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女儿红》
作者:宋语桐(宋雨桐)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第1 章
“小姐、小姐!你在吗?”一名小丫头探头探脑地在黑抹抹的窖前往里喊,喊半天,连虫子飞过的声音都没有,“小姐,我知道你一定在里头,请你快出来好吗?夫人老爷正等着小姐用膳呢!”
地窖里满溢着桃花香与酒香,一桶桶木制的酒桶里装的不是女孩家办家家酒的玩意或是什么金银珠宝,货真价实地就是些陈年老酒,而且还是一个当年不到十岁的小女娃亲手发的酒,这个小女娃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尹家大小姐尹若愚。
十年前,尹家大小姐得了一场几乎致死的重病之后,竟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之后,老爷和夫人简直把失而复得的女儿宠上了天,她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六年前举家搬到了现在的尹府,才看见那一大片的桃花林,小姐就爱得目不转睛,每天眼一睁就往桃花林跑,过不了多久,小姐竟自创了用桃花入酒的酿酒绝招,嚷着老爷夫人替她弄一个酿酒坊玩玩。
这一玩,就玩了六年,人家的小姐早就觅得了好人家,早些的更生儿育女了,就她家小姐还像孩子一样玩得疯,不是女扮男装四处逛市集夜市,就是待在这不知外头是黑是白的地窖里酿她的酒,搞她的新花样。
丫头一一正托着腮叹息,就听见地窖里有了一些动静,不是老鼠的话,自然就是她家小姐了。
“小姐,用膳了啦!”那些酒能当饭吃吗?尹家老爷又不必靠卖酒维生,真不知小姐这般卖命为的是什么?更何况,这些酒全搁在地窖里好些年了,也没见小姐拿到牙邸去卖过啊。
一张沾满桃花瓣的瓜子脸突然在一个橡木桶里钻了出来,对地窖口的一一喊了一句,“哎呀,你等等,就快好了!”说着,一张脸又探进了橡木桶里。
不知怎地,今年的桃花开得特别美,风一吹,淡淡的桃花香几乎要从这一村传到那一镇,不好好摘下来收藏怎么行?她敢打包票,这一季桃花酿的酒定是益发的风味绝伦,令人一啜饮便回味无穷呵。
想着,尹若愚沾满花瓣的小脸蛋露出了一抹比桃花还要美上几分的笑,心里头的快乐胀得满满地。
“小姐!”在地窖口蹲上半天的一一,已经不耐的想要抓头发了,“你再不出来,我可要告诉老爷你昨儿个的那部书,连背都没背便搁在案头上等着发霉长虫了——啊!”
话未尽,从地窖里飞出了一个软塞,刚好打中她的头——
“再喊,把你的晚膳改成猪食。”尹若愚拉着裙摆,用单脚一步步的跳上阶梯,“一一,你瞧,我的功力越来越好了吧?”
“是啊,如果小姐能把这单脚玩耍的功夫用在学舞上头,老爷夫人一定会很开心的。”一一看着忙不迭伸手相扶,就怕小姐一个不小心从上头给摔下地窖里去,小姐可是金枝玉叶,老爷夫人的心头肉,一丝一毫伤不得。
“成了成了,瞧你小小年纪,比我娘还罗唆。”尹若愚大气的拍了下一一的头,拉着裙摆开始往前跑。
“小姐,你别跑啊,待会不小心摔着了可怎么好?”一一在后头追,边跑边呼喊着前方的人儿。
“你不是说爹娘在等我用膳吗?让老人家等可是大逆不道的事。”
都是她的理!一一在她身后不以为然的努努鼻子,小脚儿跑得益发快了,她可不能跑得比小姐慢,那太丢脸,也太失职了!好歹她一一也比小姐小上两岁,论活力、体力都该比小姐好一些才是。
“小姐,等等我啦!”怎么一转眼小姐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呢?奇怪……
曾经听很多人说过这间宅第的桃花林闹鬼,该不会是那些恶鬼肚子饿了突然想找人裹腹吧?
真是……越想越毛……
“小姐……啊!”一一突然放声尖叫,吓白了脸,转身往后跑。
大树上突然倒挂着一个长头发的鬼!
真的有鬼!
“救命啊!”一一哭喊着,泪拼命的掉。
“喂喂喂,一一……”
“我不叫一一,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一一拼命往前跑,后头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不一会工夫,她的后领已经被扯住。
“啊——”一一再次放声尖叫。
“笨蛋!我是小姐啦!”尹若愚伸手一把捣住她的嘴,边说边喘着,“你跑得可真快啊,我要是没抓住你,你就要跑进湖里头去给水鬼当点心了。”
“小姐?”一一不再叫了,听出身后的声音的确是尹若愚, “刚刚那个从树上掉下来的人……是小姐?”
“对对对,就是我,我长得像鬼吗?”难得心血来潮吓这丫头一次,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真好玩。
“小姐,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吓一一?你明知道一一胆小,还故意这么做,你——”
“就是想让你练练胆啊,真是的,胆子那么小,怎么当我的丫头啊?”见她不叫不跑了,尹若愚放开她往前走,“快走快走,这一闹花了我好多时间,爹娘更要等急了。”
事实上,是她肚子饿了,好饿好饿,饿得昏头转向,现在的她可以吞下一只大烤鸭。
* * *
“咱们大宋朝的牙纪很多,有大小之别,少数大牙富甲一方,多兼营邸店旅栈,或与之相通,得到官府密切的支持与保护,势力十分庞大;小牙纪数量庞大,散全国,充当贸易中间人谋生,也算得人尊敬,但近年来牙霸、牙棍横行,弄得市场行情一片大乱,甚至已经动摇了人民对牙人说和检验、定价、斗秤计量的公信力。
“牙人的地位一落千丈不打紧,但代表官府的公信力何在?一旦人民对牙人不认同,就等于对官府、朝廷不认同,这可是我们大宋王朝的一大隐忧啊,皇上。”
坐在书房卧榻上的皇帝很有耐性的听下头的亲信大臣把话说完,才缓缓地开口问道:“爱卿的意思呢?”
“臣的意思是找个公正之人来统领监督全国的牙人和牙行,以随时查缉、防范不法情事予以严惩,重立我大宋皇朝之公信力。”
牙人代官府主持盐、酒、茶之贸易,不是个行家,就不能担任辨别货物之好坏及定价说和之责,找懂酒懂茶的行家虽然不容易,但也不难,可要找个家里不卖茶、不卖酒、不卖盐,却又懂茶懂酒懂盐的行家可就十分困难了。
“爱卿可有人选?”
“此事应秘密进行,不宜伸张,臣正冀盼皇上下旨让臣到民间去找,相信臣定不负皇恩。”
“好,朕就命你即刻起程寻人,望爱卿早日找到贤能有才之人,为我大宋尽一份力。”
“谢皇上。”叩头谢恩,来人起身欲离开,却让皇上给唤住。
“公事谈完了,先陪朕喝几杯酒再走。”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皇上伸手拉对方坐下,命人送上几盘酒菜,“道夫啊,今夜我们君臣俩不醉不休!”
“皇上——”
“嘘,别罗嗦,找到人就快回来,朕的身边没有你可像断了一只手、一只脚似的,你可别让朕等太久。”
“臣遵命。”举杯相敬,轻摇首,伍道夫的眼里尽是笑意。
& & &
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炉。
觉来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
吟着唐朝诗人的一首“和袭美眷夕酒醒”,卓以风仰首又是一杯酒下肚,让那热气灼灼地在肠胃里烧。
兰雨儿在一旁看着,心,依然像十年前那般地痛。
谁能想象十年前那个风采翩翩美大少会变成如今这个满脸胡子的醉汉呢?嘴里吟着风花雪月,却自此只碰美酒不碰佳人,人在此处,心却死。
他为路思瑶的死在绍兴追思了三年才离开家闯江湖,这七年来大江南北无处没有他卓以风的踪影,卓家美酒的旗号也因此打响,一家又一家的酒店挂着卓家美酒的旗子,说起卓家美酒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可是他还是一点也不快乐,总是一个人喝闷酒的时间多。
十年来,她一直等着他,希望有一天他可以忘了路思瑶,真正的爱着她、恋着她,可等着等着上年半载才能见他一回,却每见一回每次疼,看见她,似乎总是触动他内心的痛……
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吧?他不见她反而可以活得好。
十年前她就该放手了,却怎地也不甘心,尤其当她知道路思瑶已死的讯息,一丝的希望又燃起
她错了,错得离谱,以为路思瑶死了,她就可以靠时间取代她在卓以风心中的地位,却忘了她根本无法跟一个死了的女人争什么,永永远远,卓以风的心里只会想到路思瑶是因她而死……
“你回家吧。”一句话就这样冒出口,来不及懊悔了。
春夜里的明月似乎也在为她的失常叹息。
卓以风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还是一口饮尽
“终于,你还是嫌弃我这个醉鬼了吧?”胡子下的薄唇轻抿起一抹笑,一双眼抬起,嘲弄的看着她。
“这一回,你待在这里太久了,我想……你该是无处可去了吧?”兰雨儿幽幽地瞅着他。
大江南北,他花了七年的时间打下卓家美酒的天下,他男儿志在四方的愿望了了,蓦然回首,还是若有所失。
现在才知道,失去了呆呆,他的江山再大都会黯然失色,不足道之,然而,这缺憾却是再也弥补不了,叫他怎地不惆怅?
兰雨儿说得没错,他是无处可去了,天下之大,他都走过了,还能上哪去呢?倒是整整七年没回家,老爹怕早已白了发吧?
他自私,明着说他是为卓家出外闯荡名号,暗地里却是因为自己怯懦,不敢回那个伤心地勾起往事。
“我这一回家,可能就不会再来了。”狠狠又灌下一杯酒,眼神若有所思的游离到他处,不敢看她。
“如果你要报恩的话,这些年也够了,我很高兴你偶尔还会来这里看看我。”为了让他可以想找她时就找到她,早可以退隐山林修身养性的她就在云雨楼这样无止境的待了下来。
现在,是离开的时候了,她不可能这样守着他、等着他一辈子,直到红颜老去,白了发。
“雨儿,我很抱歉。”除了这句话,他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
“抱歉这两个字你说得太多了,我不想听。”起身,兰雨儿走开了,留下卓以风一人独自与月光作伴。
“你说的没错,我是该回家了。”他对着她的背影低喃。
再怎么说,爹还在,他是家里的独子,虽有汤叔陪在爹身边,他身为人子总该回去看一下。
待不待下来,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但至少该回家一趟,看看爹,也去看看呆呆……
“后会无期,卓以风。”关上门前,兰雨儿看了门外的卓以风最后一眼。
泪,不自觉地淌下,无声无息。
* * *
“一一,快丢啊!”风里,尹若愚眉开眼笑的对着对面的一一喊,鹅黄色的裙摆被她拉得高高地,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小腿,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我要丢喽。”
“好,快点,我等着。”
“小姐你要接好喔,我要丢了。”一一拿着小姐做的毽子在空中晃啊晃地,晃了好几圈也没把东西给丢出去。
“一一,你耍我啊!快丢,不然我把你当毽子踢!”
“要把我当毽子踢也得你踢得动啊。”一一好笑的嘀咕着,趁尹若愚气急败坏得快要跳脚的时候把毽子往她那头一扔——
“嘿!看我的!”尹若愚眼明脚快,小小的纤足使力的将毽子往上一踢,只见系着桃花的毽子随风一飞,竟飞上了千年桃花树的枝头。
“老天爷……”一一指着眼睛叫苦。
“一一,你看,毽子飞上千年桃花树上头了!”尹若愚兴奋不已地哈哈大笑,开心的直拍手。
她真是奇才啊!没想到她尹若愚的脚功如此了得!
“我看见了,小姐,现下可怎么办?”仰着小脸望上枝头的桃花毽子,一一一脸的愁容。
那毽子可是小姐好不容易花了一上午才做好的,现下咻一下地飞得那么高,怎么拿下来?
“放心,这点高度难不倒本小姐我,你等着,我去去就来。”尹若愚拍着胸脯说着,小小的人影已往树干上移动。
小姐竟把爬树说得像逛大街般容易?去去就来?爬上去也许难不了小姐,但要是不小心脚一滑摔下来,可不死也得半条命了!
“小姐,你不可以上去啦!”一一想到事情的严重性,忙不迭冲上前一把拉住尹若愚的脚。
“放开你的手,不然我踢你喔。”要爬树已经够费力了,这丫头还死命扯住她的脚不放,真是找碴。
“不行,我不能让小姐爬树。”
“我不会有事,上回装鬼吓你时我还不是这样爬上爬下的?”
“那不一样,小姐那天爬的树又不是这一棵。”这棵千年桃花树比一般桃花树高上三倍有余,从底下望上去,像是在望天呢。
“哎呀,你放手就是,我又不是要爬到树顶上,我只是要爬到那根枝干上拿我的毽子而已。”尹若愚穿着白袜的小脚拼命甩开一一的手,甩半天,一一的手是被她甩开了,但脚上的绣鞋也跟着被甩得天边远。
该死!都是这个臭一一害的,害她现在得光着脚丫子爬树了……
管不了这许多了,免得那她要来拔她另一只鞋!快爬快爬!她死命的一口气往上爬,转眼间。已经来到跟毽子所在的枝干一样的高度,只要她的手再伸长一点就可以构到了……
不过,好像有点难耶……
尹若愚的小手挥啊挥地,怎么看都模不着那毽子的边……
她试着用手摇摇那枝干,嘿,她还算挺聪明的嘛,毽子掉到树下了,她往下一望,正要叫一一把毽子收好,脑袋瓜子却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最后干脆把眼睛给闭起来,再偷偷的睁开一条小缝再次往下一探——
好、好……高呀!
这……她怎么下得去呢!老天爷!
“小姐!你快下来啊!”一一在下头喊着,着急得快哭出来了。
“我想啊,可是……”她现在手软脚软,根本动不了,怎么下得去?
尹若愚嘴里开始嘀嘀咕咕着,双手死命的抱着树干动也不敢动,口里一一念着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土地公、土地婆,最后连传说中的桃花妖精也被她念来祈福了。
“小姐,你快下来,快下雨了!”
下雨?不会吧?尹若愚小脸儿往天空一仰,斗大的雨点竟真具的一颗颗的打在她的脸颊。“
喔喔,老天爷在惩罚她的淘气吗?怎么明明大好的天,说下雨就下雨呢?还是下这种大点大点的、打在脸上疼得要命的大雨?
“小姐——”
“你别叫了!快去找人来帮帮我,我下不去了啦!”尹若愚好想哭喔,虽然现在跟下人求救很丢脸,可是,她的命比她的面子重要吧?她的手快要撑不住了,要是这样掉下去……
呜呜,谁来救救她?
“听见没有?臭一一?快去找人来!”她再一次对着树下头傻愣愣的丫头大声叫着。
“好,我听见了,小姐,我马上去,马上!你一定要撑着点喔。”说着,一一小脚儿在大雨里拼命的往前奔,不一会便消失在林外。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尹若愚咬着牙撑着,想把自己的身子挪到一边的枝干上坐着等人来救,坐着等总比自己用手死抱着树干等来得多一点时间跟运气吧?想着,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动脚跟手。
可雨实在太大,打得她全身都泛疼,眼睛不得不眯得紧紧地,连移动一分都是件难事,就在尹若愚奋力想要将身子往旁移动的当下,一道闷雷突然当空劈下,吓得她的手一滑、脚一蹭,虽没掉下去,手腕和小腿却硬生生的让粗糙的树干割了一道血痕。
她疼得倒抽口气,怔怔地看了流着血的手腕,莫名的觉得委屈非常,小嘴儿一扁就要哭出声来
熟料,一双眼才蓄着泪,就瞥见邻边的那座高墙上竟坐着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头儿正一语不发的望着这里,看着她的模样像是看到鬼……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地,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瞧,双手紧握成拳,再这样下去,他的手非受伤流血不可……他是个笨蛋吗?
“喂!你!”尹若愚开口喊他。
一道浓黑的眉微微的挑起,眉下的眼眸依然凝视着她——
“你没瞧见我一个小姑娘可怜兮兮地挂在树上吗!你既然可以爬得上那么高的墙,一定可以救我下来,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她都快要撑不住了,这个人怎么那么没良心的做壁上观?
“你的名字?”卓以风冷冷地开口问道。眸中却有着急切与激动。
“救人还得问人家名字吗?”见对方的眉一皱,尹若愚马上可怜兮兮地开口,“好啦好啦,那你告诉我,我要叫什么名字你才肯救我啊?”
“快说!”
喝,凶巴巴的像只恶虎……
“尹若愚,大智若愚的若愚。”她大声的朝他吼,就怕这个老头耳背听不见,再问她个三四回,她非得真跌得头破血流不可。
尹若愚……
她不是呆呆呵,明知道不会是,为什么他还是花了眼、漾了心神?以为他的呆呆没有死……
卓以风难以平息乍然见到桃花树下的她时那股内心的震惊与波动,不住地若有所思,瞅着挂在树上的她。
“你还愣在那边做什么?快救我下来啊!”她的手好酸,脚也好酸,就快要撑不下去了,他竟然还没事似的晾在那里看她?她有这么好看吗!
真是的,就算她真的还算是生得国色天香好了,他也得先把她救下来再好好观赏啊!
正嘀咕着,天空上倏地又劈下一道响雷,紧接着则是一道又一道的闪电,将天空照得光芒四射,亮晃不已。
尹若愚吓得闭上眼,整个人下意识地缩成一团,就在刹那间,她两手一滑,整个身子便不住地往下掉。
“啊——”她惊叫出声,两手紧紧捂住双眼。
老天爷,你可千万不要让我死啊,顶多我以后再也不爬树了,你千千万万要救我这么一次……
第2 章
咚!
尹若愚重重的摔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撞得她鼻疼牙疼,七荤八素地,冒了满天的星星。
她双手紧紧抱着这个虽然硬邦邦却不至于太粗糙的物体,整个人毫不犹豫的偎向这抹热源——
呼呼,好暖和呵,虽然对方也湿淋淋地,但比起方才她抱的那个大树干,她一千个、一百个甘愿自己抱着的是现在这个人……
人?喝,哪来的人?
紧闭的眸终是打开一道细缝往上扬,那满脸胡子的老头儿的脸乍然出现在眼前,任她的眼眨啊眨了半天也眨不掉这个事实。
他救了她?终于……这个人也算是还不到泯灭良知的地步。
可是,他为什么还是拿那种见鬼的目光瞅着她?抱着她的两只手臂还越来越紧,好像想要把她给勒死似的。
“喂,你这个人……快放开我!”为了自己一条命,尹若愚虽然累得不太想动,也只好拼着最后一丁点力气挣扎的动了两下。
卓以风近距离的礁着她,紧紧的抱着她,就怕他一放手、一闪眼,她就会突然间在他怀中消失似的,他根本不敢放,也不愿意放手。
其实,看近了,才发现怀中的娃儿和他的呆呆长得根本一点都不一样,但为什么他这样抱着她的时候,会有一种该死的错觉?
她的发香,她身上的味道,她软绵绵的身子……
这个小女娃,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呆呆化身变的?还是只是天杀的一个偶然?
他以为自己可以忘掉的……
不,他知道自己忘不了呆呆,但也不至于把一个长得根本不一样的娃儿看作她吧?
然,刚刚远远的在墙上看见桃花树下的她,看着看着她就幻化成小时候在桃花树前欢笑飞舞的呆呆……
他的呆呆。
是真疯了不成?卓以风苦笑。
“你真的不是呆呆?”他不想让人当成疯子,但心里头的纳闷与疑问却还是不假思索地问出了口。
什么跟什么?他骂她是呆子?
“你才是笨蛋呢!”尹若愚嘟起小嘴儿,气得使力推他,“放开我啦,你这个老头,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的话吗?何况你的样子看起来都可以当我爹了,放我下来!”
说他可以当她爹是有点夸张啦!这么近瞧这个大胡子,任她的眼再怎么长在头顶上,也不得不承认对方除了一脸的胡子看起来有些吓人外,其他的地方都非常非常的……呃,顺眼,也比她当初乍见他时以为的年轻许多。
不过管他呢,谁叫他竟然没风度的出口骂她。
“老头?你在说我?”卓以风一愣,突然意识到怀中这娃儿与他在年龄上的确有些差距。
今年他二十八,呆呆若没死,今日的她也二十四了。
“你多大了?”
“十六啊。”尹若愚瞪着他,“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老牛吃嫩草,到我家提亲不成?”
卓以风的唇角一动,难得的一丝笑意浮现在他脸上,只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飘忽地令人看不真切。
“你住这里?”
“是啊,你可不可以先放我下来再问话?”雨真的好大,她觉得身子越来越冷了,咦?可是她的脸上好像没淋到雨耶!
确定什么似的,尹若愚再一次抬眸,这才发现这个大胡子老头几乎用他的上半身替她挡了雨,难怪她的身子冷冷地,一张脸却暖呼呼地,还有点烫。
烫?她愕然的伸手抚向脸庞,还真的是有点热。
“怎么了?”他没有错过她的动作与表情。
“没什么。”她把脸整个给扬住。
没说话,卓以风头一低,眼角瞄见了她手腕与小腿上的伤痕,足尖一点飞跃而上奇*书*电&子^书,带着她翻过高墙转眼来到了卓家的宅第。
身形的忽高忽低只是瞬间的事,却吓得尹若愚再一次脸色发白,不再要求他放下她,反而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眸子再次张开时,人已经被放上了温暖舒服的卧榻,沉沉的让她好想睡。
“这里是——”她强睁着眼问了句。
“我住的地方。”
“喔。”应了一句,尹若愚疲累的又要阖上眼。
喔?就这样?卓以风失笑的看着她。
“你得换件干的衣裳才能睡。”他不该一时冲动把她给带回家来的,他该把她留在原地,自然会有她的家人去寻她,将她带回。
只是,大雨滂沱,她又受了伤……
微皱起眉,卓以风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突然间爱多管闲事,他已经不多管闲事很久很久了,久到连这样的念头一起都让他感到不自在与不舒坦。
“汤叔!”走出房门找到了卓家总管,卓以风打算把人交给他,“我房里有一个女娃儿,请丫头进去替她换件衣服,再找个大夫来替她看看,如果她醒了,就送她回家,知道吗?”
“嘎?”少爷房里有个女娃儿?闻言,汤建家一下子傻了眼,愣愣的看着卓以风。
“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小的马上去办!”转身,汤建家忙不迭的去唤一个府里最细心的丫头,那个丫头不是别人,正是他特别找来打算伺候少爷的秀秀,那丫头灵巧慧黠,十分懂事知进退。
现在好了,少爷才一回来房里就有了一个女娃儿……好好好,真是太好了,老爷知道了可不知道要多高兴呢!
* * *
杨柳随着春风轻拂,将一波波的春意送进了卓家大厅,自从十年前发生了那件大事之后,卓岩便将卓家旗下所有的事业交给独子卓以风掌理,完全不问俗事,深居简出,连访客都少,每天在廊院里与汤建家对弈、晶茗,生活过得悠闲自在,对儿子的思念自然也深。
但,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对他惟一深切的期望就是希望他能过得快乐平安,所以只要他想做的他都会让他放手去做,包括离家闯荡,一去七年。
到底,他跟这个儿子的缘分不够,当年他上嵩山少林习武也是一去七、八年才回来,没想到才回来就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待在家里三年,又走了个七年,常常,他连好好看儿子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这回,你要待多久?”卓岩问得不经意,心里却深切的希望他可以自此留下,常伴左右。
“爹想要孩儿待多久就待多久。”卓以风里着窗外,发现对面新盖了一座石舫,旁边还有一个青翠的小湖。
“你别寻爹爹开心了。”他从不敢巴望这个儿子真能留在身边,他是风,风总是飘泊不定的,定下了,反而违反自然。
卓以风回眸,找了卓岩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孩儿说的是真的,这些年是孩儿不孝,未尽到人子之责,从今以后,孩儿决定留在家里伴着爹爹,当然,定时还是得出门一趟巡视四方的业务,但事情办妥必速速赶回。”
“你真的……愿意定下来了?”卓岩激动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伸出有些老迈的手紧紧握住他的。
“嗯。”被握住的手有些汗湿,卓以风终是明白爹对他的思念有多深,顿时觉得愧疚不已。
“太好了,风儿,真是太好了。”卓岩高兴的直点头,鼻头酸酸地,泪都涌上了眼眶。
卓以风拍拍他,过了半响才问道:“隔壁……何时换了人住?”
“就在你离开绍兴不久之后,路家就彻底破产了,桃花酿的独特秘方因为路思瑶的死而失传,路家的酒失去了它的味道,放在牙邸卖的酒全数给退了回来,资金转不过来,只好连路家庄都卖了,举家迁移到别处去。”说来也令人唏嘘不已,原本是财旺人旺的一个酿酒世家,没想到短短几年便没落了。
“现下住的又是什么人?”
“那家人姓尹,听说是从临安搬过来的,十年前到绍兴求医,意外的发现路家这个桃花园,三年后知道路家要卖房子就给它买下了,尹家世世代代都是文官,那尹老爷也是当朝的文官退下来的,才四十岁就退休了,现在闲云野鹤似的,过得倒畅意,没事还会来家里陪我下下棋,喝喝茶。”
“喔?爹爹认识尹老爷?”
“唉,邻居嘛,就住在隔壁而已,还是走动走动得好。”说着,卓岩还意有所指的看了卓以风一眼。
当年,他连自己的儿子何时跟路思瑶暗通款曲都不知道……两家的那座高墙,阻挡得了两家人的互通,却阻挡不了爱情,只可惜……是个悲剧,要是他早知道,或许就可以阻止这样的悲剧发生了。
唉,现在说这么多也无用,人死都死了,死人不能复活啊。
“爹爹可知路家的人搬到何处?”
“不清楚,不过有人说好像在镇江一带看过路朗元,在卖鱼吧?谁知道呢?以讹传讹的话还是听听就好。”
“路朗书呢?跟他们一起吗?”在他留在绍兴追思呆呆的三年里,路朗书突然失踪了,奇异的失踪。
“还是没听到他的消息。”
卓以风点点头,“大江南北我都走透了,也没听见过他。”
“你找他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帮路家顺口问问。”卓以风的眼沉了下来,不再说话,眼角却瞄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杵在窗外,“外头是谁?进来!”
“是我,少爷。”出现在门边的是个文静乖巧又怯生生的丫头,“我叫秀秀,是总管叫我来通知少爷一声,大夫已经来过了,尹小姐只是一些皮外伤,但因为受了点风寒,有点发烧。”
“大夫开药了吗?”
“开了,药方在这里。”
秀秀正要从袖口拿出,就听见卓以风道:“现在就抓药去,以后不要躲在门外鬼鬼祟祟地,有事就直接敲门进来。”
“是,少爷,秀秀下回会注意的。”咬着唇,朝他和卓岩一揖后,秀秀赶忙拉着裙摆跑了出去,半刻也不敢多待。
“哪个尹小姐?”卓岩有听没懂,过了半天才硬着头皮问。
“就是尹老爷的千金尹若愚。”卓以风起身,不想多谈。
“啊——若愚?她怎么会在我们家里?还受伤发了烧?”那个小女娃,鬼灵精得很,很讨人喜欢哩。
“她爬树,差点摔下来,我救了她,顺手就把她带回来了。”卓以风云淡风清的带过,仿佛无心,也不习在意。
“是这样啊,这——”未免也太顺手了吧?从小到大,也没听儿子捡过什么阿猫阿狗的回家啊。“她是爬咱家的树还是她家的树啊?”
“当然是她家的树。”卓以风看了他一眼,挥袖离开。
若愚爬的是她家的树,却让风儿顺手给救了回来?唉唉唉,铁定是风儿才一回到家就又跑到人家的湖边犯相思啦。
不行!他得赶紧去通知尹老才行,否则他还以为他的女儿失了踪,把整个尹府给翻过来……
* * *
要不是卓岩及时赶到通知他们,尹家差一点就报了官。
两家虽然比邻而居,但各家宅第占地数千坪,从这家大门走到另一家大门也得百来步的距离,更别提从进了门开始还得绕过一个又一个的回廊、庭院、小桥流水了,当尹介和尹夫人萧蓉来到卓以风位于角落边的房间时,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说来也巧,卓以风住的别院旁就是两家的高墙,高墙的后头就是落花湖和桃花阁,若愚方才爬的千年桃花树不也在那儿?若是那儿可以有通道过来,他们也不必走上这么远的路,急坏了心。
“就是这里了,尹老爷、尹夫人,请进。”汤建家恭敬的替对方开了门,迎面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似龙盘踞的高墙,前头则是绿意扶疏的庭园景致。
“谢谢。”尹介点点头,扶着妻子走了进去,又绕了几个房门口才见到自己的女儿。
尹若愚静静的躺在一个舒适温暖的卧榻上,正睡得沉呢,额头上的巾子换了又换,也没惊动过她。
“若愚……”萧蓉心急的奔上前去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轻轻喊了一声,一双眼担忧的在她身上巡了又巡,“她……没摔伤哪里吧?”
“尹夫人放心,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尹小姐只是皮外伤,又受了风寒发点烧,吃过药再多休息后就会没事了,以少爷的武艺,尹小姐定是摔也没摔着个一分一毫,请老爷夫人宽心。”
汤建家说得满脸得意之色,看尹若愚像是在看自己家的媳妇,要不是少爷的脾气老爷得罪不起以作不了主,否则老爷还真巴不得今日两家就可以订下亲呢。
“是,都忘了谢谢卓少爷了。”萧蓉轻轻地擦去眼泪,“汤总管,怎么没看见你们家少爷?我们两老想亲自谢谢他。”
“少爷他昨儿才刚刚回到家,风尘仆仆多日,大概也累了,可能去休息了吧,尹老爷、尹夫人你们就别客气了,大家是邻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汤建家呵呵直笑,万万不敢将少爷把人交给他之后,就没再回来探过人家一事让对方知道。
“可是——”
“不急不急。”尹介拍拍夫人的手,低声对她道:“改日再请人送上份大礼,不是更有诚意?”
卓以风的事,他也听说过一二,不,应该说该听说的都听说了,只是无缘见他一面,现在既然他回家了,以后要见应该不难才是,人家是他们的恩人,要见不见是人家的事,他们万万没有再为难人家的理。
“那……若愚现下怎么办?她正睡得熟呢。”心疼的看着女儿,看着看着萧蓉的泪又要掉下。
“家仆已在外头候着了,让他们把担架扛进来,将若愚带回去吧。”他左看右看,这间该是卓以风的房间,虽然汤总管始终没提及。
“尹老爷、尹夫人,老爷说过了,等尹小姐好些了,我们再亲自派人送她回家,小姐还发着烧,这样晃动不太好,不知道老爷和夫人的意思如何?”
“还是带回去吧,若愚已经麻烦你们很久了。”尹介温柔的婉拒。
“一点都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真的。”汤建家笑得一张脸都快垮了,老爷可是要他非办妥这事不可,“外面春寒料峭,小姐又染了风寒,为了小姐着想,还是先让她在我们这里住上两天吧,等她好些了再回去,就当是咱们卓家的小客人,无妨无妨。”
“可是——”
“老爷,就这样吧,若愚睡得熟,我实在舍不得惊动她。”她就这么一个女儿,说什么都该以女儿的身体为要。
尹介神色一敛,点点头,“既然如此,就得再麻烦汤总管了。”
“不会不会,这小丫头啊我可爱得很,跟她聊天可以让我长命百岁呢。”汤建家终于把人给留下,不由得喜上眉梢。
* * *
她,还在?
轻轻地掩上房门,身上带着浓浓酒气的卓以风走近尹若愚身边坐下来,见她睡得不甚安稳,正要伸手探探她的额头看她烧退了没,却让她的手突然一把抓住——
“不要!你不可以走!你得救救我啊!不可以走!”她着急的低喊,双手死命的抓住他的手。
卓以风微挑起眉,不置一语。
“我就快掉下去了……你不会眼睁睁的看我摔死吧?啊?你不会的,我知道你不会,你只是看起来有点老、有点凶而已,不是真的那么没心没肺没肝地,对不?你不能把我丢下……不……不要啊……不要把我丢下来!我好怕!”
在梦中,有一个大胡子男人冷冷地瞅着挂在树上的她,袖手旁观……
他的眼神好冷、好无情,看着她一寸寸的往下掉却没有伸出手拉她一把的意思,她就快摔死了啊。
好可怕……
好高呵……
她觉得头晕目眩,整个身子沉沉地,手不能动,脚也不能动,突然间,一道又一道的闪电朝她劈来!
“啊——啊——”她害怕的惊叫出声,双手紧紧蒙住眼,却开始不住地往下掉、往下掉,无止境的往下掉……
“不!不!不要……我不要死!不要呵!”她流着泪,又是哭又是喊,紧张害怕得全身都汗湿了,双手却还是紧紧抓住他的手。
“没事了,没事了,别哭。”卓以风犹豫再三还是伸手将抖擞不已的柔弱身子拥进自己的怀里,轻轻低哄。
“不要放开我……”像攀到了一丝丝的希望,尹若愚的双手紧紧环抱住他。
“我不会放开你,你也不会摔死,没事了。”
“不会死?”为了寻求保证,她紧闭的双眸缓缓地睁开了,泪水盈然的瞅着他。
她瞅着他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儿让他的心一动,忘情的望住她。
“不会。”为什么在她的眼底,他看见了呆呆?
他醉了吗?醉得一蹋胡涂?不……
“真的不会?”她还是不放心,幽幽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脸,“我真的不会死了?是不是?”
“是是是,我不会再让你死了,绝不会。”紧扣住她的下颚,他蓦地激越的俯身封住了她轻巧迷人的两片唇。
他吻得又急又切,又深又浓,惊得她忘了呼吸,忘了抗拒,忘了挣扎,忘了说不,只能傻傻地承受着,然后笨拙的回应……
她好热,心跳得好快,觉得整个身子都像着了火似的,缺乏了一点什么。
头,又开始发晕了……
她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轻呼一声,是他饶了她的嘴,才能让她发出点声音,但这声音听起来却不太像是她的。
“呆呆……”他忘情的吻着她白皙纤细又敏感的颈项,略微粗糙的大手罩住了外衣下的浑圆,火热的磨搓着它们。
“不……”她受不了胸前的那股骚动与难受,轻吟出声。
“我要你!我要你!我已经等你好久好久了!我知道你没有死!你不会狠心丢下我一个人走的!对不?”
“唔……”她轻甩着有些汗湿的发,上半身不由得朝他拱起。
他的手绕向了她的腰,将她的衣带解开,一手不安分的探进了她的两腿之间
“不……”她夹紧了双腿,蓦地睁眼,有些惊惧的望着。
她在做什么?他又在做什么?
虽然她不否认她喜欢他吻她、抚摸着她身子的感觉,也喜欢他抱着她,可是……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男人她根本就不认识啊!
为什么她对他的吻和触摸是那么的熟悉,甚至不曾真正想过要抗拒呢?
老天……
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
对的,是梦!她刚刚明明还在树上向他求救的,现在两个人却在床上,不是梦?是什么?
第3 章
“呆呆?”因为她夹腿而停下动作的卓以风睁着些微血红的眼不解的望着她,极度压抑着下腹部不住窜升的火热。
“我不是呆呆!”这似乎是她第二次听到他这样叫她了,就算是在梦里,她也不要抱着她的男人把她当成别的女人。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顿时将卓以风从天堂打到了地狱,
他瞪着眼前衣衫不整的她娇柔羞红的容颜,仔细的看着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仿佛要把她刻在心版上似的认真,一分一毫都不肯错过……
“你不是呆呆……”有些自言自语地,他随即伸手甩开了她,像甩开一个烫手山芋似的翻身下床。
开门关门,不,应该说是甩门,一连串的动作几乎一气呵成,快得令她根本来不及眨眼就消失了。
他,不要她了?
就这样走了?因为她不是他的呆呆?
尹若愚有些失望,却说不上来为什么,但紧绷不已的身子是彻底放松了,一放松,又开始觉得头晕想睡,眼皮往下一掉,竟阖上眼又睡去。
* * *
“尹小姐,轿子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喔,好,谢谢你,汤总管。”应了一声,尹若愚打开房门,一身粉红色的绣花衣裙清新柔美,像个精灵似。
她一脸的笑,宛如春天里的天使,不会艳,也不腻人,看起来甜甜地,很是可人讨喜。
“尹小姐今日可精神些了?要不,可以再待上几天。”他喜欢这娃儿毫无心机的直率与甜美,不由得笑脸连连,讨好地道。
“精神精神,你瞧,我根本没病没痛的,好得很。”说着,尹若愚不安分的动动手又动动脚,还在原地转圈圈,奇*书*电&子^书却不料那皮肉伤虽不碍事,经她这粗鲁的一动一扯,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给扯开了,疼得地叫出了声。
“怎么啦?怎么啦?”汤建家被她这一呼,吓得魂都快飞了,“尹小姐,你哪里疼了?”
“我……没事。”咬着牙,尹若愚冲着他甜甜笑了声,“只是太久没动了,差点闪到腰。”
“是吗?真没事儿?要不要再找大夫看看?”总觉得她笑得有些牵强,汤建家不放心的盯着她瞧。
“真没事儿,我要走啦,汤总管,这两日来叨扰了,真是不好意思。”说着,她又望了四周一眼,还是见不到那个人,索性上了轿,窗帘却一直没让她给放下。
卓家庄比她想象中的大许多,一个弯一个拐都是另一番风景,有石舫,有假山,有那似龙盘踞的石墙及一方一方经过不同设计的庭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还有一大片的梅林与她家的桃花园相接,当然,中间还有阻隔两家的那座高墙,不过无妨,吹起东风,还是可以闻到来自她家的一圈子桃花香气。
她不由得深吸口气,满足的呼出来,就这样一呼一吸了几次,窗外却出现一个她想了一整个早晨的身影。
他仿佛也看见她了,她开心的扬手要喊,却见他见鬼似的背过身躲开了,扬在半空中的手显得突兀而落寞。
不自觉地想起了昨夜所作的春梦……
拉下窗帘,尹若愚火红了脸,想到方才他对她不理不睬,气得小嘴儿嘟嘟地,再也没有勇气打开帘子往外看。
什么嘛!一个大胡子有什么了不起?人家想要看她尹大小姐一眼还得到庄外头去排队呢!
想着,一肚子的气依然无法抒解,一路憋回家。
* * *
“小姐,鸡汤来了。”
尹若愚非常不优雅的往上翻了一个白眼,双手托着腮,望着一桌子的食物和汤汤水水,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这可是夫人亲自为小姐煮的上等土鸡汤喔,味道好棒呢,小姐快尝一口吧!”一一替她盛了一碗,放在嘴边小心的吹凉。
“你喝过了?”
“是啊……呃,一一是为了先替小姐尝尝味道嘛,要是味道不够好,一一就不敢端给小姐喝了。”说着,献宝似的把鸡汤端到尹若愚面前, “趁热喝吧,小姐,对身子很补呢。”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连夫人煮给本小姐喝的东西你都敢偷喝。”尹若愚张开嘴, “罚你一口一口喂我。”
“喔,好,这是应该的。”有些意外小姐会做这种怄心的要求,不过一一为了保命可是十分乐于从命,反正服侍主子本来就是下人该做的事,何况只不过是喂小姐喝汤而已。
尹若愚喝了一口汤,身子懒洋洋地半躺在床上,靠着一个大靠垫不想动。
“好喝吗?小姐?”
“嗯。”
“小姐,那天你真是害一一担心死了,老爷夫人交代了,以后小姐不可以再爬树。”
他们不交代,她尹若愚也不会再去爬那棵千年桃花树了,但小一点、矮一点的树她还是会考虑考虑,如果摔不死人的话。
“外头还在下雨吗?”再这样下去,她可全身都要发霉了。
“是啊,这几日大街上都没什么人呢。”
“你上大街了?谁让你去的?”没想到一个小丫头都比她这个小姐好命,呜呜,她好可怜。
“当然是夫人啊,她要一——买一些布料回来,说要亲自帮隔壁的爷裁几件衣服当谢礼。”说着,又送了几口汤到尹若愚的嘴里。
“隔壁的爷?谁?”娘该不会是要帮卓老爷做衣服吧?那卓老爷虽长得人模人样的,却没比她爹爹好啊。
“就是卓少爷啊,那个救小姐的大恩人,小姐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人家了吧?人家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哼,他只是不想我死在他眼前,所以在紧要的关头拉我一把而已,谈不上救命恩人四个字。”提到那个卓大胡子,她的心就不平静。
“小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一一的眼眸一眨一眨地,仿佛非常的不赞同她的论调。
“不然怎么说?他那个人冷血又没心肝,看见人挂在树上半天只知道问问题,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真不是个男人!”越说越气,尹若愚对他的不满在肚子里积了几天几夜,一点就爆了。
“小姐!人家毕竟救了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人家!老爷说过,受人恩惠就该涌泉以报。”
尹若愚瞪大了眼瞅着一一,“你是不是收了卓大胡子什么好处?说!”
“我没有啊,小姐。”
“还说没有,人家人家的死命叫,你不是收了他什么好处就是偷偷爱上人家了,该死的丫头!”她气得快哭了,这个臭一一,亏她这么疼她,竟然一下子胳臂就往外弯。
“小姐,一一真的没有嘛!明明是小姐对卓少爷有偏见……”又是一眼扫过来,一一索性不说了,头垂得低低的。
看了一一半晌,尹若愚突然开了口,“你把东西全给撤走吧,我不想吃,撤完了把门带上,我要睡觉。”
“小姐……”一一抬头,怕小姐真生了她的气。
“别吵我。”用被子蒙住头,尹若愚在被子里悄悄地流泪。
哭什么呢?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那日从卓家庄回来她就变成这个讨人厌的样子,不想吃、不想动,莫名其妙的就想哭。
一提到那大胡子她就有气……
是委屈?不满?还是无法忍受竟有一个人不呵疼她,还漠视她?
那个臭胡子……
“小姐,对不起,是一一错了,是一一不好,你别哭了好不?”那声声压抑似的啜泣,让一一蹙起了眉,不安的站在床边动也不敢动。
小姐何时变得这般脆弱了?除了怕打雷闪电之外,小姐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为什么近日来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尤其是对那个卓大少爷……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呢?她好担心,真的。
“谁哭来着?你快去忙你的事,再罗嗦的吵我睡觉,我就叫老爷夫人让你辞工去!”
被子里传来的声音恶声恶气的,可是吓不了她一一,小姐只是好强的不想让人知道她哭了……
唉,低头动手收拾桌上的东西放在托盘上,一一轻轻地打开门再带上,决定把这事儿交给老爷夫人处理。
* * *
“什么?你想要卖酒?”一口茶突然梗住,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尹介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是啊,那些酒搁在地窖里也是搁着,不如拿出来让人品尝品尝,如果真好,我以后酿的酒就交给牙子去卖。”这如意算盘是突然转进尹若愚脑海里的,而且让她越想越兴奋,好几夜睡不着觉。
“可是,卖酒这门生意我们一窍不通。”
“那不打紧,交给牙子就行了,只要牙子识货,酒又好喝,自然卖得出去,何况,我们的生意又不必一定得做大,只要做出口碑来就会卖到不错的价钱。”
“可是女儿,我们不缺钱啊。”何必累死自己?真要贪那些钱,他就不会辞官了,每日都有大笔大笔的钱自动送进他尹介的口袋呢。
“所以才做得快乐啊!”尹若愚笑咪咪的上前挽住她老爹的臂膀,摇了摇又晃了晃,撒娇得不得了,“女儿想做嘛!女儿亲手酿的酒爹爹也喝过啊,是真的不错,对不?这所谓好东西要与好朋友分享,就算牙子那儿卖不出去,也可以分送给爹爹以前的亲朋好友,这样女儿多有成就感啊。”
尹介被她摇晃得一个头两个大,却没能耐对自己的女儿说声不, “你酿的酒好不好,要专家来鉴定,不是爹说好就好的。”
他还是希望女儿可以彻底打消这个念头,乖乖的在家当她的千金大小姐,她的身子虽然在十年前那场大病过后就少病少痛,但他还是不敢有任何一丝丝的闪失,拼了老命也要保她平安周全啊,怎舍得让她累坏了,还得到商场上去跟那些男子争饭吃呢?
“既然如此,那就请专家来鉴定吧,咱们邻居不就是最好的专家?我现在就去把那几瓮陈年美酒拿上来,让爹爹送过去让对方品尝品尝可好?”
“若愚,我想这事还是等——”
“不等不等了,女儿已经等不及,东西是现成的嘛,你就当是女儿送给救命恩人的礼物好了,就这样,爹爹你等我啊,我去去就来。”兴高采烈的拉着裙摆往外跑,尹若愚开心得眉眼都飞扬起来。
* * *
“儿啊,来尝尝这个。”卓岩派人唤来了卓以风,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后,便一脸古怪的看着他。
“怎么?也有酒是爹爹尝不出好坏与来处的吗?”卓以风挑挑眉,没伸手去接,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喝了再说。”他硬是把酒杯塞进儿子手中,“你老爹我只有你这么个儿子,难不成会毒死你不成?喝吧。”
卓以风心里头感到一丝古怪,却不再多言,将酒杯凑近嘴边,还未尝到酒味,鼻翼间便闻到那熟悉却又陌生了许久的桃花香,这……
惊疑的眸子扫向卓岩,他缓缓地将酒送进口中。
香醇宜人,那桃花香不浓不淡,甜却不腻,入口之际,仿佛见那桃花舞动、娇艳欲滴的模样,令人齿颊生香,留恋不已。
是路家的独门秘方桃花酿,错不了!
“咱们的地窖里还珍藏着路家的桃花酿?”路家的桃花酿自路老奶奶和路思瑶相继身亡之后便失去了传人,早已酿不出原本祖传的风味,现下过了十年之后,没想到还可以喝到路家的桃花酿,只是……
“你说呢?”卓岩一笑。
卓以风不太想承认,却不得不坦言,“这酒的年份应该不超过七年,难道路家的人后来又找到了桃花酿的秘方?”
若更是如此,路家何以会没落到费祖业的地步呢?基本上,这个假设根本就是多余得可笑,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第二个理由。
“这酒……是尹家派人送过来当谢礼的。”
心里打了个突,卓以风挑高了眉问:“尹家?爹是说隔壁的那个尹家吗?”
“没错,尹老爷说那是若愚七年前刚搬到这里时,见那桃花林迷人的景象,突然心血来潮创出的独门秘方,自己动手酿的酒。”
“不可能!”这酒和路家失传的桃花酿根本一模一样,连路家的人自己都酿不出同样风味的酒,尹若愚那个世代书香世家的小女孩,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无师自通把酒给酿得这么好?呵,这事儿若传了出去,真要笑掉人家大牙!
“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是……我想不出尹老爷有需要骗我的原因啊。”卓岩顺了顺胡子,不时地端起桌上的酒喝一口, “尹老爷说了,那丫头想卖酒呢,据说,那丫头自从七年前无师自通酿了这酒后,就爱上了酿酒这玩意,没事就窝在地窖里不出来,常常连吃饭都忘了,他把酒送过来除了当谢礼外,便是要我顺便鉴定一下这酒的好坏,看能不能拿出去卖,你说呢?”
“爹爹没告诉尹老爷这酒根本就和路家祖传的桃花酿一样一样?”
“尹老爷滴酒不沾,哪懂得什么桃花酿?说了也是白说,更何况,人家说了那是他家丫头酿的酒。”
“这里头一定有文章。”
“什么文章?”
“定是那丫头在路家庄不小心发现了桃花酿的独门秘方,然后照上头的方法酿酒,事成之后就把它当成自己的。”
“会吗?”卓岩皱起眉,“路家的人快把整个宅第都翻过来都没找着的东西,会让一个外行人随便就找到?更别提还动手酿酒了,就算有秘方在手,一个完全不懂酿酒是什么玩意的女娃,也酿不出和路家一模一样风味与口感的酒啊,这其中可牵涉到很多的技术问题,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点,他卓以风当然也明白,只是……
“我出去走走。一起身,他烦躁的挥挥衣袖,旋风似的飞了出去。
* * *
“小姐,你真要卖酒啊?”拿着抹布,一一跟着尹若愚下了地窖,将那陈年木桶上的灰尘一个一个抹干净。
这地窖就藏在桃花林的下头,落花时节,那落下的桃花不时地还会飞进地窖,飘进落花湖里,尹若愚在秋冬的黄昏时常坐在洞口发呆,就是为了痴看这奇特的美景。
一般桃花树并不高,除了那棵千年桃花树例外,它比一般的桃花树高上几倍有余,开出来的桃花也比一般的桃花大朵、色泽明亮、香气夺人,要不是那日毽子莫名其妙被风吹到了千年桃花树上,她也不会爬上那棵树,白白吓掉了半条命,还认识了那个大胡子……
“是啊,我要让大家都知道我尹若愚酿的酒,可比那卓家美酒好得太多了。”他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会酿酒卖酒嘛,她也会啊。
“啥?小姐你想和卓家美酒相比?”一一的眸子瞪得老大,“那卓家美酒可是天下公认第一美酒,小姐——”
“什么公认的第一美酒?我喝过了,他家的酒还没我酿的酒香。”卓家美酒以梅子入酒,她则以桃花的茎、枝、叶和桃子入酒,再配以最佳的时节摘取淹渍,里头还有她尹若愚的细心、爱心和满满的笑容,哪家的酒可以比得上?
答案是:没有,绝对没有。
呵呵。
“这酒又不是小姐自己说好就好。”一一嘀咕着。
她一一虽不懂酒,但是小姐这般吹嘘未免过了头,真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一一,你在嘀嘀咕咕什么?”尹若愚一掌从一一的头敲下去,两手叉起腰来, “我是你的小姐耶,小姐说的话比圣旨还要紧,知道吗?”
“知道了。”一一疼得搞着头,小嘴儿扁了扁。
“真知道了?”
“是啊,真知道了。”小姐番起来时就像虎姑婆一样,不知道怎么成?一一点头如捣蒜。
“那你说说,我酿的酒怎么样?”
“好好好,比那天下第一美酒还要好上百倍。”一一边说边闭着眼祈求上天原谅她的胡说八道,嘴里念念有词。
“啧,你也未免太夸张了。”尹若愚低声笑了起来,抬眼见地窖外头起了风,忙不迭拉着裙摆叮叮咚咚地跑上去。
“小姐,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啦。”地窖里黑漆漆地,很可怕呢。一一跟着跑上去。
“瞧,起风了。”尹若愚开心的张开双臂迎着风,深呼吸了一口又一口,仰首天际,见那桃花飞舞,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小姐,那桃子什么时候可以吃啊。”一一看不懂那些飞舞的桃花有多么迷人,她只见到那桃花树上结实柔柔的桃子硕大肥美,令人垂涎欲滴。
“贪吃鬼!一天到晚只想到吃!”她伸手拉下为了方便工作束的发带缠上眼, “现在你当鬼来抓我,没抓到我待会没饭吃。”
咯咯笑着跑开,尹若愚的笑声像是响亮清脆的铃铛声,一声一声的回荡在桃花林间,轻巧似蝶的黄色身影在桃花树间穿梭、奔跑着,一会往东,一会往西,直到身子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
“啊。”尹若愚忙不迭抬眼,竟见到一双饱含怀疑与怒气的眼眸,“大胡子,你干什么——”
“说!桃花酿的独门秘方在哪里?”卓以风大手一把扭住她纤细的颈项,力道之大可没半点怜香惜玉。
“你……你放开我!”尹若愚的脖子突然被勒住,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难受的苍白了脸。
“说!”他阴沉的眼无情的瞪视着她。
“你……神经病!放开我啦!什么桃花酿?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见鬼的在说什么鬼东西!放开我!”她挣扎着想拉开他的手。
“你如果没有桃花酿的独门秘方,又怎么可能无师自通酿出跟路家失传的一模一样的酒?”
那独门秘方是路家人当初在呆呆房里找了又找却遍寻不着的东西,当时就臆测是让人捷足先登给偷了,可惜市场上十年多来一直没有个风吹草动,现在好了,这酒竟然出现在路家庄,却又不是路家人酿的,叫人怎么不怀疑?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嘛!咳咳——”她被捏着脖子说话,一口气突然呛到,猛烈的咳了起来。
这一咳,咳出了尹若愚的泪,也让卓以风松了手。
“你这个神经病!我讨厌你!”捣着被勒得发疼的颈项,她边抹着泪边哭骂着,一双水奇*书*电&子^书眸楚楚可怜的瞪着他。
见到她的泪,他竟莫名的有些心软,淡淡的别开眼去, “你最好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否则——”
“否则怎么样?你要杀我?”她又气又难过的望住他。
卓以风冷冷的回眸,“我可以让你比死还痛苦。”
心抽痛的一疼,尹若愚蓦地抬高了下颗,高傲又委屈的看着他,“如果你真不信我——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好了。”
第4 章
“除非你有非常合理的解释。”
“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无师自通就会酿酒,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手上根本没什么桃花酿的独门秘方!要是你不信,我现在人就站在这里,要杀要剐随便你,”
“我不会杀你。”
“可是你也不信我,是吗?”她真讨厌他这么怀疑他,把她当骗子和偷儿一样看!她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她,但他不同……她就是讨厌他拿那双不信任的眼神瞅着她。
卓以风嘲弄的一笑,“我凭什么信你?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娃,七年前才几岁?九岁?十岁?一个连喝奶都还没喝够的小娃会无师自通的酿出这样的好酒来?不只我不信,全天下的人都不会信。”
“是!我也不信自己莫名其妙的就会酿酒啊!可是我就是会嘛!那怎么着?犯了哪一条律法?”她气得跺脚。
“若不偷不抢,你哪一条律法都不犯,可要是——”
“总归到底,你就是指桑骂槐的说我偷了路家桃花酿的独门秘方就是了,任我怎么说你都不信,是不?”
“我会查清楚的。”
“不必查了!我现在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说着,尹若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落花湖奔去,深吸一口闭上眼直接跳了进去。
“啊!小姐!你怎么跳湖呢?!”找半天找不到人的一一才拉开蒙着眼的发带,就恰巧看见尹若愚往湖里跳,吓得魂都飞了,忙不迭跑上前想伸手拉她,却见小姐的身子越沉越深……
“该死的!”卓以风低咒一声,想也没想,高大的身影飞快地提气飞上湖面,长手一伸,扣住了尹若愚还在湖面上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起抱离湖面。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了?啊?”一一奔上前去拉住尹若愚的小手,死命搓揉着,想让它温暖一些。
湿透了的衣衫滴着水,微风吹过,她全身冰冷的颤抖着,泛成紫色的唇欲张欲阖的不知想说些什么,突然间一阵剧咳,身子一弯,吐得卓以风一身是水。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气怒的瞪着怀中冻僵的人儿了好一会,突然间,他紧紧抱住了她,震得一一的手也不得不移开。
该死!这个女人跟呆呆一样该死!差点吓去了他的魂魄。
过往云烟在他心头一一闪过,这样抱着她,让他想起了那一天他抱着跳湖而死的呆呆……
她的身上还穿着嫁衣,头上别着他送给她的玉簪子,全身冰冷的让人从湖里捞起来……
心好痛呵,像被万箭穿身,伤口不住地流着血,流着流着,仿佛要汇集成一条长长的血河……
“你信我了吗?”她虚弱的笑问,伏在他怀里又激烈的咳了几声,咳到肺里、胃里的东西都快全数给吐出来才止息。
“你这个笨蛋!”他气得真想打她屁股!
“你信我了吗?我不要你当我是偷儿!我不是偷儿……”打了个冷颤,她缓缓地伸手将他抱紧,像他抱着她一样紧。
他在紧张她吗?怕她就这么死了?
唇角飘忽地一笑,尹若愚觉得心口上有着浅浅的满足。
“我信你了,你不要再像个笨蛋一样做这种傻事。”意识到她抱紧他,他淡淡地推开她,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冷漠。
“我好冷……”失去了他温暖的怀抱,她开始冷得直打哆嗦,想也不想的又往他怀里偎去,“借我靠一下,一下就好了,你如果觉得自己很吃亏,回头我叫爹娘算点银两给你算是补偿好了。”
卓以风失笑,抱她起身,“我送你回房去。”
“好。”她伸手又抱紧了他一些,见他眉一挑,自顾自地解释道:“我怕掉下去会摔死。”
“小姐……”一一在旁边一愣一愣地,好半天都被人当成空气似的不存在,让她好委屈。
“还愣在那干什么?去请大夫。”卓以风冷冷的回眸看那傻愣愣的丫头一眼,交代完,头也不回的抱着尹若愚离开。
* * *
“小姐,你终于醒了!”一一推开房门,见尹若愚托着香腮一副苦恼的模样,开心的大叫,“啊,我得快点去通知老爷和夫人——”
“回来!”尹若愚皱着眉,瞪着外头的浓浓夜色,“现在是什么时候?天还没亮吗?”怎么好像睡了好久?
“现在三更不到,小姐你等等,我先去通知老爷和夫人。”
“现在?”这丫头今晚是吃错什么药吗?尹若愚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半夜三更,大家都睡了,你做什么急慌慌地要去吵我爹娘安歇?还有你这丫头,这么晚还待在这里不去睡觉,怎么?帮我守夜啊?尹家可从来没有虐待下人的习惯,快去睡吧。”
“嗄?”一一傻愣愣的看着她。小姐究竟在说什么啊?
“你这傻丫头还愣在那儿做什么?你不困啊?”才想再训她一顿,肚子却在此时很不争气的传来咕噜咕噜的饥饿声,尹若愚伸手摸摸肚子,这才觉得自己好像很饿很饿似的,不知多少天没吃东西了。
“小姐肚子饿了?”那响声可大呢,逃不过她一一的法耳,“一一马上去叫厨子把热在锅子上的东西给拿出来,小姐等着喔。”
“喂——”不想半夜三更还折腾人家厨子爷爷,尹若愚才张口想唤她回来,一一已跑得不见踪影了。
这是什么跟什么?大半夜的,难不成大家都不睡觉吗?今天是除夕还是大年初一啊?
才怔怔的想着,就听见从远处传来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她下床打开窗,见月光之下几个人影与火把窜动着,正往她这儿奔来,瞧着瞧着,不就是她爹娘吗?这一一,竟真的去惊动老人家,她半夜醒过来肚子饿了很怪吗?犯得着这般大惊小怪的?
“愚儿。”
“愚儿,你醒啦?娘来瞧你了。”萧蓉开心不已,奔跑的脚步因疲惫不堪而显得踉跄,这一喊,差点被庭中的石子绊倒——
“夫人小心!”尹介忙不迭伸手去扶,就怕她心急有个万一,一路上都小心的看着呢。
“爹,娘。”怎么娘的眼睛肿肿的,像哭了几天几夜似的?
“怎么起来了,快躺下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娘看看。”关心的一双手抚摸上女儿的脸颊、身子与双手,然后将它们紧紧抓在掌心里,萧蓉看着看着泪竟又要掉下来。
“夫人——”
“娘!”尹若愚皱起眉, “你怎么啦?我好端端地,只不过是睡个觉醒来肚子饿了想吃东西而已,没什么毛病。”
她自己检查过了,没断手也没断脚,身体也没病没痛地,只是肚子很饿很饿而已。
闻言,萧蓉蓦地抬起头来,“嗄?女儿,你忘了你不小心掉进湖里的事吗?你已经在床上发烧了两天两夜。”
喔喔,她是“不小心”掉进了湖里……
尹若愚若有所思的看了刚进门的一一一眼,赞同的点点头,幸好这丫头机敏,没有傻得跟娘说实话,否则娘非得缠她个三天三夜问她为什么突然跑去跳湖,呵呵,难得这丫头也有聪明的时候。
“喔,对了,我都忘了我不小心掉进湖里去了。”她笑了,伸手去帮娘擦眼泪,“亲爱的娘,就这点小事就哭哭啼啼地啊?你放心啦,现在你的女儿是铁打的,禁得起风吹雨打,不再是十年前那个脆弱的娃儿了,烧了两天不就没事了吗?你瞧,我现在好得很。”
“好好,乖女儿,娘知道了。”萧蓉点着头,抹去眼泪,回眸转向门外头, “李总管,厨子那里……”
“来了来了!”一听见夫人在里头唤他,他忙不迭叫人把一盘子东西送进去,“夫人,先让小姐用点糕点小菜,等会儿会有莲子汤再送进来。”
尹若愚瞪大眼看着眼前这些茬短短时间内便送进她房里的山珍海味,眼睛不禁睁得老大,“这些不会全是要给我一个人吃的吧?娘?”
“怎么?你不喜欢?那我叫厨子换上别的,李总管——”
“别叫了,娘,我很喜欢啊,喜欢极了,只是太多了。”嘴里这样说着,尹若愚一只小手已经不客气的拿了一块桂花糕吃将起来,看见那长得粉嫩白胖的烧豆腐,另一手也不客气的拿起送进自己微张的嘴里, “真好吃,爹娘饿了吗?要不跟女儿一块吃吧?”
“你慢慢吃,别噎着了。”尹介看女儿这般吃相,心疼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是啊,慢慢吃,没人跟你抢,啊。”萧蓉拍拍女儿的背,替她倒了一碗白菜排骨汤在一旁凉着。
窗外,月黑风高,高大的身影不知已经待了多久,见桃花舍外的人越来越多,鬼魅似的一闪,消失在黑夜高墙的尽头。
* * *
近日来,大运河一带的牙邸不甚平静,人人口耳相传那消失了十年的路家桃花酿重出江湖,识货之人全在第一时间赶到临安最大的牙邸争相购货,挤得牙邸外水泄不通。
“这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几桶酒,却跑来这么多人?现下怎好?把酒卖给谁呢?”丁万庆在牙邸内走来走去,烦躁不已。
“丁爷有所不知,这桃花酿在十年前是大运河及绍兴一带人手一壶的珍酿美酒,路家正兴旺时,那酒虽然从不缺货,可是价格永远居高不下,现下这桃花酿失传了十年,更是一壶难求,懂酒之人听到消息岂没有趋之若骛的道理?”牙邸里掌管酒的买卖二十来年的一名老翁边打着算盘边道。
“真那么神?”丁万庆不以为然的撇撇嘴。
早知道,找个懂得酿酒的人好好研究那酒中到底出了什么名堂,铁定可以大捞一笔,也不必在这里伤透脑筋。
“是很神,桃花酿的独门秘方连路家的人都不能窥其全貌,否则也不会在独门秘方突然间意外失传之后没落下来。”
“哼,不过就是加进一堆桃花的桃子酒嘛,我就不信有那么深奥难懂的名堂!更何况,这世上真懂得好酒坏酒之人少之又少。”只要模仿个八九分,不是个个被他当傻子?
“要是世人皆懂酒,那要这么多牙子和牙邸何用?”那老翁若有所指的睨了丁万庆一眼。
“说得好说得好,不然我们可都没饭吃了。”丁万庆哈哈大笑,转身走到老翁面前,“老郭啊,那咱们牙邸里的那几桶酒可真是桃花酿?”
“是没错。”
“百分之百错不了吗?”
“嗯。”算盘打得劈哩咱啦响,老翁似乎不太想讲话。
“那自然是高价者得喽?”丁万庆手里没打算盘,心里的算盘可打得精了, “真是太好了,就这么办,办个标购大会吧,省得那些八百里外的关系牵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 * *
“什么?一桶酒叫价一百多两银?”尹介一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在大厅里走动着。
“没错,尹老爷,这里共一千两银票,小的特地从临安那儿替您送过来了。”说着,双手搓了搓,“这……尹老爷,不知府上是否还有珍藏的桃花酿可以兜给我们临安牙子?”
“桃花酿?”
“是啊,就是你在我们那里寄卖的那些酒啊,我们的牙子鉴定过了,是百分之百路家独门秘方的桃花酿没错,如果老爷府上还有,还请老爷子割爱,相信这一次一定可以卖到更好的价钱。”
“更好的价钱?”尹介挑高了眉,质疑的看着他。
一桶酒卖一百多两银还不够多吗?还可以卖到更好的价钱?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得很。
“是啊是啊,只要老爷子肯割爱,一切好谈。”
这些人……究竟懂酒不懂?明明是愚儿心血来潮好玩拿桃花酿的酒,怎么会是他们口中的什么路家失传的桃花酿呢?那路家搬离此地也有七年多,肯定是酿酒出了问题才会把这房子给卖了,若连路家人都酿不出自己祖传的酒,那愚儿怎么可能会酿得出来?
天啊,真是想得他头疼得很。
“爹爹,我听说酒都卖出去啦?”尹若愚鹅黄色的身影飞进了大厅,开心得眉跟眼都挤在一块了,边跑边喳喳呼呼地问道:“我酿的那些酒可以卖多少钱啊?在外头风评可好?”
“愚儿!你怎么来了?”尹介揉着太阳穴,直想把女儿推出去。
“怎么了?爹爹?你头疼?”
“是啊,你快去叫李总管到外头替爹爹找大夫。”
“喔,好。”不疑有他的脚跟子一旋,她正要走,却让一个身穿蓝布衣的人伸手给拦下,“姑娘且慢。”
“你是谁?”硬生生的止住脚步,尹若愚有点不高兴的看着眼前这个拦路人。
“我是临安城的牙子,特地送卖酒钱给尹老爷来的。”
“嘎?是吗?”尹若愚一听,笑开了眼,“我酿的酒卖的价钱可好啊?快快快,快告诉我!”
“愚儿,你先去找李总管——”
“那些酒都是姑娘酿的?”牙子不让尹介把话说完,一心只想搞明白眼前这个姑娘是何许人也,怎么会说那些酒是她酿的呢?
“是啊,给你们卖的那些是我七年前酿的。”
“亲手酿的?”
“是啊。”尹若愚得意的点点头, “好喝吧?喂,你还没告诉我卖了多少价钱哩。”
“一桶一百多两银,扣掉牙邸帮忙卖酒的佣金,共计一千两银,刚刚小的已把钱交给了老爷。”
“一百多两银?”尹若愚乐得下巴都快掉下来,“真的假的?老天……”
“绝对错不了,这位姑娘……你可有师父?”
“什么师父?”
“教你酿酒的师父啊。”
“那是我自己好玩信手酿的酒,不需要师父,不过我发现自己很有天分呢,无师自通也可以酿出这等好酒来。”一百多两银耶,太帅了!由此可见她酿的酒可比卓家美酒来得强多了!嘿。
无师自通?信手好玩酿的酒?牙子瞪着她好半晌,久久说不出话来。
* * *
轻盈袅袅占风华,舞榭妆台处处遮。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爹爹的四句话让人建造出尹家园林的绝代风华,也建造出层层的迂回廊道及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美景,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奇書網整理提供]重要的是这样的园林建筑有好几道转折处,可以让她顺利的偷跑到大门口,然后溜出去玩上个把时辰也不会有人发现。
想着,尹若愚的人已趁着总管正和人讨价还价,发挥他三寸不烂之舌的空档钻了出去,正得意着,眼前突然杵了一双大脚,头一抬,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大胡子。
“你……是谁啊?没事杵在我家大门口干什么?”尹若愚瞪着他,拉拉身上女扮男装的衣衫,故意将嗓音压得低低地,“有事敲门去,李总管在里头,我就不奉陪了!”
疾步要走,手腕却让一只有力的大手给扯住,甩也甩不掉。
“我找你。”
卓以风低沉的嗓音有如鬼魅般靠近,近得几乎连他呼吸的气息都吹拂到她脸上
“我不认识你,放手!”脸儿有些臊红,她还生着他这几天对她不理不睬的气呢,这个大猪头!凭什么不想理人时就不理,要找人时就巴巴地非要人买他的帐不可?门都没有!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把这几包药交给下人煎煮,一天三次,连续眼用七天,一顿都不准少。”他扣住她的手,把一大包药放进她的掌心里。
这丫头体寒,一淋雨,身子一湿就要发烧发个几天,这几年跑遍大江南北,认识的人多,各种偏方也知道不少,自然懂得些门道,原本是不关他的事,但这回她跳湖是他害的,追根究底他也有责任,不替她做些什么,安不了心。
接过卓以风递过来的一大包药,手心觉得有些烫,也不知是他刚刚抓住她的手的缘故,还是她一见他心里就冒火?
心热热地,像掌心一样烫烫地,鼻头一酸,竟有点想哭。
做什么呢?只不过是一包药,她有必要这样感激涕泣吗?啧,真没出息!
“我不吃这种黑抹抹的药。”
“不想一天到晚病恹恹地就听话。”
“不吃。”她把药丢还给他,“你硬是拿给我也没用,我不吃就是不吃,除非你一天照三餐来看着我吃。”
朝他做了个鬼脸,尹若愚拉拉发带,旋即跑了。
她要逛街,已经闷在家里够久了,非得好好出去玩玩不可。
* * *
如果她的直觉没错,一直有个人紧紧跟着她。
市集里那些她平日连瞧都不太爱瞧的珠花首饰,此刻成了她拖延时间的最好掩护,她不时地左拿一支桂花簪在头上比一比,右取一款水莲耳环在耳边晃了晃,耳里听到的却是另一头肉包子的叫卖声,和更远的那一头敲锣打鼓的卖艺吆喝声。
气死她了!要不是她想要找出究竟是谁在跟踪她,她早八百年前就跑到那头看热闹去了!
尹若愚陡地一回眸,只来得及见一抹黑影往旁一闪,闪进了一条巷弄中。
“看我不把你揪出来!”掏出银子,尹若愚往一旁吆喝几声,“要赚银子的就快过来跟我一起走!快快快,晚来了就一个子儿都没有!”
就这样轻而易举找来一群跟班,尹若愚的胆子也变大了,往那条巷弄里便提气奔去。
“大家眼睛给我放亮点!看见一个黑衣人就上前把他给我抓起来!抓到的人再赏十两银子!”
有钱赚,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跑得比飞的还快,里里外外将那巷弄走了一圈又一圈,也没见着什么黑衣人。
“真没见着?”不死心,尹若愚让那几人跟着又往里寻,走着走着竟走进胡同,七弯八拐了半天,连来时的路都记不得了,不由得伸手扯了扯前头那个人的衣袖,“喂,这位小哥,我们回去吧,你住这儿,应该找得到路吧?”
男人回眸一笑, “小姐不是要抓人吗?人没抓到,我是不会走的。”
“算了算了!这十两银子给你,你带我出去便成,不必抓什么人了。”越走她越觉得毛骨悚然,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得好。
这些跟班走着走着也只剩下前头这一个了,对方来历不明,她和他两个孤男寡女的。又走进这个大胡同里……
“小姐出手真大方。”男人一笑,伸手接银子时,眸光一闪,抓起尹若愚手上的银子时连同她腰际的绣花钱袋一把抓过——
“啊!你干什么?”尹若愚吓了一跳。
“没见过坏人吗?最近本公子缺钱花,真高兴遇见你,姑娘。”他一步步的逼近她,将她逼向墙角。
“你……你是坏人?”无路可退,她的身体抵住墙。
“是,也不是。”正要欺身而下染上那片唇,身后却出现了脚步声。
第5 章
“够了,你走吧。”
“是,爷。”
眼前人影一闪,出现在她面前的换上另一个人,尹若愚抬眸仔细一看,不禁花容失色——
“就是你,你一直跟着我想干什么?”冷汗直冒,她这叫花钱把自己送进贼窟,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
“说!桃花酿的独门秘方在哪里?”不多废话,来人直接说明来意。
“桃花酿的独门秘方?”尹若愚皱起眉,怎么又来一个要桃花酿秘方的人?上一回那大胡子掐着她的脖子问她的也是同样的东西,那次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一回,她可明明白白对方要的是什么东西了,“我没有那个东西!”
一把扣住她的颈项,她痛得想大叫,却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不要跟我装蒜!我的耐性非常有限,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我真的不知道……”
“说!你可以把桃花酿发出来,就表示你有独门秘方,你的酒都卖光了。难不成还想骗我?”
完了完了,没想到她才卖出去十桶酒,就已经这么出名,出名到有强盗土匪前来盯她! 。
“咳咳……先放开我!”
瞪视着她,黑衣人大手一松,改拿刀抵住她的胸口,刀尖锋利无比,才一凑近就刮破了她的衣衫,贴近她的肌肤,在她白皙的胸口上划了一道血痕。
痛!她闷哼一声,脸色发白,不住地咬住唇。
“说!”
“你问的是我酿的酒吗?”
“你酿的酒就是路家的独门秘方桃花酿,不是吗?”
“我不知道什么路家的独门秘方,但是如果你要的是我酿酒的秘方,我可以告诉你。”
“那还不都是一样,说!”
“我说了你就记得来?”尹若愚冷冷的瞅着对方的眼睛,愤怒加上疼痛让她的头有些昏眩。
“纸我准备好了。”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丢向她。
“笔呢?”
“这简单。”一笑,黑衣人抓起她的手,拿刀朝上头一划,在她的指尖上深深划下一个口子——
“啊!”她痛得失声叫了出来,泪也跟着流出,“你这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竟敢这么对我!”
“快写!等血流尽了可得再吃一刀。”
“不写!不写!我的手疼死了怎么写?”从她出生到现在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待她,该死的家伙!
“很疼吗?你不写,我会让你更疼!”一把刀再度扬起,这次的目标是她的另一只手——
“啊!不要!”尹若愚吓得失声大叫,“好啦,我写我写,我写就是了!快快放下你的刀!”
“哼,敬酒不吃爱吃罚酒,快写!”刀起刀落不都是吓唬她吗?他可打听清楚尹介是什么人,没在必要的关头上,他是不可能要了她的命来自找麻烦。
“写就写嘛。”尹若愚痛得抓住手,蹲下身心不甘情不愿的捡起地上的纸,咬牙忍着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在纸上一笔一笔的写着。
每写一字,她的泪就掉一滴,叫那纸张上的字糊成一块一块的。
“别哭!哭了那些字不都白写了!”这个丫头是笨蛋吗?存心找碴!
“你不要对我凶巴巴地,又站在那里吓我,我哭,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大坏蛋割了我的手,准备好纸不会连笔一起准备啊,看到人家的手见血你很开心?”
这娘儿们怎么废话特别多?
“少给我罗嗦!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这里头敢有一字一句谚我,小心赔上你爹娘的命!”他嘴里这样说着,身子却退后了一步,不想真把这个小女娃给吓昏,那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这辈子已经狠狠吃过一次亏、上过一次当,这一回,他是万万不可以再重蹈覆辙,栽在一个小女娃手中……
* * *
好冷!好疼!
为什么她全身上下好像有万只蚂蚁在啃咬?为什么一阵又一阵的寒意不住地袭向她,让她直打哆嗦……
强睁开一双眼,尹若愚希望自己可以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但是放眼望去一片漆黑,只听得到远处似有一声一声的狼嚎狗吠……
不要靠近啊!她现在一动也不能动,要是真让那些狼狗看见了,非将她吞下肚当晚餐不可。
没想到她尹若愚也有这般狼狈不堪的时候,连要死都死得这么丑,嘴里塞着臭气冲天的布,满手是血,手和脚都被粗大的麻绳给捆得死死地,还有胸口……疼啊!疼死她了!
就在尹若愚将再一次昏过去的当下,耳边突然传来脚步声,窸窸窣窣地,她再次强睁开眼,试着发出声音,却只能咿咿呀呀的,她试着动了动疼痛不堪的身体,泪却比发出的声音还要多。
呜……谁来救救她,她还不想死啊!就算要死,她也不要死在臭气冲天的垃圾堆里不见天日!
脚步声走遍了……
她难过的想大哭大叫,泪流到鼻尖,猛地一吸,差点把自己给呛死。
闷着气咳半天,再睁眼,却发现一双大脚杵在眼前——
“尹若愚?”
闻声,幽幽的眸子惊喜的一抬——
又看见这个大胡子……
他似乎总是在她最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出现,但,她现在这么丑,又这么臭,实在很不希望自己在这样狼狈不堪的状况下被他看见。
可是,此时此刻看见他,她真的好高兴好高兴,高兴得一颗心都胀得满满地,再也容不下其他……
卓以风皱起一道浓黑的眉,眼眸深处有着压抑的狂怒,什么都没问便伸手拿掉她嘴上那团破布,松开她手脚的麻绳,长手将她拦腰一抱,稳稳地托在怀里。
嘴上布一松开尹若愚就失声痛哭了起来,哭得好伤心也好开心,双手紧紧地抱住他,死命的抱着。
他一直往前走,感觉体内狂怒的血液不住地沸腾,几乎要爆了开来。
天色好暗,她一直窝在他怀中不想睁开眼睛,只知道他似乎抱着她走了好久好久的路,然后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冷了。
他轻轻地将她的身子放在草席上,才要离身,就被她的一只小手紧紧扯住
“不要丢下我,求求你。”她不要再一个人了,好可怕。
“我没有要丢下你,我只是去弄个火堆,晚上这半山腰天气冷,不弄个火堆来烤会把你冻坏的。”
“可是我不要一个人。”她手还是紧紧扯着他的衣袖,半寸也不打算放开。
“山洞里有现成的木堆,我就在另一头而已,你不是一个人。”
“可是——”
“乖,听话。”拍拍她,卓以风起身走到另一头起火。
“好了吗?”尹若愚不安的在黑暗中问道。
“再等等。”
“还要多久?”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打了个颤。
真的好冷。
“就好了。”他难得耐心的哄人,嗓音柔柔地,没有平日的无情与冰冷,宽大的背影看着就令人安心。
不一会,火生起来了,一下子将山洞照亮了起来,也温暖了起来。
她看着大胡子朝她走过来,凝着眉,手里多了一些草药和几块干净的破布。
“你必须把衣服脱下来,我得看看你的伤。”她胸口上的血迹虽然已经干涸,但还是看得他触目惊心。
还有,她被刀割伤一道深深口子的指尖,以及那似乎是为了压抑住疼痛而咬破的唇……
该死的恶徒!他真巴不得将那个人逮个正着,将他碎尸万段!
“不。”尹若愚拼命摇着头。
虽然她知道自己身上又脏又臭又难看,但是叫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在一个大男人面前脱衣服怎么行?
“听话,好吗?伤口如果不处理,真要发了炎就难办了,可能一病不起不说,好了还会留下疤,你愿意这样?”
“我当然不愿意了,可是——”
卓以风叹了一口气,“你不会希望我点住你的穴道办事吧?”
办……事?尹若愚臊红了脸,将眼别开。
“我指的是替你疗伤,不要胡思乱想。”
“我哪有胡思乱想!”被看出心思,她更别扭了。
“没有最好,把衣服脱了,你不脱,我替你脱。”说着,卓以风伸手探向她的领口。
她背过身子躲开了,急得泪都快掉出来。
“我不要!”
他有些急了,浓黑的眉打了一道死结,“你那乳臭未干、发育不良的身体有什么好看的?你以为我爱看吗?”
尹若愚回眸,羞愤的瞪视着他,“你——”
才觉得他令人心安、可靠,认为今晚是她这辈子最开心见到他的一夜,现在全部都变了。
他竟然这样瞧不起她!她哪一个地方不像女人了?胸是胸,臀是臀,腰是腰,他竟说她发育不良?
该死的大胡子!臭胡子!
“怎么?我说错了?你要不是发育不良、乳臭未干,干什么怕人家看?”他的唇角噙着一抹笑,嘲弄的瞅着她一瞬间变换多种神情的脸庞。
“你——我——”他在说什么鬼话?尹若愚气得想起身就走,可身子才一动,就痛得她倒抽口冷气。
冷汗从她的额头不住地冒出,泛紫的唇紧咬着不呼疼,为的就是那仅剩一扶残存的志气与自尊。
“你这个傻瓜。”将她拉回怀里,伸手点了她的穴道,无视于她含泪双眸的抗议,卓以风动手将她的衣衫给拉下,也扯下了她的肚兜——
胸口正下方一道红艳艳的血痕,不深,但够她疼了;另一道,是掌伤,看不出门派,也无致命的打算,但打在一个不懂武的姑娘家身上,那力道足足可使人昏迷上几个时辰。
要是他晚一点发现她,被绑在荒郊野外的她非让那些狼狗拖去当野食不可,想着,心口不由得一颤,无端端地又是一阵狂怒。
“你不可以!”她抗议着,眼睁睁看他脱她的衣服,肆无忌惮的将她的身子全看了一遍。
她羞得不住地喘息,泪拼命的掉……
那泪,流上她起伏不已的胸口,将那粉红色的蓓蕾染得湿润剔透,差点让他闪了神……
定心静气,扶正她的娇躯,他在她的背上运功输进一抹气,浑厚的内力徐徐注入她冰寒的体内,刹那间温暖了她的五脏六腑。
胸口,不那么疼了,身子,不那么冷了,她松了咬紧的牙根,紧绷的身子缓缓地放松下来。
“还疼吗?”
“疼死了!”
“哪疼?”担心的扶住她裸露的肩,卓以风正视着她此刻垂挂着泪、娇弱无比的容颜。
“全身上下都疼。”尹若愚气得嘟起小嘴儿,脸蛋儿红通通地,整个身子因为他的触摸与肆无忌惮的眼神而烧红滚烫着。
“是吗?我看看。”见她那眼神,就知道她在说谎,他的双眸顺着她的话将她裸露的身子溜了一圈。
“你别看了!”这男人……当真男女不分!无耻之极!
“我得看看你哪儿疼。”
“你再不解开我的穴道,我就杀了你。”全身上下都被他那双贼溜的眼给瞧光了,她尹若愚的贞操名节何在?
“再等等。”
“等什么,你——”正要骂出口的脏话在他替她的伤口敷上药时,顿时打住了。
她看着他修长的指尖轻轻地替她胸口上的伤口抹着药膏,看着他亲手替她把衣服给拉上,然后,他替她解了穴。
擦上药膏的胸口明明该是沁凉宜人的,偏偏,她感觉火热得紧,像有人拿把腊烛烧过……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有着困惑与迷离,此刻,他对上了她的眸,被她的眼神惊得别开了眼。
“饿了吗?我去找点吃的。”他的指尖还存留着方才抚摸着她肌肤时的奇异感觉,这让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起身,垂放的大手却让一只小手给再一次扯住——
“我不饿,你不要走。”如果她没听错,那声声的狼嚎狗吠还是近在咫尺,虽然她人在洞里,依然觉得吓人得很。
“怎么?我以为你很讨厌我呢。”居高临下的睨着她,卓以风的眼神有些刻意的嘲弄。
“我……”
“放开我的手,否则我会误会你在跟我表示些什么。”
他这一说,尹若愚烧红着脸火速的放开了他,他却食髓知味的蹲下身将脸凑向她,“你不会真想要我抱你吧?”
啪一声,响亮的一掌甩在卓以风的脸庞上。
“你滚!”再怕,她也不要依靠他这个无耻之徒!
一笑,卓以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求之不得。”
扬扬手,他转身大跨步离开了山洞,洞外的冷风刹那间吹醒了他的神智,让他的脸庞转为冷冽与疏离。
* * *
“一一,你别在这里走来走去的,走得夫人和我都发慌了。”尹介微皱着眉,朝她挥了挥手, “你去厨子那儿要他煮一碗莲子汤热着,等小姐回来了可以喝,还有,那莲子要煮熟透一些小姐才爱吃,知道吗?”
“是。”一一不太情愿的看了空空如也的床榻一眼,这才走了出去。
一一前脚才踏出房门,萧蓉隐忍许久的泪终是落了下来,“老爷子,怎么会这样呢?”
“夫人别担心,愚儿可能只是迷路了,一时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别胡思乱想,啊?”尹介低声哄着,一夕间竟苍老了不少。
“这绍兴城内的大街小巷愚儿哪有不熟的?再怎么绕,以愚儿的聪明才智也可以问出回家的路来,要不是出了什么事,万不可能到现在还没回家……老天爷,老爷子,我不能失去她啊。”
“夫人,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先去睡吧,我来等门就好,也许这回是愚儿自己贪玩了。”
“我睡不着,我要陪老爷子一起等。”
“先去睡一会吧,这能派出去找的人都派出去了,连隔壁的卓老爷都帮忙派人出去找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唉,这一声又一声的低哄,也不知是哄人还是安慰自己不安的心?
* * *
尹若愚蜷缩着身子,害怕的紧紧贴着洞内一角,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身子在火光闪动中隐隐地发着抖。
放下手中的猎物,卓以风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在她身边躺下,将她颤抖的身子抱进怀里。
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一遇上她就失去了所有的原则呢?多管闲事不说,还亲自替她到城里的药铺抓药,担心她刚痊愈的身子,见她女扮男装出了门,回家手里拿着书简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想了又想随即后脚又跟了出去。
找不到她的人,一间铺子问过一间,直到打听到她当街发起银两,要一堆人替她去逮个黑衣人进了大胡同里,半晌没再出来过,心里的着急是一分急过一分,只差没把整个绍兴城给翻过来……
她的死活关他何事呢?她的伤病又干他何事呢?却始终舍不下她掉头就走,是因为他曾经三番两次把她当成十年多前的呆呆吗?因为她像呆呆,所以他无法狠心的搁下她?
问题是,她怎么看也不像他的呆呆,眼睛不像,鼻子不像,那双微翘又犀利的嘴更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