第十二章(6)
众人吃完了蟹肉,取过钳爪来。本以为也是掏弄完毕的,不想却是原样。
掌柜笑道:“持螯赏菊,乃是高士雅致。小店可不敢破了这兴致。”
繁昌大悦,笑道:“掌柜的是位可人儿,知人心思,谢了,谢了!”
繁茂坐在他身边,目光一会儿瞅瞅南部,一会儿瞟瞟兄长,心思矛盾之极,恨不能即刻拍案而起,以袖间暗藏的利刃将南部切喉一刀,毙其性命。
繁盛似乎觉察出他的心思来,有意无意地暗暗踩了他一脚,脸上却是笑吟吟道:“南部将军是贵客,我们三兄弟难得有幸共聚一堂,与将军共饮,日后还有麻烦处望将军海涵。”
南部吃得高兴,原本对于繁昌的嫉恨似乎在酒桌上烟消云散,客气道:“哪里。你们兄弟三个都是皇军的朋友,咱们互相提携,为大东亚共荣干杯!”
一桌之人俱皆举杯同饮。三木中佐是首次参与这样的场合,见他们谈笑正欢,美味佳肴闻所未闻,不禁心底有了些自惭形秽,忙起身来敬了上司以及东道主三人,涎笑道:“南部将军求贤若渴,与三位一见便有惜慕之心。这一点,在下看得明白。想当初,本田中佐殉职后,将军可是寝食难安,难过至极。还好,清乡之役大获全胜,这不但抚慰了将军痛失爱将的遗憾,也可告慰本田中佐在天之灵了。”
他说到本田,桌上众人心思各异。
繁昌心中一动,默然观察南部的神色,以期从中看出些端倪来。繁茂心中轻蔑地一笑,伸筷去夹菜,又饮一口酒,以表达庆贺之意。繁盛表面是无所反应,实质上想到本田那付骄横的模样,以及他的恶行,心底早已乐开了花。默念天道恢恢,疏而不漏的真言。
只有南部,心上微微一痛,但仍然装出笑容来,说:“军人在战场上,生死各半。为天皇效忠,捐躯沙场,是本田君的荣幸。我辈自从戎以来,无不以此为最高追求。大家且祭他一杯酒,也不枉咱们和他相识、共事一场。”
桌上诸人都端起了酒杯来,对空沉默片刻后,那酒洒地面。那酒水顺着楼板缝隙滴下去,正落在下面一个客人的脖子里,不由得跺脚骂道:“妈的!谁的水从尿壶里漏下来啦!”伙计慌忙拦阻,告知原委。那人听说是日本人在上面,这才隐忍不法,换了个位置,继续吃饭。
楼上的人默哀后,河豚鱼上桌。这肥硕的鱼儿红烩之后,盖以香菜、辣椒,看上去红红绿绿,颇为养眼。掌柜的也不多言,只说一句:“这鱼,厨子已经亲口尝过,无碍,请用。”
南部久闻河豚之名,恨无缘得见,又听说无毒,自是踊跃下箸。连皮带肉拣起大块来,正欲下肚。不防繁昌用筷子轻轻压住,自己做了个示范,将鱼皮反卷来,外皮包肉,说:“这鱼皮有棘刺伤胃,要反过来才行。”
南部大为钦服,连声说:“支那人的吃食大有讲究呀!不像我们日本食物单调。日后战争结束,我定当请上几个支那厨子,在东京开个饭店,会赚大钱的。”
席上众人闻言皆笑,但俱是感叹不已。繁昌却会顺风扯旗,笑道:“到时候,南部将军的饭店,周某也参上一股,鼎力支持,咱们共同发财,行不?”
南部举杯与他一碰,点头笑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战争结束后,咱们还是要精诚合作的。”
(四)
这场酒宴喝喝谈谈,到了晚上10点方告结束。两方人等各自散去。
周家兄弟三人在街头和南部一行分手后,转身向同春里方向走去。此刻月朗星稀,正是夜游的好时候。他们情不自禁放缓了脚步,驻足于坊街路口一座年久破旧的亭轩边。此刻,清风习习,荡过他们酒精醺然的身体,如水般漫溢过他们的四肢,顿时感觉到一阵无比的舒畅。
繁昌叹息道:“久在乡间,难得在城中赏月,这一轮明月高挂城头,柳树飘拂,鸟鸣阵阵,倒是个让人休憩的景象。咱们三兄弟在城外失之交臂,依旧还是在这城中聚拢来,自是天意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