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一)
当天傍晚,许某熬刑不过,惨死在宪兵队的剥皮刑柱上的消息不胫而走。天黑以后,德顺元药铺的李掌柜神色木然地和伙计们上了门板,关门停业。
临街的小窗口,隐约可见店内的小油灯火苗摇曳。然后,这盏油灯向内屋移动。李掌柜提着它,沿着陈旧的阶梯下到临河的后房,轻轻抽开一块木板,露出个尺余见方的洞口来,悄然而下。药铺邻水的吊脚楼下,黑暗中停着艘狭窄的小船。他上了船一推深入水中的木柱,使它和岸墙平行向前移动了七八米。
这一刻,潇潇秋雨来临了,淋得街头的行人顿时作鸟兽散,空留下空荡荡的街道于河面,无人问津。李掌柜披上蓑衣,双手划起木桨来,小船在雨中沿河道向南而去。半个钟头后,曲折迂回过这段水路的船儿来到了大浦码头附近一家小旅馆的吊脚楼下。李掌柜放下了手中的船桨,将船头系住木桩,起身下了船,在一扇貌似墙壁的木门上轻敲了三下。片刻后,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点起蜡烛来,照亮了脚的路途进得里去。
李掌柜脱却蓑衣,用热毛巾擦擦脸,语调沉痛地说:“刚刚得到消息,老许牺牲了。敌人丧心病狂,对他使用了剥皮酷刑。”
那年轻男人点头说:“看这情形,老许没有屈服于敌人,直到死也没有透露城中情报站和锄奸小分队的情况,保护了咱们的安全。真是个英雄。”
李掌柜沉默了片刻,问:“上级指示我们准备转移撤离的命令需要执行吗?”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老许牺牲了,敌人想通过他来寻找我们地下组织的线索也断了。看来,暂时还不会这么快重新寻找到有效的手段来破坏。”
李掌柜点点头,说:“也是我一时大意,周繁茂早先提醒过我,周繁昌这次回海陵来是来者不善,志在必得。没想到在乡下和游击队打过一阵交道后,他会如此狡黠,用那样的方法来抓捕怀疑目标。倘若是早一步安排老许撤离,他也就不会……”
年轻人闭眼冷静了一下,说:“不要自责了。周繁昌这次反扑是异常的猖狂。也可以把它解释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吧。狗急跳墙,碰壁后会明白墙壁是砖石砌的,不是稻草堆的。”
李掌柜抬眼望望他,说:“此人不除,终是心腹之患。时不时可以动用锄奸队除掉他?”
年轻人咬住下唇,说:“我已向上级提出请求,除掉这个十恶不赦的铁杆汉奸。为了海陵百姓,为死难的同志们报仇。眼下,正等候着回复呢。你不要心急,这条恶狗,迟早要除掉的。”
三天后,繁茂提着书袋去学校上课。途径德顺元药铺时,因为上次李掌柜的嘱咐,便可以与之拉开距离,目不斜视地过去。不料这会儿,李掌柜竟是主动站在店堂门口,向他打了个招呼。他心中迟疑,看看他面无异常,恢复了旧时的态度,便停在门边,笑问道:“掌柜的这会儿还悠闲呀,不忙吧?”
李掌柜望着他,一语双关道:“三少爷的病好些了吧。我李某人抓的这帖药,还是有作用的。看起来,咱们都是皆大喜欢,平安无事了吧。”
繁茂心情稍解,说:“那贴药还没吃完呢。要继续再吃吗?”
李掌柜目光闪烁,说:“先存那儿吧。哪天受了寒凉,还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繁茂一笑,继续前行,往学校去了。
此后三天,太平无事。繁昌有点儿兴味索然地出现在海陵街头。麾下护卫一大队,远甚过去的轻车简从。想来,是自觉作孽太多,害怕遭到仇家的报复。一行人晃晃荡荡走到李家大宅附近时,正巧碰上李家少爷提着画眉笼子出来遛街。眼见繁昌迎面来了,不及避开,索性迎上前去。繁昌前面开道的随从见他不闪不避,抢前几步,正要动手驱开。
繁昌连忙喝止,作揖行礼道:“李叔好。这会儿有兴趣往哪里遛鸟去啊?”
李少爷笑了几声,说:“原来是周家大少爷。我正有笔宿账要和你算呢。你认是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