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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三章乘风归去

《《逆水寒》》

顾惜朝一刀得手,退得迅疾无伦。

但他再快,也快不过殷乘风的剑。

殷乘风外号“电剑”,要比剑快,就算“四大名捕”中的冷血也快不过他。

冷血的剑法,剑剑进迫,招招拼命,无一招自救,要论气势,殷乘风远所不及,但要比剑法迅疾,殷乘风的快剑犹在当年他的师尊岳丈“三绝一声雷”伍刚中之上。

他这一剑,后发而先至,追上顾惜朝。

但这剑一出,也等于是把空门卖给刘单云!

刘单云悲愤。

悲愤的刘单云。

战斗一开始,顾惜朝、刘单云、海托山和七八名高手都往殷乘风围攻过去,那是因为:

一,殷乘风是“青天寨”寨主,只要能把他擒下,就可以降逼在“秘岩洞”里的南寨子弟,如果把他杀死,至少也可以打击青天寨徒众的士气。二,铁手的武功太高,这些成名人物个个都有私心,不敢轻攫铁手之锋锐,避重就轻,便专找殷乘风下手。三、赫连春水是赫连大将军的独子,真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格杀他,只怕难免后患,更何况赫连乐吾对“天弃四叟”本有恩情,大家都有意无意间不愿对赫连春水赶尽杀绝。

这一来,殷乘风更为当殃。

其中也许有一人较为例外,那就是海托山。

他跟殷乘风各在易水两岸称雄,要对同道下辣手,也只是因为矢在肾上,不得不发,情非得已,他本身只想擒下殷乘风,并不想取他性命。

战局一上来,便拼出性命,顾惜朝与黄金鳞更向殷乘风下重手,海托山见势不妙,忙挡在前面,明是单挑殷乘风,实有不想殷乘风横死当堂之意。

可是这一来,惨祸反肇。

殷乘风人在舍命搏斗中,那分得清谁要生擒、谁要夺命?而他自己,比图杀他的人,更不要命。

他的剑只讲快,快得令人无从招架,快得令人无从闪躲,快得令人无从退避,快得令人无从破招,快得令人只有中剑。

他现在不但快,而且还拼命。

跟冷血的剑法一般拼命。

然而他的剑法,却不是拼命的剑法。

他只是快剑。

他此刻是快而拼命,自然露出了破绽。

刘单云一上手,就觑出了他剑招里的破绽,他的锁骨鞭立时递了进去。

不过殷乘风的剑法着实是太快了。

快得纵有破绽,也一瞬即逝。

就是说,当你发现他剑招里有破绽的时候,和发觉他剑招里的破绽之际,他的剑招已经变了,或已刺中目标了,破绽已经消失了,不存在了。

当敌人想向他破绽进袭的时候,招才递出,破绽已然不见,一招递空,反而诱使殷乘风的剑招回挫。

殷乘风的快剑一连刺倒了三名敌手。

刘单云一鞭击空,殷乘凤的剑已如毒蛇般刺向他的咽喉!

刘单云错估了殷乘风快剑的实力。

那一剑,纵他躲得开去,只怕也得挂彩。

海托山却及时拦住,他双掌一合,竟挟住了殷乘风的快剑。

殷乘风冷哼一声,“鬼手神叟”海托山的“天王托塔掌”天下闻名,他也自有所闻,双脚一轮急喘,飞踢海托山下盘。

海托山下盘功夫一向练得并不如何,情急之下,只有撒掌,他本来只是要抢救刘单云,吓阻殷乘风,本亦无杀他之意,但他被逼松手,殷乘风已“刷刷刷”连环三剑,攻向海托山。

海托山顿时手忙脚乱,抓住殷乘风的剑鞘,险险架住了三剑。

海托山有名是“鬼手神叟”,以掌法,盗技及“地心夺命针”称著江湖,他在情急里,百忙中,仍能顺手牵羊,摘了殷乘风的剑鞘来招架殷乘风的剑招。

这对正在拼死突围苦战的殷乘风而言,无疑会错觉对方武功太高,举手间便取去自己腰畔的剑鞘,玩弄自己于股掌之上。

是故殷乘风更有全力以赴,不惜玉石俱焚之心。

海托山以剑鞘架剑,只架住三剑,殷乘风第四剑反取剑鞘,剑入鞘中,强力一抖,海托山五指被震得一松,殷乘风剑挑回掷,剑鞘飞袭刘单云,向后连攻顾惜朝三剑,海托山手掌一扬,叫道:“照打!”突然双手一分,抓向殷乘风左右腰肋!

海托山见殷乘风太过拼命,似乎求死多于求活,这一下用意是佯作施放暗器,实是出手擒拿他。

他自信自己“鬼王地心夺命针”的威名,殷乘风必为之分心失神,就算自己擒拿不逞,其他的人也会趁此拿下殷乘风。

但坏就坏在他的“地心夺命针”太过有名。

当日群雄在“安顺栈”一役,韦鸭毛着了无情一口细针,以为是海托山的“地心夺命针”,登时吓得脸无人色,而众人俱为之心悸,要知道鬼手神叟的“地心夺命针”,能以地底行针,杀人于百步之外,而且针淬奇毒,无药可救,“天弃四叟”中尤以海托山和吴双烛武功最高,但海托山在武林中的名头要比吴双烛更响亮,便是因为这一手防不胜防、百发百中的“地心夺命针”之故。

殷乘风一见海托山要发暗器,就陡想起了“地心夺命针”的厉害!

他在猝然受袭的情形下,已不及进一步揣想判断,海托山的“地心夺命针”只向地下发针,再自敌人脚下空刺而出,怎会迎空扬手才发射?

他不及细想,只知海托山要发毒针,他决意跟他拼了!

他长身而起!

他的轻功,得自“三绝一声雷”伍刚中真传,迅疾仅在他剑法之下。

最可怕的是殷乘风的斗志。

他的斗志简直可比冷血。

愈受困,愈坚强;愈遇危,愈奋战。

他全身化作一道剑光,和身扑掠,急取海托山!

——以这一招之声势,竟是要与海托山拼个两败俱亡!

海托山大吃一惊,他本来就没有发出“地心夺命针”,现在也没有机会发出“地心夺命针”。

顾惜朝是唯一能及时阻止殷乘风全力一搏的人。

可是他并没有阻止。

他当然不阻止。

——不管是谁死了,对他都并无坏处。

他只等着殷乘风舍身搏敌。

他等着殷乘风施这一招。

殷乘风果然使出这一招。

海托山中剑即亡。

殷乘风也立时发现海托山并没有真的发出“地心夺命针”。

这时候,刘单云已一鞭击中他的左肋,顾惜朝的刀也钉入了他的背心。

刘单云形同疯虎,他知道海托山可以说是为抢救自己而死的,便向殷乘风发动了疯狂的攻击。

他们这四叟几十年来,也可以算得上是情同手足,甚至远比同胞兄弟还亲,同胞兄弟只是同一爹娘所生,但他们却一起渡过无数险难;所以,刘单云制住吴双烛,原以为是为了老二好,决无意要伤害他。

海托山的死,使刘单云对自己这次策划的行动感到深深的歉疚,更矢志要把殷乘风立毙于鞭下。

铁手知道再闯不出去,今天便要四人都丧生此地,当下大喝一声,双掌在胸前一交。

黄金鳞挥刀进击,忽见铁手凝神运气,顿想起此人的内功,普天之下,能接得了他全力一击的,绝对不超过十人,自己若跟他正面交锋,岂不吃亏?当下急退,刀势转找赫连春水。

顾惜朝偷袭殷乘风一刀得手,豪气大发,又一斧向铁手当头砍到!

铁手吼了一声,双掌疾吐。

顾惜朝一见他发掌,立时急向后飞退,一面将斧收入袖中,两人相隔一丈有余,顾惜朝才运气全力硬接了这一掌。

顾惜朝只觉一股浑厚已极的内力撞来,不禁歪右斜左的退了八、九步,才立得下桩子,也不觉太过血气翻涌,心里马上想到三件事:铁手内功,不过尔尔!难道是自己功力进步了?还是铁手重伤仍未痊愈?

就在这一犹豫间,只闻地上有人呻吟之声,一看之下,才知道地上倒了八、九人,全是给自己撞倒的,这才明白:铁手是借自己的身体传达了他的内力,算准自己身旁这些人宁可吃撞,也不敢用兵器往自己身上招呼这点,一口气撞倒了八、九人,把内力传击在他们身上!

顾惜朝又气又惭,一时之间,竟没勇气上前再攻铁手。

铁手趁此冲入阵中,一手挟住殷乘风,赫连春水那儿本正遇危,但戚少商长空而下,“碧落剑法”如大雨泼洒一般。一下子,倒了七、八名官兵,戚少商一面叫道:“从墙上出去!”

铁手挟殷乘风正要飞身而起,刘单云怒急攻心,一鞭砸去,铁手正要招架,不意给黄金鳞从旁偷袭得手,一刀砍在右臂上。

这一下,铁手右臂功力反震回挫,黄金鳞的“鱼鳞紫金刀”刀口卷起,几乎脱手飞去。

不过铁手也被阻了一阻。

这一阻之间,重伤垂危的殷乘风陡然窜了出去。

这下子连铁手和刘单云都意想不到。

刘单云这一鞭,结结实实地横扫在殷乘风胸前,可以听得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殷乘风的剑也刺中了刘单云。

刘单云只及时一闪,剑刺不中胸,但刺在臂上。

刘单云锁骨鞭登时落地。

赫连春水已疾闪了过来,双枪合一,一手挽扶殷乘风。

铁手猛一探手,已抓住了刘单云,连封他六处穴道。

戚少商当先飞掠而起,往墙上开路杀去。

顾惜朝一见戚少商,正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正要全力拦截,但戚少商已当先开路,赫连春水扶着殷乘风紧蹑而去,铁手挥舞刘单云,负责断后,一面大喊:“你们谁要是发暗器,就先伤着他!”

顾惜朝对铁手自然有些顾忌,不敢冒然上前。

海府的高手投鼠忌器,也不敢追得太紧。

黄金鳞则叱道:“放箭!”

往后追捕和四周埋伏的人,虽然被冲乱了阵脚,但仍各自为政的发放暗器、开弓射箭,铁手、戚少商、赫连春水、殷乘风脚下不停,直奔“秘岩洞”。

待脱离了这干追兵,铁手断后,伤得最重,至少中了三枚暗器,两支箭矢,刘单云则成了挡箭牌,被射成了一只刺猖似的,铁手长叹一声,心忖:“天弃四叟”何苦要出卖朋友?

自己可也没好下场!当下把刘单云尸首留在地上,忍痛拔去暗器,其中一枚还淬了毒,忙放血敷药,疾掠赶程时还默运玄功,强忍苦痛,逼出毒力。

要知道与人动手或施展轻功之时,实不可能同时运功调息。运气疗伤,铁手内力惊人,却可做到这一点,但也耗损不少真力。

殷乘风已奄奄一息。

他的目光已散涣。

现在谁都可以揣测出来,殷乘风的拼命杀敌,当然是为大家突围闯出一条血路,但他自己也实在不想活下去了。

伍彩云死了之后,殷乘风本就了无生趣。

一个人若无生趣,死反而成了乐趣。

殷乘风就是这样,他是在求死,不是在求存。

顾惜朝在他背后的一刀,和刘单云在他胸前的一鞭,都足以教他致命。

赫连春水一直背着殷乘风。

他万万不能让殷乘风死。

因为是他极力主张大队去投靠海神叟,结果,“天弃四叟”却出卖了他们。

这样一来,赫连春水觉得无异于他害死殷乘风的。

他更担心也会害了息大娘。

所以他急于要回“秘岩洞”,通知息大娘,甚至浑然忘了自己身上的伤。

戚少商问:“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指的“他们”,当然是“息大娘”他们。

铁手道:“在‘秘岩洞’。”

戚少商道:“秘岩洞是什么地方?”

铁手道:“离这儿只七、八里路程,极其隐蔽,易守难攻,不过,却是‘天弃四叟”所指引的地方。”

戚少商急道:“那么说,那地方也一定有险。”

赫连春水即道:“但我们不能不回去。”

戚少商道:“当然不能不回去,我们得要通知他们。”两人话里,反都没提息大娘的名字。

铁手道:“我已请大娘主持大局,并要勇二叔和唐老弟多加提防。”

赫连春水喃喃地道:“但愿他们……没事就好了。”

铁手道:“就算没事,官兵也定必早已包围了那儿。”

赫连春水诅咒起来:“那四个老王八——这么说……”

铁手道:“这番要大伙儿冲出重围,可真要凭天意了。”

赫连春水道:“好!凭天意就凭天意,冲回去大伙儿一块死。”

戚少商忽道:“不对!”

他们三人边疾驰边交谈,脚下可绝不慢。

赫连春水没料戚少商这么一句,问:“什么不对了?”

戚少商道:“大伙儿一起回去送死,岂不逞了姓顾的那狗官的心愿?何况,无此必要!”

赫连春水恼道:“难道我们就任由大娘……他们遇危而不理吗!”

戚少商断然道:“当然不!”

赫连春水狐疑地道:“你的意思是?”

戚少商道:“你们去请救兵,我回去就好!”

赫连春水忽然仰天大笑。

第一零四章江畔何人初见月?

戚少商不去理他,迳自道:“这件事本就由我而起,不能老是叫朋友为我送死。”

赫连春水冷笑道:“我不是为你送死,我是为大娘送死。”

“我知道你愿为大娘死;”戚少商几乎是要求了,“但是如果你和我及大娘全都死了,有谁替我们报仇?”

赫连春水态度强硬地道:“我不管!若不是我力主要投奔八仙台,也不致有此劫,这次可不是为你,为大娘,而是我连累了你们,我怎能不回去!”

戚少商急道:“可是大家一起战死在洞里,对谁都没有好处。”

赫连春水冷笑道:“我们已落到这种地步,还会有什么好处?”

戚少商道:“你……”遂知道赫连春水是故意跟他顶撞,便强忍怒气。

奇怪的是,铁手忽然不作声,跟在赫连春水的后面,眼中只露出伤悲的神色。

赫连春水也平了一口气,忽道:“你说应该要留下人来替我们报仇,我看倒有一个。”

戚少商会意过来,道:“谁?”

赫连春水道:“铁捕爷。”

铁手苦笑道:“两位何把我独摒在外?”

赫连春水道:“不是把你摈在外,而你在外,确是可以请救兵,再来解我们之危。”

铁手道:“我现在也是‘黑人’了,跟两位一样正受通缉,岂有救兵可请?再说,师父和三师弟、四师弟都还在京师,我现在已是朝廷重犯,只怕未到京城,早已被问斩廿九次了。”

戚少商道:“无情兄正赴京师,请奏呈上,他嘱我先行赶来这儿援急。”

铁手只道:“希望他一路平安。”

戚少商道:“不过,你绝不能跟我们一道。”

铁手道:“为什么?”

减少商指了指赫连春水背上的殷乘风道:“因为殷寨主受了重伤,他必须要治疗,怎可重返洞里送死?”

赫连春水接道:“对!他正需铁二爷为他疗伤护法。”

铁手只叹了一声,道:“只可惜殷寨主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护法了。”

戚少商闻言一惊,再看铁手的表情,已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赫连春水只一迳的说:“铁捕头,你可不要推却,殷寨主他——”忽有所觉,放下殷乘风一看,只见他脸若紫金,微含笑,已死去好一阵子。

赫连春水一时呆住了。

铁手叹息道:“‘武林四大世家’”,‘东堡,黄天星死于姬摇花手里,‘南寨’伍刚中殁于楚相玉掌下,‘西镇,蓝元山心灰意冷,出家为僧,‘北城’周白宇自尽身亡,连‘青天寨’的少寨主殷少侠也在这八仙台撒手尘衰,江湖寥落尔安归?未入江湖想江湖,一入江湖怕江湖;如果不急流勇退,这江湖路真是一条黄泉路。”

戚少商看见殷乘风死时的表情,反而是解脱了的样子:也许他觉得如此可以更接近伍彩云罢?

——可是息大娘呢?

——她安然否?

——如果你有了意外,我也只有像殷乘风一般,除死无他。

息大娘当然不安然。

铁手、殷乘风、赫连春水赴宴后,立即有人来献上佳肴酒菜,并勤加劝饮,这一来,息大娘等更起疑心。

息大娘表面敷衍,暗里叫勇成及唐肯仔细检验,果尔发现酒里有迷药,饭内有毒,巡逡的喜来锦等,更发现大队官兵,已包围岩洞四周,忙急报息大娘。

息大娘猝然发动,拿下了这四名送菜的人,然后企图率众冲出“秘岩洞”,并着人急报赫连春水等人。

不过,大军已把秘岩洞包围得似铁桶一般,息大娘率人冲杀几次,反而折损人手,十一郎也丧命在官兵的强弩下。

息大娘情知硬闯不成,反而不如死守,秘岩洞得地势天险,一旦有了防备,反不易攻取,于是以逸待劳,与官兵作“拉锯战”。

息大娘心急如焚,但无法可施,只望铁手精警,能有所觉,不为埋伏所趁。

铁手等人杀出海府后,黄金鳞即放出信号,并飞骑截杀,更防铁手等渡易水逃离八仙台,故从四方兜截。

不料铁手、赫连春水、戚少商三人俱重义气,反扑秘岩洞,自官兵后方攻入,官兵一时大乱,当其时主将未到,惠千紫等指挥失策,只要跟息大娘等一齐发动,大可冲出重围,无奈洞中家眷委实大多,行动不便,众人又不忍骤舍老弱伤残而去,故而只是铁手、戚少商和赫连春水冲回洞内。

赫连春水当然仍背着殷乘风的尸首。

青天寨的人一见殷乘风毙命,人人义愤填膺,要与官兵决一死战,并要杀尽不仁不义的“天弃四叟”,铁手忙力加劝阻,说明妄动只有平添无谓牺牲。

这一来,官兵见铁手等人又回到秘岩洞,惊疑不定之下,也正中下怀,因为他们一入洞内,除非是变成尸首,否则谁都再也出不来。

至于洞内戚少商与息大娘乍逢,宛若隔世。

赫连春水却避过一旁,神情是忧伤而失落的。

铁手忙暗里着勇成和唐肯,跟赫连春水多作交谈,赫连春水只心不在焉,怔怔不语。

原来戚少商赶去“拒马沟”,见官兵聚集,情知不妙,打听之下,才知道“青天寨”已为官兵所攻陷,戚少商一听之下,万念俱灰,本想把性命拼掉算了,但复一观察,只见官兵依然联营结阵,如临大敌,再作仔细勘探,才弄清楚原来南寨大队得脱,已渡易水,其中包括几个“主凶”、“匪首”,都能逃脱。

戚少商即渡易水,想到“连云寨”与“天弃四叟”素有深交,便往海府打听,却正好遇上霍乱步和两名“连云寨”旧部,正在“处理”巴三奇的尸首。

戚少商以前见过巴三奇,巴三奇虽然死了,他还是能认得出来。

戚少商亦认得出那两人是顾惜朝的部下,“连云寨”的叛徒。

戚少商更认出霍乱步。

这一下,霍乱步也发现了戚少商。

他反应奇快,立即叱令两名手下围攻戚少商。

这两名旧部一见是戚少商,毕竟是当家的,余威尚在,两人都吓愣了,但又不敢抗令,一个照面便被戚少商制伏了。

霍乱步却想趁此逃之夭夭。

戚少商挺剑直追,霍乱步撤腿就逃,不过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戚少商的“鸟尽弓藏”

身法。

戚少商截住了他。

霍乱步怎敢跟戚少商单对单的交手?为了求生,居然给他想出了个办法:

“只要你不杀我,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这秘密关系到铁手、赫连春水、殷乘风、息大娘还有每一个人生死存亡,你只要放过我,我便决不相瞒。”

戚少商为之动容。

他本来就知道,像“连云四乱”等只是小角色,他真正的巨仇大敌是顾惜朝、黄金鳞。

他也无意要马上杀死霍乱步,但却急于知道息大娘等的消息。

所以他同意。

他同意放过霍乱步。

霍乱步知道戚少商言出必行,向不失信,而且,就算不信任对方,他也无活路可走。

他为了讨饶,把顾、黄二人在海府的一切布置,一五一十的全告诉了戚少商。

戚少商一听,知道大事不妙,忙点倒了霍乱步,赶去海府,依霍乱步所提供西墙跨院伏兵较少处,先截断炸药引子,再来个从后突击,把敌方布局冲乱,呼叫铁手等往此方向冲杀,果尔得脱。要不这一下子里应外合,官兵乱了手脚,铁手等趁此全力往大门冲杀,恐怕就难有性命重返“秘岩洞”了。

他们现在虽已留在“秘岩洞”里,可是,却冲不出“秘岩洞”。

“秘岩洞”通风口极多,而且洞深连绵,迂回曲折,如要用火攻,决无可燃之物,若要用烟蕉,则官兵一近洞口,亦遭洞内群雄射杀,而且地近江边,水流入某几个窖洞里,风劲且急,无论火攻烟薰,俱奈何不得,食水也不成问题。

这样一来,双方对峙了超过十日。

最大的危机,是官兵倍增,而且更头痛的是粮食问题。

就算是再省着吃,粮食都快吃光了。

——该怎么办?

幸好那日官兵送来为“饵”的菜肴,除了饭、酒不能吃用之外,却是无毒,前数日倒是靠这些“菜肴”渡过了几餐。

但却再也撑不下去了。

几日来,赫连春水的脸色都是沉灰灰的,没有多说话,只冷着脸,磨着枪。

枪愈磨愈利。

不管是他的二截三驳红缨枪、或那杆白缨素杆三棱瓦面枪,他都常磨,常看。

戚少商和息大娘经过多次的生离死别,依旧言笑晏晏。

有时候他们也会谈到雷卷和唐二娘,笑说希望他们好,他们快乐,他们永远也不要回来。

因为他们心里知道,这儿已是全无希望。

全无活命的希望。

到了第十二天的晚上,赫连春水开始谈笑,居然还以水代酒,祝息大娘和戚少商白首偕老,就在二人微微错愕之下,赫连春水一仰脖已干了杯。

他真把水当酒了。

后来他又交代“虎头刀”袭翠环一些话,大抵上是一些如果出得“秘岩洞”,要向赫连老将军转禀的话。

他们还曾聚在一起,在洞孔观察敌情。

官兵显然没有全力抢攻,只作全面监视。

他们显然都在等。

等他们的敌人粮尽力殆的一天。

其中在高地上,竖有几个大帐蓬,其中最大的一顶,顾惜朝和黄金鳞常在彼出入,张扬猖狂,似料定“猎物”决逃不出他们手中一般。

戚少商等人的确逃不出去。

就以戚少商而言,曾经几次都逃了出去,但一样仍落在他们掌握之下。

他们已布下天罗地网,胸有成竹,且看何时才把网收紧。

息大娘看见顾惜朝和黄金鳞张狂拔扈的神态,忍不住哼了一声道:“你知道我有多恨这些人?”

她依俟着戚少商说:“只要有人杀了这两人,我宁愿嫁给他。”

“为什么这世上总是小人得势。”息大娘叹息着道,“小人本就可恶,一旦得势,看他们的嘴脸,就更加可恨。”

这几面帐蓬当然是主帅的行营。

除了顾惜朝与黄金鳞,当然还有一些将官、兵带、武林人物,还有吴双烛、惠千紫、“连云三乱”等。

赫连春水遥遥望见吴双烛,眼都红了。

他因为信任“天弃四叟”,所以才害得大伙全困在这里,虽然没有人直接责备他,但他也清楚洞里有多少双眼睛是在埋怨他、怨恨他的。

就算没有人责斥他,他心里仍在责斥自己。

他就是因为信任吴双烛,所以才去赴宴。

因为赴宴,殷乘风才会死。

殷乘风的尸体还在洞里发臭,青天寨的部下没有人会原谅他的。

赫连春水也不会原谅自己。

况且,他不止于不能原谅,还不能忍受。

他不能再忍受下去。

这应该是第十三日的凌晨。

他悄悄的爬起身,绑扎好了腕袖、裤管,带好了两杆枪,望了望灰黑沉沉的天色:

他本来很想再到上层洞里,去看看息大娘。

再看最后一眼。

息大娘是跟连云寨的女眷一起睡的,他本欲悄悄溜进去,但终于止步。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便会失去了勇气,再也走不成。

死不成。

他决定死。

只不过在死前,要手刃吴双烛,最好还能杀死顾惜朝,甚至也能把黄金鳞杀掉,那就更死而无憾了。

——他年,也许大娘会活得下来,跟她的孩子说:就是这样,赫连公子替我们出了一口冤气,要不是他……

想到这里,赫连春水的眼睛就湿润起来了。他心里暗骂自己:哭什么哭!大不了是死,身为将军之子,还怕死么!?只不过,伤心的却不是死那么简单……

——可是,大娘已跟戚少商会上了面,自己还留在这儿干什么!?这儿,已没有自己这个“局外人”可留恋处了。

“方留恋处,兰舟催发”,赫连春水忽然想到这两句诗,外面夜深如水,月明如镜,今夕何夕?这样的一夕明月!这样一横大江!江水滔滔,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赫连春水凝望着月色,不禁痴了。

第一零五章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赫连春水忽然觉得很伤心。

他刚认识息大娘的时候,戚少商就已经在息大娘心里结成了临风玉树,形象无人可以替代。戚少商当年咤叱风云,黑白两道、英雄好汉,只要一听他的名号,都得叫一声“要得!”

而他自己呢,赫赫功名,将军之子,却不得大娘一眄。

他初见大娘,只觉得她除却风流端整外,别有系人心处,似是酒味摆得愈久,味道愈醇。这“系人心处”,日后就成了他念兹在兹、无时或忘的凄清处、心酸楚处、梦不成眠处。

直到他听说大娘终忍受不了戚少商的风流蕴藉,别出连云寨,自创毁诺城,与戚少商为敌,他也不知是惊、是喜,但一犹疑三踌躇,未敢去找她,怕是乘人之危,怕是伊不理睬:

——若有戚少商,还说是因为戚少商之故,如果没有戚少商,大娘都不相就,他又如何自圆,又如何自处?更是情何以堪呢!

结果,他终于等到了。

大娘飞来传书,找了他来。

他一路春风中马蹄劲急,把心跳交给了蹄声。

结果,是大娘求他相助。

相助戚少商。

那时候,他的心已经死了。

——其实,他在“黑山白水”里,陷入危境,还给“金燕神鹰”追杀,躲入碎云洞里,全是他自己生安白造出来的事。

他希望息大娘注意他。

他希望接近息大娘。

他愿意做一切卑屈的事。

那时息大娘仍主持“毁诺城”,他帮不了她,以她倔强的性子,也决不要人相帮,所以,他只好设下布局,反而是他自己先求息大娘相帮,这样,息大娘有难的时候,才会想到他这个人。否则,以“金燕神鹰”的“双飞一杀”,又有谁躲得了?就算铁手相救,也不一定能搪得住。

可是,他第一次知道可以“相助”息大娘,喜悦得一颗心都几乎飞出了口腔,结果,息大娘只要他帮戚少商。

还是戚少商。

永远是戚少商。

——一步错过,永远的错失。

——大娘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

——她真的从未爱过我吗;

赫连春水想到这些就心痛。这些日子来,他为她丧尽部下精锐,为她永生不能返京,为她消瘦为她愁,然而,只要天天与她在一起,在这些辗转的征战里,他却觉得幸福安详。

他明知她可能只想着戚少商。

也许在同一片明月清辉下,他想着她,她却想着另外一个人,但只要仍同在一片月华下,负伤忍痛,漫长岁月,他都无怨。

“清辉玉臂寒”,他想到她;“夜夜减清辉”,他也只想到她。不知怎的,想到任何诗句,看到任何美景,他都想到了她,究竟他那颗心已完全是她的,还是他没有心了,她却拥有两颗心?

还是不止两颗?

尤知味背叛,他不恨他“背叛”,他只恨他不该“背弃”息大娘。功名利禄,怎能换半个大娘?他恨他愚昧无知,恨尤知味这样荒谬的抉择还要比恨他卖友求荣更恨得多了。

尤知味死了之后,只剩下了高鸡血。

他觉得高鸡血跟自己“同病相怜”,既是“水火不相容”,但也“志同道合”。而且,自己永远要比高鸡血高一等,使他感到得意洋洋、足堪自慰。

正如他自觉永远要比戚少商矮上一截一样。

可是高鸡血也死了。

连番征战,终于还是被困在此处,他只觉得自己受再重的伤,都不能死,因为他要活着,活着照顾息大娘。

决不能死。

但俟戚少商回来以后,他觉得在这洞里,再也没有他立足之处:他们一群人被困在山洞里,唇齿相依,敌汽同仇,所不同的是,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困在自己的心洞里。

只有一个人。

像只有一个月亮。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这云上的江月呢?照过大娘的玉臂,她皎好的脸,现在照进自己临死的眼里。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既然身在情在,身亡呢?

也许就没有情了。

所以他决定要走了。

临走前,看看月亮,想想大娘。

——十数年后,同在月下,大娘可会想起我,赫连春水一笑。

笑容只一半,冻结在脸上,变成了无奈。

他提枪便走。

这两柄枪对赫连春水而言,真比任何人都亲。

因为每在他的生死关头,总是这两把枪替他解围、替他开道、替他枪挑仇人头。

这两柄枪,一把就像是他的妻子,一柄就像是他的情人。

——他死了之后,枪会落在谁的手里?

本来一个人死了,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他想把一柄枪送给息大娘,一柄枪陪他去作最后一次冲杀。

刺杀最后一个敌人。

挑下最后一回冲刺。

掀起最后一次江湖浪。

——不过大娘并不用枪。

他甚至不敢肯定,大娘会不会接受他的枪,正如他完全没有把握,大娘在他死后,会不会流一滴泪。

江月无声。

强敌满布。

他抄起了枪,立刻就要冲出去。

他只拿住了枪,并没有拿起了枪。

因为枪的另一端,被人执住。

一双清辉玉臂寒的手。

美丽的柔荑。

月下的人。

月影微斜,恰半的筛进洞里来。

一个柔生生的俏人儿,似笑非笑的凝睬着他,眼色却是幽怨的。

“你既然一定要去送死,何不把这柄枪送给我,留作纪念?”息大娘幽幽地道。

赫连春水只觉热血往上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如果不肯送给我,何不把它借给我,我跟你一起去冲它一冲?”息大娘仍在悠悠的说,“假使你都不愿意,那么,愿不愿意跟我再说几句话,然后才去死?”

赫连春水喃喃地道:“我……我……”

息大娘唉的一声。

这一声叹息,使江上的月色,都愁了起来。

一时间,赫连春水心都疼了。

洞穴里有许多岩壁暗影,赫连春水只敢望着黯影,不敢看亮的地方。

亮光会反映泪光。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

“你觉得守在这儿,是毫无希望了?”息大娘问,“横死竖死,不如冲出去杀一阵才死,总好过等死,是不是?”

赫连春水觉得息大娘很不了解他,所以道:“不是。”

“你觉得应该要去行刺顾惜朝和黄金鳞,因为你对赴宴一事,十分内疚,想将功赎罪,是不是?”息大娘说,“还是你不同意我们枯守这儿、坐以待毙的战略,想去讨一个大功回来?”

赫连春水更觉得委屈,一股悲枪,鲠在喉咙,反而淡淡的道:“当然不是。”

“且不管是不是,”息大娘道,“你了不了解顾惜朝的为人、黄金鳞的作风?”

赫连春水心里只想说:你也不了解我,你不了解我!只口里什么都没有说。

息大娘道:“顾惜朝的手段,是从不露出弱点可让人知道,如果他向你露出弱点,很可能那反而是他最强之处。”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黄金鳞,他的退,往往就是他的进;他追的时候,反而很可能是退。如果他退了三步,可能是进了三步。这两种人在一起,摆明了那里是自己的总营,就算你进得去,那儿也只可能是刀山火海、天罗地网等着你。”

赫连春水冷冷一笑:我本来就是去送死,我不在乎。你不会了解的。

“况且,最近这几天,他们已调集了各路兵马,各方高手,齐来对付我们。其中有黑道中极可怕的人物‘血雨飞霜’曾应得,他是来藉此和官府挂钩的,也有正道人物‘豆王’欧阳斗,他长得一脸痘子,擅施的暗器也是豆子,各类各式的豆子,他这人一向持正卫道,但生性太直,可能只以为是官府剿匪,理应相助,被人利用尚且懵然不知,但此人武功极高,不可轻视;”息大娘继续道,“另外还有当年远征西域的‘敦煌将军’张十骑,以及绿林道上第一把硬手‘粉面白无常’休生,加上吴双烛与惠千紫,有这些人在,所以他们才好暇以整,不怕我们飞得上天。”

赫连春水淡淡地道:“我们确是飞不上天。”他心中忖:但我却可以去死。

“但我却知道你不是为了这些而出去的。”

息大娘忽把话题一转。

“你是去送死的。”她说,说得很慢,很缓,很柔,“你是为了我才去送死的。”

赫连春水心头一震,忍不住又要去看她。

那梦里才能看得真切的女子。

“龚翠环都告诉我了。”息大娘说,“她说,你要她如果活得出去的话,求赫连将军派兵来助我,并助我重建‘毁诺城’,说这是你死前的最后心愿……”

息大娘柔柔一笑道:“所以她很担心。她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她虽然是你家的仆人,可是她当你是她亲生孩子一般,她告诉我,她不知怎么办是好。你实在不该叫她担心的。”

“不止她担心,我也耽心。”息大娘柔柔的道,“你更不该教我也担心的。”

赫连春水一时蹑喘不出半句话来。

息大娘又唉了一声。

江风明月,这一叹访佛传了千古,传了万年,再自江风送来,耳畔乍听似的。

“我怎么不明白你的心意?”息大娘静静的说,“我明白你的心意。”

“大娘,我……”

“我陪了他这许多年,让你受苦这许多年,这些日子来,我发觉跟他,反而是义气的多;我实在应该陪陪你的。”息大娘清清的说,“我知道我这样说法,对他很残忍,所以还在逃难的时候,他还未重建连云寨之前,我是还会留在他的身边,不会离开他的。”

她一笑又道:“虽然,我们都不知道,是不是还能活着离开这个地方。”

赫连春水只听得心头热血翻动,颤着声道:“大娘,你是同情我,可怜我,才这样说的,是不是?”

息大娘平静地道:

“不是。”

“只不过,”息大娘隔了一会,才接道,“高鸡血死后,我这感觉,才份外强烈些。”

赫连春水激动得走前一步,两手搭在息大娘肩上,忽又觉唐突,忙缩回双手,只说:

“可是,不可能的,你……”

“少商没有来,我食不安,寝不乐,”息大娘忧忧的道,“现在他来了。我当他是大哥,一个相依为命的人,这些江湖岁月里,愈渐觉得,我想助他复仇,但我想陪你过一辈子。”

她的脸靥如同明月一般皎洁:“因为,我已害了你半辈子,我从来未曾陪过你,你却在困难危艰中,伴我共渡。”

她握着赫连春水的手,说:“所以,你不要去送死,“好不好?”

她限里也闪着泪光:“好不好呢?”

赫连春水只觉得自己浸沉在一种极大的幸福之中,几乎喜乐得要大叫出声,只喃喃地道:“大娘,大娘,红泪,红泪,我好开心,我好快乐……”

息大娘嫣然一笑。

赫连春水忽想起什么似的,说:“可是,戚寨主那儿——”

“等一切平定了之后,我才告诉他;”息大娘坚定地道,“只要他能复起,只要他能报仇,我便不欠他什么了。”

她说:“他也不欠我什么了。”

潺潺江流。

悠悠明月。

月亮像恋爱一般轻柔的爬满了山壁、岩洞、穴孔、土坑……

再明丽的月亮,也照不亮所有的黯处。

这层山洞里最黯的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就在这个时候,踩在洞里最暗的黯处,离开了这儿。

他离得好远,身影跄啷,像受了重伤一般,转入了几个山洞,才敢把忍住的咳嗽,轻而沉重的咳了出来。

他咳的时候,全身都在抽搐着,像把肺都要咳出来似的,他双肩高耸了起来,月亮映照下,就像一只濒死的白鹤,看去竟有些似雷卷。

他当然不是雷卷。

他是戚少商。

由于他只有一条臂,所以看去更加伶仃、更要凄寒,份外单薄,份外枯寂。

——大娘,你不明白:纵使我得到了全世界,而失去了你,我究竟得到了些什么?如果我没有了你,我是什么?红泪,原来你并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我,一直都不明白我!

戚少商觉得喉头发苦,吐出来竟是血。

原来血是苦的。

这些日子以来,常常受创,伤未痊愈,吐血并不异常,但所有的创伤加起来,总不如这一刀深。

——因为这刀是你砍的,大娘。

戚少商长吸一口气,他明白自己不能再欠负累息大娘,可是,从第一次乍逢惊艳,他们离离合合,争争吵吵,几时静息过?如许岁月,如许忧欢。他辉煌时,只希望辉煌给她看;而她美丽时,只希望美丽给他看。可是一个美丽,一个辉煌,总是错过了,从今生今世,就不能偿补了……月光,月光真是寂寞如雪啊。

戚少商关切洞里洞内的一切风吹草动,他也查觉赫连春水不大对劲,所以暗中留意他的行动,但却无意中听到了息大娘这番话。

他白衣苍寒。

剑若青霜。

唇紧抿。

鼻高挺。

人傲。

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的人还未死,可是心却死了。

自从听到这一番话,他就等于不曾活过。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我会成全你的。戚少商心中只有一句句如一刀刀砍着的话,我会成全你的,大娘……就像你当年曾为我念:

“思君如明月……”

思君……

明月……

江水涛涛。

何年初照?

戚少商忽然升起了一句自拟的诗:

为情伤心为情绝

万一无情活不成

他一笑。笑得比哭还无依。

直至“天亮”,他才发现自己未曾死去。

而且仍在活着。

悲悲哀哀般活着,然后装得快快乐乐。

——这种活着,是不是比死还难受?

——这样活着,是不是比死还像死?

戚少商抚摸自己断臂的伤处,仿佛,断臂才是昨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