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是他远看眼花,第二回是他醉后眼花,他却对她的一颦一笑、一怒一嗔动了容也动了心
该离她远远地,除了呆呆,他发誓这辈子不爱任何女人,他要赎罪,赎自己当年的风流罪。
但,现在他在干什么?怕她冷,所以主动上前搂着她入眠;因为她的泪,所以他觉得心疼?
不!他做的一切只是一个大男人看见柔弱的姑娘都会做的事,一个君子都会做的事,算不得什么!可是,为什么他平静多年的心会起了涟漪?就算一点点也是不该,不是吗?
想着,他搂着她的手变得僵硬不已,蓦地抽回,他翻身坐起——
“不要离开我!”尹若愚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不让他离开,幽幽的眼可怜兮兮的瞅着他, “我会怕,你不要走。”
“我不走,就坐在这里。”
“我好冷,我要你像刚刚一样抱着我。”她祈求的望着卓以风挑高的眉,深凝着的眼,坚定无畏地道。
等待他找寻食物的那一大段时间里,可能是她这辈子最难捱的时刻,她怕他就这样把她丢下再也不理她,她怕他就这样出了事,再也回不来,月黑风高,狼嚎狗吠,她好怕……好怕从此再也看不见他、听不到他……
她不要这样呆呆的思…个人,她不要这样傻傻的爱一个人,她必须先跟自己承认自己在乎他,悄悄的爱上了他,无法抑制的思念他……她必须承认,也要让他知道。
“你得寸进尺了,尹若愚。”
听着他这样冷声冷调地对她说话,尹若愚难过的咬着唇,闷了大半天才道:“你刚刚就可以抱着我睡,为什么现在不可以?”
“刚刚是我的同情心作祟,看你像小猫一样缩成一团很可怜。”
“现在的我就不可怜了?”
卓以风回眸瞧了她一眼, “我看你现在好得很,可以吃下一头牛。”
“你——臭胡子!”气得伸出拳头便往他硬邦邦的胸膛招呼过去,打一下不过瘾,尹若愚气得连打了好几下,打得自己的手都疼了,心也疼。
“再乱使蛮力,小心你胸口的伤会裂开。”
“不必你关心!”她气得又捶向他,这回却被他的大手给制住。
“我不是关心,我只是不想再替你上药,还要看你那发育不良的身子。”
“臭胡子!你给我闭嘴!”他好过分……
“乖乖睡觉,几个时辰后等天亮了我们就回家。”抿唇一笑,他放开了她的手,走到火堆的另一头去睡。
第6 章
尹家宅第一大早就热闹得跟什么似的,厨子起来忙着,丫头也起来忙着,连尹介和萧蓉也一夜未睡的待在大厅里,这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盼着盼着,他们的爱女总算让他两老给盼回来了。
当卓以风抱着尹若愚出现在尹家大宅时,尹介和萧蓉差点没当场跪下来谢谢他,他们立刻命令仆[奇書網整理提供]人,将热茶、热食及御寒的被风毛氅全给搬进屋里,端到他面前、披到他身上,像供奉一尊神似的。
“卓少爷,您是什么时候找到我家小姐的?”李总管在他的脚边蹲下,边掮着炉火边问道。
“昨晚。”
“嗄?那这一夜……”
“在山洞里度过。”
“喔……”李总管的声音拉得老长,听得尹介和萧蓉心情也跟着凝重起来,对视了一眼。
“愚儿身上的伤……” 。
卓以风抬眼望向那柔柔的嗓音,正是尹老爷的夫人萧蓉,面对她,卓以风的口气不禁跟着放缓,“不碍事,我已经替她运功疗伤,其他的都是些皮外伤,固定擦药就可,还有——”
他从袖口里掏出原先就替尹若愚抓好却被她丢回来的药递给萧蓉, “这些是治体寒的药,一天三次,连服用七天,一次都不可少,希望夫人可以盯着她喝下,少了一次就没效了。”
“好、好……我知道了,真谢谢你。”萧蓉感动不已的伸手接下,走近时仔细的看了他胡子下的面容一眼,这才知卓以风真如当年之传言,是个英俊美公子,只可惜……唉。
“举手之劳而已。”
“愚儿三番两次烦劳公子相救,在下真是感激不尽。”尹介拱手以礼,眼底尽是浓浓的感激之情。
卓以风不言,反而起身,“在下该告辞了,家父还在等着我呢,这一夜未归,他一定很担心。”
“这……你不留下来吃顿饭吗?”萧蓉听他急急要走,心急的也跟着起身,一心想留下他。
“下回吧,夫人,这点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倒是关于令千金遇到歹徒一事该更加注意提防,桃花酿的独门秘方虽未必人人想要,却有不少有心人贪图,令千金的安全不得不慎。”
“我们会注意的,谢谢你。”
“在下告辞了。”
“好吧,就不强留你了,可改天,你一定要来吃顿饭,让我们好好谢谢你。”
卓以风未置可否,起身离去。
“别看了,夫人,人都走远了。”尹介微笑着拍拍夫人的肩,将她带回椅子上坐好。
“老爷子,我想——”
“你想让卓以风当女婿?”
萧蓉一笑,点点头,“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老爷子。”
“好虽好,可是这可能有点困难,毕竟他深爱着一个死去的女人,要他看上咱们丫头……唉,不容易啊。”
卓以风和路思瑶的爱情传说,当年可是传遍了大运河一带,有心人只要一打听就知道了,他会知晓,则是因为当年有打算要买下路家庄的缘故,对庄里的消息总是时时留意着,何况,要不是路家出了这事,他也买不到这个美丽的桃花园。
关于他当年的传说很多,用情不专、流连妓院、风流多情、花言巧语……但他对路家千金的痴情却是众口一致,如今到了二十八岁还未有娶妻之意,闯荡大江南北身边也从不带任何一个女人,便可证明其对该女子的真心真意。
“可是,我倒觉得他对咱们愚儿挺有心。”身为一个母亲和女人的直觉,应该错不了,“更何况,昨夜他们两人孤男寡女的同处在一个山洞里,他又看了女儿的伤,我想……该看的他都看了吧。”
吃亏的总是女儿家,她怎能不多点心在这事上头呢?
“夫人,你……”
“别怪我多心,女儿的伤在胸口上,这是不争的事实。”一个姑娘家的名节最重要,虽然情非得已。
“可是我们总不能因为人家好心替女儿疗伤反而上门去逼婚吧?这简直太强人所难了,夫人。”
“是女儿的名节重要,还是我们的面子比较重要?试一试,就算他真的拒绝了,就当作他跟愚儿无缘,总比没试过好吧?!”
“唉,那也得愚儿喜欢才行。”尹介有些伤神的挥了挥衣袖, “她那性子,婚姻岂是咱们作得了主的?总得问问她。”
“甭问了,她那点心思我这做娘的还看不出来吗?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我才对卓以风多了那么点心眼儿。你以为我不担心吗?卓以风要是始终忘不了那个女孩,就算他要娶愚儿,我也不依啊。”
只是,愚儿那死心眼儿,真要爱上一个人,怕就是天荒地老都不会变吧?偏偏,却让她爱上了卓以风,注定要受爱情的苦……
是命吧?躲也躲不了。
* * *
咚!又是一粒石子丢向酒桶发出的声音,叮叮咚咚地好一阵子了,没注意,还以为外头下了雨。
“小姐怎么在发呆?不酿酒玩了?”把煎好的药小心的搁在地窖里的平台上,一一关心的上前问道。
“不喝!端走!”想顾左右而言他?门都没有!远远地她比狗还灵的鼻子就已经闻到那苦得吓人的药味了。
“不行!夫人交代过奴婢一定得亲眼看小姐把药喝下去,小姐,这药可是花了我好大一番工夫才煎好的,连想打瞌睡都不敢的守在一旁,你怎么忍心不喝呢?更何况这药一次停不得,现下已经是最后两天了,再忍忍就好,等小姐身子好些,想上哪玩就上哪玩。”
“不喝。”那个大胡子猫哭耗子假慈悲,几袋药就收买了爹娘的心,却没见他再来看她一眼,无情无义的家伙。
“小姐——”
“要我喝可以,叫那大胡子来见我。”
“什么?”一一瞪大了眼,张大了嘴,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干么?嘴巴张那么大,小心蜜蜂飞进你嘴巴筑巢!”尹若愚又捡起一块石头在酒桶一丢,咚!又是一声清脆的响音。
“小姐,哪有人像你这样的?”喝个药还得指定人来伺候?人家卓大少爷又不是他们家的仆人。
“我就是这样,你办不到就把药端走。”拗起来,她的脾气可比天皇老子还大,天塌下来她也不管。
“小姐,你这分明是为难一一!”
“生气啦?那你可以走啊。”反正她就是不要喝那该死的药,一闻到那药的味道,她就想起那个令她很得牙痒痒的男人。
“小姐,算一一求你,请你把药喝下好吗?”嘟起的嘴软化了,一一可怜兮兮的望着她。
“免谈。”起身,尹若愚拍拍裙上的灰尘,单脚跳着往上走。
一一端着那还热着的药小心翼翼地跟上去,满脸愁容。
“你真是个任性的大小姐,这样虐待自己的丫环,很好玩吗?”阴沉着脸不期然的出现在地窖边,正是翻墙而来的卓以风。
他来了!初见的欣喜却很快地让他冷冷的话语给打散……
恼他、气他、恨他、厌他,都不足以说清楚她此刻的情绪,满肚子的火更在他的挑一下燃烧。
“我就是任性!不关你的事!”气得转身,尹若愚扬手想要当他的面把一一手上的药给打翻。
未料,她的手才一扬,就让他给紧紧扣住,纤细的腕被他紧紧的捏着,疼得她快掉泪。
“你真是无理取闹到极点,你可知道那药材不是普通地方买得到的东西?你可知道你的随手一挥,,可能挥掉本来可以救回一条人命的仙丹?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大小姐,真是令人受不了!”
他骂她!他竟然惊她!该死的……
他还嫌她,说他受不了她,说到底她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千金大小姐!既然如此,他还管她死活做什么?
“你受不了可以走啊,没人叫你来!”好疼啊!她想抽回手腕,他却故意使足了劲, “你弄疼我了啦,放手!”
这是她家,又不是他家,他却爱来就来、爱走就走,还帮着丫头教训她这个主子,他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恶!
“卓少爷,请你放开我们家小姐的手好吗?你这样,小姐会受伤的。”一一护着手上的汤药不敢乱动,只好动动嘴。
“这样的主子你还护着她?”
“小姐一向对一一很好,只是嘴巴坏了点,可心地却软得很,何况近来小姐心情不好,难免——”
“我心情哪里不好了?我每天都快乐得很!”尹若愚打断一一的话,不想再将自己脆弱无比的心在这个男人面前摊开。
“小姐,你刚刚不是说卓少爷来了你就会把药给喝了?现在卓少爷来了,你该实现诺言了吧?”
一一这一席话像把重捶,一记捶上了尹若愚的脑子,让她又痛又恼地气红了眼,羞红了脸。这一一,竟然把这种话当着人家卓以风的面说,究竟给不给她这个小姐台阶下啊?
卓以风闻言,深邃的眸子轻轻地扫过她。
“我……没这么说,真的没有……”她被他看得舌头打结,脸烫得可以煎蛋,头一低,死命的盯着脚上的绣花鞋看。
“来,把药给我。”没多说什么,卓以风伸手将一一手上的药给端过,将碗凑近尹若愚,“喝下。”
“不要。”头还是垂得低低地,要不是他还死抓着她的手不放,她早溜之大吉了。
现在乖乖喝,不就表示她真的是因为他来了才喝的?她才不要这么给他面子!(奇qIsuu.cOm書)他现在心里一定在嘲笑她!搞不好还继续像只老母鸡一样的偷偷骂着她任性、幼稚、可笑……
“你真不喝?”
“不喝。”绝对不能跟恶势力投降!
“既然如此,我只好亲自喂你了。”冷冷一笑,卓以风将药凑近嘴边含了一口,伸手一把扣住她的下颚。
“不要!你不可以这么做!唔……你这个无赖……”被迫张开的小嘴儿咕噜咕噜的被灌下药汁,好几次,她感到恶心的差点把药吐出来,卓以风却封住了她的口,让那药汁一滴不漏的全进了她的胃里,却差点把她呛死。
喝完药,她的鼻翼间、唇间、舌尖全是那该死的药味,连流下的泪都沾了褐黄色的药汁……
她狼狈不堪的瞪着他,气闷的想哭,不,是已经哭了,泪水一滴一滴地掉落。这辈子她没这么爱哭过,全都是因为他!
“小姐……”一一被刚才的景象给吓得怔愣住了,再看见小姐此刻满脸的泪,她真的有些傻了。
“滚!”她大吼,转身跑开。
什么鬼样子都给人看见了。
他怎么可以用吻她的方式喂她吃药?那是她的初吻耶!他竟然那么不经心、那么不在乎、那么无所谓的吻了她……
他把她当什么?他以为她爱着他,他就可以这样不用真心的对她为所欲为吗?
该死!该死!该死!
她跑得急,粉蓝色的衣衫在桃花林中飞舞着,像只蝶儿,却带着泪。
“卓少爷——”
“你先回去吧,我去找她,不会有事的。”
“好。”一一答应着,看着他的背影又忍不住出口唤了一声,“请等等,卓少爷。”
卓以风移动的步子一顿,回眸看着欲言又止的她,“还有事吗?”
“我想告诉你,小姐她很少流眼泪的,可是自从遇见你以后,小姐常常偷偷躲起来哭,我想、我想……小姐是喜欢卓少爷的,很喜欢很喜欢,她嘴里说讨厌你,都是假的。”
卓以风深幽的眸子一沉,点点头,“我知道了。”
“卓少爷,你……会不会喜欢我们家小姐呢?我从来没见过我们家小姐对谁这样过,她是很死心眼的,爱上一个人便会爱很久很久,可能是一辈子。”
“你是她的丫头,不该对我一个外人说这些话。”
“我只是担心小姐……对不起,是我多话了。”一一朝他福了福,头低了下去,“我先走了,小姐就麻烦卓少爷了。”
一一匆匆离开,逃难似的。
她知道身为一个丫环不该这么多话,还把小姐的心事说给人家知道,但……她不希望看着小姐一个人苦,老是偷偷的掉眼泪。
要死心,就早一些,免得伤更重。
只是,结局不一定是这样吧?刚刚卓少爷吻了小姐,虽然是为了喂小姐喝药,但是总有一些不同吧?
想着,一一的心好过了一些。
也许,刚刚她对卓少爷说的话可以帮上小姐的忙呢。
* * *
跑着跑着、绣花鞋不知怎地竟掉了,尹若愚抹着泪,睁着微肿的双眼回过头四处找着寻着,却寻到了一只大手,那绣花鞋正好端端地被他持在手上。
他就站在那棵千年桃花树下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仿佛看一辈子也不够似的看着她,让她的心一动,也一痛……
“你是不是把我错看成什么人了?”他这样的眼神不是在看她尹若愚,而是在看一个仿佛失而复得的情人。
卓以风神情一凛,变冷了,“谁?”
奔上前,尹若愚气得伸手一把抢过自己的绣花鞋,“我怎么知道你见鬼的看到谁了?”
泪还挂在脸上呢,她却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刚刚还在哭,现在气的是他看着她,心里却想着别人。
原来是这样,他心里头有着别的姑娘……她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呢?还巴巴地像个傻蛋似的偷偷爱上人家,现在完了!她该怎么办?她能忘记他吗?她能不去想他、爱他吗?
“尹若愚,我不准你提那个字!”
“什么?鬼吗?”莫名其妙!他还凶她!
“你再说一次,我就把你丢到树上,这一回看谁来救你。”刚刚有一刹那间,他又眼花了,仿佛见到了在桃花树下苦苦等候着他的呆呆。
他的呆呆不是鬼……她只是早一步走了,离开这个讨人厌的世间,离开他这个负心人……是他配不上她,不能怨也不能怪。
“你就只知道威胁我一个小女娃!真不是个男人!”
“我不是男人,你心里头却爱得很。”
脸被他的冷言冷语烫红了,她羞得无地自容,“什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谁……是谁告诉你我爱着你了?”
“不必谁告诉我,你的表现已经很明白了。”他冷冷的看着她,没有一丁点温柔与留恋,“可是,我劝你不必白费心思了,我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娃一点兴趣都没有,说胸没胸,说腰没腰,性子更是无理取闹得很,我已经老了,没空应付你这种小丫头,你最好早点明白这一点。”
她好像听见自己的心在滴血的声音……
他拒绝得那么明显,说得那般明白,她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当然不会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是……
“你真的没有一丁点的喜欢我?”她一直都抱着一点点小小的希望,因为他关心她,三番两次救了她,她以为他至少是有那么一丁点对她是不同的,难道真的都没有?
“我的心……很早就已经死了。”
“那你刚刚为什么吻我?”她伤心不已的瞪视着他控诉着,“那今天你又何必来这儿看我!如果你对我一丁点喜欢的成分都没有,你现在为什么还站在这里,那个晚上又为什么要抱着我?”
“一个吻,代表得了什么吗?”卓以风嘲弄的一笑,“小娃儿就是小娃儿,我只是为了要让你把药喝下,如此而已,至于之前的事,我想之前我都已经解释过了,现在我之所以站在这里,就是想来跟你说明白,我对你无情也无意,希望你不要来纠缠我。”
* * *
对一个小丫头说那么重的话,不知那小娃儿承不承受得住?
书简上的只字片语没进卓以风的眼,脑海里转地,心思里兜地,全是那一天她含着泪、死咬着唇瓣忍着不哭出声、两只小手紧紧握着拳,然后蓦地飞奔跑开的伤心面容与背影……
娇小的身子飞奔在桃花林间,两条麻花辫子在春风里飞舞着,好几次踉跄的差点摔在地上,只听得见哽咽的哭声从她的喉间逸出,想象得到她当时定是满脸的泪花……
啪一声,卓以风烦躁的将书简重重地搁在案前,起身推开了窗,眼神转向那一排高墙,希望可以听见高墙那一头传来熟悉的笑声,然后,他会不由自主地被那开朗的笑声所吸引,飞上高墙,居高临下的贪看她那一脸飞扬的笑与美。
又来了……
一个老男人,三番两次受那娃儿影响,账本看不下去,书简也入不了眼,一颗心总是悬在那张本该笑逐颜开,却被他伤得总是带泪的脸庞上,夜不安眠。
“少爷。”有人在书房门外喊着,“伍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
汤建家推门而入,手上抱着一堆从四面八方牙子及酒坊来的账本,大约有二十来册之多,身后则跟着一名高大且身穿象牙白锦服的男子。
“这些需要请少爷过目,买卖的数量部分小的都清点过了,一切无误。”
“嗯。”卓以风点点头,没看那堆帐本, “汤叔,你先下去吧。”
“是,少爷。我下去叫丫头们替两位爷准备点心。”说着,汤建家朝伍道夫躬身行礼之后退出了书房。
“伍大人,你这贵人不去忙圣上交代的事,又跑来这里做什么?”上一会他夜潜卓家宅第,这一回倒是光明正大的上了门。
伍道夫对卓以风冷冷的态度不以为意,反若有所指的问道:“我听说你这阵子让人到各大酒坊、牙于那儿暗中了桩,想要逮一个人?”
卓以风眯起眸,扫了他一眼,“这不关你的事。”
“三番两次想请你帮我找证据抓人,你一点都不热中,这回是为了什么如此劳师动众地?”他很好奇是什么人可以让卓以风这样替他劳师动众,不惜得罪人的卖命。
“说过这不关你的事,伍大人。”
“那好,不说这个。”反正他会查出来,“我要你替我找的那个人究竟回来了没有?”
“她进临安城去了。”卓以风说谎,脸上的神情波阑未兴。
“何时回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那丫头只懂得玩,根本不是你要找的人。”
伍道夫一笑,聪明的不与他争论,“酿酒到批发给牙子销售需要一点时间,你这般守株待兔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逮到你想要的人?”
卓以风不悦的又瞄了他一眼,不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更不想跟他谈起那丫头的事,只好不情愿的开了口,“酿那桃花酿需要许多的桃花树,没有一大片桃花林可是成不了事的,大江南北只要有桃花林的人家我都会派人去查探清楚,任何动静都逃不了我的眼。”
第7 章
一幅幅价值连城的山水字画让尹家的仆人小心翼翼地搬进卓家宅院,难得今日阳光普照,和风徐徐,是运送这些字画给恩人的好时候,一大早,尹介便前前后后忙着张罗这些他珍藏十几年的字画,还派人慎重其事的送了拜帖才登门拜访。
才进门,卓岩已笑咪眯的等在那儿迎接贵客,卓家的下人不懂画,所以他叫他们全听尹家李总管的指示,把送来的字画给放到适当的地点,并小心询问着以后要保管的事宜。
“请坐啊,尹老爷,你这真是太客气了,让人承受不起啊。”卓岩举起茶杯相敬, “来,我敬尹老爷一杯。”
他卓岩虽是个商人,也不识画,却懂一丁点儿附庸风雅的文人气息,知那送来的字画古董可是千金难求的东西,要人割舍更是不易,由此可见尹家真的对风儿很是感激与看重。
“卓老爷,该是我敬你才是,令郎三番两次救回小女的命,我到现在才拿点东西回报你,真是万分的不该,实因前些日子愁着要送些什么东西,后又因春雨绵绵,天候不佳,才会拖延到此日,真是失礼极了。”
“尹老爷就别客气了,前阵子夫人派人送来她亲自裁制的新衣给风儿,还送来一块百年难得一见的虎皮,再多的恩拿这些还也都已经够了,又何必割舍你珍藏十多年的古董字画呢?更何况,我这粗人根本不懂画。”
尹介呵呵笑的直摇头,“卓老胡涂了,这东西是送给令郎的,令郎懂这些东西就成。”
卓岩一愣,哈哈大笑起来,“尹老这么说可真要伤了我这老头子的心了。”
“对不住、对不住啊,你得体谅我珍视你们家风儿的一颗心。”说着,尹介有些不太自在的清了清喉咙,“卓老,我也不瞒你说了,我实在是因为……已经把风儿当成自己人,否则这些古董字画可以说是我尹某人的第二条命,岂有轻易割舍的道理。”
“自己人?”这话,值得玩味喔。
“是的,自己人,就不知卓老的意思如何?”
“你的意思是指——”
“就是卓老心里想的那个意思。”尹介还是不太自在地笑着。
普天之下,有女方自己派人来求亲的吗?大概有吧,只不过他没想过他会是其中的一分子,让他怎么做怎么别扭,总觉得这样让女方的立场明白的矮了一截,可是……为了爱女,他这尹某人的面子只好先搁在一旁了。
“尹老的意思是希望我们两家可以结为亲家?”卓岩确定似的再问了一次。
“是的。”
闻言,卓岩真是开心得阖不拢嘴,“尹老的话可当真?”
“唉,卓老,这话能说笑吗?”
卓岩笑得更快活了,“真是太好了,我可是求之不得呢,就怕人家说咱家风儿老牛吃嫩草,我是打死了也不敢上门求亲,没想到——”
“风儿一表人才,商业手腕又高,大江南北有头有脸的人,有哪个人不识得风儿?说到底,还是咱家那小娃儿高攀了。”
“不高攀、不高攀,那小娃儿开朗活泼可爱,长得又好,我是怎么看怎么爱,反而是我家那风儿……唉,自从那路家千金死了之后,个性变得古古怪怪,冷漠无情,对女人更是提不上眼……说到这,我倒想起来了,我虽中意你们家那小娃儿,可是我们家风儿那边……”唉,愁了。
他怎么忘了风儿根本不可能答应这门婚事?还自顾自地高兴了大半天呢,真是人老了,不济事。
“我了解卓老的难处,只是……我家丫环说,那天她亲眼看到令郎用嘴喂药给我家女儿喝,而且他对愚儿似乎挺关心,亲自去找愚儿回来不说,亲口喂愚儿喝下的药,还是令郎特地去弄回来说要给愚儿怯体寒的,千交代、万交代非得服用七天才行,所以……”
“所以你觉得风儿对娃儿是有那么点意思的,对不?”卓岩越听越兴奋,怎么就没人告诉他这么令人振奋的消息呢?
“没错,也许令郎只是太过沉浸在过去的伤怀中,需要有人狠狠推他一把才行,如果卓老想抱孙子的话。”
“想想想,当然想,我喝茶想,散步想,下棋想,睡觉想,梦里也想,无处不想啊!”开玩笑,孙子耶,他以为这辈子都没指望的事,真可以梦想成真鸣?光想,他就似乎年轻了十岁。
“这就对了,他亲手将愚儿救回来,还替愚儿疗了伤,我听我家夫人说,那伤……是在愚儿胸口,这事关我家爱女的名节与贞操,我虽不知那晚他们是不是真有做了什么,但是……”
“我了解了,尹老的意思是要以这个名义逼婚?”卓岩说得可一点都不委屈,眸子闪闪发亮着。
“唉!”尹介被这么一说,老脸都快挂不住了。
“好好好,我赞成,我让你逼没关系,我可乐得呢,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对了,小娃儿的意思呢?你问过她没有?”
尹介苦苦一笑,摇摇头,“我看愚儿这辈子没有了风儿,只怕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 * *
“我说儿啊——”
“我现在很忙,爹,有事明儿一早再说吧。”卓以风头也没抬,压根儿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从他一进门发现家中多了一堆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他就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劲了,不,是很不对劲。
“不行,这事今晚我一定要说。”
放下账本,卓以风若有所思的抬起头来,“既然如此,那你就说吧,我听。”
“真的?”卓岩快乐的马上拉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可以抱孙子了?”
“抱孙子?”卓以风挑高了眉,没想到会听到这样可笑的话来,“爹,你是想抱孙子想疯了吗?”
“是,我是想疯了,可是我也没逼你啊!但你竟然对人家小娃儿做了那种事,不管怎么样,你就该负起责任!”板起一张脸,卓岩端起了当爹的架子,责难似的瞪视着他。
“小娃儿?”卓以风皱起了眉,爹说的小娃儿是他心里想的那个小娃儿吗?
“就是愚儿啊,你把人家都看光了,该不会告诉我你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吧?我听说你不只看了人家的身体,还亲了人家的嘴,这等大事你都做得出来了,还不快快把人给我娶进门?要是她的肚子冒出一个更小的娃儿那怎么办?一个闺女的声誉不全完了?”
“爹,你听谁胡说八道了?”卓以风不耐的站起身,背对着卓岩,一双眸子望向窗外。
“你敢说我说的都不是真的?那些事你都没做过?你没看过那娃儿的身体?你没亲过那娃儿的嘴?”
“那是为了要替她治伤。”
“那亲她的嘴呢?”
“为了喂她喝药,那药……浪费了可惜。”
“总之你都做了,不是吗?”
“是,都做了。但不是如爹所想的会蹦出另一个娃儿来的那种事。”
总之,就是没有那个了,真是!
卓岩不由得吹胡子瞪眼,“不管,你不能把人家亲了、碰了、看了就不闻不问,事关一个姑娘家的名节。”
“爹,尹家来过了吗?”一定是这样。
“没错,是来了。”
“还顺带送了一堆嫁女儿的嫁妆过来?”卓以风冷冷一笑,回眸,犀利的对视着卓岩心虚的眼。
“你说什么?那些东西是尹老爷送你的,为了报答你的恩惠。”
“我看他们是恩将仇报,想要逼婚吧?”说到底,他就是多管闲事了,才会惹来一身腥。
这些事,那小娃儿知道吗?
在他那么羞辱过她之后,他不相信她还会让她的爹娘用这种方式上门提亲,不,是逼婚。
“我说风儿,就算人家是来逼婚我们也得负责,毕竟你那样对人家,叫她一个姑娘家以后怎么嫁人?你不会希望爹老了还得让外人碎嘴,说我没把儿子教好吧?你爹我这辈子惟一做错的一件事,就是错信了那个商人,搞得自己差点身败名裂,入了牢房,你若真不答应我也不能拿你怎么办,只是没想到我老了还得受这样的臭名。”说着,老迈的身子一步一步慢慢地拖出去。
他的儿子是孝子,全天下的人都可以不知道,但他是他的爹,怎会不知?只是,要看自己卖力的演到什么程度而已。
没想到的是,他的脚都还没踏出门外,突然从外头冲进来一个人。
“老爷、少爷!不好了、不好了!”汤建家匆匆忙忙的奔了进来。
“什么事?”夜都深了还火烧房子似的紧张,卓岩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就怕他的出现坏了他的好事。
“尹家小姐离家出走了!”
“什么?”卓岩的下巴差一点掉下来,早上尹介才来提亲呢怎么说走就走?“你怎么知道?”
“尹老爷急着上门来说的,说尹家小姐留了一封信,表明死也不会嫁给少爷,人却不知是何时走的。”
“一个人走的?”
“应该是,听说连丫头一一也没带,说到底就是那丫头惹的祸,说溜了嘴,把尹老爷早上来过的事不小心给说了。”说着,汤建家看了卓岩身后的卓以风一眼。
“现在夜这么深,那娃儿一个姑娘家怎么就这样走了呢?要是像上回一样再遇见居心不良的歹徒……唉,真是,这可怎么办好?”卓岩担心得眉都皱起,“尹老爷呢?”
“走了,他说要去寻人,尹家的人也都出动了。”
“咱们的家丁也都派出去了吗?”
“是的,老爷。”
“好好好,现在就希望那娃儿可以逢凶化吉,半路不要遇上饿狼恶犬,也不要遇上上回那个歹人,更不要遇上采花大盗什么的。唉,人家竟然为了咱们家风儿离家出走,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们要怎么把女儿赔给人家……”
“老爷——”
“让我说完,那娃儿若真讨厌咱们家风儿,我们也不能逼着人家嫁,不如替她办个比武招亲什么的……”
“老爷——”
汤建家一再打断他的话,让卓岩有些生气了,“你干什么老打断我啊?让我把话说完!”
“老爷,你的话不就是故意要说给少爷听的吗?他现在人已经不在了,你一直说也没用啊。”汤建家一脸委屈地低声道。
“他不在了?”卓岩一愣,这才转过去看,卓以风当真已经消失不见了,“他去哪啦?我怎么没看见他出去?”
* * *
临安城
夜市三更尽,市集五更又开张,这就是大运河一带的繁华写照,临安近天子脚下,其热闹更是不在话下。
一大早,西湖旁的一家牙邸前便挤满了人潮,衬着春风绿柳、蓝天白云与满园的杜鹃花海,意外的伴着浓浓的酒香。
将马车内帘子的一角掀开,女扮男装的尹若愚好奇的眸子探了出去,“那些人在干什么呢?这么早全都起床了?”
她可是赶了几天几夜的马车,倦得她直打哈欠呢,巴不得赶紧找到客栈歇下,好好睡他个三天三夜。
“公子,今儿个可是临安城最热闹的日子,你不知道啊?小的还以为公子也是来参加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品酒大会呢。”
“品酒大会?”瞳睡虫全跑了,尹若愚忙不迭将惺忪的睡眼揉得闪闪发亮,“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所以说是百年难得一见啊!这西湖牙邸啊有个很有名的人在撑着腰,盐酒茶的贸易越做越大,全国的牙子都不得不来巴结他呢,免得人家一句话就断了自己的财路,得不偿失。”
“这牙邸不是代表官府在做一些买卖而已吗?每个地方的牙邸和牙子地位都该是一样的才是。”
“不一样的,公子,这西湖牙子丁万庆可是出了名的行霸牙棍呢,这些年赚了不少意外之财。”
尹若愚听了,不禁恼了起来,“没人告官吗?”
“告谁啊?人家有王爷撑腰。”车夫说着说着,不屑的撇撇嘴。
“王爷?”她的眉挑了起来。
食禄之家,不许与民争利,这可是律法中严明规定的,这些人竟然知法犯法还堂而皇之到人尽皆知吗?太过分了!
“嘘,公子就当我没说吧。”车夫突然闭上了嘴,怪自己的心直口快。
尹若愚看看外头的热闹景况,突然拿起了包袱,“我在这里下车好了,麻烦小哥停在路边吧。”
“公子不是要先到客栈?”
“不了,这儿好玩,我想去凑凑热闹,顺便喝喝免费的好酒。”所谓品酒大会,自然是免费请人喝酒了,应该没错。
想着,心都快乐的飞了起来。
* * *
卓以风在一片闹烘烘的人群里看见她了,紧绷了多日的情绪终于得到一些释放。
风,终于可以悠悠荡荡,不再沉重。
远远地看着她得意忘形的笑颜,灿烂得比那天上的朝阳更炫目,看着看着,他竟也想跟着她微笑,享受她的快乐与幸福。
他从来不否认她是呆呆死去后,惟一一个可以轻易牵动他思绪的女人,也因为如此,他才会避她惟恐不及,深深的羞辱她、伤害她,为的只是自私的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动心。
但,心动了就是动了,他已经对不起呆呆。
没有感觉到一双灼热的视线与目光紧紧的盯着自己,尹若愚大大方方的打算将会场内摆上的酒全给喝上一轮,直到她来到了写着“卓家美酒”四个字的摊位前头。
她瞪视着那四个字,像在瞪视自己的仇人,不一会,眼眶蓄满了泪,让她不得不吸吸鼻子。
喝?还是不喝?
又不是没喝过,没必要再喝一次受一次罪啊。
可来都来了,喝一口有什么关系?她说过要把会场里的每一样酒都喝过一次的,难道这四个字就可以影响她原本的决心?
牙子方才便见这小公子好酒量,绕着会场一杯喝过一杯,混着酒喝也没见他有一丝一毫的醉态,压根儿认为他也是商家派来选货的探子之下不由得极尽口舌之能事,希望增加一点业绩,把荷包装得肥满一点。
“公子,这其他酒你都可以不喝,但卓家美酒可是天下第一美酒,不可不尝啊,我包准你一尝就爱不释口,今儿个来参加这品酒大会的商家可都抢着订货呢,会场里,一坛卓家美酒只卖十五两银,比临安城内所有的牙邸都便宜划算,你可千万不要错过了。”
“什么?十五两银?”她的下巴差一点掉下来。
“怎么?公子赚贵?”牙子的脸扭曲了一下。
他是说他们比临安城内所有的牙邸便宜,可没说他们比外地的卓家美酒来得便宜,这公子敢情是打外地来的?
“不,是太便宜了。”她随手酿的酒一桶就卖一百多两,一桶若拆成三、四坛来卖,一坛也可卖上二十五两银,这卓家美酒号称天下第一美酒,怎么会卖得这么便宜?怪了。
“太……便宜?”这回,换牙子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这公子肯定是吃米不知米价,没饭吃叫百姓吃肉的那种大少爷,还什么探子呢!他看他是来吃喝玩乐的还差不多。
“给我一杯。”尹若愚话一说完,一个酒杯递到了她的面前,她将酒杯凑近嘴边尝了一小口,这一喝,没有原先以为的甘醇,让她当场扬起了眉,小手将酒杯往外一翻,杯中的酒当场洒落于地, “小哥,你这酒根本就不是卓家美酒,蒙混谁啊?”
“你这臭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竟敢说这不是卓家美酒。 “这坛子上头明明写着大大一个卓字,你不识字吗?”
尹若愚冷冷一笑,“这卓字人人会写,难不成写一个卓字贴上去就成了卓家美酒吗?你们这样也未免太小看来品酒大会的这些有头有脸的人了吧?把人家当猴子要吗?”
牙子脸色变了又变,只差没烧出火来,“公子你可不要存心找磋,否则只要我大声一喝,官府的人就在旁边,随时可以把你押进牢里吃牢饭!”
“哼,明摆着卖的是假酒,却跟我一个文弱书生大声大气地,吓唬谁啊?你以为我是被人吓大的?”尹若愚故意提高了音量,把“卖假酒”三个字嚷得震天价响,就怕别人耳背没听见。
“你——”牙子指着她的鼻子。
“我怎么样?你身为一个牙子,连真酒假酒都分不出来,根本没资格代表官府来替人民的权益把关。”
牙子一听更是气红了脸,恼羞成怒,随手提起一坛贴有大大卓字的酒坛便往她扔去——
“啊!”尹若愚大叫一声,忙不迭闪过,往后退了好几步,“来人啊!救命啊!这牙子要杀人了!”
“你,该死!”说着,牙子又要提起一坛酒——
“你们这里在闹什么?”一个潇洒模样的人出现了,就站在尹若愚和牙子的中间。
“丁爷,这位公子说我们卖的卓家美酒是假的!”牙子先告状,气得手脚都蠢蠢欲动,“叫官府把他给抓了,免得他再闹事!”
“是吗?这位公子懂酒?”这小伙子年纪轻轻的,看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啃啃书之外能懂什么?丁万庆不慌不忙的瞅着尹若愚。
“是懂那么一点。”
“既然是只懂那么一点,又凭什么说咱们品酒大会上的酒是假的?公子未免把我们西湖的所有牙子都看扁了,连天下第一美酒的真假都分不出来,我们还做什么牙子?”
“说得好。”尹若愚笑着拍拍手替他鼓掌,“敢问这位爷尊姓大名?”
“丁万庆。”他非常得意的报出自己的名字。
丁万庆,这名字……喝,不就是那个车夫小哥说的大牙棍及行霸吗?原来生得这番有模有样的德行。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丁爷啊。”尹若愚皮笑肉不笑,(奇qIsuu.cOm書)甜甜的小嘴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说好说。”认识他了吧!下一步该识相的滚开了,挡他财路者死,没有人敢冒大不讳。
第8 章
“这酒,是用高粱、大麦,和着立夏过后干燥的菊片入味发酵所调成的酒,年分一年有三。”说完,尹若愚走到另一头的摊子前拿起另一杯酒喝了一口。
“这个我不知道酒名,但知道它是用小麦酒加上剥皮去籽的青葡萄,并加入嫩茎酿制而成;需时三年三月方有所成。”说着,还不过瘾似的,笑着又往旁移了几步,端起另一杯酒轻轻啜饮。
“至于这个是以李子果腌渍上三月有余,再与上等的红桃、青色芒果、梅子入味酿酒,舍其中的糖分而改加以蜂蜜入味,所以味道尝起来甜而不腻,有着独特的果香与天然花蜜香气……”
尹若愚随手拿起一种酒便能轻而易举讲出该酒的成分、酿制的过程,听得众人目瞪口呆,纷纷在心里赞叹连连。
丁万庆满脸黑线,要不是众目睽睽,他恐怕会马上喝令人把这臭小子给抓起来。
“他是谁?”
“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去给我查!”
“是,丁爷,可现下怎么办呢?”看来这臭小子根本是天才,连每一种酒的成分都喝得出来,怎么可能分不出真酒假酒!这回,爷当真是踢到铁板了,而这个铁板还是个不怕死的。
“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丁万庆烦躁不已,心里七上八下地,怎么样也料不到这家伙有这等非人的能耐。
“推卸责任了事吧,那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卓字,就算是假的,也是他们卖的酒是假的,干我们什么事,对不?”
“换你了,丁爷。”一笑,尹若愚突然转过身来瞅着丁万庆。
“什么?”突来这么一招,忙着算计人家的丁万庆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为了证明你这牙子并没有辜负官府交给你的重责大任,也为了证明我是对的,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这杯酒的成分是什么?年分又是多久?还有……这酒里头究竟掺了多少水啊?”
该死!他这话明摆着他手上的那杯酒也是假酒喽?
丁万庆沉了眼,一双唇紧抿着,恶狠狠的瞪视着她。
他没动他,他倒先挑衅了!
他以为他丁万庆是他这个臭小子可以随便消遣的人吗?他只要动根手指头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还敢跟他玩?
“这酒也是假的?”
“真是假的?”
“不会吧,这……”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了,来参加品酒大会的以外地人占大多数,虽然西湖牙邸的恶势力每个人心里都略知一二,但是……卖假酒?这事就严重了。
眼看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丁万庆用眼神示意衙役把四周给围住,打算将人拿下,省得他越描越黑,就在众衙役手持亮闪闪的刀,慢慢的朝尹若愚逼近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晃,晃到了尹若愚的身前。
“这酒是真的,我这位小兄弟只是跟各位闹着玩,别介意。”一只大手稳稳地拦在尹若愚的肩上,卓以风将她护在羽翼下的用意十分明显。
“他是……”
“卓以风!他是卓以风!”有人认出了他,兴奋的大叫出声。
“卓家美酒商号的大老板卓以风?”
“不就是他吗?他说真就铁定是真的,岂有假呢?那卓家美酒的天下可是他靠着信用一点一滴打下来的。”
“搞半天,原来是一场闹剧啊。”
“真是太过分了,害我们像傻子一样的被唬弄着,啧。”
大家又开始议论纷纷了,只不过这回的矛头全指向无事生非的尹若愚,怪“他”没事浪费大伙那么多挑货品酒的时间,索性一哄而散又各自热闹去了。
丁万庆的脸色是一瞬间数变,初初见到卓以风站出来时,他差点连魂都吓飞了
所有的线报都告诉他,近月来深居简出的卓以风不会出席这次的品酒大会,他才会明目张胆的在那卓家美酒里掺了一点点的水,为的就是多赚那么一点点佣金。
现在,他却突然出现了,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说酒是真的?他连喝都没喝过,就帮小伙子说话?传言说这卓以风冷血无情,作风很是果断明快,从不贪赃枉法,义利分明……看来,传言似乎过了头。
“丁爷,不好意思,我家小兄弟爱玩,给您误事了。”卓以风微笑上前,深深的向他敬礼赔不是。
“哪里的话,是在下才疏学浅,没这兄弟博学多闻。”丁万庆涎着笑脸,卓以风对他的恭敬让他几乎要飞上了天。
“丁爷别听他刚刚的胡言乱语,那些全是瞎办的,让丁爷见笑了。”
“嘎?”瞎掰的?丁万庆笑得脸都僵了,还是硬陪着笑脸,“这……小兄弟还真爱玩。”
“就是啊,顽皮得很,还望丁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怎么会呢?我丁万庆才不会跟一个小娃儿计较。”
“那就好,那我带我这位兄弟先走一步了,改明儿有空再请丁爷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好好好,这是丁某的荣幸。”这卓以风还真是抬举他丁某人啊,不过,这世道本就是权利至上,他抬举他也是应该的。
真没想到那个臭小子会有卓以风这个大财主给他当靠山,他丁万庆就算气得咬牙切齿也不敢随便轻举妄动,卓以风可是他丁万庆最大的财神爷,万万没有拿石头砸自己脚的道理。
丁万庆边说边想边笑,还亲自目送他们离开。
* * *
尹若愚被卓以风点了哑穴,只能恨恨的看着顶着那张越看越讨人厌的笑脸,跟那丁万庆周旋哈拉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卓以风拉她上了一辆在路边招容的马车,直到马蹄声远离了西湖岸边,他才将她的哑穴给解开。
“你这个混帐!仗着自己懂武就可以随便对我动手动脚吗?该死的你!平日千金难买你一个微笑,今儿个倒好,对那种小人鞠躬哈腰的,笑得我鸡皮疙瘩都掉满地,看了真令人恶心!”
一连串难听的话是憋了许久之后一鼓作气给讲出来的,话说完了,气也发泄出来了,此时的空气却沉闷得几乎要让她透不过气来。
他生气了?他一贯的冷嘲热讽呢?为什么他一句话也不说?有些不安地,她偷偷的抬起头来瞄了他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正巧对上他落在她身上的那股灼热视线一瞬也不瞬地,很像她初见到他的那一回……
她可怜兮兮的挂在树上向他求救,他却执意要先问她的名……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他就把她当成路思瑶了吧?
路思瑶,这个名字是她前几日从娘亲的口中听到的,娘跟她说了好多关于卓以风和这个姑娘的传说,还有他为她守丧追思的那三年……
听了,心头上像是载满了数千颗大石头,沉重得令她喘不过气来,再加上他对她无情冷漠的羞辱与拒绝……她整整失眠了三天三夜,醒着想他,一个打盹便会梦见他和那个跳湖而死的路思瑶相偎相依在桃花林的一情一景。
路思瑶,跳的是落花湖,她与卓以风的记忆全都在那片桃花林中,她替路思瑶难过,却不能不觉得嫉妒。
自从知道了他与路思瑶的传说之后,她便不敢靠近那落花湖,连她一向爱极了的桃花林也都成了她的梦魇。
而后,她又听一一说爹跑到卓家去提亲,这使得她不得不离家出走,远远地逃开那片关于卓以风和另外一个女人的爱情桃花园。
那样的爱情太凄美、太悲伤也太沉重,就算她爱他,可能一辈子都会记着他,也不想嫁给一个心里头、不水远远只爱着另一个女人的男人,更何况,他根本不喜欢她,也不会娶她,爹这样做,只是再一次把她的心亲自送上门,让他彻底的嘲笑与羞辱。
跟自己保证要忘记的,好好出来玩,不要再想这件事,这个男人……他却又出现了,存心让她难受吗?
尹若愚别开了眼,伸手拉开帘子,窗外的柳叶才要飘进窗口,一只手蓦地让人给扯住,帘子在她松落的手中落下,遮住了窗外的阳光与微风,她的人下一刻也被一双霸气的臂膀给拥紧。
被迫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耳边怦怦怦的是他狂乱的心跳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心也跟着飞快地跳动。
“你——”
“不要说话。”此刻,他只想安静的抱着她。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那种无力感,这七年来闯荡大江南北,一开始的艰辛困难他从不放在心上,独身一人,他拥有无所畏惧的过人勇气,商场上的尔虞我诈牵制不了他,他的无情冷漠、公事公办得罪了不少人,却也同时树立起卓家美酒的公信力与他的好声名、好威望。
想对付他的人太多,商场上的、官场上的,他应付得游刃有余,因为他不受制于任何人,也不在乎自己的生与死。
但,方才那牙子把酒坛摔向她的一瞬间,要不是她小小个子机灵、闪得快,摘不好就弄得头破血流了……要不是他离她太远,当时他可能会冲动的凌空一掌毙了那牙子……
而当那丁万庆恼羞成怒的命人将她包围想抓她时,他却紧张的开始直冒冷汗,生怕她像爹当年被官爷抓去一样,他竟无力保护她……
虽然,一切都和十年前不同了,他已不是当年在官场、商场上皆使不上力的卓以风,但根深蒂固的恐惧却在方才那短短的一刻爆发出来。
他想要保护她!他不想再失去一个自己在乎的女人!当她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而跳进湖里时他就该明白了。
“卓以风,你确定现在抱的人是我吗?”他抱得那么紧,像是怕失去她,但他怕失去的人真是她尹若愚吗?
闻言,抱着她的身子一僵,卓以风缓缓地松开了她,正视着她的眼,“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上一回你把我看成谁了,也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生气我说那个鬼字。我向你道歉,但是我不想当人家的替代品。”
“你不是替代品。”他说得斩钉截铁,却意外的伤了她的心。
“是啊,因为我连替代的资格都没有。”
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伤心与难过他都看见了,没想到,她也知道他和呆呆过去的事。
是他想得太轻松、太容易了吧?以为只要他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承认自己对她的在乎,这样就够了。
“我在呆呆坟前发过誓,这辈子只当她是我卓以风的妻。”路思瑶的墓碑是他亲手立的,写的就是“爱妻”二字。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尹若愚伤心的捣住耳朵。
呆呆!呆呆!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那一夜,她所作的春梦里,他抱着半裸身子的她喊的名字就是呆呆啊!
不是梦啊,原来不是梦!
卓以风温柔的拉下她指住耳朵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没有资格说爱的人是我不是你,这辈子我无法给你名分,这些,你可以不在乎吗?”
她当然不可以不在乎!她怎么可以不在乎?她爱他啊!却要在睡梦中不断的听到他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不要你总是抱着我喊呆呆,不要。”
“愚儿……”
“那一个晚上,你抱了我……是吗?”他以为她是清醒的,所以隔天他在园子里遇见她时才会躲着她。
“你……”她不知道?
“是,我以为是梦,一直以为是梦,没想到你真的可以抱着我却把我当成呆呆,我跟她真的长得那么像?”不知道还比较好吧?知道了,心也碎了。
“不,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那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那片桃花林就突然无师自通会酿酒一样,不是吗?那桃花酿的独门秘方只有死去的路老奶奶和呆呆知道,但这两个人都死了,秘方也失传了,你却酿出跟桃花酿秘方一模一样的酒,你能解释这是为什么吗?
“不能,对不?我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会常常把你错看成呆呆,毕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过去十年来,我从没有把任何一个亲近我的女人错看成呆呆,连喝醉了也不曾。”
尹若愚幽幽地看着他,不知自己该喜该忧。
“所以,你才会不知不觉地关心我,吻我、抱我?”因为她常常莫名其妙的像起他的呆呆?
凝视着她的眸,面对她的难过与执拗,卓以风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不是呆呆,现在的我很清醒,刚刚抱着你的时候我也很清醒,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罢了,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 * *
她究竟在干什么?明明心里头爱着人家,恋着人家、却怎么也无法容忍一个死去的女人,占据了也心中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小里小气得连她都无法喜欢自己,遑论卓以风了。
如果她可以不在乎名分,不在乎他抱着她喊的却是一个死去的女人的名字,她就可以待夜他身边了,是不是这样呢?
呵,真好笑,那她尹若愚可能会成为一个疯子!
挥去脸上的泪,尹若愚不断的往前跑,大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的脸进入她的眼里,直到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他跟上来了?要跟她道歉?还是求她跟他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她都会原谅他,因为打从她负气跳下马车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后悔自己没有好好把握留在他身边的机会。
“这位公子——”
咦?不是卓以风?尹若愚好生失望,连回头看是谁的念头都没了,迈开步子就要走。
“等等,这位公子。”伍道夫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看见那泪水汪汪瞅着他的眼时,有些错愕了,“呃,对不起,在下有些事想跟……公子谈谈,不知道公子是否可以借一步说话?”
尹若愚瞪着眼前生得相貌堂堂,举止温文儒雅的男人好一会,半天也想不出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不借!让开!”一只小手不客气的把他推开,她现在没心情搭理任何人。
“这位公子,”伍道夫伸手拉住她的手,“在下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请你务必赏个光。”
公子公子……一声一声叫得她光火。
“你眼睛瞎啦?我明明是个美美的黄花大闺女,你却公子公子的浑叫,存心坏我的行情?”
“你是……姑娘?”伍道夫一愣,有些傻了。
“就说你眼睛瞎了!我全身上下哪一点长得像公子来着?”她气得故意找碴,手使力一甩,倒是轻易甩开了,尹若愚马上提起过长的衣摆跑开。
“喂,这位姑娘!”身形一晃,他人已挡在她的面前。
“见鬼的,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让开!”他这个人没看见她哭得很伤心吗?当真是个瞎子不成?
“姑娘,在下身负重任,明察暗访,就是为了找一个懂酒之人可以当官府的一双闪亮眼睛,在下亲眼见到姑娘在品酒大会现场行侠仗义,不畏恶势力,苴挑丁万庆卖假酒一事,深感敬意,所以想商请姑娘为国效力,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你是官府的人?”
“在下伍道夫,乃掌廷尉之职,天下法纪皆归我所管,直接听命于当今皇上。”
“这么说你的官位很大喽!”尹若愚的眼还挂着泪呢,脑子却开始转动着关于她的未来。
被她直言一问,伍道夫有些不知所以,“呃,应该算是吧。”
“连皇上都要听你的?”
“小姑娘,皇帝乃九五之尊,不可妄言。”
“好吧,不说这个,你很有钱吗?”
“嗄?”
“换句话问好了,你的钱是否多到可以一辈子让一个姑娘家每天锦衣玉食的挥霍也挥霍不完?”
“姑娘,在下不懂。”这跟他刚刚说的话有什么关系吗?
“你回答我就是了。”
“应该没问题吧。”
“所以,你应该尚未娶妻生子喽?有未婚妻或心爱的人没有?”这一点非常重要,她不要再当冤大头。
伍道夫摇摇头,淡淡的挑起一道眉。
“太好了!”尹若愚抹去眼泪,笑得像朵花似的朝他伸出了小手,“我叫尹若愚,你刚刚说的事我答应了,却有一个条件,你如果办不到,我现在马上掉头走人。”
“姑娘请说。”无论如何,他都得把这样的品酒天才给请到宫中为皇上效命,这是他这次出官最重要的使命。
“我要你娶我为妻。”她尹若愚看人的眼光应该不差,眼前这个叫伍道夫的男人看来就是个疼妻子、爱小孩的好男人,说话谨守分际,不论相貌人品、一言一行及家世背景都是上上之选,无可挑剔。
这一回,伍道夫真的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不喜欢我吗?我真的很不讨人喜欢?”她有些担心的望着他,伸手顺了顺自己的发,“我其实很漂亮的,真的,只是因为扮成这个样子,又哭花了脸,跑了大半天的路,所以才会看起来有点丑。”
“姑娘很美,是在下见过最美的姑娘。”也是最活泼大方又可爱的一个。
当街招夫……伍道夫抿着唇,很难形容此刻的感觉。
“真的?”她有点喜出望外。
“真的。”他伍道夫说话从不打妄语。
“那你的意思是答应我喽?”小手有些感激的拉住他的衣袖,还没见他点头说好,眼角却望见了一旁摆着的算命摊,“我们先配个八字好了,免得我的福分没你好,娶了我还让你吃亏,来!”
“姑娘,我从不算命的。”
“凡事都有第一次啊,就算你不想算,我想算啊,你陪我不成?”不管三七二十一,尹若愚抓着伍道夫的手就往算命摊走,一走近,才发现算命摊前坐着的是一个瞎了眼的美姑娘,很美很美,美得像仙女下凡。
“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能算命吗?”他一向不相信这些江湖术士,更不相信算命这回事。
“我七、八岁时就可以无师自通的懂酒酿酒,这位小姑娘为什么就不能小小年纪就知天命呢?别小看了人家!”虽然她也有一点犹豫啦,不过好玩嘛,人家瞎了眼,生活一定过得不太好,就当给点银子做做好事,让她赚赚生活费也好。
“你七、八岁时就会酿酒?”伍道夫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这一句,不自觉地便与脑海里的一个人重叠,“姑娘,你不会就是那个传言中无师自通酿出桃花酿的天才吧?”
他打听过了,那个姑娘也是姓尹没错,而且还是前尚书大人尹介的亲生女儿。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呵。
走了一趟绍兴,却扑了好几次空,现下却无意中给遇见了。
第9 章
“姑娘,我要算命。”尹若愚响亮的招呼声像是要昭告天下,一屁股坐在那算命姑娘的面前。
“我不算命,只看手相。”美美的算命姑娘微抿着唇,表情冷漠得似乎根本不想有客人上门。
“看手相?”尹若愚愣了一下,瞪着她瞎了眼的眸子瞧。
这姑娘在耍她吗!明明是个看不见的瞎子,还要替人“看”手相!
伍道夫淡笑不语,站在一旁陪着她,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姑娘是要看还是不看?不看的话,我今天要收摊了。”说着,算命姑娘起身就要走。
“算算算,我算啊!”尹若愚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想把这个算命姑娘给拉回来,没想到她的手才碰到那姑娘的手,那姑娘突然整个人一僵,反过身来紧紧扣住她的手不放。
“你叫什么名字?”美美的脸少了冷漠,多了一些温柔。
“尹……若愚。”尹若愚有点被她吓坏了,“这位仙姑,你怎么啦?”
“你的爹是尹介,娘是萧蓉,对吗?”
尹若愚一愣,咧嘴笑了,拼命点头, “是啊,仙姑好厉害。”
“真的是你。”算命姑娘松了手,回到位子上静静的坐了好一会,半晌才道:“手给我。”
尹若愚乖乖的伸出手去,算命姑娘柔若无骨的素手摸上了她的掌心,好半天,等得她都快睡着了才听见算命姑娘开口。
“你还是遇见他了。”说着,她柔柔的一笑,像是了了一桩长久以来的心事。
“谁?”
“卓以风,你打小叫着的风哥哥啊。”尹若愚忘了自己是谁是天经地义,因为这是当年她和上天交换的条件,她牺牲千年修行去救她一命,她则必须丧失前世路思瑶的记忆而改以尹若愚的身份活下去。
“你……你怎么知道卓以风?”尹若愚这回不是发愣,而是惊愕加不可置信。
“你跟他的事,我再清楚不过了。”
“是吗?但是你刚刚说错了,我才认识他几个月而已,我小时候根本不认识他,也从来没叫过他风哥哥。”
她都叫他大胡子!
“你叫他风哥哥是前世的事,所以你不记得了。”
“前世?”尹若愚心里打了个突,隐隐约约有着不太好的预感。
她是不是遇到疯子了?还是……遇到了鬼?怎么她越想越不安,越坐越难捱呢?胸口还闷胀得难受。
“你前世是路思摇,那个卓以风深爱着,后来却死在落花湖的女人,呆呆。”
什么?她的前世是路思瑶?大胡子口里喊的那个呆呆?尹若愚的心被重重一击,看了眼前这个算命姑娘老半天,突然间——
“啪!”一声,尹若愚一只小手握着拳头重重的击在案上,“你这个烂仙姑不要再胡说八道了,你根本就在危言耸听!天底下哪有这等荒谬事?我才不信你!”
“不信?”算命姑娘冷冷一笑,“要不是你潜意识里还记得那桃花酿的秘方,要不是你的前世在酿酒世家每日耳濡目染,你为什么会无师自通的酿出路家失传的桃花酿?你可以自己想想。”
尹若愚傻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让你看看这个吧。”算命姑娘素手触摸上她的额头,“现在安静下来,什么都不要想。”
只见她的小嘴里轻轻地念出一堆咒语似的话,路思瑶和卓以风的一幕幕过往便迅速的在尹若愚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是那般的清晰、巨细靡遗……
这些,都是真的吗?她看到的真的是她的前世?
“我这千年桃花精为了你和卓以风的爱情牺牲了千年道行,被玉(奇qIsuu.cOm書)帝惩罚所以瞎了眼,流落到凡间当个瞎眼算命的过活再修行,你以为我图的是什么?要不是你们的爱情一时之间感动了我,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老实说,我还真的有点后悔呢,如果你们的爱情真的经不起隔世的考验……信不信我的话随便你,反正我已经给了你们一次重新相爱的机会,若真错过,那就是你们没缘,我也帮不了你们。“
* * *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在大街上找到了尹若愚,卓以风杂乱的心才稍稍平抚,就看见了一个不想看见的人杵在她身边。
伍道夫若有所思的瞅着他,回眸看了一眼还发着呆,浑然不知卓以风已经到来的尹若愚。
她的样子……好怪,像是魂被抽离了似的。
卓以风皱眉,伸手想将她拉到身边,一碰到她,她的泪却开始掉个不停,像秋日里纷飞的落叶,揪得他心疼。
“你怎么了?”他缩回了手,怕她像琉璃般碎掉。
见尹若愚兀自流着泪不语,伍道夫代替她开了口,“尹姑娘刚刚在这里遇见了一个算命的姑娘,那个姑娘说她是你——”
“别说!”尹若愚突然抬起头来对伍道夫一喝,紧握着小拳头激动的在空中挥啊挥地,“伍道夫!你敢多说一个字,就别想我会答应你任何事,听见没有?”
闻言,卓以风挑高了眉,非常不悦的瞪视着伍道夫。
有什么天大的事是伍道夫这个外人知道而她却不让他知道的?甚至于惹得她如此的难过伤心,泪掉个不停?
伍道夫望望这个再看看那个,心里一叹,打算不插手这件事,毕竟那个姑娘说的,他根本就半信半疑,他也不知道那个姑娘究竟给尹若愚下了什么药,让尹若愚像变了个人似的相信了她。
“我想,我先走一步好了,那件事我改日再来找姑娘谈。”
“等等。”尹若愚突然唤住了他,伸手抹去泪,有点不好意思的瞅着他,“对不起,关于我说要你娶我的事——”
“我会亲自要皇上替我们赐婚,姑娘放心好了。”
“嗄?”尹若愚傻眼了,慌乱的想要跟他说明白,伍道夫却抿唇一笑,压根儿不想听她解释的转身就走。
* * *
“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吗?”卓以风探究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埋头有着浓浓的关心,绝对的专注,还有一丝丝的气闷与嫉妒。
说什么?说她尹若愚就是他的呆呆、他的路思瑶?因为那个在千年桃花树理修行的桃花精牺牲了自己的修行,救了她一条命,让她顶替尹若愚这个本来在六岁那年就该死了的小女娃的身份活了下来?
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了,他怎么会信呢?更何况……她的心里乱哄哄地,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自己究竟是路思瑶还是尹若愚,她的魂魄是路思瑶,她的身体却是尹若愚,这两个人不同相貌、不同个性,却同时爱上了卓以风。
如果她告诉他她就是路思瑶,他的呆呆,他会怎么样呢?掉头就走视为无稽?还是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手,永远留在她身边?
可是她不想要这个样子啊!
她要他爱的是她尹若愚,现在这个样子的她,这一世的她,而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呆呆。
这样矛盾的心情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一颗心像秋千似的荡过来荡过去,怎么也摆不平,要她怎么跟他说?
不,她什么都不想说,如果大胡子不能爱现在这个身份的她,那就表示他不爱这一世的她,不是吗?她的前世是谁又有什么意义呢?
“尹若愚,我的耐性有限。”他已经等好久好久,等得天都黑了,她究竟还要他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幽幽地看着他,发亮的眸还盈着未干的泪,像极了天上的星子。
“不知道?”卓以风真想打她一顿屁股!他捺着有史以来最大的性子等着她,可不是为了等这三个字!
“你没说要问什么,我怎么知道要说什么?”尹若愚一脸无辜的瞅着他,对上他燃火的眸子,忙不迭将目光移开。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客栈,她坐的位子望出去便是客栈的大门,门外走过的小贩、马夫,甚至小朋友,都可以看得一目了然,也因此从刚刚他瞪着她开始,她的眼睛便不甘寂寞的一直往外头瞄啊瞄地。
谁料得到呢?就在她将目光转移的时候,门口竟突然走过一只气焰高张的小白猫,走起路来直挺挺又目中无人的模样,让她噗哧的笑出声。
“尹若愚!”卓以风端起一张臭脸,耐性尽失,一只大掌扣住了她的下颚,让她的眼不得不正视着他的愤怒,“不准逃避我的问题,我要答案!”
“什么答案?”尹若愚漂亮的眼睛眨啊眨地。
“那个算命姑娘跟你说什么?你又为什么要伍道夫娶你?”她想当个懦夫,他可不让,明明白白点出了问题。
“咦?”被他逼迫着,尹若愚不得不定睛细细的看着他的脸。
“什么?”这么近的眼对眼,他的心神突然被她灿然的容颜搞得一团乱。
两只小手往他的脸上一摸,探索似的拨开他的胡子,直到发现了他胡子下那道熟悉的疤——
“找到了。”新的发现让她的眼眸更加闪闪动人,“你留这大胡子是为了遮住这疤吗?你还是觉得这疤很丑,是不?”
闻言,卓以风心神大大的一震,扣住她下颚的手蓦地收紧再收紧,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你刚刚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他说不下去了,再怎么内敛的修持都掩饰不住他眼底的激切与诧然。
这疤,位在下巴靠颈部的地方,浅得根本不会引人注意,只有呆呆……小时候常常喜欢没事摸着他的下巴玩,因为当时她矮,小小的脸总是仰着看他,又将他看得仔细,才会瞧出那道儿时顽皮不小心留下的疤痕。
下颚被他的手劲捏得疼痛不堪,尹若愚快要无法呼吸了,一只小手急着想将他的手给拉下。
“你放开我!你弄痛我了!”
闻声,他愣了一下松了手。
“你差一点就掐死我了!”她掉泪,眸子控诉般的瞪着他。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是鬼啦!”讨厌!
起身,尹若愚绕过他冲出了客栈大门,卓以风当然不会就这样让她走,丢下几个碎银人便追了出去,熟料,他的双脚才一跨出门,连尹若愚往哪个方向跑都还没空瞧见,就迎面狠狠地撞上了一个姑娘。
“唉哟,痛!”那姑娘被他这猛劲一撞,整个人跌在阶梯上,脚踝一拐,疼得说不出话来,眼泪直掉。
“对不住,姑娘。”弯下身将人给扶起,卓以风的眸却略微心焦的往四周看了又看,根本没落在这姑娘身上。
“这位公子,可不可以麻烦你先扶我进去坐下来?我的脚好像拐伤了,好疼啊。”楚楚可怜的容颜疼痛的纠在一起,幽幽地抬眸看着他。
闻声,卓以风只好将核巡的眼转到身旁的姑娘身上,这一看,看痴了,心神的震动比方才尹若愚对他说的话还更甚。
“你……”这个姑娘竟然生得和呆呆一模一样!这……
“公子,怎么了?”姑娘关心的看着他骤然而变的脸,但脚踝却疼得让她站立不住,不得不再次蹲下身。
那纠结的柳眉熟悉的让卓以风的心一疼,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抱起进了客栈,跟伙计要了—间房,并开出一些草药让人去替他抓来,便蹲在床边亲自解开那姑娘的罗袜和绣鞋。
“不!”姑娘缩回了脚,一脸羞涩的看着他, “公子,男女授受不亲,你不可以这样。”
“你受伤了。”拉回她的小脚,卓以风把刚刚没做完的动作完成,诊视着她拐伤红肿的脚踝。
“公子……”
“等小二把药草买回来,我替你上个药再休息几天就没事了。”是他的错,他不可能把她丢在这里不管。
“嗯,谢谢公子。”欲语还休的看了他一眼,姑娘还是选择回避他逼人的灼热眼神。
卓以风抬眸,定神的望了她好一会,看得她不自在的动了又动,身子挪了又挪,不安极了。
像,像极了!她像极了他的呆呆,那张脸就跟呆呆的一模一样,姐妹都没她们长得像吧?
但,他却清清楚楚的知道她不是他的呆呆!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很奇特的直觉,或者是被尹若愚那丫头给弄傻了、癫了?看着眼前这一模一样的脸都不会错认,却三番两次的觉得尹若愚是他的呆呆……
看来,他真的需要去好好的清醒清醒一番。
* * *
背着一个姑娘四处游走虽然奇怪,但卓以风已顾不得别人的眼光,为了找尹若愚,又不能把那姑娘一个人丢在客栈里,只好带着她上路寻人。
走了好长一段路了吧,身上背着一个人让他的行进速度甚是缓慢,甚至,在烈日下显得有些体力透支、头晕目眩……
不太对劲!以他的功夫底子而言,就算背上多了一个人也应该难不倒才是,为什么他觉得身子越来越沉重?
卓以风才要凝神运气看看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眼角却已瞄见不远处的尹若愚,她静静的坐在河边,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仿佛意识到有人在看她,淡淡地回了眸——
尹若愚有点傻了,愣愣的站起身,看着卓以风背上的女人,一张小嘴儿张得大大地,一颗心则不住地往下沉。
那个女人怎会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不,不是她,是长得跟路思瑶一模一样。
卓以风怎么会跟这个长得和路思瑶一模一样的女人在一起?而且还亲密的背着人家?这代表什么呢?
她的心有点刺痛,有点伤怀,有一种破口大骂的冲动……
“若愚!”
卓以风这一喊,让本来想转身就走的尹若愚停下脚步,深呼吸了好几次,终是旋回脚跟朝他走去。
不想再当个闷葫芦了!上辈子当呆呆已经当得够呆,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才会死得那么难过,这辈子她是尹若愚,可不是那笨透了的呆呆,就算那真是上辈子的她又如何?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既然这辈子她还是注定爱上卓以风,那她就得努力的爱下去,非让他发自己不可!除非他真的不爱这一世的她!
她坚定不已的朝他走去,决心和他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抗战到底,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长得跟呆呆一模一样,不管他是不是会迷惑于那个女人的容颜而爱上了那个女人,她都不能轻易放弃!
“卓以风,你是来找我的吗?”她大咧咧地把起腰来问道,一双眸子却不得不又扫了他背上的女人一眼,近看,才发现那女人真的跟路思瑶长得一样一样,除了那有点上勾又充满嘲弄的眼睛, “她是谁?”
“你还在生气?”瞧她气嘟嘟的模样,莫非是在吃醋?
“你叫什么名字?”不理卓以风,尹若愚挑衅的昂起下巴问他背上的女人,怎么看,她就觉得这女人不太对劲。
“她叫斐儿。”
“公子请放我下来吧,你这样背着我,这位姑娘好像不太高兴,我想我还是自个走吧。”斐儿柔弱的在他耳畔轻声道。
“不行,你的脚受了伤。”
“公子……”斐儿感激不已的唤了一声,柔弱的身子骨偎向他,将脸贴靠在他身上。
她这举动,看得尹若愚冒了火。 “卓以风,你放她下来!”
“若愚,你别闹了,这姑娘的伤是我造成的,我得负责送她回家。”卓以风好笑的看着气鼓了脸的尹若愚,冷冷的心突然间温暖了起来。
知道她并不是真的不在乎他了,让他的心莫名其妙的好过许多。
“她家在哪里?”
“就在前头不远的林中小屋,快到了,你要一块来吗?”
“公子,那儿得爬山涉水,我想这位姑娘可能……”
“我当然一块去。”尹若愚上前一把勾住卓以风的手臂,表示自己的所有权,“不管这大胡子要上山还是下海我都会跟着去,你甩脱不了我的,更不要想要什么心眼抢走我的风哥哥!”
这声“风哥哥”一出,不仅卓以风凝起了眉,连尹若愚也知自己闯了大祸,遂赶紧闭紧了嘴。
卓以风一路瞅着她,她佯装没瞧见,一路走一路踢着石子,从头到尾没瞧卓以风一眼,当然也不会注意到他的额头正冒着冷汗,唇色有些发紫……直到眼前的一条小溪出现在眼帘。
平常的卓以风只要轻点双足便可轻易飞过这条溪,但硬撑着身子的他此刻根本运不上气。
“大胡子,你怎么了?”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尹若愚正视着他那冒着冷汗和发紫的唇,“你……快放那位姑娘下来啊!你这个样子怎么过溪啊?老天!你是笨蛋吗?生病了还逞什么英雄好汉,快放她下来。”
卓以风淡淡扯着嘴角,“过了这条溪就到了,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不要!”她心急他,他却一心惦挂着背上的那位姑娘?气死她了!小脚儿一踩,她想也不想地便朝他低吼,“她不是呆呆!她只是长得像呆呆,你不必为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若愚,你——”她根本没看过呆呆的模样,怎知他背上的女子跟呆呆长得一模一样呢?这太匪夷所思了。
“不要叫我!如果你爱的只是呆呆的模样,那你就把背上的姑娘娶回家好了,还说什么海誓山盟呢,根本就是你的花言巧语!”
叹了一口气,卓以风不想在旁人面前跟她辩解,“你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知道吗?”
“我不会等你的,如果你把我丢下带着这姑娘走的话,我再也不会等你了。”他都已经病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一心一意要送那姑娘回家,他就那么担心那个姑娘的脚伤?就不能把她搁下先把自己的病弄好?
他这个样子,就算过得了这条溪,她也怀疑他还走不走得回来,他却要她等他?她可能像上辈子一样再也等不到他了。
浓浓的恐惧与不安笼罩住她,尹若愚突然觉得有些寒冷的紧紧抱住身子。
总觉得什么事会发生……
总觉得他这一走,从此两人又要分离……
“就听我一次,好吗?乖乖在这等我。”他想跟她单独在一起,这是前所未有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