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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六章生死有情

《《逆水寒》》

就算不是因为饥馑,群侠在洞里再也耽不下去了。

因为易水涨了。

由于天气的变化,影响水流,水浸入洞,低洼的地方就变成一片水泽,逐渐只剩下两成不到的洞穴,可以避免水淹。

官兵现在只须集中监视那几个较高的岩洞,便可以控制群侠的一切举措。

勇成本来建议大家不妨藉水浸入岩洞时,反逆游出去逃生,但这条路却行不通。

因为洞中的人,大多数是旱鸭子,而又多有家眷,逆水潜泳出江口,这不但要水性很好,而且也凶险无比的事。

更何况官兵早已布署停妥,江上早停着数十快艇、蓬舟、风船,严加把守,而监守江面的高手,除了统管水师的“铁桅”陈洋之外,还有“三十六臂”申子浅和“血监”侯失剑。

侯失剑和申子浅原本是尤知味的结拜弟兄,是黑道上字号叫得极响人物,可能是得悉尤知味丧命于“青天寨”之故,全都加入官兵的清剿行动中,寻图“报复”。

像这样的铜墙铁壁,任谁都闯不过去。

就算能闯得过去,也必已张结天罗地网。

但留在洞里,也不是办法。

剩下不为水浸之地,也常受攻袭。

官兵不住射来火箭,着地即燃,原本洞穴毗接,不难闪躲,但如今全都聚集在几处,加上家眷的负累,以及饥饿的困扰,群侠实在疲于应付、枯守不下去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官兵为何一直只团团围住,迟迟不发动全面攻势,原来就是要等江水涨异。

这一等,官兵声势愈来愈壮大。

群侠愈来愈疲弱。

这一战不必交手,就已经知道结果。

其实,像铁手、息大娘、勇成等都可以先潜泳出去,或许能够逃得性命,不过,这时候,谁都不忍心把其余的人撇在这里、置之不理。至于戚少商、赫连春水、唐肯都不谙泳术或不善泳,根本就无法可施。

他们无法可施,官兵却步步进迫。

他们以铁盾护身,结成数百人为一队,迎面拢近。

铁手知道他们再不出去应战,恐怕就得被人迫死在洞里了。

如果出去应战……

——这一战的后果将不可收拾。

一个人到了无可选择的时候,也就是最悲哀的时候。

可惜人常常都会遇上这些时候。

一群人有时也会遇上这种情形。

现在他们就遇上了这种情形。

那有什么办法呢?铁手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响遍洞内,他长吟道:“天地长情,人生常哀,生死何足珍!人只要死得坦荡、死得其所,也不在此一生了!”

戚少商叱道:“好!”喊到一半,扬手接下一箭。

铁手豪笑道:“你这半个好字,足以击碎半壁江山!”

息大娘叹道:“可惜就是这些人,只忙着对付自己人,却任由挞子蹂蔺我们大好河山!”

赫连春水红了眼睛:“好!咱们是大金殿前永不后退的龙,纵相忘于江湖,不见于天地之悠悠,也不在相识这一场!”

铁手见敌兵的铁盾阵已逼近洞口,知时间无多,长笑道:“只惜追命三弟不在,否则,该在出战前,当痛饮三百杯!”

戚少商大声道:“可惜劳二当家、阮老三、穆四弟……都不在此,否则,咱们可以好好的杀上这一场!”

“无情师兄若在,他一定冷静沉着,绝不慌惶。”铁手喃喃自语,“小师弟若然在此,一定早已奋身出去拼命!”

却忽然听到一名青天寨徒众低声叹道:“唉,殷寨主已去世,我们怎抵挡得了……”

铁手听得一声怒吼,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管他谁在,咱们就拼了这一场!”

一语方毕,他已双掌一挫,当先冲出去!

戚少商看了息大娘一眼,那一眼里,千言万语,无穷无尽。

息大娘忽然觉得,她在此时此际应说一些吉利的话,便说:“我们都要活着,而且要好好的活下去。”

戚少商一点头,提剑冲出。

息大娘也跟着掠了出去,只觉一人也紧蹑而出,正是赫连春水!

群侠一旦涌出,本来千数强矢就要射来,但这时“铁盾军”离洞口已近,若攻箭恐会伤及自己人,便不敢贸然发弩;铁手第一个跃出,以沛然的掌力冲开铁盾铜牌的几个缺口,官兵一时阵乱,群侠相继冲出,一涌而上,与官兵分别厮杀起来。

这一来,正是杀声震天,风云变色。

官兵比群侠人数多出十倍都不止,而且不急于歼灭,把水面和岩洞四周紧紧包围着,务使不让有漏网之鱼。

赫连春水只想拼命。

他找上吴双烛。

他因为信任吴双烛,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殷乘风的死,他一直耿耿于怀。

吴双烛也恨透了赫连春水。

因为当他穴道被解后,发现自己三个结拜兄弟:刘单云、巴三奇、海托山,尽皆死了,悲痛使他无法去深究是谁杀了他们,他只想为兄弟们报仇!

吴双烛的折铁雁翎刀和赫连春水的白缨素杆三棱瓦面枪,斗在一起,一时势均力敌,但“血雨飞霜”的三廷狠牙穿,加入了战场,赫连春水立时左支右细,险象还生。

戚少商单臂挥剑,连杀数人,顾惜朝的一刀一斧,已找上了他。

两人仇人见面,份外眼红,招招抢攻,要拼出生死,可是老奸巨滑的顾惜朝,怎肯单打独斗?“粉面白无常”休生,手持十三节骷髅鞭,步步进迫,戚少商单剑敌四手,迭遇险招。

这群人中,自以铁手为最强。

他一下子就钉上黄金鳞。

只有把黄金鳞拿下,或能使部分人安然脱险:至于自己,铁手早已豁出了性命。

黄金鳞的鱼鳞紫金刀,刀风霍霍,同时“郭煌将军”张十骑和“豆王”欧阳斗,一个挥舞虬龙杆棒,一个以九合无丝锁子枪,三人联手合攻铁手,铁手纵有天大的本领,要孤掌间击败这三名一流好手,又谈何容易?更何况是铁手身上仍负伤不轻!

息大娘、唐肯、勇成领眷属们退到江边,“铁桅”陈洋的大力黄金杆,运舞如风,独斗龚翠环和喜来锦,息大娘却给“三十六臂”申子浅的三梭透骨锥牵制着,加上“血监”侯失剑的锐钢虎头刀,缠战不休。

唐肯和勇成双双苦斗惠千紫的短锋锯齿刀,“连云三乱”趁机率兵冲杀,一时间各路人马,都杀得鬼泣神号。

群侠落尽下风。

冯乱虎、宋乱水、霍乱步三人趁乱找便宜,钉上了唐肯与勇成。

他们都试过息大娘、铁手、赫连春水、戚少商的厉害,便专找弱点子下手。

唐肯和勇成便是他们认为的弱点子。

三人一加入战团,唐肯和勇成怎支撑得住?“连云三乱”为讨好芳心,更加费力进攻,勇成一双铁脚,才把霍乱步踢飞,惠千紫已一刀刺人他的后心。

勇成半声未吭,唐肯却大吼一声。

唐肯大刀飞砍惠千紫。

惠千紫急退,刀势一划,鲜血飞溅!

唐肯正要追击,勇成已闷哼倒下,宋乱水和冯乱虎也缠住了他。

就在这时,“虎头刀”龚翠环也着陈洋一杵,吐血踣地,巡捕班头喜来锦情势更为凶险。

惠千紫一刀得手,见唐肯被连云三乱苦缠,又想再暗算一记,忽然,勇成跃起,一脚喘在她的背上。

惠千紫哀叫一声,翻空出刀,一刀砍在勇成额上。

勇成不闪不躲,凌空出脚,又踢中惠千紫腰肢,惠千紫远远的飞了出去。

“连云三乱”登时无心恋战,掠去看惠千紫的伤势,却见惠千紫连受两下重踢,只剩下了半口气,眼看是活不成了。

宋乱水怒道:“是不是!我都说不要争了,现在她快要死了,还抢个什么!”

冯乱虎嘿声道:“你还来怨我们!不是你先急,又有谁跟我争霍乱步也愤愤地道:“现在还争个屁用!人都快要死了,放着个标致的美人儿,连用都没机会用上一次。可惜,可惜!”

宋乱水不甘心地道:“都是黄大人,不是他一直占用着,说不定她早就对我们千依百顺了!”

霍乱步低声叱道:“住嘴!你敢在背后说黄大人的坏话!”

宋乱水吐舌道:“不敢,不敢。”

冯乱虎没精打采地道:“敢不敢都没用了,人快要死了,暖,让我摸一摸也好。”

宋乱水一把砸开他的手掌,喝道:“别动她!她是我的!”

霍乱步冷笑道:“谁是你这个傻蛋的!你别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惠千紫其实还没有死,她只是在弥留状态,周遭的喊杀声,仿佛已离开她越来越遥远,倒是这“连云三乱”的争吵,在耳边越是清晰。

她听到了这些话,临死前,真不知有什么感觉。

惠千紫死了。勇成也死了。

这些死亡仅仅只是开始。

“连云三乱”一退,唐肯立即忍痛地扶着勇成,但谁都知道勇成是断了气了。

他临死前的一击,毕竟也把仇人杀死。

唐肯含着两眼的泪,挥刀狂斫陈洋,与喜来锦双斗陈洋的大力黄金杵。

但那边的战团又见了血。

赫连春水的“残山剩水夺命枪”,以拼命枪法,一枪刺中吴双烛。

吴双烛也一刀砍中了他。

吴双烛倒地呻吟,“血雨飞霜”曾应得的三廷狼牙穿却对赫连春水展开疯狂的攻击。

赫连春水的白缨素杆三棱瓦面枪被砸飞,他立即拔出二截三驳红缨枪,继续苦战“血雨飞霜”。

不过,他自己心里非常清楚:

不出十招,他就要死在三廷狼牙穿下。

——大娘,大娘,我决要死了……

——大娘,就算我死,也要多看你一眼……

他勉强撑持,放眼望去,却看不见息大娘。

他原本一直都有留意息大娘的位置,知道息大娘正与申子浅和侯失剑苦斗,片刻里还不致落败,但现在竟没有了息大娘的踪影。

他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这一分心之下,手中长枪,又被震飞。

“血雨飞霜”的三廷狼牙穿,像十只穷凶极恶的野狼,同时张牙舞爪,向他噬来。

——大娘!

“大娘!”

你在那里?

——你在那里!?

息大娘仍影踪不见。

一个人却无声无息的逼近他背后,他感觉到了,却不知是谁。

他立时变得背腹受敌。

他知道他完了。

他一生人最遗憾一件事:从他身死前的最后一眼,也还是看不见息大娘。

看不见息大娘!

看得见又怎样?

看不见又如何?

但对赫连春水而言,这时候不知息大娘安危,是比死还痛苦的事。

可是戚少商呢?

他本来还可以勉强应付,但听赫连春水这一声凄喊,他心一乱,忙放目搜寻息大娘,左肋立即着了“粉脸白无常”的一鞭。

顾惜朝立时攫向他。

刀。

斧。

戚少商惨笑:自己终于还是要死在顾惜朝的刀斧之下。

他以青龙剑强撑数招,但眼睛还在到处搜寻:大娘大娘你在哪里?

生死已变得不重要。

息大娘的安危才重要。

世上的长情,已逾越过生,逾越过死,比生死还不朽无尽。

但人生却有尽头。

人生的尽头就是死。

人一死了,人生的路便走尽了。

千山万水,除情以外,都是寂寞独行路。

其实寂寞伤心,又何能除却情之一字呢?

在赫连春水与戚少商遇危的同时、死前的一刹,同时只想到息大娘,同样只关切息大娘。

两个不同的人,同一的境遇,同一的心情。

情之伤人,情之动人,一至于斯,一至于此。

第一零七章我们又在一起了!

铁手怒吼。

因为他同时发现:戚少商危殆、赫连春水凶险。

他内力源源迫发,双掌拍出,左击黄金鳞,右劈张十骑。

张十骑、黄金鳞一齐被他掌力迫退丈外。

可是,欧阳斗突然袖子一扬。

天色忽然一黯。

至少有三百颗豆子,一齐像麻蜂一般的向他叮来。

铁手吐气扬声,双掌上扬,将豆子激飞天外,向官兵丛中迸射而去。

官兵们一阵惶叫急喊,哎唷连声,竟倒下了一、二十人。

铁手手才向上推出,欧阳斗双掌已分别拍中铁手胸前!

铁手大喝一声。

欧阳斗也喝了一声。

铁手连中两掌,幌也不幌一下。

欧阳斗喝了那一声之后,却立步不稳,连退七、八步。

不过,张十骑却似一阵旋风般到了铁手身前。

他刚才被震飞出去,但足不沾地的又似一阵风地“刮”了回来。

他手中的虬龙杆棒,横扫铁手。

铁手双肱一沉,硬受一击。

张十骑打横退出十一步,只觉血气翻腾,想叫一声:“好!”但一开口,喉头一甜,几乎吐血。

铁手以一身精湛的内功,连挫二大高手,可惜,他没有第三只手,也没有人来让他缓一缓气。

黄金鳞已绕到他背后,一刀砍在他背上。

突然,一把剑,窄、长、尖而锐、颤动而迅急,无声无息,发现时已急挑黄金鳞握刀的手腕。

黄金鳞暗吃一惊。

他虽巴不得手刃铁手,但总不成为了杀铁手而丢掉一双臂膀,更何况大局已定,杀铁手是迟早的事,也不争在一时。

他急忙缩手,回刀,一刀反砍来人。

他不砍还好。

一砍,那人不闪,不避,一剑反刺他的胸前“膻中穴”。

黄金鳞又是一凛,这人应变怎么这般迅急?莫不是殷乘风未死?忙连退三步,刀势一变,飞斩那人手腕!

殊料那人不退反进,剑势直刺黄金鳞咽喉!

一招比一招狠!

一剑比一剑绝!

黄金鳞怪叫一声,猛一吸气、全身一缩,这时可见出他养尊处优,但一身功夫决未搁下,在这等情形下,仍能以大旋风转身,跺子跟脚,一刀反撩对方下颚。

不料那人剑势顿也不顿,如流星闪电,在黄金鳞刀意刚起、刀势未至之际,已剑刺黄金鳞的眉心穴,攻势绝对要比殷乘风的快剑还要凌厉百倍!

黄金鳞甚至可以感觉到剑锋砭刺额肤的寒悸。

——这人竟不要命了!

——怎么招招都是这种玉石俱焚的抢攻!

——怎么剑剑皆是这般两败俱亡的打法!

黄金鳞也是应变奇速之人,当下双腿全力一蹬,全身铁板桥、鸽子翻身、细胸巧穿云,三记身法,一式同施,险险闪开一剑,眼前只见一个坚忍而英挺的年轻人,手里有一柄剑,而那柄剑现在又追叮自己的咽喉!

黄金鳞此惊非同小可,心念电转。

——这是谁!?

——难道是他!?

黄金鳞猛想起一个人。

一个传说中的人。

在江湖上,每个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不过,在武林中,谈起这个人的时候,通常都把他跟其他三个人的名字并列。

他是谁?

欧阳斗又要撒豆子了。

他一扬手就是一蓬豆子:其中包括蚕豆、绿豆、红豆、黄豆、黑豆、青豆、扁豆、大豆、巴豆……有软有硬,有大有小,但在他手中撒来,都是比暗器更厉害的暗器。

他撒向铁手的脸门。

铁手只要中了这一把,脸孔就要变成麻蜂窝一般。

不过,他也知道这一撒手未必能伤得了铁手,所以,真正的杀手,是在九合无丝锁子枪,正点刺铁手的下盘。

他已看准铁手的一身功夫,主要在一双手上。

一个人花大多时间在一双手上,下盘功夫就难免有点欠缺,反之亦然。

欧阳斗的眼界极准。

他看对了。

但做错了。

因为他的豆子,忽然纷纷落地。

每一颗豆子,都被击落。

是被暗器击落的。

暗器极细,包括有:蜻蜒镖、黄峰针、丧门钉、恨天芒、透骨刺、天外游丝、金蝇珠、情人发、珍珠泪……等等绝门暗器。有的暗器,连名称也没有;有的暗器,当今武林已无人会使;而今却在同一人之手、同一刹那间全使出来,把自己撒出的豆子,尽皆击落。

欧阳斗大吃一惊,那一枪也刺不出去了。

他抬头一望,只见一个苍白而冷隽的青年,双腿盘膝而坐,不知何时已在自己身前,正冷冷的瞧着他,冷冷的问了一句:“你如果还有豆子,不妨把它都撒出来。”

欧阳斗暮地想起一人,失声道:“你——”

那青年微微一笑,笑时也寒做似冰:“你有豆子,我有暗器,公平得很。”他目光流露出一种极度的自傲与自信,“我一向十分公平。”

然而他只是一个残废。

大底下有那一个双腿俱废的人,能有这等自信、还有这手能令人动魄惊心的暗器?

有。

至少有一个。

不过这个人,通常与其他三人并称。

他是谁呢?

张十骑把虬龙杆棒飞舞狂旋,怒击铁手!

他恨铁手,身为公差,又贵为御封“名捕”之一,居然还勾结匪党,他一向公正严明,所以更要把铁手这等“害群之马”铲除!

他这一棒,足可开山裂石。

但这一棒,却打在葫芦上。

“蓬”的一声,那葫芦却不知是什么制成的,居然打不碎,完好如常。

这一击,却击起葫芦嘴里的一股酒泉,直喷到他脸上!

张十骑忙挥袖急退,但仍给不少酒珠溅在脸上,只觉酒沾之处,一阵热辣辣的痛,以为是毒液,急乱了手脚。

只听一人笑道:“这只是烈酒,决不是毒酒!”他一面笑着,一面说话,一面出腿。话说完这一句,已踢出五十二腿,张十骑只觉脚影如山,杆棒左拦右架、上封下格,却抵挡不住,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

那人一轮腿踢完,停了下来,又咕噜噜的喝了一大口酒,笑问:“怎么?你休息够了没有?”

张十骑心中一动,倏地想起一人,正要发话,那风霜而又豪迈的人大笑道:“你歇了口气,我可又要来了!”全身飞起,双腿比手还灵活,一连蹴出一十六腿,每一脚踢出来的角度,都诡异莫测、匪夷所思!

张十骑连忙全神贯注,竭力应付,心中却想:

难道是他!?

谁是他?

他是一个名动江湖而游戏人间的人物,不过,黑、白两道提起这个人名字的时候,通常都把他和他的三位师兄弟的名字并提。

——他是谁呢?

铁手一见这三人,血气上冲,豪兴斗发,神威抖擞,容光焕发,忍不住大声叫道:“你们来了!”

冷隽而残废的白衣青年笑道:“遇上这种事,我们怎能不来?”他这样笑的时候,就不那么寒傲了。

沧桑而戏谚的中年人笑道:“我们是来迟了,但却一定会来。”他笑起来,很有一股洒脱的味道。

英俊而坚忍的年轻人也笑道:“我们终于来了!”他笑起来十分英俊好看。

一时间,四个人忍不住一齐欢忭的道:“我们又在一起了。”

他们虽在说着话,但各人手下腿上,都不歇着。

黄金鳞、张十骑、欧阳斗的心一齐往下沉,因为他们都听说过一句话:

一句江湖上流行了很久的话:

一句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武林里至理名言的话:

“四大名捕,天下无阻;

四人联手,邪魔无路。”

他们是四大名捕。

白衣残足的是大师兄无情,中年人是三师弟追命,年轻坚毅的是小师弟冷血。

他们当然都有自己本来的名字,可是因为他们的外号太出名,所以江湖上知道他们原来名字的人,反而不多。

他们当然是“四大名捕”。

“血雨飞霜”的狼牙穿,穿不过赫连春水的身体,因为息大娘已抢近赫连春水背后,用她的七色小弓,射出了她的暗器:“刺猬”,倒穿过了他的掌心。

“灭魔弹月弯”的威力,非同少可,何况是在近距离发射,“刺猬”更是绝难应付的暗器,曾应得闷哼一声,三廷狼牙穿落地,捂手急退。

赫连春水忘了一切,只喜叫道:“大娘……”心头一酸,几乎落泪。

戚少商当然也没有死在顾惜朝的刀斧之下。

因为戚少商身前突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又瘦、又弱、又青、又白、又病、又怕冷、身上穿着厚厚的毛裘、两眼有点发绿、两颊微呈火红色的人。

这个人瑟缩在毛裘里,可是顾惜朝一见到他,就像见到鬼一样。

因为他的鼻骨,便曾是因此人弹指而碎的。

他在此人手下吃过大亏。

这个人,当然就是——戚少商喜叫道:“卷哥!”

江南、霹历堂、雷门、雷卷。

息大娘为何“不见了”?那是因为唐晚词突然在战团出现,双刀一掣,先发制人,各伤了申子浅和侯失剑一刀,唐晚词和息大娘两人又在一起,双刀短剑一绳镖,相视一笑,息大娘即转去其他战团援助,并及时解救赫连春水之危,唐晚词则与喜来锦、唐肯力敌陈洋、侯失剑、申子浅三人。

张十骑又惊又怒,急叱道:“你们要造反不成!四大名捕?”

话未说完,陈洋已捱了一名空自旁闪出来的巨斧大漠一肘,哇地口吐鲜血,眼见是无力再战了。

无情淡淡一笑道:“要是造反,我们怎突破得了你们重重军马,直入战团?”

追命笑着又灌了一口酒,接道:“我们当然是奉命而来的。”

张十骑是威镇边疆的大将,他立即问:“奉命,奉谁的命?”

冷血截道:“奉圣上之命。”

这句话一出,众皆动容。

黄金鳞见势不妙,即道:“圣旨何在?”

追命道:“马上就到,我们怕贻成大错,先行一步,来阻止你们下辣手。”

陈洋是水上将官,他忍伤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说的是真话?”

“我们说的当然是真话。”无情伸手一引,人群立分,只见有三人三骑,并策而来,后面跟着大队兵马,全是隶属京师的亲兵。

黄金鳞一望,只见三骑均是气派非凡,官服官靴,左首连是名武官,紫膛脸,深目浓眉、面色红润;右首是一名带刀侍卫,但官衔极高,青子官靴、四开楔夹褶大褂,红布刀衣,目含神光,顾盼间一团正气;居中的是一名老太监,面如蟹壳,色近青砖,白眉如雪,唇角下撇,威仪肃肃。

黄金鳞心往下沉,因为来的三人,左边的正是傅相爷得力亲信,亦在朝中当一品官的龙八,右首那边的是诸葛先生为皇帝布防的带刀一等侍卫副头领舒无戏,而居中的太监,是皇上的近身,宫中人人都称之为“米公公”,听说一身内外功夫,已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一下子,来了三个人,全是朝廷中的要人,而且,其所属均大不相同,其中米公公口中说出来的话,几乎已等于圣旨一样,至于龙八和舒无戏,也足能代表傅丞相和诸葛先生。

黄金鳞的心往下沉,顾惜朝的心也往下沉。

他们立时拜见三人。

他们心中唯一的寄望是:幸好傅相爷的亲信龙八也来了,如果万一有什么不利的变化,龙八一定会挺身相护的。

可是最令他满心惊肉跳的话,便是由这人的口中说出来:“黄金鳞、顾惜朝,在朝廷予你们重任,丞相大人提拔你们,你们竟私下勾结,擅下军令,逼害忠良之士,这还成何体统,像什么话!”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黄金鳞、顾惜朝震愕当场!

其他如陈洋、张十骑、欧阳斗、休生、曾应得等,始知事有跷蹊,面面相顾,只怕大祸临头,作声不得。

黄金鳞颤声申辩道:“下官知罪。下官有要情相禀……”

龙八吆喝道:“还狡辩什么,圣旨马上就到了,你还狡赖,想罪加一等是不是!?”

黄金鳞这回三魂吓去了七魄,全身哆嗦了起来,只顾跪地求饶。

顾惜朝毕竟是武林中人,有点胆识,忍不住抗声道:“禀各位大人:小民任敉匪总指挥一事,确是丞相大人委派,小民怀里还有委任状——”

“胡说!”龙八截叱道,“丞相大人早已飞骑追回委任书,要你们缴回印信,你们一直延展不从,而今还在此狡赖不成!”

顾惜朝心中叫起撞天屈来,那居中的大监忽道:“你们辩也无益,圣旨由杨公公亲奉,片刻就到,我们跟四大名捕先赶前头,制止你们草营人命。”

陈洋在旁忍不住道:“可是……他们的确是盗匪啊……”

话未说完,龙八喝道:“来啊!”

后面的亮花顶、开雕袍的武官,齐喝袭一声,垂手领命,龙八道:“拿下此人,先掌嘴三十,押待后审!如有纵容,小心你们的脑袋!”

八名武官齐声道:“是。”

一齐过去把陈洋控背一扳,四把厚背朴刀交错架着脖子,劈劈拍拍的连声掌嘴,也不容他再作申辩。

这一来,人人都噤若寒蝉,那敢再分辩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