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繁昌一笑,拱拱手道:“小侄和李叔有宿账吗?请明示。”
李少爷捻捻颌下的微须,说:“那日你在富春楼上,与南部等人喝酒,说是祭奠什么本田中佐,一盅黄汤浇在楼板上,从缝隙里滴进我的衣领里。这算不算是宿账一笔?”
繁昌吃惊道:“竟有此事?那日是小侄做东,既然扰了李叔的酒兴,自然是有错了。唉,俗话说六月债,还得快。这眨眼间,便被老叔逮个正着,定然要还了。”
李少爷望着笼中的鸟儿,吹了声口哨,道:“外界都说你周繁昌平步青云,真的不认乡亲了。今儿看来,还算恭谨。也罢,此事一笔勾销,咱们各自散去吧。”
繁昌眼珠一转,哪里肯放,一把扯住道:“相逢不如偶遇。此刻已近正午,小侄便请求李叔去那富春酒楼,置备一桌酒席,为您老压惊、去火。咱们可是不能散去的。”
李少爷侧眼看看他,不似开玩笑,倒也爽气,说:“周大少爷如此诚心,可就是显得小气了。也罢,这就随你去喝上两盅,去去寒湿之气。”
繁昌立即陪着李少爷往富春酒楼去,半道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手下两句。立即有人分头而行,一个去益丰粮行请周家二少爷繁盛,一个去县立中学请三少爷繁茂。
中午时分,这二人按时赴约,先后来到富春酒楼楼上。这会儿,繁昌已经和李少爷喝了一壶上等的碧螺春茶,闲聊了一个多钟头。这一刻,繁昌丝毫不提海陵城中的任何事情,只是向李少爷探问他的大哥在重庆时的近况。李少爷边喝茶边说道:“他在重庆寄来的信不过只言片语而已。蒋委员长新近委派他巡察了湖南、江西、安徽国军的防务。最近距离海陵不过几百里的路途。但还是未能回乡省亲。殊为可叹。”
繁昌遗憾道:“早知他老人家有省亲的想法,周某可以代为效劳了。保证他来时无迹,去时无踪,圆圆满满。可惜,可惜!”
李少爷摇摇手道:“多谢周少爷的美意,日后还是有机会,到时候定当烦劳了。”
繁昌赶紧添茶,说:“日后有机会,李叔只管吩咐便是。咱们两家不是外人,自当尽心效力。日后,在老李叔面前,还望吹嘘几句,多加提携。”
李少爷未置可否,正要开口之际,但听得楼梯响,繁盛捷足先登了,笑吟吟道:“原来大哥今儿请的是李家叔叔。好久不见,您精神不错吗。”
李少爷点头致意,说:“这世道,关起门来做功课,自然修养个十足十的精神气力。比不得你们,年轻力壮啊。”
不一会儿,繁茂提着书袋来了,额头微微有汗,似乎扑面的太阳正盛。四个人坐下来,并没多少心思品酒尝菜,围着李少爷打听重庆方面的新闻。
李少爷也不隐瞒,将自己知晓的、道听途说等,尽数拿出来,当作下酒菜肴娓娓道来。这三人各怀动机,听得津津有味。毕竟,国民政府南迁数年,此时得到一些讯息,仿佛如天方夜谭一般。
那厢里,酒楼掌柜遵从繁昌的嘱咐,一改前些日子以珍馐待客的做法,可以弄了些家常菜来上桌。席上众人吃得极为舒坦,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谈话的内容上。到了下午1点左右,繁昌起身去楼下小解,趁机对守在楼梯口的部属悄悄说了一句话。接下来谈笑依旧,酒尽续茶。
席上其余三个人全然没有意识到楼外大街上形势陡地起了变化。预先设伏好的便衣队以及特高课的几路人马,几乎是在同时动了手,对城中五家中药铺来了个突击搜捕。
先前还看见繁茂心平神定地去赴宴的德顺元药铺李掌柜,短短时间内也来不及反应。他坐在柜台上,抬眼听见金属哨音阵阵,一批特务冲进门来。他不假思索,立即俯身探手,从柜台抽屉夹层里取出藏好驳壳枪来,对来人抬手便射。枪声响处,倒下一堆尸首。然后,他护着手下伙计往店堂里退却。自己扼守住门口,封锁住去路。
外面的便衣队见他开了火,知道这就是寻觅已久的新四军秘密情报站无疑,迅速展开进攻,枪弹密如雨点打将进来。李掌柜避无可避,右肩被一粒子弹穿透木板后打中,鲜血直流。那两个伙计正要来救,他回首怒叱道:“还不跳水逃生去报讯?想死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