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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无题”了……)

《《平凡的清穿日子》》

一四八、紫语

张保听卢老爷一把涕一把泪地说了半天,才知道方才门口那场闹剧的原委。

原来卢家小姐前些日子出门游春,无意中被那知府公子瞧见了,惊为天人,第二天就带人来提亲。卢家人见他言语轻佻,只推说无媒做不得亲,暂且将人支走,另派人去打听,才知道那知府公子早已娶了妻,还有许多房小妾,这番上门,却是私自来的,并没有禀告家人,即便娶回去,也不过是做妾罢了。卢家自然不肯,在媒人上门时就拒绝了。知府公子恼了,才会亲自带人来抢。

卢老爷哭诉,他这女儿自小娇惯,又有才貌,是一定要寻个称心如意的女婿的。往年那张飞虎还住这里时,他还曾打算把女儿许给这个青年武官,都被女儿嫌弃是不解温柔的武夫,不肯将就。这知府公子既是白身,又有许多恶习,还是去做妾,他女儿是死都不肯嫁的。

张保好生安抚了卢老爷一番,将他送走,仔细考虑了一番,认为自己今日已算是插了一手,那人若是知好歹,就该不再来纠缠,况且自己如今正要躲风头,还是先观望着再说。

谁知那知府公子却不是个知好歹的,第二天又带人来纠缠,甚至直接往内院抢人去了。不料那卢小姐站在绣楼上,拿把剪子抵着自个儿的脖子,威胁那一众人等后退,说是死也不肯嫁这等纨绔子弟。卢夫人吓得昏将过去,卢老爷劝不来,只好与儿子抱头大哭。

那卢家的管家是个机灵的,悄悄叫人去请张保。待张保急急从地里赶过来时,那知府公子早已指挥家奴抢走了剪子。卢小姐一发狠,自己往桌角撞去,幸好丫环们拉得快。只在额上撞了一个不大的口子,正不停地流血。卢小姐早已晕过去了。

张保命人帮着把那知府公子拉开,那人正恼火,便顶道:“你这人怎么那么爱管闲事?不过与我父亲一样是个知府,还是个不当任的,难道不知道宁拆一间庙。不毁一桩婚地道理么?”

张保怒极反笑:“我不知道道理?我是个官,你一个白身,见我不行礼不说,反而顶撞,原来你竟是个懂道理的?也罢,你强抢民女,差点弄出人命来,我先送你见官,看看顺天府的人怎么对待你这大名府知府地公子好了。”

那知府公子一听。怕了。他父亲是大名府知府,这房山离他辖地甚远,真要闹出事来。只怕家里也救不得,只好硬撑着对卢家人哼哼两句。灰溜溜地走了。张保也不拦他。先张罗着请大夫来医治卢小姐。

张保离开时,围观的人还未散。有个年青书生义愤填膺,狠道:“真是世风日下!光天化日,一个小小地知府之子,就敢纵奴行凶,强抢这大户人家的女儿做妾,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官府的人都在做什么?!”他气极了还要骂,早被身边一个后生捂住嘴拖走了。

王二见张保看那书生,便回报道:“那是林子后李家的侄儿,也是今科举子,落榜后在叔叔家寄居,听说过些天就要回山西去了。”

张保不说话,一回到家就开始写信给大名知府。这位知府却是陈良本的同年,官声还过得去,只是奈何不了深受家中老人溺爱地儿子。张保写信说明此事,又道房山是天子脚下,如今朝上也是风起云涌,劝他要好生管着儿子,免得被人捅进京去,反误了自家前程,云云。

大名府也就是一日路程,那知府收到信,急急命家人将儿子带回。他儿子虽不服气,但听说卢家小姐额上留了疤,坏了容貌,也就失了兴致,乖乖回家去了。

卢家这才松了口气,又到张保门上谢过。他家女儿除了才貌之外,又在乡间多了贞烈的美名。淑宁听闻,也很佩服,稍稍反省了一下自己,过去在背后嘲笑卢小姐是不是太不厚道了,其实她只是个过于自信的人罢了,但这种自信,同时也是自尊自爱的源头。

婉宁正无聊,听说卢家小姐的事,很有兴趣,怂恿淑宁请那卢小姐过来做客,又或是到对门卢家拜访一下。淑宁心中不悦,道:“卢小姐正养伤呢,怎好惊动?姐姐若有空闲,不如多看看书练练针线吧。”

她很是不愿让卢小姐见婉宁。卢紫语的自信源于其才貌,若是见了婉宁,反受了打击,就不好了,因此甚至连月荷她都不想让卢紫语看见。婉宁想派月荷送东西去卢家慰问,她就借口说别院有专职出门送东西的媳妇子,不必内宅的大丫头去送,便派了王二家的亲自送去。

婉宁在别院住了两三天,觉得很是气闷。她想出门去逛,守门地却不肯放行,非要回报张保与淑宁父女。淑宁是一定会阻止的,张保有时会允许她跟自己到田地山坡上转转,但总有一大堆人跟着,她连跟个村姑或小牧童说说话都办不到,比在京城伯爵府里更受拘束。

带来的丫环们也不许随意出门,连住在前院地方青哥,也不能想见就见。而那些管事的,又推说不好让客人做事,拒绝了方青哥帮着出外采买。若不是方青哥机灵,在门房里哄得几个老人开心,她们连外头有什么消息都很难打听到。这别院地下人丫环,也叫人生气,不论她们怎么收买,都只是笑而不语,逼他们收好处,他们也收,要他们帮着做事,却只是不肯。一回头,就有管事地来说话,还把那些好处还回来,让婉宁主仆乱没面子一把的。

婉宁天天说闷,淑宁就干脆把她拖到蔡先生跟前一起上课。蔡先生还很高兴。只是课程一开始,婉宁脸色就开始难看起来。

比如说琴,婉宁这些年倒也没丢下,只是爱弹后世地歌曲,虽有些记不清了。倒也让她自行编顺了。因她只在自己房中弹,并没人说什么。但蔡先生的课,教的却是正经古曲。婉宁觉得不好听,兴致缺缺。

比如说棋。府中没人陪她下,她就只爱和丫环们下五子棋,围棋水平比起当年十岁时,还要差一些。

书法倒罢了,她时不时地练练。写得还行,只是比不过天天用功的淑宁。

至于画,淑宁本已学到工笔楼台了,蔡先生为了将就婉宁,另行教她花竹山水。但婉宁除了花画得不错,其他地却都大失水准,甚至连那花,都更像是绣花样子。

她看到蔡先生脸上的失望之色,觉得在堂妹面前丢了面子。便避重就轻,在画上题些诗词。这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倒也对得起那“才女”之名。颇得蔡先生夸奖。但这种事太费脑子了,谁耐烦天天想去?因此没两天。她便推说病了。不肯再去上才艺课。

不料蔡先生担心她,遣了个小丫头去问。却正好撞破她装病地实情。蔡先生黯然叹了口气,默默回了自己的住处,第二天,就传出他病了地消息。

淑宁知悉后,忙叫人去请大夫,又劝蔡先生道:“二姐姐这几年都在专心学规矩针线,功课上略放松些也不奇怪,先生不必太难过了。”

蔡先生却叹道:“我不是为这个伤心,而是令姐明明有好天赋,却不肯认真用功,落得如今这样,又是一个仲永。仲永是被家人所误,令姐却是自行放弃了。我不过是感叹一声罢了,过两日就好了。”

淑宁便也不再多话,只是另行托了杨先生,多开导开导蔡先生。杨先生自从苏先生搬走后,便搬进这院里与蔡先生同住,老少相得,自是一口答应了。

婉宁却一次也没来探望过蔡先生,见蔡先生病好后没再催自己去上课,也松了口气。最近方青哥哄得前院一个孤老婆子开心,认了干娘,偶尔也能出出门了,她抓紧时间要方青哥去打探云居寺的消息。

等消息期间很无聊,她想起前些天游花园,都是淑宁带着,只逛了一半,见天色正好,便带了两个大丫环,施施然往园子去了。

淑宁正在二院正房料理家务,却听到小丫头来报,说二姑娘在园子里与牛小四拧上了,请她快去看。淑宁忙赶过去瞧,果然远远地就看到俏云在与牛小四拌嘴,过去把人拉开,问清楚了,才知道是婉宁想带人从树林子过枕霞阁去玩,却被牛小四拦住了,俏云认为他冒犯了自家姑娘,才吵起来的。

淑宁暗暗递了个赞赏的眼光给牛小四,便摆出笑脸来对婉宁说:“这小子是没把话说清楚,倒不是故意冲撞姐姐,还请姐姐不要见怪。这林子、水阁还有对面的山坡,平时是不许闲杂人等前去地……”

她话还没说完,月荷便不阴不阳地插了一句:“三姑娘这么说,难道我们姑娘也是闲杂人等?”淑宁皱了皱眉,道:“我与你姑娘说话,你插什么嘴?”

月荷一室,婉宁先帮她说话了:“三妹妹怎么这样说?我一向都当月荷与俏云是亲姐妹一样,她们也是帮我说话而已。”

淑宁笑笑,也没理会,继续道:“之所以不许人去,是因为去年与今年都有人在林子里被蜜峰蛰伤,伤情严重;山上有蛇虫鼠蚁,怕会咬着人;而小湖里的水也很深,有几个人被淹过,虽没出人命,到底很危险,因此我额娘才会下令,不许人随意到这些地方去。这牛小四的哥哥,就是被蜜蜂蛰坏了头脸,因此他特别尽忠职守。”

牛小三的伤早好了,不过牛小四非常机灵,顺着自家姑娘的口风点点头。

婉宁的脸色多云转晴笑了:“原来是这样,直说就行了,一个劲儿地拦我做什么?其实我是看到那水阁挺漂亮的,所以想去看看罢了。”

淑宁眼眯了眯,觉得现在枕霞阁横竖没人,让她去看看也好,免得反激起了她的疑心,便笑道:“那我带姐姐去看吧,咱们走竹桥那边好了。”

等走到枕霞阁,婉宁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觉得地方果然很漂亮,又见有床铺,便问:“这里可以住人么?那我可不可以来住?”

淑宁仍旧笑着道:“只怕不太方便。这里是特别收拾了,专门接待哥哥的好友地。二姐姐大概也听说过,就是简亲王府的桐英辅国公,他有时会过来小住两三日,只要天气暖和,就会在阁中下榻,说是这里景致好,地方宽敞,对着水眼睛也清亮。”

她顺手就把桐英拿出来当挡箭牌了,想着他与自家相熟,想必不会介意。虽说自从他在阁中翻出四四的腰带,佟氏就很注意这里地卫生打扫,务必保证不留一点四四来过的痕迹。但事情总有万一,要是真露出什么破绽,推到桐英身上也说得过去。

婉宁对桐英不太有兴趣:“哦,我见过,是一个画呆子,刚开始还不觉得,后来才发现他一说话就会提什么墨啦什么纸啦,哪里出产地颜料好啦,还有谁谁谁擅长画人物,谁谁谁地花鸟画得最好,真闷死人了。”

淑宁默然:她说的是桐英么?认错人了吧?

等出了园子,淑宁要与婉宁分手,才压低了声音对她道:“先前二姐姐说地将俏云和月荷当作亲姐妹一样的话,日后还是不要说的好。若丫头都成了你的姐妹,我与大姐姐、四妹妹还有絮絮表姐却又是谁?今儿幸好是我听到了,若是别的姐妹,只怕要恼呢。照我说,姐姐把俏云当姐妹,有些过分了,倒是月荷还罢了,她毕竟不是签了死契的,过两年放出去,仍旧是良民,认一声姐妹倒也不算太离了格。”

她“苦口婆心”地说完这番话,也不给婉宁机会辩解,便自回二院去了,心中冷笑:我今天再提醒你一次,若你这样还继续被月荷糊弄,我就不管了。

不知婉宁听了这番话有什么想法,暂时似乎没什么变化。

她最近跟小刘氏去慈云庵里吃斋,虽然斋菜好吃,但小刘氏与姑子们的话题却很无聊。想到庵堂附近逛逛,又是一堆人跟着。叫他们别跟,那些人却说是奉了老爷的命,要照料好二姑娘。婉宁不禁有些气闷。

不过她总算是到了离别院比较远的地方了,而且还很快地说服了小刘氏,带她到云居寺去上香。

(今天挺郁闷的,我跟人吵架了,心情坏了半天,肩膀还老痛。唉,不管怎么样,祝大家中秋快乐吧,明天正日,应该会更得多些。话说,为什么我在说了会每周一次少更一点后,反而更得比以前多了呢?郁闷……)

一四九、阴差

也许是婉宁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她在寺里虽没撞着什么人,却在专门记录大额募捐者名字的功德碑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夕,对比方青哥打听来的消息,再从寺里僧人处旁敲侧击到林夕捐钱的日期,她推断出那是四四借侍卫名义捐的钱。那一刻,她心情忽然激动起来。

那功德碑共有三块,竖立在寺里极显眼的位置,打的是为江南灾民捐款的招牌,也不知是谁想的主意,居然引得不少人慷慨解囊。林夕的名字按捐的额度大小被归到第二块碑上,大概是因为捐的钱比同一块碑上的其他人多,字也比别人的大。婉宁细细盘算过,咬了咬牙,将母亲让她带在身上的二百两银票全部捐出来,换得在那块碑上刻一个最显眼的名字。不论是谁到寺里来,都能看到。

她现在想明白了,照云居寺的占地面积来算,她想跟什么人“偶遇”,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照三房的那些该死的规矩,自己不可能天天到寺里来,就算真的巧合碰到四四,若对方依然对自己冷淡,那也没什么用。自己与四四已有许久没见面了,现在应该先改变对方心里对自己的看法。他从前似乎有些嫌弃自己行事轻狂,那就该让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不一样了,不但温柔稳重,还特别慷慨善良。只要有了好印象,就会更容易产生好感。

她踌躇满志地回到了别院,却不知道小刘氏对她的出手大方咋舌不已,把它当成奇闻告诉了淑宁,还道:“先前听二姑娘身边的丫环讲,她在府里管家务。在银钱上一向是很紧的,几个老家人贪了一百多两银子,她二话不说就撵了。没想到私底下花钱这么大方。”

淑宁却满腹疑虑,她可不会那么轻易相信婉宁是真心在做善事。但她为什么要捐那么一大笔钱呢?要知道。一般寺院募捐,一般人不过是捐几两、几十两罢了,上百两的已是少见,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没两天,淑宁正在园子里看着人采摘玫瑰。准备晒成干花,留一部分自家用,剩下地就卖到茶店去,同时也让人清理一下湖面上的杂物,免得迟些时候荷花开了不好看。婉宁特地来找她,请她安排车辆明天送自己去云居寺。

婉宁摆出一副笑脸道:“本来说好请刘姨娘带我去的,可小宝昨夜里着了凉,刘姨娘说不去了。我都盼了好多天了,干脆我一个人去吧?多带几个人也无所谓。”

淑宁事正多呢。家里人手不足,便劝她改期。婉宁不死心,不知在张保面前说了什么。张保有些头痛地对女儿道:“你这姐姐花样太多,我这边正忙着。没空去理会她。乖女儿委屈一下,陪她走一趟吧。本来让她自个儿去也成。多叫几个人跟上就行,但她要是真摆起主子地款来,那些仆妇却不好说话,你跟去看紧些,免得她做出什么事来,我们三房面上不好看。”淑宁只好无奈应了。

第二天婉宁倒是一直很安份,行动举止也很大家闺秀,添香油钱时数额很合理,听人讲经时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淑宁正想松一口气,却被婉宁拉到功德碑前,道:“方才和尚们说我地名字已经刻上去了,咱们找找吧。”看她神色,似乎很兴奋。

名字的确已刻上去了,却是“顺天府塔塔拉氏”七个字,婉宁一看,就仿佛吃了个苍蝇似的,脸色难看不已。淑宁道:“这名字还真大,姐姐这手笔可真大方啊。”她转头看到婉宁的神色,又瞧瞧那碑,有些了然地道:“难道姐姐不知道这功德碑上刻名字的规矩?男子一概是连名带姓地,若是女子,就只会刻某地某某氏罢了,这里是寺院,不可能把女儿家的闺名刻上的。”花这么多钱就为了刻个名字?婉宁不会傻了吧?

婉宁扯着嘴角勉强笑笑,心里更郁闷了:就这几个字,谁知道谁是谁啊?光是这个碑上,就有两三个字小些的“顺天府塔塔拉氏”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亲戚呢。

正郁闷着,她却突然隐隐听得旁边一个和尚吩咐小沙弥道:“今儿送来的供品不对,虽说也很贵重,但这回要祭的是一位未满月就过世的女婴,不能按成人的规矩。”

“那么上回钱大老爷退掉的那份用上不就行了?纸扎和香烛都是现成地。”小沙弥问。

“不行不行。”那和尚道,“这位施主是京里的,来头很大,人也挑剔,所有东西都须是新的。你快去催人送来。”

婉宁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正要喊住那和尚问个究竟,却被叫住了:“两位女施主安好,贫僧法慧有礼了。”转头一看,却看到一个中年和尚,圆圆地脸,笑起来极和气。她匆匆回了礼,掉过头去寻方才那和尚,却已不见了踪影。

淑宁认得这是附近有名的“宰人和尚”,不是说他凶恶,而是他一出现,必会“宰”人许多钱财,平时却是轻易不出面地。这次来找她们,可能是因为看到婉宁出手大方,想再“宰”她一回。她略略后退半步,不作声。

婉宁满心都是方才听到地事,没怎么留意那法慧说话,只不过是随意应付着。那法慧见她不上套,便转而吩咐小沙弥们准备上好的斋饭,请她们姐妹享用。淑宁皱皱眉,正要拒绝,却被婉宁抢先一步应了。

法慧一离开,淑宁就急急对婉宁道:“二姐姐糊涂,这顿斋饭吃下来,只怕又要送一大笔银子出去,姐姐怎么就应了呢?”婉宁却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先前花了这么多钱,吃他一顿斋饭也是天经地义,只要我们嘴咬紧了,他能拿我们怎么办?”说罢就喊俏云来,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吩咐一通。俏云便到外头找跟车地方青哥去了。

吃斋饭期间,姐妹二人都遵守“食不言”的规矩,等吃完了。婉宁才道:“感觉上似乎慈云庵做的要好吃些。”淑宁心道那是自然。这时法慧进来了,笑咪咪地问她们吃得可好。姐妹二人只是与他虚以委蛇,任他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答应再添香油钱的话。

法慧不久便说声失陪,出去了。俏云瞧见方青哥在外头招手,出去一趟回来后。在婉宁耳边如此这般讲了一通,婉宁眼中忽地闪过一丝精光。

淑宁正感奇怪,法慧回来了。他拿来一个大箱,里头有许多金银财宝,道:“后日是药王菩萨圣诞,寺里要为信众百姓免费赠医施药,因财力有限,便求各位施主们出力相助。这里都是施主们施舍地财物,有的施主因手头不便。便把随身的物件舍了,全寺僧人都感激不已。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此乃行善之事,两位女施主若有意。不妨也随意放些东西。”

淑宁看去。见那箱里果然除了有男子地帽饰、玉佩等物外,还有不少女子首饰。有的贵重,有地却只是寻常百姓用的,只有一支翡翠珍珠簪,十分名贵,看上去格外显眼。

那法慧见她留意那簪,便道:“这是一位姓卢的小姐前些日子捐出的,这位女施主不但才貌出众,连心地也极善良,佛祖必会保佑她一生平安。”然后他又介绍了另两样比较贵重的首饰,也是两位“才貌双全”地小姐捐出的,其中一位还是本地县令的千金。

这和尚真会说话!淑宁猜想那翡翠珍珠簪大概是对门的卢小姐捐的,记得她曾戴过这簪子到自家别院作客。虽然淑宁不认为佛祖真的有保佑那卢小姐,但云居寺口碑不错,不是胡乱敛财的,既然是行善,出点钱也没什么。

她把荷包中的两个银锞子都拿出来放上,又添上随身带的十来两碎银,却冷不防旁边地婉宁咣当一声,将手上的一双玉镯子褪到箱子里,法慧目光一闪,合什道:“阿弥陀佛。”

淑宁大吃一惊,那对玉镯子,她们姐妹四个各有一对,是用上好的蓝田玉制成,色泽青翠,上头有一圈银环,刻了各人地名字。这种东西,是不能随意送出的。

她忙对婉宁道:“二姐姐随意捐什么东西都好,这镯子还是收回去吧。”月荷也皱着眉头,出声劝了婉宁几句。婉宁却道:“这样地善事,正该大力支持才是。我身上就这对镯子最值钱,舍了就舍了吧。”

淑宁皱着眉还想劝她,那法慧却大大地说了一通好话,亲自把那箱子拿下去了,她没拦住,看到婉宁一脸不在乎地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撒手不管了。

她们离开的时候,连方丈都来送了,法慧还笑咪咪地告诉她们,后日药王菩萨诞,寺里会举行大法会,还请了名医在山脚下赠医施药,十分热闹,她们若有兴趣可以来玩玩。淑宁早参加过几次法会,兴致不大。婉宁却眼中一亮,忙不迭地应了,还问活动几时开始。

法慧笑得更深了,道:“时间却有些早,是卯时三刻就开始了。因前几次赠医,人太多了,有许多信众轮不上,因而这回特地提早进行,一直延续到日落时分。不过不是来看病地信众却多数是到了辰时再来,经会是巳时一刻开始,女施主可自行决定时间。”婉宁笑着应了。

回家路上,淑宁问婉宁为什么突然对这些佛寺的活动感起兴趣来,婉宁道:“我今天才发现这些事其实也很有趣,怪不得大姐姐去年在这里住时总是来参加呢。药王菩萨……是管治病的菩萨吧?”

淑宁默然:的确是管治病的菩萨,不但管身体的病,还管心里的病呢。

回到别院,淑宁十分吃惊地发现佟氏回来了,正与小刘氏在正房说话。同时在场的还有絮絮和大房的金妈妈。絮絮本来谈得正高兴,一见婉宁,就闭了嘴,很快地借口要休息回房去了。金妈妈是来接婉宁回京去的。据她说,五阿哥来过家里一趟。听说婉宁不在京里,很失望,昨天就回军营去了。

婉宁愣了愣。才想起当初是拿五阿哥做借口才到房山来的,便有些心急地道:“金妈妈。让我多住几天吧。我才来了十天不到呢。”

金妈妈却道:“好姑娘,家里事儿正多,太太还指望你替她分忧呢,这几日也玩够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婉宁眼珠子一转。道:“金妈妈,其实是这样的。今天我去云居寺上香,听那里地和尚说,后天是药王菩萨圣诞,寺里有法会。我想着,也该为阿玛额娘祈祈福,还有二嫂子,她这胎不是不稳么?我要好好为她多念几遍经。我也是一片孝心,金妈妈你就答应了吧。”

佟氏不为人所察地皱了皱眉。低头喝茶。

小刘氏道:“原来二姑娘也想去那里么?正好,我听说这次云居寺请了好几位名医去坐台,有一位徐大夫。专会治男孩子体弱的,我正要带我们小宝去看看呢。干脆一起去吧?”

婉宁顿了顿。勉强答应了。金妈妈见状。只好松了口,但要求大后天一定要回去。得到婉宁再三保证,她便告了罪,出去叫人回京报信去了。

佟氏又喝了口茶,才状似无意地问女儿道:“我听说上次云居寺免费向百姓赠医施药,弄得很晚还有人没轮上,这回早就有人提议说要提前开始,不知具体的安排到底怎样?”

淑宁回想了一下那法慧和尚地话,便一一说了。佟氏眉头一皱,叹道:“这却有些早了,只怕天才亮吧?听说上回有人午时去等,结果天黑了还没轮到,就是因为人太多了。”

小刘氏听了有些不安:“这却如何是好?那里隔着十多里地呢,难道半夜就要动身?”

佟氏道:“半夜动身太累人了,可要是去晚了,等的时间长些不要紧,小刘妹妹和小宝都是体弱地,大太阳底下如何经得起?还是不要去了,干脆把大夫请到家里来看算了。”

小刘氏道:“我原也曾这么打算过,但那位徐大夫是外地人,说是除了云居寺的台,一概不接外诊,而且事情一完就要回去了,上回派人去请,不是也没请过来么?”

佟氏瞥了聚精会神听她们说话的婉宁一眼,微笑道:“我倒有个法子,那云居寺山脚下,有一处寺里开的别院,专门接待女香客,京里去的官家女眷多是在那处落脚地。我让人拿了老爷的贴子,到那里定下几个干净的房间,你提前一天去那里过夜,横竖赠医施药的地方就在旁边,你早上按平常的时辰起身,时间也还充裕。”

她转向婉宁,道:“不过二丫头倒是不必提前过去,第二天再去也不迟。”婉宁忙道:“何必多费事?我干脆与刘姨娘和小宝弟弟一起去住一晚就行了,我不怕在外头过夜。”根据方青哥打听到的消息,这样的安排可说正中她下怀。

佟氏却正在等她这句话,当下便拍了板,命人拿贴子去云居寺别院订房。

等众人都散了,淑宁才问母亲为什么让婉宁在外头过夜,还道:“若是怕刘姨和小宝排队等候的时间太久,可以叫人帮着排,他们在屋里等,差不多轮到了再换他们上就是了,何必特地提前一天去?还有二姐姐的事,平时她出门我们都要严管地,如今让她在外头过夜,要是有什么事,大伯母一定怨死我们了。”

佟氏微微笑道:“傻孩子,这都是你二姐姐自己要这么做的,我们可没有逼她。还有,你刘姨也曾在庵里过夜,那云居寺的别院不比外头地客栈,接待的都是官家女眷,绝不会有事。至于我特地要安排她们过去,却是另有原因。”她招招手,让女儿靠近自己,才小声把原因告诉了她。

四阿哥居然要来!!!

佟氏对着一脸震惊地女儿道:“我原本以为他不会来地,但宫里下了明旨,将内大臣费扬古的女儿指给他当正福晋,九月大婚。消息才传出来没两天,那位宋格格就提出要到云居寺去为夭折地小格格做法事,算算日子,后天正好是小格格去世满一个月的日子,想来那宋格格是想借以固宠吧?四阿哥让人悄悄带信给我,说可能要在这里过一夜,我只好应了。”

淑宁怔怔地道:“他该不会想把宋格格也带来吧?他就不怕消息走漏么?”

佟氏笑了:“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四阿哥会有分寸的。你也知道,二丫头心里很有些古怪念头,与其冒险,不如让她避开。”

淑宁点点头,的确,要是让婉宁发现四四有时会到她们家里借宿,日后就别想有清静日子了,这次是她自己要到外头过夜的,可不能怪她们母女二人。淑宁有些坏心地想,要是婉宁事后发现自己与四四擦肩而过,一定会很郁闷吧?

不过,她忽又想起,四四这头正打算到云居寺做法事,婉宁就要到云居寺去,莫非是事先得了信?不过她很快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些日子婉宁一直困在别院很少出门,京里也没传什么消息来,连自己也是刚刚才从母亲处得知四四要来的消息,婉宁却是在离开云居寺时就已经计划好后天的行程了,怎么可能会是事先得到的消息?

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阻止婉宁发现四四住在房山别院。

淑宁很热心地安排婉宁与小刘氏母子的出行事宜,事事都安排得妥妥贴贴,为保险起见,还安排了足足十二个男女仆役跟车,让婉宁眉头大皱,心想到时候还怎么自由行动啊?

四月二十七,药王菩萨圣诞前一天下午,载着小刘氏母子与婉宁的两辆马车驶出了别院大门。

一个时辰后,园子夹道的侧门敲响了,早在此等候的马三儿迎进了一行人,夕阳余照之下,可以看到为首那位的腰间,系着一根黄腰带。

(中秋快乐^^大节下的,催债好象有些不HD,但我还是要说:欠了赌债的书友们,请快快还债吧还债楼搭得好慢哪)

一五零、阳错

按照惯例,四阿哥一行人在枕霞阁安置下来,吃过晚饭后,就会到临渊阁中与佟氏谈话。端宁因为明日要考课,没有跟母亲回来,因此这一回,是由淑宁陪佟氏到园子里去的。

四阿哥的样子成熟了许多,不过态度仍然很温和,一点都瞧不出后世所说的那个刻薄皇帝的样子。

他看到淑宁,微笑道:“自打前年八月后,就没再见过淑宁妹妹了,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淑宁微微一笑,行了个礼,便不声不响地缩回母亲身后去。佟氏慈爱地望了女儿一眼,道:“咋一看是象个大姑娘,实际上还是个孩子呢。”她转而对四阿哥正色道:“这一次怎么来得这样突然?要做法事,京里有的是大寺庙,偏偏跑到房山来办,宋格格身子还没养好吧?四阿哥做事怎么也糊涂起来?!”

四阿哥听了,苦笑道:“其实原本就是打算在京里办的,但宋氏一再坚持要到云居寺办。她和李氏都知道我隔两三个月就会来一趟,却从不带女眷,大概是想挣个脸面吧。宋氏是我第一个妾室,如今没了孩子,我又要大婚,心里难免不好受,我就迁就迁就她吧。”

佟氏道:“你能体贴身边的人,这很好,只是你把她丢在外头,自个儿却来我这里过夜,她难道就会好受?四阿哥笑了:“不碍事,我让府里的总管把她先一步送到寺里去了,自然有她住的地儿。我托辞说要办差,明儿才能去,她并不知道我已经来了。我暂时没打算让她知道姨母的事。”他顿了顿。又道:“昨日容保大人在御前立了大功,皇阿玛让我去威远伯府上传旨嘉奖,我本来还打算见姨母一面。把要来房山的事说说清楚地,没想到姨母已经起程了。为了我的一点小事。却累得姨母两地奔波,都是我的罪过。”

佟氏道:“四阿哥怎么说这种话?这有什么,你既然要来,我怎么能不亲自照管?你跟我客气什么?”

四阿哥笑了,两人又谈了些家常小事。佟氏考虑到他大婚前可能都不会再来了,便格外仔细地嘱咐他许多事,四阿哥一直笑着听她讲。

不知过了多久,佟氏说得口干,喝了口茶,才发现四阿哥脸上有些倦色,忙道:“困了吧?是我粗心了,你赶路一定很累,还是快去休息吧。明儿还要早起呢。”然后她又提醒他枕霞阁里备有新配地安息香,让他临睡前记得点上;架子上有点心匣子,肚子饿了记得吃;桌上茶壶里有茶。如果要喝热的,一楼有小瓦炉……

淑宁跟佟氏回到前头宅院里。才刚到一更时分。淑宁给母亲揉了揉腿。打量得西厢灯火还亮着,便道:“絮絮表姐还没睡呢。我去和她说说话吧。”

佟氏点点头:“也好,从昨儿开始她就避着二丫头,缩在房里不肯出来,活像耗子见到猫似地,看了就可怜。今晚二丫头不在,想必她会睡得好些。等后天二丫头走了,再让她移进芷兰院去吧。你陪她聊两句,我去瞧瞧你弟弟。”

淑宁应了,行过礼便往西厢去了。

絮絮与彩儿说闲话说得正高兴呢,心情似乎很好,见淑宁来了,也很热情。淑宁一直陪她聊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劝她睡下了,离开的路上还在暗叹,这孩子一离了婉宁,就格外兴奋,看来还是早点让婉宁回京城去吧。

第二天,淑宁醒得比平时早,梳洗过后,见还没到早饭时间,便打算到练武场去慢跑两圈,无意中发现了月荷有些鬼祟的身影。

婉宁这次出门,并没有带上月荷,留她照顾腿风犯了的金妈妈。她表现得倒还老实,据芷兰院的婆子说,她入夜后做了个把时辰针线便早早睡了。

淑宁叫住月荷,问她为什么在后院徘徊。月荷起初有些目光闪烁,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回三姑娘,我们姑娘房里插地花残了,我正打算到园子里摘几朵换上。”淑宁盯着她道:“这种事你去找长贵家的就行了。各房里插的花,一向是她管着,免得有人不知道规矩,错把不该折的花给折了。”

月荷低着头道:“这些天都麻烦贵嫂子,我实在不好意思。如今只是要去折两支寻常花儿,便没敢打搅她。”

淑宁笑笑:“现在太早了,园门还没开呢,你也太心急了些,过了辰时再去吧,那时候花开得也好。”月荷低低应了声“是”,便回芷兰院去了。

淑宁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眉头。这丫头不知是不是起了疑心,想来自家虽然门户严谨,但叫人打扫枕霞阁和准备丰盛晚餐之类的,总会留下些蛛丝蚂迹,心细的人总会有些察觉。不过,就算月荷起了疑心,也断不可能猜到园子里住了什么人。宅中各处日夜都有人看守,刚才就算月荷真能走到后门,也会有人拦住她的。进不到园子,一切猜测都是白搭。

想到这里,她便没再理会这件事,慢慢围着练武场跑起来。

吃过早饭,淑宁拖着絮絮去上蔡先生的围棋课。下午,又拉她一起做玫瑰饼,小姑娘开心了大半天,可惜,到了申时二刻,絮絮地好心情便消失不见,因为婉宁和小刘氏母子回来了。她躲着阴气逼人的婉宁,只管坐到小刘氏身边说话。

小刘氏很开心,那位徐大夫给小宝看过了,还给了一张“强身健体”、“固本培元”的秘方。淑宁看了看那张“秘方”,觉得都是温补之物,没什么特别地地方,便悄悄问佟氏。佟氏又悄悄对她说:“你别作声。你刘姨就是瞎操心罢了,小宝身体好着呢。前几天只是不小心着了凉,其实没事。那位大夫估计也看出来了,所以弄个方子哄你刘姨呢。横竖是不花钱的。你就让她高兴高兴。”淑宁便不作声了。

婉宁从进门时起便阴着个脸,一点笑容也无。佟氏问她话,她都只是勉强应对着。佟氏见状,眉头一皱,便问她是不是累了。婉宁也乐得顺着口风回房休息去了。

佟氏问小刘氏婉宁是怎么回事,小刘氏道:“这个我也说不清。昨儿晚上她就是这个样子,问她怎么了也不说。”

佟氏听了没说什么,等小刘氏母子与絮絮都离开了,才把自家派去跟婉宁地几个丫环仆妇叫来,问她们事情经过。其中有一个叫小蝶地,是王二地女儿,年纪虽小,却很伶俐,回话道:“昨儿晚上吃过饭后。二姑娘说要出门散散食,半路遇着了一个丫环,才知道有位认识地小夫人也在那里留宿。二姑娘很吃惊。但还是向那小夫人问好了,只是那位小夫人有些冷淡。匆匆说了两句话便要送客。二姑娘回房路上就开始生气。第二天早上到了寺里。二姑娘又遇着那位小夫人,只是人家没理会便走了。听完法会后。二姑娘在寺里逛时,远远看见那位小夫人在做法事,哭得极难过,二姑娘想去安慰,却被人家的下人拦住了。后来二姑娘就板着脸下山了。”

淑宁与佟氏对望一眼,便猜那位“小夫人”极有可能是宋格格,宋氏昨夜在寺院附近留宿,而她又与婉宁不和,以她如今地身份和心情,不理会婉宁也不奇怪。

佟氏沉吟片刻,问:“你看到那位小夫人时,可见到她身边有夫婿相伴?二姑娘被拦住时,他们可有看见?”

小蝶想了想,答道:“先前两回遇见时,并没见那小夫人有夫婿陪着,但后来做法事时,的确有个男子在安慰她,看样子像是她地夫婿。当时他们两人都没留意到二姑娘,只是他家的几个婆子在拦人。”

佟氏心中有数,交待她们不许把话外传,便让她们下去了。

兴许是遇上了“情敌”兼对头,精心策划的“偶遇”又没成功,还白白花了一大笔钱,婉宁一直阴沉着脸,连晚饭都是在自己房里吃的,还只吃了半碗粥而已。金妈妈有些担心,还特地挪到她屋里问长问短,确定她明天一定能上路,才放心地离开。

晚饭过后,淑宁正陪絮絮在院子里散步,却突然被佟氏叫去,并被告知四阿哥今晚还要再住一夜。原来那宋格格产后身体一直不好,今天做法事时又哭晕过去了,幸好附近就有好几位名医在,都劝她多歇一晚才赶路。当时天色也晚了,四阿哥便只好安顿好宋格格,自己仍旧带了人到房山别院来,想着今晚对付一夜,明天一早走人。

但佟氏却有些担心,婉宁如今正在前头住着,须得瞒住她才是,于是便对女儿说:“今晚由二嫫陪我上园里,你到芷兰院稳住二丫头,别让她发现端倪。”

淑宁应了,便直接去找婉宁,到了芷兰院门口,却正好遇见她带着月荷出来。

淑宁笑着问她要到哪里去,婉宁有些闷闷地道:“没什么,只是心情不好,想到花园里走走。”

淑宁咪咪眼,微笑道:“二姐姐莫不是忘了?我们家一向是日落闭园的,如今酉时都过半了,二姐姐上那里做什么?”

婉宁有些不耐烦:“我只是想随便走走罢了,开个园门有什么关系?不放心就多叫几个人跟着,我又不是小孩子,哪会那么容易掉进水里?”

淑宁皱皱眉,按捺下心中不快,仍旧笑道:“其实,晚上进园里玩,我们家也不是没试过,只是今天有些不凑巧,刚刚我额娘才叫了人去园里熏蚊子,今晚是去不得了。”

“熏蚊子?”

“对啊,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园子里又是花草又是水地,蚊子最多,大白天在水阁里坐一坐,不一会儿就有十来只蚊子来叮你,所以我额娘才想趁着没人在,先用药香熏一熏。”

婉宁信了,有些扫兴地打消了游园的念头。淑宁陪她在附近两个院子四周走了一圈。又陪她回房说话,话题都是素日婉宁比较感兴趣的,从梳头打扮讲到衣服佩饰。从胭脂头油讲到护肤心得,从甲家的女儿即将嫁的夫家。讲到乙家地儿子新娶的刁蛮媳妇,直说到二更天过,婉宁不停地打磕睡了,才告辞走人。

她忙忙走进正房,见父亲已在里屋睡下了。母亲还在桌边等她,来不及行礼,先急急倒茶喝了两大杯下去,才松了口气道:“渴死我了!额娘,我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佟氏忍笑道:“她可是睡下了?”

“睡下了,我瞧着她房里熄了灯才过来的。”

佟氏也松了口气,指指桌上地一个绸布包,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淑宁打开一看,居然是婉宁地那对蓝田玉镯子!佟氏道:“这是方才四阿哥交给我地。说是在寺里看见,觉得婉宁虽然是好心,但这种刻了女子闺名的贴身首饰还是不该流落在外。便买下来了。我自打听了你地话,已有心要买回这东西。只是不知那云居寺肯不肯。如今四阿哥代劳了,倒省了我一番功夫。”

淑宁问:“这东西如此珍贵。四阿哥花了不少钱吧?”

佟氏淡淡笑道:“以后我们多送点好东西过去就是,总不会叫他吃亏。这镯子我先收着,明儿二丫头走时,我再当着金妈妈的面还给她,免得再生枝节。”

淑宁点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金妈妈就去催婉宁,拖拉了好久,才终于出发了。佟氏果然当着金妈妈地面把镯子还给婉宁,还道:“这是我叫人买回来地,付的钱都让寺里用来做善事了,侄女儿就放心吧。只是这种东西非比寻常,日后还是不要再捐出去了,要是落到登徒子手里,反而坏了侄女儿地名声。”

婉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瞪着那镯子不知在想什么,金妈妈皱着眉头接过镯子,半推半扶地把婉宁弄上了车,匆匆说了几句好话便走了。

婉宁觉得自己的脑子仿佛成了浆糊一般,一路上都在想三婶佟氏还镯子时的神情,还有,她是什么时候买回镯子的,四四有没有看见镯子,然后又回想起四四安慰宋芝草时的温柔神情,还有宋芝草那付冷淡高傲的样子……她用牙齿咬着下唇,都快咬出血了,幸好俏云及时发现,才制止了她。

半路上在茶棚里歇脚时,她们遇上了保定庄子上地庄头,带着几个人回京去见那拉氏。其中有一个,打听得车里的是府里的二姑娘,便特地寻空过来请安,自称是老太太生前陪房王嬷嬷地孙子。

婉宁本没什么心情理会他,听说是老太太那边的人,勉强听他说了几句,才知道他原是分配到三房地,因为发现了主人家地秘密,才被赶到保定去。

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那人诉冤,越听下去,眼睛睁得越大,便觉得有一股气冲上脑子,再不发泄出来,她就要爆炸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三房原本一直限制她外出,却忽然很爽快地就答应让自己外宿;淑宁近来明明对自己冷淡,昨晚却很热情地拉着自己聊了一晚上;还有那莫名奇妙的日落闭园地规矩,今天早上她房里忽然增多的婆子媳妇……

三房一定是和四四常常来往,甚至昨晚上就可能招待四四在园里过夜了,说不定现在四四还没走!虽然不知道淑宁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要她相信这个堂妹真的对四四没一点心思,不可能!亏三房一家还扮作清高正经的样子,实际上也不过是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最可恶的是,他们居然骗了自己!!!

婉宁生气地大喊一声:“我要回去!”便下令车夫往来路折返。待茶棚里的金妈妈发现时,她已走出百尺以外了,金妈妈吓了一跳,忙招呼众人追上去。

婉宁的车驾回到房山别院时,已经临近中午。淑宁与絮絮上完课,正说说笑笑地往正院走,看到婉宁直冲进来,都吃了一惊。淑宁上前问她怎么回来了。婉宁却恶狠狠地道:“你骗得我好苦!!!”然后一把推开她便往后面跑。

絮絮被她带得跌倒在地,淑宁挣扎着站起身来,又扶起絮絮。确定她没伤着,才一边叫人去通知佟氏。一边去追婉宁。

婉宁一路上不知穿过多少扇门,也不知吓到了多少丫环仆役,她就只是凭着一股气一直往里冲,直冲进园子里,冲上竹桥。然后在枕霞阁前,听到里头有年青男子说话的声音,心中一喜,一把推开了门。

她望着桐英发呆,端宁皱皱眉头,道:“我早已吩咐过不许人来打搅,你进来做什么?!”

淑宁与俏云月荷两个这时才赶到,她轻轻喘着气,对婉宁道:“二姐姐。你这样太失礼了,我们家正有客呢!婉宁呆呆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明明应该是四阿哥,怎么会……”

淑宁愣住。却听得桐英道:“婉宁姑娘弄错了吧?四阿哥怎么会在这里?一向都只有我偶尔会来此小住罢了。”

婉宁听了桐英的话,又看到他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再闻到屋里似有若无地一丝药香味道。只觉得心头一片茫然。

她弄错了?

淑宁只觉得心头如明镜似的,近来婉宁奇怪的言行都有了答案。她暗暗庆幸四阿哥早早就走人了。桐英与端宁又刚好来到,不然还真不好说。

她回头看到月荷与俏云二人只会跟在后面傻站着大喘气,便没好气地道:“还不快把你们姑娘请下去,难道还要让她继续丢脸不成?!”两个丫头这时才惊醒过来,忙去扶婉宁。而婉宁也呆呆地任她们扶着离去了。

等她们走得远了,桐英才扑哧一笑道:“看来你们家保密功夫不到家啊,居然让人发现了。幸好我机灵,才帮你们圆了谎呢。”

淑宁叹了口气,郑重施了一礼谢他,倒把桐英吓着了:“别啊,大妹子,你这是做什么?”端宁也正色道:“你今天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这个礼你受得。若有什么所求,只管开口。”桐英眼珠子一转,笑道:“若你们真要谢我,不如让淑宁妹子把上回做地那玉米松子的菜再做一回给我吃,再加一倍地份量,如何?”

淑宁笑了:“自然没问题,只是如今材料不齐全,少不得要另寻别的代替,我竭尽所能就是。不过现在去做是来不及了,要晚上才能做好。”

桐英乐了:“有得吃就行,晚些不要紧。”

三人说笑两句,淑宁记挂前头的事,便告退了。回到正院,佟氏正冷笑着看看婉宁,又对金妈妈说:“看来是我思虑不周了,金妈妈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好,所以连照看姑娘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到,我索性把二嫫派去帮你一把吧?”

金妈妈又羞又气,看到婉宁还不知道赔礼,更觉丢脸。

淑宁想了想,问婉宁道:“二姐姐为什么突然跑回来?还说四阿哥住在我们这里?可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她扫了月荷一眼,心想该不会又是这个丫头说的吧?月荷缩了缩,有些紧张地道:“姑娘路上遇见保定庄子来地人,其中有个说是王嬷嬷的孙子,说了……说了这些话。”

佟氏冷哼一声:“王贵?那小子天天不做事,还偷主人家的钱去买酒喝,我早就把他撵走了,没想到他还敢胡说八道!”

淑宁对婉宁道:“不管那王贵说了什么话,还请二姐姐记得,桐英辅国公到我们家来,是瞒了外面的人的,怕有人打扰他,还请姐姐……”她扫了一眼两个丫环和金妈妈等人,“以及诸位,都把嘴闭紧些,不要告诉别人,免得搅得我们家不得安宁。”

金妈妈忙忙应了,就拉着婉宁要走。佟氏还皮笑肉不笑地问她们要不要吃了午饭再上路,金妈妈哪里还敢耽搁,只陪笑着要了些干粮点心,就重新上车走了。二嫫也跟了去。

这一回金妈妈亲自坐了婉宁的车,紧紧看守,直到进了伯爵府的大门,才松了口气,一面幺喝丫环们照看姑娘,一面赶紧赶慢地去向那拉氏报告。

婉宁一路下来已清醒了许多,只是有些手软脚软的。经过外头大厅时,她无意中看到堂上供着黄澄澄的圣旨,便问那是怎么回事。

来迎接地管事忙答道:“那是皇上嘉奖四老爷的圣旨,大前天才送来的。真真好体面,比封爵时还要风光,四阿哥亲来颁旨,家里地老爷太太少爷姑娘们都齐齐穿戴了出来相迎,那场面可气派着呢。”

婉宁只觉得心里甜酸苦辣四味俱全,眼前一黑,便向后栽倒下去。

(份量超足的一章……我明天真地要少更些了……555555

一五一、春晖

日暮西山,竹院正房中,那拉氏面无表情地端坐着。绿云上来点灯,见她这样,便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用饭。那拉氏蓦然惊醒,先问婉宁醒了没有,知道她已清醒,还吃过东西了,才叹息一声,让绿云去把女儿叫来。

婉宁带着有些苍白的脸色进来了,行过礼,才小心在旁边坐下。那拉氏木木地问:“吃过了吧?过了什么?”

“吃过了,吃了一碗粥和两个豆面卷子。”

“以后记得要吃饭,不能因为心里难过就不吃,哪怕吃一点也行。金妈妈明明带了点心上车,你怎么就是不吃呢?”

“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婉宁小心翼翼地应答着,偷偷望了那拉氏一眼。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本来还以为那拉氏会大骂她一顿呢,没想到会如此和颜悦色。

那拉氏察觉到她的目光,暗叹一声,道:“事情我已经听金妈讲过了。”看到女儿忽然绷紧了直起身来,她忍了忍,继续道:“看来你是听了保定庄子上来的那个叫王贵的下人说的话,误会三房骗你,才会做了这么失礼的事。你先说说,那个王贵都告诉了你什么?”

婉宁连忙说了,是王贵无意中探听到主家在园中接待贵人,行踪可疑,而且很可能有攀亲的意思,才会让三姑娘淑宁天天到水阁里去,但他要再探时却被主人家以莫须有的罪名撵到保定庄上。婉宁说完了之后,还小声道:“我是见四阿哥这几天出现在房山,却没和宋格格住在一起,然后三叔家的园子里有些古怪,才会……才会弄错的……”

那拉氏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道:“二嫫都跟我说过了,那些日子里简亲王的二儿子要借用他们家地园子画什么画,怕被人打搅才不许人靠近的。至于让三丫头去送饭,那时端哥儿也在。至于那个王贵……”她顿了顿。便扬声吩咐绿云叫王贵上来。

王贵上来后恭敬地磕了头,婉宁却发觉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似乎隐隐地带了憎恨,便感到有些奇怪。那拉氏叫他把对二姑娘说地话都重说一遍,婉宁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

那王贵居然说。他向姑娘请安时,姑娘听说自己是三房撵出来的,对于自己地遭遇很是不平,还要为自己伸冤;还问自己知不知道别院园中有古怪,以及那里住了宫里来的贵人的事;还逼自己承认那人是个皇子,三房是存了攀附的心思……

婉宁火冒三丈,当即就跳起来指责王贵说谎,王贵却冷笑道:“二姑娘,你怎么糊涂了?这明明都是您说过的话。不然。我一个小小地下人,哪里知道什么皇子不皇子的呀?”

婉宁气极,还要再骂。却被那拉氏制止了。那拉氏命那王贵下去,又命个婆子叫人把他看好。不许他和人说话。才回头来看女儿。

婉宁咬牙切齿地道:“额娘,他撒谎!我真的没有那么做!明明都是他说的!他为什么要陷害我?!”

那拉氏道:“也许他路上真跟你说了那些话。但你可知道他的底细?他的确是王嬷嬷的孙子,但王嬷嬷已经放出去了,他的父母,却是茶房上当差的。前些日子,你不是在那里寻了几个纰漏,抓住了几个中饱私囊地人么?其中就有他的父母。因你说该严惩,我都撵出去了,想来这王贵是回府后知道这事,才故意改了口。”

婉宁听了更气:“明明是他们自己做了坏事,却来怪我?真是岂有此理!”

那拉氏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问过二嫫了,这王贵在他们那边,总是偷懒,又爱惹事生非。因他手脚不干净,本来要打一顿的,你三婶看在王嬷嬷地面子上,才撵到保定去。他说什么莫须有,却是瞎话,府里都知道他的为人。本来这也是小事,我没打算管地,但他既然敢明里害你,就容不得了!”

婉宁张张嘴,迟疑地道:“那个……把他赶走就行了吧?”那拉氏冷笑:“放他出去乱说话?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就不用管了。”她看了看女儿,又道:“你三叔三婶都是知事地,知道该怎么做,其他人我也会安抚好,不会让这件事传出去的,你不必担心。..”

婉宁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一想到那王贵地可恶,便没再张口。过了好一会儿,她见母亲没有动静,便小心问道:“这么说,这事就……没事了?”

“怎么会没事?!”那拉氏忽然爆出一句,把婉宁吓了一跳。她恶狠狠地盯着女儿,怒道:“就算那王贵说了谎话,难道你就是傻瓜吗?你怎么会信他的?!还闯到人家园子里冲撞了客人?你叫我以后怎么去见你三婶?!他们夫妻本来就帮了你阿玛和我不少忙,你三婶还帮着管了一个多月的家,等你二嫂的胎一稳下来,我还没开口,她二话不说就把大权还回来了。还有,为了端午送礼的事,家里银钱一时周转不灵,你三婶不声不响就掏了一千两银子归到账上。我欠你三叔一家的人情本就够多的了,你现在做了这种事,你叫我还怎么有脸去见他们?”

婉宁微微颤抖着,瞪大了眼望着发飙的母亲。

“还有,如果你三叔三婶真的存了攀附皇子的心思,何必那么麻烦?你三婶娘家就是四阿哥的母族!宫里还有他家一位娘娘呢!要攀亲,你三婶回娘家求一声就完了,还要让女儿与阿哥私会么?!你怎么就总抓着着这种念头不放?”

那拉氏停下喘了口气,望着女儿,忽然哽咽出声:“我的闺女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啊?对五阿哥冷淡就算了,四阿哥心里根本没你。你却巴着要粘上去,他都快要娶嫡福晋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的做什么?难道真要上赶着去做妾么?我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居然去给人做妾,你叫你阿玛和我以后怎么见人?石家的小姐。别人都说她是内定地皇太子妃,可她的父亲,也跟你父亲一样是个伯啊。”

婉宁张了张口,又咬住下唇,眼中含泪。

那拉氏继续哽咽道:“你哪里知道这皇家的厉害?五阿哥心里想着你。你怎么对他都不会计较;四阿哥看在你三婶地面子上,只要不过分,他也不会与你一般见识。可宫里的娘娘们,可不是什么好相与地人物。你以为那个文翰已经娶了妻,你就不用担心了么?别忘了,京城里有的是纨绔子弟。本来,你要是真的嫁了五阿哥,那倒还罢了;若是继续想着四阿哥,他们兄弟间有了嫌隙。不用那些娘娘们对付你,只要皇上派个小太监,送来一壶毒酒。给你灌下去,你阿玛和我就只能磕头谢恩。然后对别人说你是急病死的。谁能救你来?我的儿,你是我亲生地骨肉。你叫我怎么能看着你一个劲儿地往死路上走啊……”

她说罢大哭起来,婉宁抖得更厉害了。她不是没想过这种事,只是不认为自己会有那么一天罢了,小说里也有过这样的情节。但是,她真的能相信在那种时候会有人来救她,让她假死么?她连续几次与四四错过,难道说,他们真的有缘无份?四四真的不是她的真命天子?

那么,她至今为止,所作的一切努力,又都是为了什么?

她颤着,抖着,终于忍不住扑到母亲怀里大哭出声。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只觉得一定要哭上这么一场。那拉氏轻轻抚着她,陪她一起掉眼泪。

良久,婉宁才止了哭声,哽咽着问道:“额娘,我该怎么办?”

那拉氏拍拍她,道:“如今也没别的法子,额娘只好先想办法探听宫里的意思,如果宫里愿意把你指给五阿哥,你就认命吧。若宫里没那个意思,我们家就给你报个逾岁,再仔细替你寻个好人家,绝不会叫你受委屈地……”她忍了忍泪水,才继续说:“只是你以后不能再犯糊涂了,要安安份份的,知道么?”

婉宁又忍不住流泪了,她把头埋进母亲的怀中,半晌,才闭了眼,道:“知道了……”房山地分割线

桐英这次到房山暂住,却是为了躲清静来的。今年端午,他已向皇帝保证过要画一幅《龙舟竞渡图》呈上。他做了许多准备工作,又提前一个月动笔,画已经画了八九成,只剩最后一点了,却总是没办法完成。

他嫂子瓜尔佳氏已怀胎六月,娘家特地来人照顾,其中就有好几位姐妹。她们都是芳华正茂,而且温柔体贴,在给怀孕地姐姐做补品时,还不忘帮桐英小公爷也做一份,仿如车轮转一般,隔上半个时辰便送个汤啊水啊点心啊宵夜啊。桐英不胜烦扰,私下求哥哥插手,但因嫂子挺着大肚子,极易动胎气,愣是没人拦住那些姑娘。桐英眼看着还有几日就是端午了,那画却没一点进展,还差点被撒上汤汤水水,便只好叫书童收了画,直接向老友求助去了。

端宁对他地遭遇大感同情,猛拍他背的同时,见伯爵府里也是人多口杂,便带着他回了房山。果然是熟门熟路,双方都习惯了,不一会儿便都安顿好了。为了让桐英安静作画,还特地将他安置到枕霞阁里,那里笔墨颜料也都齐全,不用桐英自备。桐英正感激地发表致谢宣言呢,就遇上了婉宁这档子事。

晚饭后,桐英满足地向张保与佟氏道谢,并且特地给亲自下厨给他做最爱吃地菜的淑宁道乏,还叹道:“每次来都过得那么舒服,干脆长住算了。”

端宁笑道:“行啊,一天十两银子房钱,你爱住多久住多久,管把你侍候得象神仙一样。”

桐英笑骂:“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居然宰得这么狠?!”

玩笑开过。桐英再一次向张保夫妻致谢,佟氏笑道:“小公爷肯来,我们自然是欢迎的。难得你与我们端哥儿这般投缘,再说谢。倒显得生疏了。”

桐英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说。

如今的张保与佟氏,已经跟当年在奉天时很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官职封爵地位上的变化,大概是经历地事多了。已不再把身份之别看得太重。尤其是佟氏,她把个皇子都当是孩子一样说教,桐英是宗室,又与端宁是多年好友,她已隐隐地把他当作是子侄一般,说话的口气,已有了不同。

桐英本就是个心细的人,自然也发现了这当中地变化,心中暗喜。在这家里更觉轻松。

第二天开始,他便专心作起画来。一连几天都没人打搅他,身边只有书童天阳侍候。一日三餐,都由淑宁亲自下厨做好。送到临渊阁。然后由天阳接手。枕霞阁里设备齐全,甚至在阁后一个隐蔽的小房间里。还准备了浴桶和洗漱用具。

环境清静,心无旁骛,桐英只用了四天,便把剩下地部分画完了。佟氏还亲自带人在库房里寻了好绫好罗,供他裱画用。

还有两天才是端午,桐英也不着急,等画晾干的时候,他便与端宁淑宁在前宅闲聊,还把絮絮也请过去了。

絮絮起初对桐英的身份有些畏惧,但见他态度亲切,便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还随淑宁叫起了“桐英大哥”。她自跟蔡先生学了几日画,便开始对这种艺术产生了兴趣,因此对桐英十分佩服,听他讲起在蒙古草原上的经历时,更是十分着迷向往。

桐英开始见她爱听,便兴致勃勃地给她讲了那大漠风光,无尽的草原、奔腾地快马、热情的蒙古人、香醇的奶酒……

絮絮听着听着,眼中射出无限崇拜的目光,盯着桐英看,脸上还升起了红云。桐英看了,便联想起曾有过类似神情的某些人,忽然觉得不对,便话风一转,讲起他亡命大漠、横跨千里的艰辛。什么水不够,一天只能舔几口;没有粮,饿得快发狂;找不到东西吃,便去挖虫子蝎子;烤过的蝎子非常香,不过要注意别被刺伤……

他讲得绘声绘色,絮絮听得面有菜色,淑宁见了,忙把话题扯开,聊起草原烤肉来。可惜显然絮絮受到的刺激太大,并没有把注意力转到香喷喷的烤肉上,勉强支撑了一会儿,便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她地身影一消失,淑宁便转头盯着桐英道:“桐英哥太过分了,你为什么要故意吓她?”以前他就曾对她做过这种事,她最清楚不过了。

桐英苦笑,总不能对一个小丫头说他是为了把人家小姑娘对自己的心思扼杀在摇篮中吧?他只好道:“大漠上的事嘛,总不能都是好地吧?谁知道她会被吓着啊?上回你不也没吓到?”

她当然不会被吓到!虽然记忆已有些模糊了,但动物世界和探索频道她也是看过的,还翻译过昆虫记录片地台词呢。淑宁撇撇嘴,看絮絮去了。

桐英苦笑着望端宁,端宁拍拍他肩膀,道:“我明白,你也是好心,不过这位表妹跟我妹妹不一样,一向是个胆小地,只怕要难受几天呢。”

桐英只好叹道:“为什么像你妹妹这般有胆色的女孩子会那么少呢?平日遇见地姑娘家,听我说好玩的就脸红红,我一说起吃虫子她们就脸发青,还要摆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

不过淑宁眼下也正摆出温柔体贴的样子,只是对象是女孩子。絮絮喝了几杯热茶下去,总算好过些了,半死不活地道:“我算是明白了,大人物果然是不一样的,那样的日子我想想都觉得难受,可桐英大哥却能熬上几个月,实在太了不起了。”

淑宁撇撇嘴:“他也是为势所迫罢了,平时可挑嘴呢,一点都没有大人物的样子。”

絮絮摇摇头,托腮发起了呆,喃喃道:“我太傻了,居然有了不该有的念头,果然是做梦罢了,那不是我配得上的人。”然后叹了口气,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一本书,道:“我还是继续做我该做的事吧。”

淑宁起初听得有些糊涂,心想难道这小妮子对桐英有了淑女之思?后来见她拿着那本书,便凑过去看,只见上头写着“宫礼手札”四字,纸张已有些旧了。

丫环彩儿泡了新茶,走过来道:“阿弥陀佛,姑娘可算想起这个来了。自到了房山,姑娘便没再看这手札,我真怕姑娘把它忘了,太太知道会打我板子呢。”

淑宁忙问是怎么回事,絮絮道:“这是我们族里传的东西,听说是祖上一位进宫的姑奶奶写的,讲的是皇宫里的所有礼仪规矩和禁忌事。额娘交待我要全部背下来,免得选秀时出错。”她扁扁嘴,小声说了句:“额娘还指望我选秀时给她挣脸呢。”

淑宁有些咋舌。回房的路上,她不禁开始反省,自己会不会有些太过放松了?明知明年就要选秀,自己是一定要参加的,却完全没有做准备的意思,相比于治疤痕背宫礼的絮絮,和学规矩的婉宁,自己轻松得简直快要天怒人怨了。

关于选秀的事,她虽没有正式和父母商量过,但也大概猜到他们的意思,自然是希望不要选中,然后自家再慢慢寻合适的亲事。伯爵府明年有三人候选,根据惯例,一般不会三姐妹都选上的。相比于美貌过人的婉宁,和靠山稳固的媛宁,她是最有可能被刷下来的那个,因此张保与佟氏都没打算让她真的“出人头地”。

然而世事难料,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想起自己从欣然处得来的那份增肥菜单,觉得有必要征求一下母亲的意见。

佟氏听了却忍不住偷笑,道:“原来你是打了这个主意,真想看看我闺女长成胖子是个什么样子。”

淑宁抿抿嘴,摇着母亲的手臂撒了个娇。佟氏止了笑,摸摸她的头发,道:“傻孩子,你阿玛和我不用你学那些宫规礼仪,是因为你平日就做得很好,只要临近选秀时,请位嬷嬷教你些大致的东西,让你参选时不至于失礼就行了。想要选上难,但想要选不上还不容易?我们佟家在宫中也是有些脸面的,那么多秀女参选,只要你不出挑,自然不会有人留意到你,只要佟娘娘那边露个意思,底下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你别担心,你外祖母早已答应了,年前进宫拜见娘娘时就说。你要想保险些,试试欣然那丫头的做法,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许弄坏了身体,知道么?”

淑宁不好意思地道:“知道了。”

心里一定,她心情也好起来,便搂住母亲的脖子,轻轻挨着她,又撒起了娇。

(不计入字数的话:结果……还是那么多……丌丌明天……)

一五二、新贵

桐英的画很快就裱好晾干了,端午节前一天,他便收拾好东西回京去。

淑宁原本有些恼怒他吓着了絮絮,但后来发现在那短短的一个时辰内,絮絮对桐英的一点子爱慕之心还没长成花苞就已经枯萎了,才隐隐猜到桐英的本意。看到絮絮再见桐英时,脸上不再泛红,态度也还算大方,淑宁便知她没事了,所以连带的,也不再生桐英的气。送行时,她还特地送了一大篮子自家包的粽子,让他带回去吃。

她道:“桐英哥整天说想念湖州的粽子,我们不会包,只好拿广东的粽子充数了。但你记得要快些吃完,别放坏了。”

桐英有些小感动,接过粽子嗅了嗅,笑道:“多谢淑宁妹子了。”不过他话风一转,又问:“这是什么馅儿的?不会……有什么古怪东西吧?”

淑宁咬咬牙,扯着嘴角道:“什么馅儿的都有,上头绑了白布条,每样馅料都标得清清楚楚,你要吃时一看便知。”

桐英咧嘴一笑:“好,多谢淑宁妹妹了。”他与众人道过别,便上马起程而去。

淑宁回头问哥哥:“为什么……他就不能好好说话呢?偏要惹人生气?”端宁摸摸她的头道:“这是他的坏毛病了,其实没有恶意。”然后便转头去问父母:“今年端午我们真不回府里过了么?不太好吧?”

佟氏笑笑:“不妨事,前几天才出了那件事,现在回府,只怕你大伯母臊得慌,还是在这里过算了。就当作是避暑吧。”

张保道:“照我说,现在天气也热,中午不如在园子里摆饭吧?风吹着也凉快些。”

妻子儿女都齐声说好。连絮絮都露出了欢欣的神色。

端午那天,张保与佟氏夫妻二人在院内大树下坐着。边吃着新鲜瓜果,边打着扇子闲聊。不一会儿,有个婆子来报,说李家兄弟来拜访。

佟氏皱了皱眉,道:“我们跟李家也很少往来。他们突然来做什么?”张保道:“是我前日在外头与李老爷子碰上了,多聊了几句,请他们有空过来说话的。这李家的侄儿父母都已亡故了,在山西守着几间房屋和几十亩田地,日子虽还过得,却没个亲人依靠。他今科落第,李老爷子想让他在附近谋个差事,好等下次再考。他不知是从哪里听说我在寻师爷,今天大概是想让子侄们过来探探口风。”

佟氏道:“既这么着。你便去吧,只是别聊太久。今儿厨房买了两只极肥的野鸭子,我已经叫人采莲子去了。晚上叫淑儿炖来吃。”

张保闻言动了动胡须,眼中精光一闪:“好。我知道了。”

他果然只陪客人聊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准时在开饭前坐到了饭桌边,还吃得眉开眼笑。饭后。佟氏给他倒了杯热茶,问:“今儿见那李家地侄儿,觉得怎么样?”

张保喝了茶,才慢条斯理地道:“可惜了,才学是好的,文章也过得去,瞧着比杨先生还要强些,只是远不如苏先生老练。而且脾气过于耿直了,眼里容不下沙子,若能考中,是个御使的料,却不适合给人当幕僚。”

佟氏叹道:“自打苏先生为科考准备时起,咱们就一直在找好师爷,怎么就那么难呢?”张保道:“其实大哥那边也推荐过几个给我,我也都见过了,那些人才学是有地,文书上的事还能对付,只是要指望他们出什么好主意,却是难办。而且我瞧着他们都不是能安份守己地,就怕带在身边会给咱惹祸。”

佟氏有些发愁:“可到了十月,你就要起复了,到时候没个人帮你,未免太不象话。”张保睨她一眼,笑道:“夫人记错了,今年闰了一个五月,咱们是九月满服呢。”佟氏一算,果然是,便不好意思地陪罪道:“是我记错了。”

张保摆摆手,叹道:“如今在京里寻门路的读书人,少说也有几百人,但我要找的人不但要能处理文书,还要在公事上帮得了忙。如果实在找不到苏先生那样的能人,便只好多请几个,分工合作吧。”

佟氏想了想,便道:“夫君倒不必过于担忧,今科落第的人不少,只怕有不少人想在京里寻差事呢。等朝中风波略平些,你再回京细找就是了。”

张保点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然而朝中地风波要平息却没那么容易。幸好陈良本在江南抗旱,做得不错,许多百姓都交口称赞,消息传入京中,皇帝便觉得没看错他,同时也是觉得烦了,便很快地把事情了结,只罚了陈良本三个月的俸,外加降了半级,却仍原职留用。

有的人不甘心,还想继续闹腾,不料户部这时呈上奏折说,陈良本上任近两年以来,已为朝廷追回五十万两盐税,功劳不小。皇帝很高兴地升了他协办大学士的官职,又把那半级给升上去了。

不过皇帝也知道老陈不容易,为爱惜臣子计,还是把他从江南调了回来,不过同时又升了一些驻扎江南的亲信的官职,并派人去接替重病在身的江西总督,转眼间,江南政局又恢复了平衡。

这下朝里的人总算是看清楚了,皇帝厉害着呢,他们闹了几个月,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江南总督的肥缺还是没能弄到手,只好暂时鸣金收兵,以图后着。

就在这时,广州将军武丹回京述职,还给皇帝带来了一份惊喜。他献上三座极精美地自鸣钟,言道都是从西洋工匠处学得制钟技艺后,由本土工匠独力制成,还把制作工艺献给了皇家。

皇帝龙颜大悦,赏了武丹一个男爵。还破格任命他的次子崇礼为三等侍卫(正五品),同时赏了他家一大份田庄和地产,亲自给他家长孙赐名。除此之外。还命武丹留任广州将军,并全权主办在广东开设自鸣钟工场事宜。一时间。武丹一家在京中风头无两。

他的长子崇思已经娶妻生子,但次子崇礼与女儿真珍却均尚未婚配,而且又都才貌双全,便有许多王公大臣打起了联姻地主意,想趁机拉拢这位皇帝亲信重臣。

武丹因随皇帝出京巡视河堤。崇礼身为侍卫也要随驾,京中将军府里便只剩下温氏与真珍两人。温氏天天被上门来说亲的人弄得头痛不已,却又不敢得罪别人,便只好推说病了,带了真珍往新得地良乡庄子上静养。

过了两天,淑宁在房山别院收到了一封小笺,上头写着:“南园多酒伴,有约候新晴。”下面一行小字,写地是良乡一处名叫“南园”的茶庄地址。

良乡却是在临县。坐马车不用一个时辰便到了。淑宁禀报了母亲,带了丫环与几个男女仆役,坐车到了那家南园茶庄。一进雅室。便看到真珍亭亭玉立地站在桌边,笑吟吟地望着她。

两年不见。真珍长得越来越漂亮了。穿衣打扮都比当年更华美,整个人如同闪闪发光地宝石一样。让淑宁一见,就先呆了一呆,然后听得对方笑道:“呆子,做什么呢?难道不认得我了?”她才发现真珍还是那个真珍,也笑了。

两人手拉手互相行了礼,真珍上下打量了淑宁一番,便道:“果然不愧是淑妹妹,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淑宁道:“我还以为你们要下个月才能回来呢,没想到你们已经到了。可惜哥哥昨儿随阿玛进京去了,不然定要拉他一同来。”

真珍抿嘴一笑,也不答话,拉她到桌边坐下,细细问起别后事宜。两个女孩子兴致勃勃地说了半日,连饭都没顾上吃,就着几碟细点喝了三四壶茶去,才算是满足了。

真珍笑道:“好久没说得那么爽快了,在广州自在惯了,回京后说句话走步路都要小心谨慎,真是憋死我了。要是我二哥见了,定要笑我成了个话篓子。”

淑宁喝口茶,微微喘着气道:“我却发现近来自己越来越能说了,以后再不能笑话人家三姑六婆。”

真珍嗔道:“好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你自己倒罢了,居然暗示我也是三姑六婆?看我不饶你。”说着就欺身上来,挠她痒痒。

淑宁四处躲避,差点撞倒人家店里地花瓶,引得小二在外头问是怎么了。两人吓出一身冷汗,忙七手八脚把花瓶扶好了,各自在丫环帮助下整理好头发衣服,相视一眼,都觉得好笑。

淑宁道:“方才一看到真珍姐,还以为你变了许多,现在我算是放心了。”真珍瞄她一眼:“什么变不变的,我听不懂。”淑宁微微一笑,问:“你既然回了京,怎么不叫人告诉我?直接送个信到我们京城府里就行了,自会有人报到房山来。我家里过了几天才知道你们回来的事,本来哥哥要过两日才考课,特地提前跟阿玛进京,没想到你们反而过来了。”

真珍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淡笑道:“我们也是在京里被缠怕了,才索性躲过来的。更何况,这新得地庄子也该过来看看。二娘本来昨天就打算去你家拜访,因身上不大爽快,便推迟几日。我想,再过两天,就会派人到你家打招呼了。”她忽然笑了笑,瞥了淑宁一眼:“到时候,还会有个大惊喜呢。”

果然,两日后,温氏带着真珍前往房山别院做客,同行的还有“大惊喜”---大刘氏。

(请让我偷个懒吧,肩膀实在疼得很,颈椎也在造反,本想按摩舒缓一下,没想到按过头了……丌丌)

一五三、隐忧

大刘氏脾气仍象当初一样爽利,但服饰打扮的档次却足足上了两个台阶。她穿着宝蓝色丝绸旗袍,两把头上插着点翠首饰,手上带了明晃晃的金镯子,完全是一个贵妇人。不过她说:“别被我这身吓着了,我平日里可不会这样穿,今天是特意扮上,到亲戚面前显摆来的。”

佟氏有些哭笑不得,小刘氏却从姐姐一出现开始,便不停地在掉泪,从院里哭到屋里,从进门哭到丫环上完茶。大刘氏不耐烦了,道:“你怎么还哭啊?难道你就这么不待见我这个做姐姐的?一见我就哭?”

小刘氏哽哽咽咽地道:“我、我我……我是太高兴了,姐姐……”大刘氏头都痛了:“行了行了,我还以为你这两年有长进了呢,没成想又活回去了,你看孩子们,都被你吓着了。

小刘氏愣了愣,转头一看,果然,小宝和贤宁都许久没见她哭了,正傻傻地盯着她看呢,小宝还把自己的帕子掏出来给她;再看另一边,大刘氏三岁的儿子正由丫环抱着,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朝她看。

小刘氏脸红了,忙忙擦干眼泪,拉过儿子让他拜见姨母。大刘氏哂道:“早拜过了,你快回神吧。”众人都在旁边偷笑,连淑宁真珍也不例外,小刘氏脸更红了。

待重新坐下详谈,众人才知道大刘氏现在的丈夫荣志自从前年秋天调到武丹属下,便专门负责守卫自鸣钟作坊,忠于职守,很受器重,这次随武丹回京。又新升了职,已经是正五品的步军副尉。大刘氏如今有正经诰命,倒真是位贵妇人。

大刘氏这次特地来看妹妹。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看到她虽然只是穿了身石青色的家常袍子,头上也只戴了一根素玉簪。但衣服是好料子,首饰也不是凡品,再看她的气色,也跟自己一样又白又胖,便知她过得不错。也放下了心头大石。

小刘氏却为姐姐过上了好日子而欣喜不已。正五品地诰命啊,要知道,当年她姐姐离开沈家时,那沈家的长子,也不过是个五品的郎中。如今也算是扬眉吐气了,回想到当年姐妹二人黯然随船南下时,哪里想到有今日地光景?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哭起来。

大刘氏撑着脑袋,无话可说了。佟氏便道:“她的院子离得不远。干脆你陪她回自个儿屋里哭去,就算哭得衣服都湿透了,要换也方便。而且帕子管够。”

众人都笑了。小刘氏知道她这是让自己姐妹二人有机会说说私房话,便转哭为笑。告了声罪。拉着姐姐和两个孩子回自己房里去了。佟氏也趁机示意雨歌将贤宁带下去。

她特地替小刘氏向温夫人陪罪,温夫人笑道:“这是喜事。喜极而泣,也是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两人便聊起来了。淑宁给真珍做了个眼色,寻机退出了花厅。

淑宁带真珍看了自己住地院子,又领她去园子里玩,两个小姑娘再做了一回话痨。只是淑宁稍稍有些可惜:“今日国子监里要考课,哥哥脱不了身,不然早就回来了。你们自从两年前在码头别过,就没再见过面吧?”

真珍垂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如今学业很好了吧?我听说你们再过几个月便要满服,他……他有没有什么打算?”

淑宁便告诉她,今年科举刚结束,端宁想等下一科再考,只是时间长了些,因此家里人正有意让他从恩荫入仕,但具体怎样,还要等父亲张保起复后才知。

真珍没有说什么,直到淑宁提起别的话题,她才再度开口。

淑宁觉得有些奇怪,也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真珍对端宁的态度似乎有了些变化,却又不像是改了情衷。每次她说起端宁的事,无论是学业、武功还是生活上地趣事,真珍都听得很专心,还时不时追问其中细节。但一提起两人见面相处的事,真珍就不答话。这实在很奇怪,他们这两年时间一直有通信,差不多每一两个月就有一封,上一次真珍写信来,是春天时候的事,当时并没有什么不对啊?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下午,温氏带着真珍离开了,大刘氏则暂时留在别院和妹妹相聚。淑宁帮着料理了大刘氏住宿的事,然后到正院向母亲报告,却看到佟氏独自坐在桌边,眉头紧皱。

淑宁问她是怎么了,她抬头望望女儿,叹道:“淑儿,你哥哥的婚事……怕是有些麻烦。”

淑宁一惊,忙问是怎么了。佟氏叹道:“方才和温夫人说话,谈起你哥哥与真珍的婚事时,温夫人神色有些不对头。详细一问,才知如今要向真珍提亲的人极多,而且非富则贵,甚至有皇子牵涉在内,因此他家现今不敢轻易定亲,怕得罪了人。温夫人的意思,是先把事情放一放,等日后再说。”

淑宁眉头紧锁:“皇子?是哪位阿哥?不论是谁,以真珍姐的年纪,只有前头五位可配。而当中,大阿哥和三阿哥已有正室,四阿哥即将大婚,太子妃也已内定,唯有五阿哥还未有着落。但他地心思,我们都是知道的,总不会是他吧?”

佟氏摇摇头:“我听她意思,应该是三阿哥,太子那边的人也有些意向。如今还要看皇上地意思,如果真有赐婚,武丹将军是一定会遵从圣意的。”

淑宁眉头皱得更紧:“不会吧?那两位都是有正妻或内定人选地,皇上不至于会让真珍姐当侧室吧?”

佟氏叹了口气,道:“就算不是皇子,也还有许多权贵子弟。你哥哥现下地情形,却很难跟人比。如今的将军府,可不仅仅是皇上重臣。单看那自鸣钟工场地好处,便足以叫人心动了。我只后悔当年没把事情定下来,以致今日有了波折。我看温夫人的意思。他们也有些后悔呢。”

淑宁沉默了,回想起方才真珍地话。心头沉甸甸的,半晌,才听得母亲说道:“你跟真珍见面时,想办法探探她的口风吧。如果她拿定了主意,直接求皇上。想必皇上也不会逼她。”淑宁低声应了。

晚上,端宁急马飞奔回房山别院,知道与真珍错过,很是惋惜,但没多久便恢复了,毕竟如今两家住得挺近,见面也容易。只是佟氏连夜召他进房说话,淑宁在外间等得心焦,不知哥哥听说后是否会难过。

过了许久。端宁才出来了,瞧着脸色有些疲倦。淑宁担心地看他,他却微笑道:“哥哥没事。晚了,快回屋休息吧。”然后便走了。

第二天早上。淑宁再打量兄长地神色。却发现他一点难过的样子都没有,除了话少些。也没别地表现,甚至没有即刻前往良乡会佳人的意思,不禁为他着急起来。

端宁见她这样,心下暖暖的,但口中只是温言相慰着,并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这一晚,端宁想了许多。当年是真珍对他先有了淑女之思,他才开始考虑娶她为妻的。起初,是真珍的美貌才华性情家世等吸引了他,因此,对于两家父母地打算,他是乐见其成的。但自从码头一别,回京这两年来,他对真珍的感情竟然深厚起来。大概是没有其他外在的东西吸引他的注意力,又有了其他大家闺秀作对比,他反而发现了真珍的可贵之处,渐渐地,他已在心中把她当成自己未来的妻子了。

而如今,事情有了变化,他心里很难过。但深思过后,他决定要等待真珍自己作出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尊重。至于前往良乡会佳人这种事,送妹妹去时见个面倒没什么,特地去就不好了。如果日后真珍嫁了其他人,被人翻出此事来胡说,岂不是反而害了真珍?所以,他便只是默默地传达着自己的情意,而不明说出来。

但他并没有把这些想法告诉妹妹,每次送妹妹去见真珍,也一直表现得彬彬有礼,完全没有逾越之举,就连送礼物,也是以家人的名义送给真珍全家。本来真珍地二哥崇礼,担心妹妹与端宁之间会发生什么不体面的事,一回京便赶过来守着,见此情形,也在暗暗惭愧自己是小人之心。

淑宁起初见端宁没一点行动,心下着急,后来看到兄长每次出现,崇礼都要陪着,便隐隐猜到哥哥的意思。她虽然恼恨那崇礼年纪越大越道学了,但也明白他是爱妹心切,就没说什么。只是真珍地反应让她有些不安。

起初真珍见端宁,还会脸红心喜,女孩子私下说话,她也会问端宁的事情。但时间长了,她提端宁地次数便渐渐少起来,进了七月后,甚至几乎完全不提了。看到端宁,也只是面上淡淡地,全了礼数而已。偏偏端宁又忙于准备大考,没时间过来。

一天,淑宁终于忍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真珍,心里对与端宁地事是怎么想的。

真珍咬咬唇,道:“既然你问了,我也不想再把话闷在心里。淑妹妹,你老实告诉我,你哥哥对我到底是怎么想地?他心里真的有我吗?”

淑宁睁大了眼:“真珍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这种事还要问吗?”

真珍苦涩地笑笑,道:“你别怪我多心。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说喜欢的话,他从没说过他是怎么想的,我心里很不安。前些日子,很多人家来我家提亲,就有人对我说,我这样的容貌身家,阿玛又有那样的权势,没有一个官家子弟会不想娶我为妻。虽然这只是奉承话,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你哥哥所谓的喜欢我,到底是喜欢我的家世容貌,还是我这个人?”

淑宁蓦地站起来,气愤道:“真珍姐!你说的什么话?!”她心中很是难受,端宁,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人品端正,温和知礼,她怎能容忍有人这样误会他?而且还是他心上的那个人?

“真珍姐真是糊涂了。”她厉声道,“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知道吗?为什么要这样怀疑他?!我知你们家骤然显贵,但心里仍当你和过去是一样的。若是我们想错了,你认为我们配不上你,直说就是,我们绝不会厚着脸皮纠缠,只当往日是自己瞎了眼!”

真珍吓一跳,知道自己说话过分了,忙赔罪道:“是我说错了,我给妹妹赔不是。我绝没有瞧不起你们的意思,我……我……”她咬咬唇,道:“我是心里着急。你哥哥一点表示都没有,我跟二哥说话,故意提起三阿哥送来的棋谱,还有信郡王世子送的马,就是想试试他。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好象完全不在意。”

怎么会不在意?端宁那天回去,在练武场射了一晚上的箭。

淑宁渐渐冷静下来了,也察觉到端宁和真珍之间的问题在于沟通不良。但她仍有些生气,便不答话,听着真珍说下去:“以前是我先喜欢了他,两家人才有了那个念头。那时他对我虽极温柔,但从没说过喜欢我的话。回京以后,他对我也一直是恪守礼节,别说亲近些,连句私话也不曾对我说过,更别提婚事如何。我真的很怀疑,他当年会不会只是因为我说喜欢,才会顺势应了的?其实,他心里并不喜欢我,或许,他只是觉得我家世容貌都还不错……”

淑宁微微出了些冷汗。当初的端宁,只怕真有这样的想法,但现在他对真珍的确是真

她想了想,便正色道:“你现在既然起了疑心,只怕我说什么,你都会认为我是在帮哥哥说话。所以,我也不多为他辨解,要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了。不过……有两件事,我须得说清楚,免得哥哥平白受了冤屈。”

她对上真珍的一双明眸,道:“第一件,我哥哥现在对你恪守礼节,不敢越雷池半步,却是为了你着想。你如今也是京中有名的闺秀了,若与别的男子来往过密,只怕于闺誉有碍。再者,婚事一天没有定下,我们也不知道你会嫁给谁,若是嫁了别家,往后有人把哥哥的事拿出来说你闲话,你又该怎么办?我哥哥不与你亲近,正是因为关心你。”

真珍愣住了,喃喃地道:“对不起,我……”

淑宁不理,径自说了下去:“第二件,如果我哥哥是因为贪图你的容貌家世,那么当年离粤时,就该早早订下亲事才是。而且现在你家正炙手可热,他若真的存了那心,早就该粘上去了,又为何要故意与你生疏?若说容貌,他也不是没见过比你更美的人,至于家世,我们家或许官职上差些,论门第却未必比不上你家。你说这种话很没有道理。”

真珍早已听得满脸通红,低头吃茶。

淑宁见她这样,便放缓了声音,道:“我知道哥哥的性子,是闷了些,有话也不说出来。你是个直脾气,一日不得准话,就心中不安。但你猜疑归猜疑,却不该误会我哥哥是那样的人,这一点,我却要生你的气。”

真珍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好妹妹,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你原谅我吧。”

淑宁叹气道:“其实我哥哥也有不对的地方。算了,这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总要你们自个儿说清楚,我插什么手呀?”

(沟通真的很重要……)

一五四、发烧

淑宁回到家中,一直闷闷不乐。仔细想来,端宁与真珍之间,一直到春天还是好好的,端宁每次看完信,心情都会很好。两人是在真珍回京后才有了变化。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真珍家的骤然显贵,使得上门提亲或在背后说合的权贵增多了,才会出现如今这种端宁不敢明白表示爱意,真珍心急想得个说法的情形。

武丹将军府官位不变,新晋的爵位也只属中等,吸引那么多王公大臣趋之若鹜的,却是自鸣钟工场这棵大摇钱树。

淑宁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当年她一句玩笑话,会不会就是武丹开办自鸣钟作坊的源头?她晃了晃恼袋,暗暗骂自己:这也太瞧得起自个儿了。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她没说那句话,那现在的武丹将军会有那么风光吗?真珍和端宁之间是不是就没那么多波折了?

她闷闷地想着,觉得有些烦躁,又晃晃脑袋,问素馨道:“我哥哥回来了没有?”素馨笑了:“姑娘糊涂了?少爷明天才考课呢,至少要后天才能回来。”淑宁记起来了,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素馨道:“姑娘若是闷了,不妨出去走走,消散消散?趁现在云遮住了日头,外头还算凉快。”扣儿这时在屋外说:“姐姐们,管事的叫咱们去领月钱呢。”素馨扬声道:“你们先去吧,回头人少了我再去,免得跟人挤一块儿。”扣儿与冬青应了。

淑宁想着出去走走也好,便离开了院子。她本是一边想着端宁与真珍的事一边漫无目的地散着步,等回过神时。却发现已经在园子里了,正好在树林子前面的湖堤上。她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撑着脑袋继续烦恼着。

要不要把当年地玩笑话告诉端宁。向他忏悔?不过他一定会说没关系的,可是她宁愿他骂她几句啊。

还有。这件事她要怎么对端宁说呢?直说的话,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小丫头,想什么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背后传来桐英地声音。淑宁吃惊的转头一看,果然是他:“桐英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几时来地?”

桐英笑着说:“午后就到了,在水阁里安置下来后。我去向你父母问安,这是才回来。”他转头打量四周:“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我记得你家有两个小厮是守这儿的。”淑宁道:“方才前头发月钱,大概是领钱去了。我哥哥现在不在家,要后天才回呢。”

“我知道。”桐英道,“所以才住园子里清静清静。你方才一个人在想什么?好像很苦恼的样子,说出来听听,或许桐英哥能帮到你。”

淑宁有些迟疑,这个人是可以相信的,但是……这种哥哥的私事。怎么好告诉他?就算告诉他,他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桐英见状笑道:“怎么?信不过我?那就算了,不必勉强。..不过。我好歹比你年长,见识过地事儿也比你多。就算帮不上什么忙。至少可以给你一点建议。”

呃……年长就未必,不过。算上自己穿越前的宅女生涯,以及穿越后的深闺日子,她承认这个到处跑的男孩子的确称得上“见识过的事比她多”。鬼使神差地,她直觉桐英的确能帮上忙,便把事情全都告诉了他。

桐英听完沉默了一阵,然后哭笑不得地说:“小丫头,你也太容易钻牛角尖了吧?这种事揽上身做什么?就算你当年说了一句话,让武丹有了开办自鸣钟作坊的念头,可事情能办成,却是他和那些工匠们的功劳,与你什么相干?世上会有奇思妙想地人也多,但不见得个个都能凭着发财啊?再说,他家如今的风光,不是因为开了那作坊,而是因为皇上下旨让他负责自鸣钟工场吧?那就更没你什么事了。”

淑宁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也知道自己有些钻牛角尖,但无论如何还是会有些在意。

桐英拍拍她的头,道:“你是关心则乱,才会在这里胡思乱想,至于你担心地另一件事,就更没有问题,你也太小看你哥哥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会因这点小事而生气的。”

淑宁这还是头一回在桐英面前低头受教:“桐英哥说得对,是我错了,等哥哥回来,我就把事情全都告诉他,让他去和真珍姐和好。”

桐英有些惊讶:“你认错认得挺爽快地嘛,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狡辩几句呢。”

淑宁咬咬牙,看在他刚才开解自己地分上,忍了。

桐英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没想到老端居然会遇上这种事哪?我早就说过他太闷骚,果然,什么话都不说明白,叫人家姑娘怎么能安心呢?那个……叫真珍是吧?哼哼,每次问都不肯说出名字来,居然敢瞒我?我一定要好好笑话他一顿……”

淑宁听得大汗:“那个……桐英哥……”

桐英醒悟到人家妹妹还在旁边,忙道:“你放心吧,这件事就交给我!我去和你哥哥说,包管让他清醒过来,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不……不用了。”淑宁小心翼翼地说,“不敢劳烦桐英哥,还是我去告诉哥哥吧,毕竟是我听了真珍姐的话……”

“傻丫头。”桐英笑咪咪地拍拍她地头,“这种情情爱爱的事,你一个小姑娘插什么手?你哥哥一定会说声没事的,别担心就把你打发回来,只有我这种好朋友,才能详详细细分析给他听啊,交给我吧!放心,这关系到老端的终身大事,我不会弄砸的。”

淑宁半信半疑,不过桐英虽然有时言行有些脱线。但还真没有过办砸正事的时候,她就暂时相信他吧,若有问题。自己再行补救就是。

“好了,小姑娘就该有小姑娘的样子。这种烦心地事就交给大人吧。”桐英望望天,“乌云飘过来了,只怕等会儿要下雨,你快回房去吧。”

淑宁一边黑线地腹诽“你也没大到哪里去”,一边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感觉有异,连忙重新坐下来,装作镇定地对桐英说:“我想再吹吹风,等一会儿自己回去就行了。桐英哥你先走吧。”

桐英狐疑地望望她:“吹什么风呀?都快下雨了,你还坐?不怕淋雨么?”淑宁摇头道:“看天色还要好一阵子呢,我很快就会回去的。”桐英皱皱眉,虽有些奇怪,还是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了,淑宁才伸手探了探身下。然后便忍不住低低哀嚎一声。

怎么会这么倒霉啊?!算算日子,明明还有五六天啊,怎么提早了呢?这可怎么办?身上衣服是浅蓝色地。沾了水都会很显眼,更别说是血迹了。她又没带披风外套什么的。可没胆子就这样走回房去。

她转头望望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方才丫头小子们都去领月钱了。按惯例,是先发女仆再发男仆地,等牛小四和汪一水领了月钱回来,只怕都快傍晚了,到时候再让他们去叫自己的丫环,真不知要等多久。更何况,她能不能在下雨前等到两个小厮,还难说呢。

转而去向桐英或他的书童求救是不可能的,他一定会问发生了什么事,这种女孩子的私密事怎好能他说?难道真要等到素馨冬青她们发现不对来找她,才能脱离这个窘境么?可是……她出来时没说会到园子里来啊……

淑宁脑中乱成一团,竭力想着解决地办法。眼看着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厚,天色越来越黑,风也越来越大了,自己却还只能坐着不动,真真心急如焚。

忽然,她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心下一喜,转头一看,居然是桐英,她不禁呆了呆。

桐英沉声道:“你不是说很快就会回去的吗?这天色都变了,还呆坐着干什么?”

淑宁低下了头,又不敢实话实说,窘得满脸通红,又怕他硬逼自己起身回去,那可就漏馅了。

桐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所觉,丢下一句“等着”,就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就拿了件披风和一把伞回来,还把披风披到淑宁身上。看着她吃惊地神色,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道:“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这湖边的石头上想必会生青苔,淑妹妹的衣裳要是沾上了,穿着难免会有些尴尬,再说,这风有些冷了,披着这个也可避免着凉。”

淑宁想想身下那块干干净净的大白石头,知道桐英必是察觉到什么,只是故意这么说,给她留点脸子,便觉得脸上发烧。

豆大的雨滴终于落下来了,桐英忙打开雨伞道:“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我送你。”淑宁低低应了一声,紧紧身上的披风,起身时,借着披风地掩护,悄悄用帕子擦了擦身下的石头。等走远几步,再偷偷回头看,那石上的痕迹大都擦干净了,只余几丝红痕,等雨水一冲,自然就会消失。她暗暗松了口气。

雨越来越大了,桐英把伞向她那边移了移,自己几乎全身都被淋湿了。回到前宅,他说了声:“走夹道吧。”淑宁默默点了点头,跟着他通过侧门进了西夹道。

也许是仆役们大都在前院,也许是躲雨去了,他们一路上居然没碰上什么人,很快便回到了淑宁院子地角门边。

桐英将伞塞给淑宁,转身就要走。淑宁忙道:“桐英哥,你把伞带走吧,我都到家了。”桐英却说:“你还要进院子不是?女孩子身体弱,染了风寒可不是玩的。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他拍拍淑宁地头,道:“小姑娘要有小姑娘地样子,遇到困难,就该大胆说出来,偶尔也该依靠依靠别人啊。”

他说罢灿然一笑,便转身冲进大雨中。淑宁直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中,才转身大力拍打门板。

素馨出来开门,看到是淑宁,大吃一惊:“姑娘可回来了,我们都快急死了,正要出去找呢。”淑宁低低应了声,回到屋里,让人打热水、拿干净衣裳去了。

等换好衣服擦干了头发,冬青拿着换下地衣裳,拣出那件披风来,问:“这件看着有些眼生,姑娘是哪里弄来的?”淑宁低头道:“是水阁里常备的,我借用了,你洗好后连雨伞一起送回去,预防那里的客人要用。”冬青听了有些奇怪,但没说什么,就拿着衣裳出去了。

素馨端了碗进屋道:“姑娘快来喝碗姜汤,刚煮的,还放了红枣。”她将碗放在桌面上,抬头正要说话,却忽然惊呼一声:“哎呀,姑娘,你的脸怎的这样红?别是着凉了吧?”

淑宁用手捂捂脸颊,果然有些烫,但身上手上却是正常的体温。她顿了顿,对冬青道:“也许是发烧了,南厢的药匣子里有现成的丸药,你去拿一丸给我吃吧。”素馨忙去了。

淑宁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一看,果然,自己面上一片绯红,仿佛染了桃花一般。她“啪”的一声关上了镜盒,心跳得有些快。

一定是淋了雨发烧了,一定是。

(咳……今天没话说……)

一五五、商议

事后,淑宁虽吃了药,又喝了热汤,盖了厚些的被子发汗,但只得一个热字,这才确信自己并没有发烧。不过她再见桐英时,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心跳略多跳几下,倒也没有什么古怪的感觉,便确定自己并没有对什么人动心。

这才对嘛,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穿越女,怎么会喜欢上岁数还比她“小一半”的小男孩?错觉!完全是错觉!一定是因为当时太糗了,才会脸红的!

她心下一定,见了桐英也大方些。令她更满意的是,桐英态度也很大方自然,好像什么事也不知道似的,连素馨去还披风和雨伞,他也摆出一副“什么时候拿了去”的惊讶样子出来,素馨还以为是自家姑娘自己拿的呢。

淑宁对他的上道十分赞赏,便连着几天都给他做了爱吃的菜,桐英笑咪咪地受了,也没故意气人。

端宁回到房山后,桐英抓着他密谈了半日。淑宁完全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等他们出了房门,端宁便宣布第二天要到良乡去。淑宁本想跟着去的,好歹得给老哥打个掩护不是?但桐英阻止了,瞧了瞧淑宁,道:“听说你前两日临了雨,还常头晕是不是?还是别去了。我听说崇礼那小子也在良乡,我陪你哥哥去,就当是去探望旧日同窗,如何?”

淑宁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她也知道在这种非常时期出远门,很不方便,既然桐英找到了另一个好名头,她也就接受了这份好意。

端宁与桐英二人足足去了一日,傍晚方回。淑宁忙忙叫人去准备茶饭。又问他们此行如何。只见端宁微微一笑,那眼角就带了喜意,淑宁便知成了。也跟着开心起来。

桐英喝了一大口茶水,往扶手椅上一坐。松了口气,道:“崇礼那小子,以前就是一板一眼的,没想到现在越发道学了。防我们防得什么似的,若不是为了老端你。我才难得理他!”淑宁忙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真珍家的庄子上,经过桐英出马亲自交涉,端宁才得到了与真珍独自交谈的机会,只不过地点是在一个亭子里,而崇礼则与桐英坐在四五丈以外地屋子里陪温夫人说话,那屋子有个六尺宽的窗子,直对着端宁他们所在的亭子,虽说听不到声音,但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桐英当时心下不悦。见端宁不在意,才没说什么。

他远远瞥了几眼,见端宁与真珍两个隔着张桌子说话。仍旧是规规矩矩地,忍不住替好友着急。但见得那真珍脸上有喜色。笑得极娇美可人,才放下了心。然后把心思放回温夫人这边来。

大概是有一定年纪的贵妇人都爱给人做媒,那温夫人见了桐英地人品,便心生欢喜。因桐英来时只说是崇礼与端宁的旧日同窗,并没说明自己的宗室身份,温夫人听说他尚未娶妻,便大有想为他牵线做媒的意思。桐英应付得好不痛苦,却又怕态度硬了惹恼人家,会坏了好友大事,只得强忍着。偏偏崇礼满腹心思都放在妹妹那头,没功夫替他解围。直到端宁与真珍说完了话,桐英才算是脱离苦海。

淑宁听了感觉有些古怪,却又说不清楚是什么缘故,只是觉得有点不自在,便岔开话题道:“既然真珍姐那边说清楚了,那这桩婚事是不是就能定下了?”

端宁与桐英对望一眼,面色略有些苦意。…桐英道:“他们家最近风头太盛了,听说内务府已定了要建钟表作坊,专供上用,要武丹将军帮着选主事的人呢。现在冲他们家去地人,是越来越多了。”

端宁苦笑道:“其实崇礼做事严谨些,也是怕风声传出去,于真珍和我都有害。如今听说不但有许多权贵子弟都有心提亲,连皇子宗室都掺了一脚,崇礼也是因为有意将女儿嫁给他的人家太多,怕得罪了人,才躲到良乡去的。他家如今连崇思大哥都有人想嫁女儿给他做妾呢。”

淑宁听得眉头大皱:“这可怎么办?在这种情形下,哥哥与真珍订亲,岂不是成了人家的眼中钉?那些人都是冲了钱财权势去的,将军府不会想跟他们结亲吧?“

端宁道:“他们家也是头痛,过几日,真珍会以探望妹妹的名义过来,到时候,咱几个再商量办法吧。”

这时丫环媳妇们送晚饭上来了,他们便没再谈下去。

第二日,桐英回京去了,直到这边送信去,通知崇礼与真珍最后定的上门时间,才从京里赶了回来。

等到崇礼与真珍来那日,淑宁安排五人在园中观澜亭说话,那里周围都是窗子,全都打开后,风吹着凉快不说,有人靠近,随时都能发现。

坐下后,真珍先说话了:“这几日我让家里人回京打听,又多了几家要来提亲的,不过都是给哥哥说的。阿玛烦了,只管躲进内务府去料理皇家钟表作坊地事,皇上那边没什么动静,不知是什么意思。你们这些天商量得如何?”

端宁道:“我与阿玛额娘商量过了,若能得皇上下旨赐婚,就是最好的结果,到时候,也不怕得罪什么人。”

崇礼微微皱了眉:“能得皇上赐婚自然是好事,可皇上要赐,自然是先紧着自家子弟。如今三阿哥几乎隔天就派人到家里来问妹妹回去了没有,还时不时送礼过来,因都是书啊棋谱啊,并非值钱东西,要推也不好推,他又没有明说要娶妹妹,所以我阿玛也没法明着拒绝。最麻烦的,是东宫那边近日也传出风声来,说太子看上妹妹了。有了这两位皇子在,皇上还怎么会给你们赐婚?”

真珍咬咬唇,不作声。端宁也皱起了眉头。

桐英却忽然笑了,见众人都在望他。便慢条斯理地说:“这几件事都不是问题,而且,只怕还对端宁与真珍姑娘有好处呢。”

崇礼沉声道:“我倒看不出什么好处来。正想请教辅国公。”

桐英也不在意,道:“三阿哥已经娶了勇勤公家地姑娘为正福晋。那董鄂家是满洲世族,福晋之父勇勤公官居从一品都统,与武丹将军同品级,再怎么说,皇上也不会同意将真珍姑娘指给三阿哥为侧室的。所以三阿哥如今不过就是表表殷勤。实际上不足为患。至于太子……他如今正宠那侧妃李佳氏,又内定了石家地姑娘为正妃。那石家可是了不得,满族里好几位总督、将军、额驸什么地,说不定过几个月还多一两位都统呢。太子怎么会为了个小小地钟表作坊,就把这石家给得罪了?他之所以放出那风声来,不过是因为前几日与三阿哥起了口角,故意与他作对罢了。”

端宁与真珍听了,面上不由露出喜意。崇礼问:“就算这两位皇子都不成问题,又对我妹妹与端宁兄有什么好处?”

桐英喝了口茶。微微一笑:“一般地权贵之家以为两位皇子有意,自然不敢再上门提亲。而太子出了声,三阿哥又知道事不可为。自然就会偃旗昔鼓。这么一来,真珍姑娘的麻烦自然就少了许多。”

端宁亲手为他斟茶。道:“这几日你就是为了帮我打听消息才回京去地吧?好兄弟。你辛苦了。”桐英笑道:“好说,好说。”

崇礼却道:“就算皇子们不成问题。还有那些宗室和贵戚子弟呢,那些人我们可得罪不起。”

真珍皱着眉道:“二哥,你怎么净会泼冷水?”端宁连忙说:“真珍别这样说,崇礼兄也是为我们担心罢了。”真珍就没再作声了。

崇礼见她这样乖巧,心里酸溜溜的,不由暗叹女生外向,嘴里凉凉地道:“我也是说实话罢了。端宁如今还在孝中,又无官无职,皇上只怕未必愿意赐这个婚吧?”

“关于这一点,我有个主意。”淑宁出声了,“照我说,真珍姐直接请将军大人向皇上明说就是了。”她见众人都吃惊地望着自己,便笑道:“其实,只要将军大人对皇上说,蒙皇上地恩典,才有了如今许多荣耀,一家人都感激皇恩,愿意一辈子做皇上的忠臣。因此,不敢坏了阿哥们的兄弟之情,更不敢攀附宗室权贵,只愿长长久久地做皇上的臣子就好。这么一说,皇上只会觉得你们家是忠臣、纯臣,多半不会生气的。”

众人都若有所思,淑宁继续道:“至于哥哥地事,将军大人可以对皇上说,其实是当年在广州时,两家便有意结亲,只是当时我们家祖父过世,要回京守孝,才中止了议亲之事,但当时还留了信物,定好日后再议的。这也是实情,可不是欺君。将军大人可以这么说:虽然如今自家显贵,但人无信不立,不能有违当年的约定。先前别家来提亲时,因顾虑到男家还在孝中,所以不敢明言。如今男家将要满服了,请皇上赐个恩典,成就这桩婚事。这可不就行了么?”

她没有说完,其实去年桐英献图的事,端宁是有出力的。此事因为涉及军机,皇帝并没有出言嘉奖桐英,但心里肯定有数,如果他对端宁在其中起的作用也有所耳闻的话,事情说不定会更顺利。

她偷偷看了桐英一眼,见桐英也正在看她,眼中带了一丝赞赏,嘴角含笑,微微点了点头。她顿时心中大定。

端宁与真珍听了都觉得不错,崇礼沉吟片刻,也点头道:“这法子不错,当年两家虽没有明着定下婚约,其实彼此心里都是有数的。这样一来,皇上也会觉得我们家忠义守信。”他转头望了淑宁几眼,笑着说:“淑宁妹妹如今真是越发聪明了。”

桐英插言道:“不但皇上会觉得你们忠义守信,别人知道了,也会认为你们家不慕权贵,不忘旧谊,是真正有德的人家,对令尊地名声很有好处,说不定连给崇礼兄说亲的人也一并打发了。而且,端宁为了守孝,连议了一半的亲都放下了,可不正是个孝字?若皇上有兴趣,顺道问问端宁地学问功课,说不定还会加以青眼呢。这可是对你们两家都有好处的事。”

当下众人大喜,又商定了许多细节,此事便算是议定了,只等武丹寻机向皇帝求旨。只是因桐英提醒,端宁与真珍二人决定在赐婚地旨意下来前,尽可能少碰面,以免多生事非。

这样一来,他们二人恐怕过了今日,就要再过许久才能再见面了,众人也有眼色,给他们留下了独处地空间。崇礼本有意要站在亭外相候的,硬是被桐英拉走了,不过走到临渊阁边,他便不肯再往前,淑宁只好陪他站在那里等。

淑宁远远地望着亭中哥哥与真珍说话,心里也为他们高兴。她转头时无意中发现崇礼看了自己好几眼,便问:“崇礼哥有什么事?”崇礼咳嗽两声,说没事,便转过头去看对面地山景。

再过了一会儿,淑宁觉得崇礼又在望自己,便又问他怎么了。崇礼仍旧是咳了几声,不过这回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了:“淑宁妹子,我记得……你明年要选秀是不是?”

“是。”

“那么……不知你们家……可有什么准备……打算?”

“什么打算?”淑宁有些奇怪,“你是说学规矩那些么?”

“不是……”崇礼又咳了几声,“我是说,你们家觉得……淑宁妹子你能不能选上,如果不能……又有什么打算?”

淑宁这才明白了:“还没选,谁知道结果会如何?我虽然自己觉得多半是个陪客,但打算什么的,总要结果出来了才好去想。”

崇礼嘴角翘了翘,但很快就止住了,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冷不防被桐英打断。

桐英才从园门处赶回来,道:“伯母派人来说,已经备下饭菜了,让我们去用饭呢。”淑宁忙道:“是我忘了时间了,我这就告诉哥哥与真珍姐去。”

她抬脚就走了,桐英却似笑非笑地望了崇礼一眼,崇礼有些不自在,便咳了几声,没想到咳得多了,反呛着了自己,顿时咳了个惊天动地。桐英笑笑道:“崇礼兄没事吧?这夏天啊人就是容易口干上火,这里府上煮了甘草茶,最是适合这种天气喝的,崇礼兄不妨也尝尝?”

崇礼好容易喘平了气,道:“多谢辅国公好意,只是在下怕太过麻烦主人家了。”

桐英笑得更深了:“不麻烦,反正是现成的,我跟人打声招呼就行。”

崇礼不说话了,掉过头去迎接妹妹等人。

午饭时,席上仍旧只有他们五个年轻人,佟氏很热情地招呼真珍兄妹多吃点,大概是与桐英比较熟了,隐隐把他当成了半个自己人,倒没那么热情。

崇礼一直板着个脸,淑宁以为他是看不惯真珍与端宁互相挟菜,偷偷给哥哥打眼色,让他收敛一点。唯有桐英一直笑咪咪地吃着菜。

饭后,众人在书房里坐着聊天,不一会儿便听得前头传来阵阵喧哗声,扰得众人不得安宁。原本正在睡午觉的佟氏命人去前头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个婆子来回报说:“太太,是对门卢家,他们把个媒婆赶出来了,那媒婆正在他家门口骂呢。”

(抱歉,今天更得有些晚了)

一五六、邻里

原来那卢家自从女儿上次拒婚受伤后,一直关门闭户,不与亲友来往,除了偶尔还与对门张保家互相送点东西问候一声外,连自家的佃户也很少见,生怕再惹什么事非,又怕那大名府知府的公子会再上门来。

后来那知府公子因胡来闹出了人命,刚好被个路过的御史碰上了,抓起来交到刑部去。偏那刑部的主审是个油盐不进的,不管谁来讲情都不理会,最后收集了一大堆这纨绔子弟胡作非为的证据,又因出了人命,本要重判的,他老爹使尽浑身解数,才判了个流刑。

那刑部问案时,也曾派人到卢家门上问过,卢老爷使了钱财,才免了女儿上堂作供之事,只让个管家代劳。等案子过去了,他瞧着风声缓了些,女儿伤势又好了,便打算尽早给她说门亲事,免得日长梦多。

可事情就麻烦在这里。那卢小姐虽一向是以才貌双全在乡间闻名的,可无奈如今人人都传说她坏了容貌,又惹上官非,因此,虽有个贞烈名声,却没有正经读书人家来提亲。上门来的,不是丧妻的土财主,就是姬妾成群的富商,好不容易有个秀才上门来,却是个贪财好赌的,看上卢家的陪嫁了。

今日却是那媒婆

第四回上门,说的倒是个富户,但人人传说他不是好人,来提亲不过是想借卢小姐的好名声,跟了媒婆过来,没喝完一杯茶便揩了丫环三回油了。卢老爷几乎没气死,当时就叫家丁把人赶出去。那人骂骂咧咧地放了几句狠话,走了,媒婆见又坏了一桩生意。便在卢家门口大骂,说话极难听。

卢家只是紧闭了大门不理,张保那边的一个门房听着不象。忙出来喝道:“兀那婆子!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有你撒泼的地儿么?还不快滚!”那婆子对这附近极熟,也知这不是她能招惹的人家。当时便住了嘴走了。

那门房赶跑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回转身来,却有些意外地道:“咦?李老爷,李先生,你们可是来见我们老爷地么?我替你们通传一声?”却是李家家主带了侄儿。两人都穿戴得整整齐齐。

李家的侄儿却道:“眼下却另有正事要做,回头再去拜张大人罢。”然后便跟着叔父走到卢家大门前,大声道:“晚辈李文嗣,薄有功名,略有家产,厚颜来求,望世伯将小姐许我为妻。”然后便一鞠到地。其叔却只是站在边上,盯着那扇大门。

过了足足一柱香功夫,门才开了。卢家管家出来请李家叔侄进去,随手又关上了门。张保家的门房看了,大感有趣。便急跑回宅里报告去了。却说那李家叔侄进了卢家后,卢老爷夫妻正经在客厅里招待。本来。卢老爷有些嫌李家与他家不和。又是做生意地人家,不想应这门亲。但瞧得李文嗣长得一表人材,又有举人功名,心里也有些欢喜,便耐下心来打听些底细。一听说李文嗣家在山西,家里只有几间瓦房和几十亩薄田,心里就不乐意了,怕他也象前头那个秀才一样,是贪图卢家陪嫁来的。

李老爷一听他露了类口风,当即就差点反脸。当年明明是卢家有错,若不是侄儿苦求,他还不愿意来呢!他虽是做生意地,但兄弟却是耕读传家,又有功名在身,下一科定能高中的。那卢家女儿现在嫁不出去,自己肯来就不错了,他们既然还敢嫌他那么出色的侄儿?

眼看着二老快要吵起来了,李文嗣连忙拦住,道:“卢世伯容禀,晚辈家产虽薄,但要养活妻儿还是不成问题的。晚辈想娶令嫒,却不是为了嫁妆,而是心中仰慕令嫒贞烈才德之名,若能如愿,定会待她如珠如宝。至于嫁妆,却是不必,二老留着养老吧。”

卢李二老都被他这番话惊住了,卢老爷还觉得他这话有些不客气,心中不悦。不料那卢紫语卢小姐早已悄悄到了后厅,听到这些话了,便隔着屏风直接开口问那李文嗣,若是当真对她有意,为何此时才来?可是因为看到她婚事受阻,觉得可以趁虚而入?

李文嗣连忙道:“小姐误会了,当日在下得知小姐拒婚之事,便感叹小姐贞烈,只是当时小姐有伤在身,两家又有隙,因此不敢打搅。近日连番有俗人冒犯小姐,在下不堪忍受小姐再受屈辱,方才大胆前来。”

卢紫语又问:“公子身为举人,日后少不得有飞黄腾达的时候,难道不想得一位出身显贵地妻子?为何要求娶一介平民之女?”

李文嗣道:“在下读书求官,是为了报效朝廷、为百姓做事,并非为了飞黄腾达,因此只愿求得一位德才兼备的贤妻,举案齐眉,相酬唱和,一双一对白头到老。”

卢紫语顿了顿,又问:“小女容貌受损,又惹了官非,难道公子竟毫不在意?说不定你见了我的模样,就要后悔了。”

李文嗣却道:“官司的事,小姐分明是受害之人,怎能怪小姐?至于容貌,向来娶妻求淑女,何况在下平日多有听闻小姐行善举之事,比如那村西的寡妇,南坡的何老头祖孙,余家的小姐,还有镇上的善余堂,小姐仁义之举乡中谁人不知?你心地这样良善,即便是容貌上有些缺馅,也比图有美貌而无仁心的女子强百辈。”

卢紫语听后,却不作声。卢老爷有些不自在,清清嗓子正要说话,却听得女儿在后堂问:“公子先前说不要嫁妆,可是当真?”李文嗣忙说是真地。卢小姐便从后堂走出,跪下对父亲说,请父亲将自己许给李公子,她愿意嫁给他过清贫日子。

卢老爷惊得目瞪口呆,李文嗣却是头一回见卢小姐。她脸上头上哪有半分毁容的样子?虽隐约看到额角有疤,头发一挡,美貌依旧。李文嗣真真喜出望外,见她行事。更是欢喜。

卢老爷心里其实已愿意了,但还是想试试这个女婿,便板着脸说要嫁可以,嫁妆却半点也无,问他们可还愿意?李文嗣只顾着点头。倒把他叔叔气得要死,不过想到侄儿愿意,这侄媳妇又的确美貌,便勉强忍了。

两家当下便定了婚期,卢老爷问李文嗣日后打算,得知他要带妻子回乡读书,心中不愿,但李文嗣态度坚决,而且不肯接受岳家资助。卢老爷虽然生气,但也觉得这女婿够硬气,是真心求他女儿来地。便暗自打算要陪送一份厚厚的妆奁,不过此事却得瞒着那李老头。免得被他占了便宜去。而另一边。李老爷也在暗自叹息侄儿糊涂,想着定要帮他向卢家多敲些嫁妆。好让他日子好过些。

且不提那两个老男人在互相算计,两家一致认为自此应当向张保报备一声。一来三家是近邻,平日卢李两家多得张保一家关照,尤其是卢家先前拒婚地事,若不是张保出面庇护,还不知会怎样呢。二来李文嗣这些日子虽没当上张保地幕僚,却也蒙他允许,能自由出入别院书房借阅,还得张保推荐,帮房山县令起草过几篇文字,算得上是知遇之恩。李文嗣心下是十分感激的。

张保听得他要娶卢家小姐为妻,恭喜之余,还主动说要写信给县令大人,请他作主婚人。李文嗣倒罢了,他叔叔却听得大喜,这可是极有体面地事,他甚至还盘算起自家儿子能不能从中得些什么好处了。

他们临走时,佟氏早已让人备好贺礼,不过是一对碧玉杯和二十两贺银,却已算得上厚重了,李文嗣再三推却,才勉强收下。

消息传到后院,几个年轻人听见,却各有思量。端宁与真珍自然是见了别人结了好姻缘,联想到自身,都觉得心头甜蜜。崇礼、桐英却不知在想什么。淑宁被絮絮拉到一边说话,并没有怎么留意别人的反应。

絮絮是刚刚才认识了真珍兄妹地,只是端宁考虑到婚事未定,不好张扬,因此并没有告知表妹实情。絮絮还以为他们如桐英一样只是好朋友,见说不上什么话,便把心思摆到卢小姐的事情上,拉着淑宁说悄悄话。

她本来对卢小姐有些心结,但在房山别院暂住期间,听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便对卢小姐同情起来,有时也会送些东西过去。若不是顾虑到人家要养伤,又有毁容的传闻,怕人家心里着恼,她还想要亲自去探望呢。她每次学了点心,总会挑几个好的送到对门去,次次都有回礼,她便觉得对方承了自己地情,心里已经把卢小姐当成了朋友。

没多久,真珍与崇礼就告辞了。端宁与桐英都再三提醒他们别忘了要做的事,所幸崇礼心里虽酸,做事还知道轻重,便都一一应了,磨蹭许久,才催了妹妹上车。

晚上,絮絮又来找淑宁,问:“现在卢小姐那边既然连亲事都定了,而且也听说她伤好了,明儿你陪我过去探望一下,好不好?”

淑宁想了想,道:“自然是好的,但她家既然要办喜事了,我就不太方便上门去,不如姐姐自己去吧?我叫王二家的陪你如何?”

絮絮有些犹豫:“自己去?我还没试过一个人出门呢……”

“这怎么能算是一个人出门?”淑宁笑了,“姐姐还带了人不是?再说了,只是对门而已,出了大门口,不过走上百来步,就到他家了。这附近只住了我们三家,外头这条路向来少有外人经过,姐姐便走过去也没什么。卢小姐以前行事那般讲究,过来我家时也一样是走过来的。”

絮絮想想也是,便点点头,脸上有了兴奋之色,但转而又想到:“我该送什么贺礼给她?从前这些事,都一概是我额娘做主的。”

淑宁笑道:“闺中好友出嫁,一般送的礼,不过是文房四宝、衣物佩饰,或是书画,或是各种玩意儿之类的,只是份心意罢了。不过姐姐与卢小姐算不上蜜友,送的东西最好不要太贵重了,只要是含义吉利地就好。”

絮絮眼珠子转了两转,已有了主意。

她最后送的是一对前些天做的金丝彩线绣地荷包,因上头是花开富贵的图样,也算是贴切了,另外还带了一盒子亲手做地红豆饼。她只带了一个丫头和两个婆子,跟着王二家地出门,起初有些不自在,但没遇着什么人,走在大路上,心情倒也轻快。她在卢家也过得很愉快,虽然卢小姐行事依然有些让人不惯,却也顺眼许多了。絮絮回来时,还得了一篮子水晶糕做手信。

她尝了这次甜头,开始觉得“一个人”出门也没什么,便在打算什么时候再尝试几回。

不久,淑宁让人送了一盒子自家产的新鲜莲子去良乡,打听真珍家里地消息,却听闻他们回京里去了。过了两日,真珍用原盒装了一盒葡萄派人送回来,还附了一封信。

按信上的说法,武丹已经向皇帝提出了赐婚的请求,理由正如淑宁与桐英等人先前商议的一般,只是又添了许多好话。皇帝一边笑骂亲信做事太小心,一边又夸他为人实诚,答应了等端宁满服后,便给他和真珍赐婚,顺便还问了端宁的课业和性情为人,却又没说什么。

淑宁与端宁见信中所说正如当日预料的一样,心中均大定,淑宁还开玩笑地恭喜兄长终能娶得美人归,被端宁敲了一下脑袋。

不过,在旨意未下达之前,这个消息暂时还要瞒着人,这也是为了避免麻烦。所以真珍在信中还道,她暂时要到乡下外婆家暂住些时日,避一避京中的风头了。

(今天状态不好……)

一五七、琐事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度过,淑宁仍旧每日上课、练习才艺女红和帮母亲管家,张保夫妇则忙着准备秋收的事情,端宁除了读书温习,就是练习骑射和教两个弟弟,家中所有人都各安其职。

不久,卢李两家举行了婚礼,不但大摆宴席接待亲朋,还请了县令来作主婚,学官作见证。一时间,对卢小姐不利的传言都消散了,许多人都说她嫁了个富户出身的举人,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因来的客人多,为了摆下足够多的桌椅,卢李两家还事先和张保打了招呼,把三家共同使用的那条通道占了大半去。

卢老爷口里说不会给嫁妆,其实心里早软了,对这个女婿是越看越满意,觉得他十分配得上自己家的门第。女婿说不要他的钱,难道他不会塞给女儿么?女儿有了私房,不会吃苦,也不必担心叔爹会贪了去。另一边厢,李老爷却在想,侄媳妇的私房就等于是他侄儿的私房,他那么好的侄儿,那卢老头怎会不满意?那嫁妆必定是多多地。

二老各有肚肠,面上却表现得极亲热要好,让那些知道他们不和的人暗暗称奇。

张保守孝,并没有参加婚礼,但过后,李文嗣还是带了新婚妻子来拜见张保夫妻,顺道告别,因为他要赶着回乡去告祭父母,在下一科开考前,可能都不会再来了。张保有些惋惜,说了些鼓励的话后,问明了他家乡的地方官,却原来是旧时奉天同僚的兄弟。思虑再三,便写了封荐信给李文嗣。让他有需要时,带信去见地方官,或许能谋个差事。李文嗣再三谢过了。

在内堂里。佟氏带着女儿甥女见卢紫语,才知道她其实并不算是毁了容。不过是有好事者以讹传讹罢了,见她如今嫁了人,更显得娇美动人,行事也端庄许多,便添了几分喜欢。

絮絮与卢紫语交情最好。很是不舍,但卢紫语倒淡淡地,送了她一把亲手题画题诗的扇子做念想,前头李文嗣一说要告辞,她便走了。

絮絮有些怅然若失,淑宁知她是舍不得头一位自己交回来地朋友,便劝她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今日暂且分别,往后她还会回来的。别说李先生三年后要再入京应考,人家娘家就在我们对门,她总不会不回娘家吧?”絮絮想想也是。便略好过了些。

不过,她拿着那把扇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日。脸色很是古怪。淑宁见她这样。感到有些疑惑,夏天时送扇子是很寻常的事。她总是看它做什么?

最终絮絮还是自己揭开了谜底:“去年刚认得卢小姐时,我看了她写地诗,画的画,觉得很好,可这扇子上地诗画,却只是寻常。难道她是故意敷衍我的?真真枉我把她当成是至交好友!”说完,还把扇子丢到桌上。…

淑宁拿过来瞧了,觉得和去年的相比并无两样,她想了想,倒是明白了其中的缘故:“姐姐错怪人家了。其实卢小姐的诗画并没什么不同,不同地只不过是姐姐的眼光。”

去年的絮絮,只是弱质娇娇女,整日为了脸上的疤痕担心,姑妈又娇惯,因此别说琴棋书画诗词之类的,便是寻常的女红,也是不常做的,不过懂些粗浅文字,读过几本女四书罢了。

但如今的絮絮,已跟蔡先生学过几个月的才艺,又念了几本诗词文章在肚子里,即便不会写,也知道些有名地典故,认得平仄韵脚之类的。即使是画画,隔上两三日的也亲自画几笔。想那卢紫语虽自负才艺,只是跟着老师学些皮毛而已,外行人觉得好,但落在已经勉强算是刚入行地絮絮眼中,自然是差了。

絮絮听完淑宁的解释,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心中也为朋友并没有敷衍自己而高兴。不过很快,她又想到另一件事:原本不觉得,但显然,她比起刚来时,已经学会了许多东西,琴棋书画都有涉猎,是不是意味着,她也成了才女了?

淑宁有些哭笑不得,但为了不打击她地积极性,勉强点了头。絮絮高兴得小脸泛红,又道:“这么说,我已经不输给……那谁了?”她小心地伸出两根手指头摇了摇。

淑宁知她指地是婉宁,便忍住笑道:“是啊,不过,咱不去学人显摆,自家知道就好,等姐姐见了姑妈姑父,再让他们知道你的本事,他们一定很高

絮絮眼珠子一转,笑着点点头,道:“到时我还要告诉我阿玛额娘,我如今不但会琴棋书画,还学会了打络子、做极漂亮地荷包,还学会好几种面点的做法。我最会做饺子了,会调十三种馅儿呢……”

淑宁陪着她高兴了好一会儿,却看到她忽然收了笑,沮丧起来:“可惜我脸上的疤还是去不掉。太医说,只能治到这个地步了。”

絮絮来房山之前便结束了疗程,按太医的说法,只需要照方子继续在就寝时涂抹药水就行,但几个月后,那疤痕还有些极淡的印子,只是比肤色略微暗了些,不凑近了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淑宁认真盯着她的疤痕望了几眼,笑了:“其实,我倒有两个法子可以解决。第一个嘛,老办法,涂一层薄薄的粉上去,盖住就行了,就是麻烦些。”

絮絮有气无力地问:“那第二个呢?”

淑宁道:“其实姐姐就是疤痕的颜色略深些,若不是你长期用那些美白的东西,只怕早就看不见了,所以,姐姐只需每日在大太阳底下待上两刻钟,过得几日,皮肤晒得如同疤痕一般黑了,自然就看不出来了。”

絮絮眼中一亮:“果然好法子,就这么办!”

她果然天天都到大太阳底下站上两刻钟。幸好淑宁硬拉住她,让她把时间从午后改成早上或傍晚,不然早就中暑晕倒了。后来淑宁觉得这不太象样。便干脆拉她一起去练射箭,既运动了。又晒了太阳,还能顺便练练箭术。

淑宁如今常练,箭法已大有进步,基本上在三十尺内都能维持在八九环里了,也就是说。如果她射的是只不动的兔子,十箭里已有大半能摸着兔毛了。只可惜被她拿来当目标的贤宁,已经到了十箭里有六七箭能射中兔子身体的程度,恨得她牙痒痒。

没想到絮絮射了几回,竟很有天赋,别看她仍旧娇娇弱弱地样子,却常常能射中靶心,可以跟贤宁比了。淑宁掉过头,不去看她与两只皮猴得意的样子。

其实她近来之所以勤于练箭。是想到离明年的选秀只有大半年时间了,不管她要做什么,都该开始做准备了。她仍旧想试试增肥地办法。但要增肥减肥,极易弄坏身体。应当先打好底子再说。因此每日早起都到练武场跑几圈,下午练半个时辰的箭。饭后散步两刻钟,然后天天抽空去园子里走一两圈。

这种方法相当有效,加上注重饮食,她现在越来越健康了,还很有力气,端宁用地弓,她能打开一半,就算绕着宅子跑一圈,也不见大喘气。

转眼就到了中秋,蔡先生杨先生两位都各自请假离开了,佟氏打算要在别院里好好过一次节。自从四月他们一家回到房山别院后,除了端宁固定回伯爵府过夜,还有张保偶尔回京探听些信息外,佟氏淑宁等女眷孩子有近四个月都没回京去了。伯爵府那边也没说什么,只是时不时打发人来送东西问候,一点也瞧不出有什么不妥。佟氏也乐得轻松,干脆连中秋也不回府去了,等进了九月,要准备满服大宴时再说。

中秋那晚,他们一家子吃过晚饭,便进了园子,叫人在临渊阁摆了茶果,边吃水果月饼边赏月聊天。闻着阵阵荷花清香,真是无比写意。

淑宁当场写了一篇应景的大字,是一首名家写的庆中秋的诗,张保佟氏都夸好。端宁看了妹妹的字,心痒痒了,便也写了一篇更大更有力地字,写完还对妹妹眨了眨眼。淑宁撇撇嘴,让冬青另换了张大纸,写了篇行书的《水调歌头》,然后对哥哥扬扬眉。端宁清清嗓子,正要叫人换纸,却被父亲制止了。

张保笑道:“你这孩子,都是快娶媳妇的人了,怎么还跟妹妹斗气?别让表妹看了笑话。”端宁老脸一红,低低应了声是。淑宁得意地瞄他一眼,跑到母亲身边说笑去了。

絮絮也表演了一首苦练许久的琴曲,虽然手法并不算高明,但良夜美景,映着平湖秋月,琴曲也变得动听起来。远处大道上本有马声急驰而过,听到琴声,都忍不住放慢了步伐,等曲子奏完了,方才驰离。

絮絮的才艺表演赢得所有人的一致好评。小姑娘兴奋极了,脸上红扑扑的。她本要淑宁也弹一首,但淑宁推说写字写累了,并没有弹。

这一夜众人都过得极开心,到了十九那天,是淑宁生日,佟氏仍旧在园子里张罗了一席,给女儿庆生。

又过了几天,姑妈他他拉氏突然来了。

絮絮一见母亲,便扑到她怀里大哭一场。他他拉氏又是愧疚又是心痛,若不是那狐狸精狡猾,直到最近才料理干净,她早就腾出手来接回女儿了,也不会把心肝宝贝一个人放在京中这么久,连中秋都没法跟家人一起过。为了避免家中再生是非,她这番回来最多只能待半个月,等满服的大宴一过,就要走人。

等得絮絮平静下来,将这大半年的事一一告诉母亲----当然只是明面上地,他他拉氏才察觉到女儿有了变化。但显然这是好的变化,她心里很高兴,觉得三弟一家子家教果然不错。在晚上女儿向她报告了某些暗地里的所见所闻后,他他拉氏对佟氏更是感激,从第二天起,便对三弟夫妻俩亲热起来。

显然,张保与佟氏都不太习惯她地变化。张保更是要忙于料理秋收的事,没空与这个一向不太亲近地姐姐应酬,幸好他他拉氏知道他要忙正事,早早放过了他。端宁听了姑妈几句嘘寒问暖,便推说要向父亲学些本事,也跑了,只剩了佟氏一个与他他拉氏面对面。佟氏与这个大姑其实在许多事上都看法不同,性情也不大相投,不过她素来和气待人,只好硬着头皮与他他拉氏说笑。

淑宁与絮絮下课后,到正房给各自母亲请安,佟氏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他拉氏地注意力也被女儿引过去了。不过这种轻松时刻没维持多久,午休过后,他他拉氏见女儿在做复杂的针线,便到佟氏房中找她聊天。佟氏这回精了,把话题引到絮絮身上,又暗中夸了几句,他他拉氏果然便不停地讲起了女儿地事,佟氏只需偶尔接上几句“是吗”、“真的吗”、“真了不起”,倒也轻松。直到申时,管家报说有事请佟氏处理,她才脱了身。

淑宁正练字时,被母亲叫了去。佟氏皱着眉对她道:“桐英过来了,瞧着心情似乎不太好,说不想见外人,已经到水阁里去了。我要陪你姑妈,又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不如你去园里看看他还需要什么吧,别怠慢了。”

(过渡章节,顺便说句,昨天那章我做了一点点修改,很少的一点。今天真热……37度啊

一五八、茉莉

淑宁沿着竹桥走到枕霞阁下,却看到桐英坐在廊下发呆,便向他问了好。桐英笑笑:“淑妹妹来了?听说老端出门了?”淑宁道:“哥哥到山坡上看人收果子去了,我已经叫人去请,想必很快就会回来。底下人有送茶水点心过来么?桐英哥可还缺点什么?”

桐英道:“不缺什么,件件都是齐备的,我也是常客了,淑妹妹不必客气。”淑宁没看见他的书童天阳,便问他去了哪里,听说是到水阁后头洗衣裳去了,不由瞪大了眼睛:“桐英哥有衣裳要洗,尽管交给我们家的人好了,何必让天阳去洗?”而且还是在水阁后头?花园里?别污染了湖水啊。

桐英却道:“是他自己淘气弄脏了衣服,当然要罚,再不罚,还以为我真是好性儿呢。”

淑宁见他眉眼间有些隐怒,想到母亲说他似乎心情不好,便小心翼翼地问:“桐英哥,你可是生气了?”

桐英看了她两眼,笑了:“没事儿,就是有些累罢了。看看那边的莲花,开得不错,闻着挺香的。”

淑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原来是临渊阁前的荷花,只开了八九朵,有些叶子已经开始枯萎,其实该是今年最后一拨了,外头的大荷塘里,莲藕都收得差不多了。

桐英轻轻道:“其实这花好看,香气怡人,做了菜也好吃,是好花,实在没必要为了人生它的气,是不是?”

淑宁不明白他的意思,并不搭话。过了一会儿。桐英才站起来,转身笑道:“别傻站着了,虽说是秋天。这日头还大着呢,进屋去坐坐?前几天你生日。我本想过来贺的,偏偏我嫂子临盆,弄得全家人手忙脚乱的,事儿完了,日子也错过了。直到今日才有功夫来呢。我特地备下了大礼,来瞧瞧喜不喜欢。”说话间,便到了阁中书画间。

淑宁跟进去道:“既然是你嫂子生产,桐英哥怎么还出门啊?”

桐英笑笑:“没事儿,一帮丫头嬷嬷守着呢,我哥也在,我做小叔地呆那儿能干什么呀?何况嫂子近日只怕不想见到我呢,倒不如躲过来清静清静。”他在随身的画囊里掏出一卷画轴来,在案上展开道:“来瞧瞧。可认得画的是什么?”

居然送地是画?那可是难得,看着个头儿还不小呢。淑宁走过去一看,吃了一惊。

那是一幅横轴长画卷。画名《珠江风情》,显然画的是广州城。从中间地房屋为界。左边画的是白天的街景。河边的店铺,河里的渔船。街上地车马,路边的花草树木,远处隐约显现的大船,穿插着店员、顾客、小工、小贩、渔民、卖花女、小孩、老人等,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各不相同,甚至还在左下角画了个西洋女子牵了条哈巴儿逛街;而右边,画的是夜景,天上一轮圆月,河中渔船换成了画舫,船上许多酒客,还有歌女弹奏琵琶,岸上摆了小食摊卖粥粉面,小孩子提着灯笼奔跑,几个老头子坐在门槛边上边抽烟边闲嗑牙,脚边一只小花猫,身上团团黑斑,憨态可掬。…

全图都是白描,布局很特别,画得也很仔细,路边的木棉花和玉兰都清晰可辨,淑宁连画舫中的人吃的是荔枝和香蕉都能认出来,不禁有些感动,他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准备这份礼物,便道:“这画可了不得,桐英哥一定花了许多功夫吧?”

桐英笑道:“这有什么?你看着复杂,其实画得很容易。这些世情百态的东西,别人也不感兴趣,你喜欢就好。而且,这画也有你一小半功劳。”淑宁问:“这怎么说?”

桐英从画囊中掏出一个大纸本子给她看,她一翻动,发现上头是一幅幅广州风情图,或人或物,或屋或景,虽是草草勾就,却也别有趣味,但看着看着,总觉得有些眼熟。她抬起头望桐英一眼,只见他笑道:“看出来了吧?这是那几年你寄回京的画,我借过来照着重新画了地,如今就把这些小图拼起来,构成这幅《珠江风情》。”

淑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仔细对比了手上的画本子和那大图,发现那果然是幅百拼的作品,难怪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白天地图,大船是照搬的,卖花女地篮子与画本子上地一样,但脸蛋却是用了卖榄果的小姑娘地脸;晚上的图,那卖粉面的摊子,桌椅与附近镇上的茶棚一模一样,但厨房的格局却有几分象阿银家从前的粉面摊子,连掌勺的厨娘也梳着和阿银一样的发型。其余部分也是这边借些,那边用点,连那抽水烟的老头子,敲烟竿的姿势都象极了老伍头。

她说:“原来是幅百拼图,怪不得有些不对的地方呢。”她指着画,笑道:“木棉花与玉兰怎会同时开放?小贩卖的却是粽子,篮中的花居然是素馨与菊花,那洋人女子头上带的象是冬天的帽子;还有,看那圆月与小孩的灯笼,莫非是在中秋?但船上宴客用的明明是夏日的时令水果荔枝。这画简直就是把一年四季的广州都一网打尽了。”

桐英听得脸上发红,轻咳一声道:“给点面子嘛,我好歹是花了心思的。”淑宁吟吟笑道:“难道我说了真话,桐英哥会生气?”桐英想了想,摸了摸头:“不会。你是在指正我的错处。”淑宁满意地点点头:“那么,我就把最大的错处告诉你吧。这画名字就不对,珠江是在城外的,而你笔下的景致,分明是在城内啊。”

桐英瞪大了眼:“不会吧……”淑宁笑咪咪:“会。这景更象是玉带濠,珠江边上可不是这个模样的。”桐英大叹:“我早该想到的,没亲眼看过的东西,果然画不好啊。”淑宁道:“其实桐英哥倒不必妄自菲薄,若是不讲究细节。这画原是画得极好的,倒让我想起读过地一首诗来。”

她拿过一张白纸,桐英忙帮着磨了墨。她提笔写道:

广南富庶天下闻,四时风气长如春。长城百雉白云里。城下一带春江水。……少年行乐随处佳,城南濠畔更繁华。……闽姬越女颜如花,蛮歌野曲声咿哑。阿峨大舶映云日,贾客千家万家室。……游冶留连望所归,千门灯火烂相辉。游人过处锦成阵。公子醉时花满堤。……丹荔枇杷火齐山,素馨茉莉天香国。别来风气不堪论,寥落秋花对酒樽。回首旧游歌舞地,西风斜日淡黄昏。

写完了,桐英拿去一读,觉得与自己笔下的画竟有大半对上了,便问是谁的诗。淑宁笑道:“这是孙地《广州歌》,讲的就是玉带濠。这位孙先生是元末明初地人物,是南园诗社五先生之首。我与真珍姐都喜欢这南园诗社的诗。那年我与哥哥在广州时,便常与真珍姐他们一同出外游玩,光是南园就去过几回。后来在码头临别时,真珍姐还特地用一首南园诗烧了个炕屏送给哥哥。这南园二字便是我们四个的暗号。一见这两个字。我们便知道是彼此了。”

“四个?”桐英心中一动,“莫非还有崇礼?”

淑宁点点头:“本来只是我与真珍姐出门。但哥哥们不放心,便跟着来了。”

桐英笑笑,道:“这诗不错,不如就题在画上如何?淑妹妹亲自写吧?”淑宁有些犹豫,桐英道:“这有什么?横竖是送了你的,别人也不会知道。”淑宁想想也是,便提了笔,酝酿片刻,将诗题上了。

她本来的笔迹,其实是偏清秀地,但如今写来,却在转折处略圆润了些,给人一种富贵悠然的感觉,竟与画面极搭。桐英夸赞几句,淑宁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几乎天天都练字,有时练得烦了,便将字体略作些变化,写起来也有趣些。”

桐英沉默了一阵,才微微笑道:“不错,人总不能只满足于一种风格,偶尔也该试些别的东西。”他转头对淑宁道:“淑妹妹,我跟一位焦大人学画近一年了,他月前忽然要我重学花鸟山水,还说我若只专心于人物,是不能有所成就的。我本来不太明白,但现在似乎有些懂了。”

淑宁略猜到了些,便道:“我相信桐英哥一定能学得很好的,以你现在的年纪,已经把人物画得那么好了,只有多用心,其他的也一定不在话下。”桐英笑了:“多谢,承你吉言。”

淑宁笑笑,柔声道:“我也要多谢桐英哥的礼物,这幅画我很喜欢,看着就象是回到从前在广州的日子似地。”桐英顿了顿,问:“你很想念那些日子?”淑宁点点头:“那时候我爱出门就出门,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虽然现在这里也很自在,但总不如那时轻松快活。”桐英笑道:“你也是倒霉的,头一次回京遇上国丧,第二次回来就要守孝,还没真正在京里玩过吧?再过半个月,你就能自由自在地逛北京城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玩如何?”淑宁笑着道好。

她收起画,望望窗外的天色,惊道:“原来已经快到傍晚了,怎么哥哥还没回来?”她这时才看到窗前地条桌上放了一瓶茉莉,瞧着似乎是自家种的,但这种花一向很少拿来插瓶,这里怎么会有?

桐英见她看那花,忙道:“这是我先前进园子时,看到花开得好,才叫天阳折几枝来插瓶地,请不要见怪。”

淑宁忙摇头道:“这也没什么,我们家种地茉莉也多,我只是觉得这花衬着天青色的小瓶,虽然好看,却略素了些。而且这里有荷香,这茉莉地香气夹杂在里头,反而不显了。”

桐英笑道:“莲花虽然香,闻久了也会腻的,我倒更喜欢这茉莉的气味,馨香淡雅,要离得近了才能知道它的好处。我正打算晚上睡觉时放到卧房……”他怔住了,突然住了口。

淑宁正闻那花,听到他忽然住了嘴,便转头看是怎么回事,只见他怔怔地望向自己,眼神有些复杂,便问:“桐英哥,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桐英低了头,收拾着桌上的文房四宝,有些慌乱,“对了,天阳那小子怎么洗了这么久?莫不是在偷懒吧?啊,老端真是的,我来了,他也不早点回来。”

淑宁有些奇怪,瞄了他几眼,见他似乎在想什么,便道:“时间不早了,我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桐英哥今晚是在这里用饭,还是与我们一起吃?”

桐英头也不抬地道:“在这里好了,你叫人把饭送到临渊阁就好,我会让天阳去拿的。”他把左边的纸笔放到右边,又把右边的砚台放到左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淑宁古怪地望了他几眼,见他似乎不太想继续谈话,而时间也很晚了,便告辞离去,临走时,还特地把那瓶茉莉拿到避光的地方,使它不再受阳光曝晒,虽然现在的只是夕阳。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望望,还看到桐英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脑袋,心里想他是不是忽然发了神经。

这一晚平安度过。第二天,桐英出现在前宅,表现很自然,淑宁便没起什么疑心。

经桐英本人同意后,佟氏向他他拉氏透露了这位小公爷在后园小住的事,但也明说对方不喜欢他人打搅。他他拉氏会意地应了。

但当桐英派人请她女儿去闲聊时,她却很热情地替女儿打扮了一番,嘱咐了许多话。可惜她没料到对絮絮来说,对桐英的仰慕早已是昨日黄花了,现在就当他是个了不起的朋友而已。絮絮也略微猜到母亲的用意,很不好意思,口里虽应了她,但面对桐英时,只是开始有些局促,然后便恢复了原样。他他拉氏的算盘算是白打了。

桐英此番来,却仅仅是要换个心情而已,因此住了两天就走了。他他拉氏觉得无趣,也带着女儿回自家府第去了。虽说屋子闲置有段日子了,她这次留京的日子也不长,但宝贝女儿非常不愿意回伯爵府去,她只好回家。

她这一走,张保全家都松了口气,连小宝都在高兴不会再被“姑妈”翻白眼了。佟氏让全家人“抓紧时间”轻松几日。到了九月初三,全家便坐了马车,回到京城的伯爵府。

(其实我挺喜欢那诗,不过,为了不被人说是凑字数,我删掉了大约三分之一……)

一五九、全生

这时离出服的日子只剩下七八天了,各房早已商量好那天要大摆宴席招待亲友,算是伯爵府重归京城社交圈的声明。虽说这两年多里私底下来往送礼的事也不少,但毕竟没法参与明面上的活动,晋保容保甚至连同僚间的应酬都很少参加,这种状况对于维持与外界的交往非常不利。

佟氏一回到府里,就被大嫂委以重任,参与到管家事务中去了,毕竟偌大一个府第,事情本就不少,还要准备大宴,那拉氏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沈氏又不如佟氏能干。事情一多,一时顾不上尴尬,等闲下来有空想起先前的事时,太太们都很有默契地忽略了不愉快的过往,仍旧亲热得就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佟氏还很真诚地关心了二侄媳妇的大肚子,并传授了几点孕妇心得,一屋子太太、奶奶们有说有笑,相处得极融洽。

佟氏赶路赶了半日,回府后又忙了半日,到了晚上,已经累倒了,幸好自家院里的大小事情有女儿帮着料理,她得以早早睡下休息。到了第二天,又忙了一通,好不容易歇口气,却听得丫头来报,说是姑太太来了,在槐院正房里等着呢。

佟氏心里嘀咕大姑有事怎么不到外头来找她,匆匆交待管事的几句,便回院去了。

他他拉氏此番来,却是有事相求的。这事却要重头说起。

当年那日德即将离开江南任上时,时任江南总督陈良本为了追讨盐税的事与当地大小官员以及各大盐商正斗得激烈。其中有一个姓顾的县令,本来只是个随波逐流的小贪官,却不走运地被陈良本盯上了,想拿他当线头。揪几个大头出来,没想到其他官员索性把他推出来当了替死鬼。因为“罪证”确凿,顾县令又很快畏罪自尽。案子便草草结了。陈良本明知他不是罪魁祸首,却又奈何不了其他人。只好另寻办法。

这顾县令罪名做实,人虽死了,罪名仍在,全家都被没入官中。一妻一妾很快就上吊死了,只剩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独生儿子。虽说不少人知道他家有些冤枉。没怎么虐待他,但身为官奴,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幸好那日德年轻时曾与那顾县令共过事,倒也有些许交情,瞧着他儿子可怜,便将他买下,回京时一起带走了。

这顾家后生本是个埋头读书地秀才,满心想着要去考举人,一夜之间。功名被革,落入奴籍,父母皆亡。平日的好友全成了路人,全家奴仆。只剩了一个小厮在身边。还是拼死才得以留下来的。他哪里受得住这些打击?回京路上便病倒了。那日德进京后将他安置在昌平地自家农庄上,养了将近半年才好起来。

他倒也是个感恩的人。一回转来便向那日德夫妻致谢,并表示愿意为他家出力。他学问不错,也有些才干,加上本是山东人,那日德去山东赴任时,便带他同去,在书房当差。没想到这一去,倒惹出麻烦来。

他他拉氏叹了声气,道:“这孩子样样都好,只是模样长得俊俏了些。弟妹也知道,如今就有那样地人,就好那一口,见了这孩子,总爱招惹他。偏偏这孩子又老实,怕给我们夫妻惹麻烦,竟然一声不吭,若不是有一回实在忍不了,闹将出来,那日德跟我还蒙在鼓里呢。他好歹是故人之子,我们怎么能让他受这个罪?”

佟氏笑笑,并不答话。HTtp://那拉氏也不介意,喝了口茶,继续道:“我们夫妻商量过了,继续让那孩子留在山东,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人欺负了去,索性便带回京来吧。可是我过几天还要带女儿回山东去的,让他呆在家里,谁知那些管事的会不会欺负他?所以,还是找家可靠的亲戚收留他才好。”

佟氏笑容一顿,然后继续笑道:“姐姐姐夫为了这故人之子,真是费心,叫人好生佩服。”他他拉氏笑道:“如果不是他家里出了事,本也是子侄辈的人物,何况当年他父亲还帮过那日德些小忙。我们夫妻冷眼看着,几家亲戚里头,就三弟和三弟妹一家人最实诚,手下地人也都懂规矩、知礼节,那孩子交给你们,我们是最放心的,不知三弟妹觉得如何?”

佟氏听到她终于把话挑明,低头想了想,便道:“姐姐姐夫信得过我们,我们岂会不知好歹?只是这虽然是内务,进门的男仆还得让夫君点头才行,他如今正在外头忙着,回头我问过他的意思,再回姐姐的话如何?”

他他拉氏忙道:“这是应该的,我想三弟一定会答应,那孩子不但学问好,经济实务上头也是一把好手,你们见了一定喜欢。”

佟氏不置可否,与她说起了其他闲话。

此时絮絮正在淑宁房中,讲那顾家后生的事:“我早就听说过他了,却一直没见过,回京路上他病了,整天睡在马车里,后来他在昌平庄子上住着,回府后我也没见着,直到前两天,我才看到他。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彩儿总跟我说他长得很好看了,真的很好看,比女孩子还好看,可惜我没还跟他说话,额娘就把我拉走了。额娘说要把他送到你们家来,你们可要好好待他啊。”

淑宁看到絮絮眼中一派天真,便笑道:“好,我们家可不会欺负人,你别担心。”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最近两三年里,她跟母亲一起把家中仆役治得服服帖帖,不安分地刺头该拔的拔,该罚的罚,虽说偷偷小懒占小便宜吃点小酒赌个小钱偶尔说说闲话拌个嘴之类地在所难免,但基本没人会违抗主人家的令,也没人会故意欺压他人。

表姐妹二人正说话,忽然听得丫环掀起帘子报说:“大姑娘二姑娘来了。”芳宁与婉宁便走了进来。淑宁与絮絮齐齐起身,亲亲热热地与芳宁问好。然后又冷冷淡淡地和婉宁打招呼。

婉宁一脸尴尬,芳宁有些察觉,便打圆场道:“表妹来了怎么不到我那边去?难道三妹妹这里就那么好?”絮絮忙道:“不是不是。芳姐姐别误会了,我跟额娘一块儿来。见大舅母四舅母都在忙着,才先过来三舅母这边地。我正打算等会儿就去找芳姐姐呢。”

婉宁微笑道:“那什么时候过我那里去?我都几个月没见表妹了,怪想地。”絮絮冷了脸,往后缩了缩,不说话。淑宁见了。便拉着她与芳宁聊起天来,有意无意地,略过了婉宁。

婉宁听了一会儿,见她们提起出服后要换新鲜服色,便插嘴道:“针线房地人有没有给三妹妹送新衣裳来?我们姐妹三个一人四件,都是我亲自设计地,很漂亮,三妹妹见了一定喜欢。”淑宁淡淡地道:“是么?多谢二姐姐费心了。”婉宁忙道:“不客气,应该的。我见三妹妹穿地衣服大都是冷色的。还特地叫人做了粉红色地,一件绣了兰花草,一件绣了桃花。一会儿叫人送来给三妹妹看吧?”

秋装上绣桃花?淑宁轻咳一声,仍旧淡淡地道:“不必了。等他们做好了再送来也是一样的。不过我平日里。大都只穿自己或丫头们做的衣裳,很少用外头的针线。二姐姐日后不必太过费心了。”

婉宁咬咬唇。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淑宁不为所动。

芳宁见状,忙扯开话题,不料婉宁却道:“三妹妹,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都好几个月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是一家人呀。”

淑宁扯扯嘴角,无意中看见絮絮紧紧抿着小嘴,掉过头去望墙,便对婉宁道:“如果二姐姐地意思是,一家人就不该生气,那么二姐姐还是先向絮絮表姐道歉吧,她跟我们可不是一家人。”看到婉宁有些茫然的样子,她声音一沉:“难道二姐姐忘了?当日你往园子里冲时,还把絮絮表姐撞倒在地了呢,事后也不见你说一声对不住,如今却说这种话。”

婉宁这才想起来,当时似乎的确有撞到什么人,脸刷的一下红了,忙拉住絮絮的手,陪笑道:“是我错了,妹妹别生气。”絮絮抽出手来,绷紧了脸道:“我去找额娘。”便跑出去了。

婉宁有些尴尬地看向淑宁,淑宁却与芳宁说起了话,她试着插了几回嘴,都不太成功,只好闷闷地坐在一边。

芳宁虽不清楚当日别院里发生的事,但也大概猜到婉宁可能做了错事得罪了三叔一家,只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不好太过让她没脸,看着情形不对,便找了个借口带她离开了。

淑宁忙去找絮絮,却发现她没到正房去,而是在丫环房里与素馨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不禁好笑。

午饭过后,佟氏把他他拉氏的请托告诉了张保,张保却微微笑了:“姐姐还是老样子,说得好听,其实瞒了不少事。”

佟氏忙问是怎么回事,张保道:“姐姐陪嫁的几房家人,传过些风声回来,我们兄弟几个心里都是有数地。那顾家后生,因为模样好,姐姐从江南回来的路上就开始防着,不许阿松和絮絮接近。虽说山东那边的确有人对那后生起了心思,但还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得罪姐夫。是姐姐处置了姐夫地小妾后,怕他再起什么心思,把家里服侍的丫环媳妇略平头正脸些地都打发了,连带地把这后生也带离姐夫身边。”

佟氏吃了一惊:“难道姐夫也有那个心思?”“瞧着不象,大概只是姐姐自己心中有鬼。”张保冷笑道,“本来放在他们府里就好了,塞到咱们家来做什么?”

佟氏想了想,道:“如果是官奴,姐姐想必会把人转到咱家名下吧?到时候姐夫再想要人,也不好开口了。只是咱们要不要收?”

张保沉吟片刻,道:“先让他过来见见,如果真的有些本事,就让他在长贵手下练练好了,学问好地,也可以让他在书房里当差。”

佟氏应了。

她刚递了口信,他他拉氏便急急把人送过来了,连一应证明文件都没落下。张保看了怒极反笑:“这不是硬来么?”

顾家后生来时,淑宁也在,看着有些吃惊。这年青人的确长得眉眼如画,却一点女气也没有。他与广州那位花旦美男是不同的类型,倒有几分象现代的某位男明星,名字忘了,只记得是常演古装剧的。

佟氏让女儿先回房去了,便推了丈夫一把,让他别光顾着生气,先把正事办了。张保叹息一声,问起了话。

这顾家后生的确有真才实料,只是人有些郁郁的,性子太过沉静了些。张保与佟氏对视一眼,已经有留人的打算了,便问他本名是什么。

顾家后生淡淡一笑:“既是拜了新主人,还请老爷赐个名字吧。过去那个,奴才不会再用了。”

佟氏听出他言语间有些落寞,便道:“名字是你父母所起,怎好丢弃?而且,在咱们家里,倒不必自称奴才,你就跟别人一样,说声小的好了。”

顾家后生应了是,又道:“父母起名,本是指望我有出息,可如今却再不必提那话。用那旧名,小的听了倒刺耳,还请老爷太太赐个新的吧。”

张保也隐隐听说过他在山东有过不好的经历,也不嗦,道:“既如此,就叫全生如何?你在我们家里,只要好好做事,日子是不会难过的。”

顾家后生念了几遍“全生”,便施了一礼,算是接受了。

张保又问:“全生,我这里如今缺两个人,你听听看,想做哪一个。一个是书房里的差事,帮着抄些文书,因我还未找到师爷,有时可能还要帮着出出主意,这个,倒与你在我姐夫家做的差不多。”

顾全生动动嘴,没作声。

张保继续道:“另一个,却是我在房山的一处庄子,有些田地果林荷塘之类的产业,那里的总管虽还得用,但也算不上出挑。我前两年都是亲自料理的,还过得去,但过些日子我要起复,却再没功夫去打理了。你若对有兴趣,便到总管手下打个杂,帮着料理料理。这两个位子,你要挑哪个?”

顾全生沉默了一会儿,道:“小的愿到庄子上当差。”

张保有些惋惜,其实他更需要幕僚,不过既然顾全生已选了,他也不多说:“明天我会派人送你过去,你先看着学罢。你带的人也一并带去。”他指的是顾全生那个小厮,小名狗儿的。

顾全生施了礼,便下去了,自有人给他安排食宿。

张保叹息道:“这个全生倒是可怜,我听说他在山东遇上旧时同窗,很是受了些闲话。他本也有过再出头的想法,怕是自那以后便都打消了。”

佟氏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家奴,还可以放了,官奴,却是一辈子的事。咱们家待他宽厚些就是了。”

张保点点头。

(今晚创记录了……对不起!!!><家里突然来了客人,一时间没法脱身,请原谅我吧)

一六零、满服

第二天一早,顾全生便带了狗儿坐上马车,由一个婆子领着,往房山去了。

淑宁练字时,瞧见素馨有些闷闷不乐,便问她怎么了。素馨道:“昨儿瞧见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哥,听说一大早就走了,我本来还想多看几眼的。”淑宁笑了:“你若是想看,回了房山看个够就是,不过你这么说,难道有了什么想法?”冬青在一旁闷笑。

素馨却摆摆手道:“我才没有什么想法呢,那样的人,多看两眼就够了,可不能跟他过日子。不然,天天见面,都要沮丧的。我只是不甘心,便宜了别院那帮丫头。”说完瞪了冬青一眼:“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冬青笑着猛点头。

门外传来素云的声音:“死丫头,胡说什么?这也是能在姑娘面前说的?”她掀了帘子进来,剐了素馨一眼。素馨缩了脑袋,随手端起一个笔洗,急急溜出去了。

素云也不在意,对淑宁道:“针线房那边做好了新衣裳,送过来了,太太让姑娘去看呢。”

淑宁到了正房,炕上摆开许多衣裳,佟氏正在与小刘氏说话:“你这两件颜色有些沉了,活计也做得不好,八成是府里针线房那帮势利小人故意偷懒。我瞧着这件宝蓝的好,跟你姐姐那件有些象,不如你拿了,穿了去荣家,两姐妹穿一样的岂不整齐?”小刘氏道:“这是你的衣裳,我怎么能拿?那两件已经很好了,我平日里也少出门,穿这个正好。”

佟氏却晒道:“若是以前,我也不拦你。但如今你姐夫领了那么一个好差事,家里也寻了处好宅院,你上门时。总不能仍象现在一样随随便便吧?快拿了去,回头我再叫人送你两盒子首饰。你闲了。便带着孩子过去走走。荣家人口本就多,来往的亲戚也有些来头,你让宝哥儿认认人,日后有的是好处。再说,府里的人先前没眼色就算了。你如今有这一门好亲戚,就该摆出主子地款来,看谁还敢小瞧你们母子俩。”

小刘氏想想也是,便收了,然后笑吟吟地与淑宁打过招呼,把自己母子俩的新衣裳一并领了去。

淑宁走到佟氏身边,看她指出给自己做的衣服,却是四件秋装旗袍。那件浅粉色底绣兰草地,应该就是昨天婉宁提的那件。倒还雅致。那件粉红缎子绣桃花地,颜色太艳了些,而且图样更适合春天穿。有一件银红金丝锦缎的。本来极其华丽,因镶了黑色宽边。压住了红色。才显得格外端庄郑重。这三件都是华丽丽的风格,掐牙绣花一应俱全。幸好还有一件嫩绿的,款式比别的简单得多,上头只绣了几只蝴蝶,还算是淡雅些,让淑宁松了口气。

佟氏道:“那三件红地听说都是二丫头想的花样,好是好的,只是太过华丽了些。二丫头别的本事不提,在这穿衣打扮上头,还真是把好手。”她挑起那件绣桃花的,道:“象这件这样,袖子上镶了十来条边的,也就只有她才想得出来。听说她小时候,在这些事上很是出过不少主意。我们也算去过不少地方了,别处贵族人家女眷穿的袍子,都是窄袖低领的,即便有绣花,也没那么繁琐。唯有京里的人会把袖子加宽,绣上许多东西。”

淑宁有些了悟,这些衣服其实挺象某些清装剧里华丽丽地旗袍戏服的,她本来还以为历史上的衣服真是这样,看来婉宁这只蝴蝶在里头扇过很多次翅膀啊。HTtp://

只是这些衣服真地能穿出去么?她有些烦恼,除了绿色那件,其他的都不太适合平时穿啊。

佟氏猜到她地想法,便道:“若是嫌太华丽了,便收起来当大礼服,喜庆时拿出来穿穿,平日里仍旧穿自家做地。也就是这次会送这样的衣服来罢了,大房那边是在有意巴结咱们,咱们就给个面子吧。”

淑宁笑着应了声,便叫素馨来收衣裳。佟氏还道:“往日给你地那些首饰,挑几样好的出来准备着,大日子里要戴几样,太素了,会显得与其他姐妹格格不入,咱们也没脸。”淑宁道:“早选好了,就是几样珍珠的,还有一对翡翠镯子,别的就算了。”

佟氏点点头,招手将女儿叫进旁边的空房,小声问:“昨天你两个姐姐来时,你和絮丫头是不是给了二丫头没脸?”

淑宁点头道:“其实就是看不惯她装着一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罢了,连声对不住也不说。其实上次那件事,说起来还是我们骗了她,但那种事万万不能让她知道,所以我也不怪她乱来。我只是觉得她先前还对我们说着甜言蜜语,说翻脸就翻脸了,让人捉摸不定,谁知她过两日又有什么新花样?还是远着点好。”

佟氏叹道:“你能这样想就好,只是明面上倒不必做得太明显了。大房既然示好,你便装作喜欢那些衣裳,与二丫头和好了吧,算是看在你大伯母的面上。再说,过几天二房和其他亲友都会来,别叫人瞧出你们姐妹不和,让人笑话。”

淑宁想了想,便点头应了,接着就到竹院那边,当着芳宁的面,向婉宁道了谢。婉宁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还拉着她说了许多衣服设计上的事,淑宁就当作是听影视服装讲座了。

等她回到自己房间,素馨问:“姑娘,那几件衣裳你打算怎么办?都要穿么?”淑宁想了想,道:“兰草那件和绿的留下来,其他两件收进箱子里吧。另外把我七月底新做的那几件衣裳拿出来改改,日后照旧穿。”

素馨顿住:“那几件……会不会太素?”

“不怕,做点装饰就行,绣个花呀,掐个牙什么的。唔……雪青那件掐桃红,水绿的就掐浅粉,月白那件就绣几个花吧。”

素馨应了。与冬青一道开箱去。淑宁呆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主仆三人开始了衣服的改造工程。没想到一到晚上,淑宁却与佟氏一起被请到荣庆堂去。对着满屋子女眷,那拉氏有话说。

她道:“这两日咱们妯娌几个忙得一团乱,事情还有许多,我瞧着实在不象。她们姐妹几个都是闲着的。不如让她们每人领样差事回去,咱们也分分工,日子清闲些,几个小地也可以历练历练。”

佟氏与沈氏对望一眼,后者不作声,佟氏道:“大嫂子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吧。”

那拉氏笑道:“也没什么,我仔细想了想,我呢。就专管宴席上的事,外头的摆设呀,客人地安排呀。再来就是家里的日常家务了。三弟妹走南闯北地,见过的世面也多。请你帮着看看厨房。安排茶点菜色之类的如何?四弟妹知书识礼,人头又熟。管管发贴子、迎客之类的最适合不过了。你们怎么看?”

沈氏笑笑,摸摸鬓边,不说话。佟氏道:“这也好,事情少了许多,我倒不反对。”沈氏见那拉氏望自己,也道:“既然三嫂赞成,我自然也不反对。那孩子们做什么?”

那拉氏笑了:“她们几个好办。顺哥儿媳妇大肚子,不用她来操心,庆哥儿媳妇就和大丫头一起管家中仆役,她们年轻,彼此也可帮衬些。二丫头嘛,她最近都在管针线房的事,索性继续让她干这个,连丫头婆子小厮们地衣裳,还有外头的布幔帷帘什么的都一并管了。三丫头年纪最小,我就派个清闲的活吧,专管清点器物就是,也不用太操心,各处管事心里都有数的,只要看着他们拿东西还东西就成。”

听了她的话,李氏、芳宁和婉宁都一一起身应了,淑宁瞧了佟氏一眼,也应下了,还补充了一句:“大伯母将此重任交给我,我一定用心办好,不会辜负大伯母的信任的。”

那拉氏脸上一僵,很快就笑着应和几句,然后道:“今儿晚了,明日卯时二刻开始办事吧。”众人都应了。

淑宁跟着母亲回到槐院,一进屋,佟氏脸色就变了:“哼,岂有此理,我又没打府中大权的主意,不过见她忙不过来就多帮着些,犯得着这样么?连对孩子也使上心计了?!”

淑宁忙安抚母亲。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这次大宴,是对外交往拉关系地好机会。最容易露脸的事,就是迎客、饮食和衣装摆设这几样。表面上,大房、三房与四房各领一件,似乎很公平,但在小一辈的安排上,大房几乎占了所有机会,而且有意无意地突出了婉宁。相对而言,淑宁所领地器物管理,是最不容易出彩的一项,又因为每次大宴,总会有器具损毁或是偷拿夹带之类地事发生,她做得再好,也只是个不过不失地结果。

她道:“额娘何必生气?真要问起来,她们还会说是特地为我安排的清闲活,倒象是咱们不知好歹似地。我不在乎露不露脸,反正本来就想要藏拙的。二姐姐要出人头地,就让她出去。”

佟氏叹道:“好孩子,额娘白天还劝你与她们和好,没想到她们转眼就算计你。我不在乎二丫头得不得好名声,只是怕府里人会看低了你,让你受委屈。”

淑宁笑道:“额娘不必担心这个。我虽然没打算在外人面前露脸,却也没打算乖乖任人欺负的。”

她从第二天一早就开始管理器物,任何人来领东西,都要记清人名和东西种类件数,各处房屋里的陈设用具也都一一清点清楚,每日专门派人早晚复点一次,预防有物件丢失。结果没两天就发现有人偷东西。

被偷的是个汝窑的小瓶,大概能卖七八十两银子,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款。管家们查到一个仆役,本是个惯犯,因近来人手不足,才暂时留下的。问得紧了,那人才终于招供是他拿的,但东西已打碎了,碎片也丢进了池塘。若要赔银子,他却赔不起。

淑宁见他目光闪烁,猜那小瓶多半还在,便道:“赔不起么?那就分期还上吧。你一月是六百钱吧?每月扣五百,在扣完八十两银子之前,除了三餐食宿、一季两衣之外,不许你领赏,不许你出门,什么时候把钱扣完了,再撵出去不迟。”

那人顿时傻了眼。往日这种情形,要么是挨板子,要么是撵人,他本就打着拼上几两汤药费的主意,等出去了再把瓶子卖掉,自己已赚了。要按三姑娘这做法,可得十几年功夫,那瓶子只怕早被人吞了,自己没捞到好处不说,还要白做工。

他终于还是乖乖招出藏瓶子的地方。淑宁一边派人去找,一边让人把这仆役送到管仆役的李氏与芳宁处,正好落在要找机会立威的李氏手中。

这件事后,伯爵府中的人再不敢小看三姑娘,那些偷拿夹带的也收敛了,生怕好处没捞到,还要白受罪。淑宁管了几日,居然只打破了两只碗,丢了一个杯子,器物损失还不到旧年的十分之

那拉氏听说后,叹了一口气:“有本事的人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好,你若有她一半管家的本事,我也就不必操心了。”

婉宁在边上低头听着,小声嘟囔了几句。那拉氏也不在意,道:“别管人家了,额娘厚着脸皮给你寻来那么好的机会,你一定要珍惜,这回要是不成功,咱们就要死心了。”婉宁一凛:“是,额娘放心。”

原来那拉氏这次宴客,费了许多心机,请了二十几位官家女眷,本人或是家中近亲是宫中常客,而且是常给太后请安的。这都是为了让婉宁重拾“京师明珠”的美名,让她再度成为闺秀中的佼佼者。如果不是宜妃那边露出的口风不好,那拉氏也不会用这种拐了几个弯的法子。

很快,就到了正日。全府人一大早就都起来了,为今日的大事做准备。

淑宁梳洗整齐,先是穿着素色衣裳随家人一起拜了祖宗,仪式结束后,才回房去换了鲜亮服饰。她穿的是那件绣兰草的粉色旗袍,外头套了米白的马甲,显得淡雅许多。头发梳成光溜溜的大辨子,发尾系了彩色丝绳,鬓边别了朵珠花,耳上挂着珍珠耳环,手上戴着一对翡翠镯子,脸上一点脂粉不施,显得十分青春可人。

回前堂的时候,她在半路遇上芳宁,见对方穿了一身水红的袍子,头上也戴了些簪环,倒也华丽。两姐妹对视着一笑,手拉手往前头去了。

今天的婉宁却着实艳冠群芳。一身海棠红的袍子,上头绣了百蝶穿花的图样,头上点缀着几样宝石发饰,俏脸薄施脂粉,眉山远黛,秋波盈盈。淑宁还是头一回见如此美丽的婉宁,忍不住在心中暗叹,其实她更适合这样明媚鲜艳的打扮。

席间婉宁仪态优雅,礼数周到,言语斯文又不失俏皮,赢得女客们的一致好评。淑宁与芳宁絮絮坐在一起,却感觉到几分冷意,因为她的旁边,正是同样盛装打扮的媛宁。

(早点更了去看神七……)

一六一、席间

媛宁今天一改先前华丽的装扮,只穿了一身湖蓝色的缎袍,上头绣着几处花草。身上头上一应钗环簪珥,俱是简单而贵重的,脚下穿着花盆底,显得她格外雍容端庄,举止娴雅处也一点不输婉宁。说话轻声细语,笑容甜美却很矜持,表现出十足十的大家闺秀形象,在众人面前一亮相,便大获好评。直到明艳动人的婉宁出现为止,她一直是宴会厅中的焦点。

婉宁出现后,她虽笑容不变,表情也非常温柔,好象与婉宁只是不太亲近,但仍是好姐妹的样子。只有坐在她身边又熟知内情的淑宁等姐妹,才察觉出她身上散发的冷意。不过淑宁无意再涉入二女的纠纷之中,因此仍旧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与芳宁絮絮说话,偶尔也跟婉宁和媛宁聊两句。

眼看着夸婉宁的女客越来越多,媛宁的寒气也越来越重了,淑宁忍不住看了她几眼,她察觉了,便微笑着问淑宁:“三姐姐,你老看我做什么?”

淑宁迅速找了个借口:“没什么,只是觉得四妹妹这身衣裳怪好看的,不知是谁有这样好的手艺?”

媛宁笑笑:“这是正阳门外新凤祥裁缝铺做的,他们的手艺一向很好,三姐姐也去试试?”

淑宁有些疑惑地问:“原来是店里做的,可我记得缬彩坊不是有做衣服么?怎么四妹妹反而找了别家?”

“那个早就没有了,如今只是卖胭脂头油护肤水之类的东西。”媛宁漫不经心地道,“反正赚不了什么钱。咱家如今也不在乎那点子蝇头小利,若不是内务府那边指名要采买,我额娘还想把铺子关了呢。”

淑宁早从父母那里听说过。二伯兴保如今升了内务府郎中,爵位也升了轻车都尉,若是不论等级。也算是与众兄弟们平起平坐了。酒楼茶楼的生意如今已退居二线,二房手上如今最赚钱的产业。是去年新开的几家当铺。如今二伯夫妻都自许是个人物,加上索绰罗氏与媛宁每月都有机会出入宫闱,穿戴行事便改了往日地暴发户习气,十分注重“身份”。

淑宁望望邻桌一幅端庄贵妇人扮相的二伯母,没说话。但媛宁却又加了几句:“三姐姐喜欢我这件衣裳么?那新凤祥是老铺了。许多达官贵人都爱上那里做衣裳,三姐姐明年要选秀,还是找它吧,老裁缝手艺信得过,又知道规矩,不会把衣裳做成一团花,埋没了大家闺秀的身份。”说着还向婉宁那边瞄了一眼。

婉宁脸色有些难看,只装作没听见,但已有客人察觉了。这时媛宁又“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向她赔不是:“真对不住,二姐姐。我不是在说你。”婉宁脸上更难看了,好不容易才把怒火生生压住。有些扭曲地五官也恢复了原状。她摆出一幅笑脸道:“我方才没听清,四妹妹说的是什么?”

媛宁甜甜一笑:“二姐姐没听见就算了。”然后又转头去跟淑宁说话。婉宁咬咬牙。继续跟客人们聊天,却没留意有人看到了她方才地表情。

媛宁与淑宁聊了几句,觉得无趣,便吃起了小菜。淑宁暗暗松一口气,无意中望见坐在媛宁另一边的嫣宁皱着秀气的眉头,便问她怎么了。嫣宁小声说:“三姐姐,我冷。”淑宁默然,便起身向席间诸人告了声罪,拉着嫣宁的手出来了。

一走到僻静处,嫣宁就长吁一口气道:“现在暖和多了,三姐姐,方才我在屋里真难受。”淑宁心想:难不成小孩子心思单纯,更容易察觉不好的东西?她对嫣宁道:“要不要更衣?我们去寻你奶娘吧。”嫣宁点点头,淑宁便带着她到女仆们听差地地方找到她奶娘,交待对方给堂妹加件马甲,然后等她们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在附近闲逛。

才转过两座屋子,她就听见前面不远处有两个女客,似乎有些眼熟,本来打算径直走过去的,却冷不防听到“武丹将军家的小姐”这几个字,便悄悄躲到廊柱后,听她们在说什么。

当中一位夫人似乎有个刚成年的儿子,叹道:“我那臭小子,说定要娶个绝色,我先前给他选了多少门好亲事,他都一一推了。那位将军小姐,虽说是个美人,但有风声说皇上会给她赐婚,多半没希望了,他还整天上门去打听人家小姐几时回京,真叫人头疼。”

另一位夫人劝她:“京中的大家闺秀,长得绝色的也不是没有,这里府上的两位小姐,就是难得的美人。大侄子地婚事,其实也不难解决。”

淑宁听得一阵紧张,莫非她指的是自己和婉宁?婉宁就算了,自己算什么美人啊?

第一位夫人道:“你是说穿红的那位,和穿蓝地那位么?的确是美人,穿红那位更是绝色,只是我听说她还没选过秀呢,只怕我儿子没那福气。”

另一位道:“怕什么,那位二姑娘年纪不小了,明年选不选还不知道呢。若是不选,岂不正好?”

第一位夫人长长地“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两人就谈起了别地闲话。

淑宁一头冷汗地悄悄离开,原路返回,等看不见她们了,才松了口气。看来真珍姐那边地追求者真多啊,不知赐婚旨意下来后,会有多少官家子弟把老哥当成眼中钉?

她正胡思乱想着,冷不防被人从后头重重拍了一下肩膀,她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却是宝钥。

宝钥眨着大眼,笑着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屋去?”淑宁道:“我五妹妹有些发冷,我带她出来找奶娘,如今正等她呢。你在这里做什么?”宝钥道:“出来透透气,今儿席间一个合得来的人也没有,净是些不熟地。表姐又没来。”

淑宁忙问欣然的近况。自从欣然出嫁后,她便只在富察家见过对方一回,平时只是偶尔通信。看样子应该过得不错。

宝钥抿嘴笑道:“你还不知道吧?表姐有小宝宝了,如今正在家里养胎呢。”

淑宁不禁为欣然感到高兴。忙道:“她如今可好?我过些天就去看她,只是怕王府的大门不好进。”宝钥道:“这个你就别担心了,她如今住在陪嫁地那座宅子里,是前两个月才搬过去的。”

原来欣然嫁进原惠郡王府后,虽然因为嫁妆丰厚、出身高贵以及品性正直。颇受人尊敬,王府的人也没怎么给她气受。但那府里人口众多,经济方面又有些局促,难免会有些事非。欣然一概不放在心上,只是安心做贤妻,反而是伊泰心中过意不去。加上他们夫妻二人,连同原本服侍伊泰地四个人和欣然陪嫁的四个丫头,十口人住在一个小院里,十分拥挤。伊泰一确定妻子怀孕。便马上派人把那闲置地小宅整理妥当,禀告父母说,自己的孩子出生后没地方住。而且弟弟即将娶妻,家中房屋不够。愿意搬出去腾出屋子给弟弟。父母一点头。他便带着妻子和仆役直接搬进了小宅。如今欣然自己当家自主,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淑宁听完后笑道:“这可是好事。怎么不告诉我?今后我要过去就方便了。在茅家湾对不对?就在庄亲王府边上,离这里不远。”

宝钥道:“你能过去是再好不过了,伊泰表姐夫平日要进宫当差,表姐一个人怪闷的。”

淑宁当下便打听清具体的地址,打算改日去看欣然。这时嫣宁跟着奶娘回来了,她向宝钥介绍说:“姐姐,这是我五妹妹嫣宁。”嫣宁(奇qIsuu.cOm書)规规矩矩地给宝钥行了一礼,宝钥却拧拧她的小脸蛋,笑道:“小小年纪就这么聪明,跟小大人似地,你们姐妹还真象。”

嫣宁被突袭,已经有些傻了,淑宁忙拉开她道:“妹妹还小呢,你别吓着她。”然后摸摸嫣宁的小脸,哄得她重新笑了,三人才回到了厅里。

此时席面上的气氛却有些不好。不知婉宁与媛宁间说了些什么,两人正在对瞪,已经有几个人发现这边不对了。芳宁很努力地想打圆场,一看到淑宁嫣宁回来,忙招呼道:“两位妹妹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回来?可是五妹妹有什么不适?”然后暗中对淑宁打眼色。

淑宁收到信号,忙笑道:“也没什么,五妹妹有些冷了,我带她下去多穿点衣服。”把嫣宁送回座后,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请托媛宁多照顾小堂妹。

媛宁板着脸应了,坐在对面的婉宁正要出言讽刺几句,被芳宁扯了扯袖子,忍下去了。随着芳宁、淑宁与絮絮几个的东拉西扯,紧张的气氛才渐渐消失。

那拉氏见时间差不多了,与佟氏低声说了两句,后者便吩咐开席。只见一群穿了整齐浅绿绸衣的丫头鱼贯而入,将一碟碟佳肴放在各张桌上。这些丫头全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身材苗条,模样清秀讨喜,还梳着别致地发式,脸上精心擦了脂粉,俨然个个都包装成了美人。

随着各色南北美食一道道地送了上来,众人大饱口福之余,纷纷称赞菜色精美,丫头们也出色。那拉氏脸上有光,佟氏只是抿着嘴笑,心里也有几分得意。

但世事总有意外。菜色中有一道热汤,送上来时出了点差错,给淑宁这一席端汤的似乎是个新手,手一颤,把几滴汤水洒在了媛宁的衣服上。那端汤地丫头吓得不停发抖,只懂嚅嚅地说:“四……四姑娘……”媛宁黑着脸,几乎要破口大骂,幸好她还记得要注意自己的形象,才强压下火气,轻描淡写地道:“罢了,以后小心些。”

那丫头呆住,没想到就这样过关了,芳宁小声斥了句:“还不快谢过四姑娘。”她忙谢过,又颤颤悠悠地给嫣宁端了汤,匆匆下去了。

席间一直太平无事。众姑娘、夫人们都斯斯文文地吃着菜,即便有几个动作粗俗地,也被周围人影响得收敛了。不过宴席比不得日常用餐,总有人谈论些菜色酒味之类地,吱喳声此起彼伏。

在一片嗡嗡声中,淑宁吃了个八成饱,就放下了碗。本以为不会再出什么事了,没想到撤掉菜碟上果盘时,那个撒了汤的丫头又出了错,这回是把盛水果地玻璃雕花碟子给打破了,摔成了几大块,果子撒了一地。

那丫头心里怕得不行,马上跪下求饶,哭个不停,脂粉都糊成一片,头发也磕乱了。淑宁心下一沉,转眼看大伯母的脸色,便知她心中一定很生气。这种时候,那丫头当场求饶,只会把事情闹大,给主人家丢面子,管事的从哪里找来这么个生手?

她见没人出面料理,便当机立断地起身走到那丫头面前,小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把东西打碎了?还不快把碎片拿出去。”然后抬头对门外的媳妇子说:“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别让客人们笑话。”

其中一个媳妇子是知道淑宁的厉害的,当时便应了,拿扫帚迅速收拾干净地面,那丫头只拣了两块玻璃碎片,便被其他人半拉半带地拽了出去。

芳宁与李氏早早走到那拉氏面前,向她赔罪。淑宁见状也跟过去听训。那拉氏见场面圆回来了,便只是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们到底年轻,出错也是难免的,给客人们赔个礼吧。”淑宁等三人向周围行了礼,女客们纷纷说不要紧,她们才回了席。

这件事总算平安过去了,倒是有几个客人夸奖府上姑娘都不俗,那拉氏与佟氏笑着谦让几句。淑宁远远望着,觉得母亲其实心里很得意,不禁暗暗叫苦,她本来不想出风头的啊。

好容易熬得散了席,送走所有客人,已是下午了。淑宁还未来得及歇口气,便要忙着看人收拾东西,将花瓶、屏风、古玩、名贵的桌椅等物擦拭干净后重新入库,这时厨房也把杯盆碗筷洗好晾干了,她又要看着清点确认,将损毁的东西登记在册,才算是忙完,这时都快天黑了。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槐院走,正好看到几个婆子把帷幔帘子之类的东西送去拆洗,小声议论说二姑娘派去清点的丫头气焰嚣张。她忍不住为别人的悠闲叹气。

素馨早已照她的吩咐让人准备好热水。淑宁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躺倒在长椅上伸懒腰,细细思量着,今天过后,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父亲的起复以及哥哥的入仕和婚事了,至于选秀,家里人早有计划,不必担忧。除此之外,几位朋友那里也可以去逛逛。欣然家里是必去的,周茵兰先前派人送来的信里,似乎提到范家规矩严,女眷很少有机会出门,看来还是要上门去探望。另外,真珍不知几时回来,在婚事公开以前,似乎还能跟她见几面。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有些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有小丫头来摇醒了她,说佟氏让她过去。

到了正房,她看到母亲一脸疲惫,便上去帮她按摩。佟氏一边享受着女儿的服务,一边吩咐道:“今晚早些睡,明天,咱们一家人去拜见你外祖父和外祖母。”

(我最近时间比较紧,可能没法一一回评了,请诸位多多原谅)

一六二、佟家

第二天一早,淑宁穿了那件嫩绿的新衣,打扮得整整齐齐,跟着父母哥哥一起出了二门,准备到外祖父家去。

说起来,外祖父母家虽也去过几回,但上次去已经是春天时的事了。既然出了服,也该去探望一下。

在二门上,淑宁遇到了同样穿戴得漂漂亮亮的婉宁,似乎也在等着出门,便问:“二姐姐这是要去哪里?”婉宁笑道:“我跟额娘回娘家,你们也要出门么?”然后向张保佟氏与端宁问好。淑宁点头道:“我们也要去看外祖父和外祖母。”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隐隐约约听得不真,似乎是在哀求些什么。婉宁皱皱眉头,没说话。正好大房的马车驶过来了,她向淑宁等人招呼一声,便先登上了马车。车走到二门外拐角处停下来,那拉氏匆匆上了车。只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媳妇子扑到车边,不停哭道:“太太,太太,求您饶了她吧,您可以打她、骂她,可别把她撵走啊,太太,求您了……”

但她很快就被拉开去,马车仍旧往前走了。有个年轻丫头拉了她一把,却反被骂回去,旁边两个婆子瞥见这边有几个主子在,忙数落了她们几句,把她们赶出去了。

淑宁远远看着,觉得那年轻丫头挺眼熟,似乎是昨天不断出错的那丫环,看来是受罚被撵了。

这时三房的马车也到了,淑宁跟母亲上了车,素云与素馨也钻了进去。路上,淑宁问起方才那丫头的事,素云道:“昨晚上姑娘睡得早。不知道,大太太发了一顿火呢,二姑娘求情。那丫头也没挨板子,直接撵出去了。”佟氏笑笑没说话。闭上眼睛养神。

素馨小声对淑宁说:“其实这也算好事。那位姐姐,原是外院扫地的,出了名的笨手笨脚,整日打翻东西。这回她老子娘听说摆宴时要选模样好地丫头,想着要女儿出头。才使了银子把她推出去了,没成想她出了这样的错。大太太直接赶人算是好的了,起码没受罪。”

素云瞪她一眼:“出去了,比挨板子还惨呢,她年纪不小了,出了这种事,哪怕配小子也轮不上好人选。”素馨一缩头,不说话了。

淑宁心中暗叹,那个丫头可能本来就不太伶俐。只是模样长得清秀些,在外院做些粗活,虽出不了头。却是安安稳稳地。偏她母亲不甘心,要女儿做力所不能及的事。又没人好好教导她规矩。结果现在连饭碗都丢了。淑宁有些同情,瞥了母亲一眼。佟氏却微微张开眼睛,轻轻道:“跟我们没有关系,别管人家地闲事。”淑宁只好坐端正了,把这件事丢开不管。

佟家位于城东东夹道以北,从伯爵府过去路程甚远,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进了府后,淑宁一家先是拜见了外祖父外祖母,又向舅母问了好,便齐齐站在一边听外祖父训话。

佟父年纪已经六十好几了,身材瘦削,人很严肃,每次见到女儿女婿,必会先骂一顿,内容主题不定,也未必与挨骂者有直接关联。比如这次骂的原因,就是昨天朝廷上发生的一点小事,因张保也算是个官,便挨上了。众人习以为常,知道佟父只是寻个由头在小辈面前摆摆威风而已,都乖乖听讲。…电脑小说站http://不过佟父人虽严肃,却不嗦,他讲上十句八句就会喝两口茶,等他喝完一杯,就停下了,然后道声乏,回书房去也。

佟母送走丈夫,重新落座,一脸和气地叫女儿女婿坐下。佟家舅母听得婆婆一声咳,就说自己要料理家务,告罪离开了。

佟母道:“你们也知道老头子的脾气,别放在心上。”张保与佟氏忙说不会,她又继续道:“昨儿的宴会我听媳妇儿说过了,几年没招待过客人,办得体面些也没什么,只是太过铺张毕竟不好,你们回家也劝着些。”张保与佟氏一一应了。

佟母问了些平日家务事,又问起两个外孙。佟氏摈退众下人,才慢慢把端宁要出仕和定婚地事禀告了母亲。

佟母微微皱起眉头,把端宁召到跟前仔细打量一番,叹气道:“端哥儿这么好的孩子,前程自然是不用愁的,你也不必担心。只是那武丹家门第不高,你们怎么选了这么一门亲?我原来已帮着看好了几家闺秀,没想到你们反而先定了。”

佟氏不敢说话,端宁有些紧张,小心陪着说了几句好话,佟母听了半晌,才叹道:“罢了,武家姑娘我也听说过,还算不错,既然孩子喜欢,就将就了吧。那几家的姑娘,只好便宜端哥儿的几个表兄弟了。”

她话音刚落,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淑宁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念完一句佛,就看到外祖母招手让她过去。

她乖乖走近去任外祖母拉着手细看,又乖乖回答了几个问题,只听得佟母又叹道:“这孩子瞧着倒有几分皇家的气派,可惜了。”淑宁大惊,迅速望了母亲一眼,佟氏忙道:“额娘,这孩子粗笨着呢,可当不起您这话。”

佟母微微一笑,瞥了她一眼:“急什么?好好的孩子,哪里粗笨了?亏你说得出口。放心,我知道你们的心思,自然不会让外孙女吃苦。”

她又牵着淑宁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女儿女婿道:“你们既然想让端哥儿出仕,干脆带他到二伯家里坐坐。我听说他今儿在家呢,顺便帮我捎几盒点心给你二伯母。只是两个孙女儿还未下学,留你们闺女陪我说说话吧。”

张保与佟氏应了,后者还给女儿使了个安抚地眼色,带着端宁离去。

以往淑宁虽跟母亲见过外祖母好几回了,但单独相处还是头一次。幸好外祖母人并不难应付,跟自家老太太完全不同。她一直很慈眉善目地微笑着。说话也慢条斯理,而且很会调节气氛。淑宁起初正襟危坐,不敢怠慢。后来见老人家和颜悦色,便放松下来。

起初佟母问了些针线女红上的事。问得很细,包括她学了哪种针线,会不会做衣裳,平时都做些什么,等等。淑宁还答应在今年下雪前孝敬她几对棉袜棉手套。她才满意地换了话题。

接下来是问功课,不是琴棋书画,而是经史。淑宁学经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已有些淡忘,佟母道:“这些学问上地事,咱们女子不必深究,只是也该知道些大概,别人问起不至于一窍不通。我看你从前也是学过地。这个冬天就好好再翻翻书,把从前地功课都拣回来吧。”淑宁只好低头应是。

这时已近饭时,佟氏地两个经孙女过来了。一位十一,一位九岁。年纪都尚小。表姐妹们见过礼。才重新坐下说话。淑宁这时才知道,原来两位表妹小小年纪。也在学经史,不禁有些叹服。佟母却笑道:“不过是知道些皮毛罢了,难不成还真指望她们写出文章来?”

两位表妹不好意思地笑笑,谦虚几句,聊起别地事。淑宁在旁边冷眼看着,觉得两个表妹虽然容貌平平,却行止端庄,一举一动,都很严谨,而且十分善于察言观色,小小年纪,就比许多大人都强。

真不愧是有名地后族,但这样活着不累么?淑宁自问在礼仪方面已做得很好了,但面对表妹们,还是有些自愧不如,便悄悄重新坐直了,说话时更小心,手脚也摆得更规矩了。

佟母和孙女、外孙女们说起家务上地事。淑宁接触这方面的事已有好几年,倒是对答如流,老人家很满意。但两位表妹年纪尚小,有许多不足处,佟母便传授了许多自己的经验。淑宁在一旁听着,获益匪浅。

不一会儿,管家来报说,二老爷府里留姑太太一家吃午饭。于是佟母一摆手:“淑丫头跟我们一起吃吧。”

这顿饭却吃得淑宁极辛苦。一来是规矩严,连碗筷不小心碰出声音来,都要被外祖母望上几眼;二来她们吃的是面食,厨子手艺却一般,咸菜贼咸。淑宁就着半碟子咸菜勉强撑了两个饽饽下去,喝了碗面汤就不吃了,心中万分想念家中做的美味面食。

所幸饭桌上只有女眷,舅舅去了衙门办差,外祖父则一向是自己用餐地。淑宁心想:大概外祖母也怕外祖父吃饭时训人,坏了众人胃口吧。

饭后服侍外祖母歇了会儿觉,表妹们是早早告退了,留下她给老人家捶腿。她口干得要死,只能强忍着。

终于,父母兄长都回来了。淑宁勉强忍住没扑上去,仍十分端庄地向他们行礼问她。佟母很满意地望了她一眼,借口说要给女儿几样东西,让佟氏扶着她进了里间。她们一走,淑宁就立马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去,才舒服了些。

佟氏此去足足过了将近两刻钟才回来,然后就暗示丈夫要告辞了。回家路上,淑宁问母亲到底与外祖母说了些什么,佟氏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你选秀的事,你外祖母已经答应,过几天进宫时,就求娘娘去。横竖有延禧宫娘娘一日,佟家就不会再出一位娘娘,还不如给姑娘们找个好人家。至于皇子,只怕你几个表姐妹更合适。”

淑宁大喜,这件事有了宫中妃嫔帮助,她起码有八成机会落选了。佟氏见女儿满脸喜意,不禁笑道:“别太得意了,让人看出形迹来,这事你自己知道就好。还有,虽说不求中选,规矩也还是要学的,不然叫人知道你是佟家的外孙女儿,却不识宫礼,人家会笑话你。方才你外祖母说,你样样都好,就是规矩上松了些,要我找个嬷嬷教你呢。”

淑宁忙道:“额娘,我会好好学规矩,你教我就好,别找嬷嬷了。”万一找个容嬷嬷来可怎么办?就算是何嬷嬷也不好啊。

佟氏笑骂:“小鬼灵精,你当额娘不知道你的心思?放心,要找也要找个和气的,不会叫你受委屈。”

淑宁笑了,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暂时还没开始学规矩,她先做些别的事。早就有打算去探望欣然了,但总要给准妈妈备几样合适的礼物才是。她问过母亲和二嫫,收集了一些零嘴,又用大红绸缎做了个荷包,上头绣了精致的“九子戏莲”图样,本来打算装些香料地,想到那些香料不知会不会对孕妇有影响,便打消了主意。

她向佟氏征求意见,佟氏说:“装些花草之类的就好,比如萱草就很合适。”

萱草又被称为“宜男草”,在古代送给孕妇,有祝福其生男的意思,地确很合适。但是……

“这时候哪里来的萱草?早谢光了。”淑宁问。

二嫫插话了:“姑娘,萱草就是金针菜,别院那边不是有么?干地也不要紧吧?”

淑宁被她提醒了,房山园子里本有出产,卖了一些,自家还留了几斤。不过,送地绣花荷包里装金针菜……她有些黑线。

算了,意思吉利就好。她差了个仆役回房山去取,第二天就送过来了。把干萱草装进荷包,打点好送人的零食与果子,淑宁走到正房去见母亲,以求得明天出门地许可。

这时佟氏却与张保在烦恼,明日张保要去拜见陈良本,不知该送什么礼物。张保想送一套文房四宝,佟氏却觉得太薄了,要送两件古玩。张保说:“陈大人一向不收重礼,我送过去只怕他不收。”佟氏却道:“你要起复,还要托他多多美言,送礼薄了,别人心里会不高兴的。”夫妻俩各有各的道理,没个结论。

淑宁想了想,便道:“阿玛与额娘都有道理,但普通的文房四宝的确太薄些,不如送一件文雅些的古玩,只有识货人才知其好处的,但也不必太贵重了,免得被人说是贿赂。再怎么说,阿玛只是求起复,又不是头一次求官。”

张保捻捻胡须,点点头。佟氏道:“可你阿玛起复后的官职好坏,还要请他多多出力呢。”淑宁笑道:“又不是只能靠他一个,没必要把身段放得太低。阿玛政绩还在呢,又有外祖父那边的关系,咱们府里也不是平民百姓。再说,阿玛过去拜访,当成是朋友间来往就好,做得太明显,倒让人说闲话。”

张保道:“这话有理,我如今不比当年,又有爵位在身,可不是小官小吏了。”佟氏想想也对,便也不再坚持。

淑宁帮着父亲挑礼物,最后选定了一方雕竹的紫端砚,是前明旧物,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虽算不上很名贵,也是难得的。这边忙完了,她又帮母亲挑了几样贺四阿哥大婚的礼,趁她高兴得到了出门的许可,高高兴兴叫人安排马车去了。

(今天看神七出舱了……

一六三、欣然

第二天上午,淑宁穿了那件淡绿色掐了浅粉牙的旗袍,只梳辨子戴了朵大绒花在鬓边。倒是那双金耳环是自己叫人打的,依照记忆中依稀记得的清代首饰式样,简单的金钩子,挂一只小小的金蝙蝠,下面吊的是金丝扭成的“福”字,吉利而又别致。

带着素馨捧着礼物到了二门上,却又再度遇上了婉宁,穿了粉红袍子,戴着珠翠,准备出门。淑宁打了个招呼,婉宁却只是匆匆点点头,便上了马车走了,脸色似乎有些不好。

淑宁正奇怪着,却忽然觉得那马车怎的这般眼熟,跟自己家的极象。待照管马车的人来回话,她才知道那的确是自家的马车。那人陪笑道:“昨儿大太太与二姑娘出门,回来时车轴子坏了,别的车又不得闲,才不得已借了三姑娘的车,已经回过三太太了。”

这不是重点!自家老妈明知自己今天要出门,怎么可能会把女儿要坐的马车借人?

王二凑上来说话:“姑娘,都是小的不是。太太以为二姑娘要跟大太太出门,借的是大车,没成想二姑娘是自己一个人出去,就把姑娘的小车借走了。”

淑宁虽然有些不高兴,但也没办法,只好问:“刘姨娘的车呢?”

“姨奶奶今儿过午要去荣大奶奶家,姑娘,你看……”淑宁叹了口气:“请王叔叫人把大马车驶过来吧,我今儿就算显摆一回了。”这种情形,王二也不好做,没必要为难自家人。大马车就是排场大些,车厢大些。也没什么不妥,说不定这样上欣然家去,那些出身王府的仆役也能高看自己几眼。不过大房最近是怎么了?按大伯母的为人。不应该出这种纰漏啊?倒有些象是被逼急了顾不上其他事的味道。

她转身对素馨道:“昨儿你不是说冬青也想出门么?把东西放下,快回去叫她换了出门的衣裳来。今儿就一起去吧。”素馨大喜,忙把东西放在边上,急急跑了。

等这边大马车停定,淑宁叫几个仆役帮着把礼物送上车,才坐稳。就看到素馨与冬青飞奔而来,高高兴兴上了马车,冬青还特地向淑宁道谢。淑宁笑笑,吩咐车夫起行。

欣然如今住地茅家湾,其实离伯爵府很近,不过几条街的距离。淑宁一刻钟后就到达了目的地。进了大门,见欣然挺着微微隆起地肚子正在前院相候,忙道:“你出来做什么?外头风大,仔细着凉。”欣然微笑道:“哪里就这样娇贵起来?我天天都在院子里走几圈的。”说罢拉过淑宁地手。两人一起进了正院。

淑宁一路行来,只觉得这宅子外头看着寻常,里头却收拾得与别家不同。一色的水磨青砖房屋,清幽雅致。花木繁盛。虽然没有雕梁画栋,却叫人看了舒心。欣然住的院子里。各色菊花开得正好,桂花还在散发淡淡香气,影壁前摆了个大瓦缸,里面养了几尾金鱼,廊下挂着一个鸟笼,里头的画眉发出清脆的叫声。

进了屋,只见这正房三间屋子俱是打通地,只用屏风隔开一间书房,里头有几个书架。屋子的另一边,窗下摆开一张长榻,上头还铺了毛皮,又铺了一层棉布做的薄垫。…电脑小说站http://屋中各处,似是不经意地摆了几瓶菊花,又点缀着几条挂轴。淑宁坐下后,便看到旁边的挂轴上,是欣然亲笔写的一首唐诗:“九月山僧院,东篱菊也黄。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

淑宁叹道:“果然是你住的地方,真会过日子。”欣然抿嘴一笑:“你来得有些晚了,若是早半个月来,院里的桂花开得正好呢。如今只好光是赏菊了。”然后又叫丫环奉茶上点

淑宁看到送上来的茶点,睁大了眼:“你居然还在喝菊花茶?!这太寒凉了吧?”欣然道:“怎么会?这是特地给你泡的,我喝地是红枣茶。我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哪里敢哪?”

淑宁验过她杯里的茶,才算是放过了,见欣然偷笑,笑骂道:“谁让你活象是住在菊花屋里似地,我自然担心。”欣然摆摆手:“放心,我知道分寸,今年秋天只吃了一点桂花糕。屋里多插菊,是因为用鲜花比熏香好,我有时也会借果子的香气。”

淑宁放心了,便让素馨冬青把备地零食盒子拿上来。欣然打开一看,有花生、核桃、松子、杏仁,俱是去了壳地,另外还有几样果脯和糕点。淑宁指着几样切成薄片的花生芝麻糖道:“这个是我自己做地,你尝尝味道如何?”

欣然正要尝,却被银屏拦住了:“让我先尝过吧,免得回头嬷嬷瞧见了,又说我的不是。”淑宁大奇,问欣然:“难道你在外头住,还有人管着?”欣然苦笑:“本来是没有的,但如今我大着肚子,婆婆怕我年轻不懂事,便让伊泰的乳母来照顾我。这位妈妈其实人还算和气,就是在吃食上管得严些。”

银屏一一尝过,点头示意,欣然才高高兴兴地捏了几颗核桃肉吃起来,还道:“你送得正是时候,我这些天极容易肚子饿,平时积攒的零嘴都快吃光了。”

淑宁又把荷包拿出来送了,欣然见了上头绣的花样,还有里头的萱草,脸一红,嗔了句:“你也来打趣我。”淑宁偷笑。

她问了欣然一些身体上的事,见对方面色红润,精神也好,心里也觉得高兴。两人说了一阵闲话,眼看着快到饭时,欣然道:“你若有空,就陪我吃顿饭吧,伊泰今儿当班,我一个人怪闷的,有客人在,妈妈也会放松些。”见淑宁点头,她大喜。叫过银屏如此这般吩咐一通,银屏忍着笑下去了。

淑宁有些摸不着头脑,却看到欣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最近极想念正阳门外门框胡同里刘家老铺的酱牛肉。可妈妈不许我多吃。今儿借你的名头,也让我过过瘾吧。”

淑宁笑了。欣然还是那么爱吃美食,正好她对那家酱牛肉也有所耳闻,今天就尝一尝吧。

这一尝果然不得了,淑宁立马就爱上了。这酱牛肉嫩烂松软,油而不腻。醇香味美,加上几样脆嫩清香的六必居酱菜,淑宁足足吃了两大碗饭,还暗下决定日后也要买些回自家吃。

欣然也吃得很满足,虽然那妈妈皱了眉头,却不好当着客人面说什么,幸好这也不是头一回了,那刘家老铺在达官贵人中也有些名气,她便没拦着。

饭后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淑宁见欣然有些困顿,便劝她去休息,欣然摇头道:“什么时候不能睡?难得你来。咱们多说会儿话。”淑宁只好依了。那位妈妈见了,却眉头大皱。再三劝说欣然去睡一会

没过多久。前头传来一阵喧哗,那位奶妈到外头问。才知居然是伊泰回来了。

淑宁还是头一回见伊泰,只见他五官平平,但一张圆脸十分和气,未语先笑,进来看到自己就先打了声招呼:“这位是淑姑娘吧?早听欣然提过你了,多谢你来看她。”淑宁笑着行礼问好。

欣然问伊泰怎么回来了,他道:“正好出来办事,路过家门就来看看你,若是困了就多睡会儿,姐妹们还会再来地。”他仔细地问了欣然今天的情形,睡了多久,走了多少路,吃了什么饭菜,等等,知道她今天吃了酱牛肉,还笑道:“你爱吃,我明儿再给你买。妈妈只是嘴碎些。”

他交待了几句,又匆匆走了。欣然一直送出大门,还有些依依不舍。回来看到淑宁一脸笑意,她脸一红,嗔道:“笑什么,你也会有这么一天。”

淑宁抿抿嘴,笑道:“那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如今我只笑你,真真是离了一会儿都不行。好了,你家大爷有命,要你去睡午觉,我不打搅你了,改日再来。”

欣然却有些不舍:“这么快就要走了?你可记得要常来。”淑宁点点头:“就这几步路,我下回走路过来也成。”两人又说了几句,淑宁便催着她,直看到她进屋睡了,才自己带了丫环出门上马车。

还未上车,却看到来了一匹快马,下来一个人,她定眼一看,居然是桐英,忙招呼道:“桐英哥,怎的这样巧?”

桐英见是她,怔了怔,笑道:“你从这家里出来?可有看到伊泰?”淑宁点点头:“伊泰大人方才离开了,桐英哥是要找他么?”桐英苦笑道:“这小子走得倒快,亏我一路追过来。”他晃晃手上地物事,微微喘着气道:“这是他的腰牌,没这个,我看他怎么进宫门去。我先歇口气,让他急一急。”

淑宁笑了,又问:“最近怎么不见你?我听哥哥说,他都好些天没看到你了。那天咱们家摆宴,你也没来。”桐英笑道:“罢了,平时随意些无所谓,那种正经场合,我要是去了,连主人带客人有九成要向我行礼,岂不让人心里堵得慌?还是算了。况且,我现在已经不是闲人一个了,忙得很呢。”

淑宁问是怎么回事,他却只是苦笑,左右看看,牵着马示意淑宁往旁边角落走,然后小声道:“别提了,我被人摆了一道。”淑宁怔了怔,却又听得桐英说:“有人摆了个圈套给我钻,把我诓到礼部去了。”

淑宁心想方才果然是听错了,便笑着问:“这是什么时候地事?礼部不是清闲衙门么?我还以为正合你意呢。”桐英又苦笑了:“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谁知这清闲衙门平时清闲,我一进去就忙得要死。你也知道,四阿哥大婚,事情多着呢,我是头一回正经办差事,也没法偷懒,只好勤快些。”他扬扬那腰牌,道:“早上到四阿哥府上办事,原说大伙到外头吃了午饭再到宫里回话,没想到半路上伊泰不见了,听人说是回家看老婆来了,我捡到他的腰牌,怕别人知道,急急赶过来,他却跑了。”

淑宁想起位于京城东北角的贝勒府,又想想这里的位置(注:茅家湾位于皇城西北方),伊泰这圈兜得够大地,什么叫“路过家门”啊?

她于是笑道:“伊泰大人的妻子怀着孕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才会中途赶回来看的,桐英哥别生他的气。”桐英笑了:“我怎会生气?就是想帮他,才巴巴儿追过来的。”他抬头看看天色,道:“好了,我歇过了,这就继续追吧。你这是要回家么?路上小心些。”他看到淑宁身上的秋衣,皱了皱眉:“这衣裳会不会太单薄?现在越来越冷了,风又大,你出门多披件斗篷吧。”

淑宁心里一阵暖意,微笑道:“多谢桐英哥想着,我车上就有斗篷。你现在忙,我不打搅你,等过些时候你闲了,记得你还答应过要带我去逛京城的。”

桐英怔一怔,笑了:“等我闲了,只怕都下雪了。四阿哥大婚过后,便是五阿哥娶侧室,然后是过年,听说朝鲜那边也会来进贡,我怎么就赶上最忙的时候了呢?”

淑宁愣住:“五阿哥要娶侧室?是哪家的姑娘?”桐英道:“听说是刘家地,我也不太清楚。你早些回去吧,别在外头乱跑。”然后便转身上马。

淑宁本要问清五阿哥的事,但想到伊泰还在等腰牌,便没再说话,目送桐英离开,自己上了马车。

素馨与冬青见她神色严肃,对望一眼,前者小心问道:“姑娘,五阿哥要娶侧室,二姑娘知不知道?”淑宁抿抿嘴:“就算现在不知,迟早也会知道的。咱们回家先别提起这件事,走吧。”冬青敲了敲车厢板,马车就起行了。

回到府里,淑宁换过家常衣裳,回想起方才从桐英处听到地事,不由得叹了口气。五阿哥对婉宁那般痴迷,也免不了要娶侧福晋,想来他身为皇子,这种事总是免不了的,而且恐怕现在侍妾之类地也有。不知婉宁听到后,会有什么想法?想来还是嫁个平常些地人比较好啊,象欣然,既有感情基础,对方人品也好,只要为人温柔体贴些,就算仕途差一点又有什么要紧呢?反正又不会受穷。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见已是未时三刻了,心想母亲大概已睡过午觉,便到正房去向她请安,没想到看见父亲张保已经回来了,正板着脸坐在桌边,面前摆的正是要送礼地古砚,母亲佟氏正在柔声安抚着他。

淑宁小心向父母请过安,张保点点头,没说话,她便轻轻拉过母亲,小声问是怎么了。

佟氏叹了口气,道:“上午你阿玛去拜见陈良本大人,受了气了。”

(陈大人……我本以为他今天会多些戏份的,没想到要明天……)

一六四、分道

淑宁吃了一惊,忙问:“怎么会呢?先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她虽然一直对陈良本的种马特质有些不耻,但也承认他官做得不错,是个有头脑的人,好好的怎会让自家老爹受气?

佟氏想起也有些生气,见张保仍旧黑着脸,便拉着女儿到旁边房里,细细把缘故说给她听。

今日本来张保上门去拜访时,照足了礼数,也没低了自家身份。那陈良本大人却不知为何板着个脸,只是勉强露了个笑。后来谈话时,陈良本总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见张保不明所以,才严厉地坦白说出来。

总的来说,是三件事。

一是春天有人弹劾他时,许多与他交好的官员遭殃,张保没事,却也不帮着拉一把,还特地避到京城以外的地方去,有很多陈派官员对此不满。

第二件,是陈良本的同年好友,原大名府知府,向他抱怨说自家儿子不小心闯了些小祸,被陈派的政敌当成靶子攻击,结果差点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改判流刑,自己却被御使盯上,丢了官。张保明知自己与陈良本交好,却帮别人用假口供害自家儿子,实在欺人太甚,也不知是不是想借此讨好敌对方。

第三件,却是最近才发生的。陈良本在江南的政绩之一就是打倒贪官追回盐税,有人告诉他张保私下收留了一个大贪官的儿子,也许是想对他不利。

陈良本的意思,第一条或许只是张保胆小,不算什么罪,但后两条就有些过分了。他直问张保对他可是有什么不满。现在上门送礼,莫不是因为看他仍旧高官厚禄,对他有所求才来的。

张保当时被气得够呛。几乎说不出话来,直问陈良本。自己可是那种小人。陈良本原有些犹豫,没想到这时他的二夫人却出来了,将张保送去地礼原样递回,说他“用这种没人要的旧东西当礼物,可是不把我家夫君放在眼里”。

张保什么话都不说。直接把礼物一卷就告辞了,回府后一直在生闷气。

淑宁听完,不禁怒火中烧。看来那只姓陈的种马最近连是非都分不清了,听他说地都是些什么鬼话?!她忙对父亲道:“阿玛别生气,犯不着为那种人气坏身体。他连谁是谁非都认不得了,看他什么时候倒大霉吧。”

张保看到女儿这么生气,反而觉得心情好些了,沉吟道:“他向来不是这种人,我与他交往虽不算多。但也知道他的为人,现在看来,大概是有人对他进了谗言。而他刚从江南回来,对京里地事不太清楚。误会了也是有的。”

淑宁这时也稍稍冷静了些。觉得父亲的话有理,想了想。道:“如果是这样,还是要尽快把事情澄清的好。俗话说,三人成虎。今儿阿玛带着礼物从陈府气冲冲地出来,想必也有人看到了,若是引起什么闲话,对阿玛的名声有损。而且早点让那个陈良本知道阿玛是冤枉地,也可以让真正的小人无所遁形。”

佟氏见张保脸色放缓,心里也高兴,听了女儿的话,便问:“只是如今这陈良本已有了偏见,咱们又怎么澄清呢?”

淑宁想起一个人来:“找玉恒大人吧,他与阿玛一向交好,又一直在京中,对这几件事情都是清楚的。…顾全生的奴籍转换,还要在顺天府登记在册呢。何况大名府知府那件事,只怕他心里也有怨气,要知道那前大名府知府的儿子,可是在他顺天府辖下闹出了人命。”

张保点点头:“也好,不过我听说他最近可能要调外任,要去就要趁早了。”

为防夜长梦多,张保在女儿的催促下,当晚就去拜访了玉恒,把事情都说了一遍,连那礼物是前朝古砚的事都说了,顺便还将礼物转送给他,还另附了几块上好的印石。玉恒最近对印章挺有兴趣,正中下怀,忙保证会帮他向陈良本解释,顺道埋怨了前任大名知府一通。他儿子犯事,害得顺天府被参了个“不察”之罪,本来就被扣了俸银,那几个月都白做了,要知道,在这种清水衙门里,许多属官都要靠俸银过活呢,他身为长官,怪没面子地。

玉恒动作很快,第二天就找上了陈良本,把事情一一说清。当初张保离京,的确是要躲是非,但他一个丁忧在家的中等官员,在那种情况下也帮不上忙;前大名府之子是罪有应得,张保邻居家地女儿几乎被害了性命,张保也只是拦着那纨绔子弟抢人罢了;至于那贪官之子,却是顾县令的独子,成了官奴地,因被张保姐夫买去,刚刚才转给张保,在官府上了明档地,并不是私下收留,而且发配到庄上做工去了。等等。

玉恒还顺便说了几个与他不和的陈派官员地坏话,声称他们在陈良本离京期间,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还引起朝中争斗,给陈良本带了许多麻烦,如今陈派受损惨重,都是他们所害。如此这般说了半日才走人。

却说那陈良本,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心烦。江南的局势比他想象中更复杂,朝廷中又总有人拖他后腿,他绞尽脑汁,好不容易做出一点成绩,却被调回京中,连带的一些计划也必须停止。家中妻妾也不叫他省心,天天吵嚷不说,偶尔还会在外头惹上一两件事来,累他名声受损。

因皇上觉得他前些时候受了委屈,却又不好明着补偿他,便许诺给他的一个侧室封个诰命。陈良本选中了出身富家千金那一位,没想到其他的妾不答应了,连一向乖巧的小家碧玉也哭诉说他偏心,自己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又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没当上正妻她认命。如今却连个商人之女都不如。富家千金却自认劳苦功高,理当获得诰命,遂与她们闹成一团。陈家后院风云又起。

陈良本每日在朝上应付其他官员。已经有够累了,回到家也不得清静。自然心中不快。偏偏又有两个陈派官员改投了索派,让他更是生气。这时有人向他进谗言,说张保如何如何,他不禁怒火中烧,一见张保上门。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又有些象想巴结他,便忍不住出言讽刺。礼物他也没看清楚,只是听富家千金出生地二夫人说是不值钱的东西,便也信了。

直到玉恒来跟他说了,他才知道冤枉了张保,心里开始对某些说三道四的人心生警惕。他无意中埋怨了二夫人几句,结果后院又闹起来。陈良本心力交瘁,只好给张保写信。附赠一份赔礼,言道自己已知实情,一切都是误会。至于他请托地新官职的事,自己先前已替他看好济南知府地缺。一定尽力。张保一向是个好脾气的,收到信和赔礼后。气也消了。但他心里对此事总有个疙瘩在,没法再象以前那样对陈良本友好信任。

佟氏见状便劝他:“算了,以前咱们要靠他,难免作小伏低些,现在咱们还有别的依仗,还是别再与他来往太多了,他如今在外头名声也不是顶好。”

张保道:“只是从前还是多亏他帮衬不少,如今他有些不顺,我便丢开手,别人也会说闲话的。我自己心里便过意不去。”

淑宁听了便道:“阿玛与他已有了隔阂,何必还要勉强与他虚与委蛇?而且这回是他冤枉了阿玛,并不是咱们理亏,若是仍旧与他交好,反而显得我们想巴结他似的。仔细说来,当初阿玛不过是因着玉恒大人地关系才与他来往,为官的政绩,都是自己实实在在挣回来的。他只不过是帮了几个小忙,难道还要为他卖命么?何况我们也给他出过不少好主意了。他听了别人几句闲话,便要跟您翻脸,这次咱们补救得快,所以无事,若是没请玉恒大人说项,谁知会怎样?”那只种马现在浑身都是麻烦,还是远着些好。

佟氏在一旁听了也有些后怕:“淑儿这话说得是,我听说有几个从前与他交好的官员,与索额图大人那边交往密切了些,其中两个近日被人告发有不法之事,外头都在传,是他在报复呢。”

张保叹道:“这些都是谣言罢了,认识他这些年,他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因着一个误会,疏远了他……我实在不想这么做。更何况,他也说了会为我起复的事出力,济南知府是个不错的缺,姐夫正在那里,也好照应。”

淑宁忍不住暗叹老爸心太软,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阿玛不要与他太亲近了,也不用明着与他疏远,便先看看情形再说吧。”

张保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便把这事暂且丢开,关心起儿子参加吏部考察的事来。端宁只要顺利通过,就能获得基层官职了,为此他准备了许久,佟氏还特地跟娘家那边打过招呼。

四阿哥大婚当天,张保佟氏与端宁都受邀前往,不过只是作为普通宾客,与佟家地人呆在一起,送的礼都是寻常物品,别人也没起疑心。没有人想到,另有一份精心备下的礼物,被悄悄送到了南瓜胡同,里头包括佟氏亲手做地几件冬衣,还有一件灰鼠毛的褂子,以及两件镶了毛皮滚边地女式连袖斗篷,却是专门给四阿哥地妻妾备下的。

这天因父母哥哥都出门参加喜宴,淑宁留在伯爵府里陪弟弟。吃过午饭,她瞧着贤宁眼皮开始耷拉下来,便托了小刘氏帮着照看,让他与小宝两人都去睡午觉了。她一个人回了屋,把素馨冬青都放出去逛,打算在长椅上眯一阵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觉得屋里好象有人,睁开眼一看,却是个穿粉色旗袍地女子,背对着自己。她起身看得仔细些,居然是婉宁!

婉宁坐在椅子上,正望着前方发呆,听到后头声响,便转过头来笑道:“三妹妹,你醒啦?”淑宁走到屋角的水盆处洗了个脸,整理了一下头发,回身问道:“二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婉宁笑笑,眉眼间一片落寞:“我真羡慕你,什么也不懂,只要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就好。而我……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淑宁皱皱眉,上前正要说话,却闻到一股酒味:“二姐姐,你喝了酒?!”

“这有什么?不过是几杯米酒,又不是茅台。”婉宁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今天……今天高兴,当然要多喝几杯,这是喜事,喜事啊!”

淑宁十分肯定她一定是喝醉了,自己的丫环不在,怎么她身边也没跟个人?想着想着,便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二姐姐喝杯茶清醒清醒,你今儿到我这里是做什么来了?总有个缘故吧?”

婉宁接过喝了一口,忽然抽泣起来:“为什么……会这样?还说是好朋友,我特地去见她,却一面都见不着,说什么新娘子不能见外人,呸!我又不是男的,有什么要紧?!”她边哭边骂,说的话却有些不清不楚起来:“呜……他真狠心,一点机会都不给我,现在还又妻又妾的,哼……小心肾亏……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明明说了只爱我一个,转头又去娶别人了,可恶,当我是什么?!以为我真的会将就吗?!”

淑宁听得一头雾水,这说的都是谁啊?听着怎么不象一个人?不过她慢慢地也猜到大半了,看来婉宁是因为一直心心念念的四阿哥大婚,又听说五阿哥要娶侧室,所以才会喝酒浇愁。

她瞧着婉宁一脸狼狈,便好心递帕子倒茶,却忽然被婉宁抓住手,只见对方诡异一笑,吃吃地笑道:“三妹妹,你那么贤良淑德,不知你以后嫁过去,对着那一屋子小妾,会怎么想?”

淑宁一愣,这时忽然冲进一个人来,却原来是俏云。只见她硬是扶起婉宁,匆匆谢过淑宁后,勉强笑道:“三姑娘,我们姑娘今儿不小心喝多了,说的都是醉话、瞎话!您别见怪,就当没听见吧。”然后死命把婉宁半扶半拽地拉走了。

淑宁皱着眉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进屋换水,她才甩甩头,练字去了。

婉宁喝醉这件事,并没有太多人发觉,府里虽有些闲话,但很快就被提前发月钱的好消息引开了注意力,接下来又是芳宁下聘的日子,等事情完了,也没人想起这件事了。婉宁后来躺了两天,说是身体不舒服,但也没什么事,淑宁过了几日看见她,只是发现她神情有些郁郁地,一幅没精打采的样子。

刚进了十月,张保收到陈良本那边的信,说是为他定了济南知府的位子。张保夫妻心里都很高兴,都觉得陈良本人还是信得过的。谁知过了几天,朝廷的旨意下来,却是另一位官员得了这个职位,而且这位官员不但是追随陈良本最久的一位官员的外甥,同时还刚刚纳了陈良本那位富家千金如夫人的侄女儿为妾。

(这一章改了三遍……我从明天开始会出远门,大概要到二号晚上或三号上午才能回到家。这两天的字数会少些,已设了自动更新,二号那份,如果来得及更,可能会比较晚,各位请三号再来看吧。这些天回贴可能会有些耽误,请各位多多原谅^^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啊)

一六五、入仕

张保得知消息后,心下隐怒,觉得陈良本是在糊弄自己,私下对妻子儿女道:“他若不愿意帮忙,直说就是,为何这般哄我?我既没说一定要这个缺,也没说马上就要轮上,他一边骗我,又一边将官职给了亲信之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佟氏也是一脸怒意,端宁沉吟片刻,道:“这……会不会是有人做了手脚?按理说他没必要骗阿玛啊。”

张保听他这么说,也冷静下来了,想了想,叹气道:“罢了,我与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至交好友,平时来往也不多。不管他这次是怎么回事,我们还是不要把前程都压在他身上,另寻路子吧。”

淑宁想到近来她从父母兄长处打听到的消息,心里隐隐觉得陈良本的情形有些不对。离京两年,又在江南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原本稳固的政治阵营出现了松动,名声也有些受损。最关键的是,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他都已经开始陷入党争,失去了原本的纯臣立场,很难说皇帝还能宠信他多久。自家老爸若离他太近,很容易被视作朋党,有事时难免会受连累,不如趁这个机会疏远了吧。

她把想法说了出来,张保却仍是犹豫。在别人眼里,他已经是陈良本那边的人了,这时候疏远,会被人当成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吧?淑宁忙道:“阿玛怎能这样想呢?其实当年您与陈大人交好,是因为当过玉恒大人的属下,并不是他的嫡派。虽说他帮过我们些小忙,我们也为他出过几个主意,认真说来。并不曾欠他什么情,也没有靠他升官发财。这两次的事,都是陈大人那边理亏。咱们心里有隔阂,也是人之常情。至于别人的闲话。咱们何曾有依附什么人?别人又能说什么?”

张保听了,觉得也有道理。端宁在一旁听着,这时插了句话道:“阿玛不结党也是好地,我看陈大人那边的几位大人,跟结党也没什么两样了。不知皇上会怎么想呢。”

张保一惊,果断地点了头:“我知道了。”

他丢开了靠陈良本起复的想法,只规规矩矩地报了公文给吏部,便在家静候消息。当然,兄弟们和岳家那边,该做地事还是要做的。不过当陈良本派人送信来道歉时,他不置可否,只说知道了,日后不必费心。便拿寻常赏封打发了来人。

其实在这件事情上,陈良本倒有些冤枉。他地确给吏部的旧属送过张纸条,暗示他们将济南知府的缺给张保。所以任命一下来,他也极为吃惊。问过那几位旧属。居然说是按他的吩咐做的。那张纸上地人名正是现在这位。陈良本思前想后,便知是自己身边的人出了问题了。联想到近来发生的种种。他不禁暗自心惊。

他忙忙派人向张保送信,说明真相,但显然张保已经灰了心,不再信任他了。虽然觉得很惋惜,但是张保对他而言,并不是非常重要,又与太子和佟家那边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无法真正信任,所以他也不再强求。更何况,他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后院平定,然后再对付往日与他称兄道弟,现在却意图取而代之的人。

又过了几日,吏部考察的结果与任命书都下来了,端宁正式成为了一名八品的兵部笔贴式,专职翻译、拟稿和抄写等文书工作。

佟氏有些发愁,这官职可有些低,别说与真珍的哥哥们比了,光是比自家几个侄子,就差了好几级,连二房那不象样地浪荡子诚宁,都是个六品的兰翎侍卫。

端宁安慰她道:“额娘别担心,我还年轻呢。这笔贴式品级虽低,做的却都是要紧地事,又能常常见到堂官,象我这样的八旗子弟,都是以此晋身地。”

张保也笑道:“这个职位看着没什么,却是最容易晋升地,做得好,上头的人马上就能看到。不但认识地人多,还能熟悉各种政务,是学东西的好机会。你且熬几年资历,等做到主事的位子,以后前途就不可限量了,封疆大吏也不是不可能。”

佟氏听他们这么说,心情也放宽了些,想到认识的几家贵族,子弟中也有从笔贴式等小官小吏做起的,有福气被破格提拔的毕竟是少数,便不再纠结于此了。

端宁见她脸色转好,便说笑道:“其实我原本是想到户部或工部去的,多学点东西,日后象阿玛那样为一方父母,也能为百姓造福,没成想被派到兵部去了,还真有些失望。”

佟氏有些哭笑不得:“这种事还能让你挑么?横竖是熬资历,在哪里不都一样?”张保听了却道:“胡说,兵部还有军伍都是我们家的根基,你媳妇家里也是军伍出身的,你这话要让别人听见了,还不知会说什么呢。不许再提。”

端宁乖乖应了,转头看到妹妹看着他笑,便佯装怒道:“丫头,笑什么呢?!”淑宁抿抿嘴,道:“没什么啊,我倒觉得哥哥到兵部去,其实挺占便宜的。”端宁问是什么缘故,她便笑道:“哥哥满蒙汉文字都极熟,这是其一;哥哥早就跟阿玛学过政务文书,这是其二;这其三嘛,兵部现在最大的事是什么?当然就是西北啦。那里的地名啊人名啊关系啊,哥哥去年帮桐英哥整理情报时,早就知道了。别的兵部笔贴式还要先把这些记熟呢,哥哥立马就能上任,不是占便宜了么?”

端宁笑骂:“你这丫头,你以为做笔贴式光记熟这些就好了么?这算什么占便宜?”然后便欺身上来捏妹妹鼻子。淑宁连忙躲开,兄妹俩又闹起来,却没看到自家父母若有所思地对视,眼中都有些惊喜。

端宁很快就要开始上差了,佟氏忙着为他打点要带的东西。以及送给未来同僚的见面礼,张保也教给他许多经验之谈。淑宁在旁边打着下手,却想起另一件事来:“真珍姐好像一直没回京。皇上不是说了会指婚么?怎么那么久还没有消息?”

佟氏笑道:“温夫人那边前两日有信来了,说是真珍过几天就会回京。想来不远了。”张保也捻着胡须道:“我听说内务府的钟表工场已建了一半了,大概明年春天就会建好。在武丹将军把这件差事办完回广州之前,定会把女儿婚事办了的。我猜就是过几天地事了。”

淑宁“哦”了一声,笑着睨哥哥一眼:“端四爷当了官,又要娶媳妇了。真是双喜临门哪。”她作好准备要应付哥哥又一轮侵袭了,没想到端宁脸上一红,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就走出去了,看得她大是惊奇。

贤宁从门外跑进来,与哥哥擦身而过时,奇怪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进来问:“哥哥的脸为什么那么红?”张保与佟氏忍不住了,都笑起来。

淑宁强忍着笑,蹲下身对弟弟说:“因为哥哥要娶嫂子了。所以不好意思呢。”贤宁瞪大了眼问:“嫂子?是谁?是不是真珍姐?”淑宁笑着点头道:“可是哥哥脸皮太薄了,我一说嫂子他就脸红,这样到了娶亲那日可怎么办?会被人笑话的。所以贤哥儿记得。要多在哥哥面前说新嫂子地话,让他早日习惯啊。”

贤宁郑重地点点头。却听到父母笑声更大了。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时他看到端宁手里拿着几本书走进来,便跑过去说:“哥哥。你娶嫂子那天不要脸红啊。”端宁一愣,脸刷一下又红了,抬头看看乐得不行地父母,以及在一旁窃笑的妹妹,便知罪魁祸首是谁了,“哼哼”两句,用手上地书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小丫头,居然取笑哥哥?”

最后还是佟氏打了圆场,才制止了小儿女们的打闹,又问贤宁:“贤哥儿不是在姨娘屋里练字么?怎么过来了?”

贤宁道:“我听姨娘说她和小宝哥要回房山去,额娘,我也想跟他们一起回去。”

佟氏沉默了,家里事情还多着呢,她是不可能回的,何况接下来还有端宁娶亲的事,但让小儿子跟小刘氏回去,虽说可以放心,她又有些舍不得。她望了望丈夫,张保便抱起贤宁,问:“贤哥儿为什么想跟姨娘他们回去?在家里有阿玛额娘、哥哥姐姐陪你,不好么?”

贤宁道:“好是好,可在这里没什么好玩地。房山有成师傅陪我骑马射箭,还可以和小宝哥玩,比这里有趣多了。阿玛,你们不回么?”

张保沉吟片刻,便道:“冬天下了雪,骑马射箭也不方便,小宝是为了跟先生读书,所以要回去。贤哥儿留下来多陪陪阿玛如何?你看,你额娘姐姐天天有事,哥哥又要去衙门,阿玛一个人多闷啊。”

贤宁歪着头想了想,郑重答应了。张保高兴地摸摸他的头。淑宁瞧着,心里暖暖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端宁每日去兵部当差,张保便在家教小儿子读书写字,倒也过得挺愉快。佟氏帮那拉氏料理一些家务,却远不如春天时执掌大权那般风光,不过她也没怎么在意,因为她还有别的事要忙,那就是为端宁的婚事做准备。

这两年房山的田产与果林荷塘等产业,进益不少。今年雨水虽不足,但也有两三千两入息,加上广州的茶楼每季都能收入千两左右,他们家又一向节俭,已积下不少钱了。如今张保又有了爵位,端宁也已经入仕,就算张保起复后的官职不太理想,也不必担心。

佟氏带着女儿细查账簿,算出自家大概能动用五千两银子来办喜事,但听了女儿地建议,决定暂时只用三千,剩下的留作备用。

同时,儿子娶妻,当然不能再留在槐院,而要另住一个院子了。眼下伯爵府内空的院子不多,她看中了离槐院最近地一处无人住的旧院落。那里本是放置桌椅屏风等大型物件地库房,老太太过世后,那拉氏将正院地偏厢用来放置杂物,里头的东西都搬过去了,这旧院子便荒废了。佟氏看中那里离槐院近,地方宽敞,又干燥通风,只需重新翻新一下便行。

她向那拉氏提出请求,说三房愿意一力承担翻新费用,用地理由便是儿子年纪大了要娶妻。那拉氏虽然不知道端宁会与哪家小姐订亲,但前些日子为了女儿的事,已得罪三房好几回了,而三房对大房仍旧谦恭有礼,还很亲切地问“上个月花费大了,帐房是否需要添些银子”。虽说保定庄上的租子已上缴,几处房产的租金也收上来了,暂时用不着他们出钱,但以前几次难关都多亏了三房帮衬才顺利渡过,她需要向三房示好,修补一下关系。因此她很爽快地答应了翻修院子的事,还主动提出由公中出钱,毕竟端宁也是伯爵府的少爷。

佟氏心下明了,当然是笑纳了,省下的钱,她还可以多办些聘礼,给自家脸上增光。

十月下旬,宫中终于传下了旨意,将广州将军武丹之女指婚给已故一等威远伯哈尔齐之孙、轻车都尉张保之子、笔贴式端宁为妻。

两天后,吏部发下公文,原任广州知府张保,谦恭孝悌,尽忠职守,任内表现出色,兼有劝农平定之功,迁直隶参政道。

一六六、逛街

张保一家接连遇到喜事,真真是喜出望外了。如果说赐婚之事是心里有数,那么张保连升两级,可算是意外之喜。据说这项任命是由上发下的,吏部的官员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

张保起初见了“劝农平定”这四字时,还以为是广州时的老皇历,但得了儿子提醒,才有些了悟,去年掩护了桐英大概也算在“平定”之功里了。

参政道是从三品,不是主官,而是布政使的副使,专管钱谷,这方面张保倒还算是擅长的。而且现任的直隶布政使,是出了名精明和气的人,听说还是佟家门下。直隶布政使衙门位于保定府,离京城不远,若是快马赶路,离房山别院也就是一天的路程。而且目前周文山仍然留任直隶学政,张保上任后也有熟人可以帮衬。

佟氏原本曾担心过,若是丈夫再放外任,她是定要跟着去的,但女儿明年就要选秀,又该怎么办?现在她总算放心了。就算女儿跟去任上,回京也是极方便的。

这个差使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管的是直隶的钱粮,而直隶一带,连年干旱,收成都不太理想,皇帝又常常免粮免税,所以这个职位算不上好缺肥缺。

不过张保倒不太在乎这些,他一贯自得于己身在农政方面的长才,更因为在干旱的年份中,他亲手料理的房山产业仍有不错的收成,因此对自己很有信心,相信自己定能协助布政使把直隶的民政治理好。

佟氏与儿女都劝他稍稍按捺住万丈雄心,直隶乃是天子脚下,大小官员多是皇帝亲信之人。要与他们和睦相处,万万不能出风头得罪人,云云。张保其实就是一时激动罢了。听了家人的话,自己也冷静下来了。先打点好儿子娶亲的事,再去上任不迟。

伯爵府近半年来接了两次圣旨,一次是嘉奖老四容保,不但升了他一等轻车都尉又一云骑尉,还晋了散秩大臣;一次是把将军千金指婚给三房地儿子端宁。称得上是伯爵府第四代子孙的妻室中身份最高者。晋保与那拉氏心里的滋味有些难以形容。

晋保还罢了,得了消息,只是略静坐了一会儿,便很高兴地接受同僚们地祝贺,回到府里也很热情地恭喜了弟弟一家。客人来贺,他帮着接待,顺便也多认识了几位高官权贵;侄儿的亲事,他也交待妻子要出钱出力,不能有损伯爵府地脸面;甚至对于心生妒嫉的儿子们。也是严厉责骂,说他们对府里的这桩喜事应该由衷地表示高兴,然后带着他们去应酬。…手机小说站让他们也多学些待人接物。

那拉氏的心里却一直酸溜溜地。三房早早说要翻新院子,可见是早就知道指婚的事了。她原以为端宁地未来妻子顶多也就是个三品官的女儿。不可能超过自家两个媳妇。没想到居然是位将军千金,而且听弟妹露的口风。是三年前就开始议的婚,可自己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不过酸归酸,她身为当家主母还是要表现出主母的气度来的。不但笑着向三房一家道贺,还大力推荐大儿媳妇充当代表,为端宁去将军府送定亲礼,因为李氏是父母、公婆、丈夫、子女俱全的人,全伯爵府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有福的人了。

佟氏自然是笑着接受了,顺便表示了一番对芳宁婚事的关心,还表示打算送一套新打地金首饰给芳宁添妆,那拉氏面上谦让,心里也暗暗佩服佟氏会做人。

全府忙成一团,佟氏又要准备聘礼,又要打点丈夫赴任的行李,又要接待来贺喜的宾客,还要应付各路亲戚,忙得不行。淑宁早早接过槐院地家务,替她分担,但许多事情都不是她一个闺中少女能帮忙的,所以只能照顾好弟弟,让同样忙碌地父亲能轻松一些。

有时候她也听到别人说起真珍先前在京中地盛名,别说外人了,连伯爵府里上下人等,除了三房的人,谁也没想到这朵名花会落在端宁头上。端宁固然是好青年,但比起那一众出身显贵地公候子弟,显然要差一截。几位佟家的表兄弟,都纷纷打趣他,言谈中颇有酸意。

淑宁趁兄长得闲,便把他扯到一边小声问,在外头可有遇上不甘心的公子哥儿,因为得不到佳人而来找他麻烦的?

端宁白了妹妹一眼:“这可是圣上指婚,那些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明白表示不满?顶多是说话酸些罢了。你不是也知道么?”

淑宁心想这不是惯常桥段吗,小说都是这么写的啊,嘴里便说:“我是怕你吃亏,万一那些人心怀不满,没有明里找你麻烦,却暗中下绊子,岂不是防不胜防?”

端宁笑了:“你少想这些古怪念头。当初看中真珍的人虽多,倒有一大半是冲那钟表的好处去的,如今主事的人已定,广州那边的工场也挂了内务府的名头,还有谁会不长眼?再说,皇上下旨指婚,可不是我能决定的,那些人怪我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我人缘一向不错,从前与各家子弟也向来交好,他们知我为人,妒恨之心倒不会太重。比如上回遇见的马龙,他是富察家的族亲,与我有些交情的,只怕是想娶真珍的人中最热心的一个,他知道消息后也只是捶我两拳,过后仍与我友好,可见这种事并不需要担心。”

淑宁问:“他很喜欢真珍姐么?”端宁笑着摇头:“他从小就立志定要娶个绝色为妻,因此见过真珍一面后,便打定主意非她不娶,可近日已把念头转到别的姑娘身上了。”

淑宁黑线,这也算是最热心的一个?分明是爱美色吧?她不由得想起满服宴上遇到的那两位夫人,心想这马龙会不会就是其中一个的儿子?

端宁这些天要上衙门办差,回家又要跟着父母接待来贺喜地人。也相当忙碌。桐英来过一回,但淑宁没见着,听说也正忙差事。回想起数月前几个人的悠闲时光。她不禁感叹万分。

家里人人都忙碌得很,连芳宁都要为出嫁作准备。至于婉宁,最近都没怎么过来,淑宁也不知道她做什么。

贤宁却觉得很无聊,兴奋了两天后,他也厌了。更对来作客的太太奶奶们一见自己就要捏自己脸蛋地行为深恶痛觉,不肯再出去见人,整天便呆在姐姐房中发呆,连练字读书也不想做。淑宁见他这样,想了想,便问他想不想出去逛逛。贤宁大喜。

其实淑宁自己也是闷了,中午的菜色里有牛肉,倒让她想起前些天吃过地酱牛肉来,想着到正阳门外逛一逛。顺便买些好吃的,犒劳一些近日辛苦的家人们。

她跟佟氏说了,佟氏正忙。只能匆匆交待她多带几个人,便准了。淑宁于是把冬青和贤宁的丫环雨歌都带上。另让王二夫妻跟车。结果王二又叫上了一个婆子和两个男仆。

这一行浩浩荡荡地开往宣武门,再沿大道往正阳门方向走。贤宁一路上都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淑宁不停地叫他小心,他嘴里应着,却仍看个不停,吓得雨歌在一旁心惊胆战。原来在内城的时候,他顶多看到房子行人店铺什么地,到了正阳门大街,就仿佛换了天地似的,他一会儿说这边有人卖艺,一会儿叫那边的面人好看,惹得淑宁硬把他从窗外拉回来的同时,也忍不住探头探脑地看外面的东西。

王二向人问过路,知道了刘家老铺的地点,便领着马车使到门框胡同附近,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把车停了,对淑宁说:“姑娘,我听说那刘家铺子生意极好,铺子前面有许多人围着的,只怕挤了姑娘,不如姑娘与贤哥儿在这里等着,我去买吧。”

淑宁有些犹豫,但透过车窗往那胡同看,也的确太挤了些,便点了头,又道:“街上怪热闹地,我带弟弟逛逛吧,一会儿就回来。”贤宁猛地点头。

王二却劝她:“街上人多,要是磕着碰着可怎么办?”淑宁笑了:“不防事,我也不是没上过街,多带几个人就行了。”王二勉强答应了,又命那两个仆役要紧跟着姑娘和小少爷,车夫也要看好车子,嘱咐了妻子许多话,才走了。

淑宁紧紧拉着贤宁的手,慢慢沿着街边的铺子小摊逛着,身边有王二家地和两个丫头,后面跟着两个男仆,安全措施做足。

贤宁对那一溜儿珠宝店不感兴趣,淑宁也只是匆匆望了几眼,便带着弟弟去看那几个杂货摊子,还给他买了两个面人。她本来想买点首饰荷包之类的,但现在好东西见得多了,便不太看得上那些粗制滥造地玩意儿,只好让丫环们选了喜欢地东西,便继续往前走。

贤宁看到有人卖冰糖葫芦,要买来吃。但淑宁觉得那人卖的糖浆有些不干净,不肯答应。贤宁不高兴了,嘟着小嘴可怜兮兮地望着姐姐,淑宁黑线地转开头,看到对门地糕点铺似乎生意不错,便对他道:“咱们去那家正明斋看看吧?东西似乎很好吃。”王二家的在旁边说道:“这家铺子是老字号了,做的满汉糕点极有名,咱们府里也常买的。”

贤宁有了一点兴趣,便跟着姐姐走过去瞧。那店地方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人络绎不绝,看服色是三教九流都有。伙计极有眼色,一眼看到淑宁姐弟二人穿戴不俗,又跟着许多从人,便知是大家公子小姐,忙笑着迎上去,热情地为他们介绍店里的各种糕点。

淑宁听他讲了一大通什么饽饽什么糕什么饼,有些头晕,便把决定权交到弟弟手上。贤宁在萨其马、桃酥和桂花板糕之间犹豫,不知该挑哪样好,淑宁抿嘴一笑,便让伙计每样都包几个,贤宁高兴得眼都弯了。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伙计,要一份京八件,打包带走。要快。”

淑宁转过头去看,原来是凉珠。

一六七、提醒

淑宁斜眼瞧瞧静坐车厢一角的真珍,抿嘴笑道:“几时回来的?我们家里都忙成一团了,想必你家也闲不到哪里去,没想到你居然这般悠哉游哉,跑外头逛街来了,哪里象个才定亲的人

真珍脸色微红,道:“回来几天了,在家里闷得慌,横竖那些事也不用我来做,就坐车出来透透气,又没嚷嚷得人尽皆知,有什么要紧?”

“就算人尽皆知也不要紧,我哥哥又不会变卦。”淑宁笑嘻嘻地道。

真珍嗔她一眼,:“瞧你说的,我也就是躲车里瞧瞧热闹,并没有下车的意思,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

淑宁笑笑,又问:“你今儿都逛了什么地方?总不会只是跑糕点铺里买几块点心吧?”

真珍脸色更红了:“没什么,碰到你正好,我有东西要……要送给你哥哥,你就帮着捎过去吧。”

“是什么?”淑宁打趣她,“难不成是定情信物?”

真珍咬牙道:“真真该叫那些夸你贞静端庄的人听听这话,你哪里象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呀?”看到淑宁笑嘻嘻的样子,她也是无可奈何,便把刚刚才拿到手的一个一尺见方的盒子取出来,交给她道:“这个……是我在松竹斋定做的,你哥哥或许用得上,你……你拿去。“

淑宁拿过来一瞧,却是一套文房四宝,规格比一般的要小些,款式用料也有些不同,盒里还有固定的装置。却是出门行军时专用的。端宁如今身为笔贴式,少不得要跟上官外出,这套文房四宝对他而言是再适合不过了。

淑宁有些感动。忙对真珍说:“我哥哥正需要这东西呢,多谢真珍姐想着。他见了一定很高兴。”

真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脸上却带着喜意。

淑宁又与她说了些近来发生的事,听到她说起武丹与崇礼最近忙着接待来贺喜地宾客的同时,又要打点送人的礼物,十分忙碌。

她道:“也不知是谁泄露了口风。说我这桩婚事是阿玛特地向皇上求地,为的就是避开太子与三阿哥,结果那两位都有些不喜,有意无意地给我二哥添堵。因此二哥劝了阿玛,准备打点礼物,打算安抚一下两位皇子呢。”

淑宁顿了顿:“打点礼物?要送给太子与三阿哥地么?”

真珍有些狐疑:“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淑宁默然。她已经不太记得后面的历史了,但隐约记得似乎有谁是因为私下送礼给太子而被老康还是雍正整得挺惨的,而且好像是康熙的亲信。这种事她一向不去理会,但既然真珍成了自家大嫂。武丹将军父子就是亲家了,还是提醒一声比较好。

她抬眼瞧瞧真珍,有些犹豫地道:“真珍姐。你别嫌我多事,我觉得……你们家最好不要送礼给太子……或其他阿哥。如果真的要送。也要告诉皇上知道比较好。你们家地情形……跟别人不一样……”

真珍看了看她,坐正了身体:“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淑宁摇摇头:“只是预防万一罢了。若皇上在意,有将军大人在,你们家现在又正受宠信,想必不会吃什么亏;若皇上不在意,说一声也没什么。”她看到真珍若有所思的神情,便加了句:“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不,你的想法很好。”真珍正色道,“多谢你提醒,我一定告诉阿玛与二哥。”

淑宁笑笑,说起了别的轻松话题,因素馨在外头催促说贤哥儿回来了,便告别真珍下了马车。凉珠递上一份点心道:“这是正明斋出的京八件,才从店里买来的,淑姑娘拿回去尝尝吧,算是多谢姑娘方才的一番话。”

凉珠本就守在马车外,听到她在车里说的话也不奇怪,但真珍似乎并没有出声吩咐此事,凉珠此举倒有些让人意外。

真珍在车内笑道:“是我疏忽了,正该如此,还是凉珠想得周到,只是这礼略薄了些,改日让我二哥亲自向你道谢。”

淑宁倒不在乎这个,只是笑笑便算了。

等她目送真珍的马车远去,才回过头来与弟弟一行人会合。先前因贤宁大咧咧地当众叫嫂子,真珍臊了,淑宁便发了善心,自己上车与真珍说话,将贤宁交给王二家地和雨歌外加两名男仆护着,在附近逛。如今他们一行已经把旁边的几家店铺都逛遍了,贤宁一只手拿着冰糖葫芦,一只手拿着热包子,吃得嘴边一片狼籍。

淑宁又好气又好笑,忙掏帕子帮他擦了,又仔细看了眼他手里的食物,看上去似乎还算干净,才放下心来,吩咐众人往回走。

回到门框胡同附近,王二早已在马车旁等了许久了,一见他们才松了口气,忙将小主子们迎上马车,要调头回内城。淑宁却道:“继续朝东边走吧,我听说崇文门那里有许多好绢花卖,去看看,也免得空手而归。”王二只好应了。是数日后地分割线

前来贺喜的宾客总算渐渐停歇了,佟氏得已把精力都放回到准备婚事与打点丈夫上任地行李等正事上。本来亲定过了,她就打算尽早下聘,好让丈夫能了却心事早早上任。但将军府那边嫌太过仓促了,希望能另找个吉利日子来做这件事。佟氏虽觉对方有理,心里仍有些着急。

张保得知后,便安慰她道:“时间还早着呢,不急不急,我等到下了聘再动身就是了。”

佟氏叹气道:“虽说官员上任拖上一两个月也不希奇。但你从京里去保定,才那么一点路程,却拖上半个多月。总有些说不过去,我是怕你日后吃亏。”

张保微微一笑:“不怕。吏部已有人给我打过招呼,言道咱们儿子是得圣上赐婚地,家里难免会郑重以对,因此就算我迟上一个月,也不打紧。”

佟氏有些惊奇:“吏部怎么会这样说?”她心中一动。猜测会不会是陈良本那边的意思。但陈良本已经有相当长时间没与他们联络了,瞧着似乎不象。

张保笑道:“这也没什么稀奇地,我如今官位已定,还连升两级,儿子又结了一门好亲,那些人自然不会不给面子。横竖我如今也不再与陈良本大人往来,自然也就不再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了。”

佟氏沉吟片刻,问:“你可是听到些什么消息?我觉得你这话有些古怪。”

张保笑笑,道:“你整日忙碌。因此不知,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地,闹得挺大。就是那个授了济南知府的人。吏部侍郎黄大人的外甥,被人告发说他先前颇受皇上赏识地一首诗作。居然是抄袭他人的作品。皇上为查明真相。派人去考察他地文才,发现他才智平平。在翰林侍读中只是个末流,年年京察却都是一等,因此认定他弄虚作假,不但夺了他的官职,还因其有欺君之嫌,取消了他的同进士出身。”

佟氏吃惊地道:“呀,罚得真重,那人以后都没法再出仕了吧?”

张保道:“这已是手下留情了,还是因为好些朝臣帮他求情的缘故。倒是陈良本大人没吭声,皇上问他,那人是他内侄女婿,又是他好友的外甥,为什么他不帮着求情?结果陈良本大人说,那人只是娶了他妾室地内侄女,身份也一样是妾,依礼法而言,不能算是内侄女婿;而且,虽然两人有亲戚关系,但他身为皇上的臣子,不敢因私而忘公。他还当场向黄大人陪罪,说没有为他外甥求情,请黄大人原谅呢。”

佟氏呆了一呆:“我听说他们二人是十几年的好朋友,可我听着这话,怎么觉得有些寒呢?”

张保微笑道:“寒什么?皇上还夸奖他呢,黄大人当面也只好说声不在意了,心里会怎么想却无人知道。先前传说黄大人要升吏部尚书,但因陈大人的事,耽误了。若是真正的知交好友,这事自然不打紧,只是人心难测,谁知道黄大人会怎么想?我听说与他交好的官员,外放的都是好缺,与陈大人交好的年轻人,却总是轮不上缺,即使轮上也是穷地方。看来他二人的嫌隙是早就存在了。”

佟氏叹了口气,道:“朝廷上这些勾心斗角地事真叫人烦心,十几年的交情也是说没就没了,幸好你已经得了外放的差事,不会被搅进去了。”她顿了顿,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昨儿来地一位夫人同我说起,陈良本大人的正室夫人,原本因为生病到西山静养去了,前几日却由陈大人亲自带人迎回家中,排场很是体面,这不知是否有关系?”

张保想了想,笑道:“他家那位二夫人也有些不太象话,很该请回正室主持大局了,不过这都是别人家地事,咱们还是别管太多吧。我现在算是看开了,只要将自己地本份做好,就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别的事都不与我相干。”

张保与佟氏心中有数,也不再象往常一样赶时间了,样样都务求尽善尽美。不过将军府那边不愿再拖下去,便由温夫人为代表,带了崇礼上伯爵府来商议下聘与举行婚礼地时间与安排。

因对方的代表是女眷,张保便把事情交给了妻子。佟氏与温夫人商议时,后者请端宁淑宁二人陪崇礼去别处说话,免得闷着了他。

端宁本有些公事还未做完,但总不好让妹妹一个人陪客人,便只好领了他们到小书房去,陪崇礼说些衙门里的事。崇礼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地望向淑宁那头。淑宁察觉,便问他是怎么了。

崇礼清清嗓子,吞吞吐吐地道:“听说前些天我家小妹出门,碰上淑妹妹了。”淑宁笑道:“是,就在前门大街。”她瞥了端宁一眼,对方眼含笑意,低下头轻咳一声,脸上微微发红。

淑宁正觉得好笑,却听得崇礼道:“小妹太不象话了,居然刚定了亲就到处乱跑,端宁兄,请不要见怪。”端宁忙道:“怎么会呢?她是为了送我的礼才出的门,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崇礼微微皱了眉:“我知道是那套文房四宝,但定做的东西让丫环去取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还跑到前门那种地方去,若是叫人看见可怎生是好?”

淑宁在一旁听着,却有些不舒服。真珍那日一直没下过马车,还是很有分寸的,而且她曾说过,本来在琉璃厂那边取到文房四宝就可以回府的,因为想起二哥崇礼爱吃正明斋的点心才特地绕到前门大街去。真珍本是关心兄长,没想到被关心的人会这么说端宁也有些不悦,但对方是二舅子,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慢慢把话题引回公务上,又说起了在官场上见到的一些趣事。崇礼对那些趣事兴趣不大,倒是对官员间的相处之道挺感兴趣,他在这方面不太擅长。

淑宁在旁边听得很是无聊,加上心情还没平复,便一声不吭,只是在崇礼偶尔问她些话时,应和一两句。

送别温夫人与崇礼时,淑宁觉得温夫人的表现有些奇怪,似乎对她笑得特别灿烂,不知是什么缘故。

佟氏送走客人,推说累了,便让女儿去照管院里的家务,自己回正房里呆坐。张保走进来,问:“商量得怎么样了?”

佟氏道:“后日下聘,婚期定了正月十四,就在上元节前一天,一来是借个喜庆,二来,你告假也方便些。”

张保觉得日子不错,若是连了新年假一起放,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佟氏另有一件事觉得有些难以启齿,踌躇半晌,才说了出来:“方才温夫人问,若是明年选秀淑儿落选,可否将淑儿许配给他们家崇礼。夫君,你怎么看?”

(我好困,明天再来看贴……)

一六八、良配

张保一阵愕然:“换亲吗?他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低头想了想,眉头大皱:“虽说以前也有世家之间彼此联姻的,但那是为了使两家关系更加紧密。我们与将军府虽有些交情,还不到这个地步。何况端儿与真珍乃是圣上赐婚,好好的为什么要再嫁一个女儿过去?如今只有平民百姓才会行此换亲之举,我们这样的人家,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佟氏叹气道:“我原也是这么想的,但听温夫人的意思,是觉得我们淑儿聪明贤惠,堪为良配,因此才想过来问一声。”

张保皱着眉问:“你是怎么回复她的?”

“还能怎么说?当然是说如今还未选秀,不敢许什么诺言,怕日后有变,一切要等明年选秀过后才能谈。”

张保点点头,道:“这样也好。其实我看崇礼那孩子,人品相貌还算出众,就是为人太一板一眼了些,有些个酸腐气。我们淑儿,虽说一向规矩知礼,但自小有主见,我们平日也从不曾拘束了她,只怕她不太受得了崇礼那股子酸气。”他顿了顿,又道:“你回复时没说得太死吧?到底是儿女亲家,别得罪了人。”

佟氏忙道:“这我还不知道么?你放心,我只是说如今说亲有些太早了,还夸了崇礼好几句呢。”

她思量片刻,才道:“其实……温夫人提出来时,我觉得不妥,因此才拿话先拖住了。不过事后想想,这门亲倒还不差,你先别说话。听我细讲。”她伸手按住张保,递给他一杯茶,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将军府根基不深。但圣眷颇隆,若淑儿嫁过去。凭咱们的家世门第,不必担心女儿会受委屈,崇礼的前程也是看好的。再说,武丹将军留任广州将军,每年住在京里地时间极少;温夫人身为二房。并不是正经婆婆,又要跟将军南下;崇思夫妻都在广州。咱们女儿若真的嫁了崇礼,既不必在公婆面前立规矩,又不需应酬妯娌,一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还离娘家近,日子自然是好过的。

“况且,崇礼这孩子就是为人太古板了些,其实品性不错。又有才学,不管娶了谁作妻子,都定会以礼相待。若他真娶了我们闺女。他亲妹子是咱们儿媳妇,他自然不会亏待了淑儿。你想想。我们淑儿是什么人?只要别人不给她气受。她必然能把日子过得舒舒坦坦地,你说是不是?”

张保皱皱眉。承认妻子的话有些道理,不过心里还是觉得不妥:“你地想法固然有理,但我还是觉得我们与将军府已是儿女亲家,没必要再结一次亲,而且崇礼的性子也不太适合淑儿。再说,就算亲事再好,也要先问过女儿的想法,最要紧的是她自己愿意。若是她自己不喜欢,就算我们想得再多,也是白操心。”

佟氏想想也是,笑了:“的确是有些太操心了,如今女儿还未选秀呢,等她果真落了选,咱们再替她选个好女婿不迟。就算要她自己拿主意,咱们也得先挑出几个好人选才是啊。”

夫妻二人于是便将此事暂且按下不表,连端宁淑宁也没告诉,只专心为儿子地婚事做准备。

第二天,佟氏正清点要送去将军府的聘礼,见其中一双金镯子成色不够好,还特地把自己日前新打的一对换上,又向二嫫确认了在糕点铺定做的一百斤喜饼已经送过来装好了,才放了心。

这时素云却掀了帘子进来道:“太太,大太太过来了。”

那拉氏这趟过来却是要为佟氏送到芳宁屋里的一套金首饰道谢的。佟氏因给新媳妇打金首饰,想起日前说过要送首饰给芳宁的话,便顺道一并打了,两天前已送了过去。HTtp://芳宁当晚便过来道谢,那拉氏今天才来,却有些奇怪。佟氏不动声色,只与她东拉西扯着,看她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等喝过一杯茶,佟氏又露出要去忙正事的口风,那拉氏便坐不住了,嘴里一边说着“多歇会儿吧,你也忙一天了”之类的话,一边有意无意地打听着昨日温夫人来地情形。佟氏只说了些准备婚事的话,并没有提别的,却听到那拉氏打听起了崇礼地事来。

她不但打听了崇礼的年纪、学问、品行、爱好,还打听他有没有定亲或是中意地姑娘,皇上有没有指婚地打算等等。佟氏只略略做了些介绍,就推说平日见面不多,不太了解,若是大嫂子有兴趣,下次让他亲自来拜见云云。那拉氏忙笑说只是闲聊,不过听她的口气,却似乎真有这个打算。

佟氏心中狐疑万分,只是面上不露,想到近来自己忙于准备儿子地婚事,对府里的事有些疏忽了,不知大房现在风向如何。好不容易等到那拉氏离开,她便立马召来了二嫫,问她最近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常,尤其大房是否有异动。

二嫫答道:“府中一切寻常,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听说几位少爷那边对于端哥儿得了门好亲事说过几句酸话。若说大太太那边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近日她常带二姑娘去别人家中作客。我听大房的几个婆子私下说些闲话,似乎大太太正在为二姑娘寻亲事呢。”

佟氏怔了怔,回想到方才那拉氏的奇怪言行,心里有数了。她叫个婆子去请张保来,那婆子去了一会儿回来说:“三老爷正在外书房见客呢。”佟氏只好先在房里等。

过了半日,张保回来了。佟氏问:“方才来的是什么客人?怎么坐了这么久?”张保道:“是大哥为我寻的一位师爷,姓费,费成望先生。我瞧着他不错,已经请他随我一道往保定上任去了。”

佟氏顿了顿,有些不安地问:“这位费先生信得过么?其实你若寻不到人。我回娘家说一声也行。”

张保摇头道:“我总不能事事都要你娘家帮忙。至于这位费先生,虽不如苏先生机灵,但他年纪大些。老成持重,又久历政事。对于京师直隶一带的官场极熟,是个得力的。况且我与大哥是一家人,平日又帮衬他不少,他不会不知分寸的。”

佟氏想想也是,便放了心。然后把今天地事告诉他:“早上大嫂子过来与我说话,似乎对崇礼很有兴趣。我听二嫫说,她最近总带着二丫头出去作客,似乎有为女儿寻亲的意思。我想,她大概是看上崇礼了。”

张保愕然:“不会吧?我们全府的人从婉儿小时候时起便指望她选秀能选上地,就算不能进宫,起码也得配个皇子宗室。如今离选秀还有半年呢,怎么大嫂子竟然要给婉丫头寻亲事了?难道婉丫头不选秀了么?”

佟氏道:“我也是正奇怪呢,方才等你的时节。我便让二嫫去打听,正好听到这么一个说法,说是大嫂子前些天向咱们旗下地佐领送礼。要给二丫头报逾岁呢。若是上头真的批下来,二丫头就可以自主婚配了。”

张保皱皱眉:“哪能这么容易?虽说十七岁就是逾岁。但婉丫头要明年才满十七呢。况且,她在京中名气太大了。宫里也是知道的,很难混过去。就算真能成功,也不该这么快就急着寻亲事,总要等户部明文下达了结果才是。”

佟氏有些不高兴地道:“二丫头若真的不去选秀,不知会不会对咱们淑儿有影响?而且,那崇礼本是想向我们淑儿求亲的,大嫂子这么插一脚进来算怎么回事?”

张保听了她地话,笑了:“咱们又没说要把女儿嫁崇礼,你心里发什么酸?再说,若大嫂真要为婉丫头求一门好亲事,崇礼的确是佳配。他本就是京中各家权贵眼里的一等一的女婿人选,年轻英俊,文武双全,又前程似锦。你也说过他不错的,别人自然也能看到他的好处。”

佟氏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说的有理,我只是心里有些不自在罢了。”其实她心里也很清楚,那拉氏为婉宁看上这门亲事,算得上是煞费苦心了。正如她先前所说的,崇礼一个人留在京中,父母兄嫂俱在外地,他的妻子上无公婆管束,下无妯娌掣肘,过门就当家作主,夫家亲族又少,人口简单,崇礼本人又守礼,对婉宁而言,是最适合不过地夫婿人选。

只是在佟氏心里,不太愿意让婉宁求得这门好亲,倒不是因为她厌恶婉宁,而是觉得选秀时有婉宁在,自家女儿落选的机会就大了,若婉宁真的报了逾岁不去选,还不知宫里地贵人们会不会把注意力放到自家女儿身上呢。

不过她想想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了,只要女儿在头两轮就落选,自然不会出现在宫里的娘娘们面前,婉宁在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呢?根据娘家那边地报信,母亲已经向延禧宫娘娘提过了,娘娘虽没有明说,但多半是能成地。自家女儿一但顺利落选,那拉氏打算把婉宁嫁给崇礼,便更让人心里不舒服了……

张保见妻子脸上神色变幻,知她还在想这件事,便道:“你少胡思乱想吧,如今大嫂不过是向你打听崇礼的事,又没说一定要上门求亲,况且温夫人才说了想让淑儿嫁过去地话,不会突然改主意的,咱们到底还是儿女亲家呢,他们还要顾着咱们的脸面不是?若日后我们不将淑儿嫁过去,他们给崇礼选谁家姑娘为妻,就与咱们无关了。别说这个了,明儿就要下聘,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佟氏这才醒过神来,忙道:“都备好了,总共是三十二抬聘礼,还有酒和成对的猪羊。我特地交待了,绸缎首饰都是上好的,但装的盒子都要平实些,务必要足够体面,但又不露富于人。只是现在并没有新鲜茶叶,我只好拿今年春天出的茶代替了。”

张保点点头:“这样很好,咱们最近风头盛了些,行事就该力求低调。武丹将军派人送信来,也有这个意思。”

次日。伯爵府这边就派人把聘礼送往将军府去了。一应礼数都是全的,聘礼也是循旧礼安排,表面看上去只是平平。但女家看过礼物后,都感到很满意。

聘礼下过后。真珍家那边就开始备嫁妆、打家具了,而伯爵府这边,新院子的翻修工程已完成了一半,腊月初十前就能完工,里面一应被铺用具。都已经制作当中。端宁近日公事已渐渐上手了,虽说偶尔有些公子哥儿会来寻他的麻烦,但他为人和气,又会做人,很快便得到上司与同僚地认同,日子倒不难过。

张保接到直隶参政道的任命书已有大半个月,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见儿子婚事已定,只等正月里迎娶了,便想着先到任上再说。于是便让妻子收拾行李并打点上任后做人情的礼物,打算让妻子女儿跟着一起上任,等进了腊月。再让妻子回来准备儿子地婚礼。

淑宁知道父亲的打算后,便也开始带着丫环们打包行李。她忽然想起自春天出嫁后。便一直没再见过面地周茵兰。她父亲如今还在保定任学政。或许她有些什么东西想捎带去呢?于是淑宁便回了父母,想到范家看望好友。

周茵兰自嫁进范家。便只与淑宁通过两次信,另外,就是近日端宁婚事传出后,她派人送过一份贺礼来。看她信中所说,日子过得还好,夫妻相处也很融洽,不过淑宁两次约她出来都没成功,心里便猜想,范家家规不知是不是很严?

范家坐落在外城,位于琉璃厂附近,许多汉族官员都聚居在这里。淑宁坐着马车,在胡同里绕了几圈,才在一处大门口前停下。她让家仆去送贴子,然后在车中静候,只是透过车窗,打量着范府。

青砖大屋,深棕色的木门,门前挑着盏灯笼,范家的门面,处处显示书香人家的气度,但又极为低调,看来倒不让人讨厌。

范家很快就派人出来相迎,但他家供车马进出的侧门有些小,淑宁地马车进不去,只好在门前下了车,她眼角瞥见那范家管家有些不安,似乎是觉得这样太失礼了,便也不说话,随他沿小道进了内院。

淑宁先拜见了范家夫人,对方态度和蔼,一直带着微笑,只是有意无意地,瞧了她的大脚几眼。她不作声,照礼数做全了,想跟周茵兰单独谈话,但听范夫人的口气,似乎没这个打算。

周茵兰脸色倒还红润,精神也不错,只是她一直都要站着,向婆母回话,也句句都恭敬规矩,让一旁的淑宁听得有些心酸。周茵兰当着婆婆的面把要捎给父母的东西交给了淑宁,而且还打开包袱显示里头是几件衣服鞋袜,还有两包药材。范夫人觉得有些不够,吩咐丫环多拿了几样药材来,又附上一套文房四宝和几本新书,才算是满意了。

期间周茵兰的夫婿范安之还来过一次,但只在房间外头向母亲行礼,听说妻子的朋友来探望,便来打声招呼,但男女有别,就不见了。他陪着说了几句话,便退出了后院。淑宁瞧了周茵兰一眼,对方有些愧疚地看了看她。

最后淑宁请周茵兰送自己一程,才得到了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悄悄问她过得可好。周茵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觉得还好,其实嫁了人都是这样地,想开些就好,丈夫公婆待我还算不错,等过了年,我会过得轻松些。”

淑宁知道京中规矩,新媳妇过门头一年,日子都过得比较苦,但她看这范家行事,是很讲礼教大防的书香人家,周茵兰自小在风气较自由的奉天长大,在家里也是备受宠爱地,如今这样受拘束,她看了都觉得难受。

只是她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多安慰周茵兰几句了,没想到周茵兰反而安慰起她来:“我地日子没你想地难过,就是行事拘束些罢了,也没受什么苦。我婆婆其实为人挺好,只是对规矩比较看重,习惯了也没什么。你别替我担心了。”

淑宁听了,勉强笑笑,便出门上马车离开了。她偶然间回头去望,却看到一个年轻男子为周茵兰披了件斗篷,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搀着她进门去了。淑宁猜到那人就是范安之,看来好友的丈夫对她还算不错,心中也稍稍放了心。

一应行李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张保定了隔日出发,先到房山整休,第二天再一口气到保定去。淑宁在伯爵府里住了这两个来月,心里也闷了,想到又要到一个新地方去,心情开始松快起来。

不料,就在当晚,大房地那拉氏急派绿云来通知佟氏与淑宁:“宫里来人了,请三太太带三姑娘过去见见。”

(不好意思,今天又晚了。因为家里整个小区停水,方才楼下有水来了,家家都拿了桶盆去排队接水。因为是有限时的,所以就先赶着去接了再回来写……)

一六九、宫使

事发突然,佟氏与淑宁都有些措手不及,闹不清是怎么回事。淑宁定了定神,问道:“绿云姐姐,你可知道宫里派人来做什么?现在又在哪里?”绿云道:“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如今那位姑姑在花厅里呢,我们太太和二姑娘已经在那里陪着了。”

佟氏一听,稍稍安定了些,心想大概只是去做陪客而已。时间紧急,她只跟女儿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换了身见客人的衣裳便到花厅去了。

来的是一位约摸四十多岁的女子,穿着暗绿色的宫装,小两把头上戴着两朵压鬓花,除却一对绿玉耳环和衣襟上挂着的一个金怀表,全身上下再无半点首饰。她自称是太后身边侍候的宫女,人人都称呼她是明姑姑,今晚上门来,是因为太后想念府上的姑娘,所以特地派她来看望。

淑宁虽觉得她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随着母亲见了礼,大概因为对方并不是后宫妃嫔的缘故,所以只是福了一礼便罢。那明姑姑态度和蔼地和佟氏打了招呼,夸了淑宁两句“好模样”,便寒暄起来。

淑宁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位宫中使者来这里真是见婉宁来的,不知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她转过头去看那位二堂姐,只见对方虽脸上带着微笑,但眼中却有些茫然,看来也不知道宫使的来意。淑宁不禁眉头一皱,事情似乎复杂了。

她这些天也有听到风声说,婉宁要报逾岁,不去选秀了,本来只是觉得很吃惊。但自己一家子都忙着哥哥的婚事和父亲上任,所以也没去理会。宫里突然来人,难道是听说了婉宁的事。特地来阻止么?但先前不是说宫里的娘娘们不待见她么?她不选秀不是正合了她们的意?

淑宁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留意听母亲与明姑姑地对话。已经说到哥哥的婚事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没过多久,那明姑姑突然话风一转,道:“府上地大夫人一个人坐在旁边的屋子里,不知会不会觉得闷?”

佟氏自从进花厅。就在奇怪那拉氏为什么不在了,听明姑姑这么一说,才知道她居然是在隔壁,但对方有什么用意呢?佟氏嘴上应付两句,见那明姑姑端起茶碗拨着茶叶,然后她身边跟地小太监居然对自己努努嘴,便知这是在暗示自己暂时离开,于是道:“大嫂子在隔壁不知在做什么呢,姑姑恕我无礼。我想过去看看。”

明姑姑微笑着点头,但看到淑宁也打算起身跟着走,便道:“三格格留下来陪我老婆子说说话吧。”淑宁一片黑线:你也算是老婆子?不过她心中不禁有些不安。不知这位姑姑有什么用意,瞄了母亲一眼。见对方给了自己一个安抚的眼神。才仍旧坐回原座了。

明姑姑开始与婉宁淑宁聊天,问她们近几年在家中怎么过日子的。做了什么事,学了什么针线活,平日里有什么消遣,喜欢什么样的吃食,等等。这位明姑姑看来与婉宁挺熟,对她的一些脾性喜好很清楚,一听到她改了某些习惯之类地事便有些惊奇,见到她比从前更谨言慎行,脸上笑意也更深,只是在听到她近日常跟母亲出门探亲访友时,神色有些古怪。

至于淑宁,一一回答了明姑姑的问题的同时又稍稍贬低了一下自己的本事,完全没显示出自己的才学,一举一动都表现得十分平庸,自认在婉宁的光茫下理应不会被人注意到才是。但看那明姑姑的神色,似乎并没有失望的样子,甚至还问了淑宁是否在帮着母亲料理家务,是否常到佛寺参拜,以及母亲家族背景等等。得到答案后,貌似满意地点了点头,让淑宁心中更是不安,偏偏这种事又没法骗人,只好如实说了。

过了大概有半个时辰,明姑姑才请回了那拉氏与佟氏,笑着对她们说:“我还有差使,不能久留了,多谢两位夫人的款待。府上两位格格都是难得地好姑娘,明年选秀想必会有大造化,还请夫人们多用点心。”她忽略了那拉氏与佟氏瞬间变白的脸色,很亲切地笑着对婉宁与淑宁道:“我要走了,两位格格送我一程如何?”婉宁与淑宁对望一眼,都应了。

从花厅到大门口的路程并不算远,但明姑姑走得很慢,所以走了足足一盏茶地功夫才到。她一路上继续问姐妹二人一些琐事,比如出门多不多,爱不爱骑马射箭之类的。淑宁留意到她其实不太关注答案,只是留心她们地步伐与走路姿态。

婉宁是学了很长时间地宫礼,而且今晚也穿了花盆底,所以走得很好看,虽然在大冬天的晚上,院子里地面上有些滑,她还是站得很稳,足可见苦练出来地功力。这点丝毫不比同样穿花盆底的明姑姑差,只是走起来没那么自然罢了。但淑宁还未穿过花盆底,今晚穿的也只是普通绣鞋,不过因为是冬天,所以加了几块皮子罢了,走起路来自然没什么障碍。

送到门外,明姑姑要她们留步,还扫了淑宁脚下一眼,笑道:“三格格并没学过宫里的规矩吧?既然要去选秀,还是请位嬷嬷来教一教的好,日后必有大用的。”然后又对婉宁说:“婉格格真真是女大十八变了,太后见到现在的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可别让她老人家失望啊。”然后便登上马车走了。

淑宁听得心上发寒,心中的不安隐隐成了现实。明姑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太后要给自己指婚么?为什么?她一向很注意收敛,在京城里也没什么名气,太后理当关注耀眼的婉宁啊,为什么把自己也捎带上了?如果只是来看一看,那以她方才的平庸表现,这些宫里的娘娘姑姑们也该改主意才是啊?

她心中乱成一团麻。呆站许久,才被一阵寒风冷得清醒过来,拢拢袖子。想到先回屋里再说,便道:“二姐姐。我们先回去……”她看到婉宁的脸色,不禁呆了一呆。

婉宁现在脸上地神色非常复杂,有一丝意外,一丝窃喜,一丝怨怼。一丝惊惧,还有一丝茫然。淑宁看着她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灰,灰了又黑,黑了又红,红了又白,似乎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门房地人在旁边叫唤了几声,婉宁才清醒过来了。见淑宁有些奇怪地望着她,轻咳一声道:“我们快回去吧,外面冷。”淑宁抿抿嘴。和她一起进了门。

花厅里,那拉氏与佟氏各坐一边。脸色都有些难看。一见女儿们进来了。她们忙追问明姑姑后来说了些什么。婉宁说只是闲聊几句,没什么特别的。那拉氏松了口气,但佟氏却不太相信。淑宁犹豫了一下,把明姑姑说要她请位嬷嬷来教规矩地事告诉了母亲。

佟氏越听脸色越难看,忍不住一个眼刀飞过那拉氏那边,寒声道:“大嫂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请你说个明白!宫里的人好好的怎么会到家里来?还对我们淑儿说这种话?!”

那拉氏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近来多次亏待了无甚过错的三房,她也不好拉下脸来,便道:“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底下人报说宫里来人时,我也是吓了一跳的。也许是太后长久不见我们婉宁,所以才派人来看看,顺道见见婉宁地姐妹们吧。”

佟氏如何肯信?若只是顺道见见,为什么会说请嬷嬷的话?还有那“明年选秀想必会有大造化”一句,仿佛暗示太后对两个女孩子的未来都有了腹案似的。淑宁在一旁也极郁闷,自家父母早对自己选秀和婚姻的事有了打算,甚至连路子都铺好了,现在忽然被太后掺了一脚,事情有些不受控制了。

她抬眼望望正苍白着脸发呆的婉宁,问:“二姐姐,不知方才那位明姑姑,是什么来头?”

婉宁犹自发着呆,直到母亲推了她一把,方才清醒过来,让堂妹重复一遍问题后,才道:“她叫明澜,在太后身边服侍三十多年了,是太后最宠爱的亲信宫女,我以前进宫,曾见过她很多次。看来还真是太后的亲信,淑宁回想起方才看到的那辆外表极低调平实地马车,忽然明白太后这次派人来,恐怕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看那明姑姑对婉宁的态度,想必婉宁的确是她此行地主要目的。但是……淑宁抬眼望望又发起呆地婉宁,忍不住咬牙:看你就看你,为什么要把我拖下水?!

她道:“二姐姐,我先前听说你好象要报逾岁,不去选秀了,但你明明还不到年纪,与国法不合。莫非宫里这次派人来,是来警告地?”

那拉氏听了脸上一白,忙看向女儿,婉宁有些犹豫地道:“不会吧……”

“怎么不会?凭二姐姐的名气,若不去选秀,只怕有许多人会吃惊吧?”淑宁紧盯着她道。

其他三人都陷入沉默,佟氏越想越觉得女儿是被连累了,脸色越发黑了。

“太太,姑娘,你们大概想得太严重了。”门边突然响起一个细细地声音,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原来是月荷。

婉宁皱皱眉,问:“你怎么来了?”月荷仍旧细声地回答道:“姑娘,今夜里冷,我怕姑娘冻着,就给您送衣服来了。”她展示了手上的衣物,一抖落,是一件玫瑰紫绸缎面的狐皮褂子。婉宁脸色放缓了些,只不作声。

“难为你想得周到,东西放下吧。”那拉氏淡淡地道,忽然又想起她方才的话,“你刚刚说我们想得太严重了,是什么意思?”

月荷便道:“前儿太太带姑娘到子爵府上作客,小的跟车去,临走时,因太太回头与那府里太太说话,姑娘便先上了车,等得闷了,还掀起车帘子与小丫头们说话。那时小的就看到,马路对面有个人一直在看着姑娘。是……”她抬眼望望婉宁,继续道:“……是五阿哥。”

那拉氏立马站了起来,脸上神色变幻。婉宁瞪大了眼。咬咬唇,冷笑道:“他不是娶了侧福晋度完蜜月后就回军营去了么?怎么会在京里?你别是看错了吧?”

月荷忙道:“小的绝对看清楚了。真是五阿哥。他对姑娘一直念念不忘,至今不曾娶正室,想必从没绝过那个心思吧?姑娘,皇子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事,你为何偏偏放不下呢?”

“住口!你又说这种话了。要嫁你去嫁啊!”婉宁怒道,但她很快就被母亲制止了。那拉氏望望佟氏母女,扯出一个笑道:“现在很晚了,弟妹不妨先带侄女儿回去歇息,等明天再谈这事吧。”

佟氏冷笑一声,道:“罢了,我们这就走。只是有句话,我要先跟大嫂子说清楚,你我一样是母亲。也一样会为女儿打算。我本已跟娘家打过招呼,让淑儿选秀时,在头两轮就会被淘汰下来。我与她阿玛甚至还看好了几户好人家。只可惜如今这些都白费了!二侄女若有好姻缘,我们一家也会为她高兴。只是还请大嫂子与二侄女行事小心些。别无端连累了不相干的人!”说罢,也不去看那拉氏等人的脸色。便带着女儿离开了。

槐院正房里,二嫫点起四根蜡烛,俱用玻璃灯罩罩了,回头看到那一家四口围坐桌边一脸肃穆地样子,暗中叹了口气,便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淑宁先打破了沉默:“阿玛,额娘,哥哥,我该怎么办?太后那边究意是什么意思?”计划好的事忽然产生了这么大的变数,她心里有些慌了。

佟氏有些恨恨地道:“五阿哥对二丫头地心思,从没有断过,只是我听说宫里的娘娘一直不同意,所以不能成事。大房想必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断了选秀地心思,想办法报逾岁的。怎的现在五阿哥说的话又有了分量?”

端宁皱着眉道:“这事儿我倒猜到一些。先前听说五阿哥在军营里表现出色,军中比武时一连打败了十多个好手,龙颜大悦,还特地召他回京,升了官职,又封了贝勒。有人传说内务府正在筹备给他建府呢。想必五阿哥如今在圣上面前份量重了,太后心里又高兴,宫里的娘娘们便不好太拦着他?”

张保道:“就算他看中婉丫头,也没有把淑儿拖下水地道理。太后派来的宫使,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众人又再度沉默下来。淑宁想了许久,略冷静了些,道:“现在看来,二姐姐配给五阿哥,已是十拿九稳的事了;一家姐妹不会同时许给一个皇子;凭我们家的家世门第,我也不会沦为妾室;而从额娘那边的血缘而言,我与延禧宫佟娘娘是近亲,应该也不会被选进宫;这么说来,就算太后要指婚,也该是宗室皇亲,这些事佟娘娘要插手想必不难。阿玛、额娘、哥哥,你们不必太担心了,我或许还有机会落选呢。”

她口里虽这么说,却也知道这话只是自我安慰而已,太后发了话的,无论如何也会作出安排。

佟氏勉强笑笑,道:“先别自己慌了,明天我们去见你外祖父和外祖母,问问他们的想法再说。”

事情暂且放下,但这一晚上淑宁睡得极不安稳,心中总觉得慌。大概是晚上大冷天的在室外逗留时间长了,又没睡好,她半夜里便发起了低烧。佟氏次日早上才得知,忙派人请大夫,淑宁只说不打紧,多喝热水捂捂汗就好了。佟氏想了想,勉强同意了,但要求她躺在床上静养,决定自己一个人回娘家去。

淑宁一个人躺在炕上,身上捂着厚厚地被子,满头是汗。她睡睡醒醒,只觉得好象作了什么梦,又好象什么都没作,浑浑噩噩地过了半日,忽然惊醒过来,一看天色,居然已是傍晚了。她身上小衣又湿了,忙唤了素馨拿干净衣服过来换上,又喝了一大杯水,才问母亲是否回来了。

佟氏得到丫环的报信,很快就过来了,试过女儿的额头,确信她已经退烧,才放下了心。淑宁忙问她今天在佟家地情形,佟氏叹息一声,道:“淑儿,我们都忘了还有一个人了。成嫔娘娘出的七阿哥,只比你大了二十多天,至今也还未娶嫡福晋呢。”

(不要紧张……)

一七零、上路

淑宁有些愕然:“七阿哥?我似乎从未听说过这位阿哥的事。”佟氏叹道:“他母亲位分不高,只是个嫔,而且他本人自小便有残疾,行动不便,因此不曾领过什么正经差事,可以说是几位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我原也没想起他来。”

淑宁心中一片乱麻,道:“可我与二姐姐是姐妹,宫里不会把两姐妹指给两个皇子吧?我们府里还没这个体面呢。”

佟氏点头道:“这话不错,但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形,只是多半发生在一等一的公候之家,咱们家还不到那个位份。只是你外祖母说,宫里在选秀前先暗中派人到贵族人家看应选的秀女,通常是要选皇子福晋的意思。而依本朝的习惯,只怕你二姐姐的性子不太适合当皇子正室,偏偏身份又太高,不可能当侧室,因此眼下还不能确定她一定能被指给五阿哥,要是不能,这个指婚就有可能落在你身上了。”

淑宁感到喉咙仿佛被噎住似的,说话有些艰难:“五阿哥心心念念的是二姐姐,我凑什么热闹啊?就算宫里的娘娘嫌二姐姐从前不好,如今也是象模象样的了,何况五阿哥花那么大功夫让二姐姐参选,难道还会放手?”

佟氏道:“我也是这么说的,但看你外祖母的意思,似乎有意要让你嫁入皇家,不是五阿哥,就是七阿哥,横竖七阿哥的生母在宫里说不上什么话,只要佟娘娘开口,这事就比你二姐姐更稳当。”她看到女儿急得眼圈都红了,心里也难受:“好淑儿。早知有这种事,我宁可你嫁给四阿哥,至少他会念着咱们的情份。对你多加看顾。若你真被指给七阿哥,他是个瘸子。没什么出息,将来又免不了会三妻四妾,你怎么受得了啊?”她声音哽咽着,忙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淑宁对嫁给四阿哥毫无兴趣,要知道。这人以后当了皇帝,也一样是三宫六院的主儿,顶多是人数少些罢了,她可没兴趣成为宫斗女主。但眼下这情形,却让人心焦不已。一直以来可以视为靠山的佟家,居然反而成了挡路地石头。不行,绝不能让佟家出手!

她心知自己的个性,一向是平和好静的,要她学古代闺秀绣花理家。学琴棋书画,十天半月不出门,这没问题。因为她乐意,而且日子过得很充实。但是。能适应古人地生活方式。不代表她能接受古人的婚姻观念,要她任由几个自认为尊贵地人随意决定她的命运。乖乖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纨绔子弟或是皇亲国戚,然后还要忍受那个男人的三妻四妾,天天看小妾们勾心斗角,争风吃醋……这种日子,打死她都不要过!

本来她打了落选的念头,是计划到时候慢慢为自己选一个看得顺眼又不会轻易娶小老婆地人,再培养一两年感情,到了十七八岁再出嫁也不迟。反正自家父母多半不会反对这样做。只要那人是八旗子弟,其他的就不是问题了。她要象欣然那样快快乐乐地过自家的小日子,才不要当怨妇呢!

不过,要如何让佟家收手呢?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理由。

“额娘。”她说,“外祖母希望我嫁入皇家,究竟是图体面,还是想得些真正的好处?”

佟氏正给女儿整理头发,一听她这么说,便停了手:“怎么这么问?”

“若是图体面,便罢了,但若想得好处,这不是最好的做法。”淑宁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你想啊,五阿哥一心要娶二姐姐,若是不成,难道不会把气撒到将来的嫡福晋身上?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只怕到时候一点好处没有不说,佟家还可能反被他埋怨呢。至于七阿哥,他在皇子中本就不出挑,母家又不显赫,对佟家有什么好处呢?嫁给他不过就是得个皇子福晋的体面罢了。还不如落选了,再寻一门好亲事,若是对方家世好,对他他拉家和佟家岂不是更有好处?”

佟氏顿住:“淑儿,你阿玛和我都没打过这个主意,只求你将来的夫婿能待你好便成。”

“女儿当然知道。”淑宁微笑道,“不过是这么对外祖母一说,好让她不要插手选秀的事罢了。只要佟娘娘不出手,女儿无论容貌、家世、才学、品行都只是平平,就算宫里太后要抬举,也得让别人心服不是?”

佟氏明白了女儿地意思,忙直起身来:“这话没错,我真是糊涂了,一听你外祖母的话便心下发慌。好,我明儿就再回娘家一趟。”

淑宁忙道:“明天阿玛要出发上任了,额娘还是跟去吧。我只怕要暂时留在京里了。您现在就写封信,尽快送到外祖母手里,得了准信便成。”

佟氏叹道:“傻孩子,这种时候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下?”

“不妨事,阿玛的公事要紧。”淑宁道,“任命书下了将近一个月了,再不出发就说不过去了。想来阿玛到任后,要交接公事,必会很忙碌,即便底下人能干,终不如额娘照顾得妥贴。我又不是一个人在家里,还有哥哥呢,再说,伯父伯母和叔叔婶婶他们,总不会不管我吧?”

佟氏犹豫着,她也知道女儿说地是正理,丈夫上任缺了自己是不行的,但这边地情形还没弄清楚,叫她怎么放心?

淑宁见状便道:“额娘,您先跟到父亲任上,等安顿下来,再回来就是了。如今将近腊月,哥哥地婚礼又定在正月里,您最多只能去个把月功夫。这一个月能出什么事?何况京城与保定这么近,我也可以常写信去啊。”

佟氏想想也是,正要答应,却听得门外传来素云的声音:“太太,绿云来请您过竹院去呢。说是大太太有要紧事。”她脸色一沉,望着小心翼翼进门来地绿云,没好气地道:“又有什么事?!如今我女儿生病。丈夫要出远门,难道大嫂子还有比这更要紧的事?!”

绿云战战兢兢地道:“回三太太。我们太太说,是昨儿晚上的事,打听到了些重要地消息,要告诉您呢。”

佟氏一凛,与女儿对望一眼。淑宁轻轻喊了句“额娘”,她会意地点点头,道:“我过去听听是什么事,你今儿一天没吃东西了,晚饭还早呢,先吃点东西下去再说。”

淑宁应了,等母亲离开后,想了想,索性起了身。换上家常冬衣,梳头洗脸。素馨送上一碗熬得绵软的姜茸肉末粥,她就着六必居的酱菜和大刘氏送来地广东豆豉吃了。又喝了几口热茶,觉得身上又有了力气。

她派小丫头打听得母亲已经回来了。便穿上厚厚的连袖斗篷。穿过院子到了正房。一进门,就看见佟氏正在炕桌上写信。张保与端宁兄弟俱在。

佟氏一见女儿来了,忙放下笔拉她上炕,又检查她穿地衣服够不够厚。张保叫人把火盆烧旺些,又递了张薄被过去。端宁早早倒了杯浓浓的热茶来,让妹妹用手握着。贤宁挨过姐姐身边,从袖里掏出一包点心来,道:“姐姐,这是哥哥才给我买的点心,可好吃了,给姐姐吃。”

淑宁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听了弟弟的话,便笑道:“姐姐方才吃过东西了,不饿,贤哥儿留了自己吃吧。”贤宁先是大喜,但又觉得这样不好,一时间脸上神色十分纠结,不知是该继续把东西送给姐姐,还是收回来自己享用。

端宁闷笑,搂着弟弟道:“哥哥那里还有呢,回头就给你姐姐送去,这几个你留着吃吧。”贤宁笑得眉眼弯弯,忙把东西袖回去了,端宁拍拍弟弟地额头,道:“别在这里傻坐着,快回去练字,你今天还有一百个字没写呢,休想偷懒!”

贤宁吐吐舌头,一溜烟跑出去了。佟氏嗔了丈夫和大儿子一眼:“都是你们爷俩纵着他,如今他天天吃点心管饱了,哪里还吃得下饭?”张保与端宁自知理亏,都不好意思地笑着混过去了。

淑宁看到炕桌上的信,便知是写给外祖母的。她看到母亲眉间神色轻松,似乎是得了什么好消息,忙问是怎么了。佟氏道:“方才你大伯母请我去,告诉我说,昨晚上那位明姑姑离了咱们家,便到你二伯父的宅子去了,相看了你四妹妹。这样看来,那位姑姑极可能真是为看你二姐姐来的,你跟你四妹妹,都只是顺便罢了。”

淑宁怔了怔,心下渐渐升起一股喜意。如果真是这样,情况又再度回到了原点。一家三姐妹选秀,不可能人人都得到指婚,那么当中最有可能落选的,仍旧是自己。

她欣喜地望着母亲,佟氏微笑着点头道:“你也想到了吧?说起来你大伯母大概在你二伯父家里安插有人,所以昨晚上的情形打探得一清二楚。据说四丫头昨儿表现得很好,她本就长得好,又常进宫请安,规矩礼仪俱是熟知的,明姑姑很是夸了她一通,同样说了会有大造化的话。我听了便心下一松,虽说你二伯父官职爵位不高,但有太子爷撑腰,家里又有钱,想来四丫头更合宫里娘娘们地意。别说如今只有两位阿哥适龄,即便有十位八位,皇上也不会容许你们姐妹三人同时被指婚皇家的,哪怕是宗室皇亲也不可能!”

果然是这样!淑宁松了口气,脸上也带出笑来。张保捻着胡子道:“我明天照样出发吧,夫人也跟我一块儿去,端儿要好生照顾妹妹,照看好家里,知道么?”端宁忙起身道:“是,儿子知道该怎么做,请阿玛额娘放心。”

淑宁忙道:“既然没事,我不能跟着去保定么?”佟氏笑了:“傻丫头,就算将来会落选,宫里仍旧会时不时派人来看你的,你怎么能走呢?”淑宁想想也是,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我送阿玛额娘到房山去吧。”这点张保与佟氏倒是答应了。

佟氏很快写好了信,交由下人中骑术最好地虎子骑快马送去娘家,才放心回来安排一家人的晚饭。饭后又指挥众人收拾行李,准备明日出行。

素馨来问淑宁要不要把箱子里装好地衣服杂物拿出来,淑宁本要点头。忽而心中一动,道:“先不管它。只把急用地东西拿出来便好。”素馨不明所以,看了淑宁好几眼,才满腹狐疑地去了。

虎子过了一更天才回来,还带来了佟母的信。淑宁忙催着母亲看信,佟氏看了以后。轻轻皱起了眉头,见女儿神色焦急,忙道:“没事了,你外祖母虽未曾明说,但瞧她字里行间地意思,多半是同意了。她还说新年进宫拜见娘娘时,暂时不会再提这件事。”

淑宁心下一松,但又有些疑问:“既然无事,额娘为什么皱眉?”佟氏叹道:“你外祖母虽然同意不会插手指婚地事。但也说了,选秀不可马虎,要尽可能做到最好。她信不过咱们府里找的嬷嬷。因此把佟家供奉地一位崔嬷嬷送过来,教你规矩礼仪。”她抬眼望望女儿。苦笑道:“这位嬷嬷。从前也曾教过额娘,最是精明严厉的。我只怕你会受苦。”

淑宁苦起了脸。难道说,自己也要走上婉宁的老路,忍受另一位“容嬷嬷”的折磨了么?

佟氏见状,忙安抚她道:“放心,这位崔嬷嬷人虽严厉,却是个知道分寸的,只要你听话,她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要记得,千万不要在她面前耍小聪明,不然会吃大苦头地。她这两天便会到,我会安排她住你旁边的屋子,你一切小心。”

淑宁还能说什么?只好乖乖应了。

第二天一大早,三房的下人便忙着装车装行李,张保夫妻准备带着儿女出发了。端宁因要上差,没法送到房山去,只好在府门口送别家人,但想到过年时还会再见,便稍稍减了离愁。晋保容保都带着家人到门口送他,几个素日与张保相熟的朋友也来了。

陈良本那边的人,只有玉恒来了。据他透露,如今陈黄二位大人正闹不和,原本陈派的官员,正在面临分裂。玉恒与张保都感叹不已,不过前者末了还添了句:“皇上已下了旨意,我即将改任福建巡抚,再过几日便要出发了。京里的纷纷扰扰,从此不再与咱们相干。”张保默然,只对他说了句“保重”。

回到房山,长贵早已带着人到门前迎接,房屋都打扫干净了。张保与佟氏商量了只逗留一晚,次日便要上路,所以时间很紧迫。

佟氏早已与丈夫女儿商量好了带到保定任上的家人。长福还要照管府里和别院的事,加上端宁是男孩子,又要上衙门办差,佟氏不放心女儿一个人留在家中,便索性把二嫫也留下了。王二夫妻是要跟出门地,长贵夫妻要照看别院,因此周四林夫妻便要跟到保定去。这两年内他们一家也陆陆续续收了几房家人,趁此机会,从中再挑几房得用的,加上几个随身侍候的人,总共有三十来个人要跟着走。

剩下地男女仆役,除了派回京中的几人,都要继续留守别院。小刘氏与小宝仍旧住在这里,长贵夫妻打点内外事务。佟氏考虑到儿子要娶妻,新院子里要人使唤,便把马三儿夫妻一并派回京中。至于四阿哥可能会再来地事,她细细交待了长贵,又从小厮中选了个可靠地牛小四出来接任马三儿的班,另吩咐巧云亲自负责枕霞阁地清扫工作。

说起新来的顾全生,被安排在房山已有两三个月了,起初跟在长贵手下打理外院的杂务,因为人能干,态度也谦逊,很受管事们的好评,丫环媳妇子们更是处处照顾他,结果反惹得几个小厮长随心中不满。幸好他们知道分寸,顶多不过说几句难听的话,还不至于欺负他,因此顾全生日子还算好过。

张保特地叫他来见,问了他近来的情况,见他气色好了许多,瞧着精神也不错,说话行事间,少了许多郁气。他听了长贵的回报,知道顾全生在秋冬季节中为料理各处产业出了不少力,甚至还让林后李家牵线搭桥,找了专门做蔬菜水果生意和水产生意的商人,专门处理别院的出产,而不必再年年花心思去找买家,便知自己无意中得了个人才。心下高兴的同时,他还特地交待妻子涨了顾全生的月钱和福利待遇,并把他升为副总管,专门负责照管各处产业。

顾全生有些意外,但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好机会,便郑重施了大礼,谢过张保的信任。

这样一来,别院的仆役们就算是安排好了,但还有别的人需要考虑。

蔡先生得知东家授了外任,马上就要出发,而小姐为了选秀,要留在京中学规矩,便在心下盘算一番后,向张保与佟氏提出了辞呈。

其实张保与佟氏二人也是这个主意,虽说多养个人也不算什么,但女儿可能暂时不会再有机会安心学功课了,没必要耽误蔡先生,所以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只是佟氏私下请求他离开后,不要提起女儿的才艺,若有人问起,只说资质平平就好。

蔡先生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但东家封了一百两的谢师银,又答应将他用过的几张好琴和棋具及文房四宝等物都白送给他,还许他将最喜欢的一幅古画带走。有了这些东西,加上平时积下的银两,他可以置几十亩田产,从此安心回家养老,不须再四处求馆了。这两年来,他在房山生活愉快,东家待他也很客气,他心中感激,虽然不明白他们的用意,还是答应了那个奇怪的请求。

佟氏暗暗松了口气,便转而安排起杨先生的事来。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提出想搬到外头住,说是主家成员都不在,只有刘姨娘和小宝住着,他年轻单身,不好继续住在宅中。佟氏觉得他这想法有些古怪,因为别院里还住了成师傅一家,而且仆役人数虽有减少,内院守得还是很严的,他也不曾到后面去过。不过她从房中的小丫头那里听到一个说法后,便忍笑着答应了他的请求,叫人在附近村里赁了一处小院,借给他住,又拨了一个小厮和一个婆子照顾他。杨先生兴高采烈地去了。

家中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全家人才算是松了口气。淑宁交待丫环们把原本放在院里的琴棋书画等用具和冬春两季的衣裳都装好箱,但却没说要带回伯爵府去。

次日,又是大清早,淑宁站在前院,强忍下心中的不舍,告别了父母与弟弟,将他们送上前往保定的路途。

她直到看不见马车的影子,才走进门里,看着有些冷清的院子,不禁感到一丝茫然。忽地听到素馨惊呼:“下雪了。”她抬头一看,果然,天下飘下了几片雪花,落到手心里,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她握起拳头,暗暗给自己打气,现在父母都不在自己身边了,一定要加油!

这条路,终究要靠自己去走。

(份量很足的一章,今天不吊胃口了……)

一七一、嬷嬷

淑宁让素馨收拾了两包家常衣裳,打算过午就回京城去。虽然长久没在房山别院居住了,但那位崔嬷嬷今天应该会到达伯爵府,想起母亲的吩咐,她还是乖一点好。

她对小刘氏道:“姨娘以往出门,只带两个使女,若遇到什么事,连个得用的都没有,以后还是多带几个人出门吧。平日里想什么吃的用的,尽可对总管说,若有人对你不敬,也不要客气。”

小刘氏笑道:“放心,这些我都晓得,你只管在府里好好学规矩,保重自己,有事我会给你送信的。”

淑宁点点头,又对小宝道:“宝哥儿今年十岁了,已不再是小孩子了,以后要好好照顾母亲,还要认真读书练武。等你年纪再大些,就可以入咱们正红旗的官学了。可别让你母亲操

小宝郑重点头道:“姐姐放心,我已经是男子汉了,会好生孝顺母亲的。”小刘氏听到儿子这么说,慈爱地摸摸他的头。

淑宁嘱咐了平日侍候他们母子的人一番,才转向长贵与新任副总管顾全生。

昨天张保任命顾全生为副总管时,她在旁边留意了一下长贵的神色,看不出有什么不满,但微微有些帐然。想来他在三房服侍多年,好不容易才得了个别院总管的位子,顾全生才来两三个月就分了他一半的权柄去,心里多少也是有些不舒服的。不过顾全生的确是有才能,而且为人不讨厌,加上出身于官家子弟,即使现在沦为官奴,长贵心里还是有些佩服他的。所以也没说什么。

淑宁有些担心,长贵虽然可靠老实,但巧云却有些不甘于人后。若是他们心中有不满,暗中拖顾全生后腿。这一时半会儿的可没人能压住场子。别院这一片产业乃是他们一家地根基所在,要出什么问题,别说父母在任上不安心,自己兄妹两个在京里,也是坐立难安的。

因此她想了个主意。对长贵道:“哥哥再有不到两个月就要娶妻了,到时候新房里还要有人侍候的。请长贵哥多选几个手脚利落地人,再在小丫头小厮们里挑几个机灵老实的,教给规矩,等嫂子过门后好用。只是要多用些心,嫂子是将军府千金,必是要陪嫁几个人过来地,到时候可不能丢咱们家的脸。”

长贵忙应下了,心想忍不住开始盘算。这件差使倒是不难,若是做得好了,必能大大露一回脸。面上便不由得带出一分喜意来。他悄悄望一眼顾全生,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太与这人计较。这大冬天的。几处产业都没什么可忙的,等到开春。这人要做什么事,可不都得先跟自己商量么?

不过淑宁也想到这点了,因此对顾全生道:“顾管事,虽说冬天是农闲时节,还要请你多请教懂行的老人,家中地田地山林与荷塘,该堆肥的堆肥,该护苗的护苗,该防寒的防寒,还有那些水利设施,也该找人察看一番,该修的修,该添的添了。”

顾全生作揖应了,淑宁又道:“这几年少雨,我记得阿玛先前修的几处水利工程都是防旱的,但老天爷想什么谁也不知道,还是该作些防涝的准备才是。我记得那年修荷塘时,阿玛叫人把河里地淤泥挖了运进塘里种藕,那小河是变宽变深了吧?你若有空,便让人用沙石筑起河堤吧,要优先请我们家的佃农和附近的村民来做。”

其实当时挖完泥以后,张保已经让人筑了个简易地河堤,加上河床深了,水流不大,其实暂时没必要再筑沙石堤。淑宁这么说,一来是想在农闲时给佃户添个进项,二来是想让顾全生有差使可做,别人不敢找他麻烦罢了。

不过这种大工程是不能越过长贵这个别院总管的,因此她又让长贵监督钱财支出,免得他心里又不平衡起来。

交待完这些事,已经近午了,淑宁匆匆吃过简单地午饭,便坐上马车回京去。临行前,她吩咐扣儿,要把几个收拾好地箱子看好,若是自己从京里送信来,就要马上把东西送回府里去。

在路上的两个时辰里,她想了许多。这位崔嬷嬷听起来不是好糊弄地人物,只怕厉害处不下何嬷嬷。现在父母不在家,人又是外祖母派来的,就算哥哥想拦着,也还要顾虑外祖家的面子,不可能真对崔嬷嬷怎么样,而大房四房的人又不好插手。她不想像婉宁那样受皮肉之苦,最好还是乖乖听话,多学点东西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就算学会了,是否显现出来,都在她一念之间。

如果她学习很认真,但表现依然很平庸,又没露出什么破绽,想必佟家也没法子吧?要想在选秀时表现得平凡些,不一定要笨手笨脚,她可以表现得毫无特色啊,只要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就行了。所以,熟知宫规礼仪也是必要的,现在谁家闺秀不学这个?礼仪不周全的人才会显眼吧?

淑宁在马车里细细盘算了许久,素馨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神色变幻,轻轻唤了一声,见没什么反应,想了想,还是住了嘴,只时不时奇怪地看她一眼,但淑宁却浑然不觉。

回到伯爵府,已近傍晚了,淑宁先去见过大伯父大伯母与叔叔婶婶们,禀告了父母上任的事,听了一番训导后,才回了槐院,然后看到端宁正站在院门口迎接自己。

听说父母弟弟安然上路,而房山别院中一切安好,端宁轻轻点点头,又道:“崔嬷嬷已经到了,正在房里等你。妹妹你……要多保重,我今晚开始要搬到别处住了,你万事多加小心。”淑宁大惊,忙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崔嬷嬷来了以后,问过情况。便劝端宁搬到别处去住,因为他已经算是成年男子了,还和妹妹住在一个院里。不太合适,还说:“少爷十四岁时就该搬出去住了。佟家都是这样的规矩,想不到这里府上却不讲究这些。”

其实端宁十四岁那年,父母弟妹都在广州,他一个人住槐院,自然不需要搬走。回京后。因为又闹分家又要守孝,不好大兴土木。接下来又有了房山别院,他们一家子,一年里倒要在房山住上七八个月,槐院里仍旧是端宁住得最多,因此一直拖到要娶妻时,才另行安排院子。

端宁心中虽然不愿,但因崔嬷嬷是外祖母派来的,又有佟家管家陪着。不好太驳了面子,才勉强同意了。本来是要搬到外书房去住的,二嫫去验过新院子的工程进度。收拾出一间偏厢来,让端宁住下了。

淑宁听完哥哥地解释。才知道了是怎么回事。端宁对她道:“虽说我如今白天要上差。晚上又不在槐院住,但妹妹的事。我是不会不管的,你有什么委屈,一定要告诉我。我虽然看在外祖母面上尊称她一声嬷嬷,但绝不会眼看着妹妹受欺负地!”

淑宁微笑着点点头,才跟着端宁进屋去见那位崔嬷嬷。

但这位嬷嬷却与想象中有些不太一样。她看上去有五十多六十岁了,瘦高个儿,穿着半新不旧的袍子,两把头上插着根银簪,耳朵上挂着两个银坠子,除此之外,一应首饰俱无,只是全身上下,都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让人有些好感。她容貌平常,细眉细眼,神色平静,却没什么表情,一张嘴轻轻抿着,却不是抿成直线,略略弯了一点似有若无的角度,倒让人觉得不太冰冷。

她说话慢条斯理地,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而且意思清楚明白。与过去教芳宁的几个满脸横肉态度凶狠的嬷嬷,还有说话行事透着刻薄的何嬷嬷不同,这位崔嬷嬷起初给人一种和气好说话地感觉,但事实上却是个一但拿定了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的人,而且耐性很不错。

淑宁曾听母亲介绍过这位嬷嬷。她本是已故孝康章皇后宫中旧人,只不过不是亲信近侍,而只是一名寻常宫女。当年孝康章皇后佟佳氏过世时,四名近侍宫人,除去一名宫女自杀得太过干脆,得以被郑重收殓陪葬外,其余三人都被拦下,赐了金银后放回家中。当中只有一人是听从父母之命嫁了个小军官当填房,其他两人早早被佟国维家请回家中供奉,专责教授佟家女儿。而崔嬷嬷与其他普通宫女,则是挨到三十岁才出了宫。

崔嬷嬷出身内务府包衣,十三岁进宫,三十岁出宫,在皇宫里足足生活了十七年。宫中礼仪她都是熟知的,而且还知道不少禁忌之事。当年她出宫后,已作了终身不嫁的打算,没想到很快就和另两个同伴一起被佟家旁枝接去,也一样当上供奉嬷嬷。她虽不如那几位昔日近侍那般受人尊敬,但长年带着姑娘们做针线学规矩,加上为人又方正严谨,小辈们见了都要乖乖低头行礼。

淑宁与她说了一会儿话,便知她不是个好应付的人物,但因在路上便拿定了主意,倒也没什么抵触之心,只是略略探了探她的口风,可否移到房山去住着,那里地方清静宽敞,也不必担心有人打搅。

但崔嬷嬷断然否决:“姑娘糊涂了,想来太后宫里还会再派人来相看几位姑娘,到时候若姑娘不在府里,岂不是不便?何况这院里地方大,正好练习,少爷已经搬出去了,一样不会有人来打搅。”

淑宁只得低声应了。其实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若能避开宫中使者,自己也好做手脚,而且,在房山住着,里外都是自家人,崔嬷嬷再有能耐,又能怎么样?佟家在京中鞭长莫及,没法替她撑腰。不过显然,现在这个如意算盘是打不响了。看来自己明天就可以派人送信给扣儿,让她把那几箱行李送来了,同时房间里原本收拾好的东西,也可以拿出来放好了。

还不等淑宁暗自惋惜完,崔嬷嬷便开始行动了。她要求知道淑宁平日里学过的东西。因她不识得几个字,对于琴棋书画之类地便不太上心,只关注淑宁学过的针线、厨艺与家务管理三样。她道:“说起来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正是晚饭的时候,不知姑娘可否亲手做几个小菜,让老身尝尝?”

端宁在旁边听得有些恼火,虽说妹妹平日也常下厨,但她今日赶了半天路,已经很累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么?

他也是这么提出来了,但崔嬷嬷不置可否,只说天黑后少爷该回自己房里了。端宁紧紧抿着嘴,板着脸坐着不动,最后还是淑宁劝了他几句,才离开了。

送走哥哥,淑宁眯了眯眼,回过头来,微笑道:“不知嬷嬷爱吃什么菜?不爱吃什么菜?说出来,也好让我心里有数。”崔嬷嬷只说让她做几个拿手地,淑宁笑笑,便真的在小厨房里做了四个小菜来。崔嬷嬷每样菜都只尝了一口,便不再吃了,道:“姑娘厨活还算过得去,想来也不需要再学了。我听人说你常洗手做羹汤,但接下来半年内,姑娘还是不要再进厨房了,免得弄粗了双手。”

手?淑宁瞧瞧自己地两只手,细皮嫩肉地,哪里会粗?

崔嬷嬷却道:“宫里看女子,都是先看手的,脸皮长得再好,若手上粗糙,终究不是个有福地。所以姑娘要注意保养双手。”

接下来,她让淑宁坐下吃饭,然后自己坐在一旁看着。淑宁吃得很不自在,幸好刚才在小厨房里,已蒸了几个点心吃下去,才挨过去了。吃完后看看崔嬷嬷的神色,只觉得她木无表情。

然后,崔嬷嬷提出要看姑娘的针线活,淑宁当着她的面绣了几朵花,又缝了半件小褂,只得了一声轻轻的“嗯”,然后再无半句话。

淑宁好不容易脱了身,洗过澡休息了一下,崔嬷嬷便又派人来相请。她无可奈何地穿上棉袍去了隔壁房间,听崔嬷嬷宣布了训练的时间安排。

从明天开始,她每天早上都要背诵各种规矩、注意事项以及崔嬷嬷教给她的东西,下午则要练习礼仪,晚上再练一会儿女红,同时还要遵照崔嬷嬷的安排,做各种保养护理工作。

崔嬷嬷还特地把二嫫请来,交给她一份清单,上头都是要采买的东西。二嫫早得了佟氏指示,这位嬷嬷的安排都要照做,因此只是有些担心地望了淑宁一眼,便去找自家丈夫了----对外采买的工作,还要他点头批款才行。

淑宁瞄了一眼那份清单,见上头有几十种药材,还有许多针线布匹,以及珍珠粉蜂蜜等物,便猜想那些多半是美容护肤用的。正想着,却听得崔嬷嬷唤了她一声,转头一看,眼前是两双花盆底,那鞋底足有三四寸高。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各位重阳节快乐啊)

一七二、学礼

虽然那花盆底的高度吓人,但第二天真正开始练习时,崔嬷嬷拿出来的那对却只有一寸来高,而且底部明显比一般的花盆底大些。想来也是,学什么都要从基础学起,一开始就踩着三寸高的鞋,万一不小心扭伤了脚,光养伤就得两三个月,还能学什么呀?

淑宁踩着那双矮宽花盆底,颤颤悠悠地在游廊里练习走路。这里有栏杆,地面也平整,万一摔了跤,还能扶着围拦,避免受伤。

起初只是站着还好,一开始迈步,身体重心就免不了前移,然后整个人就会往前倾,而当一步迈出,换另一只脚时,又不能抬得太急,不然就很容易会往后倒。所以她只能小步小步地挪着,尽量保持重心平衡。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足足要用上一柱香的功夫。练了半个多时辰后,才勉强算是走得顺一些。

崔嬷嬷一见她习惯了那鞋子,便在前面领着走路,向她示范怎么才能走得好看,然后回头监督,务必要她抬头、挺胸、直起腰来,两手自然摆动。就这样练了两天,崔嬷嬷见她练得熟些了,便换了另一双鞋,虽然也是一寸来高的,但底部大小正常,于是淑宁又歪歪扭扭地练了半日,才习惯了这款鞋。

每天上午淑宁都要听崔嬷嬷讲解各种宫规礼仪,包括怎样跟据穿戴言行辨别不同身份的人,见到什么人行什么礼,晋见贵人时应当说什么话,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如果做了后宫妃嫔。对什么等级的人该行什么礼,如果被指婚,见了什么等级的人行什么礼。还有在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以及穿衣打扮上的禁忌等等……

淑宁听得头昏眼花。但又必须一一背清楚,若是背错了一点,崔嬷嬷的戒尺就要下来了。她看了看那把磨得发亮地戒尺上一斑一点的腥红痕迹,不知为什么觉得身上发寒,只能硬着头皮背下去。不过幸好她的记性还可以。崔嬷嬷也颇懂教人,总会用举例子地方式加深她的印象,所以她磕磕碰碰地,总算是把东西都背下来了。

那几本记载宫规地小册子都是佟家之物,她没法拿到手,所以每天晚上总会把白天背下的东西默写出来收好,以防日后忘记。

崔嬷嬷在饮食上也做出了限制。平时只能隔天吃一顿肉类,不许吃鱼,除了炖大白菜与煮萝卜。别的蔬菜都没有,每日吃的都是白面饽饽、羊奶、杏仁粉、薏仁粥小米粥之类的东西,每隔三两天可以吃一次燕窝。酱菜酱瓜酱肉一概不准入口。连酱油都要少用,黑色或深色地食物。只有芝麻糊能吃。原因是能够养头发。而且吃饭只能吃八成饱,若是口渴。就要少喝浓茶,多喝白开水、羊奶或奶茶。

淑宁曾问过为什么要在饮食上作这样的限制,崔嬷嬷回答说,一来是为了保证不发胖,二来是为了皮肤更白,三来是要避免身上有异味,四来是要早日熟悉宫中进食习惯。淑宁心中暗恨,这样一来,连做手脚增肥都做不到了,当初欣然选秀前真真好运气,没遇着这么一位嬷嬷。

她吃得少了,每日下午却还要踩着花盆底练上两个时辰,中间只有很少的休息时间,加上崔嬷嬷安排的饮食似乎有些古怪,十天八天下来,她就瘦了一圈。每天累得腰酸背痛的,两条腿也好象不是自己的了。幸好崔嬷嬷事先交给丫环一瓶药膏,让她每晚洗完脚后就用来按摩脚部,才没长出水泡来。但即使如此,那脚板中央还是刺痛刺痛地。要知道,那个花盆底的木底,可是很坚硬的东西,鞋面坏了三五双,那底还好好的呢。

二嫫见淑宁吃苦,心疼得不行,多次向崔嬷嬷进言要求让姑娘多休息,但崔嬷嬷不为所动,要是她说话难听些,便用几句不咸不淡地话堵回来。二嫫顾虑到主母娘家的面子,不好跟崔嬷嬷翻脸,只好强忍住气弄些小心思。比如在淑宁吃的小米粥里添肉汤鸡汤,或是在她吃地饽饽里加肉,再时不时地给她送些补品,而小厨房里的点心,更是天天都备着,随时可以蒸来吃。另外,二嫫还特地做了几个硬挺耐磨些地鞋垫给淑宁,让她垫在花盆底里,走起路来脚板好受些。

几个丫头也有些看不惯,当中尤以素馨为甚,她提出要给那个“老妖婆”一点教训。淑宁其实也是闷了一肚子气,便默许了素馨地行动,还悄悄掏私房钱资助她,并且暗示二嫫给她开方便之门,以获取“材料”。

接下来的情形却让淑宁目瞪口呆。

记得有一部港产片里有过这样地情节:一班问题学生,听说有新班主任要来,便在教室里布下多重陷阱,要给他个下马威,谁知新老师过五关斩六将,打破所有陷阱,站到讲台上,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我叫XXX……

现在的情形就有点这个味道。崔嬷嬷淡淡地把加了料的茶“赏”给素馨喝,还要她当着自己的面喝下去;面对味道古怪的饭食不动声色,还叫人把东西端到姑娘面前去;发现床底下的老鼠,用脚上的花盆底的硬底踢昏了,然后叫二嫫来看,暗讽“府上的下人真会偷懒连这种纰漏都会出”……

素馨吃了几次亏,气得牙痒痒,正要进行更大的行动,却被抓了个正着。崔嬷嬷冷笑一声,要她跪下,手里的戒尺眼看就要打下去了。

淑宁及时赶到制止了崔嬷嬷,道:“她虽有错,但毕竟是我的丫环,嬷嬷如今是客中,怎么好劳烦您动手?还是让我自己来吧。”崔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淑宁心下发毛,但还是坚持下来了。良久。崔嬷嬷才淡淡地道:“不知姑娘会怎么处置这丫头呢?老身想听一听。”

淑宁看了一眼素馨,咬咬牙,道:“就罚她一天禁闭。而且不给她饭吃,再扣她三个月的月钱。嬷嬷以为如何?”

崔嬷嬷淡淡地道:“罢了,姑娘宅心仁厚,老身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姑娘日后若成了尊贵人,身边的丫头是要跟去侍候的,若什么都不懂。只怕会惹人笑话,还是让她们也跟着学点规矩的好。”

淑宁忍住气道:“那就要辛苦嬷嬷了。”崔嬷嬷眼皮子都没翻一下:“不辛苦。”

她身边原有一个婆子跟着过来侍候,平日里从不多嘴说话,见众人都出去了,才悄悄对崔嬷嬷说:“那个小丫头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老姐姐可要好好教训她才是,这表姑娘也未免太护着身边地人了。”

崔嬷嬷却微笑道:“护着不护着,有什么要紧?她敢对我说这是她的丫头,不许我插手。可见以后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还算有主子地样

那婆子听了,也不再多说。

淑宁并不知道她们的对话,她对素馨十分愧疚。便在晚上悄悄叫了冬青,溜到厨房去拿了十来个饽饽。趁人不备。偷偷进了素馨关禁闭地屋子。那守屋子的婆子也是她们三房的人,不但没拦着。还很有眼色地帮着放风。淑宁高兴地赏了她二两银子。

素馨早饿坏了,一见有吃的,忙塞了几个下去。淑宁很惭愧地道:“都是我考虑不周,才让你吃了这个亏。你先安心休息一天,月钱我给你补上,但学规矩的事,只怕要辛苦你们了。”

素馨却不认为这是淑宁地错:“这都是那老妖婆害的!哼,这次先放过她,以后走着瞧!”不过对于淑宁补给她的钱,她还是很乐意收下的。

冬青担扰地道:“姑娘,我们真要去学规矩么?”淑宁想了想,道:“这次我真是太孩子气了,这些所谓的教训,对于她那样的人,根本只能算是小意思。就算她真的着了道,我们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以后,我们先按兵不动,乖乖照她说的做,等把该学的都学完了,就让她早点走人!”

素馨皱着眉,冬青苦着脸,不过她们也知道,目前只有这个法子了。

不过她们显然比淑宁幸运些,不用踩花盆底,只需要学习如何低眉顺眼地跟着人后头走路,以及给人磕头行礼就行了,不过练习地对象是崔嬷嬷。冬青倒罢了,素馨恨得牙痒痒,路过小厨房时,见厨子在做吃食,便特地在给崔嬷嬷做的软绵绵的粥里加了生水,让她拉了两回肚子,还以为是天冷着了凉。素馨暗地里发笑,心里地怨气倒少了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淑宁的花盆底也渐渐增高了,人又瘦了一圈,脸都尖了。最大地好处,就是皮肤白了细了,尤其是双手,因崔嬷嬷捣鼓出一罐药泥,让她每晚睡觉时敷上,又用各种磨石细细磨掉茧子死皮等物,所以变得又白又嫩,虽然尺寸还小,已经有些“纤纤玉手”地感觉了。另外,就是她的双腿,如今挺有力气,在院子里走上十圈八圈,都不会累。

淑宁心情很复杂,虽然厌恶崔嬷嬷,但也知道她地做法有效,身为女孩子,自然是爱美的,但想到自己受的罪,却高兴不起来。

妹妹受的种种苦处,端宁其实早就知道了。他本来要阻止崔嬷嬷,但翌日外祖母却派了一个管事来说了他几句,他只好忍下这口气,但心里仍为妹妹心疼,常常过去慰问。后来,新院子的工程完成了,他看着长福搬东西布置,忽然灵机一动,便了些老年人爱吃的点心,拿到崔嬷嬷跟前,笑着陪她说闲话,却又没说什么。等过了两日,崔嬷嬷看到他,已不再那么冷淡了,才提出说,新房建好了,但自己不懂布置,而长福二嫫布置的屋子又总让人不满意,妹妹原本跟母亲学过这个的,不知可否让她来帮帮忙。

崔嬷嬷拿眼盯了他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院子里正踩着两寸高的花盆底来回走动的淑宁,喝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道:“罢了,这也是家务活,早点学学也好。只是每天只有半个时辰,绝不能超过。”端宁心下一喜,但面上却没露出来,谢过崔嬷嬷后,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了。

淑宁知道后也很高兴,半个时辰,就是一小时,能歇那么久当然是好的,平时她顶多就是每隔半个时辰歇上一盏茶的功夫。而且去布置房屋,只是借口,长福有多年经验,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自己最多是提些意见,这半个时辰时间,等于是自由放风的时间了。

于是她每天下午都到新院子去,在廊下坐下半个时辰,然后时不时地提些意见,比如书房里书架条案的摆设,以及院子里新种的梅花等等,过得很快活。端宁还特地叫人买来各种美味糕点,或是酱牛肉熏鸡等物,在自己住的厢房里给妹妹补一补。淑宁高高兴兴地吃了美食,不过还是会注意要漱口洗手,回去继续训练前,先换一身衣服,免得让崔嬷嬷闻出味道来。

端宁衙门里工作有时忙了,很晚才回来,便派出手下的丫头茶香,和冬青一起哄崔嬷嬷开心,陪着说话捶背之类的,让她没空注意别的事。淑宁便仍旧每日到新院子里“帮忙布置”,稍稍松口气。

一日,端宁正陪妹妹聊天,见她时不时地捶腿,便皱了眉:“很累么?那崔嬷嬷着实过分!偏偏外祖母又替她撑腰。”淑宁笑笑:“我现在已经习惯了,开始时更难受呢。现在我只想着尽快学完,好请她走人。”

端宁沉思片刻,抬头问道:“我瞧妹妹的性子,也不是个能受约束的,若是真被选中,可怎么办呢?”

淑宁怔了怔,苦笑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尽量达成最好的结果了。我可不想任人摆布。”

端宁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说些开心的事吧。算起来桐英有好些时候没来了,你可知道他如今在做什么?”

做什么?难道他做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咳……剧情预告:桐英G要再度出场鸟请多砸我票票吧)

一七三、萌芽

端宁忍笑道:“他先前领了礼部的差事,图人家衙门清闲,没成想遇上忙碌的时候,因此后悔了,到皇上面前哀求,说想进兵部做事呢。可当初皇上本就安排他进兵部的,也不知他是听了谁的撺唆,硬要到礼部去,如今正生气呢,便吊着他不放。如今桐英天天到我们兵部来晃悠,要咱们老尚书帮他说好话。”

淑宁有些诧异:“哥哥怎么知道皇上的打算?”端宁笑了:“我们都知道,皇上特地嘱咐我们部里的几位大人不许帮桐英说话,好让他得个教训。其实皇上早(奇qIsuu.cOm書)就想让他来了。我当初只是帮着抄写整理些东西,如今翻译文书时就已做得很顺手了。桐英是亲身到过西北的,想必更清楚当地的情形。他出身铁帽子王,父兄都是领军的,他来兵部是再合适不过了。”

听起来似乎是皇帝在故意吊着桐英玩啊,想象一下康熙皇帝提着根钓鱼竿引桐英上钩的样子,淑宁忍不住笑了:“桐英哥一定焦急得不行吧?他当初怎么会听了别人的撺唆呢?清闲日子没过上,想回头又被人捉弄,真真可怜。”她说的这“可怜”二字却带了一丝幸灾乐祸。

端宁道:“谁叫他打算办差的时机那么不巧?当时朝上不是正为钟表工场的主事人选吵个不停么?都说要选一位身份尊贵的。别人见他要学办差事,担心他会占了那位子去,便索性哄他去了礼部。桐英正要寻那人晦气呢。照我说,他也算自找的了,好好的跑礼部去做什么?若是进了兵部,如今正好与我做伴呢。”

淑宁想了想。却道:“照我说,桐英哥不管去了哪个衙门,都是清闲不下来的。他那个性子。有些矫枉过正,又是一但负起责任。便不肯马虎的人。若他真是个能享清闲地,就算礼部的差使再多,他便整日坐在衙门里喝茶闲聊,又有谁去说他的不是?分明是他自己要做事,才会这么忙碌。所以。不管他到了哪个衙门,其实都一样。”

她这话是有根据地。桐英身为家中次子,又算不上武艺高强,若是真要享清闲,只需到宫里当个宗室侍卫,隔几天当当班,平时还不是他爱怎么闲就怎么闲么?可他却偏偏又要学画,又要办差;他一个宗室子弟,身份尊贵。便是皇子阿哥要结婚,那些事务也有礼部的官员去做,哪里用得着他亲自过问?可他却偏偏跑来跑去忙个不停;还有在西北地时候。只要把情报送回来就行,他却在横穿大漠的途中还到处去打探情报、视察地形。这不是要求高又是什么?

至于说他矫枉过正。只要看他一在家里过得不舒心便跑到别人家里住,还有为了斩断姑娘家的情思便故意吓人家就知道了。有时候。他明明是好意,说的话却总能叫人恨死。说到底,不过就是性子别扭罢了。淑宁想到往日相处的情形,嘴角微微含笑。

端宁看到妹妹地神情,却有些若有所思:“你对他倒是挺清楚么,我认识了他这么多年,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呢。看起来似乎为人散漫,其实做事很可靠。他在礼部几个月,人人都说他不错。”

淑宁听他这么一说倒被提醒了,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对桐英那么了解起来?不过她没有仔细深思这种不自然的感觉,只说:“我好歹自小就认得他了,再说,这两年相处的时间也多,自然不难看出来。”

端宁安静下来,不知在想什么,淑宁有些奇怪,便只是低头吃茶,然后瞥了几眼桌上的一叠公文。端宁每天都要带公事回来做么?难道就是为了让妹妹能多休息一会儿?

“妹妹。”端宁忽然开口道,“关于选秀的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淑宁有些诧异:“哥哥今天是怎么了?阿玛额娘在家时咱们不是都商量过了么?”

端宁摇头道:“当时虽说有了定论,但我觉得还是太不稳当了。…宫里的贵人们会怎么想,我们根本不知道。若是他们一时兴起,或是听了别人的话,便随便给你指了婚,又该怎么办?”

他看着妹妹瞪大地双眼,叹气道:“选秀不光是选容貌,还要看各人的家世背景。就算你表现得再平庸,也不会成为无盐女或河东狮。别人只看大伯父的职位和外祖家地门第,便不会忽视你。近来外头有传言,说威远伯府的三小姐是个娴静端庄地大家闺秀,已有几户人家在打听你了。”

淑宁大惊:“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很少在外人面前露脸啊?再说,不是还有二姐姐么?”

端宁苦笑道:“二妹妹眼下差不多已算是有主地了,别人自然会关注咱们家的其他女儿。你虽然少与外人来往,但也认得几户人家,名声还是会传出去地。再说,伯父伯母、叔叔婶婶们,也会放些风声。你是府里的姑娘,日后嫁得体面,他们脸上也有光。何况还有外祖父家。”

淑宁咬咬唇,心中暗恨。平时自己一家有什么困难,也没见这些近亲伸个援手,一到选秀,看着似乎有利可图了,就一个个忙不迭地来指手划脚了。她实在受不了这种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的状况,就好象是心头的一根刺,让人难受至极。

端宁看到妹妹快要把嘴唇咬破了,忙道:“别咬了,我心里也难受得很。这两天我总想着,与其受制于人,倒不如先作好打算,无论选秀结果如何,咱们也不必担心。”

淑宁忙问:“哥哥有什么好办法?快说来听听。”

端宁道:“要是前两轮里落了选,咱们自然不必操心,但若未能落选,就要面临宫里的大挑了。这种大挑,分四拨。头两拨的皇上选妃与皇子选福晋。咱们先前都想过了,多半不会轮到妹妹头上,不必太过担心。只是这第三拨和第四拨,分别是亲王郡王和宗室子弟。这一关才是最危险的。因为人数众多,又身份尊贵,咱们实在猜不准他们的心思,甚至……若是被亲王郡王挑中,当地是正室还是……还是侧室。都没法说准……”他仿佛觉得这是难以忍受的情况,说出来时有些艰难。

淑宁这些天读了不少宫规礼札与各家王公的介绍,倒也明白他地意思。亲王侧福晋中,也有轻车都尉的女儿,这个爵位,实在不算太高。皇子们普遍封爵尚低,所以不必担心,但在这个时代,年纪较大地王爷们。仍会给自家添一两位年轻的侧室。她以往只担心数字军团,想法实在是太狭隘了。

“哥哥到底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出来。”她轻轻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端宁深吸一口气,道:“妹妹。你觉得桐英怎么样?如果说……如果说将来你被指婚给他。你……你是否愿意?”

淑宁心中顿时掀起惊涛赅浪,面上虽不露。但心跳却猛然加快了,耳边渐渐发起热来。

嫁给桐英?嫁给那个笑嘻嘻地、总是说些让人生气的话的少年?嫁给那个实际上内心很柔软的男孩子?!

她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却不知为何,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雨中地那张灿烂的笑脸。

打住打住!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哥哥不过是提个意见,你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

她努力按捺住心情,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哥哥为什么会这么说?桐英哥……不是一直与我情同兄妹的么?”

端宁仔细端详着妹妹的神色,心下微叹,道:“他身份够高,又有圣眷,相貌才学人品都是好的,而且又和我们自小相识,彼此知根知底。最重要的,是他立志只娶一位妻子,不愿纳妾,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恩恩爱爱白头到老。哥哥在宗学三年,认得的宗室王公子弟众多,其中好地已是少了,就算才学出众,性情直爽,也不是会一心一意待妻子的人,象桐英这样的,实在算是凤毛麟角。若是别人,我还不放心,但若是他……倒也算配得上妹妹。”淑宁还是头一次知道桐英不愿纳妾地事,心不禁跳得更快了,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道:“哥哥的想法,固然有道理,只是不知桐英哥怎么想?”

“这……”端宁有些犹豫,“我还不曾问过他。”

淑宁闻言苦笑道:“原来只是哥哥一厢情愿。其实从小到大,我与桐英哥都只是象兄妹一样相处,并没有男女之情。只是,他既然只想一夫一妻,必然希望那是他心爱地女子。若哥哥真地向他提出请求,或许他会看在素日的情份上,答应去求指婚。若我真地嫁给他,他也会待我很好。但如果将来他遇上真心相爱的女子,却又该如何是好?以他的为人,必然不会坏了自己的原则,可那样不是就太苦了么?”

端宁张了张口,良久无言,好一会儿后才黯然道:“是我想得不周全,光是考虑妹妹的终身幸福,却忽略了桐英的想法。我真是愧为人友。”

淑宁忙道:“哥哥也是为了我着想,桐英哥性子豁达,绝不会怪罪的。何况你又不是要害他。”端宁笑笑,面上仍有些愧色。

淑宁看到他眼中的血丝,以及面上的倦色,不禁有些心疼。她瞄了一眼桌上的公文,搀住哥哥的手臂,微笑道:“好哥哥,为了妹妹的事,叫你这般费尽心神,都是我的罪过。我有那么好的父亲、母亲、哥哥、弟弟,一定会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离选秀还有好几个月呢,咱们一定能想到办法的。你别太担心了,也别为了我,耽误了公事。”

她为什么要埋怨那么多呢?有那么好的家人给她当后盾,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会努力克服的。

端宁摸摸她的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却暗暗下了决定。我是转换场景的分割线

淑宁与端宁谈起选秀的事,不小心忘了时间。等砚香在门外提醒时,她才发现与崔嬷嬷约好地时间已过了近半刻钟,忙匆匆告别兄长。踩着花盆底急步走回槐院,途中几次想要脱掉鞋子跑步。终究因为一路上都有人来往而作罢。

回到槐院,崔嬷嬷坐在院中,冷冷地望着她。淑宁忙走过去向她请罪。崔嬷嬷却只是淡淡地道:“今儿姑娘是初犯,倒也罢了,只是往后别再忘了才好。今天迟了半刻。就多练两刻钟吧。”淑宁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却只能作出受教的样子,行礼应了声是。

迟了7、8分钟就要多练半小时,这惩罚够厉害的。其实这位嬷嬷并没有那么好说话,虽然端宁哄得她松口,给了淑宁一小时地自由活动时间,可一但超过界限,她还是会半点情面都不讲。淑宁暗暗提醒自己,再不能犯同样的错了。

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忍不住回想起今天哥哥说过地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时而想到,相对于自己两辈子的年龄。桐英只能算是个小屁孩。自己怎么可以嫁给他?!但转念又想,自己是穿越者。若按两辈子的年纪算,难道要嫁大叔么?!她忽而想起桐英在房山别院的几次恶作剧,还有那叫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忽而又想起雨天里地那一把伞、那一件斗篷,还有那幅精心画就的广州风情……

她想了半天,忍不住捶起自己的脑袋:大冬天的,发什么春啊?不要再想了!若是纵容自己的心思发展下去,等选秀结果出来的时候,只会落个伤心而已,无论如何,不能再想了!

她不停地告诫自己,终于慢慢地冷静下来,直到四更天,她才浅浅地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她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崔嬷嬷跟前,后者轻轻皱了皱眉:“姑娘昨晚没睡好么?莫非是火气太大了?回头叫丫头到我那里拿点药丸吧,顺道抄个方子回去。现在倒罢了,选秀时万不可再这样。”

淑宁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个想法。

又过了几日,已是腊月中旬了,保定那边送了信回来,张保一切顺利,公事都上了手,再过些日子,佟氏将会先行回京。淑宁与端宁得知,都很高兴。

这天下午淑宁正在练习走路,因昨夜里下了雪,她便在廊下走。如今她踩着两寸的花盆底,已经走得很自然了,崔嬷嬷正打算再给她加半寸,目标是在新年时能穿上那两对三寸高的花盆底。

茶香忽然跑过来道:“姑娘,桐英小公爷来了,可四爷还没回来呢,请姑娘过去陪着说说话吧。”

淑宁停下脚步,望向崔嬷嬷,见她眉头轻皱,忙道:“这位小公爷,是哥哥的至交,平日里也是常见地。他有好些天没来了,既然哥哥不在,我该过去陪陪才是。正好时间差不多了,我顺便过去瞧瞧新院子里布置得怎么样了。”

崔嬷嬷道:“年轻女孩儿怎么好单独见男客?我让人跟着你去吧。”于是便吩咐身边那婆子随淑宁过去。淑宁无法,只好应了。

一进新院子门,她便看到一身灰白素服的桐英正站在新种的梅花边上。好些日子没见了,他似乎瘦了些,但精神却很好。听到脚步声,他回头一看,笑着喊了声:“淑妹妹……”他发现了淑宁身后地婆子,愣了愣。

淑宁回想起前几日的心思,微微有些不自然,面上掩过去了,笑着行礼道:“桐英哥真是稀客,听说你最近贵人事忙,今儿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桐英摸摸头,笑道:“昨儿见过你哥哥,说是新院子建好了,叫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忙弄几幅画挂挂。他还没回来么?”

淑宁道:“平日这个时辰他该回来了,今天可能是有事耽搁,想必也不用等很久,桐英哥屋里坐吧,外头冷。”说罢便要迎他进门,却被那婆子拦住道:“姑娘,怎么好跟男客单独进屋?”

淑宁皱皱眉,道:“你跟进来侍候就是了,难不成这天寒地冻地,要客人待在外头不成?”那婆子住了嘴,低眉顺眼地垂首应是。淑宁不理她,把桐英迎进了新书房。

桐英悄悄问了句:“那婆子是谁啊?怎么管得这样宽?”

淑宁撇撇嘴:“我外祖母派来地嬷嬷身边侍候地人。”便不再多说了。

“哦?”桐英用眼角瞥了那婆子一眼,轻轻冷哼一声,“原来如此。”

(楼下吵死了,为什么小区物业公司会在这种时候放电影?)

一七四、梅思

在书房里坐下后,淑宁叫砚香奉茶,而茶香则按往日做的那样,去槐院陪崔嬷嬷,那婆子进了屋,便守在离门口不远处,砚香退下去时,瞟了她一眼,在门外站定,听候差遣。

淑宁问:“桐英哥最近可好?我听说你忙得很,看着连人都瘦了一圈,可要多保重身体。”桐英笑道:“没事,就是累了些,你还不知道吧?皇上如今已经许了我,等明年开春就调我到兵部去呢。不过现在要继续办礼部的差事,时不时地还要到兵部去帮点忙,因此十分忙碌。”

“咦?那你可是得偿所愿了。只是桐英哥为什么要调到兵部去呢?”

“在兵部容易立功啊,我总不能光吃老本吧?”桐英微微一笑,“如果我在皇上面前更有份量,想求什么事也容易心想事成啊。”

咦?淑宁忽然觉得桐英的目光中有些别样的含义,但一时又捉摸不定。

“而且礼部的活虽然体面,却琐碎得紧。”桐英很快诉起了苦,“你说这些王公大臣怎么就那么奇怪呢?秋天的时候,扎堆似地娶妻纳妾,到了冬天,却又扎堆似地办丧事。我这个月,至少有一半时间在穿素服。”

淑宁认真看去,果然他这身衣服与平日见的白衣服不同,完全没有装饰花纹之类的东西,连荷包也只戴了一个蓝色的:“可是有哪位贵人薨了么?”

桐英有些诧异:“你不知道?宫里的贵妃娘娘没了,就是钮祜禄家那位。”不过他很快就醒悟过来:“是了,你最近都在家里学规矩,外头的事都不知道吧?”他瞥了一眼门口那婆子,悄声道:“是不是很辛苦?我听你哥哥说。你受了大罪了。”

淑宁微微笑道:“还好,刚开始有些难受,但现在已经习惯了。就是有些累。”

桐英摸摸头,吱唔了几声。从袖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来,递给淑宁道:“这里头有个小瓶,装的是特制的药水,滴两三滴进一盆热水里,晚上泡泡脚。第二天会松快许多。还有这个……”他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一个蓝色绸包来:“这个也是我们家地秘方,里头的药丸,你每晚取一粒,用热水化开服下,可以减轻疲劳。”

淑宁有些吃惊:“这……这可太感谢你了,这药很珍贵么?”

“呃……”桐英笑笑,“没什么,你用完了再问我要。其实我早该送过来的,先前我光顾着忙自己地事了。竟然疏忽了你这边。”

淑宁心下感激,其实现在自己已经习惯了,除了累些。也没什么难受的地方,不过桐英地一番心意。她还是会收下的。她再次向桐英道谢。桐英只是摇手说不必。

淑宁想到彼此的交情,觉得也不必太客气了。便大大方方收下,然后请桐英参观新院子,顺便给点意见。

虽说她每日过来半个时辰,是端宁的借口,大多数布置新房的工作仍由长福二嫫夫妻负责,但她既顶了这个名头,也不好不出一点力,因此还会给些意见。除去正房不归她管,几个仆役住地屋子交给长福负责外,其他地方她都插了手,尤其是书房。这里的所有布局摆设都是她负责的,因此才会收拾得格外清雅,连用的茶具与文房四宝也与众不同。

除了书房,她最得意的便是院子里种的几丛梅花。那是特意请了极有经验的老师傅出马,分别从房山别院和伯爵府花园里移植过来的,多数是红梅,也有几株粉的白地黄的。她亲自选择了栽种地点,让那梅花看起来仿佛布满整个院子似的。加上昨天刚下了雪,有几株红梅开得格外鲜艳,映着白雪好不精神。

她早盘算好了,府里地几个院子,包括自家的槐院,大房地竹院,四房地菊院,以及现在庆宁住的桃院和顺宁住地杏院,都是以院中所种的植物命名。如今哥哥的新院子种了梅花,就该叫梅院了。

桐英似乎也很欣赏院里的梅花,笑着说:“看那红梅开得这么好,这院子干脆叫梅院算了。”淑宁怔了怔,也笑了,看来桐英也有一样的想法呢。

“哎呀!”桐英忽然叫出声来,吓了淑宁一跳,只听得他说:“怎么办?我手痒了。淑妹妹你不知道,我自入冬以来便一直练画梅花,天天都要画上几幅,是老师布置的功课。结果现在我一见梅花,就忍不住想画了。这里可有画具?我想画两笔。”

“自然是有的。”淑宁道,“哥哥虽然不爱画,可即将过门的嫂子却是学过的,因此我在这书房里添了全套画具颜料呢。”她找出一叠大幅的夹江纸,铺了一张在案上,又把几样画具一一摆开,见桐英正盯着屋前那丛梅花细瞧,便索性到屋后的水缸里舀了水,亲自帮桐英磨起墨来。

不一会儿,桐英有了腹案,走到案前执笔,因见那画笔是新的,便取了端宁平日用的旧笔,蘸了墨,看了看笔头,在纸上刷刷画了几笔。起初看不出是什么,后来渐渐显了山石的模样,可以认出那是梅花底下堆的几颗怪石,只是比实物更有气势些。然后他又从下到上画了曲折的粗枝,渐渐变细,最后用笔尖收了顶端,又再从底部开始画另一枝。

淑宁看着他画出了一丛梅枝,又另换了细笔画起了旁枝,看样子是幅水墨写意。她瞧了眼屋外那丛红梅,忽然觉得桐英或许需要红色颜料,便寻了朱砂和几个白瓷碟子来,斟酌了一下份量,调出半碟红色来。

桐英画完了梅枝,手上的笔在空中略晃了晃,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动作。淑宁看见,猜想他会不会是需要清水,便把那青瓷莲叶水丞往他右手边挪了挪。不一会儿。桐英果然将笔往水丞里沾了沾,瞧见旁边有白碟子,便在那碟子上头调了点淡些的墨色。画了几枝远些的枝干,然后端详片刻。才用另一枝笔沾了朱砂,点起梅花来。

他几笔点成一朵红梅,有盛开地,有含苞的,也有花骨朵。红艳艳地布满了枝头。等他点完几朵花蕾,颜料已用去七八成,他又将剩下的朱砂加水调成浅红,画了几朵背影中地梅花,然后用细笔沾墨勾了花蕊。

他这里修修,那里补补,又再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待要找水洗笔时。却看到淑宁捧了笔洗进来,里头是刚换上的清水。他愣了愣,瞧了眼案上地东西。笑了:“怪道我今天画起来格外顺手,原来是淑妹妹在帮忙的缘故。看来你我合作得挺默契么。你连我要用什么东西、画什么颜色都知道。”

淑宁笑道:“好歹我也是学过画的。虽说比不上你的本事,却也知道些皮毛。院子里的梅花。今天红得这样好看,若你只用水墨,未免辜负了它地好颜色。要想画得精神,自然是要调出最鲜艳的朱砂来。”

桐英笑笑,又看了一下自己的作品,问:“你觉得我这画怎样?”淑宁仔细瞧了,道:“自然是好的,不过与平日寻常见的梅花图略有些不同。如今的人画梅,都爱画出清冷孤傲的感觉来,但桐英哥笔下的梅花,却开得欣欣向荣,瞧着比真花还要繁茂些呢。”

桐英笑道:“那梅花若是长在山野之地,在凛冽寒风中傲然开放,自然是该画出一株瘦梅,孤芳世外的清冷感觉来。但你家这红梅,生于富贵之家,日日有专人看守照料,若还摆出孤傲清冷地模样来,未免太过矫情。既是生于富贵,便索性尽力开得繁盛些,既报答了照顾它的人的一片好意,也能得到更多关注不是?”

淑宁道:“听你这话,倒觉得这梅花也有心思,更象是个人了。”桐英笑笑:“你不是梅花,又怎知它没有那个心思?”

他提起笔,欲在画纸上题字,却又住了笔,看了看淑宁,犹豫一下,对她道:“我想给这画题首诗,但又不知合不合适,淑妹妹帮我看看可好?”说罢便拿过另一张纸,在上头写了首诗,递给淑宁瞧。淑宁看了,却是一首七绝:“并蒂连技朵朵双,偏宜照影傍寒塘。只愁画角惊吹散,片影分飞最可伤。”这诗她读过,是元朝冯子振地《鸳鸯梅》,但看这诗句内容,她却觉得很是古怪。这诗与画格格不入,桐英就算再不擅长诗词,好歹也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又是学画地,对诗词应该有一定地鉴赏能力才是,照理说应该不会犯这种错啊?

难道他是故意的?可这又有什么用意呢?

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但又不敢相信。抬眼瞧瞧桐英,只见他正微笑着看她,目光温柔,她心中一动,有些不敢肯定起来。

门边地婆子咳了一声,淑宁皱皱眉,收回了目光。桐英没理会那婆子的目光,仍旧笑道:“可是不好?淑妹妹有话照直说就是,不必为难。”

好吧,她就试一试。于是她开口道:“桐英哥用这首诗,却有些不合适。你画的梅不是两枝而是一丛,旁边也没什么水塘,而且梅花都聚于枝头,而不是在风中吹散。更何况,诗读起来有些悲了,与画中的欣欣向荣并不匹配。”

桐英却并不在乎,仍旧微笑道:“原来如此,是我错了,我只是觉得这诗名儿好,便用上了。”

诗名?《鸳鸯梅》吗?淑宁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桐英又拿过一张纸,刷刷写了几句,道:“你瞧这首如何?”淑宁看了,却是蔡襄的诗:“日暖香繁巳盛开,开时曾达千百回。春风岂是多情思,相伴花前去又来。”

她心跳得更快了,望向桐英,他仍旧温柔地望着她,目光中似乎包含着什么意思。她咬咬唇,瞥了一眼婆子,轻咳一声,道:“这诗……虽说比方才的更合适,但如今正是寒冬腊月,吹的都是寒风,哪里来的春风呢?”

“如今虽然吹着寒风,但冬天过后,吹的就是春风了啊。只要耐心等待,梅花相信春风总会来的。”

这个……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啊?好象转换了特指的对象?她抬眼望望桐英,见他只是笑笑,低头不语。她想了想,也低了头道:“可一到春天,就有无数鲜花开放,那春风还会顾得上这梅花么?只怕这梅花到时候也会凋零了。”

桐英轻声道:“春天的花再多,又怎比得上冬天里唯一开放的梅花?在整个冬日里,只有它装点了这个世间。就算一时不再开花,它仍旧存在着,等待下一个冬天时再开放。春风最是多情,自然不会忘了它的功劳。”

淑宁心跳得很快,低头不语。桐英也不再多说,直接提笔在画上题了诗,却是另一首:“挥毫落纸墨痕新,几点梅花最可人。愿借天风吹得远,家家门巷尽成春。”一笔挥就,他落款“茉园主人桐”,然后在荷包里掏出私章盖上,对淑宁道:“淑妹妹,这画送给你吧。”

淑宁看了一眼,便问:“这诗我好象没看过,茉园主人……这是你新起的名号么?”

桐英却忽然红了脸,咳了几声,恢复了正常的脸色,才道:“没什么,一时心血来潮起的罢了,听着还不错么。那诗是别人写的,我也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如今且借来用用。”

淑宁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只是郑重谢过,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了画,忽而瞥见桐英衣服下摆有些破损,便问是怎么回事。

桐英不在意地道:“大概是下马时挂到马蹬子,没什么,回头补了就行。”他顿了顿,却又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忘了,家里没人帮我补呢,只好另换新的了,只是太浪费些,这是上月才做好的新衣呢。”

淑宁问:“难道你家中连个照料你衣物的人都没有么?”桐英苦笑道:“我阿玛前阵子拖家带口地回了奉天,如今京中王府只有我和哥哥一家住着,哥哥每日一回家就忙着和嫂子一起哄孩子,哪里有空理会我?我身边侍候的人,只有天阳和几个粗使丫头,偏那些丫头针线又不好。”他眼中流露出一种可怜的神色,让人看了甚是不忍。

淑宁原想说帮他补上,瞥了一眼门口的婆子,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换了话题道:“哥哥今天是怎么了?比平时晚了那么多。”

桐英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接上了话:“他大概是有差事要办吧?最近他们挺忙的,要赶在新年长假前把积下的公文处理好呢。”

淑宁正想说什么,却听到婆子道:“姑娘,时候不早了,该回去继续学规矩了。”淑宁看看天色,果然已经满了半个时辰,望望桐英,有些为难。

桐英却笑道:“我看还是先告辞好了,反正今天就是来看新院子的格局,好为你哥哥弄几幅好书画来的。回头你告诉他,让他放心,我心里有数,管保叫他满意。”

淑宁心知他熟识京中各大书画名家,这个任务对他而言非常容易,便也笑了,提出要送他出二门。桐英笑着应了。

两人正往外头走,临近二门时,却听得前头一阵喧哗,有个男声道:“我要见你们二姑娘,你们要拦着么?”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上前打了个千儿,道:“五阿哥请往厅上奉茶,小的立刻去通传一声。”然后众人便让出了道来。

桐英皱了皱眉,拉过淑宁,后退几步,避到了树丛后。

(会不会写得太隐晦了?我真的很不擅长写这种场面……近来真是觉得压力越来越大了……)

一七五、心事

五阿哥走进了二门,才回头对先前说话的那人道:“我也不是头一回来了,到厅上去做什么?府上的太太想必事也忙吧?我直接进去就好。”然后便径自往里面走。那人一脸焦急,却又不敢再拦,只好回头训那几个守门的:“你们怎么没把这位主儿拦住?大太太早吩咐了的,你们都不听!这事儿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要让我在外头听到一点儿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敢怒不敢言,只得有气无力地应了。那人又对旁边一个瘦子道:“你暂且在这里守着,我回大太太去。”然后便走了。

淑宁认得那人是二门上的管事,人称忠叔的,而那瘦子,却是素馨的小叔叔,勉强算是个副管事。但这些不算什么,她注意到的是,五阿哥似乎有了些变化,虽然给人的感觉仍然很温和,却添了一丝强势,面上神采飞扬,朝气蓬勃,再没有了往日的郁色。

正奇怪着,却听到身旁的桐英道:“啧啧……昨天才回京,今天就……”她这才发觉自己与桐英离得有些近了,对方还拉着她的手肘,忙往旁边移了两步,轻轻挣脱开来。桐英也有所察觉,直起了身,摸摸头,微微有些不好意思。

淑宁这时才发现,桐英其实长得很高大,已经与成人无异了,自己踩着两寸高的花盆底,还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回想方才的情形,她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便状若无事地问:“桐英哥为什么要避着五阿哥?你与他可是有什么不对?”

桐英苦笑道:“哪有什么不对?他最近可神气了,又立功又得皇上的嘉奖,人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他如今是贝勒爷。明年春天就要搬进新府里了。我听说了他的事,也是很佩服的。”

“那你又为什么要避开?”

桐英犹豫了一下,道:“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我在京中几年。诸皇子中,我与三阿哥四阿哥和七阿哥比较亲近。五阿哥往日很少与我们一起玩,只是与四阿哥友好。但近来不知什么缘故,他忽然疏远了四阿哥,见了面,也只是虚应故事。看到我们也没什么好脸色。所以我便索性避一避,免得尴尬。”

淑宁有些意外,记得当初

第一回见这些皇子时,四五两位还会一起逛街,前年四阿哥来自己家,还问婉宁是否需要带话给五阿哥,照理说他们兄弟感情应该不错才是,而且五阿哥性格温和,一向与人为善。忽然与四阿哥疏远,莫非……淑宁想起某位美人,难道是她地缘故?

她看向桐英。桐英只是微微一笑,似乎也想到了这个原因。他当初在房山时。是知道婉宁的心思的。只是不好说出来。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桐英轻咳一声,小声道:“我该走了。你多保重,记得用我给你地药。”淑宁低了头,轻轻应了一声。

桐英笑笑,忽然原地踏了几步,然后朝前走。淑宁领悟到他的意思,便也踩着花盆底跟上了,只听得他高声道:“老端今儿是怎么了?这么晚还不回来,我不等了。明儿可得叫他好好说明白。”

淑宁偷笑,也跟着正色道:“真对不住,哥哥一回来,我一定对他说,叫他好好给您陪不是。”

桐英爽朗一笑:“算了,我今儿也看过新院子了,该添些什么样地字画,我心里有数。叫你哥哥放心,管保叫他满意。只是这个人情他可欠下了,一定要他请我吃顿好的,必须要是京里一等一的好馆子。”说着就跨出了二门。

淑宁道:“是,您放心,我一定告诉他。”她停在二门里头,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口里说着:“您慢走,请恕小妹不能远送。”桐英摆摆手,往大门方向去了。淑宁瞧了一眼旁边的周老八,道:“还不快跟上?难道要客人独自出门不成?马呢?快去牵。”

众人都愣着呢,周老八听了这话才醒悟过来,忙应了声,招手唤过一个小厮去牵马,自己追上去了,笑着跟前跟后应承着。淑宁直看到他们消失在转角,才回过头来扫了众人一眼,问:“怎么不见忠叔?”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一个机灵些的婆子忙回道:“忠叔有事走开了,三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淑宁自然知道他去了哪里,只不过是借这话暗示自己并不知道方才发生地事,于是便故意皱了眉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转身回去了。

周老八回来时,满面得意,别人问他是不是得了国公爷的赏,他便掏出两个银锞子来,足有二两重,众人都满脸艳羡。他瞧见方才去牵马的小厮有些不忿的样子,便撇撇嘴,从腰带里摸出些碎银,看着大约有五钱左右,丢给那小厮,道:“拿着,别说我一个人占了好处。这位爷今儿心情好,出手也大方。你以后见着他,机灵些,总有你的好处。”那小厮忙换了笑脸,把银子收了。

旁边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厮问:“八爷,这位爷是谁啊,怎的他可以随意出入二门,方才那位阿哥我们却要拦着?”

周老八斜了他一眼:“小子,新来的?”先前那婆子忙道:“周管事,这是我侄儿,因我兄弟病了,便让他儿子来顶班。今儿头一回上差,您多帮衬些。”然后又拍了那小厮脑袋一记,要他给周老八见礼周老八听到“周管事”三字,十分舒心,便道:“不必多礼了,小子看着挺机灵么,日后定有出息。要说方才这位爷,那是简亲王府的小王爷,正而八经嫡福晋肚子里出来地金枝玉叶。他与咱家端四爷是发小,常来常往,就是最近两人都进了衙门办事,才来得少些。看方才那情形。多半是来找四爷,偏四爷回来得晚了,才没遇上。这位小爷常来。找的又是三房的爷,自然不能拦着。可方才那位……”

他左右瞧瞧。压低了声音,才道:“那位可是皇子,天家贵胄!你们也听说了吧?咱们家二姑娘,明年选秀,已经内定是这位五阿哥地嫡福晋了。你说这小两口婚事还未办。怎么好见面呢?所以大太太说了,要拦着,请到外头大厅上奉茶。可偏偏这位皇子是个痴情地,定要进来见二姑娘。我们拦不住,只好管住自己这张嘴,不让外头人知道这消息,免得惹来什么闲话,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都点头,又奉承了周老八一把。他正得意着,冷不防听到那忠叔回来见到,喝了句:“都在做什么?!”他抖了抖。忙小心带笑地凑过去说好话。那忠叔只是“嗯”了声,爱理不理地。半日才道:“方才大太太说了。今儿就算了,日后五阿哥再要进来。定要拦住了,不然就打你们板子!但是也不可得罪贵人,知道了么?”

周老八与众人都心中叫苦,偏忠叔又看都不看,径自踱进旁边地屋子歇息去了。是转换场景地分割线

淑宁回到槐院时,正好看到先前在新院子书房里监视地那个婆子对崔嬷嬷回报自己与桐英相处地情形:“……姑娘一直在打下手,后来又谈了会儿诗词,什么花啊风的,倒也没什么异处。画在这里,您看看。”

淑宁看到桐英送给自己的那幅红梅图正在崔嬷嬷手里,心头不禁冒火,瞪了那婆子一眼,道:“这是别人送我的东西,你怎么擅自拿走了?!”

那婆子垂手退后,崔嬷嬷却淡淡地扫了眼那画,道:“姑娘生什么气?虽说是别人送的寻常图画,但到底是年轻男子地东西,姑娘想必也不方便放在自己房中,还是让老身替你收着吧。”

淑宁不怒反笑:“这位小公爷,往日也是常来的,他画的画,我这里有好几张,哥哥那里也有,多一张少一张的,也不打紧。只是您不是在我家里长住的,若是要替我收东西,又打算什么时候交还呢?”崔嬷嬷顿了顿,有些严厉地望了淑宁一眼。淑宁却仍是微笑着:“不过嬷嬷也是一番好意,自从您来了,我学会了许多东西,心下实在感激。只可惜您是外祖母的人,不能在亲戚家里久住,不然我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您,心里也放心哪。对了,我屋里还有几幅古画,都是男子画的,也值几个钱,嬷嬷是不是也一并收了去?”

崔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却是老身逾越了。往日也听说过这位小公爷的画好,今儿却是头一回见。只可惜老身不懂这些,还是请姑娘自己收好吧。”

淑宁笑笑,望了边上的冬青一眼,她忙走过去小心接下,退下去了。

院中一时冷了场,淑宁微笑着对崔嬷嬷说:“嬷嬷,离晚饭还有些时间呢,我该练些什么?”

崔嬷嬷木无表情地道:“今儿姑娘可晚了不只半刻钟,怎地送人送了这许久?”

淑宁眯眯眼,笑道:“方才送客出二门时,正好见到五阿哥进来,我就避了一避。嬷嬷,我这么做对不对?”

崔嬷嬷略皱了一下眉,道:“自然是对的,只是府上怎么总有男客进二门?也未免太不讲究了。”

淑宁没理会,又继续道:“后来人走了,我见二门上的人少了几个,问了才知那里地管事不知何故走开了,但他是大房里的人,我也不好过问,便回来了。只是这一耽搁,就晚了些。”

崔嬷嬷轻轻颌首,道:“这倒罢了,姑娘原是个玲珑心肝地人。”

淑宁笑笑,转了话题道:“太阳都要落山了呢,嬷嬷,我该练什么?”

崔嬷嬷轻咳了声,才道:“请练练坐下地动作吧。”

淑宁应了声“是”,便大大方方地走进屋里,练起了坐姿。

晚上过了饭时。端宁才回来,早饿得不行。淑宁忙忙张罗了他的晚饭,他匆匆塞了几个饽饽下去。又喝了碗热汤,方才放慢了手上地动作。等吃饱喝足。端宁捧着一碗热茶在书房坐下,才对妹妹道:“今儿可忙死我了。忽然来了一堆要翻译的公文,都是急件,我们五六个人做得天昏地暗,才做了七成去。明儿一早还要继续,午前就要上交地。听前辈说,年前少说还得这么来上两三趟。”

淑宁道:“既然这样,我就叫厨房多做些点心,专挑容易存放、味道好又能充饥的几种,哥哥每日出门都带上一包,就算回来晚了,也可以先填填肚子。”端宁忙说:“这法子好,多做些。我也可分给别人吃。”淑宁笑着点点头。

接下来端宁就象平常那样,问起妹妹今日做了些什么。当听到桐英特意过来找他,却没等到人只好先走的事时。他脸色有些古怪,又仔细问了妹妹当时地细节。听完后。忍不住笑骂:“臭小子!”

淑宁奇怪地问是怎么了,端宁笑道:“那些公文来时。他就在兵部,另一位笔贴式还跟他说过今日要晚归。他根本就知道我不会那么早回来,装什么糊涂啊?”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望着妹妹:“莫非,他跟你说了什么话,我是听不得的?”

淑宁脸上有些发红,嘴硬地说:“怎么会?他就是来聊了些家常小事,看了看你地新院子,画了幅梅花,然后就走了。”她见兄长一脸“我才不信呢”的神色,脸更红了,忙起身道:“不信我这就把画拿给你看。”说罢果真转身回房,将那幅画取来给端宁看。

端宁光看画当然看不出什么不对来,便把它随意放到一边,见妹妹神色有些紧张,似乎挺宝贝那画,心中有数,便道:“这画画的是我院里的梅花,不如挂我那儿吧?”

淑宁一时紧张,脱口而出:“可这是桐英哥送我的……”她看到端宁眼中地戏谑之色,耳朵都红了,忙住了嘴,低头不语。不一会儿,却听得端宁轻叹一声,摸了摸她的头,道:“傻丫头,在哥哥面前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不会贪了你的东西去。”

她很是不好意思,忙拿过画回房去了。端宁一脸笑意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中隐隐有些发酸,但又很快平复了下去。

晚上,淑宁又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地,索性爬起床来,就着月光翻开了那幅红梅图,回想起今日与桐英的对话。

桐英看来果然对她有些意思,不但暗示会去求指婚,还为增添自己说话的份量而做出许多努力。她不知道对方是几时开始对自己有了这种心思,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喜欢这个人。但想到自己面对桐英时,心底冒起的那种古怪感觉,似乎也不是完全地无动于衷。

桐英是宗室,若要求指婚,也是在皇帝、皇子、亲王郡王挑完秀女之后的事了,若他果然立下大功,或许可以再提前一点,但无论如何,也比自己指望落选更有把握。对于目前的她而言,桐英地确是很理想的对象,又是相识已久地,彼此都比较了解。

但她对桐英地家庭情况也多少知道一些,那是个比伯爵府更复杂的大家庭,充满了女性间地斗争。她真的愿意嫁入这种家庭,却经历那种可怕的斗争么?更何况,当中似乎还夹杂了兄弟间的权利纠纷。

打住打住!她到底在想什么啊?桐英付出了这么多,她首先想到的居然是那么现实的问题吗?太对不起他了!

淑宁打了自己一巴掌,虽然不算重,却也在深夜里发出一声轻响。外间的素馨模模糊糊地问了声:“姑娘怎么了?”她忙道:“没什么,打蚊子而已。”素馨嘟囔几声,便没了声响。

淑宁松了口气,望着那图,心中暗叹:两辈子活了近四十年却从未碰触过男女感情的自己,面对桐英的付出,是否真的能付出同样的感情,回报对方?

(可怜滴孩子……)

一七六、回归

接下来的几天,淑宁踩的花盆底又高了半寸,这下她可不敢再那么大喇喇地穿着它走路了。先前六寸的高度倒还罢了,现在有超过8公分高,一不小心走歪一步,她那脚踝骨就别想要了。因此每日里只是慢慢地迈着小步,倒比先前还要再端庄几分。用崔嬷嬷的话来说,只要别再透着心虚,那步子的大小迈得正合适。

淑宁仍旧每日在槐院中苦学,除了固定到端宁的新院子里去外,就是隔三五天去向晋保夫妻与容保夫妻请安,府里其他的事务一概少管。不过最近府里的关注热点五阿哥和他送来的精巧玩意儿,她也从丫环那里听说了,闲时也偶尔八卦一番。

原来自那日五阿哥来过一回后,接着几天竟然又来了两回,还特地给婉宁带了几样极精巧的礼物,讨佳人欢心。那拉氏一面心里高兴五阿哥对自己女儿的心意未变,另一方面又担心他这样做会招致宫中不满,因此苦心劝了几回,却又不敢太得罪了他,毕竟如今的五阿哥已不是从前那个温煦煦的小皇子了。五阿哥当面恭敬应了,却仍旧对婉宁十分热情,她没法子,只好转而给女儿上眼药。

婉宁自从受了四月底那一次打击后,本已收敛了许多,开始顺着母亲的意思向五阿哥靠拢了。只是九月四阿哥大婚,让她心里难受,同时宫中风向似乎不太有利,接着又得知五阿哥娶刘佳氏的事,她怨怒之下索性死了嫁皇子的心,开始听从母亲的意思去挑选看得上眼的权贵子弟。太后派人来时,她本来有些埋怨五阿哥多事地。但同时心中也重新燃起了希望。因见全家上下以及亲戚朋友又开始重视她,五阿哥也非常温柔体贴,她脸上便也减了郁色。重新松快起来。

五阿哥还再三向她解释,他新娶的那个刘佳氏。是他母亲看上的人,又有皇上赐婚,因此不能拒绝,但娶进门后他一直冷落对方,心里只有婉宁一人。婉宁听了。也不再把那刘佳氏放在心上,渐渐地回转了心思。

只是对于那拉氏地劝诫她有些不耐,心想这都板上钉钉了老妈还那么紧张做什么。幸好五阿哥领了差事,很快就忙了起来,没再那么频繁地过府看她,只是仍时不时地送信来,顺便送些精巧物事给她解闷。

因为天冷,婉宁每日都窝在暖和的房间里,看看闲书。玩玩游戏,摆弄摆弄五阿哥送来地小玩意儿,用来打发时间。她那小院里侍候的小丫头。多是性子活泼的,难免一时得意。在府中其他人前显摆。没几日。便人人都知道五阿哥送给二姑娘的东西既精巧又漂亮,还很好玩。一时间。有许多丫环小厮们恨不得亲眼见见这些传说中的稀罕东西,其中就包括了老实许久地素馨。

这丫头自从在崔嬷嬷跟前学“丫头的规矩”,便天天苦着个脸,受罪受累不说,还连串门子闲磕牙的时间都没了。好不容易趁了崔嬷嬷回主家见佟老太太,她便象小鸟出了笼子一样,拉着冬青她们吱喳个不停,说的都是二姑娘那些稀罕玩意儿。

淑宁被她吵得不行,没好气地走到书架边,拿下一个大匣子,里头装的都是她们主仆以及其他小丫头们闲时做得的各色荷包,本是预备端宁婚礼时用的。HTtp://她从中挑了七八个颜色鲜艳的,拿块帕子包了,叫过素馨,道:“你把这个送到大姑娘那里去,她不久就要出阁了,这些应该能用上。你就对她说,都是我们屋里的人做地,请她别嫌弃,若是需要更多的,就来和我说。”

素馨接过包,很快便领悟了淑宁的意思,旋即大喜。淑宁笑道:“差事办完了,便顺道去二姑娘那边转转,说是我差你去向她问好,这些日子忙着学规矩,没空过去寻她玩,请她别见怪。”素馨哪有不明白地,马上眉开眼笑地去了。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她回来了。淑宁瞧瞧她的神色,只问:“大姑娘那边怎么说?”素馨忙道:“大姑娘说谢谢姑娘了,她们那边也正做呢,我们做地只管给四爷成亲时使就行。姑娘,我在那边听人说,大姑娘本是定了年前出阁地,因四爷被赐婚,大太太说妹妹不好先于哥哥成亲,所以推到正月十八了。”

淑宁有些意外,不过这样一来,芳宁在家的时间就更长了,她倒有几分欣喜。今儿崔嬷嬷不在,她待会儿干脆过去看看芳宁好了。然后她又问:“二姑娘那边怎么说?”素馨却低了头道:“二姑娘正睡觉呢,我把话托给烟云了。”

淑宁点点头,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她看到素馨一脸“我还有话要说”地样子,便忍不住笑道:“爱说什么就说吧,谁也没拦着你。”素馨高兴地笑了,忙拉过冬青凑到淑宁跟前,道:“姑娘,老实说,我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了,这府里的丫头,除了素云姐姐,我敢说,连二姑娘屋里的姐姐们,也未必有我见过的东西多。可今儿我瞧了二姑娘那几样东西,倒觉得自己见识得还不够。”

冬青眨眨眼睛:“到底有什么东西?你快说啊。”素馨道:“有一整套六个的木娃娃,一个套着一个,据说是老毛子那边来的。还有怎么推都不倒的寿星公,摁下去又会站起来。金丝银丝编的西洋小马车,那轮子是能动的。有一套内造的彩色玻璃七仙女像,那仙女的模样就跟二姑娘一样好看,连手指和头发丝都能看出来。还有水晶打磨成的全套梳头家什伙儿,不过听说用起来要极小心,不然会打碎的。还有四支金丝嵌宝石的簪子,做成蝴蝶、蜻蜓和蝈蝈的模样,像真的一样。”

她说一样,冬青就惊叹一样,连淑宁在旁边听了。都有些讶异,五阿哥看来挺下本钱地啊。

素馨又道:“还有一样更稀罕的东西,是个银壳儿的……好像是叫怀表。就象自鸣钟那样,不过只有三个指头宽。听说五阿哥本来有个金地。二姑娘看了喜欢,但那是御赐的,不能送人,二姑娘不高兴了,五阿哥便找了个银地来。烟云说那东西在外头要一千两银子一个呢。”

淑宁皱皱眉。问:“你看了这些东西,那屋里居然没人拦着?”如果只是精巧物件倒罢了,只是这里头明明有贵重首饰,怎么会随意显摆给别房的丫头看?

素馨忙道:“俏云姐姐近日生病,家去了。如今二姑娘房里只有月荷姐姐和烟云她们几个。我去时,二姑娘睡着,月荷姐姐去了见大太太,是烟云带我去看的。”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道:“怀表和五阿哥的事你别跟人提起。如果有人问,就只说前头那几样玩意儿好了。”她时常有类似的要求,素馨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地。一一应了。

但素馨能打听到的东西,别人也同样能打听到。没两天。全府人都知道二姑娘那里有一套四支漂亮的簪子、水晶做的梳头用具以及价值千两的银怀表了。连天天在衙门里忙碌的端宁也听到了风声。

他私下对妹妹道:“我听说二妹妹那边的事了。这也未免太张扬了些。虽说很多人都知道她要被指婚给五阿哥,但旨意一日未下。就一日未曾过了明路,正该小心谨慎才是。我听说五阿哥送了她许多值钱的东西,她居然还拿来送人?若她提出要送你,千万别收下。”

淑宁却也听说了,有几位亲友家的姑娘来作客,见了婉宁那些东西,都说喜欢,婉宁便把送了她们一些。据说那一套七个地仙女像,只剩四个了,连水晶梳子也少了两把。

她道:“哥哥放心,如今她也不过我这边来。我只说要忙着学规矩,没时间过去找她玩,她也就没机会大方了。”婉宁的确很久没过来了,自从太后派了人来,便只有芳宁偶尔会来看望,婉宁几乎连丫头都没派过来向自己问好。

淑宁有时回想起婉宁过去的奇怪言行,似乎暗示了自己会是五阿哥地妻妾之一,如今她十有八九会成为五福晋,也就意味着自己不会走上这条道路,不知她是不是顾虑到这点,不想见到自己,还是说她心中对何嬷嬷的阴影太深,害怕遇上住在槐院中地崔嬷嬷?

端宁道:“她不来最好,你也别去找她。五阿哥近来事忙,没顾上这边,也不知他听说自己送地东西被婉宁送了人,会怎么想。这些事与咱们无关,我们可别被绞进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一声。

淑宁问他怎么了,他便道:“近日听说朝中的情形,五阿哥同过去真是大不一样了,不但在政事上很是积极,连太子和大阿哥都对他刮目相看。只是他接连驳了四阿哥两个折子,虽说最后仍然得以通过,但明眼人都看出他兄弟间有问题。我昨儿跟上司上朝时,远远看见四阿哥,似乎有些憔悴。他原本与五阿哥是很要好地。”

淑宁默然。看来穿越者的存在真的会造成历史的变化,婉宁这只蝴蝶似乎导致了四阿哥与五阿哥之间的不和,希望不会引起严重的后果才好。

她看了一眼哥哥,见他似乎有些黯然,便道:“说起来自从九月四阿哥大婚后,咱们家便没再见过他了,不知他如今过得如何?”

端宁笑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阿玛外放,额娘跟去任上,我要办差,而四阿哥婚后也领了新差事。不过我听说他与福晋感情甚是和睦,也替他高兴。只可惜如今没法正经与他见面说话。”

淑宁脑中转过一个念头,笑了:“哥哥,你正月里成亲,有没有打算请四阿哥与四福晋来喝喜酒?”是两日后的分割线

这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佟氏先一步回来了。端宁淑宁都很是高兴,围在她身边说了许久的话。佟氏也细细介绍了张保在任上的情形,虽然也有些小麻烦,但都很快解决了,现在事事都算是顺利,那位费成望费老爷子,果然是个人精,提点了张保许多事。他们还留了一位前任用过的幕僚,姓叶名滨城,字海生,一手字写得极好,在文书上很是擅长。

淑宁提起哥哥最近在衙门里的辛苦,佟氏很是心疼了儿子一把。但端宁提到妹妹学规矩时受的苦,佟氏便淡淡一笑,只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道了声:“苦了你了。”

不过崔嬷嬷来见她时,她并没有发作,只是笑着多谢对方的教习,又道年关已近,不好阻碍嬷嬷与家人团聚,便送了她十两银子和两匹尺头,约好正月过后再来继续教导女儿。

崔嬷嬷听她快言快语把事情敲定,也有些无语,淡淡地应了,又淡淡地说:“姑娘本是极聪明的人,正月里虽然事多,还请姑太太别忘了督促姑娘常常温习。若是正月过后姑娘把先前学的东西通忘了,只会让自己受累而已。”

佟氏皱了皱眉,忍住了,笑着派人派车,将崔嬷嬷送回佟家去,又叫人捎了封亲笔信给佟母,言道女儿学规矩已有小成,腊月正月里家务繁忙,她还需要女儿帮手,因此暂时把崔嬷嬷送回去。

主母回归,意味着所有事情都可以重新走上正轨。佟氏验收了新院子,按女儿的意思将它命名为梅院,然后叫了长福来问:“我不在家时,将军府那边可有派人来量新房的尺寸?这里头的家俱物件可都是由他们那边预备的,打算什么时候送过来?”

长福忙道:“将军府已经派过人来了,昨儿才听他们那边的人报说,家俱都打好了,如今刚上好漆,打算过了初八才送过来。”

佟氏道:“这倒罢了。只是让他们紧着些,若是送来后有什么不对的,也有时间去改。”然后又调头问二嫫:“他们家定要陪嫁些人过来的,你叫人去问一声,给个名单吧,我们好歹要知道男女人数和各人的等级,好安排他们日后住的地儿。”

二嫫应了,自去找人。第二天,她拿了一份册子给佟氏,道:“这是将军府那边的陪嫁单子,人有八个,四男四女。四个丫头,都是在新媳妇屋里侍候的。”

佟氏大略看了眼清单,心里还算满意,看到陪嫁丫环的名字时,却有些奇怪:“怎么不见他家大丫头凉珠的名字?我还以为她定是要陪嫁过来的呢,想着她年纪大些,人也老成,正好可以给新媳妇添个臂助。没想到居然不来了。”

二嫫便道:“我初时也觉得奇怪,问他们管事的,说是凉珠姑娘年纪大了,怕跟过来后侍候不了几年,所以换了年轻的女孩儿。”她左右看看,笑着低声说:“后来我听他家一个婆子说,凉珠姑娘已经被许给他家二少爷做屋里人了,说再过两个月就要开脸呢。”

佟氏愣了愣,脸色一冷:“这是什么意思?!”

(回归到家常里短……话说,我今天好困……可能回贴时会偷点懒……)

一七七、思量

二嫫愣住,不知道有哪里不对。佟氏也知道家中除了她夫妻二人,并没有第三人知道当日温夫人提亲之事,思量再三,命二嫫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经过,便轻声把事情都告诉了她。

二嫫知道后,也很是生气:“这是怎么说?虽说太太当面推了,却是因为姑娘还要选秀的缘故,他们二话不说便先给自家少爷添了屋里人,把我们姑娘当成什么了?!”

佟氏冷冷地道:“有爵的人家,儿子年纪大了,未娶妻前先放两个人在屋里,也是常有的事。“

二嫫“呸”了一声道:“别人家收屋里人,也不会把妹妹的丫头收房,这位崇二爷也未免太不讲究了。我还以为这位爷是个守礼的人,没想到也是这样胡来。咱们端哥儿娶他家姑娘,却是一个屋里人都没有。”

佟氏虽没说下去,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虽说本来有打算找个老实的丫头引导一下儿子成人之事,但因定亲定得早,所以也没了下文。加上端宁本人意志坚定,不愿让未婚妻子难过,所以至今没有收房任何人。佟氏在这一点上,甚是为自家儿子骄傲。她本来一直觉得崇礼论家世品学都是很好的女婿人选,应该不会比端宁差太多,若是女儿嫁过去,日子也会过得轻松,没想到对方太让她失望了。看来要另外找别的人家了,只是有这么好条件的,却没那么容易找到。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她还是想先把事情弄清楚,于是对二嫫说:“这名单上只有男女人名。却没提他们都是哪一等的仆役,好歹弄清楚了,以后发月钱时也方便。你亲自去一趟将军府。把事情问清楚了,顺便问问温夫人。婚礼当日他们是个什么安排,他们家会有些什么人来参加喜宴。”

这些事却问得有些早了,别说将军府,连伯爵府这边都还没定下最终的宴客名单呢。不过二嫫也明白这只是个借口,便领命去了。

佟氏一个人坐在房中。想着凉珠这件事,犹自恼恨着。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将军府这一举动,未免太不厚道,他们主动来议亲,还没个结果呢,就先给自家儿子纳小,这不是给亲家打脸么?而且,将家生丫环收进房里。乃是佟氏极忌讳的一件事。凉珠在真珍身边侍候多年,想必与崇礼也极熟,在将军府里更是有些体面。往日见她温柔知礼。做事又细心,不是个寻常丫头。有这样地屋里人。收房又早。正室入门后,定然不好弹压。还不知道会受什么委屈呢。

她不禁想起了当年的翠蕊,那是侍候了张保好几年的丫环,快嘴,人又有几分小聪明,很是得张保地宠。收房后,气焰十分嚣张,嘴里虽说要敬主母,其实根本没把佟氏放在眼里。若不是她自己作孽被抓了个正着,佟氏又使了些心计,今时今日是个什么光景,还不知道呢。

佟氏一想到这些,便心下发寒,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女儿也遇到这种事!虽然她知道自家女儿不是纤柔懦弱的千金小姐,但她仍不希望女儿遭遇到自己当年遭遇到地那些。不一会儿,她心里已有了定计,若是能找到另一户好人家,固然是好,若是不能,她就要早作准备了。

拿定了主意,她便把这件事暂且放到一边,先处理起其他事情来。

佟氏看了看长福拟好的宴席菜式单子,觉得还是去问问那拉氏比较好,一来她是当家人,二来她也娶了两个媳妇,比较有经验。…她拿起单子,叫上素云,便往竹院方向走,却在路上看到几个媳妇慌慌张张地四处乱窜。她认得其中一个是顺宁之妻喜塔腊氏身边侍候的人,皱皱眉,开口叫住那媳妇,喝问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出了什么事?”

那媳妇子一见佟氏,眼中一亮,扑上来道:“三太太,请你去看看我们二奶奶吧,二奶奶在门上拌了一跤,看样子是要生了。”

佟氏也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你们怎么没照顾好?大太太呢?”

那媳妇道:“大太太和亲家太太约了去庙里给二奶奶祈福去了,不在家。如今只有大奶奶在那边。人人都以为二奶奶暂时还生不了,院里也只有两位妈妈在,谁想到二奶奶会摔着了?”

佟氏也知道喜塔腊氏这一胎,起初就不稳,但后来一直还算安好,只是都十个月有余了,却一直没什么动静,大房这边人人都在担心,大嫂那拉氏在这种时候还出门祈福,大概也是想求佛祖保佑这个孙儿顺利出生的吧?

只是如今那拉氏不在,沈氏又在别院,便只剩佟氏一个长辈在了,加上她想起自己有难产地经验,便立马叫那媳妇子去叫人请大夫和稳婆,自己带着素云往杏院去了。

一到杏院正房,佟氏便听到李氏在安慰妯娌说:“……没事没事,每个女人都有这么一遭,挨过去就好了……”她上前看喜塔腊氏,却只见对方脸色苍白,不停地流泪喊痛,下身已经流了一片血,忙问:“已经痛了多久了?剪子白布热水都准备好了么?”

李氏转头见是佟氏,忙起身请安,把具体情形都一一告诉了她。佟氏得知她已经派了人分别去通知那拉氏和顺宁,生产的东西也都叫人去准备了,处理得倒还妥当,便微微点点头,掉头对喜塔腊氏道:“顺哥儿媳妇,你别慌,不要紧的。你这胎已经足月,顶多就是比原先提前两日罢了。当年我生贤哥儿时,可是早了半个月呢,一样平安无事。你先别哭喊,留些力气,一会儿才是出力的时候呢。”然后便吩咐杏院的所有丫环婆子各自准备好需要用的东西,连参汤都叫人去煎了。

她说话声音很稳。态度又从容,众人听了都镇静下来。喜塔腊氏也没那么惊慌了,佟氏叫人煮了粥给她吃。她也勉强吃了半碗下去。

大夫和稳婆很快就到了,吴总管在院子外头坐镇。他娘子便进产房帮忙。佟氏怕喜塔腊氏心中不安,便拉着李氏留在房中陪伴。

那拉氏与喜塔腊太太得信回到伯爵府时,正好遇上从衙门赶回的顺宁,三人互相搀扶着进了杏院,见所有人都各司其职。事事井井有条,也略微放了心。屋中地喜塔腊氏已经开始叫嚷了,还能听到佟氏劝她别花力气喊的声音。旁边一个媳妇子早早迎上来,向那拉氏等人回报说已经能看到孩子地头了,用不了多久就能生下来。

不过等孩子完全生下来,却已经天黑了。在旁边地厢房中等得心急如焚的那拉氏与喜塔腊太太一听到下人回报说二奶奶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都惊喜不已。喜塔腊太太还高兴得晕了过去,引得众人一番手忙脚乱。顺宁忙赶到产房外头高声安慰妻子。见到稳婆抱来地儿子,眼泪都下来了。

佟氏与李氏都累得不行,又冷又饿。那拉氏心中感激。忙迎了上去。对于儿媳,她一脸赞许地道:“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然后又含泪对佟氏道:“我都听说了。多亏了三弟妹,不然顺哥儿媳妇母子就难保了。”

佟氏只是淡淡地道:“这没什么。这一胎本就是足月的,只是有些凶险罢了。如今天寒地冻地,月子里要小心照顾些。我先回去了。”她挺了挺腰,又捶了捶背。

那拉氏忙叫人扶她,见她摆手,又说了几句好话,目送她出了院门,才回头去看二儿媳妇与孙子。

佟氏带着素云回槐院,刚走出几步便瞧见芳宁一脸焦急地往杏院方向看,婉宁在旁边地大石头上坐着,正吩咐小丫头去打听喜塔腊氏生了没有。她们一见佟氏,忙上来请安,又问二嫂子的情况。

佟氏淡淡地笑着:“母子平安,一切安好。你们都是未出阁地女孩儿,不好接近产房,快回去吧。”然后便走了。

芳宁与婉宁都松了口气,前者便道:“想必很多人都还没吃饭呢,我们去厨房叫人弄些热饭菜来吧。”婉宁却道:“吴大叔一定吩咐过了,还用我们操这个心吗?我今天陪你站一天了,很累啊。”芳宁便笑道:“那你先回房去吧。我去看他们备好赏钱没有,这可是大喜事。”婉宁想了想,点点头。两人便分开了。

佟氏回到槐院,淑宁早已作好准备,先是捧了碗热鸡汤上来,道:“这是刚炖好的,额娘先喝口汤垫垫肚子,热水都备下了,额娘洗了澡再来吃饭。”

佟氏点头,喝了汤,又吃了几块鲜嫩松软的鸡肉,以及带了软筋的猪腱子肉,觉得身上暖和了起来。她到屋后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袄儿,回到房间炕上。淑宁早已在炕桌上摆下热腾腾的饭菜,样样都是她爱吃的。

佟氏吃饱喝足,觉得心里很受用。淑宁陪着她聊了一会儿天,见她睡眼惺忪,忙道:“额娘累了就早些睡下吧,万事有我呢。”佟氏正中下怀,便叫人收拾好东西,睡了。

第二天早上,佟氏起床后,只觉得神清气爽,想到女儿昨晚叫自己和水服下的那粒药丸,不知是哪里来的,似乎很有效。正思量间,素云进来侍候她梳洗,过后说道:“姑娘叫人备下了早饭,太太先吃了吧?”

佟氏依言吃过,正好碰见淑宁从外头进来,道:“额娘,给二哥二嫂地贺礼已经备下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佟氏去看了,只见自己夫妻二人那份是一个金锁,一对荷包,里头各自封了两个小元宝,还有四匹绸子和几大包名贵药材,心中暗暗点头。再看淑宁自己那份,却是一对荷包与一对装饰作用更大于实际作用的绣花婴儿鞋;端宁那份是一对玉牌,玉质都很好;贤宁、小刘氏与小宝三人的份,淑宁居然也都备下了。佟氏甚是欣慰,只是再添了一对银脚镯,便叫人捧着,往杏院去了。

她直到临近中午时才回来,心情很好。那拉氏对她极客气,看来自己在伯爵府里地地位更稳当了。回到正房坐下,她叫来二嫫,摒退左右,问起昨天去将军府的情形。

二嫫回答说:“陪嫁地八个人,四个丫头除了那个九儿是一个月一两地,其余都是一吊钱的例,四个男仆,两个一吊钱地,两个五百钱。他们那边要过来的人还未最终定下,温夫人说过两日会给咱们一个准信。只是她说请教了老人家,家俱什么的,要婚礼前一天才与嫁妆一起送过来。”

佟氏皱皱眉:“算了,要是送来的东西有什么差错,没脸的是他们。凉珠的事,他们怎么说?”

二嫫道:“我问了他家管事,说是没有收房这回事,只是那凉珠老子娘都在府里当差,主人家不忍心叫她骨肉分离,所以许她不陪嫁。崇二爷身边的丫头上个月嫁了人,如今身边没有可靠的人使唤,所以便索性把凉珠调了过去,但没说什么屋里人的话。”

佟氏冷笑:“别是哄人的吧?到了他屋里,是不是屋里人,谁知道呢?”

二嫫道:“我在温夫人面前,故意问怎么没让凉珠陪嫁,她只说是丫头年纪大了,又总生病,所以没让她跟过来。她一个字也没提咱们姑娘的事,只是问了句宫里是不是又派了人来。”

佟氏皱眉道:“难道她听说了宫里派人来的事,担心我们淑儿会被指婚,所以死了心么?结果都还未出来呢,当初他们明明问的是,如果淑儿选秀落选,能不能许给崇礼。他们早就该知道的,如今说这话,有什么意思。罢了,我也不多说,只看以后的情形吧。”

她虽这么说,其实已经在心里拿定了主意,崇礼虽然条件很好,但自家女儿更出色,必能找到更好的人家。她想到这两日淑宁料理家务的情形,更觉不能委屈了女儿。

端宁临近傍晚才回来,但已经是近来回家较早的一次了。他先给母亲请了安,陪着说了几句闲话,才找到妹妹说:“你快过来我院子,有好东西给你瞧。淑宁好奇地跟过去,只见梅院中放着三盆梅花,居然都是小巧玲珑,连盆带花,不过二尺来高。端宁笑道:“你知道这是谁送我的?是桐英!难为他怎么弄来。”

盆栽的梅花也不是没见过,但通常见的都是黄色的腊梅,这三盆却都是红的,与寻常梅花无异,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着实难得。淑宁回想起当日的红梅画与诗,心中升起一股甜意。

端宁瞧见她的神色,忍着笑道:“不过他送我这梅花,说是给我新院子添妆,可这三盆是怎么回事?又不是成双成对的,而且还偏偏有一盆颜色比另两盆深一些。他平日就不聪明,居然连送人的新婚礼物,也是胡里胡涂的。”

淑宁扁扁嘴,心里却猜到大概是桐英要送给自己的,却怕人说闲话,才特意走了曲线。她瞄了哥哥一眼,心想:我不信你没猜到。

端宁偷笑,见妹妹脸上发红,手指头眼看要拧过来了,忙道:“我只要两盆浅色的装点书房就好,那盆大红的,就转送给妹妹吧,我看它与你屋里那幅梅花图倒也相配。”

淑宁不好意思地笑了,捶了哥哥两下,却又施礼谢过,便亲手捧了那红梅回院去了。

(剩的精华不多了……)

一七八、喜庆(上)

康熙三十四年的新春,乃是伯爵府满服后的第一个新年,照理说应该办得隆重一些才是。只是那拉氏想到正月里还有三件喜事,包括端宁娶亲、芳宁出嫁以及顺宁长子永瑞的满月酒,花费太大,所以想稍稍节省一些,便与佟氏及沈氏商量了,不请戏班子,也不放烟火,只是合家吃酒席便罢。

佟氏倒没什么要紧,她眼下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儿子娶媳妇的事上,所以并不关心过年是大办还是小办,只是对那拉氏提议将娶亲的酒席由两日酒改为当日酒有些不满。不过因将军府那边也不愿太过显摆,所以才同意了。

沈氏却有些不高兴,那三件喜事都与四房无关,凭什么叫他们跟着少了热闹?不过她本是书香出身,倒也不会与妯娌在这种俗事上争吵,勉强妥协了。所以最后新年酒宴的安排,戏班子免了,但烟火还是要放一放。

除夕夜的家宴,二房也回来参加了,还带了诚宁新娶的媳妇万琉哈氏来见本家亲眷。

诚宁的喜事,是在腊月前办的,只因听说了行四的端宁婚礼定在正月十四,加上新娘的父亲要放外任,才加紧办了。足足摆了三日酒,全城都知道他家娶亲办得体面。但兴保只在第一天请了本家的亲人过去喝喜酒,大多数时候只顾着招待其他达官贵人,晋保这边觉得受了冷落,便也淡淡地,女眷中只有那拉氏与沈氏带着李氏去了,其他姐妹妯娌都没去。三房这边,张保夫妻都在任上。所以只有端宁过去贺了,淑宁则一直在家学规矩,压根儿就没空理会这事儿。

淑宁姐妹几个是头一回见三嫂万琉哈氏。果然长得有几分姿色,但那一双吊梢丹凤眼却显示出几分厉害。结果谈了一会话。事实便证明了诚宁早被妻子压制住,变得老老实实的,连与兄弟们私下说话喝酒时,都不敢放什么狠话,生怕有人传给万琉哈氏知道。庆宁对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安宁他们却暗暗嘲笑不已。

奇怪的是,索绰罗氏与媛宁对万琉哈氏却极客气,一点要摆婆婆小姑架子的意思都没有。淑宁听其他人私下议论,得知她父亲是一省总督,几个哥哥官职最低的都有六品,果然是一等一地显赫人家,真不知道诚宁前世烧了什么香,居然讨得这么一房媳妇。

那万琉哈氏虽然厉害,毕竟是新媳妇。见了这一大堆长辈亲眷,倒也顾虑着自家名声,略装得腼腆些。她早闻本家二小姑婉宁的美人之名。原有些不忿,见了本人。也有些服气。只是心中难免有些妒意,所以只与芳宁淑宁这两个好脾气又长相平凡的说话。偶尔搭理婉宁,说地话都带了刺。

反倒是一向与婉宁不对付的媛宁,表现得十分娴雅端庄,一直微笑着小声与姐妹嫂子们说话,完全没有针对婉宁地意思,甚至还笑着与她打招呼。闲谈时,她还一副语重心长地对婉宁说:“我近日听说了些二姐姐的事,也为姐姐高兴。只是我有一句话要劝姐姐,万事收敛着些,等事情成了定局,再得意不迟。不然将来有个什么变故,姐姐岂不是难做人?”

她一副“我很好心告诉你别不知好歹听不得逆耳忠言”的模样,婉宁沉不住气,冷笑道:“多谢妹妹提醒了,我自有分寸。”然后瞧了瞧她身上的大红旗袍,掩嘴笑道:“四妹妹身上的衣裳红得真好看,不知是不是怕日后穿不着了,所以先穿个够本啊?”

媛宁面上闪过一丝阴影,淡淡地道:“姐姐说笑了。”手里却用调羹搅着碗中地汤,把里头的肉块都碾得糊烂。

芳宁有些不安地劝婉宁别乱说话,婉宁却只是哼了一声,眼睛斜了媛宁一眼,又瞄向万琉哈氏。淑宁见情形有些不妙,生怕她们又吵起来,便借口酒冷了,叫个媳妇子把她们姐妹几个的冷酒撤下,另热了新的换上。然后便拉着媛宁问起那家做衣服的裁缝铺子,最近可有什么新款式新花样。媛宁倒也合作,说得津津有味,席上其他人也被引出了兴趣,纷纷聊了起来。

淑宁暗暗松了口气,正转头去与婉宁搭话,却只见她幽幽望了自己一眼,叹道:“三妹妹,你真会做人,只是你整天这样两边讨好,八面玲珑,难道不累么?”

淑宁一愣,默然不语。她其实也发觉自己现在是越来越圆滑,越来越“贤良淑德”了,不知是因为在大家族里生活久了,受了母亲佟氏的影响,还是崔嬷嬷的教导起了作用。这样的生活,的确是有些累。

也许是因听了婉宁这番话,引出了她地一段心事,她在宴席结束前一直很安静,只是别人问起话时才回答几句。佟氏远远望着,不知女儿是不是有些不舒服,遣了丫环过来问,得知无事,才放了心,仍旧与妯娌们搭话。倒是那拉氏打量了女儿那桌几眼。是时光飞逝的分割线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三,正好是端宁婚事的前一天。新院子里里外外都布置妥当了,只等女家送妆奁过来。

将军府地人不到午时就把东西都送过来了,一路敲锣打鼓的倒也热闹。整整六十四抬嫁妆一一摆在前院,供人观看。除了新房里用地雕花大床、梳妆台、八仙桌、三条案、大衣柜等大件家俱,还有一箱箱地四季衣服鞋袜、金银珠宝首饰、绸缎绢纱毛皮、琴棋用具、古董书画,连被铺枕头碗碟盆盂拂尘扫帚之类的都齐全。

府中上下人等经过前院,都赞叹新四奶奶地嫁妆丰厚,不愧是将军府的小姐。那拉氏见了,暗暗气闷。不过想到新侄媳出身比二房的媳妇更高,顿时顺心许多,脸上也带了笑。李氏招呼着将军府地送妆使者。只是背了人才轻轻叹了一声。

将军府来送妆的娘家人,却是崇思的妻子。因崇思职责在身离不得广东。所以让妻子回京帮忙。这位大少奶奶,是个说话极爽快地人,圆圆的脸蛋,让人看了就觉得亲切。佟氏很热情地问候了崇思父子,又说了许多好话。才把她迎进新房,由着她摆放小姑地妆盒去了。只是离开房间时,佟氏无意中发现帮忙安妆的人里有凉珠,略打量了她几眼,见她仍是姑娘打扮,衣服首饰也仅比其他丫环略体面些,并无特别之处,便扯了扯嘴角,不动声色地走了。

送妆的人一走。前院便有人撤下嫁妆,由二嫫亲自带人收好。长福会合大总管吴新达开始搭喜棚。梅院这边便忙着调整家俱的位置,扎上红绸。并在房间内外摆放鲜花。淑宁指挥众人,在院中用花盆摆成大花朵形状和拼出双喜字来。这鲜花却是京郊几处温泉庄子搭的玻璃大棚出产地。因为数量少。只有王公大臣才能弄到。佟氏是特地托了桐英,才得了这六十盆鲜花。除去折枝插瓶,有四十盆用来装点新院子,又另得了四筐新鲜瓜菜,仅仅够供应上等席位,却已经是京里中等贵族人家极难得的体面了。

第二天正日子,端宁早早起床梳洗,穿好全套官服顶戴。全家人都纷纷忙碌起来。

前院的喜棚里,仆役们忙着安放桌椅,摆放果子点心,并从窖中抬出好酒分瓶。

后院的厨房外,小刘氏穿了一身宝蓝袍子,正在看着请来的厨子熬汤,又有下人来问她盛长寿面该用哪个碗。她还是头一回领这样的差事,有些忙乱,幸好事前她与佟氏和二嫫商量好了,所以还应付得过来。

她虽是张保二房的身份,但内心里仍当自己是个寡妇,因此有些怕触了端宁的霉头,不敢到前头去吃酒。佟氏也有顾虑,便不再勉强,只是特地托她照管后厨的事务。小刘氏却很高兴,事事都办得很认真。

淑宁过来见她,道:“姨娘,你瞧见小宝了么?他跟贤哥儿两个不知跑哪里去了。”小刘氏回答说:“方才他们还在这里呢,这会儿只怕又回新院子去了。怎么?有事么?”淑宁笑道:“没事,只是阿玛交待了,开席前让小宝跟在他身边见客人,让他别光顾着淘气去。”

小刘氏闻言大喜,忙道:“放心,我一定好好嘱咐他。淑姑娘若见了他,就叫他来见我。”淑宁点点头,想了想,便挨近了道:“姨娘,等会儿荣婶子到地时候,我请她进咱们院里歇息,你们见一见可好?”

小刘氏有些感动,道:“前几日才见过,没关系。不过她若是不耐烦在外头吃酒,便请她进来说说话也好。”淑宁点点头,正要离开,却遇上李氏路过,问:“三妹妹,刘姨娘,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时辰不早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发轿了呢。”

淑宁忙上前拉着李氏就走,见李氏不停回头看小刘氏,便道:“大嫂不必叫姨娘,她头一回管事,自然会认真些。”李氏便不再提了,只是回头路过自家院子时,特地抱了儿子德瑞一起,回到了梅院。

李氏让儿子在炕上打锣,接着便有预备去迎亲的鼓手“响房”,然后点“长命灯”。接着她与一位特地请来当“全福太太”的族嫂,铺起了炕,并在被角塞进桂圆、枣儿、栗子和落花生四样干果。其中桂圆是团圆地意思,枣儿取早生儿子之意,栗子是早立贵子,落花生则意为生儿育女、子女双全。

佟氏早已从他他拉族中和佟家那边请了几位妇人充当“娶亲太太”,料理新房里的事务。不久,二房地万琉哈氏到了,她因为美貌,被佟氏请来为新娘“填胭粉”,眼下却闲得很,李氏忙完诸事,便陪她与族嫂在正房里说话。

德瑞在大人们地引导下拿了“盖头”,外头二嫫让人送来“离娘饭”,其中两位娶亲太太便辞行。各乘一顶绿轿,跟着要接新娘的红呢官轿,带着锣鼓喇叭等执事。撑起牛角灯,摆开仪仗。时辰一到,便鼓乐喧天,往将军府去了。

端宁一脸紧张地在外院地厢房里等待,庆宁见了,笑道:“时间还早着呢。少说要到正午才回,你有功夫,不如先歇一歇,吃点东西,回头有你累的。”顺宁在一旁偷笑,借口说要回院看儿子,先走了。

端宁有些不好意思,便真叫人传吃食去了。冷不防看到贤宁与小宝两个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忙道:“你们都跑哪里去了?里头有人传信出来说。姨娘正找你们呢。快回后院去!”

正说着,桐英来了,看到端宁一身装扮。笑道:“瞧着也是人模狗样嘛。”虎子在旁边道:“小公爷,今儿可不能说这些话。”桐英笑着应了。拉着贤哥和小宝。与他们一起取笑起端宁来。

端宁笑笑,轻咳两声。道:“我已叫人通知妹妹来领弟弟们回去,不知能不能劳驾小公爷,帮我带这两只猴儿上二门去啊?”桐英立时顿住,转头看看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然后便拉起两个孩子往外走了。端宁哼笑两声,桐英磨牙。

到了二门,原先守门地人忙里忙外地来回传话,桐英便带着孩子在边上等。不一会儿,淑宁到了。只见她穿了一身梅红袍子,头上扭着麻花辫子,戴了两排小绒花,显得格外俏丽。桐英见了,心中一动,笑着打招呼说:“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上回送你哥哥的梅花,听说他转送了一盆给你,不知淑妹妹可喜欢?”淑宁略红着脸道:“花很好,你给的药我也有吃,很有效。多谢你了。”

他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贤宁看了奇怪,便道:“姐姐,桐英大哥,你们说话怎么这般古怪?”两人这才发觉这种客气地氛围实在与往日相入的情形大不相同,互相对了一眼,都不禁失笑。桐英推过两个孩子,说:“今儿府上事一定很多,你要多保重,别累着了。”淑宁应了一声,又道:“你也别多喝了。”然后便带了弟弟们掉头走人。

桐英摸摸头,笑了笑,仍回前院去了。

临近中午,花轿回来了。伯爵府门房地人一看到仪仗,便关上大门,等女家的送亲官客叩了门,方才打开。便有轿夫撤了轿顶轿杆,提着轿子进了大门,过了火盆后,换人抬到荣庆堂旁边的小院暂歇,等待下轿的吉时。

送亲太太、官客与随轿来的崇礼和一位表兄,便由庆宁顺宁兄弟请入附近地屋子,里头早已备下酒筵款待。

吉时一到,众人又将花轿抬到荣庆堂前,锣鼓喇叭等执事奏起喜乐,早有两个仆役在轿前铺下红绸子,一直引到堂中。一个媳妇子将供在桌上的雕鞍取下,放在轿前不远处。然后端宁被众人拥到轿前,拿起一副弓箭,那箭头早已截掉,又用红绸包好。他拉弓搭箭,射向轿帘,射一箭便退一步,共射了三箭才罢。

早已吃饱喝足的送亲太太过来了,打开了轿门,里头正坐着新娘子,虽盖着红盖头,但众人仍能看到她的好身段,纷纷说新郎真是好福气云云。这时万琉哈氏从旁边的媳妇子手中蘸了胭脂白粉,上前抹到新娘腮上,一边擦红,一边抹白,然后退开。旁边有人小声说这位奶奶好模样,万琉哈氏不由得嘴角含了笑,抬头挺胸回后头去了。

伴嫂挽了新娘下轿,又递给她一个小瓷瓶,里头装了五谷和金银戒指各一对,上头盖了红绸,拿五色丝线捆了。新娘子把这“宝瓶”抱在怀里,由伴嫂和送亲太太扶着,一路踩着红绸子,跨过雕鞍,又迈了火盆,来到荣庆堂内设的天地桌前,与端宁分立两边,拜起天地来。

(这一章和接下来的一到两章……就是我最近烦恼的根源之一……)

一七八、喜庆(下)

拜过天地,众人拥着新郎新娘前往梅院,一路上都有人铺绸子,一块一块地换上来,务必保证新娘子脚不沾地。一进正房,便有一帮子太太奶奶们扶新娘上了炕,这便是“坐帐”了,又称“坐福”。李氏等两位全福太太还把桂圆、枣儿、栗子和花生这几样喜果儿撒到新娘子衣裙上,边撒边说吉祥话。

淑宁先前只是挤在众女眷中从屏风后看哥哥拜天地的情形,现在新人进了新房,她总算可以光明正大的从门外看了。只是二嫫不停地在她耳边提点,千万不要踩门槛,还要她避着那些男客们。

端宁要掀新娘盖头了,他拿起娶亲太太捧过来的秤杆,挑起红盖头,露出一张娇美动人的俏脸来。只见真珍头戴钿子,上头插了四排绒花,一应钗环簪珥,俱是明晃晃的珠玉制成,衬着她姣好的容貌,越发显得眉眼如画。虽然方才万琉哈氏沾在她腮下的两团脂粉显得有些破坏美感,但仍不减她的美丽。

洞房中众人一阵赞叹,便有几位亲戚家的太太向佟氏道喜,佟氏只是抿嘴笑着,轻咳一声,上前在看得有些呆了的儿子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端宁立马惊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摘下新婚妻子头上的两朵绒花,打量了新房一眼,便将其中一朵放到旁边的大衣柜顶,另一朵放在角落的衣箱面上。真珍脸更红了,把头低了下去。周围的人却纷纷笑起来,小声议论着:“新郎官真聪明,这下可就儿女双全了。”

女家那几位送亲太太吆喝着,排开众人。拿进三碗饺子来,口里说着“吃子孙饽饽了”,然后递给端宁与真珍。他们互相交换着吃了。淑宁明明看到哥哥吃第一口的时候。略皱了眉头,但还是笑着吃下去了。便在那里猜想会不会是那饺子煮得太难吃了。问二嫫,二嫫却道:“那是用栗子、花生和红枣包的,没有煮熟,自然不好吃。”淑宁恍然大悟,有些可怜自家老哥。他几时吃过这种东西啊?

吃完饺子,小刘氏在后头派人送了长寿面来,端宁两口子也分着吃了,然后便是喝交杯酒。那对杯子是当年从广东带回来的东西,是用一整块青翠地缅甸玉雕成的,上头还雕有龙凤图样。眼下两只杯子由一根红线系着,娶亲太太递一只给端宁,送亲太太则递另一只给真珍,各自喝了半杯。又交换喝了剩下的半杯。新房内外围观地人一阵叫好,便有人将宾客请到外头院子吃酒去了。

新房内现在只剩下新郎新娘和在洞房里帮忙的太太奶奶们,佟氏稍稍揩了揩眼角。便催家中看热闹地孩子们出去,顺便嘱咐女儿要把该做的事情料理好。

淑宁知道接下来是新娘开脸的部分。可能要花上一阵功夫。瞧了眼犹自对望傻笑的小两口,忍着笑去看打赏的荷包准备好了没有。

新房中地仪式继续进行着。送亲太太们把真珍的钿子取下,打散头发,用五色丝线绞了脸上的毫毛,分开鬃角,再重新梳了妇人的发式,不过这回不再戴钿子了,只是略戴些珠玉绒花便罢。旁人忙碌时,真珍就红着脸低头绞衣角,端宁则一直笑着望她,只觉得他老婆现在比刚才还要好看。李氏二嫫等知根知底的人,时不时地突然跑到外头去大笑。当事人却浑然未觉。

新房外间摆了一桌酒席,请送亲太太娶亲太太和全福太太们吃酒。但众人其实都多多少少吃过些东西,所以只是略略沾了些酒菜便罢。倒是端宁与真珍这对新人,方才已各吃了一碗半饺子和半碗面,都已饱了,却还要再咬一大口馒头,然后听从一帮子女人的指导吃下许多“喜庆”的食物,早已快支撑不住了。

新房内的仪式这便算是结束了,送亲太太们再说了一通吉祥话,又嘱咐真珍两天内不可下地,便告辞回女家,换要吃酒的宾客来。这时已是临近傍晚了,二嫫提醒端宁要预备到前面迎客,他有些不舍地再望妻子几眼,方才离去。

到了院内,却遇上妹妹淑宁,得知他要到前面迎客,便向旁边地虎子使了个眼色,虎子会意,把端宁扯到边上,耳语几句。端宁一阵好笑,跟他到旁边的屋子去了。

原来淑宁自打知道婚礼的程序后,便叫上端宁屋里地丫头帮忙,做出一条特制的皮裤子来。满人娶亲,有个敬“迎门盅”地规矩,新郎要在门口跪迎宾客,至少也得打千儿。这大冬天地,地上还有未化的雪水,就算打扫得再干净,这一晚上跪下来可不是玩地。所以淑宁设计的那条裤子,不但是用羊皮做的,还在膝盖处做了手脚,缝得厚些,更塞了棉花进去,倒有些象穿前看过的某部清装偶像剧中的“跪得容易”。她本来劝哥哥一早穿上的,但端宁觉得穿了这样取巧的裤子拜天地,对妻子不太尊重,所以不肯。不过现在要去迎客,就没这个问题了。

端宁在前门不停打千儿向来客敬酒时,膝盖一次次地跪下去,深深感到妹妹这主意实在高明,干脆让人多做几条,预备他们夫妻日后用得上。

今日来的宾客,除去两家亲朋好友以及佟家、那拉家、沈家的亲戚外,还有端宁的旧日要好的同窗,国子监和宗学的都有,其中不乏像桐英那样的年轻宗室子弟。这些人本就年轻,虽然一个个都有高贵的爵位在身,却都不耐烦别人向他们行大礼,只是嬉闹着取笑端宁今日胸前挂大红花的“蠢样”。

张保也在前门迎客,见儿子与这些朋友互相打趣着,有说有笑,便大大方方地不再把这些红带子黄带子当什么贵人般行礼,只吩咐底下人好生侍候,务必要让这些爷们喝得爽快。而这些子弟见状。便都觉得端宁的父亲不是个俗人,高高兴兴地跟着人进喜棚喝酒去了。

不一会儿天便擦黑了,府里处处亮起了灯火。端宁见一时没有客人来。便跟其他人说一声,到旁边的门房里烤火休息去了。他刚喝了几口热茶。便听到别人报说又有客来了。

这回来的却是佟家两位堂表兄与四阿哥,以及他们各自的内眷。

端宁欲要大拜,却被四阿哥拦住,道:“不用多礼了,算起来大家都是表兄弟。今儿是你大喜地日子,这些规矩就都免了吧,就当我是亲戚来喝喜酒就好。”

端宁见他坚持,佟家两位堂表兄又帮着说话,便也不再推迟,照旧打了千儿敬酒,便让虎子将他们迎到桐英所在的席位去,与一众宗室及贵胄子弟坐在一处,而跟他们来的女眷们。则由婆子陪着进内院去了。却说新房那边,淑宁、芳宁、婉宁及媛宁等姐妹几个正陪新娘子说话,李氏与族嫂也跟着凑趣。真珍虽是一脸娇羞。到底是性情大方的姑娘家,并不象别家新娘子那边扭捏。很快便得了一帮小姑妯娌们地好感。

婉宁本是认识真珍的。但长年不见,已经很陌生了。见她说话简便利落,容貌又出落得比小时候更好,倒也欢喜,就不停地逗她。从她与端宁什么时候认识,见过几次面,到什么时候定情,什么时候谈婚论嫁,都一一问了。真珍臊得满脸通红,便低了头不说话。

李氏忙劝道:“二妹妹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别让人听了笑话。”媛宁在旁边扯扯嘴角:“可不是?端三哥与三嫂是皇上赐的婚,姐姐问这些怪没意思的。”

婉宁撇嘴道:“这有什么?我也是听说他们早认识好几年了才问地。”淑宁岔开话题,说起真珍喜服上的刺绣好,不知是哪家做的,然后又说她戴的首饰精致,不知是哪家铺子打的。芳宁与李氏会意,纷纷插话带起话题,婉宁被引起了兴趣,很快便加入了进来。只有媛宁瞄了淑宁一眼,弯了弯嘴角。万琉哈氏进新房时,刚好看到一帮子姑嫂妯娌有说有笑,她心里有些气闷,想到自己怎么就没那么受欢迎,看到真珍的美貌,她更郁闷了。不过她很快就想到自己那冤家是六品侍卫,可今儿做新郎的小叔却只是八品而已,便又得意起来,心想:女人嫁了人,一身荣耀都从自家男人身上来,任凭你父亲官位再高,长得再漂亮,嫁的男人不争气,有什么用?

她犹自想着,便凑过去说笑起来,众人都对她甚是客气。她聊了一会儿,便转头对婉宁道:“我记得二姑娘与四贝勒福晋是闺中好友是不是?方才在前头看到这位福晋来了,二姑娘难道不去见见?”

婉宁一愣,脸色有些发白:“四福晋……怎么会来?”

“我记得三婶是佟家人吧?四贝勒四福晋大概是看在这个面上才来的吧。”万琉哈氏不在意地答了,转头去与淑宁说话:“我听说前头可来了不少贵客,有好些宗室,听说都是四弟地旧日同窗?”

淑宁嘴里应着,悄悄关注婉宁的脸色,只见她呆了一阵,神色严肃起来,对众人道:“既然四福晋来了,我总要去打声招呼。先失陪了。”然后起身出了房。

淑宁有些担心,怕她在自家哥哥的喜宴上闹出什么事来,便找了个借口跟出去。来到招待女眷地院子里,问了婆子,才知道她在屋内的主宾席上。

淑宁进了屋,与众女客见过礼,便坐到婉宁身边。婉宁正与四福晋玉敏说话,玉敏道:“……真不是有意,是嬷嬷们拦着,皇家规矩大,我也只能听从。后来我一直想请你来作客,可是又一直在忙。”

婉宁笑笑:“你如今身份不比往日,我也不是小气地,自然不会怪你。你大婚那么久了,过得如何?四阿哥……对你好不好?”她声音有些紧张,两眼紧紧盯着玉敏。

玉敏略红了脸。羞涩地道:“他待我很好……娘娘也很疼我……我过得很好,你不必担

婉宁脸色白了一白,只觉心如刀绞。只是勉强支撑着笑容:“那就好了,我还担心你与那些小妾相处不来。会受委屈呢。”

“怎么会?爷待我极好地,那些姐妹们也不难相处。”玉敏用帕子揩了揩嘴角,转了话题:“不过与其他府的福晋们相处,实在不是轻松地事。我一想到你将来会成为我地妯娌,心里便欢喜。到时候我们又能像以前一样常来常往了。”

婉宁脸色更白。只是勉强笑着。不过玉敏很快便聊起别的事,她的脸色才渐渐好起来。

淑宁在一旁陪着,偶尔也搭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二嫫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退出去了,她对玉敏道:“福晋,前头传话来,说是四贝勒喝多了,有些头晕。已经换到预备好地厢房里歇着了,请福晋过去瞧瞧呢。”

玉敏心中有数,嘴里埋怨着“怎么喝那么多”。便起身要走。婉宁眼珠一转,咬了咬唇。道:“我陪你一块儿去吧?给你带路。”淑宁笑道:“还是我陪吧。那边几位太太似乎在招手叫姐姐过去呢。”然后便领着玉敏离开了。

婉宁掉头看到几位舅母在喊自己,心中一阵埋怨。只好硬着头皮过去应付几句。

淑宁与玉敏走到院门口,与等在那里的二嫫会合,去到一处安静地房舍前,进了门,四阿哥已经在陪佟氏说话了。他回头见到妻子,便道:“快过来拜见姨母。”

玉敏来前已经听他说过,也不摆架子,正正经经伏身相拜。佟氏忙扶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这样岂不是折我的寿?”四阿哥却道:“我自小就蒙姨母多加照拂,却是一点回报都没有。如今我娶了妻子,按礼理当让她拜见的。姨母莫推辞。”佟氏无法,只好略站偏半步,受了他夫妻一拜,然后又命淑宁来重新拜见。

见过礼,众人坐下说话。嫫留在外头守着。佟氏与四阿哥先是聊了些近来的家事,见四阿哥神色有些憔悴,人也瘦了,便叹道:“四阿哥如今也是成了家的,怎么反而瘦了呢?回头我叫人送你几个炖汤地方子,你记得叫人做来吃。”

玉敏脸上一红:“都是我没照顾好。”四阿哥却道:“怎能怪你?我只是烦恼公事,无心吃饭睡觉罢了。”佟氏眉头一皱,道:“公事再多也要顾好身体,你这样大了,还不懂这个理么?我虽然不知道你们男人外头的事,但到底是这府里的人,那些话我也听说了些,你别太放在心上,日久见人心,十几年的骨肉情份哪能说丢就丢?迟早会知道谁是谁非的。”

玉敏起初听到佟氏的语气,而四阿哥又是一脸低头受教的模样,略有些吃惊,但她听完佟氏的话,心中一动,道:“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偏又不肯对我说。”

四阿哥笑笑:“都是没影儿的事,何必叫你知道?徒惹难受而已,你就别问了。”玉敏望望他,笑了,也不多说。

不过显然当事人没那么好说话。屋外传来二嫫地声音:“二姑娘怎么过来了?这里可是通往外头大席的。”婉宁的声音响起:“我只是听说四阿哥醉了,不知现在情形如何,所以来问一声。二嫫怎么还在这里?”屋中众人各有心思,淑宁心念电转间,与佟氏对望一眼,连忙起身,打开一点门,闪身出去,又再关上。她笑着对婉宁说:“二姐姐也来了么?”然后转头对二嫫道:“方才您拿来地解酒药很有效,四阿哥已经没事了。”二嫫会意地道:“那就好,我先回席上帮忙了。”然后转身走开。

婉宁有些失望:“原来已经有人送药来了么?我还特地带了药来呢。现在四阿哥怎么样?我进去瞧瞧吧?”她实在希望再见他一面。

淑宁却摇头说:“他现在睡了,四福晋正在里头陪他,我们还是不要打搅的好。”开玩笑,自家老妈还在里头呢,怎么能穿帮?!

婉宁还想说些什么。冷不防有人在她身后问:“这是怎么了?”原来是佟家地一位堂舅母。她看到淑宁姐妹二人站在这里,转头望望隔得不远地外院,皱着眉道:“这里离外头的大席太近了。免不了有男客过来。你们女孩儿家怎么好跑这里来?”她看了婉宁几眼,又道:“定了人家地姑娘。更应该谨言慎行才是。外头的客人酒喝多了,谁知会闹出什么事来,你们也太不小心了。”

婉宁听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嚅嚅道:“我先回去了。”然后匆匆施了一礼便离开。淑宁笑着对堂舅母道:“原本是在后头地,只是四阿哥喝醉了。我带四福晋过来照料,才会来到这里。”那堂舅母这才明白,瞧瞧那房门紧闭的屋子,道:“就在里头吧?要不要紧?我去瞧瞧好了。”

淑宁忙道:“已经服了解酒药,不要紧地。”她顿了顿,降低了声音:“四福晋正陪着他呢,我只是在外头守着不让人接近。”那堂舅母会意,却有些好笑:“真是……不过新婚夫妻,难免……罢了。你一个姑娘家守在外头,也不象话,我派人叫四阿哥的随从来吧。”然后便往回走了。淑宁暗暗松了口气。看到二嫫从附近的树后闪出来,不禁好笑。

外头的话传进屋内。四阿哥笑着对佟氏说:“淑妹妹如今越来越能干了。真不愧是姨母的孩子。”佟氏笑笑:“不过就是有些小聪明罢了。你瞧着她稳重,其实内里也是受不得拘束地。如今端哥儿成了亲。我只望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女儿能有个好归宿,贤哥将来有出息,就够了。

四阿哥心中一动:“姨母,您可是……为了淑妹妹明年选秀的事烦恼?”佟氏叹息道:“无论如何,都是皇恩浩荡,只是我做母亲的,总盼望女儿能嫁个好人家,别受什么委屈就好。”

四阿哥问:“姨母可有什么想法?只管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出点力。”佟氏看他一眼,笑道:“我能有什么想法?她姐妹三个一块儿选秀,她多半会落选的,我已看了几户人家。本来武丹将军的二公子不错,可惜……如今我们跟他家已是亲家了,亲上作亲太少见了。”

四阿哥沉吟:“崇礼么?的确是位君子。”佟氏暗暗冷笑,又道:“罢了,我们这样人家,换亲实在少见。我也有留意别家的,可你也知道,淑儿平日就不爱与别家往来,认得的人少,只有桐英小公爷与她相处得好。只是这位小公爷……简亲王府地水太深,我怕她会受委屈。我在大家子里长大,又嫁进大家子,实在不希望女儿也受那样的苦。”

四阿哥低头想了想,笑道:“姨母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会想办法的。”我是转换视角地分割线

佟氏与四阿哥夫妻的谈话持续不久,因还顾虑到外头还有宾客要招呼,她很快便离开了。淑宁本是跟着母亲走地,中途想起大刘氏还在槐院,便与母亲分开,一个人往后院走去。半路上却听闻有人啜泣,她顺着声音摸过去,却发现婉宁在一处树丛后哭。

她忙问:“二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婉宁抬头,闪着一双含泪大眼,看见淑宁,动了动嘴,便扑上来大哭。淑宁吓了一跳,忙问是怎么了,得不到回答,便猜想难道是见不到四阿哥所以哭了吗?她见婉宁哭得可怜,心中有些软了,便轻轻拍着她地背,安抚着她。

婉宁却回想起方才淑宁出门时,她透过门缝看到四阿哥脸上带着微笑,温柔说话的样子。虽然看不到他说话地对象,但屋中只有玉敏,一定是她了。没想到他们夫妻居然这般恩爱,怎叫她心中不难受?

她哭了好久,久到淑宁担心起席上发现她们不在,会不会派人来找,才渐渐停下。她哽咽着对淑宁道:“三妹妹,你别告诉人去。”淑宁点点头:“你眼睛都肿了,别人一定会发现的,回屋去洗个脸吧。”

婉宁应了,站直了整理一下服饰,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迈步,心中明白,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她要开始新的生活。

(抱歉抱歉,看在大放送的面上,原谅我吧^^b)

一七九、正月

婚礼的第二天早晨,淑宁起床梳洗,冬青找出一件粉红旗袍来问,她握着湿帕子打量几眼,正犹豫着,却听到门外有人在小声叫素馨。素馨开门一看,原来是房山别院新选进梅院侍候的小丫头小鹊儿。

她小声对素馨说:“姐姐可有团扇?或者别的扇子也行,我们那边着急用呢。”素馨有些奇怪地问她要扇子做什么,她道:“早上起来收拾新房,我见那龙凤喜烛还在烧,就问七喜姐姐怎么办,她要吹灭,被胡妈拦住了,说吹了要触霉头的,应该用扇子。七喜姐姐回头骂了我一顿,要我去找扇子。我只好来问姐姐了。”

七喜是真珍陪嫁过来的丫头之一,连九儿、八福和六如在内,一共四人,除了九儿资历老些,其余三个年纪都不大。

素馨闻言脸一沉:“明明是她不懂规矩,怎么骂你?你该骂回去才是!”

淑宁在屋内暗暗翻了个白眼,扬声道:“新房东边多宝架上那个汝窑瓶子旁边有把绢扇,是早就预备下的。你去找一找吧,不然问胡妈马三嫂她们也行。”

小鹊听了,高兴地去了。素馨回头还在说:“新奶奶带过来的几个人,看来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也不知是不是想给其他人一个下马威呢。照我看,她们大概都有自个儿的小心思呢。”

淑宁顿了顿,正色道:“这是哥哥的家务事,他如今已经开院另住了,这些内务是嫂子管的,咱们不要插手。你也别在人前多话。”她知道素馨因为对别人私底下的事知道得多。有些话虽刻薄些,却往往正中要害,但她相信以自家老哥的为人。又经历了小妾地毒手和父母的言传身教,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三妻四妾。所以那些陪嫁丫头或自家地丫头有什么想法。都只会落空。就算将来哥哥与真珍之间出现审美疲劳,那也是很多年后的事了,凭这帮丫头地年纪,等不到那时候就会嫁人。她自然不需要多事。

梳洗完,她到底还是穿上了那件粉红袍子。插了朵绒花便往正房来,给父母请安。

佟氏正与张保说什么“喜棚先不拆”的话,淑宁便问是怎么了,佟氏答道:“十八是你大姐姐出嫁,二十一是永哥儿满月,都要摆酒席的,你大伯母问能不能留着喜棚不拆,到时候继续用。”

淑宁听了并不觉得奇怪。伯爵府这两年入息不算丰厚,为了几件大事已经花了不少。那拉氏又要预备女儿选秀时的花费,并准备之后的嫁妆,因此不希望花太多钱。芳宁本是庶女。又是嫁入并不富裕地舒穆禄家做继妻,所以嫁妆规格完全不能与真珍相比。

她陪嫁的四季衣裳每季只有四件。衣料也只有四箱绸缎。四盒子首饰。多是金银的,只有很少的珠玉。宝石几乎没有,而且其中一盒还是佟氏送的。新打的家俱虽然用料手工都是上乘,却没有雕花描金。古董字画一样没有,只有几个略值些银子的花瓶充数。至于陪嫁的人员,除了朵儿与果儿,就只有一房两口子家人而已,巧的是,那媳妇子就是当初侍候芳宁地春燕。

淑宁近日虽忙着哥哥的婚事,却也知道些芳宁的情形,心中有些不平。佟氏与张保说了一会儿家事,见女儿在沉思,便问她在想什么。

淑宁道:“我在想,大姐姐地嫁妆太薄了些,能不能多送她几件首饰?就当是表表姐妹的情份。”佟氏想了想,道:“也好,只是你送时记得让你二姐姐看见,她是正经姐妹,首饰又多,正该让她也表表心意才是。HTtp://”淑宁笑着应了。

吃过早饭,不一会儿婆子来回话说新人妆好身,要准备拜祖宗了。淑宁便随着父母离开槐院,正好在院外遇上端宁与真珍,便一同到外头大厅上来。

真珍今日穿着大红旗袍,外套枣红琵琶襟马甲,头上梳着两把头,戴着大红绒花,插了几根金簪子,整个人喜喜庆庆地,却又不失俏丽。但不知是丫环们疏忽,还是她自己大意,裤腿后面却掀起了一些,正好露出里面地破绽。淑宁认得那是端宁昨天穿过的那条皮裤,便知老哥是为了今日会亲磕头时妻子好受些,才让她换上地,不由得在一边窃笑。端宁回头瞄她一眼,她指指真珍的裤腿,他忙示意丫环们帮着整理好。真珍则早已脸红得不行了。只有走在前头的张保夫妻不知后面发生的事。

到了外头大厅,张保与晋保领着新人去拜祖宗,然后才到大厅上见过翁姑家人、宗族戚友。

今日来的人极多,不但伯爵府四房俱全,连族中算得上名头的长辈与平辈都到了。佟氏虽然有些心痛儿子昨儿劳累,不停下跪磕头作揖拜见,连腿都有些软了,但却很坚持要儿子媳妇拜见所有人。她这是要堂堂正正向所有亲友介绍儿媳妇,从而竖立真珍在族中的名位地位。

在场的人里,那拉氏是相当明白她的想法的,而且还故意做了手脚,借口二儿媳妇还坐月子,让自家儿媳李氏与二房的万琉哈氏陪新媳妇拜见各位长辈。万琉哈氏当日嫁给诚宁,虽然摆了三日酒,场面很大,但会亲时只拜了自家公婆家人,兴保两口子别说请族中亲眷了,连本家兄弟都没请,万琉哈氏是直到除夕那天才得见叔伯婶母的。今日陪拜,已有三四个长辈问起“这是谁家的媳妇”了,万琉哈氏觉得有些丢脸,心中不由暗暗埋怨公婆做事不周全。

那拉氏心中欢喜,很大方地把头上戴的宝石簪子拿下来给真珍作见面礼。佟氏推说太贵重了,她却道:“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我瞧着他们两口子这好整齐模样,心里就喜欢。你方才给的那金镯子也够贵重了,难道只许你疼儿子媳妇。不许我疼侄儿侄媳妇不成?”佟氏无奈让真珍收下,又叫他夫妻二人郑重谢过那拉氏。

那拉氏的大毛笔让众人动容,另两位太太坐不住了。索绰罗氏有些黑脸地收起原本备下的装了银锞子地小荷包。把脖上戴的一根南珠链子拿下来作礼。而沈氏早给丫头使了眼色,换了一对白玉镯子来。在坐众人都或多或少地增了些礼物的份量。端宁与真珍这一圈拜下来。虽说辛苦了些,却也发了一笔小财。

拜完亲长,端宁被叔伯兄弟们拉走,真珍也被小姑妯娌们请到旁边地屋子说话。那拉氏一脸笑地走到佟氏身边,道:“三弟妹真是有福之人。瞧这一对佳儿佳妇。我听老爷说,端哥儿在衙门里办事老到,又会做人,许多大人都赏识他。年前他发现了尚书大人奏折上的几个错儿,让尚书大人免受皇上责罚,可是立了大功了,日后定然前程似锦。”

佟氏笑着谦虚几句,那拉氏却道:“客气什么?咱们是一家人,端哥儿有出息。咱们也高兴。”佟氏笑笑,扫了一眼远处地婉宁,心中一动。凑近那拉氏,小声道:“大嫂子。既然你说了一家人的话。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又怕说了你生气。”那拉氏忙问是什么话。叫她只管说。

佟氏犹豫再三,才道:“论理我不该管这些,只是二丫头若真能成事,我们全府上下都有脸面。但一日未成定局,还是该小心谨慎才是。不是我说,大嫂子也太过心软了,任凭二丫头将来的夫家再显贵,她还是大嫂子亲生的闺女,你管教她是天经地义的事。若是任她不懂事,坏了前程,再后悔可就晚了。大嫂若觉得我地话不中听,就当我白操心了吧。”

这话却正中那拉氏的心事,她想起昨晚上女儿哭红了的眼,以及丫环们报信说女儿见过四福晋的话,心中一颤,道:“好弟妹,你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我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儿?只是有许多事要照管,一时顾不着罢了。”佟氏哂道:“大嫂子如何连主次都分不清了?如今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要紧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那拉氏忙道:“多谢弟妹提醒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佟氏笑笑,又谈起别的事来。

淑宁与姐妹嫂嫂们说话,谈起今日是元宵,是正灯日,东华门外的灯市口必定很热闹。她自离了广州,就再看过这些了,前些日子的新年庙会,也因为家中事多而没赶上,便对今晚的灯会有些心动。

只是端宁两口子不能出门,芳宁不日出嫁,也不好去看,媛宁不在一处住着,剩下地婉宁,她又不太想招惹,不知该找谁去。众人散后她找母亲商量了一番,佟氏建议她去问堂兄弟姐妹们,看他们要不要去。淑宁问过,结果却有些让人失望,庆宁顺宁都要留在家里,只有安宁约了同窗的几个男孩子,不方便与姐妹同行。而婉宁那边,却有些出人意料,那拉氏声称女儿不舒服,不能去。

最后是淑宁带着淳宁贤宁小宝与嫣宁,坐着马车,带了许多家人出行。又由于他们这一行大都是孩子,大人们不放心,不许他们到东华门的灯市口去,只许去看附近西四街口地小灯会。那里虽然也有花灯、舞狮、焰火与秧歌,但淑宁看着,倒觉得还比不上广州的花灯游行,有些失望。几个小地却玩得很高兴,淳宁贤宁与小宝三个好说歹说了半日,淑宁才点头让他们跟几个年轻力壮地家人下去逛了一会儿。但只过了个把时辰,他们就打道回府了。

正月十六是真珍回门的日子。五更时,温夫人便亲自带着人来了。她与佟氏笑着见过礼,揩手到梅院地新房走了一圈,验过落红,才满意地互相示意。然后真珍红着脸叫人开箱,分发红包手帕等开箱礼,二嫫送了糕点过来,佟氏命儿子媳妇陪温夫人一起吃了,就让他们回女家去。

他们前脚一走,佟氏便指挥人收拾起张保的行李。直隶布政司衙门是正月二十开印,张保不能等到芳宁出嫁和顺宁初生长子永瑞满月酒过后才离开。只好明日就走。回到保定,还要打点送上司同僚的礼呢。佟氏昨日便叫人传信给房山别院的长贵与全生,让他们今日尽早赶来。因张保回程时不打算在房山过夜。所以有事要趁早交待。

张保对长贵全生两人近几个月的表现很满意,长贵训练出地仆人丫环都得用。而全生也将几处水利设施维修好了,小河的堤岸也筑得很稳。最难得的是这两人关系越来越好,长贵说了全生许多好话,即使是单独见张保佟氏夫妻时,也夸全生聪明能干。知所进退。

只是长贵也说了一件特别地事。有一回他们一起出门办事时,遇上几个读书人,似乎是认得全生的,其中一人还喊他“云睿”。只是全生完全不理会,说是不认得他们,很快就离开了。

张保私下对佟氏叹道:“看来这云睿二字就是全生地本名了。顾云睿,唉,光听这名字就知他本来出身不凡了,只可惜如今落到这个地步。”

佟氏道:“凭他的学识才干。给咱们家做小管事,的确有些委屈,但这也是他的命。谁让他父亲糊涂呢?咱们待他已经不错了。夫君别再叹气了。”

张保沉吟片刻,问:“他今年都二十一二了。还未娶妻吧?咱们上点心。给他成家如何?”

佟氏却皱眉道:“给他找个什么姑娘呢?一般良家是不肯的,若是咱们家地丫头。身为家生奴才也比官奴好些,而且丫头们大都不识字,也不知顾家孩子看不看得上。难道要找个象他一样出身的人?只是没入官籍的姑娘家是什么情形,你也是知道的,怕不太妥当吧?”

张保想想也是,不禁笑了:“我也是瞎操心,你平日多留意着些吧。若有合适的,就找了来。咱们别委屈顾家孩子了。”佟氏应了。

端宁小两口快天黑了才回到伯爵府,倒没什么话,只是端宁透露说新婚当日送去的谢亲席,里头有一道菜武丹将军极喜欢,温夫人私下问是怎么做的。佟氏笑笑,便叫人把方子送到将军府去了。

次日清晨,张保佟氏要出发回保定了。临行时对儿女媳妇嘱咐了许多话,其中对端宁小两口更是训话达三刻钟之久。贤宁对小宝十分不舍,约好等天晴了就要他来保定看自己,才拖拖拉拉地上车了。那拉氏倒是再三对佟氏保证说会照看好几个小的,连小刘氏母子也会多去问候。佟氏口里谢过,心里却没太在意。

最后在一片笑与泪中,张保与佟氏夫妻再度离开了伯爵府。他们走后,大房又忙起来了,端宁与真珍自回院里去,淑宁则去了芳宁房间,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今天是芳宁送嫁妆去舒穆禄家地日子,因淑宁送了一对簪子、一对手镯和一对耳环,婉宁见了也拿出几样平日不用的首饰来,那拉氏从原来那四盒首饰中挑了两三样凑在一起,装了两盒,算作六盒。其余嫁妆,也是装了大半箱便罢,东拉西凑的,居然也凑足了三十二抬嫁妆。从伯爵府众家人中挑了几十个身强力壮地,抬了箱子往舒穆禄家去,一路上倒也得了些赞语。

十八那天,淑宁跟着李氏、真珍、婉宁等人,看着芳宁梳头上妆着喜服,陪她哭了一场,便把她送上了大红官轿。庆宁与安宁扶轿随行,李氏又与先前来帮过忙的那位族嫂一同担任送亲太太过去了。

正月二十日芳宁回门,淑宁听说那宜海待她很不错,婆母也和气,也为这位姐姐高兴。

满月酒后地日子平安度过了。端宁回复到上衙门办差地正常生活,真珍便留在家中帮着小姑与二嫫料理家务,初时有些不习惯,但很快就上了手,只是很着迷于为端宁下厨做菜,还特地向二嫫请教。淑宁与她相处得很好,有时冷眼看着那几个陪嫁丫头,似乎是端宁发过话,都还算安份,便不多说,只与真珍谈些美食养生方面的东西,又教她端宁爱吃地菜的做法。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等到月底,淑宁才恍然发觉,假期结束了。崔嬷嬷又来了。

(这一章有些流水账……昨天那章,我后来才发现误会了新娘两天不下地的规矩,当日酒两日回门,新娘应该是第二天就下地的。不好意思

一八零、新妇

崔嬷嬷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淑宁有没有在新年里偷懒。其实这是非常肯定的,所以淑宁挨了几戒尺,又重新开始练习走路站立坐下起身,幸好她在满月酒过后的悠闲日子里一时心血来潮,稍稍复习了一下宫规礼节,不然会更糟。

渐渐地她又把学过的东西拣起来了,并且慢慢地加入了新的内容,吃饭喝茶说话拿东西,笑该怎么笑,该怎么低头,吃喝到不好的东西该怎么处理,等等。这部分内容倒是不难,淑宁从小就已经习惯了。只是后来崔嬷嬷又叫人买了一堆五文钱一个的粗瓷碗碟回来,时不时地在她周围摔破,要求她对意外状况做到八风不动的地步。起初她每次都会被吓一跳,过了几天只是挑挑眉,又再过几天,已经视若无睹了。

背诵的东西也不再是宫规礼仪,而是一些相对而言比较难以言表的东西。最初是宫中所有后妃的家世、出身、性情、爱好、忌讳;然后是宫中执役的有头脸的太监宫女的名字与职责,淑宁就看到了上次那位明澜姑姑的名字;接着便是各大王公府第的情况。她这才知道原来当红的康亲王与已经没落的巽亲王府从前是一家,都是礼亲王一系的后人;而桐英所在的简亲王府,与她小时候听过的郑亲王其实是一脉相承。

说起来桐英家兄弟姐妹真多啊,济济一堂。今年新春,他刚添了一个小弟弟,仅在兄弟中就排行第十二,生母是正得宠的庶福晋王氏。桐英的继母虽然姓博尔济吉特氏,却不是蒙古王公的女儿。父亲只是正三品的一等侍卫,然而侧福晋高氏却是三品轻车都尉之女,两人眼下正斗得厉害。

看来简亲王府果然很复杂。怪不得桐英三天两头地跑出来。她想想自己,难道要嫁进这样的家庭吗?她有些犹豫。伯爵府这样的大家族,她已经有些受不了了,而简亲王府看来就更……

不过她想到桐英地好,又觉得自己不该动摇。正胡思乱想间,崔嬷嬷一尺子打过来。道:“姑娘怎么走神了?请认真些!”淑宁抿抿嘴,又重新背起书来。小刘氏在廊下看见,忙走过来请求崔嬷嬷手下留情。

这些天小刘氏与小宝都没离开,一直住在槐院里。不知她是不是从佟氏那里得了什么话,对淑宁十分照顾,亲自照管她的饮食,还常常给她做补身地东西。她很少干涉崔嬷嬷的教导,但对淑宁挨打这件事十分不谅解,每次见到都会开口求情。但崔嬷嬷是佟家供奉。怎么会把姑爷的一个侧室看在眼里?因此每次都驳回来了。

淑宁看出她对小刘氏母子有些轻视,心中恼火,板着脸说了句:“嬷嬷虽然资格老。但也不该对姨娘这般无礼。”然后也不多说,拉过小刘氏就走。崔嬷嬷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是扬声道:“姑娘还未背好书。不能走开。”淑宁只当听不见。

她拉着小刘氏回房,劝对方早日带着小宝回房山去:“小宝弟弟还要上课呢,何况开春农忙,那边总该有个主人家压场才是。”小刘氏却笑道:“你是听了府里的闲话,怕我受委屈吧?怕什么?我如今不在乎那些。老爷太太都不在,叫我丢下你们几个小的回房山过太平日子,我做不出来。以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见了你挨打,我不放心。再说,将军府那边派人来瞧九或送吃食什么地,咱家没个辈份大些的人接待可不好,总不能事事都指望大太太那边。”

淑宁虽然知道她说得在理,但仍不肯让步:“嬷嬷打我看着重,其实不痛,她们这些人都是知道分寸的,要是打得重了,留了疤痕,可就糟了。HTtp://所以姨娘不必担心。”她好说歹说,小刘氏勉强让一步,答应让儿子先回房山去,自己则等端宁小两口回将军府住对月时才回,但之后则每隔十天八天就回伯爵府住几日。

淑宁扭不过她,只好应了,心想至少小宝不会受自家那几个堂弟欺负,也是好的。她送别小宝时,还嘱咐他别光顾着读书,每日都该出门走走,哪怕去看看佃户们怎么种地也是好的。小宝郑重应了,又凑到她耳边说:“姐姐在家里,多照应我娘。嫂子那边的七喜和八福,昨儿说我娘坏话呢。”淑宁皱皱眉,点头答应。

原来真珍陪嫁过来的丫头里,七喜和八福两个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心头都有些高,一过来,便把端宁身边侍候的几个丫头当成眼中钉,时不时地拿话挤兑。端宁宣布过梅院地规矩后,她们平息过几日,后来见端宁公事繁忙,内务都是自家小姐料理,除了二嫫偶尔会教训她们几句,并没有人会多管,便大胆起来。

小刘氏虽是张保二房,其实多年都不见有宠,三房名下的人自然不会对她有所轻视,但保不住伯爵府里的人会嚼舌头。七喜和八福两个不知底细,便小看了她。

真珍嫁过来只有大半个月,可以说仍处蜜月之中,与端宁二人好得蜜里调油,对别地事也不太在意。虽然有人对她提起两个丫头不安份,但她想到九儿她们几个离开父母亲人,陪她嫁到这个家来,便心软了,不愿太过委屈她们。

即便如此,日子长了,她也觉出不对来。公婆不在家,她在三房的地头上,还算过得自在,许多规矩都不需严守。但伯爵府毕竟是世代勋爵,与她娘家大不相同,在礼节方面甚是讲究,比如她与端宁在自家屋子里同桌吃饭,二嫫见了顶多对端宁嗦两句,但要是房里地人知道了,那拉氏或沈氏就会请她过去教导“新媳妇进门头一年不得上桌”地道理了。她渐渐感到在大家族里生活不易,也小心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她的丫头还要得罪公公地侧室。她便忍不住发怒了。

教训过七喜八福一顿后,她特地把小刘氏请过来,向对方道歉。还命两个丫头敬茶陪罪。其中七喜虽然照做了,但脸上仍有忿忿之色。便生气地要她到廊下跪着。

其实小刘氏并不太在意这些。她进门数年,如今在三房地位稳固,儿子又有出息。端宁成亲那天,张保还带着小宝去见亲友,介绍说那是他儿子。而且佟氏也答应等小宝满了十二岁就送他进正红旗地官学。她如今可说是事事顺心,年纪大了,经的事也多了,又信佛,越发把这些闲言闲语都不放在眼里。

她到了梅院,本是要说不打紧的,但因想起淑宁说过地话,便不动声色,冷眼看着真珍罚丫环。喝了口茶,才和颜悦色地道:“这大宅门里的规矩也大,少奶奶还年轻。嫁进咱们家来,想必总有些不习惯地。我当初刚来时也不惯呢。时日一长。也就那么一回事。只是少奶奶要多用心些,做新媳妇跟当闺女时不一样。要注意的地方多着呢。何况这家大业大的,人多嘴杂,头一件事就是要谨言慎行,这回幸好是我,若是遇上别的姨娘,可就说不清了。”

真珍点头受教,但旁边的九儿与八福却觉得不太中听,后者还道:“照姨娘地说法,难道我们姑娘身为三房嫡长媳,还要被别人的妾压着不成?”真珍怒斥:“住口!敢情你也想到廊下跪着是不是?你也去!”八福委屈地嘟囔一声,乖乖去了。

真珍向小刘氏陪罪,小刘氏却摇摇手,忽然换了话题:“说起来,老爷太太不在家,槐院那边的内务却交给淑姐儿和二嫫,长福照管外务,少奶奶只能管着梅院,原本派来的几个差事,也被二嫫收回去了。不知少奶奶心里是不是觉得添堵?”

真珍忙道:“这是婆婆与二嫫疼我呢,想我多些空闲与夫君在一处,我心里并不在意。”她脸色微微发红,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只是身后的九儿明显与她意见相左,只是不作声而已。

小刘氏淡淡笑道:“少奶奶,其实槐院就是大些,若你能把梅院管好,自然就能管得更多,可若你连手底下的丫环都治不好,叫太太怎么放心把家交给你?我这话虽说得不中听,可着实是一片好意。”

真珍本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忙坐直了身子肃然道:“多谢姨娘提点,我年轻不懂事,还请姨娘多教导我。”她恭恭敬敬地给小刘氏添了茶水,又低头坐回原座候教。

小刘氏见她这样,倒也心喜,望了两个丫环一眼,真珍发现了,马上叫九儿与六如出去,然后乖乖听讲。

小刘氏笑道:“少奶奶不必这样紧张,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些丫头的心思,想必你我都心里有数。我多嘴劝你一句,快打消了这主意。太太在别地事上都好话说,唯独对家生丫头收房作妾一事深恶痛绝。你难道没发觉端哥儿身边的几个丫头,模样都不出挑么?这是太太在安你的心呢。”

真珍有些意外。她也是听从温夫人地意思,带几个丫环过来预备日后给端宁的,虽然她心里酸楚,但也被温夫人说地宠妾灭妻地事吓着了,所以才委委屈屈地答应这个安排。也因为这个原因,她明知七喜对端宁献殷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端宁丝毫不为之所动,倒让她心里格外欢喜甜蜜。

但如今照这位刘姨娘的意思,难道婆婆居然是不待见这种做法地?那她纵容手下丫环这样做,是不是反而辜负了婆婆的好意?

小刘氏一见她神色,便猜到她的想法,笑道:“别家收屋里人,本是常事,只是太太见了这府里几个兄弟侄儿的事,自己早年又是吃过亏的,因此不喜。少奶奶带来的人,太太见过后,嘴里虽不说什么,其实心里也是有想法的,只不过怜惜少奶奶,才没说出口来。但我着实不愿意看着你违了她的意,才多嘴说出来罢了。少奶奶身边的人,若是有这个念头的。还是早日打消地好。”

真珍没想到自己居然犯了这么个错,心中也紧张起来,忙向小刘氏请教起其他的事。发现许多事都与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不禁十分懊恼。

晚上她私底下与端宁说起这些。端宁笑道:“我还在想你几时才发现这些呢。我早说了,只想你一个,并不打算纳妾收房,你还当我哄你呢。”真珍嗔道:“男子都爱花言巧语,我怎知你说地不是在哄我呢?”

端宁闷笑。半晌才正色道:“如今你知道了?我额娘不让阿玛纳妾,我妹妹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想法。小时候,我阿玛本有个妾,因为得宠,还大胆对我们兄妹下毒手。自那以后,我就觉得妾不好,夫妻两个过日子就够了,没必要再插一个进来。你看我阿玛额娘二十年夫妻了还那么恩爱,我们也像他们一样。不好么?”

真珍低头脸红,只是很快就发现不对:“那刘姨娘是怎么回事?你哄我呢?”端宁想了想,便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小刘氏为妾的真相。末了还郑重道:“这本是我家地机密,你知道就好。千万别说出去。连你家里和几个丫头也别告诉。”真珍怔了半日,才点了头。

她如今总算知道原本对这个家的想法有许多错误的地方了。于是不再只顾着在自家小院里过蜜糖日子,常常请小刘氏与二嫫来说话,有不懂的地方也会问她们与长福,若是淑宁有空,她还会过来找小姑说话,打听的东西不再仅限于做菜做汤,连家中地规矩和公婆的喜好都问了。

淑宁倒是很满意她终于开始回到现实生活来了,倾囊相授不说,还指点她去向李氏与喜塔腊氏请教。她道:“虽然我们几房平日是各过各的,但总归是在一个府里住着,阿玛额娘都不在,嫂子多去向伯母婶娘们请安也是好的。大嫂子那边更该常去,她本就管着家,虽然话少,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我要学规矩,没法事事都告诉你,你不如多去问问她?”

真珍听了她的话,便时不时地去探望李氏以及喜塔腊氏,相处久了,更深觉自己的幸运。李氏日日要在婆婆跟前立规矩,虽然管着家,但在吃饭时还不能与丈夫公婆共桌,而要立在旁边侍候,晨昏定省更是要严格遵守,丈夫一屋子小妾,她还要事事照顾,一点醋也不能吃。

与她相比,自己嫁到三房,不用在公婆跟前立规矩,丈夫小姑都待自己极好,比起真正的嫡长媳李氏,真是幸运太多了。

真珍自此便格外认真小心行事,礼节方面也讲究起来,手底下的几个丫头,更是管得很严,那拉氏与沈氏见了,也赞了几句。真珍越发谨慎起来,到回娘家住对月地时候,与出嫁前几乎判若两人。

温夫人很是吃了一惊,不由感叹:“那种大户人家真是不一样,姑娘刚嫁过去一个月,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事事都讲究起来了。”

真珍呸了一句,道:“还说呢,二娘先前教我的都是些什么呀?叫我以为大家子真是那样地,结果出了好些丑。幸好婆婆不跟我一般见识,家里人也体贴,不然我都要叫人笑话死了。”她还重点点出佟氏不喜丫环收房之事,道:“七喜那丫头,一过去就闯祸,当初二娘是怎么挑的呀?八福也不是个省油地灯。”

温夫人有些讪讪地:“这两丫头都是我们府里家生地,可靠嘛,年轻人不懂事也是有的。但我也是一片好意。谁知你婆婆想法这样古怪?”

真珍想要解释原因,但又觉得那是夫家秘辛,就不说了,只道:“总之那几个丫头,九儿不敢违我地意,六如也还老实,其他两个,二娘多敲打敲打,她们都以为我糊涂了呢。”

温夫人应了,聊了些琐事,便问起淑宁的情况。真珍有些奇怪地道:“你问她做什么?如今她天天都在学规矩,怪苦的,我看了都觉得可怜。我能够免选,真真是皇恩浩荡。”

温夫人沉吟片刻,道:“其实告诉你也好,你帮着说几句好话吧。你阿玛和二哥看中了你小姑,打算她一落选,就去向你婆婆提亲,将她配给你二哥呢。”

真珍一怔,沉了脸道:“你胡说些什么呢?!”

(其实真珍是好孩子……)

一八一、早春

真珍有些生气地道:“从没听说过有勋贵之家互相换亲的,若是世代交好,倒也罢了。我们两家还不到这地步。阿玛和哥哥都在想什么呢?二娘怎么不劝着些?若小姑嫁过来,受了什么委屈,叫我在那边怎么做人?!”

温夫人讪讪地道:“这都是老爷和二爷的主意,你冲我发什么火?再说,淑姑娘是好姑娘,可论模样出身,在京中也算不上出挑,有好些个想跟我们结亲的人家是公候府第呢,姑娘模样也不错。可是偏偏老爷说淑姑娘为人聪慧稳重,对二爷有好处,所以才……”

真珍撇撇嘴:“那些算什么好人家?都是落了魄的。若淑妹妹不是我婆家的姑娘,这亲事自然是好的,但她既是我小姑,你还是劝阿玛和二哥打消了主意的好。”

温夫人动动嘴,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婆婆只怕也有些意思的,上回我跟她提起,她虽推说还未选秀不能说亲,但我瞧她神色,似乎也有些心动。”

真珍脸一沉,道:“你跟我婆婆提过了?什么时候?”听到温夫人说是放大定之前的事,脸色更难看了。她自然不会忘记婆婆佟氏最忌讳近身丫环收房之事,而偏偏跟了自己多年的大丫头凉珠,正要开脸做二哥的房里人,而且她被调离自己身边,正好是在放大定之前。若是被婆家知道自己娘家在提议结亲的同时,就有收丫环做通房的打算,自己还哪里有脸见人?如果再算上陪嫁去的丫环不安份的事……

她不禁又急又臊,只是想到大嫂李氏“大家媳妇喜怒这形于色”地嘱咐,勉强忍下。但终究还是忍不住:“二娘做事未免太不着调了。既然当时已经有提亲的意思,那为什么还要把凉珠调到二哥房里去?!若是让我婆家那边知道了,他们会如何看我?!”她隐隐有些怕。丈夫要跟自己在娘家住上一个月,难免会听到些风声。也不知道他对自己家提亲的事是否知情,若是知道,凭他对妹妹地宠爱,只怕会生自己的气吧?

温夫人被她吓了一跳,支支唔唔地道:“这是两码事啊。这娶亲与收房……压根儿就不一样。何况凉珠又不是正经摆酒做妾,只不过是在屋里侍候地。这本就是寻常小事……你二哥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年轻大小伙儿,年纪也不小了……难道真要他等到选完秀女再……”她见真珍一脸怒色,才讪讪地道:“何况你当时一生气,就把凉珠调针线房去了,她如今也没在二爷跟前不是?”

真珍一扬眉:“难道还委屈了她?!跟了我五六年了,我还以为她会一直跟着我,忽然在临出嫁前有人告诉我说她要给我二哥收房!你叫我怎么想?!若她真有意,早点跟我说不行么?偏偏要闹成这样!何况针线房的活又不重。让她过一年半载再说收房的话,不然叫人知道我的陪嫁丫头被哥哥收做屋里人,连我地名声都坏了!”

温夫人忙安抚道:“别气别气。那丫头也是个痴心人,原本一直顾虑你的想法。才不说出来。但后来你定了亲事。又一直在乡下,她也没机会对你二哥说啊。这不。一回来就求了恩典,所以我才调她过去的。官家子弟纳小是寻常事,你也别多说什么了,你看你阿玛,不也有几个人么?”

真珍深吸几口气,冷静了一下,才问:“二娘你方才说二哥也看中了我小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若是真心,怎么凉珠说要跟他,他也没推?”

温夫人道:“这……这有什么好推的?难不成你要你二哥也象你婆婆家一样,不收丫环进房么?可总归要纳妾的吧?家生的丫头,总比外头聘的可靠啊。外头的女子,可不是个个都像刘姨娘那般老实的。若是你小姑嫁了进来,这对她也有好处不是?放心,我们家不会亏待她地。”

真珍一阵无力,深知这件事一定会得罪婆家的,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事后她思量再三,还是在晚上与端宁单独相处时,把此事告诉了他,并向他明言自己事前真的不知情。

端宁起初一阵愕然,然后皱着眉想了半日,才道:“你说二夫人已经跟我额娘提过了?我额娘还没反对?”真珍点头道:“照二娘地说法,婆婆只是说选秀之前不好说这事,但神色间似乎是不反对的。”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丈夫一眼,才道:“我想婆婆还不知道我二哥和凉珠地事,要是知道了,多半就……”

端宁却略略猜到母亲不反对这桩婚事地原由。将军府人口简单,将军与温夫人还有崇思夫妇都不在京中常住,若妹妹嫁入他们家,日子想必会轻松许多。自己一家人都是常年在外头过小家庭生活的,对大家族地勾心斗角十分不喜。母亲会有这样的念头,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崇礼的性子太过古板了些,很是配不上自家妹妹。

更何况他如今已经知道妹妹与好友桐英之间有了情愫,若母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乱点鸳鸯谱,可就糟糕透顶了。偏偏自己一家原本就打着让妹妹落选的念头,但现在情况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

他想了半日,看看一脸担心的妻子,决定先不把妹妹与桐英的事告诉她,明后天若下差后时间还早,就回家去通知妹妹一声崇礼提亲的事吧。我是转换场景的分割线

淑宁最近学的东西不再是规矩礼仪之类的了,终于有了些她比较感兴趣的内容,只不过还是很累就是了。她现在学的是梳头化妆穿衣打扮,务求在没人帮助地情况下,打理好自己。

现在她要很努力地用头油把头发梳顺。然后梳成两把头、小两把头、叉子头、如意头、燕尾……,甚至连中年妇人才梳的团头都学了。她还知道戴绒花要看时节,比如立春日戴绒春幡。清明日戴绒柳芽花,端阳日戴绒艾草。中秋日戴绒菊花,重阳日戴绒朱萸,冬至节戴葫芦绒花……现在是早春,戴绒迎春花就很应景,再过些天就可以戴桃花梨花了。不过她还是很怀念从前胡乱戴花的日子。起码不用担心会认错绒花式样。

其实她本来不太耐烦学那么多地,只是崔嬷嬷说:“姑娘好糊涂,难不成你进宫选秀时,还要找人帮你梳头不成?到时候可没法带丫环进去,十来个秀女才得一名宫女侍候,姑娘就算打赏再丰厚,也未必轮得上啊。”

于是她屈服了。

其实这也算是有趣的,只是手臂很酸,三几天下来。就几乎抬不起来了,她简直是咬着牙在梳。那头油也非常油腻。崔嬷嬷是守旧地人,用的东西都是老字号的。淑宁每天顶着一头油。恨不得天天洗头,还是二嫫怕她着凉。再三拦着才作罢。所以她暗自决定。选秀前一定要去一趟缬彩坊,多买些清爽的发油回来。

端宁回家的时候。淑宁刚刚梳好一个小两把头,并把小时候周茵兰送地绢纱桃花戴了上去,衬着光溜溜的中分头,整个人顿时大了几岁。端宁瞧着,脸色有些古怪,淑宁郁闷地听着他闷笑半天,才倒了茶推过去,道:“别笑了,嫂子不也梳这样的头么?”

端宁咳了几声,才道:“可是看着你这个打扮,我就想笑。”兄妹俩笑闹几句,端宁才把在岳家打听到的事告诉了妹妹。

淑宁非常意外。崇礼于她只不过是“哥哥的旧日同窗”以及“嫂子的哥哥”或者“认识了几年有一点交情现在是亲戚但性情不合只是可以说几句话的年纪比自己大的男人”。他居然向自己提亲?这是怎么回事?

她问:“从没听额娘说起过,额娘真的有这个打算么?”端宁道:“这个说不准,大概是因为将军府人口不多,规矩又没那么严,所以额娘才会动心吧?”淑宁想了想,也觉得大概是这样。她其实并不慌张,只要她自己不肯,母亲是不会擅自把她许给不喜欢地人的。

端宁看了看妹妹,道:“其实你不必太担心,若崇礼真个在议婚期间收屋里人,额娘一定会拒绝的。”淑宁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来:“照哥哥说地,那位凉珠姐姐要被崇礼哥收房,所以才没陪嫁过来。那额娘知不知道这件事?”

两兄妹对望一眼,淑宁马上出去找到二嫫,把她拖到屋里来,然后与端宁一人抱一边手臂,撒娇似地问二嫫是否知道崇礼家提亲的事。

果然二嫫张口便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才说要提亲,回头就纳小,昏了他地头了!我们姑娘才不会让他这么糟蹋!”淑宁安抚道:“二嫫别生气了,他好歹是咱们家亲戚,看在嫂子地份上,你就给点面子吧。”

二嫫想想也是,便不说了,只是有些古怪地问淑宁:“姑娘难道不生气?”淑宁笑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又不打算嫁给他,他爱收几个就收几个,跟我什么相干?”二嫫大力点头道:“说得对!姑娘放心吧,太太心里记着呢,到别家做客地时候,都很注意看人家有没有合适的少爷。富察家和乌雅家的几位少爷都见过了,呼伦觉罗家的也见过两位,当中也有不错的,还有石家那边……”

淑宁轻咳几声,端宁立时笑着打断二嫫的话,道:“好二嫫,你给我们说说,额娘不答应崇礼的提亲,是因为他要纳屋里人,若是不纳,会怎么样?”

二嫫怔了怔:“怎么会不纳?当时不是说过两个月就……”

端宁道:“其实当初凉珠求温夫人时,说的是做妾,崇礼怕对将来的妻子不敬,就只肯收屋里人。只是真珍很生气,把凉珠贬到针线房去了。至今也没调回来。崇礼也不太上心,只说要等娶了妻子再说。所以事实上,凉珠至今还未被收房呢。若是崇礼不收了。那么……”

不等二嫫反应,淑宁就先皱了眉头:“这也未免太过分了。他既给了人希望,怎么又这样冷淡?”端宁笑笑:“他对这些不太放在心上,妾也好,通房也罢,跟妻子是不一样的。”

二嫫道:“若真是这样。倒难说了。不过听哥儿的说法,这位舅爷有些寡情呢,只怕太太也未必情愿地。就算他不收这个凉珠,谁知将来会不会有什么热珠、冷珠呀。”淑宁兄妹都笑了。

二嫫离开后,端宁对淑宁道:“现在看来,这桩亲事倒不算要紧,推拒的理由也很现成,只说不想换亲就是了。不过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你要多上点心。过去咱们只想着落选就好。只是现在地情形有些不同了。”

淑宁默然,其实她早就发觉了。若是想被指婚给桐英,那么她在选秀当中就要把握好那个度。既要好到能被选上。又不能好到被皇帝皇子王爷们选中,就是要做到出一点挑又不能太出挑。这可是高难度动作。

更何况。在同时有两个出挑的姐妹参选地情况下,她有很大可能落选。那对她与桐英的前途而言,似乎很不利。

那么她要怎么办呢?

端宁看着妹妹皱起的眉头,轻叹一声,安慰道:“别想太多了。桐英再过两日就到兵部报道了,我问问他有什么章程再说吧。”淑宁默默地点了点头。

只是接下来的日子有些不太顺心。桐英离开礼部前,遇上某位大学士的祭葬,很是忙了一把,到了兵部之后,则被一群大人物围住,公事缠身。端宁几次与他见面,都只能匆匆说几句话。饶是这样,还是帮桐英带了一封信给淑宁。虽然信上字不多,但对于被困在家中学规矩地淑宁而言,已经是很大的安慰了。

进了三月,淑宁开始学习化妆手法,然后深深觉得老式审美观的恐怖。那叫一个浓妆艳抹啊,连脸上的粉都是厚厚的,偏偏嘴唇的形状却描得很小。她再三劝说,崔嬷嬷才勉强同意少用一点粉,并把唇上的胭脂抹大一些。淑宁算是明白了,世上没有完美的人或事,那么“无所不能”的崔嬷嬷,也有她地不足之处呢。

她表面上照着崔嬷嬷说的做了,其实心里早就决定,去缬彩坊时,一定要买上全套化妆品,把佟家送过来的这些都统统丢掉。若是真要化妆,她情愿用母亲教地手法。

过了数日,端宁住满对月,便带着妻子回家了。他对崔嬷嬷道:“我成婚后只带媳妇拜见过外祖父外祖母一回,实在太不孝了。明日休沐,我想带媳妇去外祖家里请安,顺便让妹妹也跟着去一趟。您年纪大了,不方便跑来跑去的,不如就留在家中休息一天吧。”

崔嬷嬷见他说得有道理,便答应了。淑宁觉得有些异样,正想问端宁是怎么回事,端宁却给了她一个眼色,她就没开口。

到了第二天清晨准备出发时,端宁却突然对她说:“妹妹把丫环借给你嫂嫂使吧。外祖母是最重规矩地,你嫂子身边那几个,你也是知道地,要是被揪出什么错来,可就不好了。”然后悄悄凑近妹妹眨了眨眼,小声道:“想办法单独坐一车。”

淑宁眼珠子一转,点头笑道:“自然没问题,让冬青去吧,她向来老实,又斯文细心。”素馨知道后,要求跟车去,淑宁却道:“一堆人跟着,想做什么事,你还怕我找不到人使唤么?”素馨只好作罢。

于是淑宁便一人坐了一辆小车,跟在兄嫂后面出发了。虽然给她驾车的人是虎子,但车后还跟了两个家人。她不知道哥哥有什么打算,所以静观其变。

有些奇怪地是,他们这次过佟府,与以前走的不是同一条路,而是走南边的大路,往六部方向,再从那里绕到东夹道去。

他们在路上碰巧遇到桐英。他带了两个随从,骑着马凑到端宁身边聊天。淑宁在后面听着他们说笑,忽然有些明白哥哥的打算了,心跳加快起来。

突然间,真珍坐的马车出了毛病,在路上动不了。端宁指挥众人把两辆车都移到路边的树荫下,然后嘱咐妻子妹妹都不要出来,便带着所有人去修车子,连虎子也不例外。桐英也让两个随从去帮忙了。

端宁回头望望妹妹的车,一脸担心地对桐英说:“人都在这里,只怕妹妹在后面没人照管,请你帮着照看一下。”桐英马上道:“放心,我一定照看好的。”然后打马来到淑宁的马车边上。

淑宁在车中心跳得飞快,听着马蹄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脸也发起红来。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车外桐英轻声道:“淑妹妹,我就在外头呢,你别怕。”淑宁忍笑,也小声道:“我不怕。”然后伸手掀起一角车窗帘,抬头望向多日不见的那张有些消瘦的脸,只见对方灿然一笑。

(其实……我一直想3K来着,不知为什么,最近总是越写越多……请相信我没有进化成5党的意思……)

一八二、备选

淑宁一行人行至六部附近才与桐英分别,然后往佟家所有的东夹道驶去。淑宁一路上都嘴角含笑,回想着方才与桐英谈话的情形。

因为时间紧迫,附近又有很多人,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摒弃了过去用暗语交谈的方式,但也不至于直白到直诉衷肠。桐英用非常正经的拉家常的方式简单明了地概括了一下他近来的情况,交待了几个重点,分别是:他进兵部后公事很忙,可能没法象过去一样常来她家,但不会就此断了音信,要她别多心;根据可靠的消息,他大概很快就会升爵,十有八九会升回贝子衔;爵位升高又立了功,意味着他的自主权会更大;过去皇帝曾默认会在婚姻上给与他相当大的自主权,所以即使是落选的秀女,只要家世品貌过关,皇帝多半不会反对。

听完这些,匆匆间淑宁只来得及说了些近况,再嘱咐桐英注意身体,端宁那边就修好车子了。见虎子和两个家人马上要回到后面来,桐英只得小声说了句:“多保重,别委屈了自己。”便打马回前边去了。

淑宁后来只要想到桐英说的最后一个重点,便心花怒放。这意味着她只需继续扮平庸,指望选秀落选就行,再不用辛苦地衡量怎么把握好要好又不能太好的那个度啦。

心情一好,她一整天在佟家都笑得格外甜美,加上经过崔嬷嬷长期特训出来的淑女礼仪,连佟母婆媳都深深感到她今年选秀有望,神情也悦然起来。又因真珍行事谨慎,举止有礼。本来很挑剔的佟母脸色好看了些,一屋子人倒也其乐融融。端宁带妻子妹妹告辞的时候,小两口都大大松了口气。

更让淑宁喜出望外的是。外祖母与舅母言谈间透露出一个讯息,今年堂叔祖佟国维那边地一个姑姑。嫁给了姓魏的人家,有一个女儿,也是今年选秀,听说模样极好,才艺又出众。佟家已有意抬举她。所以对淑宁这边就没那么重视了。外祖母自然是有些不忿的,但对于淑宁来说,却是个大好消息,想必延禧宫地佟娘娘,也会更重视亲姨甥女吧?

回到家后,淑宁仿佛摆脱了心上沉重的枷锁,连崔嬷嬷地教程,也觉得有趣起来。她学了化妆穿衣,又学首饰搭配。背得京中权贵关系表极顺溜,已经开始看起外省的权贵简介来。因为她进程极快,崔嬷嬷心情也好。教导素馨冬青她们斟茶倒水的规矩时,居然一板子都没打过。只是骂了几句而已。

闲暇时。淑宁想起桐英的衣服袖子处似乎常常磨损,又记起他曾说过王府里没什么人有空照管他的衣食。便决定为他做点衣服或袖套什么地,好让他别那么狼狈。当然,她要做这样大的针线活,想完全瞒住别人是不可能的,所以她便以给哥哥做衣物的名义,一做做两套,一套给哥哥端宁,一套托他转送给桐英。每隔几天,她还会下厨做几样点心,以供哥哥带到衙门里充饥的名义,转给桐英让他补一补。

崔嬷嬷本不答应让她重新下厨,但她说:“做点心而已,又不曾烟熏火燎的,厨活本就是女儿家该学的东西。”崔嬷嬷只好勉强应了,只是每次她做东西,总在旁边盯着。

淑宁做的这些事,本来只有端宁一人知情,连贴身的丫环也只是模模糊糊猜到些,不过到底是瞒不过嫂子真珍地。…手机小说站前一天端宁才从妹妹处得来的新衣,第二天便少了一套,然后再也没看见过了。加上前些日子去佟家路上的怪异处,真珍起了疑心,磨了丈夫半日,终于知道了淑宁与桐英这码子事。

真珍知道后地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家二哥可以死心了,然后就是有些委屈,觉得丈夫不该瞒着自己。端宁好说歹说,才重新哄回她。不过想到小姑淑宁过去帮了自己和端宁许多,真珍便也有心要帮她一把,只是一时想不到法子,便暂时按捺下来。

不久,真珍的父亲完成了内务府地钟表作坊地监造任务,要回广州了。真珍在端宁的陪伴下回娘家听了半日教导,洒泪送别了父亲与庶母温氏,回到伯爵府后,越发谨慎从事。她本是聪明人,发觉了自己地不足后,更是连往日的一点清高傲气都收起,与府中众人相处得倒也算和睦。

芳宁与宜海婚后感情融洽,而且与婆婆相处得更好。婆媳两个都是信佛的,加上芳宁时不时下厨做几样美味斋菜,舒穆禄氏更喜欢她了。不过芳宁也没忘了生母,隔上三五日便会回娘家看看,偶尔也孝敬几样东西给陈姨娘。也许是因为宜海每次陪妻子回娘家,对陈姨娘都极恭敬,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存了轻视之心,所以陈姨娘也渐渐喜欢起这个女婿来了,只是次次都会劝他要多上进。

婉宁倒是一直很平静,最近也没见她怎么折腾了,那拉氏只对外说她要学规矩练才艺,不让她再见外客,连其他几房的兄弟姐妹们也没怎么见。私底下,那拉氏从得到礼物的那几家姑娘处换回了五阿哥送给婉宁的东西,幸好都是熟人家,不算非常费事,只是拿去换的东西,价值已远超得回的物品。不过,她总算是解决了一个把柄。

五阿哥上门时,那拉氏亲自在院里挡驾。她苦口婆声,连眼泪都出来了,五阿哥没法,只好把礼物交给丫环转交,有话就在院子里对婉宁说。再来时,甚至连二门都进不了。被挡了几次后,因那拉氏透露口风,这是为了他们将来着想,五阿哥才来得少了。

那拉氏松一口气之余,也加紧了动作,要女儿复习过去学过的礼仪宫规,顺便把才艺都重新练起,以备选秀时用。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有时淑宁十分想念房山的园子,想必也是满园芳菲的时节了。小刘氏有次回府时,特地带给她一大瓶桃花。她留下其中十来枝,其余都送给嫂子真珍和府里其他亲人了。只是她实在很想亲自回去看看。

端宁带回消息。桐英果然重新升为贝子,并且正式在兵部参赞军机。在京中诸多年轻宗室里,可说是相当出色了,幸好还有几位皇子也各有功绩,略略盖过了桐英的光芒。

三月底。户部上书皇帝,言道各旗都统已经将应选秀女地年岁等呈报上来,请皇帝定下阅选的时日。皇帝次日下旨,今年秀女大挑的日子定在五月初八,着各旗造具秀女清册。一时间,整个京城都忙碌起来。

那拉氏召来几个手艺出众地裁缝,为自家女儿以及侄女淑宁做衣服。除了初选时统一穿着的浅蓝色平纹绸旗袍外,还有预备进宫阅选时地服装。淑宁倒是没有花太多心思在这上面。初选的那件,她只是让人按最寻常的样式做。除了镶了道深蓝色缎子的细边,一点花样都没有。因为打了落选的主意,入宫穿地那几件衣服。她就当作是做常服了,选的是粉红、粉蓝、粉绿、豆绿这些比较柔和的颜色。式样也是京中时下最流行的款。只是略减些装饰。所谓流行,就是人人都会穿的意思。要想不出挑,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但婉宁的做法却截然不同。初选的袍子,因颜色与款式都是定了的,所以她只是在袖口与下摆处用蓝色丝线绣了几朵兰花,倒也清爽。但预备入宫后穿地那几件,她就大大发扬了自己的长处,设计出新鲜又雅致的服装样式,除了一套银红、一套月白,其他地也采用了粉红粉蓝粉绿粉黄粉紫的粉色系,不过精致程度胜过淑宁数倍。若不是那拉氏大力阻止,她还打算做几件轻纱袖子地,好在炎热地天气里穿。

那拉氏对于自家女儿衣饰比侄女儿的更精美,略有些愧疚,还特地问淑宁要不要也照那个样式给她多做两件?淑宁笑道:“即便是用金丝银线做了衣裳,我穿了站在二姐姐身边,也没法与她相媲美,何必做这多余地事?”

那拉氏想想也对,便不再坚持。接着她又叫了首饰匠来,给两个女孩子打新首饰,而且还示意淑宁尽管吩咐人去做,花费由公中出就好。

淑宁也不客气,挑了几个式样,交由匠人们打去了。她没挑宝石之类的东西,选的多数是简单的式样,而且镶的都是南珠。

随着选秀的准备工作一天天完备,保定那边传了信回来,佟氏回来了。

她这次回来,并没有带贤宁,只是路过房山别院时,捎来了小刘氏。淑宁端宁见了母亲,自是高兴。佟氏见儿女身体康健,媳妇也越发沉稳了,家务也料理得不错,感到很满意。

她谢过那拉氏为女儿选秀做的准备后,召来崔嬷嬷,问及淑宁学礼的事,然后便遣崔嬷嬷回佟家。崔嬷嬷想到淑宁该学的都学了,剩下的都是后宫争宠手段以及房中术之类的,似乎不是她现在该学的东西,便也不多说,只是临走时,又对淑宁面授机宜,教了几个御夫固宠的法子。淑宁口里应着,其实心里早已黑线万分。

崔嬷嬷一走,淑宁就觉得好像解放了似的,素馨冬青两个也是整日家笑口常开。淑宁找了一日好天气,带着她俩到缬彩坊去了一趟,买了全套化妆品护肤品回来。她有些意外地发现店里的掌柜换了人,不再是陈得美了,据说现在正安胎呢,接任的却是一个男子。

她一时心血来潮,共买了三套。回府后送了一套给婉宁,谁知婉宁不肯收,还板着脸说:“我才不用他家的东西!”淑宁无法,只好收回来,打算送给絮絮。除了自己用的,剩余的那套就送给嫂子真珍了。

一切事情都似乎很顺利,她甚至还在梅院里见了以探访哥哥端宁的名义来作客的桐英一面。只是到了四月,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山西平阳府地震,受灾州县达二十八个之多,死伤无数。地震后第二天,京城一带下起了大雨,数日未歇。

佟氏与儿女媳妇在伯爵府住着,心中十分牵挂远在保定的张保,急急派人送信去问,得知保定无事,才放下心来。幸运的是,直隶并未受灾情影响,但河北却有几个府感受到震动,或多或少地有人畜伤亡。

虽然人没事,但大雨一直不停,京郊已有农家房屋倒塌,河流上涨。佟氏担心房山别院的产业,要回去看看。小刘氏挂念儿子,也要跟去。淑宁担心母亲,便一起上路。佟氏考虑过后,决定把两个院子的管家大权暂时交给媳妇真珍,让她学着料理。真珍诚惶诚恐,听了淑宁与二嫫的鼓励,才有了些信

回到房山后,佟氏与淑宁向长贵询问了各处产业的受损事宜。大概是张保的水利设施做得好,年前又保养过的关系,几处田产与山林,受损并不算严重,唯有旁边的荷塘,被水淹得厉害。副总管顾全生冒险带人抢出了二三成藕苗,连泥用大木盆装着,预备雨停后再种回去,但今年是不可能有好收成了。

不过先前淑宁为了平息管事们的矛盾而交待顾全生去做的挖河修坝工程,歪打正着地派上了大用场。因河床深了宽了,堤坝也稳固,所以河水并未泛滥到岸上,附近的农田大都被保住了。更因为当初挖土时在附近的荒地上挖了个大坑,被村民利用来做了池塘,本打算学张保家那样种些莲藕的,现在正好用来蓄水。

佟氏吩咐长贵与全生等人做好田间林间防涝的准备,又批准了全生把荷塘暂时改成鱼塘的建议,那些藕苗就种在园子里了,等来年再移回塘里去。顾全生果然能干,很快就联系了附近镇上的一家酒楼,过几个月就为他们供鱼。

对门的卢家大少爷听闻佟氏回来了,特地让妻子过来请安问好,并向佟氏讨一支老参。原来卢家夫人自从听说平阳府地震后,因担心家在山西的女儿女婿,昏倒了,几日都不醒。大夫说要用参汤激一激,不然就要办丧事了。因听说佟氏收藏有老参,才会来求。佟氏也不嗦,给了卢家大少夫人一支。两日后对方还了半支回来,说是老夫人已经醒过来了。佟氏过去安慰说,李文嗣不是平阳府人,料想会无事的。但卢夫人仍担心不已,卢老爷爷子则早就派人去山西寻找了。

这个消息让淑宁也有些闷闷不乐。这个年代发生的大地震,搜救和震灾的工作想必会很困难,希望朝廷的抗灾工作早点展开吧。

随母亲回京的路上,她发现有僧人在募捐,便把身上所有的钱和首饰都取下来,叫丫环拿去捐了,才安心了些。佟氏摸摸她的头,也掏了两三张银票。

回到伯爵府中,母女俩梳洗过后,正与真珍谈及此行所见,却听到有婆子来报说:“三太太,大太太和姑太太在荣庆堂里,请三太太与三姑娘去见呢,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佟氏与淑宁对望一眼,有些奇怪,便一起到荣庆堂去了。结果不但他他拉氏回了京,与那拉氏同在堂上坐着,连婉宁与絮絮也在场。那拉氏一见佟氏母女进门,就热情地请她们坐下,佟氏笑着让了几句,不等她坐稳屁股,他他拉氏便来了一个惊天雷:“三弟妹,你听说了么?朝廷可能要暂停选秀呢。”

(事实上,是我算错了年份,应该是三十三年选秀才对……只好将错就错了……)

一八三、波折

佟氏一阵愕然,淑宁也很吃惊,得益于崔嬷嬷的训练,倒没怎么显露出来,只是心中早已盘算开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暂停,不过如果真的不选,再过三年自己就逾岁了,到时候就不再需要担心会被指给什么阿猫阿狗啦。虽然桐英那边会有些麻烦,但既然他说了落选也不要紧,说不定请求指婚也能获得批准呢。

她其实不是太愿意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嫁人的,如果等到18岁逾龄再嫁,倒是没这个顾虑。

且不提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转过的数个念头,佟氏那边已经镇静下来了,问:“这是怎么说?好好的怎么要暂停?”

那拉氏叹了一声,他他拉氏便道:“是这几天朝上传来的消息,说是上书房的几位大臣有一半向皇上进言,说平阳地震,死伤无数,为表哀思,宫中应暂停喜乐游宴,而秀女大挑也该停止才是。听说皇上似乎有赞成的意思。”

佟氏沉默不语。这种情形过去也曾有过,若遇上战争或是大灾,宫中别说举行宴会或操办喜事了,甚至连妃嫔们的打扮也要朴素些。平阳那边死了那么多人,朝臣有这种建言也是合理的。她抬眼望望女儿,见淑宁正在沉思,眼中似乎有些欢喜的神色,不由暗叹一声,开口道:“皇上会有这样的念头,也不奇怪,若旨意真是如此,我们也只好遵守了。”

他他拉氏一听就眉头大皱:“你在说什么胡话?!”旋即又想起这位弟妹对自己母女不薄,方才放缓了声音道:“三弟妹这话有些糊涂,难道你记了,这几个丫头的年纪都不小了,今年若不去选。下一届就逾岁了,那可怎么办?”

那拉氏也道:“是啊,我们婉宁今年十七。勉强还能选上,但再过三年。可就晚了。”婉宁却突然出声道:“额娘担心什么?若不选,直接指婚就是,难道选秀不办了,那些太子阿哥们就不娶老婆了么?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

那拉氏怔了怔,想想也有道理。脸色好看了些。只是他他拉氏却有些不忿:“婉丫头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有了结果了,那别人怎么办?我们絮絮可没认识什么阿哥不阿哥的。”

那拉氏忙安抚下她,又责怪了女儿几句,婉宁撇撇嘴,不说话了。他他拉氏重新问佟氏的意见。佟氏一脸苦恼地道:“确实如此,但我也没法子啊,这可怎么办呢?”

那拉氏与他他拉氏对望一眼,便柔声对佟氏道:“三弟妹,说起来咱们全家人里。就只有你是在宫里有亲戚的,不知能不能打听一声,看皇上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三丫头也要应选地。再过三年也是逾岁。想必你心里也着急的吧?”

佟氏叹息道:“我倒没什么可想的,横竖她去选也是落选地份。若真不选了。我正好带她到保定去。和她阿玛团圆呢。”说罢她见那拉氏与他他拉氏都有些不悦,才慢慢地道:“不过我娘家那边今年也有人应选。想必也会担心这个事,问一声也好。”

那拉氏与他他拉氏听了大喜,忙催她写信。佟氏便当场写了一封,叫了长福来,命他派人快马送到娘家去。几位太太又再谈了一会儿女儿们选秀的准备,方才散了。

淑宁让长辈们与絮絮先走,便与婉宁一起落到后面,无意中听到她小声嘟囔些什么,话里带了无尽恨意。淑宁隐约听得其中一句是“死陈良本,做什么总是妨碍我”,脚下不由得顿了顿,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地走了。

选秀暂停地传言在京城引起极大的风波。眼看着一干皇子宗室有很多都到了适婚年纪,皇帝也还年轻,许多贵族之家都指望自己女儿能博个好前程,为此准备了相当长的时间了,谁知那几个汉人大臣忽然上了这么个折子,真真是居心叵测,难道要那些龙子龙孙、金枝玉叶们打光棍吗?一时间,朝中互相功讦的事便多起来。

这时候陈良本力排众议,奏说先前的提议,只是希望皇帝与诸臣百官能为平阳死难者致一份哀思而已,但这都是末枝小节,重要地是尽早展开振灾救人的工作,若为了一件小事耽误了时机,又将百姓置于何地?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振灾。至于选秀,若是皇上认为不妥,就暂时推迟一两个月,也没什么大碍。

他这个说法倒是暂时平息了大臣们的纷争,有些人还很惭愧自己为了争一口气,居然没把救助百姓放在第一位,真是愧为人臣,于是在朝上哭起来。皇帝自然是命人好生安抚一番,然后夸奖了陈良本几句,又问他有什么振灾的建议。

结果陈良本提出军队参与救灾,官府出面收容难民,召集大夫免费治疗伤者,从邻近省份运粮接济,挖出的尸体一经确认,便要马上火化。因天气日渐炎热,雨水又不绝,为了防止疫症,还要做许多防疫措施。等等等等。

他事先便想好这些,写了详细的折子,皇帝一问便都说了出来,然后呈了折子上去,条理清楚,事事分明,连从哪里调银子、从哪里调粮食都想到了,倒也让别人好生佩服。

有些带兵的武将不太情愿让手下人去振灾,陈良本说救助百姓也是为国家出力,比战功更有意义,差点与人吵起来。最后还是皇帝压了下去,大笔一挥,将陈良本奏折上的八成建议都准了,但只是命山西巡抚奋力振灾,并允许他调动不超过三成地军队去维持秩序、救助伤者,对于陈良本所提的派钦差大臣的提议并未赞成。

因皇帝没有明言选秀地事是否推迟,各家除了继续为女儿们应选作准备之余,也纷纷各显神通,试图从别的渠道劝阻皇帝,一时间。进宫请安地官眷比平日多了两三倍。

皇帝也很烦恼,百姓遭了大灾,他停止选秀。也可以表示一下仁慈之心,顺便节省一点花费。但后宫和各王公府上给予地压力也不可小觑。说起来。太子都二十一岁了,还未立正妃,实在说不过去,虽说早已定好人选,但不经选秀就直接指婚。有违祖宗家法。更何况,老五老七都到了成家的年纪了,尤其是老七,虽然腿脚不好,但心性仍然敦厚仁善,他已答应要为这个儿子选个好媳妇地,怎么能毁诺呢?

至于京中各王公府上,算起来近支宗室有七八人,一般宗室有十五六人。总共二十多个大小伙儿正等着娶媳妇呢,叫他们再等三年,只怕那些王爷福晋们先不干了。

难道要照陈良本所说的那样。只是推迟几个月?

不行,按计划。最早年底。最迟明年,朝廷就要对噶尔丹用兵。选秀推迟,会妨碍大事地。

皇帝犹自烦恼着,结果陈良本又给他出了个好主意。选秀不推迟,但范围缩小到京城周边的八旗秀女,阅选过程也从简,这样一来,既可满足配婚皇室宗室之需,又可减少花费及对百姓的影响。同时,提倡各家勋贵朝臣官眷捐资振灾,也好帮补一下国库,顺便体现一下“君臣一心、合力抗灾”的精神。

皇帝沉吟不语,其实内心已有了想法。他虽没明着下旨,但宫监们却有风声传出去。各家勋贵大臣都对陈良本爱恨交织,既感激他建议选秀照常进行,但也恨他要害大伙儿割肉。后来听说陈良本卖掉自家大半田产,凑足三千两银子捐了出去,心中更恨。无奈他们大多数的女儿孙女都要选秀,只好纷纷解囊。又因某些人从中挑拨,有地人家便起了攀比之心,越捐越多。皇帝龙颜大悦之余,倒也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许多人家捐了钱后,倒也清醒过来了,心中大骂陈良本阴险。陈良本也知这回得罪人多了,加上有朋友劝他不要过多干涉八旗内务,以免惹祸,他便打定主意要暂时远离京城了。

他一从属下处得了准信,便上奏皇帝,弹劾山西巡抚噶世图玩忽职守,延误救灾时间,致使数百伤员因得不到救治而死,还擅自克扣振灾粮款,更未出力救助灾民。皇帝大怒,免了噶世图的官职,命大理寺彻查。同时准陈良本所奏,让他和尚书马齐两人带上粮款前往山西振灾。不过两人临行前,皇帝单独召见了马齐,密谈达半个时辰之久,内容无人可知。

他们刚走两天,皇帝就下旨确定选秀的事。日期推迟到五月二十三日,只阅看直隶境内的满蒙汉八旗秀女,外地秀女,若是在旨意下达后三天之内,到户部登记,则准许参选,未能在三天内登记的,各自还家。若是年纪较大,三年后要逾岁的,经各旗参领、佐领、族长上报确认后,听其本家自行聘嫁。

消息一传出,全京城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原本暂时冷清下来的备选工作,又再度热热闹闹地开展起来。

同时,伯爵府又在某个雨夜迎来了太后的使者明澜姑姑。她显然是来看婉宁地,对淑宁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话,对婉宁则问得很细,甚至还透露了口风,选秀时不要穿着过于华美,要尽可能清雅一些,但也不能有失端庄。婉宁很优雅地点头说明白了,那拉氏则千恩万谢。第二天便立马把裁缝们召来问服装缝制进度,不料都做好了,只差收尾工作而已,连首饰都做好了大半。

那拉氏无法,只好又命裁缝们做几件素雅些的来,当然,款式都是婉宁定的。她还问过佟氏要不要给淑宁也做几件,但淑宁却先一步拒绝了,只说那四件已经足够。

这阵子为了选秀地事,他们三房已经花了不少钱,又不是真想被选中,实在没必要再另做。前些日子京中官眷捐资振灾,因那拉氏代表晋保只捐了五百两,他们三房顾虑到不能越过大房去,也只捐了五百,但淑宁劝说佟氏,瞒着府里的人,在房山多捐一些钱粮给十家著名寺庙合办地募捐会,再送些银票到保定预备父亲张保要捐。这既然是她地提议,自然不该再多花无谓钱在无谓的事情上。

佟氏不放心,私下问女儿道:“真地不需要再做么?要不你自己或叫丫环动手也行。其实咱们家银子还有不少富余,你不必担心。”淑宁道:“真的不用。不过往年也有些衣服做了没怎么穿的,干脆拿来添些绣花装饰,当作新衣用就好了。”

她自来潮后,身高增速不快,比起去年夏天只是高了不到一寸,去年做的衣服,穿起来只是略短些,只要添点花边绸边,就看不出来了。她马上就派素馨回房山去拿夏衣,顺便把雨衣油伞之类的也多带几样回来。

素馨去了一天多,回来时,淑宁刚去探望过坐完月子的好友欣然,她上月生了一个小女儿,白白胖胖的极可爱,伊泰天天粘着,简直狠不得连差都不去上了,只是他父母却很失望。

淑宁立马开始动手,挑出几件八成新的,拆改起来,边做针线边听素馨讲在房山听到的消息。

对门的卢紫语小姐,嫁给林后李家的侄儿李文嗣之后,双双住在山西。这次大地震,因他夫妇二人刚好出远门访友,为李文嗣求职,得以幸免,而且很快就遇上了李家派去找他们的人。只是他们家中有一个仆人与两名佃户死了,房屋塌了六七间,地里的粮食损失了六成。李文嗣要留在家乡处理家财,又要帮助乡里救灾,怕妻子无人照料,便让叔叔家派去的人将卢氏送回娘家来。等他处理好家产,就会上京与她会合。

素馨道:“李家派人去得早,在那里又有许多亲戚,很快就找到人了。这是一个仆人快马回来报的信,说卢家小姐再过些天就到。不过李先生暂时不会回来。”

淑宁觉得心情好些了,针线活也变得不再沉闷。如果外头的雨少下一点,她的心情大概会更好。

然而即便是雨夜,也拦不住某些访客。太后宫里的那位明澜姑姑,又来了一回。看来婉宁的五福晋之路,越来越稳固了。只是佟氏却从娘家那边听到些风声,似乎大阿哥的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有意把自家表妹与五阿哥送作堆,常常带了她进宫给太后请安。佟氏思考再三,把事情悄悄告诉了那拉氏。那拉氏警惕之余,对女儿选秀的事更着紧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康熙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三日,比原定日期推迟了半个月的秀女大挑,在绵绵不断的雨天中拉开了序幕。

(我咋就3K不了呢?真是……明天开始选秀,终于写到这里了)

一八四、初选

淑宁穿着一身浅蓝旗装,梳着简单的大辫子,鬓边戴了朵黄色的通草花,耳朵上挂着玉坠子,脚踩两寸多高的花盆底,端坐在伯爵府花厅中等待,她襟前正挂着一根白绸布条,上头写着“正红旗杰林佐领下张保之女淑宁”。

她对面坐的是婉宁,一身兰绣蓝旗装,头上同样梳了辫子,但戴的是却是精致的镶了珍珠的堆纱花儿,胸前的白绸条,只是父亲的名字不一样。

厅中还有一个秀女,长得挺秀气,是某位远房族叔的女儿,名字就叫大妞,因晋保是族长,所以被父母送过来了。她今年16岁,是

第二回选秀了,因上回记了名,这回就是等结果的。她身上衣物都寻常,除了腕上的银镯子和耳朵上的银圈儿,什么首饰都没有。时不时地抬眼看看婉宁,眼中惊艳之余,有些局促不安。

那拉氏与佟氏各自嘱咐着女儿应选时的注意事项。佟氏不停地打量着淑宁脚上的花盆底,又望望外头的天色,担心地道:“这木底的鞋子不防水,要不要换一双瓷底的?”

淑宁笑道:“我平日就习惯了穿木底的,若是换了,会很不自在的,再说,瓷底的容易打滑。这木头虽然怕水,但我只穿这么一天,又不是泡在水里,怕什么?”

佟氏想想也是,便罢了。那拉氏嗦完女儿,又稍稍安抚了一下那个大妞,然后有些烦燥地看向外头,道:“二弟和二弟妹是怎么回事?都申时了,怎的还不来!”

晋保抬眼望望妻子。淡淡地道:“紧张什么?这里离地安门又不远,只要提前半个时辰过去就行了。”

那拉氏有些泄气地闭上嘴,扭扭帕子。又对女儿重复了一遍方才说过的话,婉宁已经烦得快要翻白眼了。

终于。李氏与真珍走进来报说:“二叔他们来了。”然后便看到兴保夫妻带着媛宁进了花厅。今日媛宁也同样是一身浅蓝旗装,袖口与下摆都掐了牙,头上则只戴了朵绒花,整个人显得很是端庄大方。

兴保寒暄几句,就把女儿交给了晋保夫妻。然后盯着兄长道:“小弟就把女儿拜托给大哥了。”晋保顿了顿,点头道:“这是我身为一族之长的责任。”便转头吩咐管家去套车。

佟氏见差不多要走了,又拉着女儿嘱咐几句。淑宁微笑着听完,笑道:“额娘这话都重复四回了,我记得的。这只是初选而已,我明儿就能回来了。额娘不必太过担心。”佟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帕子擦擦额头,道:“我只是怕你忘了……”然后脸色一正,小声对她道:“第一轮选秀,你可能会觉得有些难受。记得千万要忍下,若是委屈,回来对额娘说就是。别当场跟人闹起来。”淑宁有些诧异,点头应了。

天色有些阴沉沉地。上午才下过雨。眼下院中的积水还未排完。伯爵府一大家子,除去还在衙门里上差的庆宁、顺宁与端宁。都来齐了。院中一溜儿排开四辆青油布小车,都是骡子拉地,比淑宁她们平日坐的马车要小得多,也朴素得多,车上还挂了一个个牌子,上头写地字与她们身上的白绸布条大同小异。旁边还有几匹马与一辆马车,是预备晋保与那拉氏以及护送的家人用的。…他们要护送这四个女孩子去应选。

晋保让大妞先上车,然后招过淑宁姐妹三人到一边,严肃地道:“今日初选,你姐妹三人是我他他拉家的希望所在,不管往日有什么口角纠纷,从此刻开始,都要统统忘掉!你们姐妹要互相扶持,守望相助,若有人因私怨而不顾姐妹之情,防害家族前程,我定会家法处置!”说完,他还着重盯了婉宁与媛宁两眼。

他地话说得有些阴深,与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形象大异,姐妹三个都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媛宁很快就应了是,淑宁也跟着应了,婉宁咬咬唇,才低低说了声“知道了”。

晋保放缓了目光,柔声对淑宁道:“三丫头,你一贯是个懂事的,从不叫人操心。今日你们三人参加初选,若姐妹们有了什么误会,你一定要帮着调解,知道么?”

淑宁嘴上应了,心中却叹了口气,看来她这个和事佬是做定了。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晋保匆匆再交待几句,便叫众人上车。淑宁正要过去时,真珍过来小声对她说了几句话,她微微一笑,点头谢过,便上前登车。

这青油布车又小又矮,与平时坐的马车大不相同。她穿着花盆底不方便,只好曲腿坐了进去。里面有两个塞了棉花的布垫子,靠近门边处有一把伞,角落里摆了个木箱,应该就是真珍说的那样东西了。

车子起行后,她才打开木箱看,里头有一壶白水和一大包点心,预备她饥饿时吃的。还有一个小包袱,是一件家常的马甲和一件薄披风,预备天气变冷时穿。再仔细看看,箱底甚至还有仁丹和药油。老妈与真珍准备得真是充分啊。

伯爵府离地安门不远,平时只需两刻钟就可以到了。但天雨路滑,路面泥泞不堪,他们一行只能慢慢走。路上还遇到同样送秀女的骡车陷到泥坑里去了,几个人怎么拽都拽不出来。晋保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地,因认得其中一人,便派了两个人去帮忙,又叫人去附近人家借了一根粗木棍来,好不容易才把那车拉出坑。对方再三谢过,晋保方才重新带着几辆车上路了。

到了地安门外,他们所属的佐领已经急得跳脚了,瞪大了眼,呼着花白胡子道:“大人怎么这样晚?别人都来齐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发车,要是迟了怎么办?!”晋保连声告罪,那杰林佐领也不多说。拱了拱手,便招呼几个户部的差役过来拉车,自己拉过晋保到前头户部摆开地几张桌子前。交上花名册。

他动作太快,以致于跟来的那拉氏连最后再嘱咐女儿几句地机会都没有。便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和侄女们地骡车被拉进地安门内。晋保办完手续回来,叫了妻子一声,那拉氏才一脸担心地再看几眼,才叫车夫起程跟丈夫回家了。

淑宁坐车进入地安门后,等了一段时间。天渐渐黑了,有人来点辆她们车前挂的灯笼,然后吆喝一声,车子开始移动了。她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只见车子渐渐排成一排。大妞地车子,本是排在她们姐妹后面的,被拉到前头几位去,过了一会儿,便有人来拉淑宁自己地车。她们堂姐妹三个。刚好是婉宁先行,她居中,媛宁最后。

所有的骡车进入地安门后。一直沿着宫墙前行,拐了三个弯后。终于到了神武门。户部的差役一路奔过。通知秀女们下车。淑宁检查了一下两个袖子,确定里面的点心装得很稳当后。便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装束。

这里一样是红墙黄瓦的宫门,但在灯火映衬下,似乎不如穿越前所见地天安门那么气派。这里应该是皇宫的后门。宫门前早有许多太监在等候,与户部的官员交接过后,一个年纪大些穿着体面些的太监一招手,便有十几个太监来到秀女们面前。

太监们先是要她们按旗排好,然后先问:“有没有宫里娘娘们的亲眷?”淑宁所在的满州正红旗,人虽不多,却刚好有一个嫔的亲侄女,便先上前站了。淑宁细想想,自己与佟娘娘显然只是族亲加外亲,应该不在那个范围内,便没出声。

接着负责满洲正红旗的太监又问:“哪一位是记了名的?”大妞与另两个姑娘出列,也先走了。

剩下地人便按年岁排好,一个个慢慢走进了神武门中间的门洞。淑宁想看看皇宫里的景致,看是否与现代地一样,但周围灯火通明,身边又有太监跟着,她只好按捺下好奇心,免得引人注意。但其他的秀女显然也有好奇心,于是太监们便时不时地来回奔忙,叫秀女们别东张西望。趁着他们没留意,淑宁飞快地打量了周围几眼,可惜都是宫墙宫殿,没什么特别地地方,觉得有些扫兴。

到了顺贞门前地空地,秀女们停下了脚步。前头摆开四张长桌,几个太监在后头坐着,桌上有纸有笔,还有一叠叠的册子。小太监翻着册子叫名,秀女们就一个个地上前接受阅看。

淑宁毫不意外于自己通过了初选。大概是因为选秀范围大大缩小,今年地秀女人数比往年少了许多。据说上届参加初选的秀女有五六百人,但今年却只有二百出头。人少了,需求却不小,所以略平头正脸些的人都入选了,连一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都不例外。

淑宁通过后,与其他人一起站在边上等候时,就听到旁边有别的秀女在小声议论,某某女是丑八怪出身又低,却被选中,那些公公是不是瞎了眼啦;某某女是丫环生的女儿,居然也被选中啦;某某女出了名性情古怪,会被选中一定是因为父亲官职高啦;等等等等。

淑宁一边听着别人的酸话,一边在心中发笑,虽然方才这些秀女们一个个都表现得娴雅端庄,但小姑娘们的八卦天性还是掩藏不了的。婉宁在旁边支愣着耳朵细听,显然对这些八卦也很感兴趣,不过她觉得这些闲话说多了会降低自己的格调,便忍住没上前。媛宁则低着头望地下,仿佛地上有金子似的。

她们这些通过的秀女,自有人一一领到旁边几个小些的屋子里面去,说要是验身体气味。轮到淑宁时,她有些紧张。里面是四个老嬷嬷,身材都是容嬷嬷那个级别的,看起来似乎都不好惹,她不由得深吸几口气。回想起佟氏临行前的嘱咐,她按捺下心中不安,走上前去。

结果别的还好,要脱衣服时,她感到很尴尬,尤其是躺到床上检验是否处子时,她感觉到有史以来最大的屈辱。她涨红着脸勉强忍下怒气,安慰自己就当是健康检查好了,嬷嬷们一完事,她立马就爬起来穿衣服,但那手都有些发抖,心中大骂清朝的统治者建立这样的选秀制度,真真是变态!

那几个嬷嬷早就见惯秀女们的这种反应,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有一个和别人交换了眼色,缓缓地道:“姑娘身上无生疮气味,无伤疤,体格正常,只是……容貌有些平常了,只怕不太容易选上……”

她恨不得选不上呢!!!淑宁扣好盘扣,整理了一下头发,暗暗捏了捏袖子,还好,点心都没事,回头问了声是否完事了,那几个嬷嬷有些扫兴地互望一眼,点了头。

淑宁出来时,正好遇到婉宁从对面屋子出来,也是一脸泛青。两人对望一眼,淑宁伸手过去,婉宁也伸手牵了,回到队伍中去。

倒是媛宁事后仍旧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只是淑宁留意到她腕上的一对玉镯子和两个戒指都不见了,有些意外。回想起方才在屋内的情形,她忽地吃了一惊,难道那几个嬷嬷刚才是在向她索贿么?

可惜她们找错了人,她可不是打着中选的主意去了。真遗憾,若她们因此将她淘汰掉就好了,大概是因为今年秀女人少,所以她们不敢做得太猖狂吧?

天空轰隆一声,掉了几点雨滴下来,又要下雨了。太监们忙将通过的秀女带到几间大屋子里等待另一次阅选。淑宁有些疑惑,难道初选不是结束了么?还有什么要做的?

她抬头望望婉宁媛宁两个,轻声问了她们这个问题,婉宁有些怔住:“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只是等雨停而已?”

媛宁却道:“姐姐们不知道么?今年选秀一切从简,头两轮阅选合并成一次了。等会儿是要考才艺学问吧?”

咦?淑宁有些心虚,几个月没怎么摸琴棋书画了,崔嬷嬷走后,她才重新练了几回,但并不熟练。但她很快又想到,这样不是正好么?于是心情重新愉快起来。

她们所在的屋子很大,站了五六十人仍不觉拥挤。经历前头那次阅选,秀女人数已经减到一百三十七人了。接下来是一个个被带到正殿里去问话,所以进展有些缓慢。淑宁与婉宁她们站在一起,觉得有些无聊。婉宁甚至还打起磕睡来。

淑宁小声问了句:“二姐姐昨儿没睡好么?午饭前没睡么?”婉宁嘟囔了两句:“太兴奋了,睡不着……”淑宁抿抿嘴,决定好心一点,帮着掩护一下,[奇書網整理提供]便拉了她与媛宁一把,三人转移到角落里靠墙的地方,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避免让别人看到婉宁的睡相。

只是不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肚子饿了,看看周围,便转身从袖中掏出一块点心,正要吃时,却听得旁边传来一阵咕咕声,抬头一看,媛宁正盯着她手中的点心,一脸饥渴的模样。

(对不起,今天又晚了……^^b)

一八五、点心

媛宁微微红着脸,小声支唔着:“三姐姐……你……你带了……”淑宁抿嘴笑了,眼角瞥见无人看向这边,便伸手去握了一下媛宁的手,暗中将那块点心塞到媛宁手里,低声道:“我带了几块,你快吃吧。”

媛宁嘴角一翘,又强忍住,也抬头看看周围,便背过身去吃了,转回头来问:“还有么……”淑宁笑笑,又拉了她的手一下。媛宁脸一红,道:“我从昨晚上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了,今儿一天额娘都不许我喝水……”她不好意思地低低头,又背过身去。

淑宁倒是吃了一惊。其实她自己也只在今早吃过东西,午饭也没吃,那是为了避免在选秀过程中产生排泄需要。因为这宫里未必准备了给秀女使用的卫生设施,而且就算有,一般秀女也都会避免,以防身上沾了异味。淑宁本人则纯粹是担心会没地方解决。不过,从昨晚上就开始绝食,一天没喝水……这也太过分了,十几岁的小姑娘,能不能受得住啊?

她心里起了一点怜意,便又塞了一块点心给媛宁。母亲与嫂子真珍为她准备的是糯米糖,既不会散发明显的气味,又能充饥,实在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的必备良品……咳,想到哪里去了……

她心里胡思乱想着,自己也塞了一块糖进嘴,还没嚼完呢,婉宁突然醒过来,大声道:“我也要!”吓了淑宁嫒宁一大跳。淑宁死命吞下糖,嘴里死命“嘘”着,又怕太大声了会惹起别人怀疑,真真是吓出一身冷汗来。

婉宁看了她的口形,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发现方才自己太莽撞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媛宁暗地里捶了胸口几下,轻咳两声。没好气地道:“二姐姐睡迷糊了吧?在梦里跟谁抢东西呢?”

被婉宁方才那句话吸引了注意力的秀女,这才将目光转开了。当然。其中有的人认出了婉宁,有的人惊讶于她地美貌,免不了小声议论几[奇書網整理提供]句,当中夹杂了些窃笑声,让当事人感到不太舒服。

婉宁对媛宁翻了翻白眼。有些委屈地看向淑宁,问:“三妹妹带了吃的,怎么不告诉我?”淑宁无奈,也不多说什么了,在袖里掏掏,伸手握住婉宁的手,在她有些莫名奇妙地目光下,塞了块点心过去。

婉宁脸上闪过一阵喜意,淑宁低声道:“避着人些。别叫人瞧见了。”她连忙点点头,清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扫了周围一眼。抬起袖子作挡脸欲咳状。

淑宁差点也翻了白眼,伸手一带。把她翻过身去。让她面对着墙壁吃。媛宁皱眉看看婉宁,几次想张嘴。都忍住了,掉头看向别一边,眼不见为净。

淑宁小声问:“我一直不见絮絮表姐,她在哪里呢?应该也很饿吧?”媛宁回头答道:“这边的都是两红旗两蓝旗地秀女,絮絮大概在隔壁屋子里。”淑宁明白了,絮絮似乎是镶白旗的人,不在一个屋里也很正常。

婉宁吃完了还想要,拉住淑宁的手不放,媛宁不服气,也要拉一把,淑宁大感头痛。不过在外人看来,似乎是这三姐妹中,最漂亮那个和姿色次一点的因方才的口角闹不愉快,而长得最不起眼地那个要打圆场,那两个却都拉着她不放。秀女们议论的声音更大了,连原本没留意到这个角落的人也把目光投向了这边。

淑宁更头痛了,低声道:“别拉了,要是东西掉出来,别人就都知道了!”婉宁与媛宁听了才勉强放了手,淑宁轻叹一声,捏捏两边袖子,只剩三块了,正要再掏一块出来,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忙住了手,状若无事地回过头来。

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秀女,看上去年纪似乎比她们三个还要小些,整个人脆生生、水灵灵的,极娇羞甜美,叫人看了恨不得一口吞掉,简直就是传说中“声娇体柔好推倒”的萝莉代表。她眨着兔子般无辜的眼睛,怯怯地问:“三位姐姐……是塔塔拉家的吧?方才……来地路上,我的车……掉进泥坑里了,谢谢……你们家的人……救了我……”

淑宁有些黑线,这话说地,若不是她们知情,还以为她连人带车掉进大泥坑里有生命危险呢。不过看着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她脸色也放柔了,轻声道:“不敢当,只是大伯父吩咐人去地,并不是我们地功劳。”

那秀女害羞地笑笑:“还是应该道谢的……”媛宁突然问:“你怎么会知道是我们?当时我们并不曾下车啊。”她似乎吓了一跳,更怯怯了些:“我……我认得你们地车……有牌子的……我、我看到你们下车……”

婉宁白了媛宁一眼,笑着拉过那秀女道:“别理她,咱们说话。我叫婉宁,这是我三妹妹淑宁,她是老四媛宁。我们是堂姐妹。你叫什么名字?”

那秀女害羞地笑着,断断续续地介绍了她自己。她闺名叫常露,姓纳喇氏,是镶红旗人,父亲是个副都统。婉宁与她详细交谈,才发现她与自家母亲那拉氏居然还是族亲,两人算是远房姑舅表姐妹,便越发觉得亲切。一直呆在屋里等待很是无聊,有新朋友还能带来新鲜感,再加上常露表现出来的个性十分惹人怜爱,婉宁便索性拉着她闲聊,连两个姐妹都摆到一边了。

淑宁心中暗暗叹气,便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听她们说话。忽然发现有人在扯她的袖子,回头一看,是媛宁,细细声地在她耳边问:“三姐姐……还有没有?”

淑宁抿嘴一笑,这样子的媛宁真的很可爱。她垂下袖子摸里面的暗袋,摸出一个飞快地转到媛宁手中,媛宁弯了弯嘴角,收了起来。

但婉宁发现了她们的行动。忙道:“三妹妹还有点心不?常露也很饿呢。”旁边地常露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望过来,看着她那娇怯怯的样子,简直没人可以拒绝。

淑宁差一点就要向外掏东西了。幸好她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想起自己只吃了一块。还饿得很,而婉宁也是一样,便有些犹豫地对她道:“我……就只剩一块了,二姐姐你……”婉宁一怔,暗暗有些后悔。不该在新朋友面前提起。

常露眨着一双有些湿润地眼,怯怯地道:“我……我不要紧的……”淑宁掏出一块塞给婉宁,婉宁瞧着常露那么渴望地样子,犹犹豫豫地递了过去。常露立即笑咪了眼:“谢谢,婉宁姐姐,你人真好。”然后飞快地向周围扫一眼,瞬间便把点心塞进了嘴。婉宁掉过头来,觉得自己越发饿了,她还没吃晚饭呢。

淑宁摸摸袖子里仅剩的点心。拉过媛宁,借口要去窗边透透气,走开了。婉宁并不在意。仍旧拉着新朋友说话,因腿站得久了有些累。还时不时地活动一下。

淑宁到窗边。望了外头几眼,便躲到旁边的墙前飞快地掏出那块糖。正要吃下去,想了想,把它掰成两半,藏好一半,另外一半吃了。她抬起头来,发现媛宁也是刚刚吃完点心,两个相视一笑。淑宁指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对方嘴边有碎屑。媛宁忙拿帕子擦干净了,方才笑着拉淑宁回到原来的位置。

婉宁正与常露谈得兴起,她一脸惊叹地对淑宁道:“三妹妹,原来常露妹妹不住在京里,她是从山东过来,听到皇上旨意时,人还在天津,但时间只有一天一夜了,她是骑快马飞奔进京地。”

淑宁有些惊诧,这可相当不简单呢。只见常露羞红了脸道:“我们家的人都很擅长骑射……这不算什么……”

这时一个太监突然走进屋,大声道:“两红旗两蓝旗的秀女快站好了,轮到你们了。”屋里的秀女们顿时乱成一团。淑宁分明看到有人飞快地把什么东西往袖子里塞,嘴里还鼓鼓的。原来还有别人像她一样带了吃的东西来啊。

一个十三四岁的秀女走过来叫常露过去,后者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我同族妹妹,她……”不等她说完,那秀女便匆匆点头向婉宁三人示意,一把拉起常露走人了,嘴里还道:“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到处乱跑,这边聊完那边聊,聊完一个又一个……”

淑宁姐妹三人在太监们的指挥下,按旗与年岁站好了。先被叫去的是正红旗下地秀女,头一个便是婉宁。她挺挺胸,很自信地跟着带路的小太监出去了。淑宁有些不安地等待着,想着要落选的话,等会儿地才艺考核该怎么做?反正琴艺已有些生疏了,干脆弹琴好了。不过有些奇怪的是,这里离正殿不算远,怎么没听到有琴声传来?难道今届秀女都不把琴艺当成参选项目吗?

正红旗下应选地人数不多,很快就轮到了她。她深吸一口气,随小太监走出门,沿廊下往正殿走,在门口遇上婉宁,只见对方嫣然一笑,便先行一步了。

淑宁顿了顿,抬脚进门。只见殿里正中摆着一架大屏风,前面两张桌子,一张堆放着花名册,两个小太监在记录着什么,正面那张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中年太监,圆圆地脸,笑容可掬。

淑宁行过礼,报上旗属与佐领、父亲的名字,那中年太监点点头,道:“别人都叫我唐总管,你就这么喊好了。”淑宁叫了一声,便细听他说考试地内容。

结果,完全不需要表现才艺什么的。那堂总管只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是什么意思,另一个是孔子有多少个弟子。

淑宁非常,虽然她告诉自己如果装不知道,八成会落选,但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实在有辱她的智商。她正犹豫着,忽然听到那唐总管道:“回答不出来么?怎么会呢?明澜姑姑可告诉过我,你的才学不错啊。”

淑宁心中一凛,脑中飞快转过数个念头,虽然到底还是说出了答案,但仍有些紧张,手指不由自主地抓了抓衣袖,感受到那有些硬的触觉,心中一动,使劲捏碎里面的糖,装作不经意地擦擦额角,轻轻抖动袖子,一些糖屑掉了出来。

她抬眼望望唐总管的反应,谁知对方却只是笑弯了眉,道:“姑娘的袖子里……可有好东西啊……其实每次选秀女,都会有这样的事。虽说规矩上是不许的,但应选的秀女都是小姑娘家,这么熬一夜,可不容易,所以呀,我们这些老人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看不见好了。放心吧,小姑娘,我不会告诉人的。”他一脸“我人很好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模样,淑宁不禁有些泄气。

唐总管回头叫人记了淑宁的名字,才回头对她道:“佟娘娘早就打过招呼的,我知道该怎么办,放心吧。”淑宁看着小太监记下她的名字,心中一阵茫然。这是怎么回事?居然太后与佟娘娘都出手了。

一个小太监进来道:“唐总管,下一位已经快到了,是兴保大人家的格格。”唐总管忙叫快请,然后回头笑道:“这位可不能怠慢了。小凡子,来把淑宁姑娘送出去。”

淑宁跟着那小太监走出殿门,见媛宁有些吃惊地望着自己,便勉强笑笑,走了。不知道穿过几道门,走了多长的夹道,等她回到先前经过的神武门时,方才清醒过来。看看天色,居然已经近午,雨早就停了。

婉宁正在门洞里等着,回头见了她便道:“怎么要这么久?我都等好一会儿了。快上车吧。”淑宁擦擦冷汗,道:“再等等吧,四妹妹很快就到了。”婉宁撇撇嘴,有些疑惑的望望她,问:“怎么脸色这般难看?没答好么?不会吧?很简单啊。”她好像有些明白了,扯扯嘴角道:“担心会落选吧?有什么关系?被选中也不是什么好事,落选才自在呢。”心里却在想,这位堂妹表现得那么无所谓,其实也很在意能不能选中,看来也只是个俗人罢了。

淑宁没力气应答,便低头头望地下。媛宁不一会儿就来了,笑着对淑宁道:“三姐姐,多谢你先前给我的点心,我方才差点饿晕过去呢。”淑宁笑笑:“我车上还有点心和水,若是饿得紧,不如来吃点吧。”媛宁笑着点头。

旁边的侍卫和太监却阻止道:“按规矩秀女是要坐原车出宫门的,外头户部的大人们还要查呢。”媛宁请求道:“我并不是不守规矩,只是到前一辆车上坐坐罢了。要查时我马上就能应了。”但对方却不肯让步。

婉宁先一步爬上了车,回头道:“规矩就是规矩,四妹妹还是守规矩些的好。”然后伸手放下帘子。媛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也不多说,一跺脚便转身上了自个的小车。

淑宁叹了口气,上了自己那辆车,抱紧了双膝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车轮转动声中冷静下来。

初选两轮都通过又能怎样?还要进宫复选呢!到时候与两个姐妹站在一起,两边都是美人,她一定会被忽略过去的。更何况,同时有三姐妹应选,那些娘娘们可不是傻瓜,定会淘汰一个出去。

她心情这才重新好起来,打开旁边的小木箱,就着冷白开吃起了点心。

(^^b不好意思……)

一八六、宫门

淑宁姐妹三人回到伯爵府时,已经过了中午了。婉宁一进门就说饿,那拉氏忙叫人张罗吃的。淑宁在车上已吃过点心,并不觉得很饿,倒是身上出了汗,粘粘糊糊的不舒服,就先行退下去洗澡了。

那拉氏问起女儿选秀的情形,婉宁道:“我是一定通过了,四妹妹……大概也过了吧。不过……”她皱皱眉,道:“三妹妹可能不太好呢,我看她脸色有些难看,好像很不高兴,大概会落选吧。”

媛宁睨她一眼:“你又胡说了。”婉宁撇嘴道:“我才没有!你没看她脸色发白么?若是选中了,怎么会那个鬼样子?”她心想:虽说选秀落选才意味着自主婚配权,但对于封建女性要求不能太高了,肯定会不高兴的。但奇怪的是,她记得三叔的女儿应该是历史上五五的嫡福晋才是啊,怎么居然落选了呢?不过她旋即想到自己穿越后,已经取代了淑宁的位置,那么对方落选也很正常了。反正历史上的张保之女嫁给五五后过得不好,落选也是件好事呢。

那拉氏连忙安抚下两人,暗中庆幸佟氏已经先走了,不然让她听见这话,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淑宁洗完澡后,才知道二伯父已经派人接走了媛宁。她吃了母亲送来的清菜小菜,又问:“说起来昨日进了地安门后,就没再见过大妞姐姐了,她怎么样了?”

佟氏道:“她昨晚上就回家了,比你们早得多呢。再多吃半碗吧。”淑宁摇头表示吃不下了,喝茶嗽了口,才把选秀的过程与结果告诉了母亲。佟氏对她道:“我知道验身那一关是很难受的。但每一个秀女都避不开。唯有死忍了。你能熬过去就好,回头就忘了吧。不过这也是我疏忽了,若是事先准备好打点的东西。嬷嬷们或许会下手轻些。”

淑宁有些郁闷,又问:“太后和佟娘娘是怎么回事?我记得那位明姑姑来时。明明只关注二姐姐一个,对我是不咸不淡的,怎么还要专门放话留我?还有,佟娘娘不是已经把注意力都放在那位魏家表妹身上了么?怎么突然插手管我地事?”

佟氏沉吟片刻后道:“太后的想法我也猜不透,不过佟家那边……大概只是觉得两个人更稳妥吧。这事我会去问的。你先别管这些,一晚上没睡了,好好休息一下。”

淑宁地确觉得很困了,也不推辞,便上床睡下了。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她觉得精神好多了,对着镜子照照,脸色也红润起来。果然是因为没吃没喝又没觉睡,所以脸色与心情都很糟糕,只要及时补充饮食睡眠就好。她心情轻松地梳洗穿衣。无意中见到素馨在偷偷打量她,便问:“有话直说啊,你什么时候也这样不干脆起来?”

素馨傻笑着。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别人都说……你是因为选秀落选了,才会不高兴的……是不是真地啊?”

淑宁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没有啊。谁说我落选了?而且。我哪有不高兴?”不过她马上想起自己回家时的确有些心情不好,大概是别人误会了吧?

素馨重新露出了笑脸。道:“是二姑娘说的,她说你脸色发白,一定是因为没被选中,所以生气了。现在府里有很多人都在传呢。”

淑宁眉头大皱,这是做什么?婉宁干嘛这么到处嚷嚷啊?不过她也没力气去理会这些,便对素馨道:“我只在昨天早上吃过点东西,饿了一天多了,又一晚上没睡觉,脸色怎么会好?”

“可是……二姑娘和四姑娘她们……”

“二姐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四妹妹脸上擦着脂粉呢,就算脸色不好也看不出来。”这话倒是提醒她了,秀女中很多人都有涂脂抹粉的,她初选不化妆是为了显得更不起眼,但进了复选后,还是应该随大流才是。没看到同屋的秀女中,除了她与婉宁,就只有那个常露是没擦粉地么?

素馨倒是信了她的话,道:“这么说来,都是二姑娘自说自话了。真是……”她没往下说,但看那神色是不以为意的。淑宁虽也有些郁闷,但也不想理会了。而且晚饭前一看见母亲与兄嫂亲切的笑脸,感受到他们的关怀,她那小小的郁闷便立马抛到天边去了。

佟氏已经叫人送了信回娘家,并且得到回音。外祖母不太清楚佟相府那边的意思,不过从平日里得到的信息来看,魏佳氏的确是品貌才艺均为上上之选,无论佟相府希望达到什么目地,成功的可能性都很高,所以把淑宁拉上,大概只是为了稳妥。若淑宁这边也表现出色,那就更好了。

淑宁很是无语,对于这门亲戚真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早知道就不去找他们了,说不定反而更容易落选呢。端宁拍拍她的头,安慰道:“别担心别担心,会有办法地。”然后对妹妹眨了眨右眼。淑宁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复选的结果第二天就送到了各个秀女地住处,淑宁自然是榜上有名。这一点有些出乎婉宁意料之外,不过想到本届秀女人数稀少,条件差一些地会中选也不奇怪。她看了长兄庆宁想办法弄到的复选秀女名单后,就更肯定自己猜对了。

其实入选地秀女名单,一向是不对外公布的,户部只会把各人的结果告诉各人而已,但家中有女儿应选的人家,难免会想知道女儿都有些什么样的对手,于是便有人设法买通了户部的差役或小官员,将整份名单抄写夹带出来。久而久之,居然成了户部小吏们赚外快的一条途迳。其实价钱并不贵,不过庆宁是请了一位在户部任职的朋友吃了顿好的,才得了这份东西回来。

端宁知道后。便抄了一份带回槐院,与母亲、妹妹和妻子一起看。

当初第一轮初选过后剩下地一百三十七名秀女,能进入复选的只有八十二人。算起来平均每旗只有十人左右,再分了满蒙汉三旗。人数就更少了。不过实际情况却是,满洲八旗中选人数最多,其次是汉军旗的,蒙旗地最少。

比如淑宁所在的满洲正红旗,总共有六人入选。包括上届记名地大妞在内,有四个是他他拉家的,让这个“著姓大族”很是风光了一把。晋保在亲友和同僚面前极有面子,加上人人都传说他要跟皇帝成儿女亲家了,便有许多人来巴结他。不过晋保为人有城府,并不因此骄傲自得,相反却总是表现得很谦虚,对于女儿的传言更是不停地推说是“传言而已,当不得真”。有些人虽妒忌他。但见他会做人,倒也减了怨怼之只是说几句酸话便罢。

此外。同样是正红旗,汉军旗的秀女总共有四人入选。蒙旗却仅有一人。

这种情况大概是跟选秀范围大大缩小有关。许多驻守外地的八旗人家地秀女。并未来得及在期限内回京登记,因此没来应选。而出名多美女的驻江南的汉军旗。更是只有数名秀女提前进京,才赶上了。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导致本届秀女的平均素质大大降低了,一些本是有八成可能落选的人,也因此而被选中。

蒙旗来得及应选的,则都是长住京中,或是提前几个月来到的人,所以人数最少,全部只有二十六七个,进入复选的,更是只有十数人。

不过这十多人里,就有淑宁一家认得的人物----科尔沁地娜丹珠郡主。

淑宁瞄了老哥一眼,心想不知这位郡主还会不会来纠缠呢?端宁却只是不在意地笑笑。反倒是真珍开口道:“咦?端哥,你看这个名字,不就是你提过的那位郡主么?她和淑妹妹一起参选,不要紧吧?”

淑宁瞪大了眼,望向端宁,他却仍旧只是微笑。真珍则拉着淑宁的手道:“不知这位郡主知道我和你哥哥成了亲,会怎么想,妹妹一定要多加小心。”

淑宁呆呆地点了头,等她离开桌子以后,便立马扯过哥哥,小声问:“难道你把娜丹珠郡主地事告诉嫂子了?你不怕她误会么?”

端宁却拍拍她的手,道:“你想到哪里去了?难道你嫂子是那种小鸡肚肠地人么?我一听说那位郡主进京地消息,便立马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你嫂子了,她才不会误会呢。就算那郡主要来找茬,她也会知道谁是谁非地。”

淑宁眯眯眼,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句。端宁挑挑眉,道:“我可没有添油加醋啊,我还帮郡主说好话了呢,其实她只是小孩子家不懂事罢了。”

淑宁撇撇嘴。腹黑的男人!是转换话题的分割线

为了应对复选,整个伯爵府都动起来了。当然,重点仍在婉宁身上。三房则专心为淑宁作准备,衣服、鞋子、首饰、成药、日常用品、琴具纸笔以及打赏用的荷包财物等,都一一检验妥当。

而淑宁则在进宫前的五天内做最后努力,想把自己喂成个胖子。自从崔嬷嬷离开后,她已经胖了一些了,虽然身材上看不出来,但脸的确是圆了许多。她想着只要脸再圆一些,看上去就是个小胖妹了,到时候她就可以用欣然那个法子落选。

所以她现在一天吃五顿,顿顿有肉有奶,晚上还吃炖品。二嫫曾担心她会撑坏,她便道:“不会的,只是比平时多吃一点罢了,我知道分寸。”她还不至于搞坏身体。

真珍一天晚上看到她死命喝炖品,便皱着眉道:“这种法子没用的,你若能胖起来,先前一个多月早胖了。如今只是脸圆些,若因此让那些娘娘们认为你长得有福气,好生养。岂不是更糟?”

淑宁僵住。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忘了这一茬?!!!

佟氏走过来,似笑非笑地对女儿道:“早让你别吃那么多了,若是积了食。又会睡不着的。”然后转头对真珍说:“夜了,早些安置了吧。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真珍刷的一下闹了个大红脸:“婆婆……您……”她害羞地匆匆行了个礼,便埋头跑了。佟氏轻笑,对女儿道:“收拾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淑宁一脸疑惑地跟母亲进了内室,佟氏把丫环们都赶了出去。关上门,拉过女儿坐到床上,问:“你老实对额娘说,对选秀,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当然是希望落选啊,额娘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哦?”佟氏似笑非笑,“可是落选后,许多好对象就轮不上了,比如……桐英?”

淑宁一愣。脸渐渐地红了,有些局促地道:“额娘……是怎么知道的?是哥哥说地么?”

“不管是谁说的,难道你想一直瞒着额娘么?”

淑宁讪讪地道:“不是有心瞒您的。只是……只是……”

“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吧?”佟氏笑了,“傻丫头。虽然你从小儿聪明懂事。但到底是个十多岁地小姑娘,遇到这种事。自然脸皮薄些。额娘不怪你。”

淑宁绞着帕子,低头不语。其实她两辈子加起来也快四十了,比佟氏年轻几岁而已。只是她头一回对男子产生好感,当然会不好意思对人说啊。何况对方还是比自己“小”很多岁的男孩子,若不是桐英表现得温柔体贴以及超出年龄地成熟,她还未必会对他动心呢。

佟氏道:“我就一直有些奇怪,若你打算和桐英在一起,为什么总打着落选的主意?虽说落选后婚姻自主,但象桐英这样出身铁帽子王府的嫡出子弟,婚事一向是皇上或宫里指的。你想与他在一处,却要落选,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淑宁小声道:“桐英哥先前从西北回来的那次,立了大功。他说当时皇上答应了婚事由他自己作主。”

佟氏有些意外,过了一会儿,才道:“若是这样,倒也合理。但即使,你们也想得不够周全。历来嫁入皇家和宗室地女子,若想在夫家受人尊敬,少受些委屈,有几件事是一定要有的。你可知道是什么?”

淑宁问:“是……家世背景和丈夫的重视么?”

佟氏却摇摇头:“头一件当然是家世出身,其次是父兄的官职地位,再来却是婚事是指婚还是自聘。如今宗室子弟众多,也不是人人都能得到指婚的,一些身份家境差些的,就免不了自己去张罗婚事。但这样娶回来的妻子,与普通官宦人家的无异,若是娘家势弱,说弃就弃了。但指婚的就不一样,夫家轻易动不得。同样地妯娌,指婚来的自然比自聘的要高贵一些。其他地还包括陪嫁妆奁、本人品性、管家本事,最后才是丈夫的尊重。要知道,大家子娶地正妻,就是一家主母,与宠爱之人是不一样地。”

淑宁细想想,大概明白母亲的意思了:“额娘是说,若我不是指婚嫁给桐英,会被他家里人轻视?”

佟氏点点头:“你如今既然入了复选,干脆就争取选中吧,为什么还要弄这许多花样?”

淑宁却道:“其实我从哥哥那里也打听到些东西。桐英哥……母亲早逝,如今地继母与嫂子对他的婚事都各有打算。他没处找人与宫里的娘娘们通气,想对皇上说,却又怕招了禁忌,才只好想到这个法子。毕竟等着要娶妻的宗室子弟众多,而在那么多秀女中,我想要刚好被指给他,实在太难了。”

佟氏道:“既然他继母与嫂子都另有打算,桐英如今又圣眷日深,若是最终他被指了别家姑娘,你又该怎么办?”淑宁低头道:“若真是那样,至少我不会被随便指给别人……”佟氏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回头还是跟你外祖母那边打声招呼吧。既然你魏家表妹担了大任,你若能被指给一位身份贵重的宗室,也是好事。只是……”

她顿了顿,正色道:“有些话,额娘要事先对你说清楚。我们认识桐英已有许多年了。与你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儿,与你相识最久的也只有他。我又不是看不见,考虑你地婚事时。怎会没想到他?但他本人虽然很好,却偏偏长在那样一个家里。简亲王府的后院。比你想的要麻烦得多。我只怕你若真到了他家,未必能习惯呢。”

淑宁回想起崔嬷嬷地小册子,轻声道:“我听过一些,他家妻妾争宠很厉害。”

“何止是厉害!当年在奉天时,我们这些官家内眷。有时也常聊起。你那时还小,所以我不曾让你听见。别说他们府里几年间没了两个庶福晋和一个妾,还有今年才生下十二阿哥的王福晋,那般得宠,当年第一个儿子也只活了两岁,单说桐英本人,就自小三灾八难地,几乎没丢了性命,这里头的古怪谁也说不清。他家虽是亲王府。但里头的凶险不亚于皇宫内院。你到了那样的人家,哪里还有好日子过?看我们家,老一辈兄弟媳妇只四个。就有这许多麻烦。他家十几个兄弟,等人人都娶了妻子。你要怎么与那一串儿妯娌相处?”

淑宁低头不语。心里也有些打鼓。佟氏见状,便继续道:“我也不是要阻止你什么。女孩儿家哪个不希望将来能嫁个好夫婿?有出息有前途。模样性情都讨人喜欢。但我做母亲的,情愿你嫁到普普通通地人家,只要女婿待你好,哪怕像你大姐夫那样的也不怕,只不过多帮衬些罢了。我知道你的性情,虽说在人前懂事稳重,但在奉天和广州时,何尝不是爱玩爱跑的?真到了大户人家里,成日在后院勾心斗角,你一定不会快活。”

知女莫若母,淑宁自己也知道母亲说得在理,但要她放弃桐英,心里却很是难受:“额娘的意思是……不希望……我嫁给桐英哥?”

佟氏却摇了头,看到女儿疑惑的目光,淡淡笑道:“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么。若想过得自在,就想办法落选,你阿玛和我定会为你寻个好人家。若你想与桐英在一处,那就想办法被选上,从今往后,无论遇上什么事,都不要怨天尤人,要尽力做好。你自己要想清楚,这是你一辈子的事。”

淑宁一晚上没睡好,只是想着这件事。她过去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嫁给一个性情相投又彼此有好感的人,就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生,但事情没那么单纯。这个时代地婚姻,嫁人不是嫁给一个人,而是嫁入一个家族。她若想过得自由自在,的确只需要找个门当户对或地位稍差些的人,只要对方人好,家里人口简单,有没有感情都无所谓;但若要嫁给桐英,就要忍受他那个有些阴深可怕地家族了。

她这样想了一夜,次日起床后顶了双熊猫眼。佟氏看了,有些心痛地道:“还有好些天呢,何必一晚上不睡地去想?我只是希望你心里有数,并不是在逼你啊。”

淑宁笑笑,为了不让母亲担心,暂时将事情压在心底,专心为选秀的事做准备。

到了复选那天,她穿了上次那套浅蓝旗袍,一样打扮了,只是添了脂粉,坐着骡车再度与婉宁一起来到紫禁城。到了顺贞门,把带来地行李通通交给小太监们打上记号,送到未来几天地住处去。然后与其他秀女们一起跟着那日见过的唐总管,来到曾经来过地大殿里。

这里原本摆放的屏风桌子等物已经搬走了,显得格外空旷,八十多个人站在里头,居然一点都不嫌挤。

唐总管一脸慈笑地对秀女们说:“小主们,等会儿还要验身,各位按旗排好吧。回头叫了谁,就随姑姑们到隔壁屋子去。”他旁边早站了六个高大的宫女,年纪看着不小了,但很有力气的模样。

秀女们一阵喧哗,但还是乖乖地站好了,一个一个地跟了人走。

淑宁心中又一阵烦燥,怎么又来这关?不过她想到自己随身带了东西,应该不会像上回那样难受了,才略冷静了些。

正等着,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哭喊,但很快便停止了,然后是呜呜地声音。淑宁她们离边上不远,纷纷探头看是怎么回事。只见一个秀女被捂着嘴拖出验身的屋子,又一直被拖出殿外。两个嬷嬷很严肃地跟出来,其中一个对唐总管道:“这位秀女身子不洁,有欺君之罪,唐总管,你看该怎么办?”

唐总管仍旧笑得如弥勒佛一般:“那就该死了,杖毙吧。”

于是在淑宁等八十多名秀女惊恐的眼光中,那名秀女被当场拖到殿前的空地上,四个宫女死命压住她的手脚,两个小太监拿起板子就往她身上打。起初她还在呜呜地叫着,过了一会儿就声音小了下去,然后,越来越小……

淑宁突然觉得身上发寒。虽然时近六月,这大殿里却如同冰窟一般。

媛宁在旁边喃喃道:“这就是皇宫……”

(好奇怪,我突然上不了网了,任何网页都打不开,再试试……)

一八七、秀女

淑宁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惨状,她觉得喉咙好像被噎住似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里是真正的皇宫,不是她平时茶余饭后偶尔八卦一下的想象中的所在。这个世界的皇权至上到了什么程度,她总算是知道了。一个进入复选的秀女,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身子不洁”,但几个太监宫女嬷嬷给她套了个欺君的罪名,说打死就打死了。这里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虽然她过去已经很小心地活着,但事实证明再小心也不过分。这里不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个和平、文明的世界。就算她家世再好,出身再高,在整个八旗都是皇帝“奴才”的前提下,她又有什么可以倚仗的呢?

婉宁也同样看得呆了,两眼瞪得大大的,嘴里喃喃道:“怎么可以……”她忽然一个激灵,正要冲上去,没走两步,就被人一把拉住,她一张嘴,那人马上紧紧捂住了,倒把她牙齿撞得发疼。那人拉着她退到人群后才停下,她愤怒地回头一看,居然是媛宁。

媛宁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不要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秀女得的是什么罪名?你冲上去,当心别人以为你也不干净了。到时候别说皇子福晋,连个侍妾也没你的份!”

婉宁打了个冷战,渐渐冷静下来。媛宁见状,又道:“我放开你,你别乱来。大伯父先前的嘱咐,别又忘了。”

婉宁点点头,等重新得回自由。才冷冷地道:“四妹妹果然不愧是二叔的女儿,精明过人,可惜太冷血。连良心都没了。你这么懂事,想必将来会有大造化吧。”然后轻哼一声。犹豫地望了外头一眼,见那秀女已经没了声息,便不忍地转过头去不再看。

媛宁听了她的话,脸上一白,咬了咬唇。虽然屋中大部分秀女的注意力都在殿外。她们姐妹地动静也不算大,但仍有一些人看到了。有的是木然,有的很害怕,有地不关心,但也有人赞同婉宁的话,用鄙夷地目光看向媛宁,窃窃私语着。媛宁只觉得又羞又气,眼眶不由得一红。

淑宁想办法把注意力放回殿内,才觉得手脚有了些知觉。使劲动了动,终于恢复了行动力,温度也慢慢回到身上来。但仍旧冷得叫人发抖。她慢慢走媛宁身边,张张口。却仍觉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媛宁扯扯嘴角。道:“三姐姐,你也这样想么?”淑宁看到她眼中隐含的泪光。深吸几口气,有些沙哑地道:“无论她怎么说,你的做法是对的,你救了她。这件事,我们根本无能为力。”媛宁勉强笑笑,脸色仍然很苍白。

这时外头的事已经结束了,负责监刑地小太监进殿回报正在观赏柱子上的雕刻的唐总管,后者点了点头,又小声说了句什么,那小太监便出去了。不一会儿,外头院子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个嬷嬷重新回了验身的屋子。

唐总管拍拍手,等秀女们重新看向他,才眯着眼冷笑道:“小主们,这就是身为姑娘家不知检点的下场。别以为初选时验过了,就能蒙混过关!皇家体面不可侵犯!若是有哪位知道自己有不妥之处的,趁早儿站出来,还可少受些罪!”

秀女们你望我我望你,没一个人站出来。唐总管见状,便重新换了笑脸,亲切地道:“那就请诸位小主们快快站好了,咱们继续吧。”秀女们纷纷行动起来,一时间乱成一团。

淑宁绞紧帕子走回原位,呆呆地等待着。等到媛宁暗中推了她一把,她才发现已经轮到自己了。

她心惊胆战地走进小屋,里面只有刚才验出“不洁”秀女的那两个嬷嬷在。她紧张地依照指示脱下旗装,将袖中原本拢着的两个金丝银钱绣的丝绸荷包摆放在旁边地桌上。

两个嬷嬷对望一眼,其中一个放缓了表情道:“过来躺下吧。”

淑宁乖乖走过去躺下,再次忍受那种屈辱的感觉,不知是不是鼓囊囊的荷包起地作用,她觉得那嬷嬷的动作放轻许多,让她没那么难受了。…Wap.等起身重新穿衣时,荷包已经消失,她还隐约听到那两个嬷嬷地窃窃私语:“怎么样?”“没问题。”“好像是威远伯府地格格,父亲是个道台,母亲是佟相的侄女。”“这金锞子少说有二两,荷包也挺值钱……”

两人很快就回转身来对淑宁和颜悦色地道:“验过了,小主请便吧。”淑宁勉强笑笑,出了门,早有小太监在外头候着带路了,正要离开,却冷不妨听到唐总管说了声:“什么?!王公公这样说么?”她心上一紧,停下了脚步。

那唐总管没留意到这边地情形,只是急匆匆随着来传话的小太监往后殿去,一阵风似的在淑宁面前经过。殿中的秀女们面面相觑,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是否又有人要倒霉了。

淑宁随小太监出了后殿,倒是看到些端倪。唐总管在右前方不远的拐角处与一名瘦脸老太监说着什么,那老太监拿出一个小瓶,然后指了指旁边小太监提着的两个包袱,木无表情地说了几句话。

淑宁没法停步细看,只能匆匆随着带路的太监穿过左边走廊,经过一间聚集了许多秀女的大屋外头,来到另一间屋子。这里人不多,大都是先前见过的两红旗秀女,形成了两三个小圈子,纷纷议论着方才惨死的秀女,似乎在被吓了一大跳后,把这件事当成了闲聊的话题。婉宁独自在角落的椅子上呆坐,眼光有些发直。

淑宁不由得心中一酸,走过去陪她一起坐着。这个世界多的是不在意人命的人,尤其这里地人大部分出身于官宦人家,平日里这种事大概也没少见。可能只有婉宁能够理解她心中那种恐惧吧?她忽然觉得从未与婉宁这样亲近过。甚至连过去对这个同穿的堂姐的那一点怨念,也消失了许多。

验身程序持续了许久。邻屋中两黄旗两白旗地秀女早一步完成了这项任务,便由人带着先到住的地方去了。淑宁所在地屋中的秀女听见她们经过门前的声音。都纷纷停伫在窗前观看议论。婉宁也拉着淑宁过去了,倒是媛宁不紧不慢地跟在姐姐们的后面。

那群秀女中。有一个人很显眼。她大约十六七岁年纪,明明和别人一样穿着浅蓝旗装,除了几道缎子镶边,再无半点装饰,发型饰物都与别的秀女无异。但不知为何,旁人在几十个女孩子里头,第一眼就先看到了她。她容貌秀雅,但不特别出色,只是隐隐透出一种威仪,气度甚是不凡,举手投足,都显得格外高雅端庄。别地秀女看到这边有人看她们,都纷纷转头看回来。只有她。仍旧目不斜视,抬头挺胸地往前走。

淑宁正在猜想这人是谁,便忽然被媛宁拉着袖子。小声道:“看,是絮絮表姐。”她顺着望过去。果然看到絮絮正走在队伍后面大约四分之三的地方。两眼有些发红,不知是不是刚刚哭过。

絮絮也看到她们了。抬手挥了挥,露出一个笑。但她前头的秀女回头说了句什么,她立马就放下了手,有些可怜兮兮地望了表姐妹们几眼,咬咬唇,随着队伍走了。

淑宁目送她们远去,却听得旁边有人议论说:“为什么她们能先走?什么都是她们占了先儿,最后才轮到我们。”“少埋怨了,那是上三旗的,天子亲领,当然比我们高贵些。”“哎呀,那镶白旗的人不是很惨?她们也是下五旗的呢。一定会被欺负吧……”

淑宁听了,倒有些为絮絮担心起来,她那个性子,若真受了欺负,只怕多半会忍气吞声,然后偷偷哭吧?不知她住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可能去看看她呢?

到了下午申时三刻,两红旗两蓝旗的秀女也都验完身了。这时她们已经又累又饿,加上这屋子不太通气,外头却有近来少见的大太阳,所以一身汗把衣服都粘住了。淑宁觉得很不舒服,只想尽快找个地方梳洗吃饭。她先前没想到进宫后还要再验一次身,而且会耽搁到这么晚,所以压根儿就没预备点心。

但唐总管的到来却打破了她们地期望。他笑咪咪地对众人道:“诸位小主还请再等一等,有一件事要处理一下。”众秀女胆战心惊地应了是,等待他说出这回倒霉的是谁。

小太监小凡子将两个包袱放在桌面上,就退了下去。秀女中一阵骚动,淑宁已发现对面有个人脸色忽然白了,心知那定是她的东西。

只见唐总管拿出一个小瓶子,道:“这是从包袱里搜到地东西,是好东西啊。哪一位是正蓝旗的鄂济氏?快认了吧。”

众人一阵议论,方才那名秀女腿一软,跪倒在地,含泪望向唐总管。后者笑咪咪地道:“是你呀,听说令尊是位知府老爷?那小主也算是大家闺秀了,怎么会有这种肮脏东西?还带进宫来。莫不是……有什么图谋啊?”

鄂济氏哭了起来,哀求道:“公公,我不敢了,求您饶了我吧,我只是一时糊涂……”唐总管却仍旧笑迷迷地道:“我知道你是一时糊涂,但这种见不得人地东西,怎么能进皇宫呢?真对不起了。”说罢示意旁边地宫女:“领她出宫去吧。”

那鄂济氏一听,哭得更厉害了,猛地一扑,抱住了唐总管的双腿,大叫着:“公公,公公,求求你了,让我见皇上一面吧,让我见皇上一面吧……”唐总管不为所动,只是叫人把她拉出去了。

秀女们议论纷纷,淑宁心中暗叹,这个鄂济氏已经算是运气好了,起码她只是被赶出宫,而不是被打死。不知道那瓶子里装地是什么?

唐总管脸上扬起笑,对众秀女们道:“好了,事情完了。小主们可千万要记得。女儿家要守规矩啊。那些女孩儿不该沾的东西,千万不要沾啊。知道么?”

秀女们哪里敢反驳,自然是齐齐应了声是。便跟着他派的小太监,到未来几天要住的地方去了。

她们住地是钟粹宫。与两黄旗两白旗住的储秀宫,分别座落在御花园的两边。这让淑宁有些担心,想要探望絮絮,可能会很不方便。

钟粹宫地前院,早已有人在等候她们的到来了。为首地宫女看上去有近三十岁了。自称叫汶静,是此处的主事姑姑。她虽长相平平,但有一张白的瓜子脸,倒是让人看了很舒服,说话行事,也透着利落,但言辞间也显示出她为人厚道,应该不难相处。

另外还有四名宫女,分别是瑞雪、瑞欣、瑞丹和瑞芷。专职照顾钟粹宫中秀女们的起居饮食,虽然另有守宫门的小太监和粗使地浣衣奴之类的人,但平日的事务则通通由她们负责。

秀女们一听说她们三十八个人。只有四名宫女可以使唤,都纷纷抱怨起来。但汶静却轻咳一声。扫了秀女们一眼。淡淡地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不论小主们在家时是怎样。到了宫里,就要守宫里的规矩。还望诸位能循规蹈矩,谨言慎行,不要做出有违祖宗规矩的事,不然……”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

这却反而令人心中发寒,不由自主地想起先前那两位来。秀女们纷纷重新站直了身体,端端庄庄地行礼道:“谢姑姑教诲。”

淑宁随着众人一道行礼,见婉宁不动,拉了她一把。婉宁皱着眉福了福身,便与众人一道跟着宫女们去看分配到的房间。

钟粹宫是一座两进的大院,正殿是供秀女们进食与聚会用的,其他厢房,数起来刚好有二十间空屋。秀女们两人一间,分住前后院。婉宁与大妞住一间,淑宁则与媛宁同屋。房间还算是大地,床与柜子、脸盆等都是两份,另外还有一桌四椅。屋后放置了一座大屏风,后头是马桶与澡盆等物。房间不算豪华,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里面的东西都透着华美,与外头的东西很不相同。

秀女们大致是按旗与年岁分房地,但也有人要与别的旗地人一起住。因为先前走了一个正蓝旗地,空出一间屋子来。一位宫女与汶静姑姑商量了几句,后者便宣布储秀宫那边屋子不够,所以要调一位过来。

淑宁没怎么关心此事,事实上几乎所有秀女都不太在乎。因为眼下各人进了房间后,忙着整理东西的整理东西,忙着叫水梳洗地叫水梳洗,压根儿就没空理会旁人。淑宁见排队要水的人太多,便先回屋整理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要把包袱放进柜子里就好。带进来的东西,首饰金银等物都没少,只是预备打赏的荷包少了两个,幸好都只是二两的封儿。为了减少重量,她带的大多是小额的银票,五两到五十两不等,用布包装好了,贴身收着,方才验身的时候,因荷包太过耀眼,那两位嬷嬷都没发现旁边衣服里头还有更值钱的东西。

她这边刚收好行礼,又整理过床铺,婉宁便嚷嚷着打到水了,她出门一看,才知道婉宁花了钱买通宫女瑞欣帮着提了两大桶水来,但并没有媛宁的份。淑宁叹息一声,拿了一个荷包给瑞欣,请她再提一桶来,那瑞欣笑着去了。

媛宁知道后,只是向淑宁道谢,但对婉宁的做法却很是木然。淑宁也不好多劝,只是看到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便搭把手。

洗完澡,淑宁换上家常衣服,与媛宁一起到正殿去吃晚饭。她先去找了婉宁,但婉宁似乎还在洗头,便先走一步。正殿里来的人不多,屋中只寥寥坐了几桌,不过吃的东西倒是有了。秀女们各人份例相同,三肉一菜一饭,还有汤水,倒还算丰盛。

淑宁正与媛宁闲聊着,等待饭菜送上来,旁边却忽然坐下了一个人。

那是科尔沁的娜丹珠郡主。

淑宁很是意外,媛宁更是莫名其妙。这位郡主用怨恨的目光盯着淑宁,冷笑道:“你居然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淑宁皱着眉道:“郡主此言何意?”

“你装什么傻?你们兄妹二人背信弃义,狼心狗肺……”

“打住!”淑宁扫了周围一眼,淡淡地道:“郡主说话要谨慎,我们兄妹几时背信弃义?我倒不知道郡主与我们这间有什么信,什么义呢。您如今忝为秀女,又是在宫里,这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娜丹珠柳眉倒竖:“你!”

淑宁却微笑道:“说起来,我哥哥今年正月里成亲了,是皇上赐的婚呢。听说郡主家里也在为您备嫁妆?真是恭喜恭喜。”

娜丹珠咬咬唇,愤愤然地去了。

媛宁问:“这还是位郡主?到底怎么回事?”

淑宁却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小时候不懂事闹的别扭罢了。”这事关系到自家老哥的名誉,还是不要让那么多人知道的好。

媛宁也不在意,她似乎看到了认识的朋友,与淑宁说一声,便过了另一桌去。

晚饭过后,众人回了自己的房间,有的聚在一处闲谈,有的则自娱自乐,也有的想要出门去逛逛,却被汶静姑姑拦住了。婉宁因头发未干,想出宫门又不行,只好在前后院里散步。淑宁便留在屋里练琴。

媛宁直到一更天才从外头回来,对淑宁道:“三姐姐,你可知道今儿那个秀女为什么会被打死?”

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被验出不是处子么?

媛宁却摇头道:“前头已经验过一回了,若不是,怎么会到复选才发觉?就这几天功夫,真有人那么大胆么?”

淑宁一顿,立马坐过来细听。

(今天会不会早一点……^^b)

一八八、暗流

媛宁道:“那秀女本是镶白旗的人,听说父亲只是个六品的千总,并不是什么有名望的人家,只是与宫里的荣妃娘娘沾点亲。荣妃娘娘因三阿哥大婚两年,都没有子嗣,所以打算给他添位侧福晋。听说那家的女儿长得好,又读过些书,便派人去相看,已经说好选秀后就指给三阿哥的。不料前些日子,那千总偶然遇见太子爷,居然昏了头,让自个儿的女儿去陪酒。”

啊?淑宁眨眨眼,不会吧?她问:“可那秀女验身时并没有问题啊?”

媛宁略略红了脸,嗔了她一眼,道:“三姐姐说什么呢?!那是当然了,太子爷怎会做那种事?不过是懒得与那些人计较罢了。谁知那父女两个没脸没皮的,居然缠着不放了,三天两头的托人送东送西,太子爷不好拒绝,他们就真以为攀上了高枝,连荣妃娘娘派去问话的人也胆敢怠慢。他们在外头到处宣扬,害太子爷担了恶名。三阿哥也受了不少闲话。”

淑宁不去理会那位太子爷是不是真的那么无辜,只是淡淡地道:“原来如此,我说呢,进了复选的秀女,任那唐总管再有权势,也不敢随意打杀的,想来定是上头有了旨意,恼怒那秀女在太子与别的阿哥之间摇摆……”她顿了顿,忽然起了疑心:“四妹妹,你从哪里打听来的这个消息?”上午看媛宁的神色,应该是不知情的,最起码不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媛宁有些疑惑地道:“先前我从阿哥和哥哥那里听过些风声,方才在外头,我又无意中遇见了宜妃娘娘宫里的一位姐姐……”她住了口。面上的神色有些震惊。

淑宁知道她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缓缓道:“这件事涉及到太子和三阿哥还有后宫地娘娘,应该不会随便乱传的。那个宫女居然跑到这里来告诉你,你们可是很要好?”难道宜妃是想暗示些什么……

媛宁脸上神色变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还在奇怪呢,只不过是进宫给娘娘们请安时,曾与那个宫女见过几面,她居然把这种秘事告诉了我。只不过我听了以后。心神都被占住,居然没发觉……哎呀,三姐姐,到底是谁下令处死那个秀女的?与宜妃娘娘有什么关系?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淑宁想了想,道:“不管怎样,这事与咱们无关。你就当没听说过好了,也别告诉人去。不过我们还是要和二姐姐说一声,免得……她会闯什么祸……”

媛宁咬咬唇:“方才那宫女与我说话时,锦绪也在……就是我那个朋友……”淑宁道:“明儿跟她说一声。让她别乱传就是了。”不管这里面是不是有阴谋,她都不想去理会。在这个皇宫,人命贱如草。她还要平平安安地出去,与家人一起过好日子。这些勾心斗角地事。她实在不想去理会。

媛宁见她脸上淡淡的,便轻声问:“三姐姐。你是不是……想起今儿那死地秀女的事了?你心里不自在吧?”淑宁低头小声道:“好好的人,转眼就没了,当然会不自在,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这种事……”

媛宁扯了扯嘴角,道:“我当初刚进宫请安时,看到有人被打死,也很害怕,但多看几次,也就习惯了……万万不可逞能去多管闲事。…电脑小说站http://我们这样的人,再怎么自命不凡,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罢了……”她似乎想到些什么,眉间神色也渐渐坚定起来:“如果不想遇到同样地事,除非……我们能想办法先让自己成为主子。”

淑宁一惊,抬眼望向媛宁,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得她挥了挥手,道:“很晚了,咱们早点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呢。”然后打了个哈欠,往床上一躺,睡了。

没办法,淑宁只好收拾好东西,也吹灯睡下。只是一直睡不着,脑中总是出现今日那个秀女被打死的情形,几次惊醒,额上都是冷汗。

她真是太平日子过得久了,居然忘了这其实不是个温情脉脉的年代。回想起那秀女被打时和惨死后的情形,虽然大部分秀女都有些害怕,但多数很快就忘记了那种残忍,只把它当成是饭后谈资了。这个时代阶级分明,地位低下的人随时可能会被地位高贵的人处死,而且旁人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对于她这个穿越者而言,无论如何也不能等闲处之。

她前所未有地思念着亲人与温暖的家,狠不得马上离开这个阴深可怕的皇宫。可惜,这只是妄想。

明天就开始正式复选了。虽然是两黄旗两白旗的人先选,但由于人数少,所以用不了多久就会轮到她了。然而自前些日子以来,一直困扰她地那个选择,她还没最终下决心。

虽然她内心始终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象桐英这样与她互相了解、性情相投、又彼此有好感的人,可能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了,而且她的内心,对桐英地确是有真感情的。她本就不是会轻易动心地,若错过了他,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遇上喜欢地人。到时候,就算她能嫁给一个品行好、脾气好的人,日子过得自由自在,也可能会觉得空虚。

但是,虽然桐英是那样地好,他的家庭之复杂却令她望而生畏。尤其是看到皇宫的可怕之处后,对于被母亲称为小型版后宫的简亲王府,她始终有顾虑。回想当年第一次回京时,伯爵府里四房人聚居,人际关系就已经复杂得像一团麻。而简亲王府光是儿子就有十二个,将来还可能会更多,而各人又各有妾室,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可就……

要不,学欣然那样搬出来,建立自己的小家?不过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欣然能成功。是伊泰以家中人口众多房屋不足,弟弟又即将娶亲作借口向父母请求的。换了是桐英,如果他一直留京。那偌大的简亲王府只有他兄弟两房人在,那种借口就不可能成功了啊。

不过。如果只与他兄嫂在一起住,也许没那么复杂。但是,她似乎听说桐英地大嫂有意将娘家的姐妹许配给他,这会不会造成妯娌不和啊……

她胡思乱想着,也许是白天受的惊吓太甚。精神上已经很疲劳,渐渐地,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时,她发现自己双眼下有着淡淡地黑眼圈,想了想,便用脂粉掩了。画眉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放轻了手脚。

媛宁在旁边看到,便说:“这样好看多了。昨天三姐姐地眉画得那么黑,反而不好看了。我听说姐姐有学过化妆,怎么会化成那样?”

淑宁干笑两声:“一时手重了而已……”她总不能说是故意的吧?

媛宁全身收拾妥当。对着镜子左右看看,便道:“我去寻锦绪了。姐姐弄好了。便……便去找二姐姐吧,找个合适的时机把昨晚上的事告诉她……”她声音越说越小。然后没说什么就出门去了。淑宁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

打扮完后,她到邻屋去寻婉宁。一进门便看到大妞正在帮婉宁梳头,后者还时不时地指导几句:“不是这样,是要从后边绕回来,对对,然后插上扁方……”大妞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梳好了,婉宁对着镜子转头看了许久,才笑道:“行了,那个盒子里地首饰和青色包袱里的衣服,你喜欢哪件就拿哪件吧,别弄坏就行。”

大妞应了,转头对淑宁局促地笑笑,便去翻包袱。淑宁皱皱眉,听到婉宁向她打招呼,便凑过去小声道:“二姐姐要借东西给大妞姐姐,为什么要她帮你梳头?难道你在家里没学过?”

婉宁漫不经心地道:“我只会最简单的发式,不会弄这些花样。反正她也没什么好衣服好首饰,正好互相帮忙。等价交换嘛。你帮我瞧瞧,这玉花带歪了没有?”

淑宁帮她整理了一下,觉得这种做法似乎有些不妥,但婉宁说的也有道理,于是便暂时把事情丢开了。

大妞挑了两支金花和一对玉镯,又选了一件粉紫色的丝绸旗袍,穿戴好了,拿着自己带来的小镜子上下左右照了照,才喜滋滋地向婉宁淑宁告别,先走一步。

淑宁瞧着她出了门,正要与婉宁说媛宁听回来的那个消息,却冷不妨听到外头有人“哎哟”了一声,然后就是一阵怒骂:“瞎了你的狗眼了!你没看路么?!”

淑宁认得这时娜丹珠的声音,皱皱眉,婉宁已经先一步起身开门去看是怎么回事了,她也跟着出了门。

原来是娜丹珠、常露与大妞三个在拐角处撞上了,常露还倒在地上,两眼泪汪汪地,她那个族妹正在扶她起来。大妞战战兢兢地对娜丹珠说:“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明明是你撞过来……”

娜丹珠一挑眉,冷哼道:“你可知道我是谁?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这么说话?!”大妞抖了抖,说不出话来。而刚刚站起来的常露,更是泪花闪烁中。她那族妹倒是个有胆的,帮着质问起娜丹珠。其他房间地秀女听到声音,都纷纷开窗或出门来看。

汶静姑姑很快就赶到了,见状便对娜丹珠道:“郡主,这里是皇宫,一大早的大呼小叫,实在不合规矩。还请您谨言慎行。”娜丹珠见众人都在怒目望她,便不服气地道:“这不关你地事,少来招惹我,你知道我是谁……”

“奴婢自然知道您是谁,但奴婢身为此事地管事宫女,钟粹宫里所有的事,都与我相关。请郡主谨言慎行。”汶静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不等娜丹珠反驳,便径自宣布道:“正殿里已经备好早饭了,各位小主请过去享用吧。”

秀女们纷纷动起来,大妞怯怯地望了娜丹珠一眼,快步走开了,倒把她气得够呛,一跺脚就要回房去,嚷嚷着:“把早饭端到我房里!”转身看到淑宁在前面站着,狠狠地瞪了一眼,直撞过来。淑宁急急退了两步才避开了,却无意中撞上另一个看热闹地秀女。

她忙向那秀女道歉,对方却不在意地笑笑说:“我不要紧。”旁边有人唤道:“笑雪,快走吧,我们去吃早饭。”那秀女应了一声,向淑宁笑了笑,便转身走了。

婉宁问:“你认得那个郡主?是不是有仇啊?”淑宁只是笑笑:“没什么,只是小时候的孽缘,我本已忘了,偏她还记着不放。”婉宁歪着头想了想:“她是蒙古郡主吧?我记得……她好像来过我们家……”

淑宁忙打断她道:“常露妹妹,你方才没摔着吧?”原来是常露走过来了。她羞涩地笑着说:“我没事。婉姐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

婉宁今天穿的是临选秀前才赶制出来的新装。淡淡的绿色薄绸,淡淡的黄色镶边,唯有袖子处有半截是用淡淡的粉色薄纱制成,因是双层的,并不显得透明。整件衣服没有一点绣花,倒是难得的清爽。穿在婉宁身上,更衬得她秀色逼人。

婉宁本就得意于自己这件常服,听了常露的话,面上掩不住喜色:“是吗?一般般而已,妹妹穿的衣服也很漂亮啊。”

常露却极认真地道:“我觉得很好看啊,若是姐姐穿去参加复选,一定会是最漂亮的那个。”

婉宁脸上才露了笑,便听得旁边有人冷笑道:“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想勾引谁呢。”她立马沉了脸,转头望去,却是个不认识的秀女,细长眼睛,高鼻梁,一脸鄙夷地望着她。

她马上就回敬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哪里有勾引人?!”

“我可没有指名道姓,原来你觉得我是在说你呀。”那秀女勾勾嘴角,嗤笑道:“瞧你的模样,也的确是当得起我的话。”

婉宁气得脸都红了,眼看就要冲上去。淑宁暗道不好,正想拉住她,却有人快她一步,拉住了婉宁,却是常露。只听得她劝道:“好姐姐,别吵了,要是被姑姑听到就不好了。”

说曹操曹操到,汶静这时刚好进了后院,婉宁看了她一眼,便对那秀女撇了撇嘴:“丑人多作怪,我知道你是在妒嫉我。”

“你!”那秀女强忍住气,“你走着瞧!”然后蹬蹬蹬地走了。

常露劝婉宁道:“这样不好的,还是别跟她闹了,我们应该好好相处。”

淑宁感到这句话有些不对,但不等她细想,媛宁已经过来了:“二姐姐怎么又与人吵起来了?”

婉宁却冷冷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媛宁皱皱眉,死盯了她两眼。

淑宁忽然觉得头很痛。

(刚换了封面,是群里的书友帮我做的,选秀期间专用哦最近书评区好像针对书中的角色产生了一点口角,我很高兴有人那么喜欢我笔下的人物,也欢迎各种意见与建议,但我希望大家能友好相处,以和平方式发表评论,我在此先向各位致谢了(^(工)^))

一八九、上意

乾清宫中,正笼罩着一阵低压。康熙皇帝面无表情地坐在案后看着一份折子,桐英与另一个年轻男子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大太监李德全无声无息地将案前地面上摔碎的一个杯子迅速收拾干净,然后又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房间正中也有两人跪着,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年人,跟在他身后的,却是欣然的丈夫伊泰。

那老人抬起伏下的头,老泪纵横道:“皇上,您要给我做主啊,我好好的儿子,不能就这么白白送了命!”说罢便大哭。伊泰眼圈一红,却不敢出声,仍旧低着头。

康熙面露不耐地将折子甩到一边,道:“巴尔图和桐英起来吧,此事与你们无关。”桐英与对面的巴尔图对望一眼,又瞧了瞧堂下的老人,犹犹豫豫地起了身,垂手肃立到边上。

康熙重又望了那老人几眼,道:“博翁果诺,你几时才能消停些?你好歹也曾是郡王之尊,位居议政,可看看你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儿?!”那博翁果诺一震,停下了哭声。

“当年你革了爵,心情不好,到处打人,倒也罢了,可你明知谨国公有多宝贝他儿子,你还把人小伙子的腿打断了,回头还喝得醉醺醺的,不当一回事!还有三年前,我想着你还算老实,日子过得不容易,打算给你晋个国公,让你那一大家子好过些,谁知你回头就给我惹出大祸来!那哈尔齐不过说了两句混话,你就害人摔了马!又强行把人灌醉了,结果他回去没几天就断了气!我帮你收拾烂摊子,你居然还私下嫌我多事?幸好他家里人不知实情。才没闹起来。哈尔齐他老子好歹是太祖爷亲自带出来的兵!又是太宗皇帝跟前得用的,而谨国公更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兄弟,你这样胡来。眼里可有祖宗?!”

博翁果诺低下头去,默默地流着泪。伊泰神色十分震惊。而站在一边的桐英。却听得有些胆战心惊,心想端宁与淑宁地祖父之死,居然有这样的内情。

康熙吸了两口气,放缓声音道:“你既要给儿子娶媳妇,跟宫里打声招呼就是。虽说革了爵,但只要让庄亲王福晋来说一声就行了。可你却要自家去聘,而且物色人选时,居然也不打听打听人家的品行。那塞克图氏是出了名地泼辣货!当初选秀时就名声不好,落选以后也没人敢去提亲。可你却贪图人家父亲是个副都统,嫁妆又丰厚,硬是给儿子娶了这么个人回来!娶回来就娶回来了,好好过日子吧,可不到一年你又要给儿子纳妾!没想到小妾没被治死。你儿子倒送了命。哼,博翁果诺,你敢说这都是别人的错?博翁果诺泪流满面:“我……我……是我糊涂了。皇上,求您罚我吧……”他哭了半日。才重新抬头道:“皇上。虽说是我做错了,可……可我家富纳死得冤枉啊!我要把那贱人给儿子偿命。她老子却死命拦着。难道我儿子就这样白白死了吗?求您给我做主!”

康熙叹了口气,重新回座坐着,捏了捏眉心,轻声问道:“塞克图氏如今在娘家?”博翁果诺忙道:“是,她老子带了几十个人把女儿接走了,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康熙不置可否地叫了声“李德全”,听到一声“在”后,淡淡地道:“叫人送条白绫去塞克图家,不要闹大。”那李德全轻声应了,退了下去。

博翁果诺脸上闪过一丝快意,忙磕头谢恩,康熙却只是说:“事情完了就走吧,以后别再犯糊涂了。”博翁果诺磕头应了,才带着儿子下去了。

屋中静了下来,康熙似乎在想些什么,桐英与巴尔图仍不敢出声。不一会儿,李德全回来了,说已经派了人,康熙点点头,又问:“方才博翁果诺地儿子,叫伊泰的,是四等侍卫吧?难为他了,倒是个老实孩子,回头跟费扬古说一声,晋为三等虾吧。还有,去宗学问一声,他家几个小儿子学业如何,叫人报给我听。”李德全应了,又再退下。

康熙自嘲地笑笑,对桐英与巴尔图道:“所以说,娶妻还是当娶贤啊。HTtp://若是只贪图美色权势财富,未必会有什么好下场。”桐英二人互望一眼,傻笑着应了。

“傻笑什么?”康熙故意板了脸,“你两个年纪都不小了,尤其是巴尔图,都二十一了,早该娶媳妇了。正好宫里正在选秀,等选完了,你们去瞧瞧,看中了哪个,就来跟我说一声吧,只要是留牌子的秀女就行。”

桐英有些迟疑地道:“皇上……您说过……”“让你自己选媳妇?我是让你自己选啊。后宫的妃子们眼光还是可以的,留牌子地秀女,德言容工都过得去。你方才也看到了,博翁果诺给自己儿子挑了个落选的泼辣秀女,结果如何?你若想随意挑个人,我可不能答应。”

桐英心知这位皇上这么说了,就表示不可能更改了,只好应下,心中却暗暗着急,有些后悔先前与淑宁见面时多嘴说了句“落选也可以”的话,若是淑宁真个想办法故意落了选,这亲事不就飞了吗?

他心下焦急,却不能在脸上露出来,只能装作无事的样子与皇帝继续谈公事,心里却暗暗盘算该怎样把消息透露给身居后宫的淑宁,正烦恼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待皇帝准许他与巴尔图离开,他便满腹心事地往宫外走,却被巴尔图拉住,道:“时间不早了,我正打算到东五所去找五阿哥和七阿哥,顺便讨顿午饭,你也一起去吧。”

桐英道:“我刚刚想起一件事,要到户部去问问呢,你自个儿去就好了。”

巴尔图却不肯:“吃过饭再问不行么?再说,我今早遇见四贝勒。他说今天会进宫探望母亲弟弟,说不定现在就在东五所呢。他对户部熟,你有事直接问他就是。”

桐英心中一动。却换了疑惑的神色望他,道:“真奇怪。平时不见你对东五所这么感兴趣啊?莫非……”他转了坏笑,道:“我知道了,东五所可不就在御花园边上么?你是听说御花园里正在选秀女,想去偷看吧?”

巴尔图轻咳两声,板起脸道:“说什么偷看啊。我是奉了旨意的,皇上方才不是说了,让我们在秀女里头挑媳妇么?提前去看看有什么要紧?”

桐英窃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蒙谁呢?皇上说的是选完再去挑,不是叫你现在就去。再说,皇上虽说了这话,但我们也该心里有数,你若看中哪个人,偏偏是皇上或皇子们看中的。岂不尴尬?”

巴尔图挠挠头:“看看而已……”桐英见状,心中暗笑,道:“好了。我就陪你去一趟吧,免得你说我不讲义气。”

巴尔图大喜。抬脚就走。却被桐英拉住,有些不解地问:“又怎么了?”桐英没好气地道:“那里是后宫啊!你要去。也该找个人带路,免得叫人在这种小事上抓到把柄!”巴尔图傻笑两声,转头向旁边一个小太监招招手:“小万子,过来!”

那小万子跑过来打了个千儿:“给两位贝子爷请安,两位爷有什么吩咐?”巴尔图道:“我们要去东五所寻七阿哥和十四阿哥耍,你帮我们带个路。”小万子方才听得分明,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道:“,贝子爷,从这儿过东五所,还是走御花园快一些,您看怎么样?”巴尔图拍了他一把,笑骂“小鬼灵精”,又摘了个荷包丢过去。那小万子一接荷包,沉甸甸地,心中一喜,忙带路先行了。桐英一边偷笑,一边跟着他们走。

然而他们打错了算盘。从乾清宫往东五所走,只能从御花园东边经过,选秀却是在西北边的澄瑞亭里进行。他们只能隐约听见些笑声,什么人都看不见。巴尔图大感失望,桐英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快走吧,不然等会儿连饭都吃不到,就真地是白来了。”

巴尔图垂头丧气地挪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琴声,他顿住脚步,转头倾听。桐英奇怪地问:“怎么了?”巴尔图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咧嘴一笑:“没什么,怪好听的。”我是转换场景地分割线

淑宁今天地午饭吃得很是不顺。本来好好的,因听说上午正黄旗与镶白旗地人复选,出了好几位才貌相全的佳人,都被留了牌子,众秀女们不免心下有些盘算。

婉宁本来正与常露谈论着才艺表演地事,不知是谁在背后撞了她一下,结果她手里整杯茶都倒了,染了半件袍子。她生气地回头,却一点异状也没有,常露和周围的人都说没看见是谁撞的,甚至有人质疑是不是有人撞过。淑宁当时坐在另外一桌上,背对着她们,也没看见,只好先陪婉宁回房去。

婉宁将那衣裳换下,淑宁便趁茶迹未干,用湿手帕将它擦干净,又把衣裳挂起来风干。

婉宁犹自忿恨道:“一定是早上骂我的那个女人!以为我不知道么?她就是大福晋的表妹,叫什么月莹的。长得那个模样,争不过我,就用这种卑鄙手段!”

淑宁回想那个秀女的长相与言行,觉得虽然自己一直自认为是个平凡人,但与那位姑娘相比,只怕还比她讨人喜欢些。就算五阿哥对婉宁没感情,也知道该选谁。但是,这个猜想似乎不能成立。

她道:“这个叫月莹的秀女,似乎是坐在我前边的一张桌子上,你被撞时,她还在自己座位上吃饭。我记得她还瞪过你几眼呢。不可能是她做地。”

婉宁道:“那会是谁?除了她,我又没碍着什么人。”

淑宁想了想,严肃地道:“二姐姐,我们一直以来想得太简单了。所谓选秀,其实首先就是为了充掖后宫。然后才轮到皇子宗室们。本届秀女多是京城周边人士,但也有直隶与外省的。若是京里的,多少听说过你地事。但外地地人只怕不知道你是冲五福晋去地。她们见你长得出挑,穿戴又不凡。自然先把你当成是劲敌,想要排挤你了。”

婉宁觉得这话有道理,便先苦起脸来:“可能真是这样,哎,我招谁惹谁了?这些人太小看我了。谁愿意嫁给老头子当小妾啊。”

淑宁苦笑:“二姐姐这话还是不要在宫里说地好。当心隔墙有耳。”婉宁摆摆手:“人都去吃饭了,谁会听见啊。”淑宁正想说什么,忽然发觉窗外有人影一闪,心道不好,忙快步走过去开门,原来是个十来岁地小太监。

他一见淑宁开门,便先打千儿问好:“给小主请安。”淑宁紧张地问:“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那小太监便答道:“奴才小步子,在东三所茶房上当差,奉了几位宫女姐姐地命。来送东西给这宫里地瑞福姐姐。”他笑着扬了扬手里拎的两个荷包,表示确有其事。

淑宁上下打量他一番,心里已信了六七分。瞧了瞧他手里的荷包,道:“你这两个荷包倒做得精致。我也有一个挺象的。你瞧瞧怎样?”说着便掏了个荷包出来。

其实说象是不象的,只不过都是青色地。又绣了粉红色花而已。这是冬青学做新款式的试验作品,只是够结实罢了,与那小步子手上绣工考究的荷包完全没法比。但这荷包的开口有些松,微微露出里头的金色来。

那小步子却是个机灵的,恭恭敬敬接过荷包,捏到里头的小金元宝,不动声色地陪笑道:“小主的荷包自然是精细的,与宫女姐姐们地相比,一点都不逊色呢。”

淑宁笑笑:“你真是会说话,我有个弟弟与你差不多年纪,不过没你那么嘴甜。这荷包就赏你了。瑞福方才去了后头的洗衣房,你直接去找她吧。只是小心些,别让姑姑们看见,不然她们会骂你乱跑的。”

小步子笑着打千儿:“谢小主提醒,奴才知道该怎么做了。”然后把那荷包一袖,便走了。

淑宁松了口气,这皇宫里地都是人精呢。待关上门,婉宁问:“会不会是谁派来的探子?”淑宁道:“他身上有茶香,衣服下摆也有茶水痕迹,而且看他地衣服鞋袜,有些破旧了,应该不是有份量地人物。不过我们还是小心些吧,这里毕竟不是家里,说话行事都要多加注意。”

婉宁却气闷之极:“连言论自由都没有了,真是讨厌,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淑宁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是这么想呢?她笑了笑:“我们回殿里去吧,不知还有没有饭菜剩下呢。”

回到正殿,许多人都吃完饭了,她们只能吃些面食点心。

常露一脸担心地对婉宁道:“婉姐姐,你的衣裳没事吧?洗得干净么?”婉宁笑道:“没事,晾干就好了,这种小伎俩是奈何不了我地。”她说后面一句时特地抬高了声音,惹得不少注目。常露笑着拍手:“太好了,我还担心姐姐复选时没有好衣服穿呢。那袍子那么好看,就这样弄脏太可惜了。”婉宁笑笑:“放心,不会有这种事的。”

淑宁低低叹了口气,觉得头又痛起来了。

整个下午,钟粹宫都充满着琴声、歌声、吟诗声等种种声音,似乎人人都卯足了力气,为未来几日的才艺考验作准备。当然也有没准备的人,临急抱佛脚地练些“家乡小曲”,或是想些笑话趣闻什么的充数。

淑宁留在房中与媛宁一起练琴。不过这样显然互相干扰太厉害了,所以便约好轮流练半个时辰。

媛宁正练得满头大汗,这时宫女瑞福却敲门进来了,送来昨晚上洗的衣裳。这位宫女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做事很干净利落。她把洗好的衣裳递给淑宁,淑宁笑着接过,却发现手里被塞了个东西。她不动声色地道了谢,将那东西与衣服一起放进柜子里,才发现那是一封信,上头的字分明是桐英的笔迹!她忍住心头的激动,回头望望瑞福,对方却象往常一样沉默地向两姐妹福了礼,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媛宁到了休息时间了,便换了衣服说要出去一下。淑宁想着她多半是去见锦绪,也不在意。等她一离开,便立马拿出那封信,想起要避人耳目,正打算去关窗,又觉得大热天的这样太显眼,便干脆转身走到屏风后头,才看起信来。

桐英的信只有一页纸,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先是问她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然后便直接将皇帝的旨意告诉了她,让她不禁好一阵黑线。看来康熙始终是清穿女的克星,最爱做乱点鸳鸯谱的事。这样一来,就真要想办法选上了。

她接着看下去,却是桐英嘱咐她要小心的事,包括不要留下这封信,免得被人发现;在宫中小心言行,即使是独处时也是如此;每届秀女都可能会起些纷争,她在堂姐身边千万要多加小心,别被人暗算了去;若看了些让人难受的事,千万忍下,待回头再跟他诉苦;近日多雨,无雨时又有烈日暴晒,要注意照顾好身体,千万别生病……

桐英的信除了开头几句要紧的,倒有大半页是在嘱咐她些琐事。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五味杂陈。虽然大都是甜的,但却隐隐透着酸,等嘴里有了咸味,她才发现自己落了泪。

虽然很舍不得,但她的理智告诉她,照桐英的指示销毁信件才是正确的做法,所以咬咬牙,打火烧掉了信。

但看着那张满载关心的纸消失在火中,她却没有多少难过的心情,因为她忽然发现,以前担心的种种都不再重要了,她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既然桐英那边做了那么多,也该轮到她为两人的将来努力了。

(昨儿个康熙向我抱怨说:“虽然朕是万年男配,也该享有配角待遇才是,怎么可以八十多章都不安排朕的戏份呢?!你这丫头,速速给朕加戏来”老康皇威逼人,因此我只好让他多出来溜溜了……)

一九零、复选(上)

首先进行复选的两旗秀女,留下的人占了原来的半数以上,其他的秀女听说了她们的出色表现以后,纷纷想办法打听考的都是什么内容。但被撂牌子的秀女很快就离开了,留牌子的又各有各的心思,不愿透露,同一宫的秀女或可探听到些蛛丝蚂迹,但钟粹宫里的却一点都打听不到。

本来还有人想从娜丹珠那里打听,她本就是从储秀宫那边迁过来,也是头一批参加复选的。只是她虽没被撂牌子,脾气却更坏了,胡乱摔东西,差点没把来问她的秀女打伤。汶静姑姑赶来阻止时,她还大骂:“我的姑祖母是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女人!凭什么我要嫁给那种没本事的男人!”

汶静姑姑只能设法安抚她,幸而很快便有人接她离宫,钟粹宫里才恢复了平静。后来众人打听到,原来这位郡主当天便被指给了顺承郡王的一个叫元孝的儿子,身份虽然尊贵,却是个不管事的,而且爵位只是镇国公,离她父亲叔伯原本指望的至少要是个皇子的目标相差甚远。

最终还是某个秀女使了重贿才从宫女处探听到,女红是首先要考的项目。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淑宁这时才知道,原来还是有很多旗下的女孩子不擅长针线的,连婉宁这样的半吊子,在秀女中已经是中等水准了。

这本来不是选秀的常规考题,难免有人感到紧张。媛宁就是其中一个,忍不住向淑宁透露,说她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做针线活了,不知该怎么办。

淑宁想了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很想选上,见她点头,便道:“你若有法子找来彩绳之类的东西。我就教你打络子,这个只需多练几回。还是能速成的。”媛宁的父亲是太子那边地人,又是内务府司官,听说掌的就是脂粉针线布料之类的东西,应该有点门路吧。

果然媛宁在午饭后便把东西都找全了,淑宁问了她想打地式样。就手把手教她打起来。媛宁学会后,自去练习不提。淑宁则在旁边专心练琴。

整个钟粹宫都传出各种各样的声音,但奇怪地是婉宁与大妞房中却始终十分安静。大妞准备的才艺似乎是吹短笛,不知为何跑到正殿旁边的空屋里练习去了,惹得在那里练习舞蹈的秀女一阵白眼。

婉宁则一直留在房中,关门闭户,即使热得满头大汗也不在乎。淑宁也曾私下去问她,但她只是神秘地笑着,不肯透露半句。

又过了一天。终于要轮到两红旗的人了。准备复选地前一天晚上,淑宁与媛宁将明天要穿戴的衣服头饰都拿出来放好,见众人都睡了。便也吹了灯睡下。不一会儿,便听到门外有人敲门。淑宁刚起身。就看到门被来回推了几下,开了。跑进一个人来。

她吓了一跳,正要叫喊,却听得那人出声道:“是我。”原来是婉宁。

淑宁皱皱眉,正要说话,婉宁却凑到她的床边,小声说她睡不着。

对面的媛宁冷哼一声,道:“关我们什么事?难道我们就不睡了?”

淑宁在黑暗中看不到婉宁的神色,只听到她对自己说:“我想过来和你一起睡……”

媛宁打断了她的话:“你惯会说梦话,会吵着我们的!明儿还有大事,你快回自个儿屋去!”

“我哪有说梦话,你就会诽谤我。”婉宁不理她,只摇着淑宁的手,“好嘛,咱们那么要好了,有什么要紧?你的床又够大。”

淑宁不习惯与人共床,正犹豫着,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尖叫声,把整个院子地人都吵醒了。婉宁有些迟疑地道:“怎么听着像是大妞的声音?”媛宁皱了眉,立马翻身起床,点了灯出门,淑宁婉宁也跟了上去。

婉宁与大妞的房间外头聚集了好些秀女,正议论纷纷,忽然一阵慌张地尖叫着跑开。媛宁用手里地灯照亮了屋内,发现穿着一身青布袍子的大妞躲在床角,瑟瑟发抖,离她不远地地面上,一只黑色地大老鼠正四处张望,看到这边的灯光,忙躲进床底,大妞已经哭出声来了。

汶静姑姑带了宫女过来,见状立马吩咐瑞欣去拿捕蝉地竿子来,亲自出马将老鼠网住,命瑞欣把它拿走了。

婉宁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质问:“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屋里怎么会有老鼠?!”

汶静却淡淡地道:“这是我的疏忽,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婉宁不肯罢休,正要再问,却听到大妞忽然哇一声大哭起来,回头一看,只见她抱着一件秋香色的彩缎旗袍痛哭,嘴里说着:“那老鼠……咬坏了我最好的衣裳……”

婉宁一震,忙跑到旁边的衣架子处细看,确保自己明天要穿的衣裳没事,才放了心。但听到大妞哭得那样惨,有些不忍。

围观的秀女听得戚戚然,都汕汕地走开了。汶静轻咳一声,道:“夜深了,小主们请尽早回房安置了吧。”然后也走了。

淑宁姐妹几个都心知大妞家境不好,是母亲当了陪嫁才置办下这仅有的一件好衣裳。淑宁有些遗憾,自己身量高些,衣服的尺寸不对,便抬头看婉宁。这时婉宁也开口了:“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所有的衣服,除了我自己要穿的那件,你喜欢哪件便挑哪件吧。”

大妞抬眼望望婉宁,才慢慢停了哭声。淑宁见没事了,便道:“姐姐们早些睡吧,我们回去了。”然后拉了媛宁回房。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淑宁换了一身浅粉旗装,梳着小两把头,戴了一朵绒荷花,又在衣襟处挂了一个小小的彩穗锦囊。因怕弹琴做活时不方便。除了一副珍珠坠子,再没戴半点首饰。然后细细地化了个淡妆,照照镜子。倒也有些得意,自己打扮起来也是个清秀佳人啊。

媛宁穿的是玉色衣裳。虽然也是小两把头,却插了两枝别致的宝石簪子。她一边往自己襟上挂锦囊,一边问:“三姐姐这打扮不会太素么?多戴些首饰吧?”淑宁道:“这就够了,不然弹琴时会很不方便,我劝你也少戴些。今年有灾。宫中想必不喜奢华。”媛宁怔了怔,便拿下了宝石簪子,另换了两根碧玉簪。

出门时,正好对面两间屋子也有秀女出来,几人互相一照面,都有些讪讪的,其中一个秀女立马就返回房中去了。淑宁与媛宁面面相觑,都有些无语。想来大家都是按照京中最新时尚打扮地,都是粉嫩颜色的旗袍。都是小两把头,都是戴荷花,都在前襟挂香囊。大概彼此见到,也都会很尴尬吧。

淑宁本也有心换一换。但转念一想。自己想要入选而已,又不是要出挑。何必打扮得那么显眼,便算了。媛宁则深觉自己的品味是与众不同地,暗自庆幸。

两人来到婉宁房里找她,却不由得眼前一亮。

婉宁如今身上这件旗装,与那日的常服本是一个款式,只是颜色换了粉蓝、浅粉与淡紫罢了,襟口、衣袖与下摆处,都绣了简单地蝴蝶图案,越发衬得婉宁如仙女下凡一般。她头上虽与众人一样梳着小两把头,戴的粉红绢纱花里,却点缀着水晶珠子,耳上的水晶花坠子,与襟前挂的五彩丝结水晶佩,都是配套的。脚下蹬地花盆底,鞋面上绣着蝴蝶,两根短短的触角上,小小的水晶珠子正一步一颤。

她笑着转了个圈,问:“好不好看?”淑宁呆呆地点了点头,媛宁本想不屑地掉开头去,却还是忍不住用眼角偷偷看。婉宁得意地笑笑,回到镜子前看了看,才开始给自己化妆。

大妞从屏风后转出,淑宁才发现她穿的是那件浅绿黄边粉袖的常服,连头上的珠花,也是婉宁前日戴过的。大妞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们一眼,小声道:“我先走了。”然后便离开了房间。

淑宁催婉宁,后者却道:“知道了,别催我,很快就好了。”嘴里却哼起了歌。媛宁不耐烦,索性先走一步,淑宁却被婉宁出声拖住,只好留下来陪她。

其他的秀女纷纷离开,剩下的两蓝旗地人也开始练习了。淑宁去正殿看了时钟,知道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才略放了心。回到房间,婉宁却已经开始唱起歌来。淑宁本想再催,忽然心中一动,猜想婉宁会不会是在开嗓,打算复选时唱歌啊?

婉宁终于完事了,笑着拉起淑宁的手往外走,走出钟粹门时,不知为何忽然往前倒去,淑宁正奇怪间,却发觉自己好像踩到什么东西,鞋底一歪,然后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整个人也往旁边摔倒了。

待正眼一看,才发现门槛前不知怎地放了一根木棍,似乎是扫把的木柄。她们不知情穿着花盆底踩下去,那棍子滚动,就拐了脚。婉宁摔得重些,手掌都破皮了,渗出血来,脚更是痛得不能动了。淑宁好一些,脚踝处也是痛得很。

汶静姑姑听到声音,忙叫人来将两人扶回婉宁地房间去,又让人去请太医。她建议她们先养伤要紧,今日不要去选了。婉宁虽不甘愿,但也没办法。淑宁却不同意。

她与婉宁不一样,不是个前途已定地人,若错过这次复选,天知道几时才会再有机会?桐英那边还等着呢,她怎么可能先放弃?!她揉了脚踝一阵,觉得好些了,便问瑞福要了两根白布条,将脚踝死死缠住,再套了袜子,踩下地,虽然还痛,但勉强能够忍受。于是便迅速回屋换下沾了灰尘的衣裳,换了件浅绿地,在汶静姑姑的陪伴下往会合的地点走去。

幸好她们复选的地方是绛雪轩,离钟粹宫极近,她赶到不久,荣妃娘娘的大驾便到了。早上先考的女红,是由这位娘娘主持的。

众人行过礼,分散在二十张小桌前坐下。坐在淑宁右边的媛宁担心地望望她,她笑笑表示没事,却看到左边坐着的大妞,不知为何衣服上湿了一大片,有些狼狈。

一位嬷嬷公布了考题,要求秀女们用小桌上的材料做一件针线活,限时一个半时辰。荣妃听了汶静的回报,知道婉宁不能来,便笑道:“既然是五阿哥心尖上的人,胡嬷嬷,你带一份东西给她,顺便看着她做吧,别耽误了才好。”胡嬷嬷应着下去了。众秀女一阵噪动,但很快就开始做活了。

淑宁看了看,有一小块白布,一小块锦缎,一小块红绸,另外彩色丝线若干,黑白线各一缕,想了想,已有了主意。无意中看向右边,见媛宁在发呆,便猜到她为难之处,眼珠子一转,轻咳了一声,拿过三根红线编起绳来。媛宁看过来,眼中一亮,立马着手编绳。

淑宁则将锦缎按花纹分成几块,再拼成一只蝴蝶状,另将红绸子绞成一样形状,又用丝线在上头绣出花纹来,然后将两块布缝合,翻过来,只在顶部留了个口子。然后她又用丝线做了个穗子,打了个梅花结,把剩的布料绞成小块,塞到“蝴蝶”里,直到塞紧了,才缝上口子,加了穗子,再用方才的红绳在顶部打个结,掩住线口,顺便当了提绳。一个绣囊就做好了,刚好将所有材料都用完。

她轻轻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已经有一半人上交了作品。荣妃对众人的针线赞不绝口,特地拿出一幅牡丹刺绣、淑宁的绣囊以及媛宁的金鱼络子,说是其中的上上之作,还笑道媛宁做了金鱼,说不准真能跃龙门呢。

婉宁那边的作品也上交了,倒也过得去,荣妃夸了两句,便让众人先吃午饭。

这顿饭根本吃不饱,因为上头有贵人看着,每个秀女都格外斯文。等吃过饭,荣妃与众人说笑了一阵,才迎来了佟妃、宜妃、德妃、惠妃以及其他的低品级妃子。

淑宁心知戏肉到了,便与众人一起行礼,忽然脚下一痛,暗道不好,只得咬着牙死忍了。

才艺表演开始,打头的便是大妞。她战战兢兢地吹了一段笛子,众妃却都眉头大皱,宜妃还问:“你穿的什么衣裳?难道不知什么叫衣装整洁么?还不快退下!”

大妞强忍着泪水,行过礼退了下去,一听到太监宣布“正红旗他塔喇氏,撂牌子”,泪水顿时流了出来。淑宁一阵心惊。

接下来本是婉宁,听说她由于脚受伤缺席,众妃表情各异,唯有佟妃仍笑说:“那就下一个吧。”

淑宁很快就轮到了。她上前行过礼,早有宫女摆上琴来,在琴前坐下后,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忘掉脚上的痛,然后手指一动,开始了弹奏。

她觉得这次比平时练习时更好,几乎忘掉了旁边的一切,正弹到紧要处时,却冷不防听到上头一阵巨响。原来是宜妃突然将茶碗重重放到了桌上。

这本是小事,然而淑宁却已受了影响,手下慢了半拍。

一九一、复选(下)

淑宁顿时从琴曲中醒过神来,抬眼瞥见上头的宜妃似乎并没有要她停下来的意思,手下便继续弹了。得益于崔嬷嬷的魔鬼训练,她受到的影响不算大,但忽然间,她有了一个念头,上午自己表现得够出挑的了,现在……

心里一闪过这个念头,她指下便又慢了两个拍子,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毕竟自己还是希望选上的,不能做得太过了。但回想起方才瞥见的情形,似乎有个宫女在宜妃耳边报告着什么,才让她这般失态。

也许是因为心思有些乱,剩下的半曲发挥不如前头的好,只是按照平日练习的情形弹下来了,只能说还不错。一琴奏毕,她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便静候那些后宫娘娘们的决定。

这时宜妃已经冷静下来了,只是心情仍然不好,板着脸道:“这弹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众妃都心知是怎么回事,掩扇子的掩扇子,喝茶的喝茶,擦汗的擦汗,却无人附和宜妃。佟妃还微笑着问:“宜姐姐这是怎么了?火气这样大?别吓坏了这些孩子。”宜妃有些恼怒,但又不好驳回去,便只好闭了嘴。

佟妃又转头去问惠妃与荣妃:“两位姐姐怎么看?”荣妃笑道:“这姑娘针线极好,琴艺也过得去,已算是出挑的了。”佟妃于是笑道:“既然荣姐姐这么说,那就留下吧。”然后叫太监留淑宁的牌子。

淑宁暗暗松了一口气,成功了。她心下喜悦,却在行礼时,发现脚又痛了。咬咬牙,迅速退到边上,额上已隐隐冒出了冷汗。真糟糕。这还只是刚开始呢。她只能尽量将心思放在其他秀女身上,转移注意力。

接下来的媛宁也是弹琴。但她挑了一首难度很高的曲子,而且技巧几近完美,很是得了众妃的称赞。她穿戴礼仪都没有可挑剔地地方,加上父亲正管着内务府里与妃子们日常所用密切相关的物事,太子那边又已经打过招呼。倒是顺顺利利地过了关。

媛宁站到淑宁身边,发现她脸色有些苍白,便多看了几眼,用眼神表达着疑问。淑宁勉强笑着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媛宁本不相信,但因上头的宫妃已有人往这边扫了一眼,两人马上站好了,不敢再做什么。

之后地秀女表演,大都只是中规中矩。其中还有些人闹了笑话。有的是因为太紧张,弹琴时错了十几处;有地唱“家乡小曲”却唱破了音;有的跳舞时掉了鞋子;有的则是吟诗却答不出诗中的典故。

上头的妃嫔看得挺开心,虽然大多数人都会尽量维持自己地端庄形象。但也有人不给面子地直接笑出声来。宜妃仍扮着黑脸,几乎每一个秀女都会被她质问。佟妃次次都打圆场。荣妃也时不时地帮秀女们说几句好话,还有几个嫔和贵人在边上应和着。

渐渐地。淑宁这边已经排了四五个人,接下来轮到常露了。这时,门口传来太监的声音:“太后娘娘驾到!”倒让轩中众人都吃了一惊。

太后这几年年纪大了,只爱留在慈宁宫里吃斋礼佛,很少过问选秀方面的事。…连两个娘家的侄孙女来应选,她也只是问问指婚对象的家世人品如何,并没有提出什么要求。没想到她会突然莅临选秀现场,众妃嫔吃惊之余,忙领着众秀女到轩外迎接。

太后是位圆圆胖胖的老妇人,慈眉善目的,人很和气。她在正座坐下后,笑道:“别紧张,我就是午睡起后,天长无聊,听说你们这边有趣,过来凑凑热闹罢了。你们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话虽如此,但众妃怎敢怠慢?仍旧陪着献了一会儿殷勤,才继续进行复选。

常露把年前某位翰林写来称颂皇帝的一首诗重新谱了曲子,连弹带唱的表演了出来。虽然歌喉稚嫩,但清清脆脆地倒别有一番风味。加上她长相可人,颇得了一些妃子的好感。一个嫔还笑道:“这孩子长得可怜见的,倒叫人一看就心里欢喜。”

佟妃看了眼太后,见她也面露欣赏,便对那嫔道:“成嫔喜欢么?那就留下吧。”成嫔忙谢过了。常露在底下听见,只是一脸羞涩地笑笑,然后退下。

她地那个族妹,叫启薇的,倒是另一种性子。为人开朗,又爱笑,因为年纪最小,还带些孩子气。她唱了一首蒙古长调,说是昔年随父亲在西北任上时学地,很得太后喜欢。佟妃问过她地家世,得知她父亲在当年平息王辅臣之乱时曾立过大功,便将她留了牌子。

渐渐地,镶红旗的秀女也差不多阅选完了,这时门外却忽然有人来报说,婉宁来了,要求参选,然后她地倩影便出现在门

众秀女一阵骚动,议论纷纷。淑宁也有些诧异,心道她伤成那样,居然还能走来?

原来婉宁受伤以后,因脚痛得厉害,本打算日后补选的。后来胡嬷嬷来了,言谈间隐约透露出,错过这次,可能未必再有机会,因觊觎五福晋之位的秀女不止她一个。她本来就觉得自己受伤的时机未免太巧,现下越发觉得其中有猫腻,便立定心肠要去参加了。经太医诊治后,她的伤已好了许多,又因惊动了五阿哥,请来太医院最擅长铁打损伤的一位老太医替她下针,她觉得能走能跳了,便硬撑着过来。

她对太后与众妃说,是因脚伤好转,不想辜负了娘娘们的期望,方才来的,希望娘娘们给她一个机会。妃子们还没说什么,太后先发话了,笑着要婉宁好好表演一番。

宜妃本来一见婉宁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甚至怀疑太后是自家儿子特地请来为婉宁助阵的,犹自恼怒不已。但因太后先允了,不好拦着,便没出声。佟妃笑笑。让婉宁等镶红旗的秀女全部选完后再表演。

但婉宁的出现无疑刺激了剩下的两名秀女,致使她们地表演都大失水准。双双落选。宜妃板着脸,叫婉宁开始。但荣妃却笑得很亲切,问她要表演什么。

结果婉宁拍拍手,两个小太监便搬了四个简易的木屏风进来,上头都蒙着白纱。一字排开,然后又有宫女将一张安放了笔墨颜料的小案抬到边上。众人议论纷纷,不知婉宁到底要做什么。

只见她盈盈福了一礼,腰身摆动,居然跳起舞来,嘴里却唱起了《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淑宁听到那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地调子,觉得有些恍惚,待醒过神来,却发现婉宁已经执笔沾了颜料。在屏风上画起了画。她又是一阵恍惚,心想这个情形似乎有些眼熟?

婉宁本就打扮得如神仙妃子一般,身上又不知哪里挂了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阵阵悦耳铃声。成了伴奏地音乐。彩蝶衣袖纷飞间。四块白纱上便出现了梅兰菊竹的画面,加上她动作优美。歌喉宛转,轩中人等都看得呆了。当婉宁重复了三四遍歌曲,画完四幅画,放了笔又盈盈下拜时,周围居然一丝声响也无。

看到众人的反应,婉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脸上绽开了花一般的笑,顿时艳压全场。我是回到钟粹宫后的分割线

众人回到住处,早有太医在等着为婉宁医治了。待他重新为她包扎好伤脚,又嘱咐她少走动后,才被宫女请去为淑宁医治。

淑宁本来伤得不重,但未经治疗便勉强走路,而且还支撑了大半日,伤势恶化了,倒比婉宁伤得还要重些,所幸并未伤筋动骨。太医叮嘱她要静养,最近几天尽量不要下床。淑宁便讨了一付拐杖,预备需要时使用。

又有十来个秀女要离开了,其中就包括大妞。媛宁去送了她一程,回来叹道:“大妞姐姐怪可怜地,哭得那么伤心。二姐姐屋里挤满了人,却只顾着巴结二姐姐,没人安慰她一声,连二姐姐也只顾着问她怎么把衣服弄脏了。幸好有别的秀女岔开了话,大妞姐姐才趁机走人。”

这件事淑宁也感到很奇怪,便问媛宁是怎么回事。媛宁道:“我当时跟别人说话来着,也没看清楚,似乎是大妞姐姐在窗边看风景,一个宫女送茶经过,别的秀女转身时撞倒茶壶,才染了大妞姐姐的衣裳。当时时间已经不早了,来不及回头换衣裳,她只好继续穿着。”

她顿了顿,才道:“大妞姐姐方才哭着对我说,只怪自己一时糊涂,贪图他人的华服珠宝,却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其实……我也有些疑惑,当时大妞姐姐和我是最先到的人,她穿着那身衣裳,跟大家梳着一样的头,又是背对着众人,若不是事先知道,我说不定会将她认成了二姐姐……”她抬眼望望淑宁,没有再说下去。

然而淑宁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叹了口气。看来大妞是遭受了池鱼之灾啊,不过想到自己,不知算不算得上是池鱼之一?宫门槛前地那根棍子,怎么想怎么奇怪。不过对于要留屋养伤的自己而言,这些事再多想也是无益,唯有日后多加小心吧。反正自己已经顺利入选,只要等桐英那边求了旨意便行了。

这样想着,她不由得开始留意瑞福的行动,不知瑞福会不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桐英?

两蓝旗地秀女本已做好了准备,谁知这最后一场复选却忽然中止了。太后一时高兴来玩,却是累着了,回去的路上受了风,有些头疼脑热。太医整天在慈宁宫驻扎,几个妃子轮流侍奉,甚至惊动了皇帝亲去喂药,一时间没人顾及到钟粹宫里那十多个未经阅看地秀女,她们都有些惶惶然,只得趁机多练习几遍。

在这段时间内,淑宁每日除了反复看从家里带来地两本书,便是做些针线活解闷。她特意请瑞福瑞欣帮着弄到材料,做了一双平底鞋,比寻常的鞋底要厚些软些,预备自己可以下床后穿。媛宁偶尔会陪她聊聊天,但更多地时间,却是外出。她本以为媛宁是去找锦绪,后来才发现不是,心下有些存疑,但见媛宁不肯透露,也不便再追问。

来探望淑宁的秀女不多,除了常露和启薇来过两回,便是那日照过面的名叫笑雪的秀女以及她的朋友----一个姓郭佳氏叫昭瑶的----来过一次。

而婉宁虽然也在养伤,日子却过得很是热闹,天天有人来探望。许多本来对她不太客气的秀女,从荣妃的话中探听到些风声,得知婉宁不会成为后宫妃子的一员,而是未来的五福晋,也不再敌视她,加上太医对她很是恭敬,又常有人送来名贵药材,便将她当成手眼通天之人,纷纷来巴结了。只是那月莹,仍不给她一点好脸色,只是埋头在房中练习,预备复选。

这般过了两天,太后痊愈了,复选终于得以继续进行。两蓝旗的秀女经过一番比拼,又再被淘汰掉一大半。

这下,原本八十名秀女,只剩下四十一名了。当中又有启薇这样年纪尚小的,后宫下了恩旨,让三位年纪刚满十三岁的秀女先行回家,待日后再入宫阅看。

剩下三十八名秀女,再占用两座宫院,未免太浪费,因此钟粹宫里住着的秀女便要搬到储秀宫去住,随机安插到有空床位的各房间中,与两黄旗两白旗的秀女同住。

淑宁这时的脚伤已好了许多,勉强可以正常走路了。与众人搬到新住处时,才再度见到多日未曾碰面的婉宁,见她面色红润,能走能跑,不禁有些羡慕,她自己恐怕还得再过几天才能痊愈到这种程度呢。

婉宁这时已交到不少新朋友,与常露更是要好了,倒不象先前那样爱粘着淑宁。淑宁见状,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便转身与多日不见的絮絮表姐以及宝钥聊天去了。

她在这里也认识了一位新朋友。搬过来的秀女,是安插到只有一人住着的房间里的。她去的那间屋子,住着一位汉军镶黄旗的秀女,年纪只有十四岁,却行止稳重,不苟言笑,带着淡淡的冷。她容貌清丽,一双眼睛格外黑亮,衬着雪白的肌肤,让淑宁想起一句话来:“高山晶莹雪”。

两人初见时,这位秀女穿了一身淡黄旗袍,手里拿着本书,矜持地微微颔首,轻声道:“幸会,我姓魏佳氏,单名一个莞字。”

淑宁一怔,笑了:“幸会了,我姓他他拉氏,名叫淑宁,请问令堂娘家可是姓佟?”

(有些困了……各位,本周我有四百多个精华……)

一九二、御园

淑宁与魏莞相处下来,发现她品性高洁,但有些偏冷,不爱与人结交,自己与她同屋又是亲戚,她也只是淡淡地。不过她只是天性如此,倒不是高傲的缘故,其实不难相处。最爱看书,尤爱诗词文集,甚至还向淑宁打听,住在钟粹宫的时日里,可曾去过紧邻的景阳宫?那里是整个紫禁城里藏书最多的地方。

淑宁只能苦笑,身为秀女,若不是上头有旨意,她连住的宫院都出不了,怎么会有机会到别的宫去?魏莞有些失望,后来发现淑宁喜欢看的是游记杂闻之类的书,连共同话题也少了,倒是淑宁养伤无聊时,还会问她借两本诗集解解闷。一来二去的,倒成了君子之交。

絮絮常常与媛宁一起来看淑宁,好像忽然打开了话闸似的,倒豆子一般说起她先前受的委屈。原来她们舒舒觉罗家的一位姐姐,是上届记名的秀女,与她一同应选,欺她性子软弱,管她管得厉害,甚至还几乎把她当成丫环一般使唤。絮絮因对方有些凭借,又是族长的女儿,只能忍气吞声,那宝钥虽是朋友,又不好过问她们姐妹的事,结果絮絮竟是无处诉苦,直到淑宁姐妹搬过来,才暂时躲开些。

媛宁听得柳眉倒竖,有些恨铁不成钢:“都是因为你性子太软,才会叫人欺到头上!她有什么凭借?不就是父亲当个族长么?你和她一样是留牌子的秀女,她若再胡乱使唤你,你就该打回去!”

絮絮咬咬唇,淑宁有些想笑,忍住了:“四妹妹说笑了。打是不能打的,直说就好。只要絮絮姐姐拿定了主意,那人又能奈你何?”

媛宁似笑非笑地瞄了淑宁一眼。淑宁只装看不见。

絮絮想了想,觉得开心多了。而且现在有了几个表姐妹在,不象从前那样除了宝钥一个不识,打发时间也有了去处,便说笑起了另一件事。

原来前两日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小太监,打听头一天复选时弹琴的秀女都有哪几位。哪些是中午前后奏过琴的。结果被她们这边地明霞姑姑抓住,叽咕了半日后就放走了。絮絮想起自己刚好是那个时间弹琴的人,才多留了个心眼。

淑宁也想不出这里头的缘故,便笑道:“莫不是有哪位贵人听了你地琴声,引为知己,想要找到你吧?”絮絮啐了她一口,道:“胡说八道!这也是女孩儿该说的话?”淑宁装出一副惊奇地神色道:“姐姐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贵人说不定是哪位娘娘或公主呢,女孩儿为什么说不得这话?”絮絮脸红了,又羞又恼地欺上来呵痒。淑宁忙躲开去。媛宁也笑着加入进来。

她们这一番打闹,倒吵着了坐在屋子另一头看书的魏莞。她淡淡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淑宁自知理亏。忙陪了不是,才拉过两位姐妹。重新坐好说话。

婉宁与常露她们也曾来过两三回。前者见堂妹的伤还未好全,有些吃惊。忙把她用剩的特效药膏送过来。淑宁谢过了,只是那药所剩不多,只够用一回,但效果着实不错。她已经可以走相当长地路了。

这几天又重新下起了雨,众人只能留在各自房里,偶尔串串门子,怪闷的。淑宁有些心烦,选都选完了,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好歹给个说法吧。不知桐英那边进展如何?

好不容易天放晴了,虽然还有些阴,但秀女们已经很开心了,纷纷跑到外头来透气。…加上皇恩浩荡,准许储秀宫的秀女到御花园里游玩一天,一帮小姑娘们都乐坏了,有的赏花,有的喂鱼,有的聊天,有的弹琴,有的到处游玩,有的来回嬉笑追逐,好不热闹。

淑宁也觉得再闷在屋里会发霉地,便约了魏莞一起去逛。她们一个是脚伤未愈,一个是天性不喜动,所以只是慢慢地走着赏景。二人漫步在园中,呼吸着雨后的清新空气,偶尔聊聊天,倒也自在。走得久了,淑宁觉得有些累,虽然穿的是平底鞋,脚下也隐隐有些痛,便与魏莞商量了,找个地方歇歇脚。

还未等她们找到地方,便先听到常露在不远处地假山下招呼她们:“莞姐姐,淑姐姐,快来这边坐坐吧。”她旁边的婉宁也望了过来,笑着朝她们招手。淑宁二人对望一眼,走了过去。

婉宁与常露所在地是几处假山之间,阳光都被假山挡住了,很是阴凉。她们不知从哪里搬来几张石凳,正坐着聊天,似乎是常露无意见看到淑宁,才招呼她们过来地。淑宁与魏莞见过礼,便在空凳上坐下。

先前婉宁与常露说闲话,似乎正说到前些日子总有人送药物补品给婉宁,太医宫女太监们也很小心侍候,搬宫时,婉宁只是说了几句,储秀宫的明霞姑姑便不顾汶静姑姑反对,将瑞欣调到储秀宫去侍候。常露羡慕地道:“我早听说宜妃娘娘是宫中宠妃,极有体面,如今婉姐姐快要成为她儿媳妇了,难怪那些底下人会那么殷勤小心呢。我瞧着,她们对石家姐姐也不过如此罢了。”

婉宁却心里有数,讪讪地换了话题:“说起来成嫔娘娘也不差啊,虽然她不算很得宠,但人很和气很好相处,将来妹妹成了她地儿媳妇,也不会受委屈的。”

常露心中一阵恼怒,面上却是一脸娇羞地辨解说那只是别人的谣传,当不得真。婉宁只当她害臊,常露无法,一见淑宁与魏莞从旁边不远处经过,便忙招呼了她们过来,可惜仍未止住婉宁的话头。

她不停地解释说那只是别的秀女故意传的话,并不是真的,自己绝对没有要高攀皇子的想法。婉宁却取笑道:“我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别人都说,当时成嫔娘娘表示很喜欢你。其他娘娘们就留了你地牌子,成嫔还道了谢呢。虽然没有明说,但人人都知道你的七福晋是跑不掉的了。将来七阿哥封了王。你就是正经地王妃。有什么好害羞的啊?你放心,虽然七阿哥腿脚不好。但人很不错地,你那么可爱,只要多撒撒娇,他一定会喜欢上你,你叫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

她话音未落,原本一直在看自己手中扇子上的题诗的魏莞突然站起身来,淡淡地对淑宁道:“我要回去了。”淑宁有些尴尬地点点头,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一起走。

婉宁方才被魏莞的动作吓了一跳,一听她的话,便先皱了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哪里得罪你了?”

魏莞却仍旧淡淡地,轻声说:“你没有得罪我,只是我听不惯这些话罢了。这位姐姐好歹是大家闺秀,怎地说话这般没羞没臊的?真真无礼!”然后便转身走了。

淑宁咬咬唇。想要跟上去,却被婉宁一把抓住,瞪大了眼问:“你怎么也要走?难道你也认为我没羞没臊么?!”

淑宁叹息一声。道:“二姐姐,这里是在外头。不比在家里。你少说几句吧。”她其实不认为婉宁的话过分,若是发生在亲密的姐妹或闺蜜之间。倒是正常的。但在这种环境里对着一个只认识几天的人说,旁边还有个几乎是陌生人的魏莞,实在是太不谨慎了。要不要追上去?不过依魏莞的性情为人,应该是不会向别人透露的。

婉宁听了却撇嘴道:“其他人离得远着呢,听不到地,常露又是我的好朋友,有什么关系?你这个表妹是哪里来的?我本以为她不俗,谁知她地想法居然那么古板。”说罢便掉过头去继续与常露说话。

常露不知在看什么,转回头来时,忽地眼圈一红,掉下泪来,倒把婉宁淑宁都吓了一跳,忙问她是怎么了。

常露哭得梨花带雨地道:“婉姐姐,求你不要再说了。我从没有过攀龙附凤的想法,在皇上下旨之前,什么阿哥王爷地,通通不与我相干……皇上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呜……我那日弹地琴与歌颂皇上的曲子,虽然比不上姐姐地轻歌曼舞,但也得了几位娘娘的好评,怎么就成了只有成嫔娘娘夸我?其他秀女传那样的话,不过是想坏我的名声罢了……姐姐怎么能信她们?难道因为她们巴结你几句好话,你就忘了先前她们是怎样对你的么?我一个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女孩儿,都快被她们坏了名声了……”

婉宁听得讪讪地:“哪有这样夸张?指给七阿哥……不是好事么?你也不要对别人有太多偏见嘛,其实她们也都是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

常露却哭得凄凄惨惨的,好不可怜,婉宁心里一软,不好再说什么了,才哄她道:“好啦,我不说了,你别哭了。”常露抬起头来,泪珠儿仍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显得分外娇美,看得婉宁淑宁均是一呆。

这时有秀女叫婉宁过去与她们一处玩耍,婉宁犹犹豫豫地,淑宁叹了口气,道:“二姐姐去吧,我陪着常露妹妹就好。”婉宁干笑两声,再劝了常露几句,见她仍是哭,只好先走了。

淑宁坐下安慰常露,后者却只是流着泪道:“我没事,只是一时觉得委屈……姐姐先走吧,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淑宁想了想,正要起身准备离开,冷不防听到旁边的一处假山后传来一阵声响,忙转头去问是谁。

一个淡蓝色的身影走了出来,容貌秀丽,气质雍容,却原来是石家小姐嘉慧,正是传说中那位内定的太子妃。

她面上有些发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颌首道:“真对不住,我本不是有心旁听,只是走得累了,在假山后小憩,听到你们来,本想回避,但你们正坐在唯一的出口处,我怕出来了你们会尴尬,所以……”

淑宁微笑着说不要紧,但心里却有些紧张,担心她会把方才听到的话告诉别人,那婉宁的名声又要再受损了,只怕连自己与媛宁也会受些影响。她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嘉慧见她这样,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正色道:“你们不必担心我会把方才听到的话传出去。不慎听了别人的私话,已不是好事了,背后道人是非,这种事我还做不出来。”

淑宁有些惭愧地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你不要见怪。”嘉慧淡淡一笑,对她与常露分别点了点头,便端端正正地走开了。

现场只剩下淑宁与常露二人,后者仍旧默默地流着泪,淑宁见她帕子都湿透了,便递了自己的上去:“擦干了吧,我二姐姐只是性情天真烂漫些,并没有什么坏心。你也是知道她的脾气的。”常露默默地接过,忽然露出吃惊的表情,望向淑宁的身后,然后袅袅婷婷地下拜,道:“奴婢见过皇上。”

淑宁僵住了,机械地转过身,果然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来不及看脸,她已先行下拜,说了同样的话,只不过说得干巴巴的,一点都比不上常露的娇柔宛转。她心里紧张得要死,却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望见那明黄色的衣摆下方的图案和靴子,再往后三四尺,还有一双穿深蓝色衣服黑色靴子的脚。

皇帝站了好一会儿,都没出声。淑宁已经一头冷汗了。良久,他才问了句:“你是那婉宁丫头的妹子?”淑宁忙应了声是,然后皇帝便没了下文,慢慢走到常露面前。

他淡淡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常露轻声道:“奴婢……名叫常露,家常的常,露珠的露。”

淑宁在前头看不到后面的情形,只是过了一会儿才听到皇帝说:“其泪如露,其泪如珠,你这名字倒也贴切。”然后便是脚步远去的声音,那穿深蓝色衣服的人忙跟了上去。

淑宁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回头看,却怔了一怔。只见常露还跪在地上,脸向上仰着,几滴泪珠挂在脸上,睫毛一颤,便有一颗泪掉了下来,真个惹人怜爱。只是她现在的表情却与“惹人怜爱”四字有些不符,眼中隐隐有光。她缓缓地抬手擦了脸上的泪,站起身来,对淑宁微微一笑:“我们回去吧。”

淑宁却忽然觉得有些冷。我是转换场景的分割线

却说自从那日秀女游园后,老天爷又下起了雨,皇帝那边也不见有什么旨意,选秀的事暂时冷了下来。

而康熙皇帝本人,在与桐英、巴尔图说起先前交待他们去做的事时,李德全进来向他报告,说五阿哥正在前头院子里,冒雨求见。

康熙冷哼一声,摔了笔,道:“你去告诉那个逆子,只管留在慈宁宫好好侍候太后,别的事一概少管!自己作的孽,就要自己去还!”

李德全领命去了,桐英与巴尔图对望一眼,都不敢出声。

康熙来回走动几步,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对桐英道:“朕记得威远伯府的三房,你似乎很熟?”

桐英不知他此话何意,只好实话实说:“回皇上,威远伯府三房的嫡长子端宁,与奴才是发小,在奉天时就拜同一位先生学汉学,后来回京进宗学,又是同窗。因此奴才与他家常有来往。”

“那你可知道这房的女儿如何?”

桐英心下一紧,道:“自然是好的,不知皇上为何问起这个?”

康熙又来回走了两步,道:“朕看威远伯府的那个二丫头,行事有些轻佻,不太适合当皇家媳妇,倒是她家三房的丫头不错,有些大家风范。”

桐英怔住了,觉得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咽喉。

(希望你们没有被雷到……)

一九三、召见

却说那日游了御花园后,淑宁找了个机会将婉宁拉到避人的角落里,将她走后皇帝出现的事告诉了她,还担心地道:“我想皇上兴许在暗里看了一阵子了,不知有没有听到二姐姐的话,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可怎么办呢?”

婉宁却是一愣,也有些慌:“不……不会吧……我也没说什么不得了的话啊,再说……太后和五阿哥……都会挺我的……那天才艺表演后,太后还夸我歌唱得好来着……”

淑宁叹息一声,道:“二姐姐,你难道没听说太后病了么?谁知她还有没有精力再管这个事。何况照太后的脾气,只要皇上拿定了主意,她未必会多说些什么。二姐姐,这回你太鲁莽了。那些话,若是自家姐妹在家里,或是亲近的好友单独相处时说说,倒也没什么要紧,就当是闺阁中取笑罢了。只是在外头,又是在皇宫这种地方,更该谨言慎行的。你与那个常露才认识了几天?就敢这样随便?何况当时在场的还有魏家表妹,她与你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你怎么能当面说那样的话?”

婉宁低头绞着帕子,不出声,半天才道:“当时又没别人在……常露是我好朋友,那个魏莞又是你表妹……何况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又没说什么过份的话。常露很快就会被指给七阿哥,许多人都知道啊。当日成嫔娘娘夸奖她的情形,我虽没看见,但你是亲身经历的。既然是事实,那常露也不过就是害害羞罢了……我又没胡说……”

淑宁又是一阵头痛,几乎是苦口婆心了:“二姐姐。记得进宫第二天,我跟你说起那个被打死的秀女的事,劝你万事收敛些。别让人抓住了把柄。你当时答应得好好地,也……也安份了几日。可为什么一留了牌子,就变得张扬起来?说话行事都不注意,还与那些秀女天天凑在一起。她们先前对你是什么态度?现下与你这般要好,谁知有什么心思?至于那个常露……”

她回想常露在御花园里的言行,心下略略发寒:“我看也不简单。只怕不是你想象的那么无辜可怜,是不是真地指婚给七阿哥……也说不准。姐姐还是离她远着些吧,别被人算计了。这些天暂且收敛些,哪怕只是装出个端庄贤惠的样子来也罢,等指婚地旨意下来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可好?”

婉宁低头不说话,淑宁再催几声,她才抬起头盯着淑宁瞧。咬咬唇,道:“三妹妹,我最近只顾着和别人一起玩。太忽略你和媛宁、絮絮了,你是不是不高兴?你直说嘛。我以后多陪你就是了。你……你不要再这样说我的朋友……”淑宁怔了怔,心底一股怒气涌上来。心肝脾肺肾,都仿佛灌了辣椒水似的,呛得说不出话来。好容易按捺下,她深吸一口气,道:“不必了!二姐姐爱怎样就怎样吧,我不会再管了!”说罢转身就走。

可恶的婉宁!我好心提醒你,你居然把我当成是挑拨离间的小人了?!真是狗咬吕洞宾!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一路生气地往回走,脚下使了些力,待回到房间时,脚踝又隐隐有些痛,于是她便缩在房中,看书练字弹琴,偶尔与媛宁絮絮魏莞聊天,没事一概不再出门。

而婉宁见淑宁突然走了,很有些意外,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她,回头仍照自己地心意行事,不过幸好她没忘记对方说过的皇帝那日在场的话,平日里行事稍稍收敛了些,又托人传信给五阿哥问口风。只是传信的人都说五阿哥在慈宁宫侍奉汤药,找不到人,她开始有些担心,但后来见宜妃等后宫娘娘请秀女去喝茶聊天时,也会把她捎带上,态度也很正常,方才放了心。

因皇帝并未下旨明言几时确定秀女的去处,后宫便隐隐骚动起来,时不时的有妃嫔接了看得上眼的或有亲戚关系的秀女去喝茶说话。婉宁、媛宁、絮絮、嘉慧、常露、宝钥等人都去了。淑宁本人则从未受邀,看到其他女孩子打着伞冒雨回来时,漂亮的衣服都溅上了泥水,鬓发散乱狼狈,不禁暗自庆幸。

这一日她本来正在练字,却忽然来了个小太监,说皇帝要召她与魏莞过去。淑宁与魏莞对望一眼,都有些诧异,因小太监催得紧,便匆匆换了体面地衣裳前往乾清宫,身后储秀宫众人议论纷纷,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有。

淑宁一路胆战心惊地来到乾清宫,随着小太监从侧门进入,先是在一处小房间等了一会儿,与魏莞互相帮着稍稍收拾了一下头发衣服,便有人来请她们进西暖阁去。

淑宁一踏进西暖阁,便先眉毛一跳。

桐英正在里头,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整理着文房四宝,只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头包含了许多意思,略略安抚了淑宁地心。她若无其事地与魏莞一起对正居上座的皇帝行了大礼,一听到“起喀吧”三个字,便起身站好,垂手听候皇帝地吩咐。

屋里除了康熙皇帝与桐英,原来还有其他人在。佟国维不知为何进宫来了,皇帝叫魏莞来,却是让她见见分别多日地外祖父。祖孙俩郑重谢过康熙,淑宁也拜见了仅仅见过两面的外叔祖。

佟国维对于淑宁只是淡淡地说了些场面上地话,对魏莞则严厉又慈爱。当着康熙的面,问过她近日的大体表现,便教导她要谨守闺训,循规蹈矩,以报君王,云云。魏莞一一端正应了,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地淡然。

康熙见状便打了圆场,说佟国维久不见外孙女儿,不必这样严厉,又问起魏莞平日的功课女红等事,知道她擅长琴棋书画。便当场叫她写几幅字来,然后才回转头去搭理其他人。

淑宁原本见康熙皇帝似乎只顾着与佟国维祖孙说话,竟把桐英与自己晾在那里。不知是什么缘故。但见桐英不慌不忙地候着,似乎胸有成竹。她相信桐英必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便也耐下心来,静静等候。

康熙打量了淑宁几眼,便用手指了指桐英,问:“你可认得他是谁?”淑宁忙施礼答道:“回皇上,奴婢认得。这是简亲王府的桐英贝子。”康熙“嗯”了一声,又问:“你是怎么认得他的?”

淑宁心下一惊,不知他这样问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只能沉住气答道:“回皇上,奴婢地父亲曾在奉天任官,因哥哥要进学,便让他拜了一位师傅。恰巧桐英贝子也拜了那位先生为师,便成了同窗好友,平日里时不时约了一同去骑马射箭。奴婢当时年纪虽小。也跟着去骑过两回马,因此认得。”

康熙似笑非笑地望望桐英:“哦?看来还是青梅竹马啊。”桐英傻笑两声:“奴才跟她哥哥是发小嘛。”康熙哼了他一声,才问淑宁:“说说后来怎样?”

淑宁忙道:“后来奴婢的父亲任满回京。又带了家人到广州上任,唯有哥哥一人留京进学。先是在佟家族学。后又被荐入宗学为伴读。桐英贝子回京后。两人得以重逢。只是当时奴婢随父母在广州,并不曾见。其后奴婢的父亲丁忧回京。贝子爷却又回奉天去了,直到前年秋天他回京时路过奴婢一家在房山地别院,才再见到。”

康熙顿了顿:“秋天?你记清楚了?不是冬天么?”淑宁心念电转间,答道:“是秋天。”说罢就看到旁边站着的桐英下垂地左手悄悄比了个大拇指,心知自己赌对了。

桐英摸摸头,不好意思地对康熙道:“皇上,就是……那一回。奴才还是在他家园子里写的折子呢。他们兄妹两个都帮着打了下手。”

康熙再度摆出一幅似笑非笑的模样,桐英干笑两声便没再说话了。前者便转头去看魏莞的字写得如何,过了半晌才回过头来,对淑宁说:“你也学过些琴棋书画吧?方才这小子说,他画画时你给他打下手,不必他开口便知他要什么笔什么墨,真真象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似地,可是真的?”

淑宁有些黑线地道:“是桐英贝子谬赞了,许是奴婢见过几次他画画,因此知道些他的习惯罢了。”

康熙对桐英笑笑:“那就试试看吧,就在这里画,让我瞧瞧你小子有没有欺君。唔,那边莞丫头画了荷花,我看……四月里的牡丹开得好,你就画那个好了。只是不许你出声告诉她要用什么笔墨。”

这这这……算是故意为难么?没有实物的情况下画画,并不奇怪,但要另一个人就这样猜画画的人要的是什么笔墨……桐英哥,你什么时候得罪康熙皇帝了?

淑宁更担心的是,听起来桐英似乎是在向皇帝暗示自己与他的关系,但皇帝地反应却说不准,如果这次配合得不好,会不会影响了两人的未来?

她忧心地望了桐英一眼,他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镇静地展开画纸,手在纸上摸索着,似乎是在定布局。淑宁精神一振,也集中了精神,一边留意桐英手掌地动作,一边添水磨墨。

等到桐英停下手上的动作,进行具体构思时,淑宁开始准备颜料了。历来画牡丹,颜色多是红、粉、黄、白四色,也有可能是蓝,叶子要青色,也许还要用上赭色。她一边想着,一边将这些颜色调好,用小白瓷碟盛着,按彩虹色地顺序一字排开在桌子右侧,又在笔洗中灌满水,然后根据纸地大小与方才看到的大置布局,挑了一支笔。

桐英构思完,一伸手接过笔,蘸了红色落在纸上,廖廖几笔便画出几个花瓣来,显然画地是写意。淑宁在边上一边看,一边思考着接下来他会用什么,看准了时机便递上去。

她递准的时候居多,但也不是没有弄错过,只是桐英机警,将错就错,总能混过去。淑宁暗暗惭愧,越发用心。到了后来差不多画完时,桐英不慎滴了滴墨在画上,正为难间,还是她递了支蘸了赭色的细笔,提醒他将那墨点改成了蜜蜂。

待画完成时,康熙早已品评完魏莞的字了,过来瞧了瞧,取笑道:“牡丹本来最是富丽堂皇,你居然画的不是工笔?”

桐英却笑道:“奴才本来擅长的就是写意花卉,若是工笔,只怕画到天黑还未画完呢。”

康熙冷哼了声,回头夸了淑宁一句,又对佟国维道:“两个女孩子都不错,你们佟家的女儿,果然也是好母亲。”佟国维忙谦虚几句。康熙摆摆手,叫了声“璇玑”,门外走进一个宫女来,与寻常宫女一般打扮,只是衣服上多了几道镶边,又在头上挂了一串流苏下来。

她听从皇帝的旨意将赏赐交给淑宁与魏莞两人,淑宁得了一盒上等湖笔,魏莞则还要再多一个砚台,两人齐齐跪谢过,康熙便让她们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才转头对桐英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淑宁与魏莞一路又打着伞回去,不知是淋了雨还是出的汗,待回到储秀宫房中换衣服,才发现后背都湿透了。她事后细细回想当时的情形,认为应该没出什么明显的错,这一次宣召,大概是桐英对皇帝说了些什么。她心中一阵喜悦,又有些紧张,七上八下地。

然而她与魏莞这次被宣召,却在储秀宫中引起种种流言,甚至有些秀女认为她们会入宫为妃,很是妒嫉。魏莞一贯不理会这些闲话,仍旧自己看书,而淑宁担心太早传出实情,可能会影响自己与桐英的未来,因此都不肯向人透露到底是怎么回事。偏偏乾清宫的人规矩甚严,外面的人轻易打听不到里头的事,流言便有愈演愈烈之势。

婉宁更是好奇地来问淑宁是怎么回事,淑宁只是淡淡地道:“只不过是佟家外叔祖进宫,皇上恩典,让我们去见他老人家一面罢了。二姐姐不必听别人胡说。宫里的佟娘娘,还是我们二人的亲眷长辈呢。”婉宁见她态度不象从前那么亲切,便讪讪地告辞了。

淑宁的这个说法,渐渐传了出去,只是别人都半信半疑,还有秀女举出先帝爷曾立姑侄二人为后,以及当年太宗皇帝的皇后与已故太皇太后,也是姑侄共侍一夫的例子来。一时间储秀宫中流言纷纷,虽然不见后宫有什么动静,但秀女们看向淑宁与魏莞的眼光已经发生了变化。

而其中,又因为魏莞容貌过人,才学出众,成为最受嫉恨的对象。淑宁反而成了顺带的了。她面对媛宁、絮絮等亲戚熟人的关心,真有些哭笑不得。而魏莞则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似的,仍旧象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让淑宁看了很是惭愧,自家修养还不够啊。

没过两天,好不容易停了雨,延禧宫突然派了人来,佟妃要请魏莞与淑宁两人去吃晚饭。

(今天还是不雷了吧……昨日似乎雷得太过了,以至于炸出一众潜水员,光是晚上的贴子就超过三页……我从十点回到一点啊请允许我偷个懒吧)

一九四、佟妃

淑宁与魏莞两人匆匆穿戴好,便跟着来人往延禧宫去了。因外头地面雨水未干,淑宁还特地穿了只有一寸来高的木底花盆缎面鞋子,预防走路时打滑。

延禧宫离储秀宫甚远,先要自西一长街穿过琼苑西门,横跨御花园后出琼苑东门,沿东一长街直走,经过三重宫院,再左转,前头第二个院子才是。一路上她们只看到几个太监宫女匆匆走过,倒没怎么遇到别人。

延禧宫的位置其实有些偏,以佟妃在皇帝面前的地位而言,不知为何会住在这里,但表面上她位份不及惠荣德宜四妃,住在这里倒也不算奇怪。淑宁先前听崔嬷嬷论及,佟妃目前虽然只是个普通妃子,但皇上很是敬重她,又有表兄妹的情份,想必用不了几年,就会升位了。

走近延禧宫时,因雨后地滑,淑宁稍踉跄了一下,很快便站定了,只是略落后了几步。正要追上去,无意中瞥见旁边的甬道里,从延禧宫侧门走出一个宫女,很快闪进对面的景仁宫侧门去了。虽然看不到对方长的什么样,但她头上戴的流苏串儿却似乎有些眼熟。

淑宁心下犹疑,但想起这皇宫里必然有许多底面下的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便快步赶上前头的宫女与魏莞,进了延禧宫的门。

此宫同样是前后两进院,正殿面阔五间,院中有许多大树。走进殿里,打量周围摆设用具,并不见凝重华美,却有一种家常温馨的感觉。让人心情放松许多。

佟妃早已经暖阁里等着了,笑着受了淑宁二人的礼,便叫她们坐下。还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们都是我姐姐的孩子。不必拘束,就当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才好。”

淑宁那天复选,因离得远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抬头看,没看清佟妃的样子,现在才算看仔细了。

她年纪不大。只有三十来岁,但因为保养得好,看上去就跟二十多地少妇似的。容长脸儿,细弯眉毛,一双小眼生得很明亮。模样说不上漂亮,但气质很文雅,说话也和气亲切。她盘了个简单的圆髻,戴着朴素地钿子,上头只有一排米珠作装饰。发间斜插着一支小小的衔珠金凤钗,耳间戴着东珠耳环,身上穿地是浅赭色的圆领袍子。并没戴什么别的首饰,与淑宁想象中打扮华丽的宫妃形象相距甚远。

她亲切地道:“先前几天因太后身上不好。我在她老人家身边侍奉汤药。一时没顾得上你们。听说这些天你们受了些委屈,别放在心里。有事千万要跟我说。”她又问淑宁前些天受的脚伤是否已痊愈了:“我是后来才听说地,实在是疏忽了,现在可还痛么?那天宜妃娘娘心情不好,我知道你一定是吓着了,别怕,她是因别的事生气,并不是怪罪你。”

淑宁谨慎地表示并没吓着,脚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佟妃笑着点点头,又对魏莞说:“前两天父亲进宫来看我,提起皇上恩典,让他与你见了一面。他说你在君前表现还算得体,倒没埋没佟家的声名,很是欣慰。”

魏莞起身施了一礼,淡淡地道:“莞儿从不敢忘记父亲、母亲和诸长辈们的教导。”佟妃微笑着点点头,又道:“我知道这些天有些不懂事的人给你们添堵了,不必理会她们,等皇上下了旨意,那些人就知道自己有多荒唐了。要与皇家、宗室结亲,可不是光有家世才貌就够的。你们都很懂事,做得很好。”淑宁与魏莞双双起立行礼,佟妃才又让她们坐下了。…

这时从外头进来了一个年近三十岁的宫女,笑着给佟妃请了安,才向淑宁二人行礼道:“给两位表姑娘请安了,奴婢瑞喜,是娘娘从府里带来的人,久闻两位表姑娘大名,今儿一见,果然不愧是两位姑太太亲生的小姐,竟一点不比几位小小姐差呢。”

淑宁听了,知道她定是从前佟府旧人,只是不知为何,名字与钟粹宫那几位一样是“瑞”字打头地?她与魏莞还了半礼,便听得瑞喜对佟妃道:“御膳房那头已经送了新鲜肉菜过来,她们正在收拾,特让我来问娘娘一声,要做些什么菜式?”

佟妃问淑宁两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淑宁倒不挑食,只有魏莞淡淡地说了句不爱吃牛肉。佟妃怔了怔,笑了,忙吩咐瑞喜预备饭菜,才回头对淑宁与魏莞道:“你们进宫以来,吃的都是大厨房里做的饭菜吧?那些御厨做地东西,吃一两回是个意思,天天吃就太腻味了。我这里都是小厨房里自己做的,清爽得多,你们也尝尝。”

淑宁回想起这些天吃地饭菜,地确是很容易腻,大热天的,虽然多雨,天天吃炖菜也不是个事儿。

佟妃又问起她们在宫里地生活,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吃穿用度够不够,还说:“想要什么东西,只管打发人来跟我说,我这点体面还是有的。”

听了这话,淑宁倒没什么,魏莞便先提出,她自进宫来,带的书都看几回了,想要借几本没看过的书回去。佟妃哑然失笑:“早听说你这孩子爱书,想不到居然爱到这个地步。也罢,若是在别处,你这话就白说了,我这宫里却正好有个小书房,里头也有几本书,只是不知你看不看得上。你若是想,就拿回去吧,只是要记得还回来,毕竟都是宫里的东西。”

魏莞脸上带了笑,郑重谢了,才跟着个宫女到旁边的小书房去。淑宁便留下来陪佟妃说些闲话。聊了一会儿,佟妃忽然笑道:“我瞧你说话行事,都与你额娘年轻时极象,只是又比她多了些雍容。”

淑宁顺着她的口风笑道:“原来娘娘也与我额娘熟悉?只是娘娘比她年轻多了,淑宁原以为娘娘在家时与我额娘见得不多呢。”

佟妃笑道:“她与我姐姐是极要好的,时不时地在一处玩耍。我那时候还小呢。只会跟在姐姐身边,有时候听姐姐与你额娘说话,也听不懂她们说的意思。直到进了宫以后,才明白了一些。你额娘自小就有主意。的确是个聪明人。”她说到后头,脸上有些淡淡地落寞,然后忽一振作,正色对淑宁道:“既然你与你额娘这般像,年纪也不小了。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你应该也能听明白。”

淑宁一凛,忙坐直了垂首应道:“娘娘请讲。”佟妃点点头,道:“先前你额娘似乎有意让你落选,有这样想法的父母也不少,若不是太后那边的恩典,我也愿意帮忙。只是如今既然选上了,你们少不得还要拿个主意。”

淑宁咪了咪眼。不动声色地听下去。

“我与你外叔祖那边商量过,你父亲官位爵位都只是中等,配宗室是足够地。若是不介意在名份上受些委屈,几位王爷、阿哥那里还有侧福晋的空儿。但我听说皇上那边。已有人递过话。那位贝子爷……”她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他与你家极熟。人品也不错,只是他虽是简亲王地嫡子,上头却有嫡长兄,王位是落不到他头上的了。平日里也只是在六部里混差事,因在画画上有些造诣,才在皇上面前得了彩头。如今看来,他身份虽贵重,但只怕说不上什么前程。皇上那边,一直没对这桩指婚有过准话,只怕也是不成的多,何况还有别人看上他了呢。你外叔祖的意思,是看中了显亲王府的一位贝勒爷,还有信郡王地一个儿子,都是前程看好的。你觉得怎么样?”

淑宁一路听,一路暗吸冷气,心想原来在外人看来,桐英是这种没出息混日子的人啊?不过她是知情人,心里自然有数,或许还会希望桐英真的没什么“前程”呢。但她如今主意已是定了的,虽听了佟妃这话,心有不安,还是婉拒了:“谢娘娘恩典。只是阿玛与额娘先前希望淑宁落选,就是怕淑宁会被指给不知底细的人。既然娘娘说桐英贝子那边递过话,他本就是知根知底的,想必阿玛与额娘也不会反对。佟妃皱了皱眉,道:“若只是担心这个,也没什么,你外叔祖有分寸,看中的都是信得过的人选。要不,四阿哥那边还有个侧室地空儿,他倒是知根知底的。”

淑宁低了头,掩住面上有些黑线的表情,轻声道:“娘娘与外叔祖看中地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淑宁与莞表妹一同参选,莞表妹品貌双全,才学出众,想必一定有大造化。淑宁自问家世才貌都仅是平平,皇上圣明,怎么会将淑宁这样地人与莞表妹一同指给位高权重之人呢?这只是淑宁一点小想头,请娘娘明察。”

佟妃沉默了,片刻后才笑道:“我听你说话,倒觉得是在听鸾姐姐说话似地。”淑宁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说:“也罢,你的顾虑也有道理。其实……前程差些,也不是没有好处……”

淑宁略略松了口气,正想把话题转开,免得这位娘娘再有什么古怪想头,这时魏莞却回来了,拿着两本书,向佟妃行礼致谢。佟妃瞧了瞧书地封面,便笑着与她聊起来,没有再提方才的事。

不一会儿,瑞喜拿了篮果子进来,道:“西配殿的成嫔娘娘听说娘娘这里有客,派人送了果子来。”佟妃见了便对魏莞与淑宁笑道:“干脆请她过来吃饭好了。说来也巧,我宫里这位成嫔娘娘,也是个不爱吃牛肉的,而且闲时也爱翻书呢。”魏莞低着头,淡笑不语。

不过成嫔只是过来说了几句话,并未留下吃饭,因她正为太后祈福,这几日要吃斋,倒是特地送了两道美味素菜过来。淑宁看着,只觉得她脸圆圆的人挺和气,听说魏莞爱看书,便与她高兴地聊起来,直到这边开饭了,方才告辞离去。

晚饭吃得还算愉快。佟妃不是个很讲究规矩礼仪的人,饭桌上也时不时说笑几句。劝她们多吃点菜。魏莞虽然有些不惯,倒也接受了她的好意。淑宁觉得佟妃似乎对自己冷淡了些,但她本就没指望对方喜欢自己。便没放在心上。

饭后喝茶聊了一会儿,天色已经晚了。佟妃打发个宫女提灯送她们回储秀宫。临行前道:“今年的选秀,天灾人祸的,拖了这许久,也不知几时才完事。只是你们地前程,我心里有数。不必担心。”然后又特地对淑宁道:“先前那件事,还要看皇上的意思,你且安心等旨意吧。”

淑宁心知她这样说,就是不会插手的意思了,福了一礼,算是谢过,便与魏莞一起回去了。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她们一路走回来,竟一个人都没遇上。除了领头地宫女手里拿的灯笼,便是四周宫院里透过来地光。经过的景仁宫与承乾宫,日前都没有主人入住。坤宁宫那头更是空了多年,直到接近钟粹宫时。她们才听到些人声。

路上。淑宁细细想了佟妃的话,觉得对方大概只是不知实情。桐英当初立的大功。本就是瞒了人的,现在在兵部地差事,虽然兵部的人知道,但因涉及军事机密,自然不会满世界嚷嚷,所以佟国维与佟妃那边才会误会桐英。虽说皇帝那边没给准话,但以桐英的脾气,定不会就此放弃,总要讨到旨意才会罢休。她本人又不是什么香饽饽,难道还会有人拦着么?不过,那所谓“看上了他”的人,会是谁?淑宁不自觉地拽紧了帕子:如果有人来跟我抢人……

她咪了咪眼,抿着嘴弯了弯嘴角。

“哎哟。”魏莞一声惊叫,让她醒过神来。她这才发现自家室友似乎是被石子路上某块石头绊了一跤,脚扭了,正痛得直冒冷汗。

抬头看看四周,居然已经走到御花园了。宫女提灯打量了四周一眼,才与淑宁一道合力将魏莞扶到附近水池子边的石凳上坐下。淑宁检查了一下魏莞的脚踝,似乎伤得不清,看来要走着回储秀宫是不行了。想了想,她道:“我屋里还有些治脚伤的药,先前用的拐杖也还在,这里离储秀宫不远,干脆我回去拿来吧,好歹先回屋子再说。”

魏莞想想也对,便忍着痛道:“如此劳烦你了。”淑宁笑笑,便交待那宫女照顾好魏莞,自己快步往储秀宫去了。幸而周围还有些灯光,让她不至于看不清道路。

到了储秀宫,她迅速回房拿了药和拐杖,就往回走,在门口撞上婉宁与常露,后者问:“淑姐姐,你回来了?这是要做什么呀?”淑宁只匆匆答了句:“莞妹妹在回来的路上拐了脚,我这是给她送药地。”然后便出了宫门。

她回想着方才经过的路,才经过一处假山,便看到先前领路的宫女提着灯笼过来了,忙问:“宫女姐姐怎么过来了,莞妹妹呢?”那宫女道:“小主见您一直不回,怕您认不得路,打发我来接您。”

正说话间,却听得远处一阵水声,似乎有什么重物落了水。两人都愣了愣,然后听见隐隐传来魏莞地呼救声。淑宁心道不好,忙飞快地拉着那宫女往前跑。那宫女跑着跑着就先一步到前头去了,然后大喊:“不好,莞小主落水了!”然后向周围大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淑宁看见魏莞在水中扑腾,已有些支撑不住了,那水池子也不知有多深,心下一慌,无意中瞧见手中的拐杖,忙拿了一支够到池中心,大叫:“快抓住这个!”

魏莞也是个机灵地,忙伸手抓住,淑宁死命往回拖,那宫女见状也连忙过来帮忙。好不容易将魏莞拉上池边,却不料那池边地泥土经连日雨水冲刷,已经软了,整个塌了下去,淑宁与魏莞双双落进池中,连那宫女也陷了半个身子下去。

这时已有别的太监宫女赶到,七手八脚地把她们三人拉上来。淑宁才松了一口气,却忽然感到右脚踝上一阵钻心地疼痛。

她的伤处又受伤了。

(我只剩一百多个精华了,看来过去两天真是……)

一九五、离宫

淑宁深深感到皇宫果然与自己的脚踝犯冲,一伤再伤,千万别变成习惯性的才好。幸好,上回给婉宁治伤的那位淳于太医,检查过后安慰她说,只要好好养,就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才让她放心了。这次因为在水里待了一会儿,有些着凉,喝了一大碗药发了汗,才好过些。

不过魏莞就没她那么幸运,又是脚伤又是落水,加上受了惊吓,当天夜里便发起高烧,直到次日傍晚才退下来。她清醒的时候,别人问起她怎么落的水,她说的话很是导致了一场风波。

原来当时她见淑宁去的时间长了些,担心这周围又是树又是假山的,淑宁会找不到回来的路,就让宫女到前头拐角处迎接。她本就不怕黑,所以也没什么顾虑,只是一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正想回头看是谁的时候,突然有一股大力将她撞下水池去。她当时吓了一大跳,匆忙间只隐隐约约瞥见一个绿色的影子,模样却没看清,甚至连衣服打扮也没留意到。

事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如果魏莞是不慎掉下去的,自然没什么要紧,但既然是被人推下去的,这凶手是谁,又为什么要推,就难说了。虽然不知道行凶的人是男是女,但绿色的影子,多半就是女子。偏偏这夏季里宫女大都穿绿色,而后宫妃嫔和秀女等人,也有许多人穿绿色的,比如魏莞本人就穿了一件绿衣裳。到底是谁下的手呢?

皇帝对此事很是震怒,勒令后宫彻查,打骂了许多人,连主持选秀的佟妃宜妃和荣妃都挨了几句。佟妃深感丢了面子,加上受害的两人都是她姨甥女。又是从她宫里出来后才出事的,随行地还有她身边的宫女,这简直是往她脸上抹黑。她派瑞喜送汤送药给淑宁与魏莞。又怕她们没人照料,专门交待总管太监调个宫女过去侍候。同时。她特地领了调查的差事,誓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个打灯地宫女本来因为侍候不慎,已在总管太监处挨了一顿骂,只是看在她帮着救人的份上没挨打,但一回延禧宫。就被逼着说出当时详细地情形。佟妃又另派人去审问在御花园各处值事的太监与宫女,并且暗暗调查当时有哪个秀女不在储秀宫,宫里有些体面的妃嫔,身边可有人在那个时候外出。

对后宫妃嫔的调查一时没什么结果,太监宫女们虽有人来往御花园,但都是双双行动的,而且并未瞧见可疑之人。秀女当中,在当天傍晚前后,除了淑宁与魏莞外。还有六人出过储秀宫。其中两人受邀拜访宜妃,两人去了荣妃宫里,一人去了永和宫见德妃。还有一个,不肯说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佟氏得知后。便将这六人一个个召来问。得知她们当中,媛宁与月莹两个去宜妃处。早早就回来了,有许多人都能证明;去荣妃处地晶玉和紫琪,在那个时间里应该是刚从长春宫出来,但她们回储秀宫,与御花园是相反的方向;拜访德妃的宝钥,一直呆在永和宫,直到事后才回来;这样一来,就只剩下那个叫林玖的秀女说不清楚了。

任凭别人一再逼问,林玖就是不肯透露自己到底去了哪里,只说不是她做的。佟妃以为她必是行凶之人,本要下狠手的,但瑞喜却从别处打听到一个消息,让她停住了,只将这结果上报给皇帝,请他定夺。

这外头闹得纷纷攘攘的,淑宁与魏莞这两个本该好生养病养伤的人,却也没个安静日子过。原来自从皇帝发火以后,陆陆续续有些话传出来,说皇上召见她们俩,是有意指婚的,其中魏莞八成是要配皇子,而淑宁则多半是指给宗室,甚至连人名都有人打听到了。

一时间,来探望她们地人就多起来。大都是住在储秀宫里的其他秀女,觉得这两人不会成为入宫的对手了,也乐得来表现一下她们地仁爱贤德。但也有些不是瞄准后宫的人,仅是面上安慰几句,背地里却不知怎么想。比如絮絮地那个堂姐,名叫滟滟地,不知为何,名为探病,却总爱对淑宁冷言冷语,一时笑话她在京城闺秀圈子里名声不显,一时取笑她的鞋面荷包绣花样式老套,一时讽刺她穿着棉布做地家常袍子,实在太寒酸,说得淑宁眼眉不停地挑动,皮笑肉不笑地顶了回去:“只是躺在床上养伤,又要敷药膏,若是穿了好料子的衣裳,岂不是弄脏熏坏了?所以我只好穿这些平常衣裳。哪里像姐姐,身上的衣服料子这么名贵好看,我瞧着,倒觉得比那日看到娘娘们的服饰还要华丽呢,姐姐的眼光真好。”

滟滟的脸蛋一下就涨红了,当了众人面又不好发作,又羞又气,只胡乱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走了,从此再不肯来。过后淑宁偶然从窗口撇见她经过,发现她穿的衣服朴素了许多,便暗暗发笑。

她总觉得这个滟滟似乎是故意与自己作对,不知是什么缘故,私底下问了媛宁,媛宁却也说不清楚:“兴许是因为我们给絮絮姐姐撑腰,落了她的面子吧?那日三姐姐顶了她回去,絮絮姐姐很是佩服呢。”淑宁却摇头道:“她对你只是没好脸色,对我却是直接拿话刺人,想来不是这个缘故。”媛宁想了想,道:“我猜不出来,管她呢,横竖她只是面上厉害,实际上不中用。”淑宁觉得也是,便丢开了。

因来得人多,反而吵着病人休息,偏又不能赶走,难为被调来照顾病人的瑞福,一天要泡十几回茶,为招待客人们做的活,倒比照料正主儿做的还多。最后还是淳于太医上报佟妃发了话,那些秀女才来得少了。只有媛宁与絮絮是天天都来两三回的,婉宁也是每日都来看望,但几乎次次都会带上常露。

淑宁养伤时无聊,魏莞又是个冷性子。因此很高兴有人偶尔来陪着聊聊天。但她对常露本就有戒心,表现得并不热络。只是常露仿佛浑然未觉,仍旧是我见犹怜的模样。但说的话却叫人想了又想之后,暗自心惊。

表面上。常露似乎只是将宫里调查地消息告诉她们知道,然后稍稍谈及事发后其他秀女们的反应,惊叹着:“XX姐姐私底下告诉我说那个池子曾淹死过人呢,早有人提议要填了它的,两位姐姐当时真是太凶险了”。或者“有人说XX好像曾说过莞姐姐坏话呢,只是我不相信,瞧着她好像很和气地样子,看着不象啊”,又或者“XX那天晚上知道两位姐姐掉进池子里受伤的事,脸色苍白得很呢,想必也是吓着了”,等等。

淑宁一直只是淡淡地,听了就算。并不往心里去。魏莞也是不置可否。唯旁听地絮絮听得一惊一乍的,若不是顾忌到婉宁在场,只怕已经立马要与常露讨论起来了。婉宁倒是很有兴趣。与常露说起到底谁比较有嫌疑,只是每每被媛宁泼冷水。道:“后宫里的事。自有娘娘们作主,咱们一介小小秀女。管这么多做什么?二姐姐若有空闲,不如多为太后娘娘念几遍经。”婉宁恼怒地瞪她几眼,不久便拉着常露告辞离开了。只是常露有些不舍,脸上阴霾一闪而过。

淑宁打量着媛宁,觉得她这些天越发沉稳了,竟比自己还像大人,心下暗叹。媛宁却只是微笑着对她与魏莞说:“如今宫里也是流言纷纷,水倒是越来越深了,到底是谁推的莞妹妹,没人能说清。照我说,你们只管好生养着,上头怎么结案,你们只管听着就好了。”

淑宁其实本就是这个想法,后宫本就不是青天笼罩之处,真相如何对她并不重要,只是不知魏莞怎么想,毕竟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魏莞仍是淡淡地,但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过了三天,这件公案还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已有闲话嘲笑佟妃无能。佟妃却一直沉默着,就算别的妃子向她抗议,自己请去的客人受了怀疑,是针对她们的行为,也没开口辩解。人人都以为她要丢脸的,没想到皇帝却赐了许多财物给她,甚至还一连几天都宿在延禧宫,倒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而淑宁与魏莞这时却忽然迎来了瑞喜姑姑,传达了佟妃的旨意:两人先搬出宫去,在家养伤总要方便许多,太医每日会到府看诊,至于两人的前程,她自会安排。同时,瑞喜还将佟妃特地赏给两人的东西到她们手里。淑宁看到自己得的珠串、玉佩与漂亮地刺绣团扇,再看看魏莞手里的松花砚与御制新书,心下狐疑。

不过,能够回家,她还是很高兴的。总算能离开这个皇宫了。她请瑞福帮忙收拾了包袱,特地将用剩地几个荷包连同里头的七八十两银票都送给了瑞福,多谢对方多日来地照顾。两次受伤,都多亏她帮忙,洗漱换衣梳头饮食,样样小心仔细。虽然她知道这个宫女定然不会象表现出来地那么老实,背后说不定就有什么人,但能为她传来桐英的信件,应该是可以信赖地,因此她也格外大方。

瑞福接了东西,只是微微一笑,便收下了。

淑宁与姐妹们告别时,再嗦了一回,嘱咐婉宁要谨言慎行,至于对方听不听,她就管不着了。另外还叮嘱媛宁与絮絮小心,再悄悄交待前者,千万当心常露。

当天,淑宁就在几个宫女的帮助下登上小车,顺道把那双拐也带走了,皇宫出品,用着挺顺手的,免得回家还要另做。

淑宁与魏莞回家,因是奉了旨的,各有两名侍卫护送。送淑宁的人,一个叫白图,另一个就是崇礼。她一路上都在车中,没跟外头的侍卫说过一句话,若不是出宫门时听到崇礼开口,她还不知道车外有自家姻亲呢。

回到伯爵府,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她一看到母亲,就觉得心里酸酸的,仿佛有无数的话想要与她说。佟氏眼圈一红,因不好在众人面前失态。便强忍着,淡淡地道:“回来了就好,快回房里去吧。”便吩咐一个身强力壮的媳妇子背起淑宁。直入槐院去了。她自己则安排着招呼崇礼与白图地事宜,还特地叫媳妇真珍来见兄长。因见崇礼一举一动都极规矩。倒没什么别的话,心中遂定。

直到人散了,她才回屋见女儿,一看淑宁脚上包扎的白布,便掉了泪:“我地儿。你从小儿哪里受过这样的苦?除了那年在广州,身上何曾破过半点油皮?怎地才不见几天,就伤成这样?”

淑宁忙笑着安慰她道:“不妨事的,只是涂了药膏,才用布缠着,其实不疼。不过就是行动不太方便而已。况且若不是这伤,我还不能提早回家呢,可见是因祸得福了。佟氏没好气地道:“这算什么福?我情愿你在里头多呆几天,也不想你受这个罪!”不过她到底是心疼女儿。细细问了在宫中的情形,以及佟妃那边的反应,叹了口气。道:“罢了,这下他们该死心了吧?”然后睨了女儿一眼:“你这丫头。如今也算是心想事成了吧?”

淑宁傻笑几声。略红了脸,其实心中很是欢喜。佟氏见状。轻叹一声,便笑道:“家里如今有一个人在,你瞧了定要吓一跳的。”淑宁正疑惑着,忽然听见门口一声“姐姐”,便扑了一个小身影过来。

居然是贤宁!!!

原来今年选秀推迟,佟氏一直滞留京中。张保那边,因直隶久雨,他要随布政使到各地巡视,怕儿子在后衙无人照管,便索性送回京来,等妻子回保定时再带过去。如今贤宁就在伯爵府里住着,平时跟六哥淳宁一起跟先生读书写字。

淑宁见了阔别大半年地弟弟,又惊又喜,狠狠亲了他几口,抱了好久。贤宁也是心里欢喜,双手一直挂在姐姐脖子上撒娇,直到母亲皱着眉说姐姐伤还未好,才放了手,但仍旧窝在她身边说话。淑宁心里软软的,一直笑个不停。

真珍进门看见,便笑道:“贤哥儿,你快把姐姐的床都占了大半去了,难道不嫌热得慌?二嫫在小厨房里特地做了点心吃食,你去拿点来给姐姐吃吧。”贤宁欢呼一声,便去了,不一会儿果然拿了一大碟子点心来,不顾二嫫在后头追着大喊:“那是给姑娘的,哥儿别都吃了!”

淑宁笑着吃了几个点心,其余大半碟则塞给了贤宁,喜得他笑眼弯弯的。她问真珍道:“怎么不见哥哥?还在衙门里么?”真珍点头道:“我们一得了你回来的信,就派人告诉你哥哥了,想必很快就会回来。”

端宁还未回来,那拉氏、索绰罗氏与他他拉氏先到了。她们都是特地来打听自家女儿选秀的情形,顺便看望淑宁的。淑宁倒没觉得什么,回家的喜悦,让她看到这三位长辈时,都觉得她们面目比往日可亲许多。

媛宁与絮絮表现都不错,前者比往日更稳重,听人说,有几位娘娘对她甚是欣赏;而后者,虽然先前受了族姐地一些压力,但日子并不算很难过。索绰罗氏高兴得咪了眼,得意地走了。他他拉氏则暗暗咬呀:“那死丫头,我定要她额娘给我个说法!”然后也道了谢离开。

至于那拉氏,淑宁对她说:“二姐姐在复选前,一直与我们在一块儿,倒没什么。虽然后来拐了脚,因太医高明,很快就好了,如今已无事。只是复选过后,我要养伤,很少出门,只知道二姐姐与大伯母您娘家的一位远亲,名叫常露的,格外亲厚,与我和四妹妹便来往得少了。她如今详细地情形,我却是不知。”

她并没有把婉宁说话不慎的事告诉那拉氏,对方在后宫并无援手,就算告诉她,也是无能为力,只能白担心罢了,想来婉宁五福晋地位子还算是稳固地,没必要让这位大伯母在这里瞎操

但那拉氏听了她的话,心中地担忧却一点没减少,但也听出些意思来,忙先离开了,回头便让人去娘家打听那位常露侄女的为人行事。

淑宁在家中的日子很快活,虽然不能下床外出,却天天有家里人来陪,或是说话聊天,或是做针线活,或是教弟弟功课,或是看书下棋,虽然在棋艺上次次都败于真珍之手,心里却一点沮丧都没有。

端宁很是为妹妹心疼了几日,在外头暗暗给了“罪魁祸首”的桐英几拳头之后,体贴地充当了传信使者,帮桐英送了一份所谓的“家传秘药”给妹妹,嘴里却贬称为“不知是哪里来的江湖野郎中做的狗皮膏药”。淑宁红着脸抢了过去,看到哥哥似笑非笑的目光,便反笑回去:“嫂子在房里等你呢,哥哥可别光顾着打趣别人,冷落了娇妻呀。”

这样的安乐日子过了十来天,某日,淑宁忽然听到外头有喧哗声,但很快就没了,不知发生何事,忙叫了素馨去打听。

过了大半个时辰,素馨才回来,瞪大了眼道:“姑……姑娘,方才是……是二老爷那边来传信,说是……咱们家四姑娘,被指给五阿哥做嫡福晋呢。”

咦?媛宁?五阿哥?!

(意外吗?惊喜吗?雷吗?)

一九六、指婚

今日皇帝与众妃一起阅看秀女,决定众人的去处。这就是头一轮大挑。结果,众秀女中,只有镶红旗的纳喇氏与正蓝旗的马佳氏得到上记名,其余人等都是记名。

紧接着,皇帝又下旨册封汉军正白旗都统、伯石文炳之女石氏为太子妃,内务府郎中、轻车都尉兴保之女他塔喇氏为五皇子胤祺嫡妻,汉军镶黄旗副都统魏旭东之女魏佳氏为七皇子胤嫡妻,着令礼部主持大婚之礼。

淑宁认得镶红旗的纳喇氏是指常露,而正蓝旗的马佳氏,应该就是那位闺名叫笑雪的秀女了。但她的注意力几乎完全被另一件事吸引过去了,“内务府郎中、轻车都尉兴保之女他塔喇氏为五皇子胤祺嫡妻”,这怎么可能?

伯爵府这边得到消息时,也都以为是弄错了,怎么会是兴保之女?明明应该是兵部侍郎、伯晋保之女他塔喇氏才对啊。面对二房前来报喜的人,那拉氏勉强应了几句,便叫人拿赏封打发了,然后派人飞快给丈夫报信,同时遣了人出去打听。

结果这个消息是真的,成为五阿哥嫡福晋的人,不是婉宁,也不是先前传说的大福晋的表妹乌苏氏,而是二房的媛宁。

那拉氏真个千般滋味在心头,恨不得女儿立马出现在自己面前,好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十拿九稳的五福晋宝座,怎么会给二房的四丫头抢了去?三丫头明明说一切都好好的,与自家女儿交好的远房侄女常露,眼下看着似乎是要入宫的,听说是个娇滴滴地小姑娘。不过人很纯良,她在女儿身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呀?难道这些天又出了什么变故?既然五福晋做不了。那么自家女儿到底会被指给什么人?

她再也坐不住了,忙四处去打听。去那些与宫中有来往的女眷那里探问,只是一概得不到准确的消息,只略听说女儿之前在宫中很是风光,几乎没人想到最后地五福晋不是她。这下那拉氏心中更焦急了,先前风光。现在女儿的日子一定很难过。

回家后与丈夫谈起,她不禁流下泪来:“好好地怎会如此?这下叫咱们婉宁怎么见人哪?”她心中不同得妒恨二房,也不知四丫头做了什么手脚,坏了女儿的前程!现下二房夫妻一定得意之极,还不知道他们要怎么炫耀呢。同时她又有些气愤,五阿哥既然做不到,就不该与女儿纠缠不清,如果不是他横插一脚,现在她只怕早已为女儿选定一桩好亲事了。

晋保却一直阴沉着个脸。也不说话。他无比庆幸先前自己为了保险起见,也是为搏个好名声,并没有为女儿要被立为五福晋的事而得意。还特地向同僚们说这只是谣传,因此眼下虽然有些闲言闲语。倒还不算难过。即便如此。他也已经成了别人心目中的笑话,数年来兢兢业业。眼看着有机会再往上一层,如今还不知会不会因为女儿的事受连累呢。

那拉氏一直哭着,却不见丈夫出声,心中有些埋怨,忽又想起三房与宫里地佟娘娘沾亲,说不定能打听到些什么,忙过槐院来,好声好气地向佟氏提出了请求。…

佟氏正在准备送到二房和魏家去的贺礼,见状便微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我明儿送礼去时就问一声。只是如今那边也正在忙碌,未必有空进宫去请安,若是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还请嫂子不要怪罪。”

那拉氏哪里还敢怪罪?人家肯帮忙就不错了,忙郑重道了谢,才离开了。

事后佟氏却对女儿说:“你大伯母真个糊涂,要我这边帮着打听,怎么不早来?偏要先问外人。如今就算我今晚就派人过去问,只怕你外叔祖和姨母那边白天就已进宫谢过恩了。白白误了时机。先前那个常露的事,也是这样。”

淑宁忙问是怎么回事,佟氏便道:“那个叫常露的秀女,不是说是你大伯母的娘家远房侄女么?你大伯母特地回娘家去打听她的事,却没想起那姑娘是山东来的,父亲又是二品官,你姑妈必定听说过。结果你大伯母打听到地消息,俱是当不得真的。”

“难道那常露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还是个了不起的姑娘。”佟氏道,“据你姑妈说,她母亲早几年就死了,她小小年纪,就执掌管家大权,把她父亲地几个小妾管得伏伏贴贴的,别人都夸她手段厉害。她模样本就长得极好,又读过几年书,琴棋书画都来得,针线活上也不输人,最难得地,是她骑射功夫极好,竟把她几个兄弟都比下去了。你说,这样地姑娘,怎么会是娇滴滴的,还很纯良?”

淑宁回想起常露地言谈举止,果然如此,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心起婉宁来。若常露真是这种深藏不露的人物,婉宁会不会吃亏?说不定,已经吃过大亏了。

佟氏见她这样,便笑道:“你担心什么?她既是上记名的秀女,加上你先前说的在御花园里的事,可见是冲着皇上去的。二丫头又不入宫,不会拦了她的路。”但她旋即又想到婉宁未被指婚给五阿哥,说不定有另一种前程,只是她最终还是没说出

淑宁想了想,也觉得婉宁与常露没有利益冲突,应该会相安无事。只是现在的情形,她猜不到婉宁的归宿,还是忍不住担忧。

第二天一早,佟氏便派人送了大礼到魏家那边恭贺,得回来的消息,果然是昨日一接旨意,他们便进宫谢恩去了,对于其他秀女的事,并没有多加打听。佟家那边,则表示前不久才进宫请过安,对于伯爵府二姑娘的事。还停留在她是五福晋热门人选之一的印象上。佟氏就此回复了那拉氏,后者失望不已,唯有寄希望于接下来的指婚。女儿会有个好出路。

然而,接下来宫里传出地消息。只是笔贴式敦达礼之女田佳氏(晶玉)被指给三阿哥为侧室,郭佳氏(昭瑶)、那木都鲁氏(紫琪)、鄂济氏(韵苓)分别被指给了一个亲王和两个郡王,位份从侧福晋到庶福晋不等。

那拉氏心急如焚,不停地在佛祖面前烧香念经,祈求女儿能配个好对象。而淑宁那边。早已开始心跳不已:接下来,就是宗室子弟的指婚了。

就在这天下午,太医来看诊的时候,同路来地还有个太监。他看着淳于太医问诊、下方子,问明淑宁再过一个月就能行走无碍了,方笑着向她道喜。

淑宁心中有数,心里也是一股喜意,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佟氏在旁边听了,忙叫人送了一盘子玉佩珊瑚珠之类的财物来。又送了淳于太医两块上好地鱼脑冻印石,将两人高高兴兴地送出了门。

她回过头来见了女儿的表情,轻叹一声。道:“这下你们总算得偿所愿了,既然你心里欢喜。额娘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往后要多加小心,若有什么委屈。尽管跟家里人说才好。”淑宁微笑道:“额娘不必太担心了,桐英哥是个可靠的人,再说,我可不会乖乖任人欺负。”

佟氏笑着点点头,又给女儿整理了一下头发,道:“明儿我就去富察家太太那儿讨教,她家欣然也是嫁的宗室,也是闹哄哄的大家子,如今瞧欣然小日子过得滋润。我去问问,看怎么给你备嫁妆,干脆也陪送个庄子宅子地好了,你在王府里住得不顺心了,也有个地方能松口气。”

淑宁一把抱住母亲,窝在她怀里撒娇道:“额娘,你真好。”佟氏淡淡笑着,轻抚女儿的头。贤宁在门外路过看见了,也冲进来道:“额娘与姐姐在抱抱么?我也要!”

淑宁不禁哑然失笑,道:“好吧,贤哥儿也来。”然后一把抱住弟弟,人却在暗中闷笑。

第三批指婚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直隶参政道、轻车都尉张保之女他塔喇氏被指给简亲王之子、贝子桐英为嫡妻,山东盐运使那日德之女舒舒觉罗氏(絮絮)被指给康亲王之子、贝子巴尔图为嫡妻。接下来是一连串十来个秀女被指给诸宗室子弟,有的是国公,也有几个镇国将军、铺国将军、奉国将军的。其中宝钥(乌雅氏)被指给了一名叫世新的不入八分辅国公,媛宁的好友锦绪(色赫图氏),则被指给一个叫富安的镇国将军。

指婚的事情一传开,便有许多亲朋好友来恭贺,家里上下人等也纷纷来贺喜。佟氏一边要准备给絮絮家地贺礼,一边要接待众人,虽然忙碌,脸上却一直带笑。幸好真珍如今已能帮上不少忙,为她减轻了不少负担。

淑宁在丫环们的帮助下换了见客的衣裳,端坐在床沿接受家中男女仆役地磕头道喜,很是不自在。本来想要免了,佟氏却拦住道:“这本来就是规矩,有什么不自在的?日后给你磕头地人多地是呢。快快坐稳了,别让人看了笑话。”淑宁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坐在那里,暗中让素馨冬青她们多拿几个垫子来,让下跪的人好受些。

那拉氏一直没得到女儿地确切消息,只知道有几名秀女被撂了牌子,但里头只有乌苏氏(月莹)、乌喇瓜尔佳氏等人,却不见婉宁踪影,唯有希望她只是暂时未被指婚,迟早会有旨意下来。三房的淑宁和小姑家的絮絮都被指给贝子,自然是大喜事,她打点了送去小姑家的贺礼,便硬撑着笑脸过槐院来道贺,又帮着招呼客人。

然而总有人给她添难受。特地上门来道喜的索绰罗氏,得意非凡,总爱显摆一二。她把那拉氏晾在一边,只拉住佟氏大吐“苦水”:“原本只想着配个小小的宗室就是祖宗保佑了,哪里想到我闺女会有这样的出息?这下原本备下的三万两嫁妆银子就不够用了。昨儿个我们爷才吩咐了底下人,不管哪里先匀两万两出来。要做皇家媳妇,没这个数都不好意思见人!三弟妹也在为嫁妆烦恼吧?其实花这么多钱又有什么意思?总要顾着自家财力才好,后头还有小的呢,总不能把家里钱都花光吧?对了,前些日子我们家才得了四匹大红金丝凤凰织锦,想着自家没那个福份,正要孝敬太子爷的,如今正好,孝敬两匹,剩两匹我们闺女用。三弟妹若是要,只管跟我说,怎么也得匀出半匹来。说起来,你们家还有当初积下的宝石是不是……”

索绰罗氏整整说了大半个时辰没停嘴,佟氏只是淡淡笑着应付几句,而沈氏也只是在旁边微笑地听着,不发一言。唯有那拉氏木然坐着,勉强维持着主母架子。

索绰罗氏显摆完了,瞧见那拉氏脸色苍白,便叹了口气道:“大嫂子是在为二侄女儿担心吧?其实我心里也堵得慌,你说这秀女都快回家了,侄女儿怎么也没个消息呢?别说她的好模样,好家世,好名声,光凭大哥的官职,侄女儿就该有个好前程才是啊。不过你也别太忧心了,先前撂牌子的人里没侄女儿不是么?说不定是皇上看中了,要留着做娘娘呢,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那拉氏脸色又是一白,强笑道:“承二弟妹吉言了,只是我们二丫头,恐怕还没那个福份。”然后她转头对佟氏道:“絮絮也被指了婚,我要去打点给姑太太家的礼,你们慢坐,我去去就来。”说罢就告了声罪,走了。

索绰罗氏轻蔑地笑笑,又继续说起给女儿备的嫁妆来。佟氏一边笑着应会,一边则在心里盘算着派人给丈夫送信时,顺道捎些什么衣服鞋袜去。

过了两天,剩下的秀女,除了两个上记名的留宫住宿,其余人等先行返家,等待指婚的旨意。晋保一得了消息,便亲自领着家人,拉着马车去地安门外等候。过了半日,才见到多日不见的女儿。

饶是他久在官场,喜怒不形于色,也不禁大吃一惊。因为婉宁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显然是曾经大病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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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痴人

婉宁是真的病了。

她本来在宫里一直过得好好的,日日有常露和其他秀女相伴,每隔两三天,还有后宫妃嫔请她去喝茶聊天,连御花园也游了两回。

但有一位进宫来请安的雅晴格格,据说是安亲王的外孙女,明尚额驸的掌上明珠,久闻婉宁大名,又得知太后先前的病与她有些干系,便特地来看她长得什么模样儿。婉宁这边本有意要与这位格格结交,却不知为何惹了她的嫌,竟然被她随行的嬷嬷推撞了几下,几乎摔倒在地。婉宁不服,要求对方道歉,那雅晴格格轻蔑一笑便走了。

婉宁气愤不已,常露劝她道:“那可是位尊贵的格格,我们只是小小的秀女,还是别得罪她吧。”婉宁却道:“尊贵又怎么样?再过三年,还不是跟我们一样么?”不过她还不至于真去告什么状,倒是宜妃后来送了两盒子点心来,算是替那格格陪罪了。

只是这件事后,婉宁就总会遇到不顺心的事,衣服上被沾了墨迹茶迹,或是首饰不见了,过后却从她房中角落里被寻出来,花盆底裂了缝儿,或是有人传话说某位娘娘要见她,穿戴好到了宫门口却被告知并无此事,等等。

婉宁有了警惕之心,以为是那雅晴格格做的手脚,后来听说人家当天就出了宫,便觉得奇怪,只能事事谨慎。但她还是在皇上亲阅前一天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泄。太医开了药,她灌了几碗下去,还是不见效,连起床的力气都没了。只好告了病。她在房中睡了一天,觉得身体终于好些了,却十分愕然地得知四妹媛宁被指婚给五阿哥当嫡福晋的事。

她满胸怒火。认为定是媛宁做了手脚,硬撑着爬起床去质问她。当时媛宁正在众秀女的围绕下准备离开宫门归家。一听到婉宁的话,便淡淡地道:“二姐姐糊涂了,都是圣上地旨意,怎么会是我做的手脚?还有,我奉劝姐姐一句。要出门见人,还是该衣冠齐整才好。”说完就走了。

婉宁想起自己穿的还是睡衣,听到其他人地窃笑嘲讽,又羞又恼。过后,相继有秀女被指给皇子或王爷做侧室,她却一直没有动静,日子忽然变得难熬起来。不但瑞欣被调回钟粹宫,每日的饭菜与药汤,都要她自己问了才会有人送来。而且讨地赏钱还越来越多。居然连专职打扫房间的宫女,也两天都没再上门来。她去质问,得到的答案是太忙了。暂时没空。

她的身体却是很快痊愈了。在宗室的指婚令下达后,她不顾常露地劝阻。咬牙用一支价逾千金的宝石簪子和一个名贵的水晶佩饰作代价。收买了一个宫女和一个小太监,想要传信给五阿哥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料打听回来的消息。却是五阿哥因御前失仪,被勒令回府反省,不得出门。后宫不再理会婉宁,连太后都没派人来过问,其他秀女的闲话也多了,她可说是度日如年,加上先前的病,整个人瘦得厉害。

储秀宫的秀女先后离开,曾经的对手月莹与另外两名盛传要入宫的秀女都被撂了牌子,剩下地连同上记名的常露与笑雪在内,只有不到十个人。后宫又传了旨意,命记名秀女先行归家,婉宁这才得以离开。但真正令她意外的,是临走时遇到来传旨地太监,命常露当晚侍寝。

她回到伯爵府后,一直缩在自己的小院里不出来。一方面是重病初愈,还需要调养,另一方面,却是她本人还在迷糊当中。

怎么会这样呢?虽说她本来就打算改变历史,将原本地五福晋淑宁取而代之,但历史改变了,结果却是媛宁成了五福晋。从没听说过地魏莞成了七福晋,而原本应该成为七福晋的常露,却成了康熙后宫地一员。她实在没法忘记,当常露接到侍寝的旨意时,她眼中的那股狂喜。

她回家两天后,便听说常露被封为常嫔的消息。这个她印象中娇怯怯胆子小惹人怜爱的女孩子,居然也是个想要当皇妃的俗人?!难道说,她真的弄错了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到底是不是有人做了手脚,害她生病,痛失五福晋的宝座?可她明明很小心饮食,照理说应该不会有问题啊?

她这边犹自苦思,却渐渐地发现家中的情况与先前有些不一样了。…虽然近侍的俏云烟云仍旧忠心体贴,月荷也还是那么温柔细致,只是不再嗦而已,但其他的小丫环和婆子媳妇之类的,居然有些怠慢的意思,使唤起来不象从前那么顺心。更有甚者,她平日吃穿用度,居然也少了差了,一日三餐与汤药之类的还能保证,但要再另叫别的却很难。

某天她想要吃个莲叶羹做宵夜,厨房居然推说没了新鲜荷叶,然后又说熄了灶火,就是不肯为她做。她向大嫂李氏投诉,对方却劝她不要太耗费人力钱财,若要吃宵夜,有的是饽饽。

婉宁虽然生气,无奈母亲为着她前程不明的事,担心得病了,现今家事都是大嫂在管。二嫂虽分了些家务,却是主职带孩子,三房四房的人现今各有各忙,也没空搭理她。她在宫中是经历过这些的,在皇宫内院奈何不了人,哪里能忍受家中也是如此?于是便闹将起来,一时想起自己所受的委屈,还是至今不见人影的五阿哥,便忍不住大哭。还是那拉氏撑着绿云过来劝了半日,才停住了。

从此以后,她脾气却越发坏了。一看到有人小声说话,便疑心别人是在议论嘲笑自己;可别人说话略大声些,她又嫌吵闹,更怀疑别人是不把她放在眼里,才故意在她身边喧哗。常常发怒,摔东西。若不是俏云死死拦住,五阿哥先前送的东西也要保不住了,府中上下人人自危。

消息传到三房槐院的时候。佟氏与淑宁、真珍正在为送往二房、絮絮家和魏家的三份正式贺礼操心。五阿哥与七阿哥都是接下来几个月内就要大婚的,自家作为亲戚。当然少不了婚礼当天地贺仪。而絮絮那边,听说也因为巴尔图年纪不小了,康亲王府有意在年内给儿子完婚,他他拉氏已经在准备小定的事了。偏偏在这时候,传来消息说四阿哥得了一位小格格。是侧妃李氏所出。佟氏又要忙起送礼的事,还特地打了一整套银锁银镯,亲自做了四套小衣服,正式送到四贝勒府上。

关于淑宁与桐英地婚事,她已经通过儿子问过了,桐英的继母过些日子会起程南下,亲自主持小定地事。但桐英希望能等到淑宁脚伤好了以后再说,至于正式的婚期,倒是可以拖上一两年。毕竟现在淑宁年纪还小。对于这一点,佟氏是非常赞成的,更因此觉得这个未来女婿是个真心体贴女儿的人。就冲他这份心。她决定对于某些事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只要孩子们不闹出什么事来就行。

过了几天。二房那边传话。说指婚礼早已完成了,正在准备妆奁。想趁着天气还好,在休沐日里到宗家来拜祭祖宗。晋保明知二弟一家必定是要来炫耀的,但无奈这理由足够光明正大,只好允了。

不过兴保与索绰罗氏明显压制住了得意劲儿,虽然在眼角眉间还有所泄露,但明面上并没说什么讽刺地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成为皇家姻亲,行为举止都要尽量稳重的缘故。诚宁与万琉哈氏倒是乐呵呵的,一问才知是万琉哈氏有了三个月身孕,这次祭祖,顺道禀告祖宗一声。

媛宁从头到尾都很端庄,说话行事都与往日大不一样,举手投足间透着大家风范。那拉氏看了,心中暗叹。

佟氏与沈氏与索绰罗氏谈得倒还愉快。后者还特地感谢三房的侄女在选秀中帮了女儿不少忙,佟氏只是淡淡笑道:“都是一家子姐妹,三个人当然要彼此扶持,倒也算不上什么帮忙。再说,我们淑儿走得早,这桩好亲事,都是侄女儿自己挣回来的。”索绰罗氏有些讪讪地,看了那拉氏的脸色一眼,便扯扯嘴角,换了话题。

媛宁提出要看望两位姐姐。那拉氏强笑道:“二丫头正养病呢,没的过了病气给你,去看看三丫头就好了。”媛宁却道:“我听说二姐姐早就好了。一样是姐妹,我既然来了,又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那拉氏一时语塞,偏沈氏也认为这个要求合理,便只好让长媳李氏领媛宁到婉宁的小院去,自己留下来一边与妯娌们聊天,一边担心女儿的反应。

婉宁早已得到消息了,料到媛宁多半会来见她,因此早早穿戴好了坐在正座上等待。见了媛宁,不等见礼,便先冷笑道:“你来看我笑话么?省省吧,若不是有人暗中害我,几时轮到你嚣张!”

媛宁皱皱眉,浅浅行了个礼,便在另一边座位上坐了,淡淡地道:“二姐姐,我这次来,是因为想着我们从小儿一块儿长大,也有几年情份,有些事,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继续蒙在鼓里,想要告诉你一声儿。”

婉宁先是一怔,旋即冷笑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媛宁又皱了皱眉,才淡淡地道:“二姐姐大概还以为若不是生了病,五福晋地位子必定是你的吧?事实上……早在复选过后,太后、皇上与宜妃娘娘,就都改了主意了。”

“你撒谎!”婉宁瞪大了双眼,“太后还夸我来着,娘娘们也常请我去喝茶说话。如果她们改了主意,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宫里的人,行事说话都要留三分。姐姐才艺虽好,但歌舞却有些轻佻,后来又行事太过张扬了。难道姐姐真以为光是模样漂亮、才艺出众、得皇子青眼,便能当上嫡福晋么?五阿哥为了你,把太后请去压场,结果累病了太后娘娘,这可是不孝地大罪。光凭这一点。姐姐就没希望了。后来宜妃娘娘常请我与月莹两个,就是看中我们的意思。那时候,姐姐就已经是陪客了。只是月莹在宫中消息没我灵通。所以还以为二姐姐仍是劲敌呢。后来她莫名其妙地被撂了牌子,难道姐姐还猜不出来么?”

婉宁瞪大了眼:“你……你是说……”

媛宁淡淡一笑:“二姐姐。你把宫里地人想得太简单了。我自入宫,便事事小心,只用自己带来地脂粉,只吃公中分发地食物,少与不认得地人往来。门户都看守严谨。那回月莹见我胭脂用完了,特地送我一盒,我情愿不擦粉也不用她的。其他人送地点心,我也都收起不吃。饭食与洗嗽用的水,我也不让喜月喜环她们去拿,而是自己去取,所以我一直平安无事。那个叫瑞欣地宫女,也不知是谁的暗线,你施一点小恩小惠。也只是白白便宜了别人,亏你用了她经手的食水汤药,还以为她是个可靠的人呢。”

婉宁心里怨怒之极:原来是她们害了自己!

媛宁起了身。淡淡扫了婉宁一眼,笑了:“二姐姐打扮成这个样子来见我。是要给我个下马威么?可惜。皇家媳妇,首重贤德端庄。姐姐这副花团锦簇的样儿,美则美矣,却与皇家身份离得越发远了,怪不得皇上会选择我,而不是姐姐呢。”说罢转身便走。

婉宁气得发抖,怒道:“你少得意了!就算你嫁给五阿哥,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地!他的心里只有我而已!”

媛宁顿了顿,并未回头,只是用帕子掩了嘴角,轻笑道:“这个就不必姐姐操心了,你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先担心一下自个儿。如今你也一大把年纪了,又记了名,若是上头一直没旨意下来,可怎么办呢?”然后抬脚走人。

婉宁生气地扫掉桌上的茶壶茶杯,又摔了旁边新换上不到一天的花瓶。丫环们忙拦着她,而一直在旁听的李氏,却顾不上劝慰。她从媛宁方才的话中,得到一个重要的信息,要尽快告诉婆母知道。

媛宁到了淑宁屋中时,淑宁已略听说了方才的事,待互相见过礼,她便问道:“到底那些天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二姐姐会落到这个地步?”

媛宁淡淡笑道:“还会有什么事?那个月莹把二姐姐当成了劲敌,暗地里使绊子,却没想到被人发现了。其实秀女若真使了害人的手段,尤其是下药什么地,一但被发现,必不得好的。其他几个撂牌子的,只怕与三姐姐受伤那事脱不了干系。”

淑宁沉默一阵,叹道:“只不过选秀而已,居然也会这样……先前二姐姐与月莹,都那般风光,结果如今却……”

媛宁默然,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笑道:“别提这些了,我前儿听说大妞姐姐要出嫁了,是不是真地?”

淑宁点头道:“是真的,前几天我让人去她家送东西,才听说地,嫁地就是她邻居家的儿子,听说是在太仆寺马厂做协领,家境还算过得去,而且从小儿一块长大,知根知底,待她极好地。”

媛宁听了笑道:“这就不错,可惜如今我们轻易出不得门,改日叫人送份大礼过去贺她才好。”淑宁笑着点头称是。

媛宁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世间的事,可真说不清楚。当初曾在一个院里住过的秀女,有人入宫成了嫔妃,有人嫁皇子做正室或侧室,有人进王府做小,有人嫁宗室做大,有人撂了牌子,有人至今还没有着落……进宫前,我在家只是父母眼中能派上用场的闺女,回家后,却是家人眼中的尊贵人。如今,大妞姐姐要嫁人了,我嫂子怀了身孕,大姐夫那边,也听说要升内阁侍读……短短个把月功夫,就好像过了几十年似的。”

淑宁叹道:“是啊,转眼间……”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欲言又止。媛宁发现了,便道:“三姐姐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淑宁顿了顿,才道:“五阿哥那边……你嫁去过,只怕不太好过。”

媛宁却笑了:“就算嫁的是别人,也是一样的。即便是最宠嫡福晋的四阿哥,也免不了娶侧纳妾。五阿哥再不待见我,我也是皇上亲自指婚,禀告了天地祖宗,明媒正娶从皇宫大门抬进门的五福晋。只要我不出大错,他宠谁也别想越过我去。再怎么样,还有皇上娘娘们呢。”

淑宁听后笑了,的确,现在的媛宁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小女孩了,想必她能把握好自己的命运吧?

送走媛宁一家后,伯爵府又重新回到正轨。但那拉氏却为媳妇报上来的事而心焦不已。婉宁已经满了十七岁了,本就已经是逾龄,如今选秀被记了名,却没个下落,上头也不见有撂牌子的意思,万一几年都没旨意,难道就一辈子不嫁人了?

这种事去求那些女眷是没用的,她们只能帮着打探消息罢了。那拉氏不得已重新找到佟氏,求她想办法送个信给宫里的佟娘娘,好歹撂了牌子吧。佟氏见她着实可怜,便也答应帮着问一声。

那拉氏千恩万谢之余,也从娘家那边想办法跟宫里的惠妃搭上线,无论如何,都要让女儿摆脱那个悲惨的命运。

结果佟氏那边先得了信,却是宜妃在里面压着,如今她正在气头上,别人不好插手,不过佟妃已答应,待五阿哥大婚过后,宜妃消了气,就帮着撂了婉宁的牌子。

那拉氏松了一口气,谢过佟氏后,将事情告诉了女儿,叹道:“可惜先前闹得太大了,原本看好的几户人家,恐怕都不愿再与我们结亲,不过好歹有个盼头吧。”

婉宁却有些咬牙切齿:“都是五阿哥的错!若不是他横插一脚,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在宫里也是因为他多事请来太后,才让我出局的!”

那拉氏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然而,那位痴心的五阿哥,一得到自由行动的许可后,便先上伯爵府来了。

一九八、小院

那拉氏一得了下人的报信,便不顾虚弱的身体,硬撑着赶到婉宁的小院门口,拦下正要往里闯的五阿哥。她摆出一付“要过去就要从我尸体上迈过去”的气势,冷然拒绝了五阿哥要见女儿的要求。

五阿哥一脸苍白,神色憔悴地请求道:“伯母,求您让我见婉婉一面吧。”那拉氏却咬牙切齿地道:“妾身当不得五贝勒这声称呼。五贝勒如今婚事已定,还来做什么?请回吧,别再纠缠不清了!”

五阿哥望着小院内紧闭的房门窗户,与廊下垂首静立的丫环们,凄声对正房方向道:“婉婉,我知道你恨我,若不是我太过鲁莽,你也不会被人这般侮辱。但是,请你相信我,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不管别人要我娶什么人,我对你的情意是绝不会改变的。”

房中毫无动静,外头的那拉氏先咬碎了一口银牙:“五贝勒如今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若不是你横加阻拦,我们婉宁早已定好亲事,准备出嫁了。当初也是你信誓旦旦,说要娶我们婉宁为嫡福晋,可现在,却是这样不上不下的结果!”她喘了几口气,见五阿哥一脸愧色,才放缓了声音道:“若五贝勒果真对我们婉宁有一丝真情,就请你去求宜妃娘娘高抬贵手,早早撂了婉宁的牌子,好让她能另觅良缘吧。”“不!”五阿哥一震,“我……我不能……”那拉氏听了气急:“难道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五贝勒还要拦着我们婉宁的姻缘不成?!你如今已经定了嫡福晋了,就放了我的女儿吧!”

五阿哥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心如刀绞。默默望着房门流泪。那拉氏见状,便对他身后跟来的从人道:“快把你们贝勒爷扶回去吧,被皇上和娘娘知道了。你们也得不了好。”那几个从人对视一眼,便要上前劝说主子。

五阿哥却挣开他们。上前两步道:“婉婉,我有法子了!只要我多多立几个功劳,事事都顺从皇阿玛的意思,他定会看在我勤勉孝顺地份上开恩的,说不定。他还会把你指给我……”

不等他说完,院中的房门便咣当一声打开了,婉宁从里面冲了出来,不顾母亲大叫“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屋里去”,她死死盯着一脸喜色地五阿哥,语气象三九寒冬一样冰冷:“你要我给你做妾?”

五阿哥先是因看到久不见面的心上人而欢喜,一听到她地质问,忙道:“等我爵位升上去了,你就是侧福晋。妾怎么能比得上?我现在已经开府在外,府里的事都由我做主,你嫁了我。就是我府里最尊贵的人,若有人敢怠慢你。就算是你妹子。我也绝不饶她!”“住口!”婉宁心中恨极,“你要我给你做小妾。还要奉媛宁为大老婆?!那丫头从小就跟我过不去,前几天才来嘲笑了我一顿,你居然要我向她卑躬屈膝?!谁知道她会怎么折磨我?!我绝不会答应的!”

那拉氏也道:“五贝勒这话说得太过份了!我们家老祖宗跟着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打江山,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我们老爷如今袭着二等威远伯,官居兵部侍郎。我们府上虽比不上那些一等一的人家,也是世代勋爵、著姓名门!你要我们家地女儿给你做侧室,而正室却是个封了三品爵位的小小五品司官的女儿?更别说,那是我们婉宁的堂妹!就算你是天家皇子,也不能这般欺侮我们他他拉家!”

五阿哥强忍悲痛,辩解道:“我……我只是一时心急……绝没有轻视贵府的意思……”他转过头去望着婉宁,哽咽道:“婉婉,我真是没办法了……我不能看着你嫁给别人,可我也无法抗旨,所以……只有这个法子……”

婉宁冷然道:“你不必再说了,我是绝不会答应的。以后,你就当从没认识过我,也不要再来了。”说罢便回了房,“嘭”地一声关上了门,任凭五阿哥怎么叫喊,都不肯再回应了。

那拉氏暗暗松了口气,便对五阿哥道:“五贝勒,你不必再叫了,快走吧。不然宫里知道了,又会怪到我们婉宁头上。你若有心,便去求宜妃娘娘,把婉宁的牌子撂了吧。”

五阿哥听了她的话,便不再叫唤了,只是默默地望着那屋子,过了半晌,他的从人轻唤几声,才使他清醒过来。

他对那拉氏道:“我不会就此放弃地,但请伯母放心,我一定小心行事,不会再让婉婉受委屈。”然后便转头对房门喊:“婉婉,我会再来的!”然后便转身走了。

那拉氏一时气急,只觉得眼前发黑。我是转换场景的分割线

淑宁地脚伤已有起色,勉强可以下地行走了,便拄了拐杖,出房门透口气,走到正房里陪母亲说话。五阿哥来访的消息传来时,她正与母亲佟氏与嫂子真珍一起看广州温夫人来地信。

佟氏听了二嫫地回报,先皱了眉:“这位五阿哥,怎么这样糊涂?都已是指了婚的人了,还到府里缠着二丫头。都说二丫头行事轻狂,其实这位五阿哥也是个叫人不省心地主儿!”

淑宁也觉得有些生气:“这是损人不利己!五阿哥这样做,不但自己有可能会受到皇上训斥,二姐姐的境况也会变得更加艰难。二伯父一家,本就与大伯父大伯母有些不对付,这下更添了矛盾了,要是外人知道了,连四妹妹也会遭人笑话的。”

她心中对这位数字军团成员很是不满,他给了婉宁指婚的信心,却没能力实现自己的诺言。如果说婉宁落到今日的困境。有三分之一是因为她地张扬与不谨慎,三分之一是别人的陷害,那么五阿哥的鲁莽。绝对也要占上三分之一地原因。

真珍问二嫫道:“方才妈妈说大伯母气得晕过去了,如今可好?”二嫫道:“已经醒过来了。大概只是一时气急,大奶奶已经叫人请大夫去了。”佟氏叹道:“大嫂子也是命苦,好不容易两个儿子都有了些出息,女儿又遇到这种事。”她吩咐二嫫道:“我那个黄花梨的大箱柜,左边地小抽屉里有一瓶药丸。是宁神静气、益气补血的,你送到竹院去,或许大太太能用上。”二嫫应了,找到药瓶便去了。

淑宁还在那里为婉宁媛宁担心,佟氏见状便道:“咱们还是别多管大房二房的事了。这本就不是什么好事,你没看你四叔四婶这些天都没回府么?你大伯母病了几日,我明知你庆大嫂子管家辛苦,也没说要帮一把的话,就是不想掺和进去。”她转头又嘱咐儿媳近日少去探望妯娌们。真珍忙应了声是。

淑宁想了想,叹了口气,便把事情丢开。专心与母亲嫂嫂谈起温夫人的信来。

佟氏道:“如今广州仙客来地进项越发少了,这两季的分红都不到一千两。看来生意不太好。”真珍道:“其实从去年开始就赚得少了。那一带又开了几家差不多的茶楼馆子。背后都是有人撑腰的,仙客来早就不是独门生意了。”淑宁道:“这倒也正常。那边的商人都是人精,岂会白白放过一个赚钱的好法子?”

佟氏默默打了一会儿算盘,叹道:“房山那边的产业,今年的进项大概也不太好。虽说雨天已经过去了,但田里的庄稼能收回六七成就不错了,藕和莲子今年就不要想了,至于山坡上地果树林子,虽然有不少果子,但全生报说味道可能不及往年的好。园子里的花残得厉害,卖不了多少钱,唯一算是不错地,大概是鱼的数量比往年多。这一通算下来,今年大概总共只有不到五千两地进益。”

真珍稍稍吃了一惊,道:“媳妇儿记得看往年地账,光是去年就有七千多两呢。这可差得多了。”

佟氏点头道:“若是加上公中分的保定那边地收益,还有爵位俸银禄米,近万两的时候也是有的。不过今年有灾,也是没法子的事。”

淑宁道:“既是如此,额娘为我准备嫁妆的时候,就不要花太多钱了,反正我嫁的只是个贝子,阿玛与额娘不必象二伯父二伯母那样大方。”

佟氏与真珍听了这话,先是一怔,然后都笑了。佟氏道:“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咱们家虽不好跟皇子福晋的娘家比,也还没穷到在女儿嫁妆上节省的地步,更何况,你的婚事还有一两年功夫呢,有这么多时间,你还怕咱们家攒不下钱给你办嫁妆么?”

淑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觉得……家里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阿玛在任上也要打点的,直隶本就是清水衙门,又不象在广州时那样有别的进项。哥哥嫂子也需要用钱,再往后,还有两个弟弟呢……”

佟氏笑道:“怕什么?你哥哥又不需要花大钱去买缺,就算有些个人情往来,光是每月的俸禄,在部里分到的冰敬炭敬,就尽够了。家里又有月钱,他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有三十两,又不是爱花钱的,你还怕他们会穷么?若真有什么大花消,咱们家还出得起。贤哥儿用度有限,小宝那边,你刘姨娘可是财主。至于你阿玛那边,虽说直隶清水,但胜在上头几位大人都不是太贪心的主儿,请客送礼花不了多少银子。这些事,很不需要你去操心。你要嫁进王府,若是嫁妆少了,以后在婆母妯娌面前也直不起腰来。”

真珍也点头道:“婆婆这话说得是。我当初进门,就已经有六十四抬,淑妹妹的至少也要再翻一倍才行。至少将来与妯娌们一比,也不会输给人家,说话也有面子。这是体面,不然二伯母何必要花五万两银子为四妹妹办嫁妆。”

淑宁无奈,其实她还真的不认为需要那么多妆奁。象真珍那样有六十四抬就已经很丰厚了。不过,想到桐英家的情形,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接受了母亲与嫂子的意见。

三位女性继续讨论着家中的进项与花消。才过申时三刻,端宁回来了。

真珍立刻就起身迎上去。道:“怎么今儿这样早?中午吃地什么?饿了么?今天小厨房做了酸汤子,要不要来一碗?”

端宁忙忙喝了大半杯茶,才道:“要吃,多放点芝麻,少放蜂蜜。”真珍应着去了。

佟氏问:“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别是偷懒了吧?”端宁笑道:“哪能啊?今儿无事,上头几位大人都告了事假,我见没事,才早点回来的,别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淑宁听了便问:“我记得你们先前忙得很,怎么忽然闲下来了?”端宁道:“那时事多,自然会忙些,现在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放心,不光我闲。别人也一样。”说罢还眨了眨右眼。

淑宁微微抿嘴一笑,没出声。端宁又掉头对母亲说:“今儿得的一个好消息,我很快就要升官啦。”

佟氏与淑宁齐齐咦了一声。刚拿着碗酸汤子进门地真珍也是一脸惊讶。端宁便笑着解释道:“原先我那司里有一位前辈,是个七品笔贴式。因病告退了。偏銮仪使那边来说项。他一个侄子,才十五六岁。想要到咱们司里当个笔贴式。几位大人商量了,决定让我顶上那位前辈的位子,腾出空来给銮仪使大人地侄儿。”

佟氏听了便道:“虽说是上司们抬举,但你入仕不到一年便越过其他人升迁,只怕别人也是看在你岳父的面子上,还有你妹子要嫁进简王府的缘故,若你升了职后,骄傲自满,不好好做事,不等你上司责罚,我就先饶不了你。”

端宁忙收了嬉笑的神情,肃然起身道:“谨尊额娘教诲。”不过旋即他又绽开笑容:“额娘放心吧,虽说这回升官,别人多半是看在岳父和妹妹的面上,但我自问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对得起大人们地提拔,以后也会继续尽忠职守,不会给阿玛额娘脸上抹黑的。”

佟氏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快点吃吧,别饿着了。”端宁应了,便坐下吃起酸汤子来。真珍给他倒了杯水。淑宁笑着看哥哥吃,又继续与母亲嫂子讨论起先前的话题。

却说五阿哥那天离开后,果然又来了几回。那拉氏只拦了一次,便病得没力气再拦了。李氏与喜塔腊氏都是年轻媳妇,不好出面,本想要拜托佟氏,却被佟氏以要为女儿婚事忙碌而推掉了,只好求到沈氏头上。但沈氏平日多不在府里,就算在,所居的菊院也离得甚远,待她接到消息走来,五阿哥已经把要紧的话都说完了。

婉宁一直不肯见五阿哥,后者只好在院子里和她说话。婉宁烦不胜烦,索性让月荷把之前收起来的五阿哥送的礼物用箱子装好,全部还给了他,表示要与他一刀两断。可不知怎的,五阿哥竟似牛皮糖似的,又不好强硬赶人走,可她对于他提出地侧福晋方案,也着实不能接受,局面就这样僵住了。

她有一回生气了,便隔着窗怒道:“少给我摆出一副情深款款的样子来,若你真的对我一心一意,那为什么外头又有人传说你那位侧福晋有了身孕?算算日子,居然是我在宫里地时候!”

五阿哥一怔,讪讪道:“我那时受了皇阿玛的话,一时伤心,喝醉了酒……就算这样,我地心里也只有你一个。”

“哼,少装了,你别告诉我,你在那之前从没碰过刘氏一个手指头?”

五阿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怎么说也是皇阿玛指给我地侧室……婉婉,我对你的心意如何,你是知道地,说这样的话,未免太伤人心。”

婉宁不再说话了。之后五阿哥再来,也是沉默。这时已经进了八月,五阿哥来了几回,见婉宁一直冷淡,也有些心灰,便对她道:“我已想法子劝了母妃,她那边口风已有些松动了,婉婉,我可能有一阵子不能来了,希望再见时,你能给我个最终的答复。”

婉宁冷笑道:“看来你也放弃了,早这样就好了,何必装出个深情样子来?”

五阿哥心中难受,忙解释道:“不是这样,只是因为皇阿玛要依例巡幸塞外,命我们十个年纪大些的皇子随行,连十二岁的小十也要去。并不是我故意不来。”

婉宁问:“巡幸塞外?”

五阿哥应了声是,又见她一直不出声,等了一会儿,便苦笑着要走了。刚说了告辞的话,婉宁却忽然开了窗,有些迟疑地道:“你……你在外面,要多加小心。”

五阿哥一阵惊喜,忙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你也要多保重。”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却没发现婉宁的眼中,忽然现出异样的神彩。

(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这章实在不好把握尺度,所以改呀改呀就慢了……)

一九九、决意

自那以后婉宁便突然间消停下来,事事都很规矩,让家人大大松了一口气。那拉氏本有些疑心的,但因女儿说:“我现在都这样了,还能做什么?我是真的想通了。”她便不再怀疑。

只是婉宁仍然不愿见外人,除了留在自己的小院里,即使偶尔到府里其他地方走走,也不愿与别人交谈,有时带着丫环到花园水阁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天,让人好找。若是嫂嫂们问起,便说是因为心里闷,出去散散心而已。那拉氏心疼女儿,便命其他人别再拦着她了。

只是婉宁身边的丫环,又添了两个,其中一个叫小娟的,非常忠诚又机灵,甚得婉宁欢心。

淑宁有时也想过去看看她的,但总被母亲拦着。佟氏道:“她如今连两个亲嫂子都不想见,对弟弟也很冷淡,你先前才与她一同进宫选秀,如今得了指婚,谁知她会怎么想?还是别去招惹她的好。”淑宁心下不安,总觉得应该找机会去看望一下,不过想起她在宫里对自己说过的话,又有些心冷。

近来为着淑宁与桐英之间小定的事,有了一点小波折。简亲王府的继福晋已经到了京城了,认为小定最好是定在八月初八,尽快进行的好,她想尽快赶回奉天去。

佟氏却不太乐意。她早听说如今这位继福晋与侧福晋正斗得欢,大概是不想在京中滞留太久,但又不甘心完全放手给长媳,所以才想速战速决。但对佟氏而言,初八太过仓促了,怕是不能准备得齐全。她比较倾向于中秋前后。因为张保命人传信回家,言道为着秋收的事,他奉了布政使的命令在直隶各地巡视。中秋前后大概会到顺天府附近,应该能匀出一天时间回家。佟氏很希望丈夫能参与这件事。

但她这点异议不是重点。因为礼部派来负责桐英定婚礼的小官员建议的时间是在九月下旬或是更后,原因是礼部刚刚完成了太子大婚,还要忙五阿哥与七阿哥地婚礼,其后又有好几位宗室的喜事,希望把桐英这位贝子爷的定婚礼压后进行。

于是简亲王府便与礼部打起了擂台。而当事人桐英,却收拾好包袱,随圣驾出巡了。

他临行前托端宁送了一封厚厚地信给淑宁,淑宁接信时虽然心喜,却为着有二十多天功夫不能与他联络而有些不高兴。本来不能见面就很郁闷了,现在连信都通不了,说不定,在正式成亲前,连象以前那样偶尔见见面都做不到呢。她对于古人婚俗中的这项“糟粕”真真是深恶痛绝。

想起来。上一回见面,已经是六月时地事了,记得当时他脸色有些青白。还有黑眼圈,人也瘦了。想来是公事上很辛苦的缘故。这次出门。一定会更辛苦。

端宁见她这样,便笑着说:“你也别太担心了。他那么大的人,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他的本事么?几千里的大漠都闯出来了,他在承德那地方,必定有人侍候,会受什么苦?再说,先前你让我送去地补汤方子,他都乖乖叫人做了吃了,如今又没什么公事要忙,他气色好着呢,还有你做了几件衣裳,也不怕他再穿什么破衣服了。”说到这里,他强忍住笑意背过脸去轻咳两声,才掉转头来继续道:“所以啊,你们也好趁此机会消停些,让我歇口气,不用再天天担任信使吧。”

说罢他指了指那封信,道:“这封比先前的都厚呢,想来是要把二十多天的份都写完吧?”淑宁一阵羞意,忙道:“嫂子今儿给你炖了人参鸡汤呢,你快去喝吧。HTtp://”然后便把他推出房门去。端宁一边向外走一边摇头叹道:“女大不中留啊,有了夫婿就不要哥哥了,真叫人心酸哪----”脸上却带着调侃的笑意,恨得淑宁一把推了他出去,关了门回屋看起信来。

桐英在信里照旧问候了她的身体状况和脚上的伤势,又谈起近日做的事情和听到的趣闻,虽然没什么甜言蜜语,却让人心里甚是妥贴。

除此之外,他还提到近来计划着日后置一处别院之类的宅子,预备要画画或是散心时入住。他看了几处地方,拿不准到底选哪里,便特地写信问问淑宁地意思。他看好的地方,包括积水谭边、什刹海南、六部口、小红罗厂、劈柴胡同和麻线胡同这几处。另外,他还在烦恼着到底是自己盖屋子还是买现成的。

淑宁心中有些欢喜,知道他这是为了婚后地常住之所拐着弯问自己的意思。看来桐英与自己是想到一块儿去了,都打着婚后搬到外头另过地主意,虽说不好明着分家,但学自己家和四叔家那样,在外头置个别院别庄地,想必王府那边也不会拦着。京中权贵,除主宅外有别院花园的人家也多。既然如此,那她可得好好想想,就象是现代人结婚要买新房子一样,那可有她地一半呢。

桐英看好的六个地方,她只知道四个,其中小红罗厂就在伯爵府附近,虽说回娘家很方便,但离得太近了,简亲王府那边不知会不会有意见?另外六部口,她记得曾经路过,有几处小水潭,连同头两个地点在内,桐英似乎对近水的居处很有兴趣。想到他在房山别院借住时,也是住在水边,倒不奇怪。其他两处她没听说过,回头要问问哥哥。

至于是自己盖还是买现成的,各有各的好处。自己盖能保证合心意,但耗时较长,花钱也多,还很费事。虽说桐英做了贝子,有一千三百两的年俸,但先前两年他一直是铺国公,俸银只有五百两而已,就算花钱节省些,做为男孩子,大概也不会有太多积蓄。不过桐英在信里提到简亲王府产业不少。他身为嫡子之一,每年分得的红利也很可观,所以还是手头还算是宽裕的。倒让淑宁心情轻松不少。只是她不好明着打理这些,桐英那边又有差事在身。谁有空负责盖房子的事呢?

若是买现成的屋子,大概会节省许多,关键是省事。她觉得三进地小宅就尽够了,象欣然家那样的,不需要太大。顶多加个小花园。这样的屋子,她根据前些年四叔家别院地价钱来看,两千两之内可以解决。只是买来的屋子,很可能不合自己地心意。

最后的办法,是买一处差不多的宅子,再根据需要作些修改,这样花的钱也是有限的。

淑宁细想想,觉得这个法子最好。就这样吧,等哪天有空。她就坐了马车到那几个地方转转,再决定选哪一处好了。

她这边正想得兴起,却没留意母亲进了屋。等发现时,佟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脸一下红了。忙收起信。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问道:“额娘几时进来的?找女儿可是有什么事?”

佟氏淡淡地道:“也没什么,富察家几位太太都来了。你上回不是说要送东西给欣然丫头和她家小明瑜么?趁此机会托了富察家太太转送过去吧。”

淑宁应了,找出几样针线,都是极精细的,其中有几件小孩子的衣裳和两对小鞋子,很是趣稚可爱。她道:“我没见过明瑜,不知道她现在长得有多大了,这是我照着贤哥儿七八个月大时的尺寸做的,只要不是小了,迟早能穿上。”

佟氏反复看了几回那鞋子,觉得很是可爱,便道:“照这样再做小两圈,当成挂饰,也很喜气。你要不要出去见见?给富察家太太问个好?”

淑宁一个激灵,忙道:“不用了,这个把月里被太太们打趣得厉害,我才不要自动送上门呢。”

佟氏忍俊不禁:“好吧,那额娘先去了。”说罢顿了顿,她又摆出似笑非笑的样子来,轻轻说了句:“东西收好些,别叫外人瞧见了。”便走了。

淑宁明了她的意思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忙把信收好,放到梳妆匣旁边地一个盒子里,与先前的信放在一起。我是转换话题的分割线

晚上佟氏说起白天富察家几位太太地来意时,淑宁很是吃了一惊。原来是大伯母那拉氏特地下了贴子请她们来,只说是要赏家中花园新开的桂花,其实是想要联姻地意思。

对方几位太太里头,有一位内大臣马思喀地妻子,有个儿子叫马龙,本是端宁诚宁他们那一辈的朋友。这人长相倒还端正,但文才平平,武艺也不出挑,只捐了个五品龙禁卫在身,并不曾出仕。因他擅长经营,家族中地产业,有一多半是他在管着,所以在家里也有些地位。他曾发誓,娶妻定要娶个绝色,但因为无心仕途,外头人就以为他只是个纨绔子弟,有些名望的人家,都不太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偏他家里又不愿将就小门小户,所以婚事一直没有下落。

那拉氏本来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但女儿的事闹得这样大,原先看好的几户人家都不再提起联姻之事,只好把主意打到这马龙身上。对方没有官职,又出身于富察家名门,叔叔马齐,正是皇帝最器重的人之一,如果五阿哥有心为难,一来是有所顾虑,二来也没处下手。更难得的,是对方要求的只是大家出身的绝色,而婉宁正符合这一点。

那位马思喀太太似乎也有些意动,表示要回去问问儿子的意思,但她明言,必须确定姑娘是撂了牌子的才行。那拉氏自然很高兴,只要五阿哥不再来纠缠,撂牌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淑宁听了母亲的叙说后,脸色有些难看。她记得这个马龙,似乎从前就曾经是嫂子真珍的仰慕者之一。他听起来没什么真心不真心的,只要对方是美人,就有兴趣。若婉宁真的因为美貌成了此人的妻子,那她以后年纪大了美貌消褪,又该怎么办?更别提对方很可能会纳很多美貌的小妾了。以色侍人本就是悲哀。婉宁怎么可能接受这桩婚事?若是她不接受,父母又逼她,她该怎么办?

淑宁开始为婉宁担心了。端宁见状却道:“其实马龙没那么糟,他脾气直爽。对父母极孝顺,交游广阔,朋友很多,虽然擅长经营算计,但却是坦坦荡荡地。不会让人讨厌。他喜好美色,倒是老毛病了,不过他从不死缠烂打,只要对方明言拒绝,或是定了婚姻,就不再纠缠。做为朋友,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淑宁听了,觉得好受些,但这人喜好美色。始终不是什么优点,婉宁绝不可能接受一个随时随地都会看上别的美女地男子做自己丈夫的。

然而婉宁地意愿此时不受重视。那拉氏似乎是铁了心了,打算五阿哥大婚一过。便求宫里其他娘娘帮忙,撂了女儿的牌子。然后马上替女儿订下婚事。争取明年就让她出嫁。马龙虽然没有实缺在身,但胜在出身名门。父亲叔叔都是高官,家境也富裕,脾气好,又不嫌弃女儿。若再错过这个机会,女儿就只能嫁到外地去了。

婉宁再三抗议不得,便只好作罢,过了一晚,她便提出,如今京中流言不息,她想要避出京城一段时间,等事情冷一冷再说。趁现在五阿哥不在京里,她先走了,日后也不怕他再上门来。等事情过去,说不定宜妃娘娘消了气,会主动撂了她的牌子呢。再说,这样做对马龙家也有好处。

那拉氏被她说服,答应送她到保定庄子上休养些时日,张保在那处做官,正好能照应一下。她特地求了佟氏,后者便答应,等女儿过了小定,返回保定后,会对婉宁多加照拂。

婉宁无可无不可地照母亲的吩咐拜谢了三婶,只是她认为尽早出京比较好,省得夜长梦多。而且出京车驾不需带太多人,只需金妈的丈夫金大领头,加上方青哥和另一名男仆,还有她几个丫环,就行了,免得被人猜出来,招惹是非。她甚至连出京时要带些什么行李都想好了,交了个单子出来,上头一应物事俱是有条有理,细致周到。

那拉氏很是欣慰,觉得女儿终于懂事了,在家务上也有了很大进步。她虽然觉得那单子上有些东西没甚必要,但因女儿坚持,便也照着置办了,又另添了个婆子跟车。过了两日,就将女儿送出了京。

只是第二天,金大便带着那名婆子和俏云烟云月荷几个回来了,哭着向那拉氏请罪,说是丢了姑娘,方青哥与丫环小娟和另一个男仆也不见了。那拉氏当即昏死过去,好不容易醒过来,得知女儿一路磨蹭,到了宛平过夜时,突然不见了,留了条子,说是气闷,要出去散散心,很快就会回来地,还带走了两包衣服和不少银两。那拉氏急怒攻心,又昏过去了。

佟氏得到报信,立马带着女儿媳妇到了竹院正房,听到李氏命管家带人去找回姑娘,忙喝住道:“休要大张旗鼓的!这本就不是什么好事,要找也该静悄悄的找,要是让人知道了,二丫头就算回来也不能再见人了!”

李氏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因此有些慌了,一听佟氏的话,便马上醒悟过来:“婶娘说得是,是侄儿媳妇糊涂了。吴总管,请你交待下去,让底下人静悄悄打听吧。”吴新达忙应了。佟氏又补充道:“咱们在府里也要约束下人不能随意议论才是,要是流传到外头去就糟了。所以派去找的人,必须都是可靠嘴紧的。若有人问起,只说二丫头去了保定庄上,别提其他的。”李氏与喜塔腊氏忙应了。

佟氏见李氏别的事情安排得还算妥当,便不再插手,只是安慰了那拉氏半日,方才回到槐院。

淑宁只觉得心里慌得不行,她方才抓着俏云她们问个不停,但几个丫头都只懂哭,月荷虽好些,但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婉宁是自己带着人出走的。她到底是去了哪里?这里可比不得二十一世纪太平,就算她带了几个从人,到底人少,身上却带了那么多钱,在外头又人生地不熟地,若是遇着什么事可怎么办?

她这里还在担心不已,那边厢佟氏却思虑半晌后,作出了一个决定:“马上叫人传信简亲王府,咱们依他们的意思,后天初八过小定,不要再等了!”

(上两章多写婉宁,其实只是为了下面的情节……)

二百、小定

虽然原本小定的日期一直没定下来,但该做的准备佟氏一直在做,眼下预备的东西也有了六七成,所以时间虽有些赶,不求讲究的话,倒也没有太大问题。

预备要回礼用的鞋帽衣服,原本已经往熟悉的铺子下了定单,但一时赶不及完工了。所幸淑宁先前一直窝在屋里养伤,无聊时做了许多针线,佟氏便索性把她为桐英做的几件衣裳凑成一套,再加上原先准备下的鞋帽,作了两盒礼物。虽然不比店里做的讲究细致,但因是淑宁亲手做的,意义又不一般。淑宁也顾不上被母亲发现小动作后的窘迫了,只管埋头整理化妆品和当日要穿戴的衣裳首饰。

酒席则直接找了二房,请他们派了几个酒楼的厨子过来,再去四九记买了二十样果子,分别是四荤、四蜜、四干、四鲜、四点心等。来不及扎喜棚,便重新布置了荣庆堂,请了四房沈氏与大房的喜塔腊氏做陪。这一番置办下来,居然也有模有样。

到了小定那天,简亲王府的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亲自来了,却不见桐英嫂子瓜尔佳氏的影子。博尔济吉特氏虽说是桐英的继母,其实年纪只有二十多岁,比李氏大不了多少。她与平日所见的浓眉大眼、健美高挑的蒙古姑娘很不相同,完全就是京城里土生土长的满族人模样,一样是细眉细眼,肤色白净,眼角眉梢处,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风情。眼下,她面色有些苍白,穿着平底鞋。行走时总是有意无意地挺着肚子,但其实腹部并不突出。别人问起,便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前几日有些个不适,请了太医。说是又有了身子。”

她虽然对于“亲家”佟氏附和自己的意见,反击礼部官员的拖延之举感到很满意,但还是有些疑惑对方怎么会突然改了主意。对此,佟氏含含糊糊地道:“也是没法子,礼部给的日子。实在是太晚了些。我在京中滞留数月,放着孩子们地阿玛一个人在保定任上,没人照顾,也不是个事儿。所以我就想着早点把定婚礼过了,也好早日到保定去,免得再放他一个人在那儿。”

博尔济吉特氏自以为了解了她的意思,忙会意地道:“亲家太太说得不错,这男人啊,就要时刻看好了。不能离得太久,不然,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机使坏啊。”她还以为佟氏可能是突然收到什么不好的讯息。要着急去找丈夫,才会突然将日子提前地。

佟氏知道她是误会了。也不作解释。任凭她用一付过来人的口气对侄媳妇们面授机宜。沈氏听了,微微弯着嘴角瞧了佟氏一眼。淑宁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地旗装。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又精心化了个淡妆,乖乖坐在榻上,垂首不语。听着那些女人们的话,心里暗暗偷笑,脸上却要板起来,装大家闺秀样。

博尔济吉特氏见了,便笑着对佟氏说:“瞧你家姑娘的秀气模样,端庄娴静,咱们家二阿哥真个好福气,两人真是天生一对啊。”佟氏笑着应道:“都是皇恩浩荡。”

博尔济吉特氏笑笑,便让随行的嬷嬷和丫头奉上四个盒子,打开一看,一个装地是金镯子金戒指金镶玉如意,一个是镶珠嵌宝的钗钏簪珥,一个是绣花衣裳,还有一个装的是衣料。博尔济吉特氏取过一双金镯子,拉过淑宁的手,笑着给她戴上,嘴里还在说:“瞧这双手,水葱似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人。”

淑宁被硬套上镯子,手痛得很,却要装着几分端庄、几分娇羞,不敢露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直到博尔济吉特氏转过身去,她才飞快地抬眼望了一下母亲,被佟氏一个凌厉的眼色吓得重新低下头去。…

佟氏笑着与那博尔济吉特氏说话,见这小定礼算是完成了,暗暗松了口气,便叫二嫫奉上四盒回礼,分别是一盒松竹斋出品的上好文房四宝,一盒衣服,一盒鞋帽,以及一盒织锦缎子,瞧着倒比简亲王府送来地那盒衣料更好些。她笑道:“衣服鞋帽都是小女亲手做的,活计不好,倒叫您见笑了。”

博尔济吉特氏瞧了几眼,忙道:“怎么会?这样好的针线,如今可不多见了。”她与佟氏沈氏以及李氏喜塔腊氏闲聊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我听说府上地二小姐是位有名的美人才女,今儿怎么不见?”

李氏妯娌两个僵住,飞快地瞧了佟氏一眼,佟氏却状若无事地道:“哦,那孩子身上不太好,我们前些日子才送她到庄上去了。”她打量了一眼博尔济吉特氏地神色,眼珠一转,便叹了口气道:“其实说起来,我们家这位姑娘真个命苦,从小儿就是个拔尖地,偏偏在选秀时突然上吐下泄,就误了圣上阅选,等病好了,指婚都结束了,只好回家来。孩子本就委屈,却总有人爱嚼舌头,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她身体没好全,就气病了。我们家里觉得京中人多嘴杂,就想着送她到乡下养些日子,等她病好了再回来。”

博尔济吉特氏又想歪了:“原来如此,看来外头传地话大都当不得真。我说呢,这选秀咱们都是经历过的,里头有什么弯弯绕绕的也难说,最可恶的就是总有人爱说三道四,败坏人家名声!”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然后又重新摆出和蔼可亲的样子,转头对淑宁道:“外头的人不知道我,总爱说我不是好人。想必姑娘也听说过些吧?千万别信!我呀,最是心善好说话的了,跟我的人都知道。只不过是有些心怀叵测的人想要坏我的名气罢了。你日后嫁进咱们府里,也要当心些,妯娌啊,妾室啊,总有些人爱生事。你受了委屈。只管和我说。除了王爷和我,还有大阿哥以外,若有人仗着长辈的名头来压你。也别跟她们客气!你可是我们简亲王府嫡亲的媳妇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地!”

简亲王府跟来的几个嬷嬷丫环忙连声附和。淑宁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低低应了声是。博尔济吉特氏看了,满意的笑着点了点头。

佟氏陪着笑笑,拉起了别地话。这时真珍走进门来,道:“婆婆。前头的酒席已经备好了,是不是请福晋入席?”

博尔济吉特氏见状笑道:“哟,这是你们家媳妇儿?真个好模样。”佟氏忙道:“您过奖了,这是武丹将军家地闺女,今年初才嫁给我们端哥儿的。”又叫真珍:“真没规矩,还不拜见简亲王福晋?”

真珍会意行了礼拜见,博尔济吉特氏笑着摆手道:“用不着这样,都是亲家。”然后细细打量真珍。佟氏轻咳一声,道:“前头要开席了。您看……”博尔济吉特氏笑笑,便随着佟氏等人到前头去了。

她们刚从门口消失,淑宁便松了口气。整个人松垮下来,刚才端坐了那么久。都快僵住了。真珍这时从门外进来。见状便笑道:“这就累了?我教你的法子不错吧?”

淑宁扯扯嘴角:“是不错,只管装木头人坐着就好。别抬眼看人,这是你的经验之谈?”

真珍笑道:“管用就行。她们现在去了荣庆堂,估计不会回来了,但为了以防万一,你先别换衣裳卸妆,回头我叫人拿吃的来,你别出门。”

淑宁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便伸了伸懒腰。不一会儿,素馨拿了一碗糯米圆子糖水进来,道:“少奶奶叫我送这个给姑娘吃,说是等晚上再吃饭。”淑宁点点头,接过来小心吃着,尽量不碰到唇上地胭脂。

等吃完了,她想了想,问素馨道:“今儿你可听见竹院那边有什么消息?”素馨答道:“我从早上就一直呆在这边,不过先前听大奶奶跟四太太说话,提到大太太今儿早上进了一碗粥,想是好些了。”

淑宁点点头,伸脖子瞧瞧外头没人,便招手让素馨靠近些,小声问:“出去找人的有什么消息么?”

素馨摇摇头,也小声答道:“什么消息也没有。听说派出去的两个管事在宛平找了一天,都没发现二姑娘的踪迹,应该已经离开了。”

淑宁想了想,轻声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你们是知道的。想必府里人也有些知觉。也许有人见大伯母病着,大嫂子年轻,便不理会禁令,随意议论此事。万一传了出去,受累的可不仅仅是大房一家。我额娘是不会坐视这种事发生的,定会使些雷霆手段。位卑职小的人,死活没人在乎,有些体面的,又正好拿来作筏子。你们家人多,亲戚朋友也多,你好歹提醒他们一声,别犯在里头。不然我额娘是绝不会姑息地。”

她在婉宁出走后,担心过一阵子,也渐渐回过味来了。这不是大房一家的事,他们三房跟四房都会受到很大影响,连分家出去的二房和出嫁地福丽姑母与芳宁大姐,也会受到连累,所以务必要阻止事态恶化。从母亲迅速决定提前小定日期来看,她是不会轻易让这件事影响到自己家的,所以,为了减少受罚人数,淑宁自己也决定要出些力。

素馨家里人口众多,而且分布整个伯爵府及各处产业,联姻地范围更是几乎遍及所有家生子家族,如果她这边消息传下去,多少能制止住流言地传播速度,但接下来的,就要看掌家人地魄力了。结果,就像她所想的那样,派出去找人的家仆众多,小道消息已经在府里流传起来了。晋保要装作无事,仍旧回衙门上差,那拉氏卧病在床,无法理事,李氏在这方面又没有经验,已经没法再制止消息往外传了。这时候,佟氏抛开顾虑,毅然插手家务,使出雷霆手段,打死几个乱嚼舌头的婆子媳妇,又接连将几个管事撤职,押送到庄子上去严加看守,而因随意议论主人家是非而挨板子的男女仆役。更是多达二十多人。

她这高压政策一出,底下人顿时安静下来了,又因为死的人里头有两个很有些体面的管家媳妇。更是连府中老人都不敢再多说什么。不过他们多少有些不满,便在那拉氏面前说些闲言碎语。但那拉氏深知佟氏这样做地必要性。她也不希望女儿的事传得满城风雨,于是便决定站在佟氏这边,很冷淡地顶回了那些老人。

倒是李氏与喜塔腊氏二人,深受震动,而前者更是因为跟在佟氏身边。学了不少治家手段,可说是受益良多。

后来,佟氏与那拉氏密谈半日,出来后,便渐渐在府中流传起几个消息。有说二姑娘因为选秀失利的事闷闷不乐,被送到庄子上去养病地;也有说大太太屋里一个丫头偷了许多财物,与个男仆私奔的,大太太气得病了,正派人在外头找;也有人说。那个私奔地丫头不是太太屋里的,而是二姑娘屋里的,因姑娘不在。便趁机卷了东西逃走……等等等等。

这些消息似是而非,都是为了预防有风声传出府去。才编造的。这样一来。无论外头有什么不利于婉宁的消息,也可以混淆一下。不过。这种消息一传出去,知情人都知道,那传言中地丫环与男仆,只怕就保不住性命了。

淑宁不太能接受这些,虽然先前对素馨说的话,使得周家以及较亲近的几家人都没搅和进去,但先前死掉的人里有她认得的人,而现在,又即将有人被牺牲掉,她心里很是难受。

佟氏见状便淡淡地道:“若不这样做,事情只会越来越糟。何况那几个人敢帮二丫头做这种事,本就不该留了。连俏云她们几个从小侍候的,都挨了板子被关到柴房里,何况这些半路来的呢?至于先前死的人,都是为了杀鸡儆猴。本来这府里的仆役便有种种坏毛病,以往我顾及你大伯母,所以不曾说过什么。如今这已经是整个家族地事,我岂能让大房的女儿连累了我们一家。”

淑宁有些惭愧地低下头,不说话,佟氏心一软,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肠不够硬。也罢,你年纪还小呢,难免如此。但今日你所见所闻,都要牢牢记在脑子里,日后掌了家,遇到这种事,也绝不能姑息。多少权贵人家,就是坏在刁奴手上!”

淑宁默默点了点头。

被派出去寻找婉宁一行的人,接连回报说没有消息。后来还是有人无意发现回京地路上,有茶店小二见过类似方青哥的人。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发现当时婉宁一行折回进京大道,再从岔路上往北走,最后还在怀柔发现了他们地踪迹。

消息传回伯爵府,人人都担心不已,不知道婉宁到底要去哪里。但淑宁细细回想,觉得她极可能是去了承德避暑山庄那边。佟氏听了,觉得事关重大,连忙通知那拉氏他们。晋保夫妻都吓了一跳,晋保更是连夜派人赶往承德,悄悄打听有没有女子进入皇家猎场与行宫地消息。

这年的中秋草草过了,没人有心情庆祝。张保依约回家过节,得知女儿小定已过,有些惋惜,但对于侄女儿地妄行,大感震怒,便与妻子商量了,等这边事了,尽早回保定去,不然也要回房山呆着。唯有端宁夫妻,因端宁要到兵部上差,无法离开。

时间匆匆过去,转眼便是九月,圣驾要回京来了。

伯爵府虽然不曾打听到婉宁的消息,却抓住了跟她去的那名男仆,已悄悄带回京来。从他嘴里得知婉宁果然是冲着圣驾去了,都在提心吊胆,不知圣驾回来后,一家人会遇到什么事。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就在圣驾进京当天晚上,几个太监宫女与一群侍卫,将婉宁送回来了,但人却是躺在担架上的。不等那拉氏哭骂女儿,那为首的太监便先透露了一个出人意表的消息。

婉宁因报信救驾与救四皇子有功,被皇上指给四皇子为侧室。

(呃……其实也是合了本人的意愿,对不对?)

二百一、入府

突如其来的消息令众人都惊呆当场,那拉氏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道:“公公没弄错吧?这怎么可能呢?皇上真的是这样说的吗?”

那太监笑笑,道:“自然是皇上亲口说的,这可是小姐求来的恩典,不过嘛……”他抬头望望众人,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府上这样的人家,小姐被指给皇子为侧室,虽是皇恩浩荡,但面子上只怕不太好看,所以皇上暂时不下明旨,要过些日子再说。小姐如今还伤着,各位可要好好照料啊,等小姐好了,四贝勒府上就会派人来接的。”他说完了话,接过别人塞来的好处,便带着人走了。

伯爵府众人还未醒过神来,便听到婉宁的叫唤,那拉氏连忙招呼下人将女儿送回房去,自己则带着两个媳妇跟上。沈氏想了想,叫丫环将子女送回屋,也跟了上去。家中男子面面相觑,晋保与儿子侄儿们商量片刻,前者便去了女儿房里追问事情究竟,庆宁与端宁分别去找认识的人打听,而顺宁则匆匆去联络四叔容保。

佟氏铁青着个脸坐在堂中,淑宁与真珍都不敢妄动。淑宁至今还觉得有些如在梦中,婉宁怎么可能会被指给四阿哥?这皇帝是怎么想的啊?不是说五阿哥原本就因为婉宁与四阿哥闹不和么?而且,婉宁是怎么进的围场?怎么救的驾?这……这简直就像是穿越大神开的金手指,为穿越女主披荆斩棘,将一切不可能变为可能。

真珍轻声问:“婆婆,咱们要去看看么?”佟氏冷声道:“当然要!我要弄个清楚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攀上这门亲的!”然后猛地站起身。带着女儿媳妇往小院走去。

来到婉宁的房间时,屋里已经挤满了人。婉宁被小心安放在床上,那拉氏便先开口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婉宁淡淡地道:“我是绝不会听从你们地意思。嫁给一个贪好美色的花花公子的!所以一确定无法改变额娘地意愿,我就计划离开了。先前提拔上来的小娟。很听我地话,方青哥又帮我收买了一个仆人,到了宛平过夜的时候,我特意只让小娟陪夜,然后偷偷离开。方青哥还帮我扫清了痕迹。然后我们就坐着另外买的马车北上去了承德。”

那拉氏听得眼圈一红,强忍住气,问她接下去的事。

婉宁北上承德后,想方设法偷进围场,但被方青哥劝住了,原因是进去要走山路太危险,而且偷偷进去的话,很容易被当成刺客杀掉。婉宁考虑再三,便写了一封信。又用随身饰品为信物,让方青哥拿着到行宫门口,自称是五贝勒府地下人来送信。想联络上五阿哥,再借机行事。因她长年与五阿哥相处。又一直以为会成为他府里的女主人。对于这些事知之甚深,所以真的让方青哥混进去了。

在等待方青哥的时候。她到酒楼里吃饭,结果遇上两位蒙古王公,相谈甚欢,那两位都对她很是欣赏,知道她的身份后,便答应带她进围场。因此她便丢下小娟与男仆,一个人进去了。

但那两位王公要她换上蒙古女袍,打扮得完全是个普通蒙古侍女的模样,她没法在里面自由活动,虽然颇受礼遇,但其中一位王公的女儿却将她当成眼中盯。一日趁父叔不在,那位蒙古格格命她去刷马,意欲折辱。她想到或许能在马厩找到五阿哥的马,跟他联络上,便乖乖去了。

婉宁道:“我在马厩里发现有人要对皇上的马做手脚,便留上了心,一有机会就当场告发,使皇上躲过大难,因此他特地让我住在营地里。”她说这话时眼光有些闪烁,其实是瞒住了实情。

事实上当时她只是碰到两个蒙古贵族少年,因吃了几位小皇子地亏,想在其中一人的马上做手脚,却认不出哪一匹是目标。婉宁当时不知怎的就想出了一个法子,装作不知他们在场,误导他们将几匹养在特别地马厩里的御马当成是皇子坐骑。…后来她哄了收留自己地两位蒙古王公,只说想见见世面,让他们答应带自己去参加次日地围猎,然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出首告发。皇帝半信半疑,但手下果真在御马身上发现了古怪,便准许她留在自己的营地里。

事实上,她这做法却是歪打正着了。那两名蒙古少年地父亲为了救儿子,答应了皇帝的某种要求。而收留她的蒙古王公,却因为人人都以为是他们手下告发了此事,不得已与皇帝结了盟约。皇帝因此行目标比想象中更早达成,对婉宁的处置便不那么严厉,只是不许她随处乱走。

但围猎收获丰盛时众人一开心,看守难免会有所松懈,叫婉宁走出了营地,不知怎的挡住了一枝射向四阿哥方向的箭,后背受伤,正好倒在了四阿哥怀里。不论那射箭的人怎么辩解自己的目标只是旁边树丛里的一只鹿,仍受了一顿训斥。而婉宁受伤醒来后,皇帝问她要什么奖赏,她不答,却在几个蒙古王公在场的时候,提出要嫁给四阿哥,做侧福晋也无所谓。因她说话直白,对了几个蒙古人的脾气,为她说话,康熙便答应将她指给四阿哥做侧室。

现下她伤势虽重,但只要好好将养,再过十来天估计就会好了。到时候正好四阿哥大婚逾年,她进府也没什么问题。

晋保与那拉氏听了这话,却是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前者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后者则只是默默地吩咐媳妇去请大夫,因为宫里并没有派太医来。

佟氏脸色更难看了,也不理会婉宁,径直对那拉氏道:“这件事传出去,我们先前做的都成了笑话!这是你们大房的事,我们再不过问。大嫂子好自为之吧。”然后便唤女儿媳妇随她离开。

淑宁心中正觉得婉宁用这种法子求得指婚,四阿哥那边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但她已经深感无力了,不打算再过问。只是在离开时。她无意中听到管家回话给李氏,说是已经找到滞留承德的小娟,但方青哥却不见踪影。

她有些担心这些人又会送了性命,回到槐院后,便试着问起母亲。不料佟氏大怒,道:“这是大房家事,与我们何干?!前几天教你地都忘了不成?休要再提此事!”淑宁吓了一跳,忙道:“不是女儿不知好歹,只是听了二姐姐的话,事情分明是她主导,这几个人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想那小娟还只有十四岁,那个仆役,家里还有妻儿……”佟氏仍是冷冷地道:“他们又不是傻子。敢做出这种事来,就要受得起后果。不许你再过问了。”然后叫过真珍,道:“去拿纸笔来。我要写信给四阿哥,再不分说清楚。我都没脸见他了。”真珍有些诧异地去了。

淑宁还是头一回遇到母亲的冷脸。心下难过不已,忙向她陪不是。求了半日。她眼泪都流出来了,佟氏才心软道:“其实我也是迁怒。但这种善心还是少发地好。在我们自己家里,都镇不住这些事,将来你到了那府里,又该怎么办?早些习惯这些,日后也少难受些。”淑宁默默垂泪点头。

第二天,佟氏便让端宁请了假,陪着去见四阿哥。真珍回了梅院,淑宁便在自己房里做针线。圣驾已回,不知桐英怎么样了?小定过后,她出门就比以前更难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他一面,还是说,要在房山见?

这时素馨却报说,俏云过来有事相求。淑宁见俏云穿着从前的衣裳,人却瘦了一大圈,手上脸上,犹有伤痕,头上只戴着鲜花,却一点首饰俱无,心下一酸,忙问是怎么回事。

俏云却说是五阿哥又闯进来了,看着似乎非常生气,但那拉氏一早回了娘家,李氏借口忙不愿插手,喜塔腊氏说孩子身上不好,没人愿意去拦一拦。没办法之下,她只好过来请淑宁。

淑宁问过是婉宁地意思后,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原因。她大概是觉得自己过了小定,名义上便已是五阿哥的堂嫂了,有自己在,对方或许会有些顾虑。淑宁心下有些恼怒,怎么不见她在别的事情上这样精明?就不肯过去。但俏云哭着苦苦哀求,最后还跪下了。淑宁吓了一跳,有些不忍,只好答应。

到了婉宁的小院门口,她们正好听到五阿哥正在质问婉宁:“……说你去承德,是为了求得蒙古王公们的援手,让皇阿玛将你指给我。结果那天皇阿玛问你,你却说要嫁给四哥。到底是你骗了我,还是你那随从在骗我?!”

淑宁一进门,便瞧见院中满地狼籍,花盆什么地碎了一地,五阿哥面目狰狞地对着正房门口大声说话,脸色略显憔悴的月荷在旁边苦苦相劝。

屋内传出婉宁的声音,道:“这事是方青哥误会了,是我的错,与他并没有关系。我一直爱的人是四阿哥……是我对不起你,你就忘了我吧。”

五阿哥闭了闭眼,发狠一脚踢断了院中的小树,吓得其他人脸色都白了。淑宁拽紧了帕子,俏云咬着嘴唇,泪流满面。

五阿哥恨道:“我为你做了那么多,结果……你居然说这种话?你当我是什么人?!若不是你求指婚时,四哥马上跪求皇阿玛将你指给我,我还以为他和你……可笑我自以为众人都在拦着我的姻缘,结果真正瞎了眼的人是我!你可知道为了你,我牺牲了多少?!”

婉宁幽幽叹了一声,道:“你这又是何苦?感情是无法勉强的,我爱地不是你。你还是回去吧,就当从没认识过我这个人。”

五阿哥仰头向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那么……如你所愿。”他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看到淑宁等人紧张地望着他,便淡淡地行了个礼,道:“失礼了。”仿佛回复到当初淑宁在小院门口遇到的那个温和的少年,只是眉间郁色更浓。

淑宁端正站好了。还了一礼,便目睹他大踏步往外走去。月荷咬咬唇,追了上去。俏云忍不住哭出声来。边哭边找了扫帚铲子打扫院子,原本负责这些粗活地丫环婆子却都没出现。

屋里传出低低的咳嗽声。俏云忙丢下手上地东西进屋去瞧。淑宁想了想,还是进了屋。婉宁看到她进来,微微一笑:“三妹妹,你来了?”她脸色虽不太好,但美貌依旧。

淑宁此时却觉得这位大姐实在有些可怕。听方才五阿哥所言,她当初去承德,还曾打过欺骗利用五阿哥地主意,甚至连方青哥都骗了,着实叫人心寒。于是她冷冷地道:“二姐姐真个好魄力,对着一位皇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也不怕会连累家里人?”

婉宁却淡淡笑道:“没事,他不是那种人。”淑宁打量了她一会儿。道:“方才二姐姐说,感情是无法勉强的,但我看你地做法。却是在勉强四阿哥。你用这种法子求来的姻缘,真以为会得到幸福么?”

婉宁道:“这怎么一样呢?我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得到他地心。”淑宁却冷笑一声:“那么我就等着那天的到来了。”说罢抬脚便走。婉宁皱了皱眉头。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对俏云道:“烟云还没好么?几时才能回来?这屋里的活都没人做了。”

淑宁回院的时候。心里越想越生气,这位同穿越的大姐,怎么就认定四阿哥不放了呢?连给人做妾都无所谓?她回想起那个在月光下微笑着陪自己母亲说话地少年,心中开始为他不平。

佟氏回家后,脸色好了不少。她已经跟四阿哥明言了,她并不赞成婉宁的自作主张,所以若婉宁日后在他府中闹出什么事,他都不必顾虑她的面子。四阿哥只是微笑着让她别担心,便不愿多谈此事,转而说起了端宁升职的事,还闹着要端宁请客。

京城里渐渐开始流传着些小道消息,但因传说皇帝把婉宁指给四皇子府做侧室,倒也没什么人敢明着胡言乱语。佟氏庆幸此时简亲王继福晋已回了奉天,但桐英兄嫂尚在,多少也是知道些的。

没两日,四福晋的父亲费扬古,便因尽忠职守而受到皇帝嘉奖,接替先前在围场接连失职的领侍卫大臣坐上这个职位,并且晋了二等子爵衔。与此同时,晋保却因为过去犯过的一些小错被罚,降到从三品,原职留用,但爵位却一口气降了五等,成了一等男爵。威远伯府的牌匾,本可以起码再挂上五六十年,结果却不得不提早取下。

晋保交待家人不必再换上什么牌匾,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内闷坐。那拉氏从娘家那里得不到什么好消息,终日以泪洗面。整个他他拉府都笼罩在低气压中。唯有日渐康复地婉宁,为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婚礼高高兴兴地做着准备。

九月下旬,五阿哥大婚。婚礼前一天送妆奁,虽然兴保听了女儿的话,考虑到自己官卑爵小,不好太过张扬,便只送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但样样都是精品,金灿灿地晃花了所有人地眼。到了大礼当日,从宫门到他家大门口,步军将士洒扫清道,銮仪卫备下全套仪仗,红缎帐舆,好不排场。

傍晚时,仪仗经过他他拉府门口,那拉氏听着外头暄闹,心如刀绞,勉强收拾了心情,到槐院求见佟氏。

这天也是婉宁进入四贝勒府的日子,但四阿哥明显没有大摆宴席地打算。他他拉府家中女眷,多去参加媛宁出嫁地大礼,婉宁房中除了那拉氏,一个陪客都没有,贝勒府的人来了见到,未免太冷清。那拉氏想到淑宁是定了婚地人,不会随意外出,便过来请求,让淑宁去坐一坐,撑撑场子。

佟氏本不愿意,只是催着真珍准备妥当好出门。那拉氏便拉住她,表示原先为女儿准备的嫁妆,许多都不能用了,如果淑宁用得着,倒是可以省下不少费用。佟氏有些心动,经她再三劝说,便只要求首饰、衣料、古董字画类的东西,至于衣服与家俱用品,一概不要。那拉氏点头答应了。佟氏对女儿如此这般吩咐一通,便与媳妇走了。

淑宁换了鲜色的衣裳,跟着那拉氏到了婉宁的小院,一路上经过的地方,与平日并无二致,直到进了竹院,才挑起红灯笼,到了小院,才多了些红绸子与红双喜。

婉宁穿着银红旗装,打扮得如神仙妃子一般,正在化妆。淑宁瞧了瞧她头上的一双金凤钗,皱了皱眉,想到母亲的叮嘱,便闭了嘴,只管坐在边上冷眼看着。

那拉氏点算要同时送去府去的喜被与衣服首饰,叫人将一床大红被面拿出来,换上一床桃红色的。婉宁嫌俗气,但那拉氏没有理会。后来婉宁又问其他嫁妆怎么办,那拉氏只是淡淡地道:“许多都不能用了,能用的过两日我会叫人送去的。”

淑宁见婉宁房中人更少了,连月荷都不见,悄悄问了俏云,才知月荷家里得知她挨了打,便将她赎回去了。婉宁出嫁,只有俏云烟云跟着,因玉敏当初陪嫁只有四个丫环,所以不能越过她去。

不一会儿,四贝勒府的嬷嬷到了,冷冷地摘下婉宁头上的双钗,又要求她换上一身深粉红色的旗装,原因是银红色在夜里太过接近大红。婉宁很生气,却被那拉氏劝住,让她别节外生枝,误了吉时,这才乖乖去换了。

接着,她便坐上一抬小轿,被人从后门抬走,一路上,只有庆宁相送一程,却连锣鼓声都没有。那拉氏目送女儿出门,忍不住痛哭出声。

(由于昨日那章一雷激起千层浪,贴子多得数不完,所以如果有漏看、漏回复、漏加精的,还请原谅。另外,精华实在不多了,我可能会小气些……^^b)

二零二、回归

媛宁与五阿哥大婚九日后归宁,兴保与索绰罗氏请了许多亲族前去赴宴。上一回没有随母亲嫂子一同进宫参加喜宴的淑宁,这次收到了邀请,得到母亲许可后,来到二伯父兴保的家。

兴保的宅子只是五进大宅,看起来比他他拉府小许多,但也是雕梁画栋的,家俱用品都十分讲究。前院极大,搭起喜棚,足可招待二十桌客人,加上内堂招呼女眷的十桌,十分热闹。

淑宁与真珍、芳宁、李氏、喜塔腊氏一起被引到媛宁婚前住的地方,稍稍打量了一下这个院子,只觉得似乎比婉宁那个小院略大一些。不一会儿,丫环出来相请,她们忙走进正房,便看到絮絮高兴地迎上来,万琉哈氏则微笑地坐着不动。

媛宁穿着大红色的福晋礼服,全身珠光宝气,端坐如仪,微笑着看姐妹嫂子们在随行嬷嬷的指引下向自己行过大礼,才道:“都是至亲,用不着这样多礼,快快坐吧。”举止说话气度,却已十足是位皇子福晋的模样,众人听了,都有些不自在。

淑宁心中一酸,仿佛觉得那个一受委屈便向她诉苦、慌张时会向她求助的小妹妹已经消失不见了,眼前的这一个,已经成了陌生人。不过,她其实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一迈进皇家大门,媛宁与她们这些娘家亲眷便等于是身处两个阶级了,不可能再象从前一样随意。

不过媛宁待她与絮絮其实还是很亲切有礼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们将要嫁入宗室的关系。只是李氏与喜塔腊氏都十分不习惯,加上万琉哈氏一直在旁边笑得古怪,令她们甚是沉默。唯有芳宁与真珍在旁边拉着话,努力使气氛热烈一些。淑宁皱了皱眉头。便笑着问起媛宁婚后的情形。

媛宁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些不要紧的话,若是有涉及宫里地事,或是他们夫妻相处的具体情形。她身后的嬷嬷总会轻咳两声,媛宁就很快换了话题。不过那嬷嬷咳了几回。媛宁便不动声色地唤丫环雯玉:“嬷嬷咳嗽犯了,你扶她下去吃点润喉地丸药吧。”雯玉便真个来“请”,那嬷嬷脸青青地跟着出去了,其他随行的嬷嬷都没再出声。

接着又来了几个人,连索绰罗氏也陪着他他拉氏进房来了。笑着招呼众人不必拘束。来地人里还有索绰罗氏的两个侄女,年纪最大的也有十一了,正准备进京学些规矩,好预备下届选秀,以求象表姐一样风光地嫁进皇家。

媛宁也问起絮絮与淑宁的婚事,与淑宁才过小定不同,絮絮两日前才过了大定,婚期就定在十一月,舒舒觉罗家里已经在打家俱了。絮絮红着脸接受众人的恭贺与打趣。也不知是谁,忽然提起了婉宁,屋里顿时冷了场。

当日婉宁出走承德。除在原伯爵府里住着地人,外嫁女芳宁与他他拉氏都没得到信。唯有兴保一家。听到些风声,但也只以为是那边府里有丫环与仆役私奔罢了。不过随着晋保的降爵。费扬古的晋爵,承德事件的风声传出,以及婉宁出嫁四贝勒府的事实,这几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些消息,兴保一家更是在背后笑话过好几回。这时候也不知是哪个没眼色的提了出来,让众人都好生尴尬。

最后还是媛宁圆了场子:“今日再与姐妹、嫂嫂们团聚,实在欢欣至极,只是依照规矩,巳时就要开宴,午时前要回府。眼下时候不早了,不如到外头酒席上去吧。”众人方纷纷应了,起身往女眷的席面上来。

媛宁与五阿哥一起离开娘家时,淑宁远远瞧了他们一眼,只觉得夫妻俩虽说算不上亲密,但相处得还算融洽,不由得微微一叹。看媛宁方才的气色,大概过得还算不错吧。

说起来,自婉宁入了四贝勒府后,因不是正式婚配,并没有什么回门不回门的规矩,因此也不能回家来。结果是那拉氏派去送陪嫁地人见了婉宁和她的丫环,又看过环境后,回来禀告,他他拉府里才知道她的情形。

那日因是五阿哥大婚,全贝勒府地主子都去了宫里参加大宴,婉宁虽然冷清些,却也没受什么罪。次日拜见福晋时,玉敏待她还算客气,只是一直不见四阿哥踪影。

婉宁在那府里独居一个小院,与她自己家里的差不多大小,但与其他院子离得有些远。府里给她配了两个婆子和两个丫头,都是极懂规矩又老实可靠地。一应吃穿用度,都与另一位侧室李氏相差无几,只是李氏才生了女儿,所以会有些额外地贴补。婉宁日子还算过得,只是天天闷在院子里,想要出门,必须先获得福晋玉敏的准许,要是偷偷溜出来,离了院门不到一丈,就会有人请她回去。也没人上门来作客,连宋格格那样从前与她不和地人,都没来说过一句话,见了面,只是轻轻点头便罢。昔日的好友玉敏,虽然态度很是客气,但已不复当年的亲密。

四阿哥一直不去她房中,也不见她,事事都由玉敏出面。婉宁想要见他,回复的却是玉敏一句“后院妇人,只该在院中静候贝勒爷驾临,断无纠缠强求的道理”,让她郁闷不已。她也曾试过贿赂下人,送东西到四阿哥面前去,但无人肯收她的银子,好不容易收买了一个,还不等东西送出便被调走了。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她明显不得四阿哥欢心,也没有正式的名分,但正常的吃穿用度上并没有受到亏待,下人们也没有故意欺辱。只是她这样,实在与被养在笼中的金丝雀没什么区别。那雀儿还有主人来瞧两眼,她却只能对着院子与下人们发呆。

那拉氏听到家人的回报时,心中很是心酸的,但知道她衣食无缺,又有人照管。并且无人跟红顶白,心下也宽慰了些,只能隔上十天八天便打发家人送些东西去。陪着聊会儿天,让女儿不至于太无聊。其实她心里。也未尝没有希望女儿就此变得安份懂事的意思。

当日为婉宁准备的嫁妆,真正陪送过去地只有十之三四,比如那六十四盒首饰,送往四贝勒府的便只有二十盒。剩下的四十四盒,那拉氏重新分配了一下。给众妯娌们、儿媳妇们、侄女儿、侄媳妇们各送了一盒,连索绰罗氏、媛宁、他他拉氏、絮絮以及芳宁都没落下。但媛宁那盒却被退了回来,那拉氏也不在意,收下来后,重新捡了一盒差些地,叫人送到准备出嫁的大妞家,算是给她添妆。

其余地首饰、衣裳、衣料、古董什么的,她通通交给佟氏去挑,随便对方爱拿什么拿什么。佟氏道了声谢。便毫不客气地带着女儿去了放东西的屋子。结果,首饰里头她只挑了各色簪子与凤钗、项圈、佩饰等物,还有些珊瑚珠子、蜜珀与东珠。衣料只挑大红或相近的颜色,倒是古董字画挑走了大半。她心里还有些惋惜。药材香料之类的都陪送掉了。自己只好另

她带着女儿媳妇将这些都收进槐院地库房里,上了三道锁。钥匙一份自己收着,另一份交给二嫫,然后便吩咐家人收拾行李,准备回房山。

这次离开,真珍也要随行,原因是她嫁进这个家后,还不曾到三房真正的产业上看过,并过问账务,不太妥当。毕竟原本负责房山大半家务的淑宁已经定了亲事,真珍作为年轻一辈的新女主人,也该接手这些事了。

佟氏临行前私下召唤真珍面授机宜,结果真珍四个陪嫁的丫头,只有七喜八福九儿跟她去,而比较老实本份的六如则留下与茶香等人一起侍候端宁起居。佟氏还特地交待马三家的要多用些心,近来兵部又开始忙碌,端宁几乎天天都要过了酉时才能到家。

出发那天,她们一大早便与端宁告别,送他出门,然后前往竹院见那拉氏。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来打击太重,那拉氏整个人象老了十岁似的,头上已经夹杂了几根白发。她对于三房的离开只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还劝她们多回来。

似乎是因为亲生爱女间接导致家中爵位被贬,她已经被变相剥夺了主母地地位,如今府中管家的是李氏,而那拉氏本人,只是慢慢调养着身体,偶尔与媳妇们聊聊天,或逗逗孙子孙女,闲暇时,便开始吃斋念佛。

淑宁一行在二门上车时,正碰见一群家人在不远处哭求管家。淑宁悄声问素馨那是什么人,得到的答案是最近被撵出府地家人,心下暗叹,没说什么。

因被贬为男爵府,李氏开始删减不必要的人手,前后有十几二十房家人被放出府。其中有些老实肯干,又年轻力壮地,佟氏便收留了六房,留下两房守着槐院,其他都带到房山去“管教”些时日。四房那边,听说近日将别院隔壁地宅子买下了,正打算打通了隔成两个院子,好让年将十岁的淳宁搬出正院与父母分院而居,因此也要增添人手,要了几房去。其他地人,着实没人收留,兴保那边又没兴趣,所以眼下才会哭求吴总管不要将他们赶走的。

淑宁虽然挺同情,但没打算插手。从前府里的下人实在太多了,其实许多都是世代繁衍下来的家生大族。其中爱嚼舌头、惹事生非、干活偷懒、贪小便宜、手脚不干净或是好赌成风的不知有多少。三房一向管理严格,倒还罢了,那拉氏手下的那些,实在不怎么样。何况被赶出府去,并不代表会饿死,只要本人愿意,他他拉府还是愿意提供保书的,但那些已经习惯了舒服日子的人,又怎么肯丢掉这个金饭碗呢?所以愿意求得保书另投别家做活的人,只有两房而已。

淑宁不知怎的想起了那个方青哥。当日他进府当差,并不曾入奴籍。听说他随婉宁去了承德后,便一直留在五阿哥身边,在指婚下来之前,还混了个侍卫的名头。后来五阿哥与婉宁决裂,并没有降罪于他,他本以为能有出头之日的,不曾想顺天府的官差上门,出示了他他拉府提出的奴籍证明,将他说成是逃奴。偏偏能证明他不是家奴的人进了四贝勒府,他被人强行带走。后来只听说他挨了打,便再没人知道他的消息。

淑宁又叹息了一声,她最近似乎常常叹息。从六月选秀时起,这一百来天的功夫,仿佛是过了几辈子似的,几乎所有人的命运都发生了变化,真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再度走上返回房山的道路,她忽然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

唯一令她心中欢喜的,是她与桐英的婚事最终定下来了。虽然桐英回京后,一直在兵部忙碌,又因为礼教规矩等缘故,两人无法相见,但她偶尔收到他的只字片语,心里也是甜滋滋的。佟氏要她回房山,虽然少了通信的机会,但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觉得若是在房山,只怕更容易与桐英见面。毕竟在京里,她只能住在他他拉府中,而桐英要进府,必须经过重重关卡。相比之下,房山就自由多了。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桐英不知几时才有空闲离开京城。

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房山别院的门口。长贵早在大门前候着,进了门,小刘氏笑着迎上来,贤宁挣脱了母亲的手,冲上去与小宝抱成一团,两小子嬉闹着。佟氏被他们吵得头痛,大手一挥,让他们自个儿玩去了。

还没等坐下说话,淑宁便留意到真珍脸色不太好,似乎有些晕车的迹象,觉得很是诧异,忙禀告了母亲。佟氏见了媳妇的脸色,也吓了一跳,忙叫长贵快去请大夫来,又让丫环们快扶真珍到端宁房里躺下休息。淑宁回自己小院找了药油来,给真珍擦了几滴,看着她脸色似乎好了些。

过了半个时辰,大夫来了,诊治的结果却让众人又惊又喜。

真珍怀孕了。

(回归到家长里短,不知诸位会不会觉得有些无聊?^^b)

二零三、秋日

淑宁一大早醒来,觉得神清气爽。她下床收拾床铺后洗嗽完毕,换上夹棉袍,便坐在梳妆台前,打开花梨木镜匣,拿出几瓶缬彩坊出产的护肤品来。

先用玫瑰水拍了拍脸颊,再打开雪花膏的小瓷盖。说起来,这雪花膏据说是用动物油脂加珍珠末、茯苓霜等几种药材做成的,秋冬季节使用最是滋润。这一小瓷盒大概只有八毫升左右的份量,便要卖一两银子,而且保质期只有两个月。

她挖了一点雪花膏在手心里,细细在脸上匀开。总算回家“自己家里”,又不用见“外人”,她也没必有给自己的脸增加负担,因此并不打算涂脂抹粉。待抹完脸,她便对着镜子自行梳了头,又在辫梢处缠上红头绳,往镜匣里瞄了几眼,挑了一朵粉红的小花,再戴了一对轻巧的耳环。

素馨进来道:“姑娘饿了么?南厢已经摆下早饭了,今儿太太说要在少爷屋里陪少奶奶吃,因此叫各院自己吃早饭呢。”

淑宁点点头,随她到了南厢,炕桌上果然已经摆了许多食物。虽然天气还没冷到要烧炕的地步,但炕上已经铺好了棉褥子。

早饭很丰盛,有羊奶、鸡蛋、糖蒸酥酪和三四种饽饽,还有一壶热腾腾的红枣茶,份量足够四五个人吃的。淑宁瞧了那酥酪一眼,瞄瞄素馨,见她已经在傻笑了,忍了忍,略弯着嘴角道:“有那么多东西,干脆你们几个也一起来吃吧。”素馨一阵欢呼,忙跑出去叫人了。

三个丫环在地下摆了小桌和矮凳。素馨先行礼道:“谢姑娘赏。”便笑嘻嘻地将最爱吃的酥酪拿了去,又倒了碗红枣茶。冬青有些不好意思地取了枣泥山药糕,扣儿也红着脸拿了糕点和鸡蛋。

淑宁慢慢吃饱了肚子。又喝了一大碗热奶下去,全身暖洋洋的。她对素馨她们说:“今儿是回来头一天。只怕厨房那边是要显显本事呢,跟他们说一声,以后早饭用不着这样麻烦,羊奶加饽饽,或是米粥加点心就好。”

素馨应了。又问淑宁今日要做什么。淑宁想了想,蔡先生已经离开了,用不着上课,难得有闲暇,轻松两天好了,便说她要去逛园子。素馨听了,偷偷与冬青两个递眼色,淑宁暗笑,道:“今儿天气不错。难为你们在京里拘束了那么久,回头吃完了,就出去玩吧。只是别闯什么祸,叫人告上门来。”素馨忙道:“不会不会。绝对不会。”然后便与冬青商量起要先去看哪位姐妹。扣儿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低下了头。

淑宁嗽了口,便往隔壁端宁的院子里来。这个院子虽然比她住的要大些。但还是有些小。端宁成了家,两口子地下人不可能都住得下,现在只有真珍在还罢了,要是端宁也回来住,身边的丫环婆子就必定有人要搬到后院去。本来佟氏还打算打掉北边的墙扩建地,但真珍怀了孕,需要静养,只好将计划推迟。

没走几步,便听到几个丫头在争吵,淑宁皱了皱眉,似乎是七喜八福两个出门时撞到一个别院丫头,反倒拉着人不肯放。她见状扬声道:“大清早的,吵吵嚷嚷地成个什么样子?还不快住嘴!”心想大概是那两个丫头仗着真珍怀孕,想要在新地方立威,才会趁机抓着人不放。

七喜八福两个一见淑宁,忙松了手,但还是有些不服气。淑宁只淡淡地对那别院丫头道:“去做你的活。”那丫头福了一礼便快步走开了。七喜八福欲要争辩,淑宁却盯着她们道:“我们家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你们只要记住自己的本份,别丢了你们主子的脸面就行。”然后也不多加理会,径直走进院子。

七喜八福对望一眼,扁了扁嘴。她们到这家已有些时日,深知这位姑娘不是能随意糊弄地,只好作罢。

淑宁进门,正好看到佟氏要真珍再喝一碗羊奶,还道:“多吃些对你身体有好处,对孩子也好,你如今要吃两个人的份量,可不能还像从前那样只吃一点。”真珍推辞不得,只好勉强灌了下去,便再也吃不动了。

淑宁请过安,便笑吟吟地看着这婆媳俩一个逼着吃一个避着吃的情景。真珍偷空嗔了她一眼,她才劝母亲道:“额娘别逼嫂子了,如今在自己地头上,肚子饿了再叫人做就是,我看厨房那边正等着大展身手呢,更别说还有点心之类的。要是一时吃得多了,回头嫂子说不定会吐出来,那不就白吃了么?”佟氏想想也是,便不再强求。真珍暗暗松了口气。

佟氏对女儿道:“你今早喝过羊奶了么?天气冷的时候,果然吃这个最好。我已经叫人再买两只羊去了,原来那两只不够,年纪又有些大。”淑宁点头道:“这话不错,多买几只吧,以后不光是我和嫂子要喝,连额娘、姨娘和弟弟们也要喝。男孩子多喝这个能长高些,身体也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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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氏想想也好,便答应了,又回头嘱咐起真珍怀孕的注意事项。淑宁见真珍有些心不在焉,还以为是因为老妈嗦了一遍又一遍的缘故,后来才发现不是,因为真珍总是朝外头瞧,似乎在等着什么,然后又情不自禁地摸摸小腹。她眼珠子一转,便猜到了一些:“嫂子,你是不是要等哥哥的回信?想知道他接到喜讯后会怎么想?”

真珍脸一红,嗔了她一眼,低下头不说话。佟氏不由笑道:“到底是小夫妻俩啊,你别着急,如今还早呢,就算端哥儿那边一早派人出发,起码也要过了巳时才能到,你现在就开始盼的话,今早可就什么都干不成了。”

真珍不好意思地笑了,在一边侍候地九儿便上来说了许多凑趣的话。惹得众人笑个不停。淑宁停下了后,瞧着母亲还有许多事要叮嘱嫂子,便辞了出来。往园子方向走去。

说起来,她上一次到这个园子。已经是去年九月初的事了。虽然今年选秀前曾回过房山,但当时有事要忙,天气又不好,压根儿就没闲功夫来游园。事隔一年多后,重新踏上这个园子地土地。她有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

眼下已是深秋时节,园子里花木都有些衰败。陶然亭边种地半亩菊花,只有一半还开着,水面上地荷叶俱是残枝,倒是林子里和山坡上的树还有些绿意,如果天再冷些,梅花大概就要开始结蕾了。

她沿着长廊走过观澜亭与凌波台,又上了山。小路上静悄悄地,旁边的草丛已泛了黄。偶尔有些虫子小蛇在路边一闪而没,吓得淑宁心下慌慌,忙蹑手蹑脚地避了过去。然后快步飞奔到守林人住的屋子前,才松了口气。

她与守在那里的老伍头打了招呼。又聊了几句。方才闲闲从另一条小路下到水边,踩着吱呀直叫的竹桥。往枕霞阁这边来。

这里是她与桐英最常见面地地方。

阁中很是冷清,到处都盖着薄薄的灰尘。可能是因为主人大都不在,这里又久不住人的关系,底下人来得没以前勤快。看这灰尘的厚度,起码也有三四天没人打扫了,墙角开始结起蜘蛛网,室内的空气也有些浑浊。

淑宁也不知道是怎么起的念头,转身便到阁后放杂物的小房间里取来扫帚抹布水桶等物,着

扫起水阁来。她先是打开窗子通风,又将两层屋子都扫了一遍,清掉蛛网,然后从小湖里打了一桶水,将桌椅书架都擦试干净,二楼的床铺布幔等东西都收拾整齐,再到阁前的小花圃里剪了几枝菊花,拿过一只青釉瓶子插上,从阁后来到水闸处,取了净水,灌进瓶子里,然后将它放在窗前。

秋风透过窗户吹进屋子,原来地灰尘气味都消失不见了,空气中只散发着淡淡的菊香。淑宁洗干净手,坐在案前,打量着干净的屋子,心中微微泛着喜意。

案上地文房用具有些乱,她随手整理过,才发现那方刻着兰竹的松花砚不是自家地东西,应该是桐英忘在这里地,仔细瞧了,笔架上的两支半旧毛笔,也不是她家素日光顾地京城松竹斋与房山南山阁的出品。

她拿过那砚台细细摸挲着,又捋了捋笔上的毫毛,心中一动,取了清水,从匣子里选了一块墨,慢慢地在砚上磨起来。待磨出小半坑墨,便取了其中一支笔,蘸满墨汁,展开一张纸,想写些东西。

想什么好呢?她回想起带回来的行李中,还未取出的那幅红梅图上的题诗,便在纸上写起来。待写了两回,她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模仿了桐英的笔迹,字字都向左倾斜着,竖勾不明显,字与字之间还挤得很紧。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忙重新蘸了墨,用自己平日的笔迹再写了几遍,脸上才凉下来。但写完了,她又忽然想到:我究竟在做什么呀?脸便又热起来了。

正在这时,她听到有人在唤自己,忙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原来是素馨在临渊阁那边叫自己,扬声问是什么事,素馨却道:“太太请姑娘过去正院吃午饭呢。”

原来已经是中午了么?她抬头望望云层中的太阳,果然已到了头顶了,忙转身收拾好东西,看到那砚,迟疑了一下,便拿纸包了,连那两支旧笔一起带回了自己的书房。

换了一身衣服,淑宁来到正院,佟氏与真珍正在说笑,回头看到她,便问:“你去哪里了?怎么这许久不见人?”

淑宁忙道:“只是到园子里逛逛,走得累了,便在水阁子里歇了一会儿。累额娘与嫂子久候了。”佟氏摆摆手,扬起手中的信纸,笑道:“瞧你哥哥的回信,都有些语无伦次了。还连夜找上司讨假,若不是兵部正忙,人家不肯批,他早就飞奔来了呢,眼下只好等休沐日了。”然后又指指边上的六如:“连这丫头都送过来了,若不是二嫫拦着,他连马三儿家的都要派回来呢。从小到大,他还没这么慌张过。”

淑宁接过那信看了,也忍不住笑起来。真珍推了她一把,道:“你哥哥不过是一时欢喜得过了头,才会犯这糊涂罢了,你笑成这样做什么?”淑宁睨她一眼,翘起嘴角:“我笑话哥哥,你心里不自在了?莫不是心疼?”真珍臊了,捶了她几下。

这时贤宁飞快从屋前奔过,叫着“我要当叔叔了”、“我要当叔叔了”,小宝在后头追着喊“不要跑,回来吃饭”,两人绕着院子跑,闹成一团。小刘氏喘着气进屋,叹道:“姐姐,贤哥儿还是交回给你管吧。”佟氏抚抚额角,走到门口大声喝道:“贤哥儿!不许再闹了!再闹就不许你吃饭!”贤宁停下脚步,后面小宝一时没刹住,差点儿撞上。两小子见佟氏板起脸望自己,忙站好了低头认错。贤宁一见佟氏脸色放缓,便挨过去撒娇道:“额娘别气,额娘别气,我是太高兴了。我要当叔叔了!”

佟氏似笑非笑地对他说:“你整日跟个猴子似的,有你这样的叔叔么?没得叫人笑话。”贤宁嘟起嘴,小声道:“我听话就是。”佟氏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指了指雨歌:“跟你的丫头下去洗手换衣裳,瞧这一身的泥!又跑池塘那边去了吧?”贤宁傻笑着下去了。小宝偷偷看了佟氏几眼,又去瞧自个儿的母亲。小刘氏叹道:“还不快回屋去,你当自己身上干净呢。”小宝忙向各人行了礼,匆匆去了。

佟氏回到桌边坐下,才笑道:“昨儿已经闹了半天,今早上吃过饭,又开始闹了,没得叫人头疼。”淑宁问:“难道小宝不是跟着杨先生读书么?怎么让他跟着贤哥儿胡闹呢?”小刘氏不好意思地道:“因着这件喜事,整个别院都喜洋洋的,我便求杨先生放了一天假,让孩子们松乏松乏。”

淑宁想了想,道:“就让弟弟们玩一天,也没什么,只是如今贤宁已经不小了,当初哥哥在他这个年纪时,已经正经拜先生了呢。眼下对贤宁也要严些了。”佟氏点头:“这话说得是,明儿就让他跟杨先生学去,省得他在家里吵得慌。”

素云过来说饭已经摆好了,佟氏便招呼众人过去坐下,又让人催孩子们快来。待吃过饭,众人各回自己的院子,真珍也回院午休去了,佟氏才唤过女儿,道:“我有事与你商量。我本来打算在这里留几天,便要到保定去了。但眼下你嫂子怀孕不到两个月,我不放心,打算留到满四个月胎儿安稳下来再说,那时已是腊月了,索性过了年再去。但你嫂子现在的情形,不好多劳神,我又要照看她,刘姨娘要顾着你两个弟弟,都没空闲。这别院的家务和产业,恐怕还要你多费心,你便再辛苦些时日吧。”

淑宁忙道:“额娘说的什么话?这本就是我份内事,何况又是素来做惯的。”她顿了顿,又道:“趁这个机会,我也有事与额娘商量,就是关于家里产业的事。”

(秋日最多思,执笔意迟迟。话说,这是我最不擅长的情节……)

二零四、开源(上)

摒退所有下人后,淑宁关上门,拉着母亲到左房里坐下,细细道来:

“这些年我帮着额娘管家,心里对家里的钱财多寡也有点数。虽说当年在广州得了不少银子财物,但回京后丁忧三年,购置了房山这边的宅院田产,那边府里,也前前后后投了五六千两下去,虽说多少有些进项,但总归是出多进少。如今阿玛做的是清水衙门的官,将来要再往上时,少不得要花些银子。哥哥这边要生孩子,要晋升,两个弟弟又要进学、娶亲。仔细算来,咱们家实在算不上宽裕。若是阿玛额娘一味为我的体面着想,办了丰厚的嫁妆,反而使家里打了饥荒,叫我于心何忍?所以我想着,能省就省,现在我既接过家务,干脆想个法子给家里再添一两个进项。我自知才能平庸,挣不了大钱,但只要能得上两三千银,便能帮上不少了。”

佟氏微微一笑:“两三千银,可不正是十顷地加个小庄的价么?看来,你瞧过你阿玛和我商量的嫁妆单子了?”

淑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在桌面上放着,我也只是不小心看到……”

佟氏微笑道:“不妨事,难得你有这个心。不过,额娘觉得你太小看自己家了。我们家平日用度本就节省,靠着府里,又少与别家应酬往来,花费其实不多。更何况,我们在广州得的钱其实比你想的要多。”

她喝了口茶,才缓缓地道:“其实当年我们得的财物,有许多是绸缎瓷器玉石之类的,连银子在内少说也有七八万两。回京后,这些年花地银子。数来也就两万左右。但房山的产业,至今年份虽短,前前后后却也有一万多两进项。加上广州那边的分红,这一进一出。还略有盈余,再拿出两万来给你做嫁妆,其实并不手紧。更何况,从广州带回来地东西,有很多直接就能用上了。这可不就省了一笔么?”

淑宁听得有些目瞪口呆,原来自家是那么有钱的吗?她怎么从来不知道?还以为当年得地有三四万就不错了呢。

佟氏看着女儿吃惊的样子,抿嘴笑着继续道:“再说,你大伯母那边给的首饰、衣料、古董字画之类的,也值好几万了,又给我们省了一大笔钱。我本就预备下不少首饰器物衣料药材香料什么的。仔细说来,单论首饰,我们还要准备地,其实就是几串朝珠、手串、镯子、耳坠、戒指、钿子和坠角之类的零碎东西。大头是在家俱、衣裳、料子毛皮这几样上,这样一来,只要一万五千两。就能办得很体面了,再花五千两买田产和小宅。包管谁也不会小瞧你。所以我先前才叫你不必担心。”

淑宁听得呆了。原来要这样算的,不过。她还是希望出一份力,两万两也不是小数目,能在三年间捞到七八万两财物的肥缺,毕竟不是常有的,能省还是省些好。

她道:“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给家里出一份力,能省下三两千也是好的,就当是为了弟弟和小侄儿着想。…”

佟氏笑道:“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是哪有姑娘家给自己挣嫁妆的?从没有过这样地规矩。”

淑宁道:“规矩也是人定的,而且咱们不说,有谁知道?再说了……”她眼珠子一转,笑了:“既然是我的陪嫁,让我去挑去管,不是更好么?横竖将来我过了门,那也是我地私房,心里有数些,也不至于糊里糊涂的任底下人摆弄。”

佟氏若有所思:“这倒也是……”她想了想,瞧了女儿几眼,笑了,看到女儿一脸奇怪地样子,才道:“我家淑儿就是跟别家姑娘不一样,说起陪嫁、嫁妆还有过门什么地,也是这么大大方方的,不象别人那么扭捏。”

淑宁微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额娘怎么这样说?好像我脸皮很厚似地……”其实也就是谈论自己结婚时带什么东西到新家去罢了,有什么好扭捏?

佟氏笑道:“我觉得这样才好呢,不管什么人到了咱们家,都是大大方方、欢欢喜喜的,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她想了想,合掌道:“就这么办吧,咱们家的产业暂时交到你手上,你要开源也罢,节流也好,都由你作主。只是我在这里一日,你做什么事都要让我知道,支出超过两百两银子,便要先报给我点头,如何?”

淑宁忙应了。

事情已定,她便趁母亲午休的时间先回自己的院子里,不过不是去休息。她从梳妆匣子的倒数第二层拿出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条打开卧房里间大箱柜右边第二格抽屉上的锁,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箱子,又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上头的锁,拿出一叠银票来。

这些都是她近年积下的私房钱。在他他拉府里,她每月有二两月钱,但吃穿用度都是公中的,个人零用,不过是买书、护肤品和些零碎小东西,选秀前那一次脂粉的大支出,还是公中出的钱,所以积下不少月银。连同逢年过节长辈们给的红包,还有广州仙客来的分红,她居然也攒下七百多两银子。为了省事,她早已叫人帮着把其中六百两换成了五十两一张的银票。如今要给自己办嫁妆,少不得还要拿出来作点小投资。

她数出十张银票来,折好放进一个荷包里,方才将箱子收拾好,重新锁进大柜,然后便挨在床边略养了养神,过了半个时辰,便重新到正院里来。

下午佟氏带着女儿听长贵夫妻与顾全生回报别院近况。先是长贵,他说了今年头三季别院的收入与开支,男女仆役数目,病死了一人,又添了三个新生儿。丧钱喜钱的发放以及后续事项,还有问过主人意思后在花园西南角上挖了个大地窖,又用挖出来的泥在后院盖房。现在工程只完成了三成左右,为了避免吵到少奶奶真珍。现在已经停工了,烧好的砖都放在西边地瓦房里。

接下来是长贵嫂巧云。她先说了今年该婚配的丫环小厮有几人,有几个已经有了意愿,佟氏便让她去安排,腊月里就给这些人成婚。巧云替其他人谢过后。又说起她们针线房最近几个月做的褥子、衣裳、鞋子、荷包等活计地数目花样。

佟氏听了,笑道:“这些便先用着吧,只不过接下来要忙了,你们姑娘出阁,要用的被面、门帘、窗帘、椅披、凳套、荷包,都要开始做了,多用点心。至于衣裳鞋袜,等日子定了再说,免得早早做了不合身。”

巧云忙应了。又瞧着淑宁笑。淑宁瞄她一眼,只是淡笑不语。

接下来便是顾全生。

他道:“今年雨水太多,幸好大人早早叫人挖了沟渠。小姐又交待筑好堤坝,因此保住了大半农田。但与往年每亩二石出产相比。今年大约只有十三四斗。如今都收割干净,晒干了收在地窖里……”

“为什么不卖掉?”淑宁问。

顾全生答道:“我们原本打交道地那家米行。老板是平阳人,因地震时倒了老宅,如今正打算完结了这边的生意回乡去呢,因此不再收粮,只把剩粮卖掉便罢。但附近十里八乡,就数他家米行最大,别的粮店生意太小,收不下我们家的粮食。这一来二去的,就耽误了。本来今年闹水,粮价会比往年高些,偏偏上个月朝廷免了顺天、保定、河间、永平四府明年地地丁钱粮,又运了四万石米来平粜,粮价反而比往年低了。小的觉得这时候卖粮不划算,便打算先存着,等明年四月再卖不迟。”

所谓平粜,就是在谷价太低时以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粮食,在价格过高时,又以低于市场的价格出卖粮食。朝廷这样做,既平抑了物价利于农商,又获取巨额利润充实了国库,算是一举两得的做法。顾全生这样打算,倒也没什么,官家有粮,百姓也不会饿着肚子。而拖到明年四月青黄不接时再卖,倒是可以获利丰些。

佟氏与淑宁对望一眼,互相点点头,便示意顾全生继续说下去。

顾全生便道:“除了粮食之外,果子也只有往年的六七成,味道虽差些,但卖得还行,大约有七八百两银子,只是那家商行也是山西商人开的,只付了三百两,说要到腊月里再补上。此外,莲藕是没有了,花也只在春天时卖了些钱,倒是竹笋和鱼卖了不少,前后算来,也有一百八十五两银子。”

淑宁低头在小册子上记下数字,又用心算了算。目前粮价偏低倒罢了,估计明年四月可以卖到一石九钱到一两银子,加上果子、鱼、竹笋的钱,大约有两千多两银子,算上广州可能的进益,倒是比原先估计地情形好些,大概是五千出头。

她又看起了账簿,忽然发现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往年自家产的粮食,只留下大半年地嚼用,便会卖掉,到了需要时,再从粮店里买,差不多年年都会花上几十两银子。今年粮价高,理应比往年花更多的钱买粮才对,但账本上却显示今年并没有支出一分钱。

她问了长贵,才知道了原因。原来过去自家老爸领了禄米,总会全数交给公中转卖,一年也能得个一百多两。但今年地情形却有些不同。一来是父亲张保放了外任,带走了一部分仆役,又另有一份禄米;而京城里却又添了哥哥端宁地一份禄米。另一方面,三房与大房起了嫌隙,佟氏便不再把张保因爵位而得的那份禄米交给大房,而是留够槐院与梅院地用量后,便派人连同端宁那份一起运到房山存放。现在别院这边本就吃不完粮食了,自然不需要再买。

她听了这话,便开始盘算起来。父亲张保的禄米一百八十五石,记得是一千八百五十斗粮食,连哥哥的加起来,已经两千多斗了。自家地里出产近一万七千斗,加起来居然有差不多两万斗粮食……

她先是一呆,转而又笑着对母亲道:“算起来咱们家里,阿玛与哥哥的禄米加上地里的出产,总共有差不多两万斗粮食呢,哪里吃得完?不如开个粮店,卖米好了。往年咱们卖给粮店,价钱可比寻常粮价要低得多,有些亏了,倒不如把这个大头留给自家赚呢。”

佟氏有了些兴趣,淑宁便拿过算盘细细算给她听:“若是开了店,我们可以请大伯父与四叔他们把自己的禄米也交给我们卖,横竖他们也是卖出去的,我们只需比别人多添一两分钱就好。府里的名下并没有粮店,如果连保定庄子上的出产也算进来,一年最少也有十万斗,算是一万石,按现在的粮价,转手便能赚上两三千两银子。这倒是笔好买卖呢。”

佟氏听了,细细想来,果然不错,只是她有些担心:“若是遇上今年这样的情形,朝廷要平粜,那我们不是亏了么?”

淑宁想了想,笑道:“不妨事,朝廷平粜,只是为了平抑粮价,不会压得太低的,毕竟谷贱伤农。咱们跟着外头的市价调高低就好。除了我们这几家之外,还可以帮其他人卖。旗下人家,领了粮食吃不完要卖出去的也多,虽说朝廷明令不许,但实际上人人都是这么做的。咱们若是让人去开粮店,便专做这种生意,算起来不用什么本钱。我听说别人家也有这样做的。”

顾全生听了便道:“小姐说得不错,其实我方才说的那家米行,叫福禄升的,就是这么做的,不过他们是老米碓房,将旗下人家的老米碾成净米再卖出。”

佟氏虽觉得这项生意可以做,但仍有顾虑,便对女儿道:“我们家没人做过这行,要是真的开店,你要让谁去做?”

淑宁想想也对,便稍稍冷静了些。这时顾全生却说话了:“若夫人小姐真个要做粮店的生意,倒是正好。福禄升如今正要转手,他们伙计器械都是现成的,我跟他们石老板交好,所以对行里的规矩也知道些,若夫人小姐信得过我,便交给我去做如何?”

(查资料查死我了,我今天半天查粮价田价,半天查嫁妆……)

二零五、开源(下)

佟氏与淑宁都一时沉默下来,淑宁是在思考可行性,但佟氏却微微皱着眉道:“你若去了,这里的产业谁照管?更何况,以你的身份,在家里无所谓,到了外头出面做生意,却免不了会受白眼。你又自小是读圣贤书大的,这粮店可是商贾行当,跟在庄上管事大不一样,你真的要去么?”

顾全生听了眼圈一红,道:“夫人休再提这圣贤书的话,如今我……如今小的落到这种田地,还哪有脸面说是圣人门徒?早早就死了心了。如今管着田庄上的事,至少日子还好过。我从前是见识过那些混帐嘴脸的,受些白眼算什么?何况,我自家中遭祸以后,简直就成了地上的泥,任人踩踏,直至到了大人夫人这里,才活得象个人,还成了副总管,别人见了也会真心作个揖。我……小的不知该怎么说,但心里着实感激,如今只不过是出去开店做生意罢了,就算大人夫人少爷小姐要小的拼命,小的即使粉身碎骨也会去的。”

淑宁在一旁听得心酸,便道:“你若是不惯,只管自称我就好,我们家其实并不讲究这些。而且,说什么粉身碎骨,也着实太夸张了,我们用不着你这样……”

佟氏打断了她的话道:“的确不必说这样的话,你只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便足够了。”

顾全生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方才回过头来微笑道:“夫人小姐说得是。方才夫人问起若我不在,谁照管各处产业。其实夫人不必担心,田里、林子和池塘里的事务,各处小管事都有了经验。知道该怎么做的,若有什么问题,那福禄升就在附近镇上。左右不过几里地,来回也很方便。有事去问我就好。若再不行,这年把工夫,跟在我身边的小厮牛小三也学了些东西,叫他历练历练也可。”

佟氏问淑宁的意思,淑宁细细想过。便道:“照你这么说,那粮店就在镇上,那你每日去照看生意对账就好,不必整天呆在那里,不是有现成地伙计么?总不必你这个管事的亲自叫卖吧?至于家里的产业,田里、果林、池塘,还有家里园子地花木和两个池子里养的鱼,你都各选一个人专门负责,或隔一两日。或两三日,就向你汇报,若有什么变故。也可找你。这些产业,仍交给你总管。只是大事要报给长贵点头。你说地牛小三。可是那牛小四的哥哥?若他真的有些天赋,便让他跟着你继续学。有时也可放手让他历练,往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她想得很清楚,光是粮店这一个财源,不一定够,以后很可能会再增加别的生意,先训练出一个管家副手来,预备以后的需要也好。就算用不上,也能帮着管家。

佟氏听了也连连点头,顾全生便就此应了。当下众人商议定,顾全生先去问粮店价钱,顺道问问进货渠道和销售地路子什么的,便走了。佟氏留下巧云说话,淑宁则快走几步赶上了长贵,将他请到角落里说话。

长贵有些奇怪,便问她什么事。淑宁犹豫了一下,便道:“长贵哥,我阿玛和额娘给我办嫁妆,打算要置办个小田庄。我想着,那横竖是我日后的陪嫁,就想自己拿主意。你对这附近熟,能不能帮我留意,看哪里有田地卖。要中上等的田,靠水源近些的,最好有个小庄子,行么?”

长贵微笑道:“姑娘既有吩咐,哪有不行的?只是这种事向来是全生管着,怎么姑娘反而来找我?”

淑宁道:“顾管事有事去做嘛,况且……”她不太好意思说,顾生全对于她而言并不算很熟,但长贵却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这种女孩子嫁妆的私事,当然宁愿找长贵了,这算是亲疏之别。HTtp://

长贵大概也有些明白,挺了挺腰,便道:“姑娘既然信得过我,我就帮着去做。只是房山这里的好地大都在几个大地主手上,一时间未必能找到好地。姑娘需得心里有数。”

淑宁点点头:“我也明白,若是房山找不着,别处也行,只要离京城不远就好,比如良乡、宛平之类的地方。”她掏出那个装银票的荷包,道:“这里是五百两银子,是我这些年积下来地,你先拿去用,能买多少是多少。”

长贵忙推道:“待找到了再拿不迟。而且……姑娘要买地,还是先问过太太才好。姑娘的私房,还是自己收着吧。”

淑宁想了想,仍旧把荷包递给他,道:“你先拿着吧,难道连你还信不过么?等你找到了合适地地,就来告诉我,我会问过额娘再让你付全款地。”五百两买不到多少地,她不过是想着先买一些,等有了收益再买,慢慢积起来。不过这个数已经超出二百两了,还是要先问过佟氏才行。

长贵也不再推托,收下了。

晚间顾全生来回报问价钱的事,佟氏与淑宁才知道,原来那福禄升并不是单独一家店,而是一家大米行地分号之一。

那是山西平阳府一户姓石的中等粮商世家的产业,除去通州总店外,在顺天府境内还有八家分号。今年平阳地震,石家祖屋大半被毁,族人死伤惨重。为了救治族人,重建祖宅,石家家主,同时与是粮行的大老板打算卖掉几家分号筹钱,但具体是哪几家,还未最后定。而房山分号,在诸多分号中处于中流。管事的那位小石老板,乃是石家旁支,早年丧父,只有一位老母在族中奉养。今年地震中,他母亲被砸断了腿,他想回乡照料,却被家主安排留守,另换其他有家眷死亡的人回去奔丧。他听了族人的报信,得知母亲的情况不太好。便想尽早将店卖掉,好获得家主同意回家。

他素日与顾全生也是常打交道的,还算合得来。一听顾全生说主人家想买他家铺子,就高兴得不行。两人商谈了半日,终于达成了协议。

顾全生回报说:“石老板说,七月时有人出到三千五百两他都没舍得卖,但如今愿意以两千八百两地价钱卖给我们,连同名下的碓房、石磨一并转交。还会为我们留住店里的伙计,并且引见本地地大买家以及熟悉的米商粮商。只是有一点,他听说我们是官家,想请大人夫人帮忙,搜罗些接骨驳筋之类地治伤方子,还说若是太医开的就更好了。”

淑宁听了,便猜到那人是个孝子,大概是为了母亲搜罗的,便对佟氏道:“听着似乎是个孝顺的人。大概也是急着脱手,才会贱价卖了。两千八百两还算划算,我们就答应了吧。”

佟氏点点头。道:“的确很划算,只是方子之类地有些麻烦。我们府里也认得几位太医。可里头并没有擅长接骨的人。何况这种事,总要看过伤者才好开方子。如今这样……只怕不太管用。”

淑宁忽地心中一动,便道:“我倒不这么想,如今不是有成药么?想来接骨驳筋,总有现成的药丸可用。同仁堂、西鹤年那几家药房,总会有治伤的好药。另外,我们还可以请熟悉的太医开点通用的方子,或是请他们去问擅长的人。上回为我治脚伤的淳于太医,咱们也算是熟人了,干脆去问他就好。还有就是……常年带兵的人,总会知道些个跌打方子,我们府里在军中有些人脉,叫人去问问,不然就是让哥哥问一声兵部里地熟人……”她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然而佟氏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便对顾全生说:“就答应他吧。我这就去拿银票,先付定金,等契约签好,东西都接收后,再付剩下的。回头我会写信给京里,让长福去搜罗方子和药丸。”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京中端宁帮着问了几个带过兵地人,讨了些私家方子,当中自然少不了桐英的“家传秘药”,又让长福送了些礼物给淳于太医,得了两个古方,然后连同几家大药房地成药,以及府里各家亲眷为真珍备下地补品与冬衣,一并送回房山来。

然后淑宁又提议说,山西本就有灾,只怕药材方面也不太足,干脆自家出点钱,每个方子都配了十来剂,足足装了半车。佟氏索性又加了几根有些年头的人参,让顾全生连同余款给那小石老板送去了。

结果那小石老板感动得差点没哭出来,连连说他们家“果真是信人”,当天便为顾全生引见了几位熟悉地大买家,又将一份账本送了过来,只说待他收拾好行李,便带顾全生去通州见他们大老板,顺便介绍几位粮商。

淑宁陪佟氏看那账本,心下暗暗惊叹,真是走了运了。原本以为这家粮行顶多是卖粮给本地的平民和富户而已,没想到居然还做寺院的生意。房山境内多是山地,除去几座大寺有寺田,可以自给自足,其余的寺院不过是开垦得几亩地种些菜罢了,日常食用,都要用香油钱到山下买。这笔钱却是大头。房山地方,几乎村村有寺庙,而福禄升作为本地最大的粮行,每年都会与一百多家大小寺院做交易,数目之多叫人咋舌。

想来如果不是店主遇到变故,这样赚钱的店,是不会轻易脱手的。

不过这样一来,淑宁原本的计划就要作些修改了。光靠自家父亲与叔伯的禄米,以及保定、房山两处田产的出产,未必能满足福禄升原有客户的需要,少不得还要另寻进货的渠道。她与母亲商议过后,便决定让顾全生带两个人去通州,看能不能找到可靠的粮商供货,若是能说服石家总店帮忙,就最好不过了。

过了几日,顾全生从通州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但还有另一个讯息:“石家总店的老板问我们,若是想从通州拿货,要不要考虑买下他们在八里桥附近的一处小分号?那里本来位置极好,只是位于背街处,又有几家大粮行在附近。所以生意一直很糟。本打算要改建一番,但眼下没那个闲钱。若是我们愿意接手,只需一千二百两银子就行。”

这话听得佟氏与淑宁都瞪大了眼:“怎么这样便宜?别是诓我们的吧?”

顾全生道:“我原本也这么想。但后来他带我去瞧过了,店面很小。房屋有些旧了,店后倒是有两个极大的院子,有十来间大屋。因生意不好,年年赔钱,他们每逢旺季。就用那里存放总号地米粮。只是今年开春前另修了库房,如今就用不上了,才想要卖掉。偏偏别人都嫌它不在大路边上,没人肯要。”

佟氏皱了皱眉:“听你这样说来,价钱倒是不贵,但我们要从那里买粮食,也用不着专门买间铺子,若是能在当地做生意还罢了,不能赚钱。要它何用?这个便宜不贪也罢。”

淑宁却想到一个主意,便问顾全生:“你说他们在旺季时拿那家小分号的屋子存放米粮,可见是原本的库房不足地缘故。通州最多粮商。象这种粮食太多自家店里放不下的情形应该很常见吧?”

顾全生不太明白她地意思,但还是回答了:“应该不少。我在那里便亲眼看到有粮商租用民房存放米粮。等粮价贵时再转卖。当地行价。一石粮食,不论存放多久。都要付一分银子。不少百姓全家挤在一间屋里,以求空出一两间房屋出租,一年下来,也有几两银子的入息。”

淑宁笑笑,心中有数了:“额娘,照我说,这小分号买下也不要紧。买下来后,咱们不买卖粮食,只把那大院子分隔成几个小院,多修几间房屋,充作库房,然后出租给粮商存放粮食。照顾管事所说,一石粮食租金一分,一百石就是一两。通州每年都有五六十万石漕粮经过,其中只要有几万石经过这小分号,我们获利就不少了。一千二百两,实在是很划算的。”这应该算是仓储业吧?

佟氏听了笑道:“原来还有这种赚钱的法子?那石家粮行怎么就想不到呢?”

淑宁也笑道:“他们自家有粮食要存放,自然不会想到要租出去。其实别人家也有这样做,只不过不会专门弄几个院子放罢了。而且这门生意又不求店面有多好,那附近不是就有几家大粮行么?我们若能与那些粮商结识,日后自家粮店里要进粮食,也很便利。”

佟氏点了点头,便对顾全生道:“既是如此,我们就干脆连那小分号也买下。照你说的,那店现在只是赔钱,若能再压些价钱就更好了,不过也不必强求。”然后又叫人唤了长贵来,道:“我们家先前监工挖地窖和盖库房地人,还在么?”

长贵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说:“在的,本就是我们自家的人。”佟氏把事情说了一遍,又道:“你叫那监工收拾一下行李,明后天随顾管事到通州去。这存放粮食的屋子不比其他,务必要干爽、通风,还要防鼠防虫防盗,让他经心些。回头做好了,我们从别院这边调一两房家人去看守,你先挑着,要可靠、机灵又有力气的人。”长贵忙应了。

就这样,三房一家的开源工程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虽然对于几个当家人而言,日子还是很悠闲。佟氏每天照管媳妇,真珍只顾着把自己养好,小刘氏仍旧天天被两个男孩子闹得头痛,小宝与贤宁依然吵闹不休。而淑宁,则每日都在管家、练字、看书、做针线、散步、陪家人聊天以及逗弄弟弟中度过。

转眼,便到了十一月。整个别院都忙起来了,因为明天就是休沐日,端宁要从京中回来。

淑宁正在收拾最近做的几件冬衣鞋袜,打算让哥哥捎回京去给人,突然听到外头传来急步声,探头一瞧,却是扣儿冲了进来,一见她,便顿住了,低了头请安。

淑宁正要问她怎么了,却冷不妨听到后头有人喊扣儿的名字,扣儿脸一红,窜到后院去了。淑宁呆了呆,便看到院外来了个人,居然是牛小四。

牛小四脸涨得通红,见了淑宁,也停住了脚,咬咬唇,扑通下声跪下,道:“姑娘,我求你个事儿,我……我想娶扣儿姐当老婆,求你成全。”

啊?

(牛小四童鞋,偶决定成全乃滴心愿)

二零六、侬侬

扣儿年纪已有十九,正是今年要婚配的丫头之一,牛小四却足足比她小了三岁,本不在这一批婚配人员名单上。而且,这两人凑一块儿,让淑宁觉得有些诧异,心想难道是常让扣儿去园子里采花采草,结果把牛小四给采了?

牛小四那边也吱吱唔唔地说了个大概,原来是扣儿平日里挺关心他的,常帮他做点衣服鞋袜什么的,先前听说扣儿对顾全生挺有好感,他就急了,后来扣儿说对顾全生没那个心,加上对顾全生好的丫环也不少,但人家没一个看得上,他才心定了些。只是一听说扣儿今年要配人了,立马就对她表白了,结果把姑娘臊得一路逃回来,他也就追了过来。

扣儿在后院听得羞恼不已,等牛小四话音刚落,顾不上淑宁还未说话,便大声驳道:“哪个要嫁你?!你少胡说!我……我……我不过是看你没人照顾……才发好心的……”

淑宁听出她的语气有些心虚,忍住笑意,板起脸对牛小四道:“就算你要求婚配,也没追着人不放的理儿,这里是内宅,你就这样闯进来,成个什么样子?还不快快退下去,回头我问过扣儿的意思,若她点头,我便成全你们;若她不肯,你可不许纠缠不休。”

牛小四却很是高兴,好像觉得十拿九稳似的,忙陪了罪退了下去。淑宁见他一走,便回头找扣儿,却不妨素馨与冬青两个从南厢里蹦出来,忙忙把扣儿从后院拉出来,七嘴八舌地就问上了。

淑宁见扣儿只是脸红不开口。但并没有懊恼的意思,相反却嘴角含笑,心中有数。便故意道:“看来扣儿你不喜欢那个牛小四,他也太过分了。竟然闯到内宅来!回头我就告诉额娘去,叫他吃个大苦头,看他还敢不敢再来缠你。”

扣儿慌了,忙摆手道:“不关他事,是我一时急了跑回来。他才会跟着来的,不关他的事……”看到淑宁调侃的目光,脸涨了个通红,呐呐地低下头去,半日才道:“姑娘别难为他……我……我没有不愿意……”声音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

淑宁笑了,拉起扣儿地手道:“既然你愿意,便跟我去见额娘,求她给你做主。”素馨与冬青两个互相挤挤眼,已经打算着要给牛小四报喜讯去了。

来到正房。佟氏正在与巧云说话,听了淑宁的述说,佟氏笑了:“看来这些天要办喜事的人家很多。我们要发不少喜钱呢。”然后便叫人去唤牛小四。

那边牛小四早得了信,喜滋滋地来到正院。与扣儿一起向佟氏磕头。佟氏说了一番夫妻和穆地话。便交待巧云给他们一份喜钱,让他们择日成婚。只是扣儿家人都在府里。牛家还要先去下聘才行。

淑宁在一边盘算着要送些什么东西给扣儿添妆,佟氏叫住她,道:“正巧呢,如今还有几个小厮丫头要婚配,也有聘了附近村里的姑娘地,腊月前后要办好几场喜事。这些你不懂,还是交给我管吧。倒是杨先生那边刚刚送了贴子来,说是要娶余家姑娘为妻,明儿下聘,腊月十八就过门。”

淑宁一阵惊喜:“余家姐姐要嫁人了?那我可要送一份大礼。至于杨先生那边,请额娘一并帮我送了吧。”佟氏点点头:“本该如此。”

淑宁回到自己的屋子,从首饰中选出一对金簪子来,样式是攒心梅花的,当中嵌的不是珠宝,却是一颗红翡,看上去挺喜气,而且梅花也很衬余桐的品格。

她摸摸那梅花簪子,抬头望向墙上挂地红梅图,不由得想起了画画的人。自从六月里在皇宫里见面,她至今已有将近五个月没见过桐英了。以前不觉得,定了婚约,反而变得很想他。明天哥哥休沐回房山,不知他会不会来?

她晃晃脑袋,忘掉这些胡思乱想。只有一天假期,哥哥是因为念着怀孕的妻子才愿意匆匆来回,桐英又没那闲功夫,怎么会来?

她找出一只小匣子来,将簪子放进去,又添上一对亲手做的精制荷包和一方绣帕,拿红布裹了,再另从首饰匣里挑了一对绞丝银镯子、一对金耳环和一对溜金累丝花簪,用帕子包好,一并拿到南厢来。…匣子是要送给余桐的贺礼,交由素馨送去;而帕子包的首饰,却是给扣儿添的陪嫁。

素馨冬青和扣儿得知余桐的喜讯,都很高兴。当初她们都向余桐学过打络子,平日有空出门,偶尔也会去余家玩,便商量着要随礼。淑宁将东西交给她们,放她们自去商议,自己回到卧房,重新看着那红梅图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便起身,独自往园子里去。园子里也种了梅花,只是眼下开的,都是腊梅,没有红梅,不过总是聊胜于无。她折了两枝,带回房中用一个梅瓶插好,摆放在红梅图前,闻着那清香,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我是转换场景地分割线

端宁本该明天回来的,却在晚上连夜赶到了,一家人又惊又喜,围着他说个不停。真珍则一直红着脸微笑,端宁温柔地望着她,叮嘱了许多话。不过他知道喜讯已有些时日,人已经镇定下来了,虽然还时不时冒出一两句傻话,但已没有了当初语无伦次的样子。

佟氏见儿子脸上有些倦意,忙催他去休息,只是私下嘱咐小两口,一个人赶路累了,另一个有两个多月地身孕,所以早些洗洗睡吧,别闹得太过,直把小夫妻俩闹了个大红脸。

这一趟跟着回来的还有长福与虎子。据说二嫫明天就会来,他们与佟氏有话要说,淑宁有些困了。便自回院里歇息。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团团坐在一起吃早饭。小宝与贤宁昨晚睡得早。直到现在才知道哥哥回来地消息,高兴得抱着他不放。端宁吃过饭,一时高兴,便一边夹一个,带着他们在走廊上飞奔。两个小子体验了一把飞翔地刺激,兴奋得哇哇直叫。小宝是只管乐呵呵地,贤宁却拉紧了哥哥地手,硬要他再带自己玩个几回。

佟氏却有些哭笑不得,扬声道:“还不快回来?端哥儿你也是的,都要做爹地人了,还跟小孩子们闹着玩。”淑宁与真珍在旁边偷笑。端宁有些不好意思,忙哄得弟弟们放开了他,才重新回到桌边来。

佟氏道:“今日杨先生往余家下聘。我要过去露个面儿。贤哥儿与小宝今日不上学,若是乖乖做功课,到时候我便带你们去玩。如何?”两个小的忙应了,然后很乖地听从姐姐淑宁地话。喝完了羊奶。又乖乖去书房背书写字。

二嫫赶到了,与佟氏如此这般说了半晌话。才宣布了一个大消息:素云将要被许给虎子。

这桩亲事却是两家商量已久了。淑宁虽不知情,但素云显然不是头一回听闻。二嫫的长子虎子,年纪比端宁还要大两岁,却一直没娶亲,大概是跟着小主人到处走,眼界高些,要求未来的妻子人选长相、性情、才干、见识缺一不可。二嫫头疼已久了,本打算外聘,但能满足这些条件的女孩子,又怎会甘心嫁个仆人?所以只能在府里找。长福二嫫夫妻也算是大管事级别的人了,不愿将就普通丫头,便在各房地大丫环里寻,最终还是将目标定在了三房的素云头上,因她年纪相当,容貌清秀,又温柔稳重,知根知底,最是合适不过。二嫫年初便去了她家提亲。

素云自幼父母双亡,姐妹两个跟着叔叔婶婶过活。几年前她妹子做了那拉家的小妾,境况不太好,她叔婶便想着让素云再攀一门亲。无奈素云长年在外,三太太佟氏又把得紧,他们不好下手,对于虎子这桩婚事,一直拖着不松口。婉宁出嫁后,府中遣散不少家人,他们也在其中,见三房的大管家提亲诚意不变,便忙不迭答应下来,还收了一大笔礼金。素云虽恼恨叔叔婶婶,但亲事却不差,虎子也是极熟的,便爽快应承下来。佟氏已经定好待她与虎子婚后仍旧留下侍候的,很大方地赏了二十两银子和一包首饰、几匹尺头,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虎子与素云两个在房山别院的小厮丫环中都极有体面,这边事情方定,便各自被人拥着离开了。佟氏也不在意,直接让二嫫去歇息,自己带着几个丫环媳妇子坐了小车,往附近村里行去。端宁也带了两个弟弟陪同。真珍有些倦怠,留在房里休息。淑宁料理完家务后,就回自己院里练字去了。

练了小半个时辰,有些累了,淑宁便停了笔,却听得门外扣儿在小声叫自己。她奇怪地走过去问是什么事,只见扣儿红着脸道:“小四……在小角门上等……说是有人找姑娘……”

淑宁心中疑惑,便随她往后院去,因不见素馨她们,问了扣儿,才知道是贺素云去了。

到了后院的小角门,牛小四正等在门后,见了淑宁,忙行过礼,小声道:“姑娘,贝子爷来了,就在我那小院里等呢,说是想见姑娘一面。”

淑宁吃了一惊,旋即感到一股喜意,惊的是桐英居然真地来了,却要私下与自己见面,喜的也是他居然真的来了,赶着来见自己一面。可是他为什么要从后门进来,又单独见她呢?是了,如果他是从前头大门进来,家里人大概不会让他们见面,就算能见,也不会有私下说话地机会。她心下乱糟糟地,也不知如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发鬓衣服,洗了手,才随牛小四一齐沿夹道往后院来。

路上他们并没遇上什么人,只是见过两三个丫环媳妇子往前头去,听说话是给素云道贺去的。

牛小四地小跨院位于宅子西北角,原是马三儿夫妻俩住着。一西一北两间大屋,东面是墙。挨着隔壁仆人住地大院子,有一扇小门通往连接园子的横夹道,北屋是牛小四地住处。西屋却是预备四阿哥来时随从下人落脚用的,里头桌椅床柜一应俱全。而且打扫得格外干净。

牛小四到了院门口便退下了,瞧他脸上的笑意,分明心中有数,不过因淑宁帮了他地大忙,投桃报李。不好笑话罢了。淑宁顾不上害羞,越走近西屋,心便跳得越快,只是到了门口,便开始犹豫了,不知该不该踏进去。

桐英正坐在里头,听闻脚步声,却不见人影,便先走出来。灿然一笑道:“怎么不进屋?”淑宁怔怔地望向他,心中一酸:“你瘦了。”桐英摸摸脸,笑道:“是因为我今天穿着深色衣裳。显瘦罢了。”他指指屋内:“我们进去再说话,外头冷。”然后便先走一步。

淑宁正要进屋。冷不防瞥见屋内的床。有些犹疑。虽然她本人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但身为古代人地桐英。会不会觉得自己就这样大咧咧地进屋去,不太衿持?而且今天两人是避了人私下会面,若让老妈与哥哥知道,定会一顿好骂。虽说这些都是封建思想作怪,但家人的想法很重要。她想了想,便停了脚,道:“我不进屋。”

桐英怔了怔,旋即笑了:“好,不进屋就不进屋,咱们在外头说话。”说罢提起两只凳子,往屋外避风处一放,笑道:“坐这里吧,这里没风,会暖和些。”他态度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倒让淑宁觉得自己太过矫揉造作了,难不成在古代生活了十几年,就真把自己当成是古代女孩子了?

这样想着,她深吸一口气,便象平时那样坐了过去,抑制住脸上的羞意,直接打量了桐英一会儿,便道:“你方才说谎了,明明是瘦了,比上次见你时还瘦,不是说前几个月已胖起来了么?”

桐英吱唔道:“这个……只是最近累些,兵部忙嘛。”淑宁正色道:“就算再忙,也该空出几个时辰吃饭睡觉,不能光顾着做事就置身体于不顾。若是累病了,又要看大夫吃药,又要调养身体,岂不是更浪费时间?反把身体弄垮了。桐英哥一向聪明,怎么就不会算这笔账呢?”

桐英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知道了,淑妹妹别生气。”他见淑宁脸色缓下来了,才小心翼翼地道:“那个……淑妹妹,上回你给我的菜谱和汤谱,我吃着很好,只是……吃了几个月,有些腻了。你……有没有别的菜谱啊?”

淑宁不禁哑然失笑,忙道:“当然有,上次给你地都是秋天吃的,本该给你冬天的菜谱才是,回了房山后,递送不便,一时忘了。我回头就写,让哥哥给你捎过去。”

桐英笑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小心翼翼地道:“那如果……我把菜谱汤谱借给别人,你会不会生气?”

淑宁有些讶异地望着他,他不好意思地道:“是这样,我嫂子自生产后,身体就不是很好,我想着你那些汤都是补身子的,让她试试也许能行。但我想着总该先问你一声,所以……”

淑宁笑了:“用不着这样客气,给你的方子,你爱给谁用都行,只是你自己别忘了吃。”

桐英嘴一咧:“这是你的东西么,未得到你同意就给人,我怕你生气。”

淑宁柔声道:“不要紧,横竖是一家人……”她马上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忙补充道:“我是说你跟你哥哥嫂子是一家人……”她差点咬住自己舌头,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桐英显然也想到一块儿去了,脸上带着喜意,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声音也大起来:“是啊是啊,一家人不用客气,我拿了你的菜谱去用,你如果看中了我什么东西,也可以拿去用……”

淑宁心中好笑,正想要驳他,忽而想到自己拿了他没带走的砚台与毛笔,岂不是正中了这句话,脸上顿时便感到有些辣辣地,忙低了头不说话。

这时墙外传来几声窃笑,分明是陌生的男子声音,淑宁吃了一惊,忙站起身来往声音方向望去。桐英一脸懊恼,快步穿过小门,与夹道里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话,然后便隐隐听到开门地声音和马嘶声。接着,桐英回来了。

淑宁从不知夹道里有人,感到有种被人窥探了隐私的感觉,心中恼怒,脸上便带了出来。桐英忙给她陪不是:“都怪我没说清楚,那是宫里给我派地侍卫,一向与我交好,不该说地话绝不会传出去的。而且这墙很厚,又关着门,是我刚才说话声音大了,才让他们听到了,先前地对话他们并不曾听见。”他大大地作了几个揖,模样甚是可怜。

淑宁听了,倒安心了些,只是问:“怎么宫里还派侍卫跟着你?从前都没有这个规矩啊?”桐英苦笑道:“没法子,我现在也算是机要人物了。”他顿了顿,才小声道:“我告诉你件事儿,别跟人说去。大概用不了多久西北就要打仗了,我多半要随军出征,最早这个月初,最迟明年春天,就要起程。”

淑宁大吃一惊,忙问:“这是怎么说?你不是武将啊,是要你去带路么?会不会有危险?”桐英微笑道:“不碍事,我只是跟着主帅参赞军机罢了,如果连我都有危险了,这仗也不用打了。从去年九月就开始为这件事忙,筹备了一年多的功夫了,我心中有数。”

但是打仗仍是件很危险的事,而且现在军队里也有用火器的,听说威力很大,保不齐敌军也会有这些,万一来个流弹炮弹壳飞砂走石之类的,难免会误伤啊。

她暗自担心不已,桐英见她神色,心中一动,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抬头一看,太阳仿佛被咬了一大口似的,周围渐渐风起。

是日食。

(猜猜,这个标题是什么意思?)

二零七、依依

周围传来阵阵惊呼声,以及仆人们争相走避的声音,淑宁虽然不怕日食,但若被人发现她在这里与桐英见面,肯定会导致母亲责怪的,心里不免慌张起来。正着急,手上一暖,已经被桐英握住了,只见他温柔地对她说:“别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进屋进躲躲就好。”

她正被手上的暖意引得心跳加速,等她醒过神来,两人已经在屋里了。

桐英掀开衣服下摆,露出里头一层夹衣,面上有厚厚的黑纱罩着,他从腰上的荷包里掏出一把小刀,“嘶啦”一下扯出一块黑纱来,对折了下,抬高对着太阳,道:“你瞧,不是什么天狗食日,只不过是月亮挡住了太阳而已。我在钦天监见过老师观日。”

淑宁听说过他学画的老师供职于钦天监,其实就是清朝的天文学与历法学机构,桐英知道这些也不奇怪,便顺着他的意思,透过那黑纱去看太阳,但还是不敢久看,便掉头看了桐英那荷包一眼,想着什么时候也给他做一个。

看到桐英衣服下摆的狼狈,她还是皱了皱眉头,这衣服显然是专门找针线上人做的,外头看不出来,里面却透着华贵,就这样毁了,有些浪费,便道:“我其实不怕这日食,你就这样把好好的衣服撕坏了,未免太可惜。”

桐英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道:“我知道了,以后再不会这样。”

淑宁惊觉自己还未结婚,就管起对方的事了,微微有些羞涩,正低头不语中。外头却忽然起了一阵大风,有些瓦片摔落地面碎裂的声音,还有人惊呼不已。一个人顶着外衣从小院门外跑进来,又招呼后面的人。淑宁一时慌了。往后一躲,接着手上又是一暖,转眼便被带到门后,然后门板无声无息地关上。

外头的人很快冲进北边地屋子,听他们说话。似乎是牛小四的朋友,方才只来得及在屋檐下躲,眼下是躲不过了,只好逃到附近的屋里来。至于牛小四,大概是到附近地屋子里躲藏去了。

淑宁大气不敢出一声,憋住了呼吸,直到确定那两人并没有发现自己和桐英在屋里,才松了口气,回头对桐英笑笑。正要小声说些什么,却发现桐英正紧紧盯着自己,而且他们两人离得有些太近了。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不由得脸上一红。

桐英却在心中大叫:“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爱?比上回见她时可漂亮多了。”鬼使神差地。便开口说了句:“淑儿。你真好看。”

淑宁脸上更红,见桐英离自己更近了。慌忙伸手去挡,却正好按在对方左胸上,感受到掌下那格外激烈的心跳,心中一动,没再推开,任由对方揽住了自己。

桐英醒过神来时,已经抱住了淑宁,自己的心跳更是快得不同寻常,过了好一会儿,才镇静下来。他将下巴埋在对方秀发中,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刻的柔情蜜意。

淑宁依在他怀中,同样感受着那一份宁静,掌下的心跳,奇异地与自己地心跳渐渐趋于一致,到了后来,仿佛合成一体似的,一样的安定、有力。

外头刮着大风,天也越来越黑了,但在这小屋里,他们在黑暗中倾听着对方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周围神奇地弥漫着温馨宁静,仿佛跟外头是两个世界似的。…手机小说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渐渐明亮起来,门缝里透进了阳光,风也停了。北屋的人说着话走出了屋子,离开小跨院。淑宁抬头望望桐英,只见他在那一丝耀眼的阳光展开了大大地笑容,便也望着对方笑了,不是那大家闺秀不露齿的笑,而真正开心的笑容。桐英一愣,笑得更是灿烂。

两人忽然好像有了某种前所未有地默契,若说从前总是互相试探着小心翼翼地表达着情意,现在则是对彼此的感情更添了笃定,心知对方就是自己愿与之共度一生地人了。

桐英松开了手臂,打开了一点门缝,探得外头没人了,方才将门大大打开,回头笑道:“我要走了,趁现在外头人不多,免得被人发现,有碍你地闺誉。”

淑宁问:“你不见我额娘和哥哥了么?”桐英摇头说:“还是算了,免得他们多心,我还是早点回京吧。”淑宁点点头,柔声嘱咐道:“你路上小心些,回去了,差事再忙,也别耽误了吃饭睡觉。”

桐英笑着应了,但刚走出门,又想起了一件事:“上回写信给你说的选宅子地事,你还记得么?”淑宁这才想起来,自从接了那封信,桐英便随圣驾去了塞外,她跟着家里人一直为婉宁担心,竟把这事忘在了脑后,忙道:“我看你选的几处,多是近水的,你若喜欢就找个有水的吧,只是我担心离衙门远了,你上差会很不方便。”

桐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其实……我是想说,因为要打仗,我暂时没功夫理会这些,你若有时间,便四处去看看,远一个喜欢的地方吧。就算离衙门远些,我只要签到就好,又不用赶早去,不妨事。”

淑宁笑了:“好,我知道了。”虽然说她现在出门不太方便,但真想要去,也不是没法子,借口上香祈福什么的就行了。

桐英道:“我知道按规矩定了婚的女孩子不好随意出门,但这是我们以后住的地方,想来伯母也不会说什么。而且你向来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我知道你一定有法子。”

的确是有法子,但什么叫“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淑宁问了出来。

桐英笑道:“别家女孩儿哪会自己给自己挣嫁妆的?我听你哥哥说起,心里就佩服得很。我就说嘛,我喜欢的女孩子当然会与众不同,因为我人品好啊。”

淑宁脸上一热。啐他一口:“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跟你地人品有什么关系?少给你脸上贴金!”说完了,才发觉好像回到从前被桐英气得跟他拌嘴的情形。不禁有些好笑。

桐英也觉得有趣,闷笑几声才道:“好了。我真的要走了,你好好保重身子,我多半没那么快出征,过些日子,我会给你写信地。”

淑宁收了笑。点了点,送他出了小门,沿夹道从侧门离开,远远地看着他骑上马,招呼了远处的两个侍卫一声,再朝自己挥挥手,驰骋远去。

直到完全看不到桐英地影子,她才关上了门,沿夹道回到自己的院子。敲了敲小角门,扣儿飞快地开了门,将她迎进后院。一脸紧张地道:“姑娘没事吧?方才天狗吃太阳了,我一个人在院里。怕得很。”

淑宁笑道:“没事的。用不着怕。”她闻到某种食物的香气,问是什么。扣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担心姑娘,便一直守在门边,方才天狗吃太阳,我就躲到小厨房里去了,反正无事,便做了些点心。”

淑宁道:“这样正好,我方才回来时并没见到牛小四,怕他找不到我会慌张,你带了点心去找他吧,顺便说声我已经回来了。”

扣儿脸红红地点了头,找了个食盒装了半笼点心去。淑宁回到房间,想起答应桐英的食谱,便拿过纸笔写起来。

佟氏母子几人在午饭前回来了。据说今天日食,那余家二老认为太不吉利了,还想着要退婚,但杨先生列举了许多道理,驳回了这个说法,余家姑娘也很赞成。杨先生在村里住了半年,态度温和,偶尔也带了几个蒙童,所以在村民中很有威信。最后,在官太太佟氏、大地主李大奶奶(卢紫语)以及村长地支持下,下聘得以顺利进行。

佟氏曾问过淑宁日食时可害怕,淑宁道:“也没什么,我当时正想到园子里逛逛,半路遇上这事,便找了个空屋子躲了一阵。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她看到母亲信了,惴惴的心才安定了些,但瞒着母亲私会未婚夫,她还是有些愧疚的,不过要她坦白,就更不可能了。

端宁陪着家人吃了饭,又陪妻子午休,两人厮磨许久。眼看着申时将近,佟氏催着他尽快上路,赶在日落城门关闭前进京。端宁依依不舍,但还是告别家人回京去了。

临行时,淑宁私下托他捎菜谱给桐英,结果端宁似笑非笑地道:“说起来,今儿日食过后,我远远瞧见几个人骑马往北边去了,看那身板儿怪眼熟的,妹妹可知道是谁?”

淑宁咬咬唇,扯了扯他的衣袖,端宁方才笑着放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淑宁白天管家、练字,晚上就做针线,而且是给桐英做的,荷包、衣裳、手套什么的。她隐约记得用丝绸做内衣,似乎能减轻箭矢地伤害,便特地用纯色的真丝料子,做了许多内衣汗衫,后来索性连中衣夹衣外衣都做了,还另外给他做了十分保暖又轻便的羊皮手套和预备春天时用地皮革手套。

直到佟氏提醒,她才想起自己应该开始为嫁妆里的绣品做准备了。虽然衣服鞋袜暂时不做,但被面、床帐、盖头、手帕、荷包之类地,也要花不少功夫,于是便匀出些时间来做这些。

虽然有很多事要忙,但她还是每天空出时间来练字。另外,画画方面虽比不上桐英,但也不能太差。倒是围棋,因佟氏发现真珍拿棋谱做消遣读物,勒令她生产前不能动任何与棋有关地东西,连累了淑宁也不能碰。所以现在淑宁把琴搬隔壁院子里,每日对着真珍弹上几曲,就当是胎教了。

这事让淑宁想起了另一件事,便从三、四十岁的媳妇子里头挑了两个生产经验丰富地出来,请了附近最有名的几个稳婆来传授经验,又请大夫教了把脉的方法,以及孕妇、产妇、新生儿分别该吃什么食物、该避免做什么事等等,想要训练出两位“月嫂”来。

其实原本府里的嬷嬷就有负责这种工作的,只是她们多数是根据传统做法,有许多不合理的陋习,比如产房不能通风,内衣尿布都要阴干等等。淑宁从父亲的书房里找出一本半残的医书,相传是宋朝王驸马亲传弟子所著的《平民医馆产科手札》,指出那些不科学的做法,让月嫂们改正。

本来那几个女人都觉得淑宁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比得上她们经验丰富,均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幸好稳婆中有一位是学过些产科理论的,大夫也有些见识,支持了她的做法,方才让月嫂们接受了。

佟氏见状,便觉得这法子不错,媳妇子们与嬷嬷们相比,至少年轻有力气些,脾气也更好,而且学的东西更多。于是她又再挑了两个年轻的媳妇子去学。淑宁有些奇怪,觉得本来的两个人就足够了,这又不是一次性的。佟氏也不多说,只道日后还有贤宁与小宝呢,多培养两个人也好。淑宁便应了。

月嫂们上手很快,虽然医学方便进展慢些,但要照顾真珍的饮食起居却已没有问题了。佟氏觉得身上轻松了,家里又没什么事,便在回京参加了絮絮的婚礼后,交代女儿照顾好家里,带着几个人坐马车到保定去了。

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她在保定与丈夫团聚,又帮着料理了年前迎来送往的人情。等到放年假时,夫妻俩一起回京,路过房山,捎带上女儿媳妇,回他他拉府去了。

桐英并未随军出征,但有风声说皇上会御驾亲征,想必桐英也会跟着去。淑宁听说后,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不记得历史上的这场仗打得怎么样,但应该没太大问题,因为康熙还有几十年好活。桐英跟在他身边,自然也是安全的。

然而这个新年,他他拉一家过得并不算好。先是年前族中大会,晋保在张保、容保两兄弟力撑之下,勉强保住了族长的位子,但威信已经大大受损;二是那拉氏派去接婉宁回府过年,却没得到四福晋的准许,因为婉宁已是贝勒府的一员,没有在娘家过年的道理;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正月里皇上下诏,要亲征噶尔丹,晋保与容保都在随征名单上。容保身为侍卫头领,会在御前侍候倒也罢了,晋保却是要在外头领兵,难保会有些凶险。一家子都为他担心不已,但晋保本人却不在乎,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挣军功的好机会,若是做得好,先前因教女不严而降的爵位官品,一定能升回去的。因此他只交待妻儿要照顾好家里,好好等他回来。

庆宁第一次领悟到身为长子的重责,整个人变得成熟稳重多了,一再向父亲保证会照顾好母亲妹妹们,顺宁也表达了相同的意思。晋保见他们如此懂事,倒也放了些心。

容保则拉了三哥张保与侄儿端宁去喝酒,托他们帮着照看妻子儿女,张保与端宁也一一应了。

淑宁将做的所有衣服鞋袜荷包都打包好了,托哥哥给桐英送去。端宁回来时帮桐英捎了一把象牙柄的匕首,外鞘上刻着一行蒙古文,淑宁问了哥哥,方知是“与你同在”的意思。她收下匕首,默默为桐英祈福。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皇帝告祭宗庙社稷,命皇太子留守,亲自带兵出征西北。

大军出发那天,淑宁与母亲随着那拉氏、沈氏等人坐着马车到了城外,与其他为家人送行的女眷们一起,送走了出征的亲人。

二零八、家务

却说今年新年时,张保回家,与妻子儿女一起商量了几天,决定改变过去的田地种植计划,不再仅仅种稻米,而是以小麦为主,稻米、玉米、大豆、花生、土豆等多种作物为辅。

从前张保在奉天和广州时,所管农事,都以稻米为主,其他作物只是沾个边,但小麦却从未种过。因此在房山一见那余家的地有一半是种稻的,便买了下来,索性全部改为稻田。

然而他在直隶做了一年多的官,对北方的种田方式也有些了解了,知道小麦亩产更高,更适合自家地里的土质,便改了初衷。又因在山东做官的苏万达写信来时,曾说起当地百姓种田,爱将小麦与大豆轮番套种,说是大豆能肥田。张保于是便与家人商量过,给自家田地置定了新的种植计划,春耕大豆、玉米、花生等物,秋种小麦,仅留一百亩田种稻,挑的还是近水又在山边不怕冷风的肥地,选出最擅长精耕细作的佃户去料理,以搏高产。

淑宁还建议加种油菜,不过是在林间开垦出的小块田地上种,不占用大片的土地。

她年前问起保定庄子上的出产能不能交由自家粮行出售时,才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其实京城周边种稻米的农户不多,大部分是种麦的,保定庄子上也不例外。所以能保证来源的稻米,只有自家秋收得的部分、家中各人的禄米以及通州那边的糟粮而已。她也不迂腐,便让顾全生将米行改为粮行,连面粉、玉米、花生、豆子之类的生意也做了,其中大半花生与豆子,便与油菜籽一起被转买给油坊榨油。又是一笔收益。

其实若不是实在受不了油坊的油腻,她还想在粮行旁边开一家呢。

张保对于女儿地开源计划是很赞赏的,常常感叹她为什么不是儿子。却因此得了女儿的白眼,便也乐呵呵地道“女儿也不错”。他亲自为粮行改了名叫“顺丰”。又给通州那边地堆房起名叫“恒福”。为了监督家中土地的改种计划,他特地在直隶衙门年后开衙时,赶回去迅速处理了堆积地事务,便向上司讨了一个月的假,重回房山来。

佟氏问起这样做会不会不妥。他却笑道:“我只是一个辅官,不过是负责些琐碎的小事,少我一个,有什么要紧?若是不妥,藩台大人也不会答应。更何况,费老爷子和叶师爷还在那里呢,不会有事。”佟氏这才放心了。

有了经验丰富的老爸坐镇,淑宁也轻松下来,她转而留在京中。负责起通州的事,挑了牛小三为管事,负责恒福地事务。佟氏觉得牛小三为人老实了些。怕他会被人占便宜,便给他配了个机灵些的丫环做老婆。让他成了家。便带另一房家人到通州去。

家里的这些产业渐渐上了正轨,而张保。也亲自送了长兄幼弟出征。这时已近三月,田间果林荷塘诸事都料理妥当,粮行的生意走上正轨,通州的堆房,刚刚做了一笔上百石的生意,得了一百两银子,那位粮商还引荐了另两个同行来。

张保开始打点行装,准备与妻子一同回保定任上了。费成望老先生已经来了几次信,说是布政使大人急盼张保回归。看来张保这位辅官,远比他自己想象的重要,毕竟那些琐碎的日常事务,不是每个官员都能细细料理周全的。另一位同是直隶参政道地官员,在发现自己对于农事实在不拿手之后,终于放下成见,向张保示好,表示不会再胡乱插手了。

佟氏临行前,私下把当初淑宁给长贵的那个装了银票的荷包还给她,还道:“你这傻丫头,陪嫁地田产是娘家给女儿置办的,你掏私房银子做什么?快收回去。你若想插把手,只管去选你中意地地方,家里自然会掏钱。”

淑宁却道:“我地私房银子也一样是家里的钱,为何不能用?何况最近家里使不少钱了,既是我日后地私产,我出一份钱也是应该的。”

佟氏笑了:“拿回去吧,若你担心家里花太多钱,就自个儿拿主意,选那便宜又出产好的地。我已经让长福长贵和全生多加留意了,你尽管去挑,只要让长福看过没问题,就不必问我了。”

淑宁有些吃惊,但很快明白这是母亲对自己最近几个月管家表现的认可,心里也很高兴,便把那荷包收回来了。

父母带了小弟一起上任,小宝也跟小刘氏回房山了,淑宁因为要帮着照料大肚子的真珍留了下来。但先前培训的月嫂们显然很能干,就算她不在也没什么问题,于是没几天淑宁便打算回房山去料理家务,为此她还特地问了真珍:“我不在府里,你一个人能行么?”真珍嗔她一眼,道:“你也太小看我了,如今我也是快要做娘的人了,难道还要小姑照看么?何况还有长福叔与二嫫她们呢。你哥哥也会好好照顾我。”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散发着淡淡的微笑。

淑宁点点头:“那好吧,反正你现在已经不再害喜了,饮食也都正常。若有事,就去找二嫫和那几个媳妇子,要什么,这府里若没有,就打发人来找我。”

真珍笑道:“你这样说,倒真的要找你讨个人,虎子随素云去了保定,你哥哥身边新来的小厮笨手笨脚的,你回去挑个机灵些的来吧。”淑宁应了,正要回房去收拾,却有人来报,说是大房的绿云奉了大太太与大奶奶的命令来请三姑娘与四奶奶去说话。淑宁与真珍不知何事,疑惑地对望一眼。

那拉氏与李氏却是来求助的。李氏刚刚被诊治出又怀了孕,已有两个月了。她先前生的一子一女,身体都不太好,三灾八难的。极有可能是因为怀孕期间没调养好的缘故。她心中有些顾虑,打算这次一定要生个健健康康地孩子,所以与婆母商量了。想向真珍借两个媳妇子来照看。

真珍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只是明说等生产时,要调她们回来。李氏忙应了,又郑重谢过,便说起另一件事。

原来她打算暂时丢开家务,专心待产。但那拉氏自从晋保走后便一直卧病在床,根本没精力去管家。喜塔腊氏缺乏经验,而且孩子又小,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沈氏自从晋保降爵之后,便只有过年时回过府,平时只在外宅住着,推说家务繁忙,有心无力。因此那拉氏郑重请淑宁出面,管理他他拉府上下的事务。

淑宁听了一呆。她还从没有管过那么大的府第,但最近数月管着房山别院,也有些心得。想来他他拉府其实就相当于两个以上地房山别院罢了。不过指的不是房屋,而是人员与事务。她心中也有些跃跃欲试。这可是极好地实践机会呢。不过管理一个男爵府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这里头的水可深了去了,她心中多少有些顾虑。

另外。她又担心一管下来,便会尾大不掉,日后想脱身就难了。她自己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嫁妆要开始置办了,房山的田产与林子要料理,粮行与堆房地事务也要过问,就算留在他他拉府里,嫂子真珍那边也不能不管。更何况,还有桐英说的,日后的小宅子的选址,她还没去看过呢。

于是她考虑过后,答应暂管一个月的家务,一个月后如何,还要看那拉氏的身体情况和喜塔腊氏的适应过程如何。那拉氏与李氏哪有不答应的,忙叫了喜塔腊氏来,把事情都说清楚了,倒让后者松了口气。

淑宁上任后头一件事,便是召集所有管事与有头脸的婆子媳妇来,道:“承蒙大伯母与嫂子们抬举,我暂时接管这府中上下事务,有些话便要先说清楚。我一贯是个好脾气,但对于不守规矩地人,也不会心软。凡是手脚不干净的、好赌爱争斗的、爱嚼主人家舌头地、不做事还要拖别人后腿的,都趁早给我改了,不然叫我抓住,把几辈子地脸面都丢尽了,可别怪我事先没提醒。”她这话不软不硬地说出来,听者却都感到一股子寒气,纷纷在底下窃窃私语。淑宁觉得这种情况,倒有些象某家私营中型企业,忽然空降了一位很年轻地总经理,身为老板的侄女,而不是正经太子女,却又要立个下马威,对付那些打了几十年工地老臣子。她横扫一眼众人,心中暗暗有了定计。

去年秋天他他拉府里曾经精简过一次人员,留下来的,大都有些倚仗,见淑宁年轻,又不是正经家主的小姐,哪里会把她放在眼里?唯有曾经见识过她本事的人,才兢兢战战地收敛了。那些不怎么在意的人,发现淑宁基本上是萧规曹随后,越发起了轻视之心,仍旧象从前一样随心所欲,结果自然就有人被抓住了。

淑宁的惩罚手段,不会打也不会杀,也不会轻易撵人,只是对于犯错不大的人,便处以罚款。那些身家丰厚的,自然不会在意,但也有些囊中羞涩的,发现要预支未来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月钱与赏钱后,便悄悄变得规矩了。

对于罪行比较严重的,淑宁便罚人在全府最多人来往的通道上站着,以两个时辰为起点,最高罚上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用跪,只是站着,但她还会另派两个婆子媳妇,大声将这犯了错的人的罪行说出来,不停地讲着,让来往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到半天,便全府的人都知道了,再过三四天,连保定庄子上的人都听说了。

脸皮薄些的,很快就羞得不敢见人了,日后不敢再犯,生怕再经历一次在众目睽睽下被人指指点点的可怕经历,但也有那脸皮厚的,不但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还会明目张胆地与人调笑。

对于这种人,淑宁的办法是,每犯一回,便在前一次惩罚的基础上翻一倍时间,等积满三十个时辰,便撵人出府,而且不是单纯的撵,而是通告所有亲朋戚友,甚至是顺天府衙门,说这个人再也不是他他拉家的奴才,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与他他拉家无关。

这下那人倒慌了,连冒着主人家的名义招摇撞骗的机会都没了,千方百计要求恩典,但他连着被骂了三十个时辰,人人都知道他是什么德性,又是亲眼目睹他不知悔改的,不但没人肯帮忙,甚至连他自个儿的家人都怕会被他连累,不肯伸出援手。那人想在外头闹,但他的大名早臭大街了,谁会信他?他也只好灰溜溜地走了,只在家里混吃等死。

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奉命去骂人的婆子媳妇,倒是尝到甜头了。因淑宁许诺,她们每骂一个时辰,都有二十文钱补贴,为了能骂得久些、骂得精彩,她们绞尽恼汁去打听受罚者的隐私,甚至连人家五岁尿床的事都不放过,充分满足了八卦欲的同时,又能满足对金钱的欲望。等她们骂完了,领了钱,嗓子也哑了,哪里还有力气去说主人家的闲话?而且还因为这里头的好处,到处去打听同僚们的隐私,以备将来之用。结果别人都防备得很,再也不与她们八卦,免得她们六亲不认,骂到他们头上来。

那拉氏与李氏看得哑然,后者更是默默记下了这个法子,决定以后继续使用。

大半个月下来,他他拉府里的人也体会到三姑娘的厉害了,发现过去实在太小看了她。这可是三房太岁娘娘的亲生女儿,嫡出的小姐,而且很快就要嫁进铁帽子王府了,说不定将来还有机会弄个福晋当当。这位姑奶奶岂是易与之辈?于是便也一个个收敛了,互相告诫着,先忍上一两个月,好歹等她放下管家大权再说。

还有些心思活络的,存了个想头,要巴结一下这位小主子,要是能成为她的陪房,日后当王府奴才,岂不比当男爵府的奴才体面?然而淑宁心中有数,就算要选人,也只会在自家仆役里挑可靠的人选。

她将府里的事管得井井有条,还提点了喜塔腊氏许多事,眼看着诸事顺利,便也抽空回房山去料理了一回家务,甚至还坐马车去视察了良乡的一处田产,只是觉得那田略差了些,便没买。查看过粮行与堆房的账目后,又重新回到京城里来。

那拉氏特地请她到房里去,谢过她近日的辛苦后,有些为难地提出了一个请求:“三丫头,后天是老爷子的祭日,我想接你二姐姐回家住些日子,你能不能……帮大伯母去四贝勒府上问一声?”

二零九、冷淡

淑宁一呆,不禁皱了眉头:“大伯母为什么这么说?接二姐姐回来当然可以,但大哥二哥和嫂子们都在,为什么要让我去问?还是说……您的意思是要我派人去?”

那拉氏迟疑了一下,道:“不是……我过年时去接,不是被四福晋回绝了么?我怕这回又会碰壁……你跟他们府上好歹是亲戚,想必四福晋还是会给你这个脸面的。”

淑宁又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生气。这算什么?想要利用么?可自己家里跟四阿哥表面上并不亲近,何况母亲已经跟四阿哥说了,婉宁的事与她无关,若自己插上一脚,岂不是打母亲的脸?于是她便道:“大伯母莫不是病糊涂了?若论亲戚,难道大伯母跟他们府上不是更亲么?真要算起来,咱们几房都是皇亲呢,大伯母莫非忘了,我们姐妹里头,还有一位五福晋?”

那拉氏脸上一白,难过地低下头去。淑宁见她这样,倒不好继续刺人了。旁边的李氏不作声,喜塔腊氏则小心地看了众人几眼,开口劝道:“三姑娘别多心,其实额娘也是怕再派人去接姑奶奶,四贝勒府上又不肯罢了。这……亲戚也是有亲疏的……上回四弟娶亲,四阿哥不是还来过贺喜么?这……”

淑宁淡淡一笑:“二嫂子的意思我明白,但四阿哥如今随圣驾出征在外,我哥哥平白无故地去四贝勒府上做什么?反而是大哥二哥比较名正严顺些吧?至于我,就更不能上门了。嫂子莫不是忘了我是定了亲的人?为着料理家务,京城房山两头跑,已经不合规矩了,若是随意跑到别人家里作客,还要名声不要?我虽然比不得二姐姐出身尊贵,但规矩还是知道的。”

喜塔腊氏与她共事这些日子,听出她其实正在生气。便也不敢再多说了。场面一时冷清下来,最后还是淑宁见那拉氏脸色苍白,有些可怜她身为母亲不容易,便放缓了语气道:“其实上一回接人不成,也是大伯母欠考虑了。哪里有出嫁的女儿大过年的回娘家住的?何况皇家本就是规矩最严的地方。但这一回不同,一来是祖父的五周年祭,二来么。大伯母身上不好,接女儿回来见个面也是人之常情。当今圣上以孝治国,四福晋不会拦着人尽孝地。大伯母只管打发管家去说,要不就让两位哥哥或嫂子们出面相求。只要我们把人接回来后,行事严谨些。别让人抓到什么错,以后再想接人回来,就更容易了。”

那拉氏听得很是欣喜:“啊,正是这个理儿。就这么办!一定能成的!”淑宁笑笑,便推说回来后还没见过哥哥嫂子。要回院去了,只是在临行前,想起一件事。便问道:“方才听大伯母的意思,是不是想要好好操办一下祭祀的事?可前些天我问大伯母的时候,您不是说伯父叔叔和阿玛都不在家,只需要简单办一下就好么?难道现在改主意了?”

李氏听了低头轻咳,喜塔腊氏有些慌张,那拉氏吱唔了一会儿,才道:“不……家里又没男主人在……庆哥儿兄弟俩还年轻呢……还是……自己一家人祭一祭……就好了……”

淑宁得了答案,笑笑便走了。

事后她想起。只觉得心里很不高兴,本来她对大房遭受池鱼之灾还有些同情的,只是现在看来,大伯母那拉氏的行事作风还是没怎么变。算了,反正她早就答应母亲。不会再多管婉宁地闲事,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第二天。那拉氏便派了二儿媳妇喜塔腊氏为代表,让吴新达娘子陪同,又挑了两个能说会道的媳妇子随侍在侧,前往四贝勒府。四福晋玉敏很爽快地答应了她们的请求,只是表示要派贝勒府的人跟着侍候。…喜塔腊氏忙应了,便随着下人去见婉宁。

临离开时,婉宁按规矩要向玉敏拜别,但她似乎对玉敏不太礼貌,说地话有些过分。喜塔腊氏怕玉敏怪罪,便帮着说了许多好话,幸好玉敏没怎么在意,并未怪罪。

但回来的路上,婉宁却抱怨二嫂太过卑躬屈膝,丢了她的面子。喜塔腊氏只觉得满腹委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自古以来,嫡庶有别。我怕姑奶奶得罪了正室,才帮着说了那么多好话,怎么反而讨了姑奶奶的嫌?我不懂这个理儿。”

婉宁还不太习惯“姑奶奶”这个称呼,愣了愣才道:“你在她面前这样讨好,不是丢我的脸么?她还以为我们家里都是马屁精呢。别以为她真地那么宽宏大量,其实心里恶毒得很,不顾往日情谊不说,还总是与我过不去。你再讨好她,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喜塔腊氏被噎住,干脆掉过头去不理她了。婉宁倒是因为被困久了,难得出门,便趁机掀起车窗帘子看外头的热闹,结果跟来的嬷嬷派人来说了几次,她才作罢。

回到他他拉府,婉宁拜见了母亲,看到她病殃殃地样子,便问:“不是说已经好了吗?怎么又病了?是因为担心我吗?”坐在一边的李氏淡淡地道:“自从阿玛出征后,额娘便一直精神不好,想是担心阿玛在前线的安危。”

婉宁听了便道:“说得是呀,大军出发的日子,也没人告诉我,结果爷走了半天,我才得了信,哼,都是那帮女人在搞鬼!”她叹了口气:“不知阿玛现在在哪里?我还没见过打仗的样子呢,真想去瞧瞧。”

那拉氏手上一颤,李氏横了婉宁一眼,喜塔腊氏小心笑道:“姑奶奶又说胡话了,兵者乃国之大事,我们妇道人家怎么好上战场?”婉宁却道:“谁说女人就不能上战场?花木兰,梁红玉,这些不都是女中豪杰吗?”

李氏扯扯嘴角:“的确是女中豪杰,二姑奶奶如今真是出息了,居然向这些女英雄看齐,不知是不是习得过人的武艺,也想要代父从征?”

婉宁听出不对来了。瞪着李氏道:“我哪里得罪了大嫂?怎么你说的句句话都要跟我针锋相对?”李氏却只是淡淡地:“怎么会?我只是有话直说罢了,并不是针对你。”

“别吵了。”那拉氏抚额叹道,她掉头对大儿媳说:“你也陪了我半日,想必累了,回屋歇着吧,今晚上你们一家子和顺哥儿一家子都来,我们在外头屋子摆上两席。就当是给你小姑接风。”

听到李氏应了,她又转头对女儿道:“你也说话注意些,如今不比从前在家的时候,你已经嫁进皇家,说话做事都要小心谨慎。别让人挑出错来,不然在贝勒府里必定更加难过。”婉宁一阵气闷,低头不语。

喜塔腊氏见场面有些冷,吱唔着表示要回荣庆堂去理事。婉宁这才听说她与淑宁如今管着家务,而淑宁更是主导的人。她一挑眉。冷笑道:“三婶行事残忍狠毒,难道你们不知道么?居然让她的女儿来管家?!难道还嫌去年家里死地人不够多啊?!”

李氏冷冷瞧了她一眼,便起身告辞了。喜塔腊氏一脸为难地告了罪。也跟着离开。那拉氏瞧着女儿撇嘴冷笑,心中暗叹一声,便拉过她地手,细问起她在四贝勒府中的情形。

这一问,她叹息地次数更多了。婉宁入府近半年,四阿哥还不曾进过她的院子,只在过年时的家宴上见过一回。虽然别人没有明说,但她还未得过宠便失宠已经成了事实。婉宁还指控四福晋玉敏罔顾多年友谊。总是拦着她接近四阿哥,不然情况早就有所改善了。

那拉氏有些庆幸女儿在吃穿用度上并不曾受过委屈,那些丫环婆子们,就算看不起女儿,也不会当面给人难堪。但比较令她难受的。是女儿想去看小格格时,被李夫人拦住;别地女眷有聚会。也不会叫上女儿,仿佛她是瘟神似的。

那拉氏心中恼怒,但想到女儿曾做过的事,又泄了气,只能细细给她讲些人情世故以及与人相处之道,希望她能懂事些。可惜婉宁嫁人时日尚短,意气未平,能否听得入耳,就没人知道了。

淑宁正在前头花厅上招待跟随婉宁回娘家的两位嬷嬷,好茶好饭侍候着,还在婉宁的小院里收拾出两个干净地房间让她们入住。对于她们说的“府中女眷回娘家的规矩”也都一一听了,吩咐下人照做,让她们大感满意。

这两位嬷嬷不是上次接婉宁进府的那两位,说话还算和气。当淑宁心中开始觉得不耐烦,想要找个借口客客气气地打发她们回屋休息时,她们俩对望一眼,便问起了俏云的父母家人,让淑宁有些意外。

原来四贝勒府内院地二管事,妻子与这两位嬷嬷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了,不知怎的看中了俏云,觉得她行事稳重,模样也好,想要她给自家儿子做填房。她地儿子今年二十三岁,写得一笔好字,人也伶俐,如今在四阿哥的外书房里当差,自从三年前老婆难产一尸两命,便一直单身。这人也见过俏云,很有些一见钟情的意思。母子俩觉得这桩亲事不错,没想到在婉宁那里却碰了钉子。

婉宁似乎认定这是四福晋玉敏的阴谋,想要支走她身边的人,从而达到控制她的目的,于是便死咬着不肯放人。而俏云本身是极忠心的,主子不肯,她当然不会点头。然而那家儿子害起了相思病,甚至已经影响到差事了,若不是四阿哥不在家,恐怕讨不了好。他父母着急得不行,这两位嬷嬷便想着帮一把,来问俏云父母亲人地意思,若前主人那拉氏与她家人都同意了,婉宁也不好再拦着。

其中一位嬷嬷还道:“那萸哥儿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着实是个好孩子。因他伶俐,主子爷还曾有过话,说过两年便放他出去,做生意当个富家翁也好,谋个正经出身也罢,总会有大出息。俏云大姐跟了他,也是享福的命。何况有这一层关系在,婉夫人在府里也有个照应不是?还请姑娘帮着说说。”

淑宁不置可否,拿话先搪塞过去。等打发了她们,才叫人拿仆役册子来查。俏云是家生子,父母都没了,哥哥嫂子都在保定庄子上当差。她与素云本是同一批进府侍候的,年纪应该差不多,素云都嫁了人,她也是老姑娘了。如果那个二管事的儿子真地不错,倒不失为一桩美事。不过既然婉宁反对,她就干脆将皮球踢到大房那边去好了。

不过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叫素馨想办法从烟云那边探些口风,看俏云是个什么意思。结果烟云透露当初俏云对那二管事娘子热情相待。却是抱着帮婉宁的意图,后来那儿子来见她,她也是听说人家在四阿哥地书房当差,才半是利用半是女儿家心思地与人应酬,反惹得人家为她害了相思病。那管事娘子来提亲时。俏云心里其实是愿意的。照自家主子婉宁目前地状态,得宠的可能性不高,自己的终身便没有保障。与其将来被随便配个小子,还不如攀上这门亲,将来说不定能摆脱奴才身份,当上人上人。而且有个内院二管事的关系在,自家主子也能得些便利,自己嫁了人,还可以以媳妇子的身份继续侍候。可惜她一番苦心,却得不到婉宁的晾解。反而被大骂了一顿。她背地里已经哭了好几回了。

淑宁心中有数,听说大房的晚饭吃完了,便过去给那拉氏请安,却发现婉宁对自己很是冷淡,更确切地说。是有一股敌意和鄙视在。她心中虽有些郁闷,但还是当作没看到。只是将一天地要紧事汇报一下,顺便提起俏云的事。

那拉氏还未表态,婉宁便已经大加反对,甚至指责淑宁为了巴结未来夫家亲戚,不惜损害她的利益。淑宁忍住气,只是对那拉氏道:“我听那两位嬷嬷说,那个萸哥儿家里在四贝勒府有些脸面,父母都是内院里有头有脸的管事。本人也不错,如今在外头书房里当差,过两年说不定还能放出去谋个出身。这桩亲事到底如何,还要大伯母和二姐姐拿主意,我就不再过问了。”

她留意到自己说起萸哥儿的背景时,那拉氏眼中亮了一下,便知对方心里定然有了主意,也不多说什么,就起身告退了,完全无视旁边有些张牙舞爪地婉宁。

第二天正经周年祭日,他他拉府并没有请族人来,只是自家几房人祭了一祭。芳宁、絮絮都派人送了东西回来,而远在保定的张保与佟氏夫妻,送的礼品也在当天中午前到了。婉宁本来说好要出席的,但一听说二房的人也来了,便死都不肯出院子。得知这些消息,兴保夫妻冷笑几声,沈氏皱了皱眉头,便没人再多说什么。

最后还是那拉氏好说歹说,婉宁才在亲眷们离开后,到外头大厅给祖父上了一柱香。偏偏她又犯了疑心,觉得周围地仆人虽没有窃窃私语,但那互相使眼色努嘴的神情,分明是在笑话自己,旋即大怒,斥道:“三妹妹不是正负责管家吗?怎么把人管得这么不懂规矩、乱嚼舌头?!”

周围的人脸色大变,忙端正站好了,板起脸来。婉宁看得有些得意,那拉氏暗叹一声,便让女儿扶自己回房去。

当初喜塔腊氏去接婉宁,说好要小住三天地,所以祭日过后,婉宁便想着要好好轻松一天。但她刚表达了想出门的想法,便被人拦住了,不但那两个嬷嬷说不合规矩,连她母亲都说了她几句。她一阵气闷,便只在家里逛逛。但她一出院子,两个嬷嬷就要问她去哪;就算只是去母亲屋里,也有好几个人跟着;走在路上,到处都能看到丫环婆子探头探脑。她不由得埋怨起管家的人多事,让她在家里也没法享受自由。所以期限一到,便很干脆地收拾行李走人了。

淑宁并不知道自己成了婉宁心中害她在娘家不能享受自由的罪魁祸首,她只是对着婉宁在家这三天的用度支出账单发呆,但最后还是批过了。

过了几天,又听说俏云的兄嫂被那拉氏召回京来,得了份赏钱,让他们给妹子办份体面的嫁妆。淑宁心知那拉氏最终还是说服了婉宁。

那拉氏似乎尝到甜头,每过十来天,便让人去接女儿回家住两日。淑宁只觉得婉宁对她散发的冷空气越来越明显,而大房地支出也越来越不象话了。可偏偏她又不好说什么,免得被那拉氏误会她委屈了宝贝女儿,所以在管家满两个月后,见那拉氏身体渐好,喜塔腊氏也勉强能对付了,便将管家大权交回大房,自己打点行装,预备回房山去。

然而她的行程再度被阻,端宁在兵部里听说了些不太好的传闻,前线似乎发生了某些令人不安的变化。

(为虾米乃们都8信任我涅)

二一零、众怒

根据兵部先前的军报显示,朝廷的大军已经抵达噶尔丹驻地附近,双方正对峙中,本应一切顺利才是。但陕甘地方官员回报,当地突然下起了大雨,已经连绵数日不绝,正好截断了大军与朝廷的联络通道,军报已经断了两日。如今朝中大臣除了命人加紧联络之外,私底下也是议论纷纷。

京城里更是出现了某些诡异的传言,似乎与太子有关。有人传说太子行为不检,留守的议政大臣马齐与陈良本同索额图起了两次口角,指责他未能提醒太子身为储君的责任。而后者还责备户部和陕甘的官员对粮饷的运输不上心,是受了某些上位者的影响,并且命令吏部的人调查陕甘地区的官员是否有渎职之嫌。

一时间,流言四起。

而端宁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尽力从兵部打听前线的消息。幸好所有从西北来的文书都要通过他们这些笔贴式的手,他也常常能得到第一手消息。因为他家中两位叔伯都在战场上,所以也没有人起疑。

淑宁从哥哥那里得到的消息未能消除她心中的不安。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桐英是跟在皇帝身边的,而这位康熙皇帝,至少还有二三十年好活,压根儿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还是免不了担心。而且,晋保容保虽然与她不算亲近,好歹也是自家叔伯,他们的处境,她也很关心。

容保身为御前守卫大臣之一,倒还罢了,受伤遇险的机会不大,但晋保的情形却有些不妙。他是领军的人之一,而同去的人里,有态度不明确的四阿哥、处境尴尬的五阿哥,以及曾经与婉宁议过婚的马龙地父亲马思喀,而且后者还是主力大将。

端宁私底下曾向妹妹与妻子表达过担忧。据说当初他他拉家与富察家几乎已经就婉宁与马龙的亲事达成默契了。谁知女方忽然反悔,还有流言称是逃婚的,马龙很生气。端宁在他面前说了许多好话,才挽回了这个朋友,但他他拉家与富察家的关系却大受影响,几代人的友谊几乎断送,还是欣然的母亲与佟氏从中斡旋。才勉强维持着面上的交往。马思喀据说很疼爱儿子,不知是否会给晋保小鞋穿?就算他不明着为难,战场上危机处处,当年佟家大堂舅就死在敌人手下,谁知晋保会遇到什么事?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情况越发诡异起来。前线地消息传不回来,而且送粮饷的人似乎与官方失去了联系。京中,太子的行事更加不象话了。连淑宁这样窝在家里不出门的人,都听说了东宫常有来历不明的小轿进出,里头还传出男人和女人说话地声音。都察院几次上书进谏。都被驳了回来。

前方战况不明,他他拉一家上下都寝食难安。沈氏为了及时得到丈夫的消息,已经搬回菊院了。但她在府里,却对大房纵容已出嫁的婉宁的做法非常不满,对于婉宁的某些言行更是深恶痛绝。她为着这个侄女,已经在娘家那边受了闲话了,如今丈夫与他兄长还在线拼搏,婉宁却不知体恤,叫她怎么能忍受?

当那拉氏再一次以卧病地名义派人去接婉宁回娘家时,沈氏爆发了:“大嫂子好胡涂!你以为二姑娘嫁的是一般人家么?从没听说京城里哪位皇子的内眷三天两头回娘家地!还是妾室!从前因她胡作非为。我们府里还被连累得不够么?!贬官降爵,又失了圣眷,多少人家都在看我们的笑话!如今为了重获往日的体面,两位爷都在拿命去拼呢。大嫂子却对二姑娘一再纵容,瞧她如今的样子。都是被你宠坏了,出嫁的女儿反在娘家花钱如流水。还口出狂言!若不是庆哥儿媳妇死命拦着,她还要出门闲逛!再这样下去,迟早要闯出大祸。就算爷们在战场上拼了老命,得来的功劳只怕还不够抵呢!大嫂子帮不上忙就算了,可也别在家里拖后腿啊!”

那拉氏听了,眼圈一红,道:“四弟妹,我如何不知道这个理儿?只是当日因我胡涂,让婉宁跟五阿哥纠缠不清,反而害了她。…Wap.如今看着她受委屈,我于心何忍?她在那府里过得气闷,我也只能接她回来,让她过两天舒心日子罢了。咱们都是母亲,将心比心,你叫我怎么办呢?”

沈氏顿了顿,放缓了语气道:“就算这样,大嫂子也纵容得太过了。她如今已经嫁人,往后还要在婆家过一辈子呢,大嫂子本该教她为人……为人妇的道理才是。三天两头的接人回家,若是她在我们府里出了什么差错,一家子大小就都万劫不复了!虽说她是大嫂子地亲生女儿,难道庆哥儿顺哥儿俩就不是大嫂子的骨肉?就算不为儿子媳妇们着想,难道你连孙子孙女们都不顾了么?!”

那拉氏一震,喘了好几下,才颤抖着道:“可是……人已经派……派出去了……”

“接回来吃了晚饭送回去就是。”沈氏道,“日后一年里顶多接个两三回就够了,若大嫂子想念女儿,就养好身子,自个儿到四贝勒府上看望吧。”

那拉氏默默流了几行泪,点了点头。沈氏见她这样,方才轻声道:“大嫂子莫怪我恨心,实在是为了一家人着想。二姑娘已经这样了,不能再让她连累家里其他人。他们几个小的不好说长辈的不是,但我却不能眼看着你犯胡涂。”那拉氏勉强扯了扯嘴角,却没看到身后的李氏与喜塔腊氏对望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第二天婉宁回来了,精神却比上回好得多,心情看着还不错,只是对于自己晚上就要回贝勒府感到不满,但并没有发脾气。

但这种情况却在她回小院路上听到两个小丫环地议论后,完全改变。

其中一个小丫头的母亲是负责采买地,据说在外头无意中遇上月荷及其家人,看到她衣着光鲜,与她家里人攀谈了几句。才知上个月五贝勒的大阿哥出生,府里要招人手,月荷进去了,还成了福晋屋里的大丫头。听她家里人的口风,只怕日后还会被五阿哥收房。

婉宁听到这个消息,回到房中呆坐半晌,突然发了火。摔了许多花瓶器具。喜塔腊氏去劝,她也只是哭骂,最后还是那拉氏亲自出马,才压了下去。喜塔腊氏看了看一地狼籍,愁眉苦脸地离开了。拿着账册发了半日呆,才往槐院里来。

“没银子了?”淑宁愕然,“不会吧?我交账的时候,账上分明还有八百多两银子,我还亲自点过数。照理至少能撑两个月啊。”今天之前,婉宁已经有些日子没回来了,府里哪里会有什么大支出?就算有哪家人情往来。也是有限地。

喜塔腊氏道:“最近因额娘身上不好,请大夫吃药……还有大嫂那边也要安胎……又多了菊院的用度……”

“就算如此,也不会十来天就把两个月的银子都花光吧?”

喜塔腊氏吱唔了一会儿,才泄气道:“其实还有上回二妹妹回家时摔的花瓶摆设,额娘说要拿好的补上,不然二妹妹会多心。还有……额娘见二妹妹总爱发火,疑心是什么病症,便请了个大夫来瞧。开的方子极贵。一贴就要二十多两,都是人参之类的贵重药。因二妹妹吃着好,额娘便多配了几贴送去……”

淑宁瞪大了眼:“那十天就该有二三百两了。哪里找地大夫?我没听说有太医来过啊?难道是外头请的?二姐姐脾气不好,吃的药也该是清心定神的才是,怎么反而要人参这种大补之物?别是骗人的吧?”

“可是吃了地确见效……”

“若真见效。为什么方才又听说她闹起来了?”

喜塔腊氏语塞,不知该如何说。这时真珍进门来了。见状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淑妹妹找到药了么?”

淑宁这才想起,忙把手里的药瓶递给她:“就是这个,只需拿一丸用水化开灌下去就好。让他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今日端宁回来得早,还喝起了闷酒。原因是留守京城的另一位兵部侍郎,就因为担心前线的战况,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得罪了太子与索额图,吃了挂落,连带地兵部一众基层官员都吃了亏。端宁虽然只是罚俸,心里却郁闷得不行,所以早早告退回家。方才他喝得多了,淑宁才回来找醒酒药地,却被喜塔腊氏拦住。

真珍接过药,看了看她们,便道:“那边有我呢,淑妹妹只管与二嫂子商量正事吧。”然后便走了。

淑宁请喜塔腊氏坐下,心里想了想,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婉宁好像从来不知道节制,总是随心所欲。但今时不比往日,他他拉家已经不是过去显赫的伯爵府了,爵位俸银大大缩水,去年直隶遭灾,保定庄子上的出产也减少了一半。加上先前为了她选秀和办嫁妆,花了不少钱。淑宁自己当家地时候,与喜塔腊氏两人为了节省开支,想了许多法子,好不容易才将每月支出控制在四百两以内。这下可都白费劲了。

她抬头问喜塔腊氏:“如今账上还有多少银子?二嫂方才说差不多要没了,那就是还有?”喜塔腊氏小声道:“还有三百多,可是方才二妹妹又摔了屋里的东西……要把那些都补上,再配几贴药,就……这个月的月钱还没放呢……”

淑宁忍了忍,正色道:“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得让她知道!就算我们家有钱,也填不满这个窟窿!”说罢便拉起喜塔腊氏,往婉宁的小院里来。

婉宁刚刚安静下来,听了淑宁的话,冷笑道:“你们是见我不得宠,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来,其实是不想我花家里的钱吧?才区区几百两银子,至于吗?”

淑宁咪咪眼,冷笑着顶回去:“二姐姐没管过家么?你难道不知道一等男的年俸只有310两么?这所谓地区区几百两银子,足够上百人一年的嚼用了!如今只不过是请姐姐下手略留情些,少摔几个瓶子摆设罢了,难道这样也算过分吗?”

婉宁瞪着眼睛不说话,那拉氏不忍,便对淑宁道:“若是账上缺银子。找我就是,我还有些私房……”“就算大伯母私房再多,也没这么个浪费法。”淑宁打断了她的话,“不是侄女儿不敬,实在是大伯母这话太胡涂。拿出几百两银子,买几个好瓶子,转眼便都摔碎了。这不是胡闹么?”

那拉氏哑口无言。婉宁冷然道:“总而言之,就是嫌爵位太低俸银太少吧?放心,等四爷回来,我求他一声……”

“你什么都不要做,便是我们的造化了。”沈氏冷冷地从屋外走进来道。“你要是真对四阿哥说那种话,只怕我们更倒霉呢。难道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处境么?大嫂子,你怎么不告诉她?”

那拉氏默然,婉宁瞪着沈氏道:“什么处境?四婶把话说清楚!”

沈氏冷哼一声:“你自小锦衣玉食,为你花的银子。原样打出十个你来都够了!原指望你有些出息,偏你一个伯爵府千金,巴巴儿地要给人做小。若不是为了不让你压过正室。你阿玛又怎么会被贬官降爵?我们全家人都成了别人眼中地笑话了!你可对得起你父母,对得起我们么?!我听说你还怪你三婶行事恶毒?哼,若不是你不顾脸面私自出走,长辈们何至于为了你的名声大开杀戒?你却反说别人恶毒,真真是颠倒黑白!也不瞧瞧自个儿是怎么进地四贝勒府,还总想着能得宠。也就是四阿哥那般好性子,才会供着你好吃好穿。我劝你安份些吧,这般胡闹。是不是真要把小命送了,再连累全家,才肯罢休?!”

婉宁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那拉氏揽住她对沈氏道:“四弟妹。她还不懂事,你别再说了……”

“大嫂子。她不小了,早该知道这些道理。我也不求她真为家族做些什么,只要她别再连累我们,就够了。疼孩子不是这么个疼法的!”

淑宁左右看看,暗暗叹了口气,对婉宁正色道:“二姐姐,四婶的话你也听到了。想来皇子们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儿,你当初用那种法子嫁给四阿哥,他心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跟你自小相识,有什么他是不知道的?若你安份度日,以后或许还有转机,但你若执意不肯收敛,以他地性子,只怕会越发讨厌你。时光飞逝,等到你青春美貌不在时,还凭什么能得到宠爱?你本是个聪明人,难道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么?”

婉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抬头望向淑宁,不知在想些什么。淑宁淡淡地道:“虽说大家彼此性子不合,又有些口角,但到底是一家人,我们总不会害你。如今这时世,我们这样大家子出来的女儿,若失了家人扶持,还没听说过有人能在婆家站稳脚跟的。如今全家上下都是一个想法,不求你能帮上什么,只要你不再胡闹就好。不然,有朝一日你真的闯了大祸,即使是最疼爱你地大伯母,也不会为你牺牲全家人的。”

婉宁转向那拉氏,见母亲泪流满面地望着她,怔怔地不知该说什么。

她消沉了好些时候,晚饭时也只吃很少,饭后没怎么闹,便坐了轿子回去了。之后去送东西的仆妇回来说,她沉静了许多,也少发脾气了,对福晋礼数还算周全,只是还不能拉下脸面说好话。但即使如此,也足以让他他拉家的人们松一口气了。

前线的军报终于传来,而且是好消息。原本以为粮草不继,大军会退兵。没想到他们找到了一处水草丰美地补给地,粮草也没几天就送到了,大大缓解了压力。朝廷三路大军,中路由皇帝亲领,直逼噶尔丹大营,噶尔丹率兵西撤。

三路大军齐发,将噶尔丹全军一网打尽。其中西路有些凶险,粮草只是勉强够用,但立下功劳最大,歼敌最多。噶尔丹妻子被杀,其本人仅仅带着十几骑逃走,皇帝已命马思喀追击,大军则准备班师回朝。

这次大战,有数位宗室子弟立下大功,喀尔喀郡王善巴、贝子盆楚克等各有封赏,分别被封为亲王和郡王。贝子桐英带领大军找到补给之地,又在附近小部落里借得粮食,镇国公苏努也立了不少功劳。只是军报中没提到对他们的封赏。

但他他拉府的人欣喜过后,又陷入担忧中,因为端宁从兵部打听到,晋保似乎受了伤,他刚好是在最困难地西路大军里,不过性命无忧。

六月,皇帝大军回师京城,全城欢庆。但淑宁却闷闷不乐,因为桐英并没有回来。

(抱歉又迟了……我知道雷多了不好,所以决定以后会尽量少放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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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一、侄儿

桐英未归,并不是受伤生病或遇到什么阻碍,只是奉命在西北随马思喀大军追踪噶尔丹的踪迹而已。本来这种事可以找熟知地理的蒙古贵族代劳,但考虑到蒙古方面在这次大战中出力不小,伤亡惨重,应该让他们好生将息,而桐英在那附近的大漠上盘桓了差不多一个月,对于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获得补给可说是了如指掌,让他去必然能帮上忙,因此皇帝才下了这道命令。

淑宁从哥哥那里得了确切消息,知道桐英一切平安,才放了心。只是有一个端宁认识的年青侍卫闲谈时说起,中路大军打饥荒时,桐英曾几次将自己的饭食让给父亲和朋友,人人都以为他会挨饿,不想他仍旧生龙活虎,还有力气去借粮,也不知是吃了什么好东西。有人曾要求分享,结果事后面有菜色,别人怎么问都不肯说。

淑宁听了,脸上露出与端宁一样的古怪神色。她想起当年桐英吓絮絮时说的那些虫子蝎子……不禁觉得好笑。想来也是,她担心那么多做什么?桐英可不是温室里养成的花朵,也不是京城里长大的纨绔子弟啊。现在仗打赢了,那个噶尔丹身边只剩了十几个人,怎么看也不可能对桐英产生什么威胁了。就算真的碰上了,自有其他人去对付。这样想着,她心情便轻松起来。她想起一件事,有些好奇地问端宁:“哥哥,桐英哥这回立下大功,是不是会有大封赏?是不是会升爵位?我们这边备嫁妆,要不要改单子?”

端宁想了想,道:“这个我说不清楚,也许会升吧。”

“可是那个叫盆楚克的贝子,不就是因为侦敌而升了郡王么?桐英哥也一样是贝子,一样是侦敌有功啊。”

“这个不一样。”端宁笑道。“当年桐英的侦察之功,封赏已经下来了,不然你以为他怎么会升回贝子?这回算的仅是领路和借粮的功劳,也许还要加上追缉。而这位盆楚克王爷,本是蒙古那边的勋贵,这回是冒了大风险来侦察噶尔丹的军情,皇上大加封赏。也有安抚蒙古各部的意思,毕竟这次大战他们……帮了不少忙。可是我们满洲地宗室,皇上的封赏就不会那么封厚了,毕竟几位亲王已封无可封,而大多数年轻人。早早封得高了,以后就不好办了。”

淑宁恍然大悟:“所以桐英哥不会封郡王,也许会封个贝勒?”

端宁有些犹豫,欲言又止。淑宁看了,心下奇怪。忙问是怎么回事。

端宁苦笑道:“其实……桐英心里也许并不想再往上升爵……你可知道,他的哥哥,简亲王的嫡长子雅尔江阿。至今还未被正式册封为世子,而爵位仅仅是贝勒而已。”

淑宁也曾有所耳闻,犹豫地道:“我听说……他们兄弟……好像有些误会……”

端宁叹了口气:“其实他们本是一母同胞,从前是很要好的。记得小时候我跟桐英下了学跑去玩,回得晚了,他哥哥便会等在王府大门口,数落他半天,责他不该叫家里担心。我在旁边。分明看出他们兄弟感情极好。可惜……自从继福晋接连生下两位小阿哥,桐英的哥哥又进了京,他们兄弟便开始生分起来。我听说他哥哥长年没得到世子的册封,总疑心兄弟们会图谋自个儿地世子之位,连同胞弟弟也猜疑起来了。娶妻之后。情形更糟。这次出征,他哥哥并没有随军。军功是不会有的。若桐英真个封了贝勒,可就与他一样了。”

淑宁默然,过了一会儿才道:“若是这样,还不如另讨些实惠的赏赐,例如田庄宅院财物之类的,免得他哥哥多心。我记得桐英哥本就要置产的,这可就省下一大笔钱了。”

端宁不禁好笑道:“妹妹管家管得多了,开口闭口就是钱财上地事,当心人家大画家听了,觉得你俗气呢。”

淑宁笑笑:“他才不是这样的人。”

这时二嫫从门外进来了,道:“你们兄妹在这里聊什么呢?大太太又打发人来问,说是给大老爷的药什么时候送去?”

淑宁道:“已经备好了,我这就拿给你。”她转身进了里屋,取出一个木匣子和一个包袱,道:“匣子里装的是六两三七和两株人参,包里的是大伯母说地其他几种药材,我还加了一种叫片仔癀的,都用纸包好了,功效用法就附在里头。另外还有她说的几样成药,太乙紫金锭,活络丹,人参一捻金,还有保婴丹什么地,我不知道哪些合适大伯父,索性都送过去,请大伯父千万要问过大夫才用。”

二嫫忍了忍笑,应着接过匣子便走了。

端宁一脸古怪地问:“怎么连保婴丹和一捻金都有?”前者就算了,后者却是专治小儿病症的药,跟晋保的伤压根儿就风牛马不相及。

淑宁笑道:“都是大伯母说的,我也不知道呢。”端宁闷笑了好一会儿,才正色道:“看来府里账上真的缺银子,不然大伯母也不至于这样。大伯父的伤要紧,我们就多出些力吧。我记得家里明明有四株参,怎么才给了他们两株?”

淑宁道:“大伯父的伤已好了大半,如今就是休养罢了。两株人参可以吃很久了,我明儿就打发人回房山去多取些来,但这里无论如何也要留两株备用。嫂子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生的,好歹要留点参以防万一。”

端宁点点头:“还是妹妹想得周到。那我们就再出点银子吧,最近常有人在我面前哭穷呢。”

淑宁笑笑:“我昨儿已经送了二百两银子过去了,是我地私房呢。”她不是不明白大房那边的暗示,但先前母亲在京里时,就只是把父亲爵位上的俸银交到公中,没有再另外送钱的意思,如今换了她,自然也是如此。何况她管过家务,知道保定庄子上的麦子已收割了。卖给顺丰粮行,粮行那边听从佟氏地指示,付的银子比给别家每石多两分。如今伯爵府账上地钱虽不多,却足够轻轻松松支撑到冬天。而下个月,本季度的铺子租金又能到账了。那拉氏哭穷,不过是为了让手里更宽余些。

但大伯父养伤,自己身为侄女。的确不该袖手旁观,所以淑宁便从自个儿的私房里匀了二百两过去。一来这些银子加上药材,晋保一个人用是绰绰有余的,甚至还能惠及那拉氏、李氏与三个小侄儿;二来,也是暗示那拉氏。这是三房侄女的私房钱,让她不好意思再多讨。

端宁显然已经领会到妹妹的意思,白了她一眼:“你这小鬼灵精,越发狡猾了。”淑宁一扬下巴:“谁狡猾了?我不过是想表表心意而已。哪儿找我这样纯良地人去?”

端宁被呛到,咳了好几声。才道:“罢罢,我不跟你说了,回去陪老婆。”说罢便打算起身。

淑宁迟疑了一下。问:“哥哥,你……你最近好像天天都很早回来……不要紧么?是不是心情不好?”她留意到兄长最近一个月都是申时前回家,不象从前,起码要到酉时才会回来,而且似乎有些倦怠之意。

端宁笑道:“没事,仗都打完了,自然没以前要备战时忙。何况你也曾说过,这时候应该多陪陪你嫂子。我可是照足吩咐。每天都陪她在院子里走几圈的。这不好么?”

淑宁想想也是,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如果有事,千万要跟我们说。一家人有什么可顾虑的?你在外头受了委屈,若不想嫂子知道,只管告诉我。就算我帮不上忙。你也有地方发泄一下。”

端宁心中感动,柔声道:“不妨事。其实不过是有些心灰罢了。想来我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做到七品,只要熬几年资历,等孩子大了求外放,岂不轻松?如今有时间,不如多陪陪家里人。只要不误了正事就好。”

淑宁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便也不再多说。端宁提醒她将军府的人可能过两天就到,便自回梅院去了。

真珍行将分娩,为此将军府那边派了好几个人来帮衬,但有了专职的月嫂,那些人都没派上什么用场,只能打些下手。被借调到李氏身边地两个月嫂回来后,将军府派的人更是无所事事,连六如七喜八福九儿四个,也比她们懂行。

佟氏是六月中旬到家的,还把儿子贤宁与小刘氏母子带了回来。见过媳妇,问明一切安好后,方才放下心,听女儿和二嫫回报家中诸事。将军府的几个人来拜见,佟氏看到凉珠也在其中,而且挽着妇人发型,才知她已经被崇礼收房了,心中暗暗庆幸。然后又得知如今崇礼正在议婚,对方是某位总兵的小姐。

佟氏回来不到十日,真珍便要生了。也许是她身体底子本来就好,孕期内又常常活动地缘故,她并没有受太多罪,只痛了两个时辰就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母子平安。

佟氏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完全无视身边一直跳着要看小侄子的贤宁。她先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胖胖,大名等到满月时再由张保取。

她一边吩咐众人好生照顾真珍,一边叫人去保定报喜讯,又通报大房、二房与四房,让他们也乐一乐。

淑宁逗着悠车里地小侄儿,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可爱。虽然小脸皱在一起,活象个小猴子似的,但看着比贤宁小时候白胖多了,以后想必也更漂亮。

贤宁却在一旁使劲儿地叫小婴儿喊他“叔叔”,见胖胖不理他,就急得不行。听到姐姐说胖胖日后会长得比自己讨人喜欢,不依了,紧抱着淑宁扭来扭去的,非要她改口不可,弄得淑宁哭笑不得。小宝在旁边猛地咳嗽,可惜当事人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端宁走过来敲了他的脑袋几下,咪咪眼道:“臭小子,敢说我儿子不可爱?今晚小厨房要做花生糕,看来你是不想吃了?”贤宁眼珠子一转,忙抱起了哥哥的大腿,道:“我怎么会跟胖胖争?他最可爱了。哥哥。今晚的花生糕,我可不可以多吃两块?”

佟氏用团扇遮住脸,抖了半日才放下,一脸正经地道:“都别闹了,孩子看来有些饿了,快抱了去找他额娘吧。我给他找了个乳母,想来也快到了。”

佟氏找来的乳母叫宣嫂。是府中下人地亲戚,容貌周正,是个安静的妇人。佟氏对她很满意,甚至允许她将自己地孩子带进府里来,只要不耽误胖胖吃奶。别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真珍产后恢复得很好,看来那些月嫂们的确能干,李氏听说后很是眼红,更加坚定了要借人来照顾自己地想法。

端宁为了孩子出生的事,请了十天假。当他再度回衙门上差时,意外地接到桐英地书童天阳送来的消息。简亲王府那边辗转收到桐英地来信,说已经把噶尔丹围在某个地方。只等对方投降了,如果一切顺利,十月时就能回来了。

淑宁得知这个消息,心里也很是高兴。佟氏听说后,仔细想了想,便决定要大肆庆祝一番,在孙儿满月那天好好摆上二三十桌酒席。听到那拉氏暗示账上银子不多,她道:“大嫂子不必担心。这本是我三房的事,自然是我们自己出钱。只是还要借用府里的下人与地方,再请嫂子、弟妹与几个侄儿媳妇们帮着撑撑场面。”

不等那拉氏说什么,晋保就先答应了。这是三房的嫡长孙,本该好好庆祝。更何况他他拉府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高兴过了,正该找个由子讨点喜气。叫府里上下也振奋振奋。

佟氏一得了准信,便开始计算起要花费的银子来。

如今他们三房地财政状况良好。顺丰粮行获利颇丰,因春夏时粮价高涨,一度升到三两一石,他们着实发了一笔不小的财,至今已经将本金赚回来了,还获利数百两。虽然江南一带闹灾,漕粮价格上升,再加上秋收后粮价肯定会下滑,但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少赚些罢了。而恒福堆房那边,前后已做了七八万石的生意,再这样下去,年底前就能把本金收回。

只是大半年,就有这样的成绩,可想而知往后会是什么情形。一年下来,起码有七八千两银子的入息,再加上广州那边地分红,上万两也不在话下,而且就算在灾年,也不会受太大影响。

受这些好消息的鼓动,佟氏决定大方一些。淑宁也赞成,只是她认为没必要请些不认识的人,只要亲朋好友请一请,再请哥哥地上司同僚们就够了。佟氏想想也对,花费太过,说不定会刺了大房的眼,便依了女儿的意思,不过还是去问过真珍的意见,确保她同意这个做法,才定下了章程。

胖胖满月那天,他他拉府喜气洋洋。张保好不容易请了几天假回京,抱着孙子都不肯撒手,还亲自为孙儿起了名字叫“明瑞”,既希望孩子聪明伶俐,也希望他一辈子都能福瑞安康。

那拉氏帮着三房招呼客人,脸上也带着笑。她最近身体好多了,丈夫的伤势已痊愈,又有送粮的军功,晋升有望;而另一方面,从派去四贝勒府的人的回话来看,女儿最近是真地懂事了,柔顺恭谨,在欢迎四阿哥回府的家宴上,也表现得体,近来与其他的女眷已经能说上几句话了。又有俏云的夫家帮衬,吃穿上比原来好了些,有时候还能派人去外头买些闲书来看,解解闷,据说精神很不错。

女儿那边平安无事,那拉氏心情好,对三房的富裕也不觉得碍眼了,很高兴地帮着张罗。沈氏不知内情,频频用奇怪地眼光看她,佟氏却熟视无睹,只管抱着孩子给人瞧。

酒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人来报,说是四贝勒府上送了贺礼来,恭喜小公子满月。

二一二、封赏

四阿哥的礼物虽然价值不算高,但相当丰厚,除了几色针线外,银锁银项圈银镯子俱全,还有许多精致的婴儿玩具,都是内造之物,林林总总装了一箱。抬进来的时候,不少客人都发出赞叹之声。

佟氏心里其实很高兴,但当着别人的面,还是一副低调谦虚的样子,只是和气地笑着说:“四阿哥真是太仁慈了,这真是我们明哥儿的福气。”

淑宁强忍着笑旁观母亲装模作样,却早看出她心里得意得不行,与嫂子真珍对望一眼,后者掩了笑意,低头去哄孩子。淑宁转头时,却无意中望见大伯母脸上神色变幻,不禁有些担心四阿哥这礼会不会送得太显眼了?

待酒宴结束后,佟氏交待了底下人收拾东西,便让端宁真珍夫妻俩抱着呼呼大睡的明瑞回梅院去了。回到槐院,淑宁悄悄提醒她大伯母那拉氏有些不对,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拉氏果然没两天就来找佟氏了。她东拉西扯的,说那晚的酒席如何体面,客人送的礼如何丰厚,明哥儿如何讨人喜欢等等。她还提起诚宁的妻子万琉哈氏怀孕七个月却滑了胎,说不定就是因为二房平日里不积阴德,所以才遭了报应。而三房向来与人为善,又助人为乐,所以就是比别人有福气云云。

佟氏闻言皱了皱眉,淡淡地道:“诚哥儿媳妇的事我在保定那边也收到信了,因三丫头姑嫂两个当时都不适合出面,我就交待管家给她送了些补身子的东西。她到底还年轻,把身子养好了,以后不愁没有孩子。我们做长辈的,侄儿媳妇遇到这种事,就该多关心关心她。大嫂子觉得是不是这个理儿?”

那拉氏讪讪地,吱唔着应了。佟氏见了。心中冷笑一声,又装作不经意地道:“说起来,我先前为着满月酒的事,交了五百两到账上,昨儿算账,还余下一百多两,可账房却没交回来。我记得他是大嫂子手下的老人了。还请大嫂子帮着催一催,我这边还等着用银子呢。”

那拉氏脸上白了白,小声说回头就去催。佟氏谢过,便与她拉起家常。那拉氏聊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道:“那天……四阿哥送的礼可真够丰厚的,记得当初端哥儿娶亲时,他还亲自来喝过喜酒呢。看来他与你们家关系挺好啊。”

佟氏顿了顿,笑了:“这还不都是看在大哥大嫂地面子上么?”那拉氏愣住:“啊?”只见佟氏笑道:“端哥儿娶亲时,四阿哥是看在亲戚面子上。他与我们端哥儿算是熟识,又有佟家侄儿们撺唆着,所以才来的。完全是人情往来罢了。可前儿晚上可不一样。送了那么多礼物,自然是看在我们是二丫头娘家人的面上了,这可不都是大哥大嫂的面子么?”

她看到那拉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暗暗好笑,又叹了口气道:“二丫头的事,不管我们怎么想,都已经成了定局了,往后她在那内院里。一切荣宠都要看她自个儿的本事,我们这些娘家人,只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地。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让家里男人们挣个好前程,也好让二丫头在贝勒府里有些底气。但说到底。这内院的事,还是要靠她自己。说来真叫人惭愧啊。大嫂子。”

那拉氏半晌说不出话来,后来见淑宁来找母亲谈家务,方才借口还有事做,离开了。佟氏在后头微微翘了翘嘴角,自与女儿说话不提。

从六月底到八月初,皇帝接连任命了多位地方大吏,朝廷内也有很大的人事变动。在这当中,最引人注目的有三件事。

一是久失圣眷地明珠重新回到朝堂上,虽然官阶仍不及当初,但对于他那一派的官员来说,这已经是极好的信号了。

二是上书房大臣陈良本,因抗灾有功,又在皇帝出征期间,协助处理政务,表现很好,所以加封武英殿大学士,还得了一个三等男的爵位,以及一处田庄。他的二房夫人去年在他出外抗灾期间难产而亡,皇帝也很仁慈地封了个五品地宜人。于是陈良本在经历了近两年的低潮期后,再度成为汉臣的领军人物之一。

第三件,是发生在兵部。基础官员倒是变化不大,但五品郎中里有好几位落了马,几位主官也都换了人。其中尚书索诺和因为军需方面地失误被免职,由原来的右侍郎凯音布顶上。

晋保的侍郎位子也由别的官员顶上了,但他本身功劳不小,所以改任散秩大臣,升副都统,加封一等男又一云骑尉。皇帝赏赐了二十两黄金与一串珊瑚朝珠,还赏了一处位于良乡的庄子,足有三十顷地,可说是相当丰厚。

然而容保比他更荣耀。他一跃成为从一品成都将军,加封二等男,虽然没有田产,但几乎已经盖过长兄的光芒了。

谁也不知道晋保心里怎么想,他只是高高兴兴地恭贺弟弟高升,得知他们过了中秋便去上任,马上表示要好好摆上几桌酒为他们践行,然后又嘱咐了容保许多话,方才回到自己房里,关着门呆坐半日,再出来时,鬓间夹杂着几缕白发,人已憔悴了许多。

他与两个儿子进行了一番谈话,然后便召来管家,吩咐对方去料理御赐的庄子。那拉氏见了他的白发与神色,知道他心中难过,便趁着没人时,哭着对他说:“老爷,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可千万要保重自己啊。”

晋保不在意地摆摆手,道:“夫人多心了,皇恩浩荡,不但让我晋了正二品,还加了爵,又有个庄子,咱们又体面又实惠,还比从前轻闲,不是很好么?”

那拉氏嘤嘤哭个不停,丈夫拼死拼活,还受了伤。却始终不能超过二品,反倒把侍郎地差事丢了。散秩大臣虽是从二品官,看着与侍郎差不多,但实际上领的是三品俸;副都统倒是体面,可惜在京城里,几乎就是个虚职;一等男又一云骑尉,仅比原先高一等。与当初的二等伯,还差了四级,而且,仍是二品。四房的容保却已经升到从一品了,晋保盼着升到这位分。已经盼了好几年了,没想到反而被小了近十岁的弟弟占了先。

至于赏地其他东西,黄金兑了银子只有两百两,能管什么用?朝珠虽好,只能自己戴。而那庄子虽不错,但他们夫妻想的是在官职爵位上更进一步。别人看着他们似乎很体面,但这个结果离他们地目标差太远了。

晋保听得有些烦。便道:“你哭什么?这其实不错了。散秩大臣是天子近臣,若不是信得过的,还当不了这个差呢。我与人轮着上差,空闲时间比从前多了,也有功夫逗逗孙子。你哭成这样,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那拉氏哽咽着停了哭声,但仍不时抽泣着。晋保道:“快擦干眼泪。我有事跟你说。”

等那拉氏整理好仪容,晋保才问:“我听说上个月端哥儿的儿子请满月酒,三弟妹交了银子给账房置办,你叫人扣下一百多两余款,直到三弟妹去问。你才叫人还了,是不是?”

那拉氏一怔。吱唔着道:“这……家里正缺银子……反正他们也常交银子回来的……”

晋保却道:“我还听说,你如今隔几天就送东西到四贝勒府上给婉宁,里头有吃食、衣裳、药,还有不少财物是不是?”

那拉氏低着头嚅嚅道:”这……我也是心疼女儿,她从小儿就没受过苦,一个月二十两月钱,还不到她在家里的一半儿,叫她怎么过?“晋保冷哼一声道:“胡涂!女儿嫁了人,就是别家的人了。别说人家没亏待她,就算真的对她不好,我们又能怎么样?你三天两头地送东西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婉宁日子多难过呢,你叫四贝勒四福晋怎么想?岂不是更觉得婉宁不懂事么?!”

那拉氏不敢出声,晋保又接着道:“更何况,我们先前为婉宁花不少银子了,如今家里还不够使,你却还要把银子送给她花,对她有什么好处?!难道为了她一人,你情愿叫儿子孙子都饿死?兄弟们愿意交钱到公中,原是为了家里着想,不是让你用在已出嫁的女儿身上!还是对家里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你厚着脸皮克扣兄弟家里的钱,叫人家怎么想?你本不该再当家,别再插手这些事了,如果真要花钱,掏你自个儿地私房!”

那拉氏有些怕,本想立时应下,却又想到女儿的处境,犹自踌躇。

晋保却没多加理会,只是说:“从今往后,只许在节庆日里送东西给婉宁,而且每次送的东西所值不得超过二十两。若她将来有了身孕,再添不迟。每年只许接她回家省亲两次,而且每次不能超过两天,在家里的用度,连随行人等在内,不许超过五十两。”

那拉氏颤了颤,又流下泪来。晋保却冷冷地对她道:“你光顾着女儿,大概对儿子们的事不太清楚吧?你可知道庆宁已经连着两回错失晋升郎中地机会,而顺宁的岳父,说他升职希望渺茫,建议他谋个外任,历练几年再图升迁。”

他见那拉氏瞪大了双眼看自己,便冷笑道:“夫人未免太失职了,以后还是多顾着儿子们吧。我是无望再往上走了,我们的家业,只能寄托在儿子们身上。你有功夫,就该多帮帮他们。还有三弟四弟那边,也该客气些。三弟不靠家里,爬到如今这位子,家业也越发兴旺;四弟当上将军,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你对两位弟妹和气些,几个小地也用些心。还有二房那边,你少想着人家欠了你的。要想女儿过得好些,只怕还得求四丫头多帮衬。”

他喘了一会气,才继续道:“我现在有空闲了,安宁和几个孙子的教养,我要亲自过问,免得再教出个不孝的孽畜来,累及家人!”

那拉氏默默地抹着泪,轻轻点了点头。

淑宁与母亲并不知道大房里发生的这件事,她们正在商量一桩交易。长贵刚刚得了信,说北拒马河那边,有一块地出售,大约有十一二顷,土质良好,离河岸不远,也有一处小庄,价钱只要三千两。

她们商议过,便派长福去瞧了那块地,得知还算不错,只是位置有些偏。不过长福透露了一个消息,那块地原是开垦了六七年的新田,地主刚去世不久,继承财产的不孝子好赌如命,卖地是为了筹赌本翻身的。佟氏也不客气,与女儿商量了,让长福与全生一起去谈,尽量压一压价。

结果长福以那块地有几百亩沙地不能种粮为由,硬是将良田说成是中等田地,小庄也只有几间村屋,还要另行修葺,又抱怨田地位置太偏,最后当成十顷买下,只付了二千两。对方急着用钱,也不在意,还是他家地老管事忠心,硬是要求秋收过后再交割,反而被小主人说多事。

淑宁与佟氏知道这个结果后,为这桩交易划算而高兴之余,也对那个败家子很是不耻,倒是很欣赏那老管家。不过淑宁也没功夫去理会别人的家事,只与母亲商量着,等田地交割后,先抓紧时间种上小麦。她还有些可惜,没早些买到,不然就可以先种一轮豆子肥地了。结果被佟氏笑话,说若不是刚好赶上这时候,哪里能便宜买到好地?淑宁想想也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九月,皇帝巡幸塞外,时间比往年要迟、要长。京中听闻消息,说皇帝在塞外接见了好些蒙古王公,赏赐丰厚。十月里,大将军费扬古献俘,龙颜大悦,只可惜未能抓到噶尔丹,让他带着几个亲信逃跑了。但十一月噶尔丹派使者来投降,皇帝不为所动,只表示:“俟尔七十日,过此即进兵矣。”

进入腊月,皇帝终于回京了,这一次回来的还有桐英。因为他在追缉噶尔丹的过程中立下大功,还亲手将噶尔丹手下亲信大将蓝和理砍成重伤,皇帝连同他先前的功劳,决定赏他一处府第与两处田庄,还有白银五千,财物无数。

淑宁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下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到案上自己刚刚写下地一幅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兮,雨雪霏霏。”微微笑了。

二一三、图纸

再过些日子,佟氏就会回家了。淑宁思前想后,向哥哥提出一个请求,两人商量了一晚,端宁才终于点了头。

过了两天,正巧是休沐日,他禀告大伯父大伯母,说要带妹妹去看望外祖父母,顺利地领着她坐马车出了大门。半路上,他借口雪太大了,要找个地方避一避,在街角找了个避风的胡同,刚刚停好马车,便“无意中发现”了好友桐英也在左近避风雪。

端宁上去与桐英攀谈,淑宁听到他们的声音,强忍住心中激动,稍稍掀起了一点车帘,果然看到阔别已久的桐英。

一年多了,他们足有一年多没见过面。就算偶尔有信件来往,仍抵不过那种见面的渴望。哪怕是象现在这样,只能远远瞧一眼,也比一直见不到对方强。

他瘦了许多,肤色也黑了,不过精神很好,脸上也带着笑,虽然是在与端宁说话,但眼睛却一直在往她这边看,几乎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淑宁把门帘掀得更大了,反正驾车的马三儿是亲信,又已避到旁边去,左右是胡同墙,前面路上除了端宁与桐英就没人了,不必担心会被人瞧见。她也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桐英,丝毫不在乎风雪卷进马车里来。

咦?他怎么拄着手杖?难道是受伤了吗?

淑宁立时担心起来。显然,桐英也发现了她的不安,状若无意地动了动手上的木杖,对端宁说了几句话。然后端宁走过来悄声对她说:“他让我叫你别担心,他只是脚上有些皮肉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拿那手杖是因为总有人请他喝酒,他不想去时可以用脚伤做借口。”淑宁却未完全放心:“这么说他其实伤还未好全?早知如此,我就不提这个事了。”

端宁拍拍她的头,道:”他也正想见你呢。若真的不行,不会勉强自己。你少多心了,我看他活蹦乱跳的,好得很。“说罢就转身回去,继续与桐英说话了。淑宁仍旧担心地望着桐英,桐英见状,便假装取暖。很轻松地跳了几下,表示伤势真的没有大碍,却让淑宁看得直瞪眼。

这时不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淑宁依依不舍地放下帘子,却又掀起了窗帘。这辆马车本就是属于她专用的。很早就被她做了手脚,车窗上糊了一层雨过天青地纱,才挂上帘子。透过那纱看外头,能看得很清楚,但外头的人却看不到里面的人。她隔着那层纱。看到有两个青年骑马走过,似乎是桐英认识的人,与他打着招呼。端宁怕会引起别人怀疑。便趁机与桐英告别。

桐英与别人说笑着,拉着他们一起走了,临行前,又转头望了马车方向一眼,展颜一笑,笑得淑宁心里暖洋洋的,直到马车来到外祖家门口,方才清醒过来。

端宁似笑非笑地睨妹妹一眼。小声道:”快回魂吧,我竟不知那个臭小子也能使迷魂计呢。别让外祖母瞧出端倪来,不然可有一顿好说。“淑宁红了红脸,哂道:“哥哥当初见嫂子,不也是这个得性么?咱们五十步莫笑百步。大哥莫笑二哥。”端宁左右瞧瞧,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你是我妹子,哪里来的二哥?!“兄妹俩说笑着进了院子。

佟父精神很好,仍是张口就骂。今天骂地是昨日见过的一个外省官员,进京来述职的,油头大耳,服饰车驾甚是气派,说话极圆滑,让人见了就生厌。

兄妹俩见怪不怪地听他骂完一杯茶,淑宁便送上自己做的一对棉手套和棉袜子,说是孝敬外祖父与外祖母的,请别嫌弃手艺不好。佟父看了一眼,便让妻子叫人收了,自己先回了书房。端宁与淑宁恭送他离开,又继续听候外祖母地吩咐。

佟母态度很是和蔼,对端宁的儿子与淑宁的婚事都非常关心。她当初本以为外孙女儿指婚的对象只是普通宗室贝子,并没有什么大出息,没想到在对噶尔丹的大战里立下如此大功,如果能升爵位就好了,不过现在看来,那位外孙女婿前途定然不错。她瞧瞧外孙女地模样,微微点了点头:这孩子是越长越水灵了,瞧着竟与她母亲年轻时差不多,想必应该能获得丈夫欢心吧?

淑宁只觉得外祖母看自己的眼光有些诡异,不禁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不过佟母只是很和气地问她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尤其是针线活计。当知道淑宁已做了很多时,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平日里可注意调养身体么?这个是最不能小看的。索性我让崔嬷嬷到你那儿住些日子吧?”

淑宁心中警铃大作,忙道:“崔嬷嬷当日已经教过了,如今外孙女儿天天都喝补药补汤地,身体好着呢。家里也有懂行的嬷嬷,额娘也常来信指点的,不必再劳烦崔嬷嬷了。”

她好说歹说,总算说服外祖母打消了念头,私下里松了口气。开玩笑,如果又让那位崔嬷嬷来,她就别想有自由了。

兄妹俩吃过午饭,方才离开了。临行前,佟母再三叮嘱端宁下次来时,要连孩子一起抱过来,她有两月不曾见过外曾孙子了,怪想的。端宁连忙应了。

没过两天,端宁便收到天阳转递来的一大封包东西,似乎是纸张,都是给妹妹的。淑宁拿到一看,才知道是桐英给新家画的图样。

当初皇帝下旨赐府第时,便指令内务府监造,地点在积水潭。桐英选中了一个前明官员的旧宅,让内务府在旧房地基础上改建,好节省时间,然后又亲自画了构造图,在送到内务府前,先让未来的女主人过过目,给些意见。

淑宁心里高兴至极,连对那些图纸也觉得亲切起来,忙忙拿回房里,连字也顾不上练了,便仔细一张一张地看。

这处府第占地并不算大。中路上。先是大门二门,便是一个极大的院子,正面客厅,左边外书房,右边是画室,院中有树;接着是正院,正屋、耳房、西厢房以及内书房等。连厕所与小厨房都有;正院后,便是通往花园的路。东西二路,布局是对称的。先是二门外地两个小跨院,然后便是一边各两个院子,比正院略小些。以小花园间隔。而这两个小花园,仅仅是种了些花草树木,有些山石、石桌石椅而已。

后花园却很不一样。它正好位于积水潭边上,引了一涨活水进来,形成一个小湖。又流回潭中。表面上它与房山别院的花园布局有些象,也是湖岸分布着亭台楼阁。但实际上,这里没有山。倒是有好几棵老树,屋子也更多些,而且不是观景用地亭台,而是真正能住人地那种屋子。

淑宁大概明白桐英的用意。在炎热的夏天里,如果能在这种有花有树又近水的地方住着,想必会很凉快吧?

她看着这些图纸,心情很是激动,恨不得立马就能住进去。不过她还是按捺下来。想到了几个主意。

首先是仆人们的住处。照图上看来,只有二门外的两个小跨院有可能住仆人,那四个院子,从规模和构造上来看不象是派这种用场的。她不知道贝子府会有多少仆人,但想到自家前伯爵府。就有一大堆人,贝子府应该会更多。这跟当初想地不一样。原本以为会住进简亲王府,到别院或小宅住时,不用那么多人也行,但正式开府,就不一样了。就算她与桐英都不讲究排场,但内务府那边送人来的话,总不能不收。因此,她在回信里写着,可以在正院后起一排后罩房,若担心会违例,就分开两边起,中间建个小院,作为通向花园的通道就好。

其次,花园里的树有些少了。有那么多房子在,应该多种些树,而不是花。就算现在种树苗下去,过个十年八年,也能绿树成林,到时候园子里就更凉快了。

第三,小湖水很浅,照图纸所示,最深不过四尺,是比较安全的,但无法行舟,顶多有个小艇之类地,不如在湖心弄个小亭子,也好亲水玩耍。

第四,湖岸不用修得太死板,留一处草坡,缓缓没入水中,天气好的时候,便可以坐在草地上看书,或是放放风筝……当然,要确保湖里没水蛇才好。

她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纸,才惊觉自己的意见会不会太多?这样是不是太不客气了?大概是先前为整修拒马河那边的庄院,设计了好些图纸,用了三天才拍板,仍有些意犹未尽,所以现在一看这贝子府的图纸,便发泄出来了?

她连忙又重看了一遍回信,觉得还是先放两天晾一晾吧,她需要冷静一下。

不过端宁很快就来催了。因为桐英希望能尽快敲定图纸,年前让内务府地人给出最终图则,过了年就开工,尽量争取早日建完,好将婚礼放在新府里进行。所以淑宁若有意见,尽管提没关系。

淑宁听了这话后,脸略红了一红,便将先前写的信结了尾,连图纸一起交给哥哥还回去了。

腊月二十前,张保与佟氏带着小儿子齐齐归来,小刘氏母子也进了京,三房一家再度团聚了。今年可以说都是好消息,添丁加口不说,各处产业的入息也极理想。新投资地两处铺子,加起来有近三千两的纯利,与新买的田产相抵,还有剩余。淑宁的初衷已经实现,日后的收益,就可以拿来采买别的陪嫁物品了。

因此,三房上下是最高兴的一家。

四房早已到成都上任去了,先前来过信,说是已经安顿了下来,虽然饮食上有些不惯,但日子过得还不错。这点从他们送回京的年礼就可以看出来。

而大房,最近也有些变化。

晋保命人在大门口挂上了男爵府地匾。他现在不用天天上差,有了大量闲暇时间,除了亲自过问小儿子与孙子们的生活起居和功课外,便是处理族人的事。他推荐了一个年轻堂弟与一个族侄入仕,虽然只是八九品的小吏,但比往日无官无职的强。此外,他又出面送了几个族中少年进正红旗官学。并对几位族老提起,想设一所族学,为子弟们开蒙,学习诗书骑射。族中鳏寡孤独,他都一一慰问,并给与资助。这些做法,令他这个族长地威信迅速加强。又因为李氏生产后重新执掌家务大权。行事周到,态度得体,颇得族人信赖,连带的男爵府也更有体面。

晋保还向二房示好,邀请他们一家过年时回府中拜祖先吃团年饭。兴保虽不知道他地用意。但想到大哥现在也算是天子近臣,便答应了。

虽然少了四房,但大房与二房三房在过年时相处得勉强还算融洽。那拉氏的态度很和气,婉宁又没回家来,索绰罗氏要注意自己身为皇亲的体面。所以彼此客客气气地,并没红脸,倒让夹在中间的三房松了口气。

两个新生儿的出现。更是让几家人增添了快乐。明瑞快有半岁了,已经可以自己坐起身来,而且极爱笑,手脚胖乎乎的,像莲藕似的,极可爱。而李氏新生地儿子满瑞,只有两三个月大,虽然不如明瑞漂亮。却长得比亲兄姐都壮实。他整天打着哈欠,还从鼻子里吹出小泡泡来,众人看了,都哈哈大笑。

流产的万琉哈氏,却有些不是滋味。虽然妯娌们提议让她抱抱孩子。她本是很心动的,但临到头来。却只是握了握小手便罢。索绰罗氏不满地盯了媳妇几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真珍看得有些奇怪,事后向嫂嫂们问起,方知道万琉哈氏流产的真相。原来她怀孕满四个月时,诚宁有些耐不住,索绰罗氏便作主给他收了两个屋里人,万琉哈氏很生气,便三天两头的打、骂,闹得鸡犬不宁。到了七个月地时候,得知其中一个屋里人怀了身孕,她便再也不能忍受了,直接带了陪嫁的丫头去找那小妾晦气,结果对方的胎儿流掉的同时,她本人也因为动了胎气,愣是将个七月大的男胎弄没了。丈夫公婆都对她很是不满,若不是顾忌她娘家,早就大骂出口了。

不过庆宁顺宁他们兄弟几个,背地里却免不了嘲笑诚宁。因他在家被老婆打骂,在侍卫处可算是出了名地。他从前脸上带乌青时,别人问起,便说是摔的,次数一多,便有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摔哥”;最近,他眼窝黑了一圈,却辩解是上了眼药,别人就改叫他“老药”了。

不过嘲笑之余,庆宁顺宁也为诚宁叹息。他们三个年纪较相近,自小一块儿长大,就算大房与二房不和,他们仍比别的兄弟亲近些。诚宁娶了这么个老婆,他们也不由得为他难过。

过完年后,张保早早回了保定,但佟氏却与贤宁留了下来。他们夫妻二人先前商量定了,老是带着儿子来去,对他学业不好,放在京里,又担心哥哥嫂子和姐姐各有事忙,未必有功夫照管他,府里其他人,又未必信得过,便决定将他交给小刘氏,让他与小宝一起跟杨先生读书。因此小刘氏带着儿子回房山时,便将贤宁带回去了。贤宁虽不舍得母亲与哥哥姐姐们,不舍得小侄子,但想到房山园子好玩,成师傅能教他骑马,小宝哥又很照顾他,便乖乖答应了,只是要求时不时地回京里玩。

桐英那边送来了最终定的新府图则,内务府只是在原图的基础上,在中路上压缩了前院的大小,又添了一重院子,别的都与原图差不多,淑宁先前提议添加的部分,也都改了。桐英很细心地要了一张正院正房的详细图纸,上头有具体的尺寸与房屋格局。淑宁见了心中一喜,看来打家俱地事可以提前进行了。

康熙三十六年二月初六,皇帝再次御驾亲征,桐英也随行。这一次,端宁以兵部笔贴式的身份,也随大军前往西北。虽然亲人与爱人都踏上了战场,但淑宁与家人并不害怕,因为这一次战争,必定是以胜利结局的。

她现在面临一项重大任务,就是正式开始筹备自己的嫁妆。因桐英那边有信传来,说是这次大战结束后,希望两人能尽早完婚。

(不好意思,写打家俱写过头了……)

二一四、备嫁

首先是家俱。本来这是要等大定过后,再到新房量了屋子尺寸才去打的,但现在婚礼显然要放在新贝子府里进行,偏偏这府第才刚开工不久,不知何时才能完工。不过有了内务府的细图,大部分的家俱都可以事先准备,而且有时间细心置办。

说起家俱,最珍贵的料子当然就是紫檀了,听说二房送的嫁妆里,家俱几乎都是紫檀打造的。不过现在紫檀难得,几乎已经被宫里垄断了,也就是二伯父兴保那样在内务府有门路的人才可能找到那么多。佟氏这两年细心留意,也就收集了一块不大的紫檀料,还有几块黄花梨的板子。只是这些,仅仅够做一张床或是一个柜子而已,而好的黄花梨木材现在已经越来越少了。

淑宁不同意用这两种材料,不好找不说,价钱还很贵。自家现在虽然收入不错,但比起那些大富之家还差得远呢。于是她提出:“用楠木就很好。材料名贵,又容易得些。卧房里的家俱用楠木,其他的就用酸枝吧。我记得黑酸枝就很象紫檀,说不定还能唬人呢。”

佟氏有些犹豫:“北边擅长做酸枝的匠人不多吧?那就得到南边去置办了。”她顿了顿,道:“那就干脆到南边采办吧,时间还早呢。广州那边容易找到好材料,又便宜,而且你不是挺喜欢那种两进的拔步床么?”

淑宁想了想,点头道:“这也好,不过广州那边的家俱太华丽了些,我还是喜欢苏式的简洁大方。不如叫人从广州采买木材,运到苏州去打吧?我记得江南也有楠木。”

佟氏答应了:“行,这事找霍买办去帮忙吧。索性托他连其他的事都一起办了,他对那边熟。”淑宁疑惑地问:“除了家俱,还有什么?我们已经有玉雕和花瓶了啊。”佟氏点点她的额头。道:“傻丫头,那怎么够?还要备些玉石。除了做如意外,最近几年京里时兴在嫁妆里添一对盆景,还要越贵重越好的。五福晋的陪嫁里,就有一盆五彩玉石灵芝和一盆珊瑚牡丹。我们没法比,只好想些别的法子了。广州容易找到玉石,拿些中等地做个翠竹盆景。也花不了多少钱。另一盆用玛瑙料石之类的就行了。”

她喝了口茶,微微一笑:“还有,现在京里不是很多人爱买个钟表之类的充门面么?在京里一个小小的怀表就要上千,一个座钟都要四五千两。咱们索性到广州去置办,那里的钟表又多又好。有你嫂子娘家在。想必能省不少钱呢。”

老妈打的好算盘啊……

淑宁佩服不已,不过她有些担心,霍买办肯不肯帮这些忙,毕竟这几年双方只是保持着一般的联系,不算紧密。HTtp://自家也没什么好处给他。佟氏却打消了她地顾虑:“他前些日子才写过信来,说想到京里办个珍宝轩,请我们帮着照应照应呢。他一个外地人。想在京里站稳脚不容易,我们可以托你大伯父往城卫那边打声招呼,再和顺天府说两声,就能为他省下不少麻烦了。”

玉恒在顺天府多年,在小吏们当中还很有影响力,张保与他相得,倒也认得几个人,这种事的确只是举手之劳。但霍买办日后生意如何,就要靠他自己的本事了。

母女俩又商议了一会儿,定下章程,佟氏还多添了一项珍珠采买的。因为听说南边也有养珠的人,虽比不得关外地贵重。但质量还好,价格也不高。这些珠子不能派作大用场。做些点缀倒是很合适。

正说着,素云报说那拉氏来了。佟氏与淑宁不知何事,起身迎了进来,寒暄几句,那拉氏方才说出来意。

原来嫁进康亲王府的絮絮怀孕八个月了,眼看将近生产。他他拉氏在山东,本打算进京照顾女儿,没想到儿子阿森忽然生了病,她脱不得身,只好写信给娘家求助,尤其她听说三房这边有专门侍候孕妇产妇新生儿的媳妇子,便想借几个去。

佟氏很快就答应了,说会派两个人到康王府去,等孩子满了月再还回来不迟。那拉氏有些迟疑:“康亲王可是咱们的主子,才派两个人去不好吧?端哥儿媳妇跟明哥儿身体都好,身边的人也是懂行地,少几个人也无妨吧?”

淑宁在旁边听到“主子”二字,微微皱了眉头,但很快低头喝茶掩饰过去了。

佟氏淡淡地道:“王府里必有专门照顾孕妇的嬷嬷,娘家亲眷派太多人去,岂不是落了王府的脸面?两人便够了。何况,昨儿舒穆禄家不是派人来报了信,说大丫头有了身子么?她过门也有两年了,这可是要紧事。他家人口少,我琢磨着要派个人过去地。至于剩下那个,明哥儿还不满周岁呢,身边也要留人侍候。”

那拉氏脸色略有些不自然:“还是三弟妹想得周到,我还想着芳丫头才两个多月,要先紧着絮丫头那边呢。”她随意找个话题瞎扯几句,便趁早告辞了。

回房的路上,她不禁觉得酸楚。芳宁年纪大些,出嫁又早,倒也罢了;可絮絮年纪小些的,也快要生孩子了;三房的淑宁,近日正在准备嫁妆,想来年内便要出阁。http://这些女孩子都有了好结果,可婉宁那边却一直没有好消息。自从丈夫下了命令,她便只有在中秋、新年和元宵那几天亲自去探望过女儿。虽然女儿安份了许多,但四阿哥从来不曾与她单独相处过,只有几次与其他女眷在一起时,两人有过几句不咸不淡的对话。再这样下去,婉宁该怎么办?尤其是听说四福晋将要生产了,而明年又是选秀的年份。

她一路苦恼地回到竹院,却看到儿媳李氏抱着满瑞,与奶子一起站在院前等她。李氏上前一步道:“额娘,满哥儿又吐奶了,该怎么办才好?”那拉氏条件反射地差点说出“去找梅院的人”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佟氏方才的话,暗叹一声。伸出双手道:“给我瞧瞧吧。”

却说佟氏方才送走妯娌后,回头看到女儿脸上有些不自然,便问她怎么了。淑宁总不能说是因为那拉氏说康亲王是他们家主子地话,便扯开话题道:“也没什么,只是絮絮表姐怀孕,我们也是过年时才听说的,我今日才知原来已经有八个月了。先前却一点风声都听不见,是不是康亲王府规矩严,向来管着府中人等不得外传消息?”

佟氏以为她是在担心絮絮,笑道:“康王府规矩是严些,寻常人轻易上不得门。不过听说你表姐夫对妻子很好,不需要太担心。而且你出嫁后,便能正大光明地去串门子了,到时候再去见你表姐吧。”淑宁笑笑,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题:“额娘觉得要先做哪些家俱好?”佟氏道:“我想箱顶柜、书架和多宝格博物架之类的等屋子修好后。量了正经尺寸再去打不迟,这些在京里就能找到好匠人。其他地,拔步床、罗汉床美人榻、立柜连三、桌椅案几、衣架屏风就要尽早打好。还有绣墩圆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拍手道:“差点忘了,应该连椅披椅套、床帘幔帐、门帘窗帘这些一并置办了才是,还有丝绸料子和大件地绣活……横竖都要到苏州去,一齐办了吧。”

淑宁有些迟疑:“不是说巧云姐她们带人做着么?”佟氏笑道:“她们做的多是荷包被面之类地,不够。你的陪嫁衣裳,除了自家做的,还要去苏州置办些好的才是。那边料子绣工都比京里好。花费也少些。就这么说定了。”

母女俩一桩桩商议妥当了,写好单子,又将要打地家俱式样、风格与衣料服装的种类图案都想好了,直过了两天才最终定案。

不过在派什么人去置办这一点上,她们犯了愁。最理想的当然是长福。只是佟氏早计划好过些日子便回保定陪丈夫,京里没个可靠的管家在。谁去料理外务?府里的管事她们都不太信得过。长贵倒还合适,偏偏又忙不过来。

最后还是晋保帮了忙,在族中子弟里,选了两个有过些经验又为人可靠地族侄,一个叫辅宁,一个叫和宁,帮三房置办淑宁的嫁妆。辅宁去苏州,和宁去广州。佟氏派了长贵与周四林两个跟着,让他们分别带了三千两与八千两的银票以及给霍买办的信,启程南下。

佟氏没几天就先走了,临行前让人将几个月嫂所学的东西集成小册子,连几张产妇进补地药膳方子和顺产平安符,悄悄让人送往四贝勒府,还对女儿交代了许多话。

真珍渐渐将管家的任务接了过去,淑宁还不等歇口气,便要开始为出嫁作准备,一边赶制各色针线活,比如嫁衣鞋面荷包之类的,一边做护肤美容与身体调理,同时还要留意各种陪嫁物品地准备进程,忙得是头昏脑涨。原以为时间非常充足,却不知为何好像很赶的样子,若不是真珍与二嫫勒令她每日都要睡足四个时辰,她真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呢。

直到某一天,她验收了各色日用瓷器、梳头家什伙儿与洗漱用具,下达了箱子、匣子、镜子的订单,并与真珍一起打点送给四贝勒府贺大阿哥满月的礼物时,才听到噶尔丹自杀,其女率众投降的消息。姑嫂二人正高兴端宁很快就能回来了,底下人却忽然送来了一封信,是山东的苏万达写来的,言道他行将任满,不日到京。

淑宁有些恍惚,原来已经有三年了么?时间过得真快呀。这么说,老爸也快到任满的时候了?她心下想想,原来明年又要选秀,与自己拉得上关系地秀女,大概只有佟家两位表妹吧?真不知会怎样呢。

不过留给她感叹的时间不多,她吩咐人去通知留守苏家小院的家人打扫屋子,便又忙碌起来。

五月中,圣驾班师回朝。不久,简亲王府便派人来问淑宁的衣服尺寸与小日子。真珍出面接待了,急急传信保定,通知佟氏。

过了一个月,礼部那边定下了婚礼的日期是在九月二十日,然后派出官员,并有一位宗人府地宗亲为代表,陪同简亲王府的人一起到男爵府进行了过大定仪式。

贝子纳币礼,原是有规矩地,因此聘礼并不算很多,有六个金指环、给新娘的彩缯衣裳七袭、缎衾褥五具,外加四百两银与一匹马,这是礼制所规定的部分。除此之外,简亲王府还另备了四匣金银首饰、双鹅双酒、羊腿、肘子及各样蒸食,龙凤饼、水晶糕及各样喜点,红枣,花生、桂圆、栗子等四干果,以及苹果等四鲜果。前前后后,共有十二抬礼。

贤宁担当了开箱的重任,照母亲的吩咐,向礼盒作三个揖,又用手拍了礼盒三下,方才当着众人的面撕掉封条,还得了一个装了满满的小银元宝的红缎子绣花荷包。

简亲王继福晋与佟氏为首,两家都有亲戚女眷来参加仪式。淑宁仍象过小定时一样,静静坐在床边,任由博尔济吉特氏给她带上一个金指环,听着她说些吉利话,心里满怀喜悦。

端宁代表家人,将送来的双鹅双酒等物还了一半给简亲王府后,又将喜饼点心等物分给亲友们食用。众亲友纷纷为淑宁“添箱”。有送胭脂宫粉衣料的,有送手帕荷包汗巾扇络的,有送粉彩闲彩瓷器的,有送金银项圈金耳挖子的,有送金耳环宝石耳环的,有送金镯子珍珠串或宝石戒指的,应有尽有,份量都挺足。佟氏与端宁、真珍笑着一一谢过送礼的人,前者又吩咐底下人将礼物陈列在荣庆堂上,派专人看守。

大定过后,贝子府也终于完工了。佟氏忙派了人去量屋子尺寸,打发人去做箱柜架子等物。苏州与广州也都传来了好消息。辅宁那边的衣料绣活已有三成完工,他甚至还在扬州一带采买了胭脂香粉与最有名的花露水。而和宁那边,采办完木材后,居然被他碰到一帮苏州木匠,原是为了替一个要嫁女儿的官员打家俱来的,没想到那家的女儿突然急病死了,家人伤心之余,只好打发了他们。他们没了回程的路费,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和宁见他们手艺不错,便想着省些工夫,在广州城里找了个院子,让这些工匠就近打造家具,而他也有更多时间等待玉匠将那竹子盆景完工。

苏万达另放了福州通判,倒还算满意。他临走前,没送什么很贵重的贺礼来,只送了一匣文房四宝,但其中居然有一盒曹素功亲制的紫玉光墨。淑宁亲自写信去表了谢意,又将那墨小心收起。

佟氏在保定也做了许多事,药材与香料都收集得差不多了。端宁派人送信给奉天的朋友,让他们帮忙弄些皮毛,给妹子做陪嫁的大毛衣裳。随着嫁妆日渐齐备,婚礼的日子也一天一天地接近。

九月,转眼就到来了。

(我总觉得好像漏了什么没写……)

二一五、大婚(上)

边置办的家俱终于运到了京城,日期比预料的要晚了氏与淑宁焦急不已。而淑宁在验收时更意外地发现,除了几对楠木匣子,那些家俱有许多不是原本定的楠木,居然是黄花梨的。这可要多花许多钱呢,她脸一沉,忙回报了母亲。

结果氏告诉她:“你忘了?原本说是在苏州打的,自然能弄到楠木,可后来改在广州打,哪里找那许多楠木去?倒是黄花梨更易得些。你和宁堂哥刚去不久,就曾写过信回来说起这事。不过我不在家,他又不知道你主理此事,因此问的是你大伯母。是你大伯母吩咐换了黄花梨的。”

淑宁虽觉得那拉氏越俎代疱,有些不悦,但此事本是她犯了错误在先,倒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要来账本细瞧花费了多少。看到当初交出去的八千两,居然还剩了三百多,不由得吃了一惊。

后来才发现,原来和宁觉得在付了家俱钱后,与其买笨重华贵的自鸣钟和金雕玉琢的座钟,不如买个简单的镀金座钟划算,而怀表之类的,想必贝子府有,不必再另买了,所以写信给京里,改了单子。那时氏已在京中,刚好收到荣大奶奶大刘氏送来给淑宁添箱的一块银怀表,便允了。后来霍买办帮付了玉绣盆景的钱,所以也省了下来。结果当初的八千两,扣掉和宁的辛苦钱,居然还有剩余。

淑宁问起霍买办为什么要帮付盆景的钱,氏却笑道:“他好处多着呢,这点子钱算什么。”原来张保与氏牵线搭桥,让晋保与霍买办达成了协议,将男爵府名下位于琉璃厂的一处极好的铺面以六千五百两的价格卖给了后者。然后张保又写信给兴保,引荐了霍家的珍宝轩。如今霍买办不但得了好铺面,有了安稳做生意的后盾,还能搭上内务府,以后金山银山数之不尽。对于张保一家自然就大方了。

他还另送了一盒子珠玉宝石来,都是中等以上的好东西。可惜淑宁的首饰都已置办好了,与母亲商量过后,只拿其中三成做了坠角或备用地零碎,充作陪嫁,一成给了大房,一成给真珍,剩下的全由氏紧紧收好,留着以后用。

大房那边得了几千两现银。虽是公中的,却大大缓解了银根紧张的窘况。李氏掌握财政大权,并没有因此大手大脚,所以这笔钱足够用很久了。她们妯娌都得了珠宝,自然是高兴的。就连那拉氏,也因为想到一但四贝勒封王,自己女儿要当侧福晋,这些珠宝就可以拿去镶头面,心里也极欢喜。从此对三房极和气亲近起来,甚至还让媳妇大方一下,送了个盆景给淑宁陪嫁。

四福晋玉敏、五福晋媛宁、七福晋魏莞、康亲王府上的絮絮,还有芳宁、二房、四房、他他拉氏、家那边都有送首饰来添箱,氏又把大定小定时收的东西都加进去,让淑宁的陪嫁更丰富了。

拒马河那处庄子,今年收了一轮小麦一轮豆子。倒还不错。淑宁又叫人将沙地改成西瓜地,部分贫瘠的地面挖池塘种上荷花莲藕,又种了许多果树,真正地农田只剩十顷半。那几间屋子,经她重新设计。改成了一处三进小院。田产的收益与改造的成本相抵,刚好持平。

淑宁算起总账,不算原本已有的东西,因省了盆景、钟表方面的支出,家俱和衣料衣服首饰的钱,加上京里打的家俱,置办的各式用品、瓷器、脂粉,总共只花了一万六。如果算上自己主导的开源计划所得地利润,家里实际上只花了不到一万两。淑宁暗暗松口气。总算没给家人带来太大负担,而且几处产业都能长久收益,想必家里父母兄弟侄儿们以后都会有富足的日子。

陪嫁的丫环仆役,也都挑好了。素馨冬青以外。又添了檀香、菊香两个小丫头,还有牛小四两口子、素馨的叔叔周五福一家、堂兄周昌一家、王寅一家。总共四房人,其中周昌家的和王寅家的,都是月嫂。这一年多里先后侍候了几位孕妇产妇,可算经验丰富。淑宁这才明白了母亲的用意,虽然不好意思,心下却很感动。

婚礼前十日,内务府派了教引嬷嬷来指导婚礼时地礼仪规矩及禁忌事宜。淑宁在轻松了两年后,又过了几天拘束日子。最痛苦的,是嬷嬷们指出她的耳洞不合规矩,要加刺几个。原来满族贵女,本就应该每耳穿三个耳洞。淑宁不知,氏以前提议时,见女儿怕痛,也没强求;崔嬷嬷老眼昏花,居然没留意到;选秀时条件放松了些,也有好几个秀女是只穿两个耳洞的,所以没人说什么。但现在要嫁进王府了,不能再混过去。

怪不得絮絮、媛宁、玉敏、嘉慧与魏莞都是穿六个耳洞呢。

那几个嬷嬷穿耳洞的功夫还算不错。她们早得了好些人地提点,所以对淑宁一家还算客气。内务府的大婚礼服也很快做好送来了,淑宁有些遗憾地收起自己做的那套大红绣花旗袍,预备以后当吉服穿。

所有陪嫁的妆奁都一一齐备,氏带着淑宁、真珍,外加小刘氏与二,五个人亲自动手,将小件的东西一一装箱,大件的都由长福带人装好。结果后来发现首饰装了四十多盒,若算上其他东西,一定会超过一百二十八抬的,要是落了二房的脸面,倒不好了。于是氏大手一挥:“小件的挤一挤。”于是一个一盒地项圈变成两到四个一盒,坠角与零碎的珠宝放在一个匣子里,镯子耳坠按质地分放,挤成一堆,首饰总共装成了三十六盒。再让脂粉与梳洗家什伙儿挤一挤,又节省了一抬。家俱那边大小几案套着装,两柄如意都放在一起,字画卷起来装盒。最后加上陪嫁丫环仆役的行李,刚好整整一百二

到了婚礼前一天,男爵府公中与三房各派几个家人,由真珍带着,前往贝子府送嫁妆,一路上引来众多旁观者。

为首第一抬装的是嫁妆本。大红绸子扎得很喜气。接着是十二块新瓦,象征着十二间房,是拒马河庄子地房屋数。十块土坯,包着彩纸,象征着十顷地。接着就是家俱。各种床、榻、案几、桌椅、箱柜、多宝格、凳、衣架、穿衣大镜等等,有黄花梨地,有黑酸枝的,还有楠木地,工艺精湛。造型优雅,虽没有描金漆,也没有太多的镶嵌与大块的雕刻,但却处处透着斯文精致。

接下来地如意、钟表、盆景,都透着富贵气,各式各样的瓷器、梳洗家什伙儿、胭脂水粉,都不是寻常物件。

铺盖衣裳、针线尺头、鞋袜荷包等等,流光溢彩,却不显俗气。

最引人注目的首饰。前后只有十八抬,但盒子装得极满,几乎没掉出来。各种各样的朝珠、手串、佩件、搬指、项圈、凤钗、簪子、镯环、耳坠耳钳、戒指、扁方、钿子与零碎珠宝,闪得人眼花缭乱。

当东西全部送到贝子府,在前院一一摆开,供人欣赏时,众人都赞叹不已。尤其是那抬拔步床。不是京城里常见的式样,丝毫不显笨重的同时,又有一种别样的雅致与富贵气。便有人估计那雕工与材料,在京里里没有三四千两都置办不下来。真珍听说后,忍住笑意。仍摆出一副端庄样。

简亲王府长媳瓜尔佳氏看到这些嫁妆,不禁心下一沉:小看那人了。

原本以为这个弟媳家世一般,家境寻常,传说在家族中也不太得宠,陪嫁应该不会丰厚到哪里去,以后大可以不把她放在眼里。没想到嫁妆居然丰厚至此,只怕连王爷与继福晋那边都要刮目相看呢。想要让这府里的人不服她,只怕很难。

她想起自己那位两姨表妹,心里便泄了气。当初是她劝说滟滟表妹争取嫁给桐英的。没想到不成功,还累得表妹连指婚都不得。千辛万苦想办法让她嫁了另一位贝子,但随着桐英立下大功,而滟滟在夫家不得意。心里难免就把嫉恨放到幸运儿地身上。只是眼下看来。这位轻车都尉家的千金,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人。

东西摆了半日。便要收进屋里了。家俱则通通搬进正房,原本就是按尺寸打造的,不一会儿便摆放完毕。真珍帮着安妆。待诸事完毕,贝子府总管带了几个人,跟着送妆的队伍前往男爵府,代替桐英谢妆。

当晚,淑宁与父母家人说了好几个时辰的话,夜里氏还陪她睡在一张床上,教导夫妇之礼。淑宁一边听一边笑,虽然她对这些事多少还是知道些的,但还是细细记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她净身洗面,早早吃了晚饭,便开始妆身。贝子夫人的礼服极重,上头是用金丝绣的四爪蟒纹,穿上后,便有些走动不便。素馨帮她盘了个圆髻,然后用华贵地金约束住头发,再戴上礼冠。这头冠上顶着六颗东珠,最令人赞叹的,是礼帽上的两层金缕花,打得极薄极精致。不过,东西虽漂亮,穿戴在身上却不好受,待她上了披领、领约、朝珠……她不由得叹息:古代做新娘子也不容易啊,难怪要让人搀着走呢,重成这样,她能动就不错了。

幸运的是,贝子成婚有定制,比一般婚礼少了些步骤,但礼仪繁重处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贝子府的人很快便来到男爵府外了。他他拉家不敢做些什么杀威风的事,府门早早打开,几个官员带着仪仗进府,花轿就停在中堂。几个内务府的嬷嬷进了内院,确认新娘子淑宁诸事完备,便示意吉时将至了。

氏流了眼泪,对女儿道:“以后……你就是别家地人了,要好好孝顺公婆,体贴丈夫,若是受了委屈,千万要告诉家里……”

淑宁心里酸酸的,回想起穿越以来,从父母兄弟那里得到的亲情,不禁热泪盈框,拉着母亲的手道:“额娘,我以后会常回来看你们……”便说不出话来了。母女俩抱着哭成一团。

真珍与小刘氏都擦着眼,张保与端宁在门外听见,都很是不舍,但毕竟是大喜之日,不好太表现出来,听到嬷嬷们催,便劝氏与淑宁。忽而贤宁也冲上去抱着姐姐哭,吓得小刘氏忙把他拉开了,好说歹说了半日。

那拉氏看着侄女儿穿着大礼服的模样,却不由得悲从中来。强自按捺下酸意,帮着劝氏道:“三弟妹不需如此,她就嫁在京里,又是自己开府,万事都可作主。以后要想回来,还不容易么?别误了吉时才好。”

氏收了泪,又帮女儿重新整理了妆容,方才道:“以后……要好好保重,额娘永远是你地额娘。”淑宁点点头,便让李氏、喜塔腊氏二人帮着盖上了盖头,由她们与内务府的嬷嬷们一起,扶着出了屋子。

氏送她出了槐院,其他亲属一直送到轿前,淑宁登上轿子,不久,便听到锣鼓声起。随着李氏妯娌登车,嬷嬷喊了一句“升舆”,淑宁便感觉到轿子被抬起来了。迎亲队伍启程回府。张保一直送到二门外,端宁扶轿送嫁。

因为贤宁太小,所以小宝负责了另一边的扶轿之责。他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刚刚进了正红旗官学,身高已长到长兄端宁的肩膀下,眼下穿起正服,也很有大人的稳重样子。

从男爵府到贝子府,并不算远,仪仗慢慢走了半个时辰,天全黑下来时,便到了。喜轿从中门入府,来到前院堂前。桐英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二一六、大婚(下)

宁被人搀着下了轿,踩在红毡上一步步走进正堂,当个雕鞍,倒是不见火盆。等有人拿走她手中的瓶子后,她从盖头下往旁边看,隐约看到了双靴子,那大小分明就是桐英的,心下定了定。

在正堂中,桐英面向西方,淑宁面向东方,行了两次拜礼,然后便各自就坐。内务府派来主持婚礼的嬷嬷们倒了酒,口里说着吉利话,将酒奉上,两人喝下了。重复三遍后,又再起身行两次拜礼。

淑宁听到有人大声宣布宴席开始,便知道婚礼完成了。那一瞬间,有些百感交集。自己两辈子加起来,也活了几十年了,没想到终身大事居然是在古代完成的。这是自己人生的另一个起点。回想起穿越前生活过的世界,好像已有些模糊,不管那时候的家人,对自己是什么态度,现在也没必要再计较了。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拥有慈爱的父母、友爱的兄弟、挚爱的丈夫,衣食无缺,生活富足,虽然也有遇到许多不顺心的事,但总归是个幸福的人。以后,她会继续努力,让自己与家人一起幸福地活下去的。

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发觉自己不知发呆了多久。桐英那边传来轻轻的闷笑声,淑宁扁扁嘴,顺着嬷嬷们的指引,从堂后往正院里走。一路上,她都能看到旁边桐英的靴子,想到从今以后,便要和这个人相伴终身了,心里一软,把先前那一点嗔怨都抛开了。

淑宁只知道一路走的都是红毡,依稀能看到旁边的石板路,但周围地方到底有多大,她却估算不出来。

先前看过图纸,只有个大概印象,听真珍说,前院很大。但正院要小些。她不由得有些心急,想知道未来的家是什么样子,又觉得那块红盖头真是碍事。直到进了屋,她认出旁边放置的都是眼熟的家俱,心里才安定下来,知道这就是新房了。

红毡一路铺到拔步床前,她看到那床的平台,便轻轻挣开旁人的手,自己踩上去。转过身,与桐英一块坐下了。

这张床因多了两边的雕花围栏,床口比寻常地窄些,两人并排而坐,隔得并不远。淑宁可以从盖头下看到桐英的膝盖离她自己的只有不到半尺,而且对面似乎有一道目光正凝视着自己的方向。她忽然觉得有些羞意,耳朵渐渐热起来。

然后便有许多东西撒在两人的周围,衣边手边,都是花生、栗子、桂圆与红枣等物。淑宁只觉得额头上也挨了几下。怪疼的,也不知是谁这般鲁莽,专往人这个地方砸。

不一会儿,一柄金色的秤杆伸到她盖头下方,接着眼前一亮,盖头挑开了。她咪了一下眼,抬头望去。只看到桐英微笑着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后,便用温柔的目光盯着她看。

淑宁却是又喜又羞,但想看桐英的意欲压制住了羞涩,垂下眼才不到两秒。便又抬眼去看他。只觉得他比起上次见到时,气色好多了,虽然还是偏消瘦了些,却比以前要胖许多,心下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把他再养胖一点,健康一点,然后……两个人就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但是……他地眼睛未免太厉害了,居然那么久都不眨一下……淑宁只觉得耳朵越来越热。脸上也辣辣的,心想他怎么就一直盯着自己不放了?又不是没见过。可她却忘了双方的确有很长时间没见过面了,上一次见面,还只是远远看了几眼。即便如此。要她先移开目光。又有些不舍。

有人发出轻轻的笑声,方才惊醒了对视中的两人。齐齐闹了个大红脸。李氏、喜塔腊氏与一位嬷嬷拿着三个碗走过来,笑道:“该吃子孙饽饽了。”便拿了筷子喂他们。淑宁曾听说这东西很难吃,今日才真正藏到是什么滋味。不过,当她发现桐英吃饽饽时仍旧时不时的朝她看,又觉得那东西其实没那么难吃。

吃过子孙饽饽,又吃了长寿面,接着便要开脸。桐英虽然很想留下,却被人硬拉着出去了。因为外头的喜宴正吃得欢,新郎官怎么能缺席?

向几位长辈敬过酒,又与几个素有交情的宗室与官家子弟喝了几杯,然后便开始挨桌儿敬酒了。到了女方亲眷席前,桐英拿着酒杯,郑重敬端宁,端宁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酒杯道:“要好好待她。”桐英点点头:“放心。”两人干了一杯。

小宝对桐英也算是熟悉的,却硬是拿了个酒杯对他道:“桐英哥,不,姐夫,你一定要好好对我姐姐,不然,我会揍你地。”众人哄笑,端宁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道:“姨娘明明说了不许你喝酒的,还不快放下?!”小宝却不吭声,只是盯着桐英瞧。桐英微微一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若我真的欺负你姐姐,你只管来揍我。”然后一喝而尽。

小宝脸上露出喜意,也喝了自己那杯,却被呛得猛咳不止。端宁笑着帮他拍背:“早说过了,小孩子喝什么酒?”小宝却道:

是小孩子了,我是男子汉!”

众人齐声叫好,便有那看他顺眼的人也来敬他,端宁拦不住,只好劝小宝少喝些。但周围人里也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却恼了小宝,道:“神气什么?瞧你那小身板,跟豆芽菜似的,也敢揍我二哥?!”

小宝抬眼看看那少年,见他衣着华贵,又称桐英为“二哥”,知他也是简亲王府的子弟,想起母亲、先生与兄姐地教导,便装作没听见似的,只是与别人说话。那少年正要发作,却听到临桌闹着要新郎官过去敬酒,自己也被人拉了一把,跟过去了,只好回头瞪了小宝一眼。小宝浑不在意,只是笑笑,便坐下吃菜,察觉到哥哥正睨着自己,便陪笑着给他斟酒,算是陪罪。

小宝对于今晚的菜色很有兴趣,听说只摆三十席酒。便杀了二十一口牲畜,满桌的肉菜,做法都与自家的不同,他要全部吃清楚了,回家形容给贤哥儿听,让小弟弟过过瘾,虽然结果可能是馋死他。

新房中,淑宁已经忍疼开完了脸,修出鬓角。又重新带上了沉甸甸地礼帽,只觉得耳垂部位隐隐作痛,大概是耳钳太重,耳朵受不了了。

然而她还不能放松,因为她现在正在面对一众夫家女眷,济济一堂。她只看到一屋子的鲜色旗袍与珠翠,却觉得眼花缭乱。

有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的妇人,瞧着众人闹哄哄的,便主动站出来充当引介。她人看着似乎很和气。淑宁后来才知她是简亲王府的侧福晋,姓郭,有一个儿子行三,今天刚好满十四岁,却是特地随行进京来求封爵地。

淑宁在她的介绍下,才认得那位圆脸细眼嘴角有颗美人痣皮笑肉不笑的少妇就是传闻中桐英长兄雅尔江阿的正室瓜尔佳氏,而跟在她身边说话温柔细气地年轻女子则是雅尔江阿的妾伊尔根觉罗氏。至于另外两个妾。由于郭福晋说得太快,淑宁没怎么听清,只记得一个姓吴,一个姓崔。

她们都属于雅尔江阿那边,所以与其他的女眷就离得有些远。门边站的那一群。都是其他宗室地妻子,吃吃笑着看热闹,只偶尔插几回嘴。

剩下地也都是简亲王府的人,除了那位郭福晋,还有一位姓李地庶福晋,儿子年纪不小了,跟王爷与继福晋上京来看看世面的。倒是有个八九岁大的小格格,也是郭福晋所生,闺名叫毓秀。活泼泼的很讨人喜欢。虽然封号只是县主,但听说在府里极受宠。眼下正在换牙,说话时虽时不时漏点风,却毫不在意。

这位小县主对拔步床最有兴趣。扒着那雕花围板瞧个不停。后来索性走上外进,一屁股坐在床头柜上。这个床头柜。本是与床面平行的,若不是有两个抽屉在,淑宁本也以为是张椅子,便也没拦她。

只见那小县主毓秀左右瞧着,睁着大眼问淑宁:“二嫂,这个是什么床?我怎么没见过?”淑宁先是为自己的新称呼愣了愣,便笑着回答说:“这个是拔步床,又叫八步床,一般是南边用的,北方地确是少见些。我当年随父亲在广州任上时,就睡过几年,回京后总想着,这次叫人去广东置办家俱,便索性叫人打了一张。”

这时瓜尔佳氏说话了:“哟,原来是在南边打的?我还以为这些家俱真是在京里花大价钱打的呢。听说广东那边深山野林的,有很多好木材?”

淑宁笑笑:“这都是南洋那边来的,广州乃是通商口岸,每年都有许多洋人去那里做生意。木材价钱比京里的确是便宜些。

何况如今要说打家俱,就数苏州和广东好。我们家也是凑巧,在广州买木材时正好遇到苏州工匠,便让他们就地打了来。”

瓜尔佳氏不甘心,还要再说,却听到那几个宗室女眷说着:“原来是苏州式样,怪道我瞧着就觉得跟一般的家俱不同呢,赶明儿我也叫人打些苏州家俱去。”“我倒觉得广州式样地好,我在别家瞧过,看着就富贵。”“唉呀,你听我说……”闹哄哄的吵成一团。

瓜尔佳氏没法再说什么,突然发现在人扯自己的衣角,一回头,却是秀:“大嫂子,我肚子饿,我要吃饽饽。”她不耐烦地道:“那是给新人吃的,都没了。”秀不依,仍旧吵着要吃东西。

瓜尔佳氏瞧着郭福晋只是笑着看,并不出声,李福晋也没有表示,心下暗恨,正要发作,却听到淑宁开口道:“若是别的东西,妹妹吃不吃?”毓秀忙挨过去:“吃!是什么?”

淑宁拉开床头柜上边地抽屉,从棉花堆中掏出一个荷包来,打开一看,却是花生芝麻糖与糖莲藕两样。毓秀接过来尝了尝,直说好吃,又去翻那抽屉,看有没有更多。郭福晋去拦,淑宁只是笑着说:“不要紧,还有呢,本就只是塞空的东西。”|..来,又想看下面那个抽屉,一拉开,显出几个瓷瓶,郭福晋忙推回去

:“没规矩!这是你二嫂的东西,怎么能随便乱翻?也在旁边附和:“可不是?新房里总有不好让孩子看到的东西。

怎么能乱翻?”她这么一说,倒让在场的人狐疑起来,怀疑起那瓷瓶里装的是什么。有人捂着嘴轻笑。

淑宁咪咪眼,微笑着弯腰拉开那抽屉,拿出一个瓶子来,道:“没关系,只是几瓶花露水。因大礼服太重了,家母与嫂子担心我会气闷,所以放了些在这里。让我醒神用的。”|:宁道:“这是苿莉花味的。”秀打开瓶子倒了一点出来,果然清香扑鼻。

在场地人里有不少吃过大礼服的苦,没用过花露水的则一个也无,所以都感同深受,纷纷称道,还有人也凑过来闻,问是哪家作坊的出品。淑宁笑着回答了。瓜尔佳氏瞧着她成了众人关注地中心,又是一阵气闷。秀睁大了眼看看她,道:“大嫂子,你不舒服么?要不要擦擦这个?”

瓜尔佳氏一阵恼怒:“不用!”郭福晋飞快扫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今儿外头地客人也多,只福晋一个人怎么能应付?咱们出去帮忙吧。”伊尔根觉罗氏微笑着应道:“是啊,继福晋一人太辛苦了。姐姐,咱们出去帮着招呼客人吧。”瓜尔佳氏黑着脸,与众人一起出去了,只留下李福晋、毓秀与几个嬷嬷在。前者几乎不怎么说话,淑宁便只好与毓秀聊天。觉得与小孩子在一起,倒比先前轻松些。

所幸这座贝子府,地处偏远,离简亲王府与其他客人的住所都有相当地距离。有不少客人看着时间不早了,便早早告辞,只相约往后再多喝几杯。简亲王府一众女眷,也都跟着离开。桐英送了客人,把几个想要闹洞房的损友死命赶走了,才回到新房中来。

淑宁听着他在外头赶人。心下暗暗好笑,只是有些奇怪,怎么一直不见桐英进来?

素馨似乎看到什么,出去了一会儿。进来笑道:“贝子爷在喝醒酒汤呢。说让姑娘……让夫人先换了大衣裳吧。”

淑宁脸一红,便在嬷嬷与丫头们地帮助下。脱下大礼服与礼帽,换上一身大红夹棉旗袍,头上梳了个圆髻,只插了朵大红绒花。脸上的脂粉也都洗掉了,擦上些润肤膏。

她看着嬷嬷们收拾了床上的喜果,铺上块大白绸子,忽然醒悟到这东西的用途,刷的一下红了脸,忙转开头去。

桐英进来了,已经换了一身新衣裳,比先前的大礼服要轻便许多。他轻咳一声,众人都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淑宁咬咬唇,忽然觉得很紧张。

桐英却盯着她看了又看,她忍了一会儿,恼了:“你瞧什么呢?!”桐英笑嘻嘻地道:“我瞧你这个样子比方才还要好看。”他吸吸鼻子:“什么香味?怪好闻的。”然后便一直闻了过来。

淑宁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是花露水的味道,方才毓秀妹妹拿出来用了些。”桐英在床边坐下,道:“这个味道衬你,好闻。”

两人静了下来,淑宁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不一会儿,桐英抓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她脸又红了,耳根子发烫,但并没有甩开。正羞涩间,却听得一声“咕咕噜”,愣了愣,呆呆地看向桐英。

桐英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道:“肚子饿了……光顾着喝酒,没吃多少东西……”淑宁扑哧笑出声来,拉开床头柜抽屉,又掏出一包糖:“幸好毓秀妹妹没再多摸一回,不然就一点不剩了。”

桐英笑笑,正要接过,却忽然顿住,道:“我要你喂我。”淑宁愣了愣,红着脸将一块糖藕塞进桐英嘴里,被他飞快咬住,她忙收手回来,但仍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擦过手指尖地柔润感,脸上更热了。

桐英吃了一半,又喂淑宁吃下另一半,然后清清嗓子,忽然喊了句:“夫人。”淑宁一愣,笑着“哎”了一声,只觉得嘴里甜意更甚。桐英笑了笑,又小声喊了句:“老婆。”淑宁笑了出来,瞄他一眼,又“哎”了一声。

桐英咧嘴笑得欢,看看淑宁,又看看别处,摸了摸头,一把抱过来。淑宁吓了一跳,回想起那一次拥抱,便静静地伏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桐英的手臂越发抱得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桐英忽然道:“果然,推迟两年成亲是对的。”

淑宁不解,仰起头看到他一脸正经,便问为什么。

结果桐英道:“不但变成美人了,而且抱起来很有料,跟当初相比,就跟豆芽菜和大白菜似的。”

淑宁愣了愣,脸刷一下完全红了,深吸几口气,左右看看,便随手一个枕头打了过去。

二一七、请安

淑宁在素馨的帮助下梳着头,耳朵听到两个内务府的嬷嬷在床边小声议论的声音,简直快要把头埋到地上去了。看到她们将那块白绸捧出去,她脸上的温度噌噌噌往上升,都热得可以煮鸡蛋了,偏偏素馨和冬青两个还在红着脸偷笑!

天啊地啊,以前听说哥哥嫂子成亲后,母亲和温夫人都会去检查,她还只当趣闻,现在轮到她自己,才明白这是多么的事情。真珍嫂子,我对不起你!!!

都是那个桐英的错!如果不是他……她回想起昨晚的情形,脸刷的一下又涨红了。

素馨看到自家姑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忍笑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淑宁嗔她一眼,摇头道:“没事没事。”然后主动拿起梳妆台上的镶珠双喜钿子,在冬青的帮助下戴到头上,又拿起把小圆镜小心地补着粉,掩盖住淡淡的黑眼圈。

桐英掀起帘子进来问:“好了么?早饭已经备好了。”他已经换好衣裳,整个人精神焕发,笑意盈盈。

淑宁瞄了梳妆匣镜子里的他一眼,没说话。桐英笑着走过来,对两个丫头使了个眼色,她们偷笑着出去了。淑宁恨得牙痒痒:怎么那么快就被他收服了呢?你们可都是和我一起生活了很多很多年的人啊。

桐英挨近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你恼我了?对不起了,以后我会节制些。”淑宁一轮捶过去:“还说还说,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你这可恶的家伙!”桐英笑得很欠揍地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拳头,右手拿起一支干净的眉笔,沾了点胭脂,替淑宁画起唇来。

淑宁先是一怔,又怕会弄花原本的妆容。只好顿住不动,等他画完了,看看镜子,居然很好看。她怀疑地瞄了桐英一眼:这小子莫非经验丰富?

桐英看明白她眼神的意思,忙道:“你也知道我最擅长什么,画画,而且还是人物画。这美人啊仙姑啊,画唇的时候多了,当然知道该怎么画。我可是很正经很正经地人。”

“你要是正经就没人不正经了!”淑宁想,“先听着吧,若是敢撒谎。背地里勾三搭四、粘花惹草的,哼哼哼……等着瞧。”她瞥了这个新婚丈夫一眼。

看到她那一眼,桐英忽然感到一股寒气,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帮着妻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待她梳妆完毕,便扶她站起身来。

淑宁顿了顿,努力忘掉身上不自在的感觉。在桐英的手臂上掐了一把,才慢慢走到外间。

桌上已经摆开许多糕点了。桐英拿过一碗温热的乳汁状的东西,道:“我听说你从前在家爱喝羊奶,这个是牛乳,也很好,你尝尝?”

牛奶当然好了,现在没有那些专门产奶的奶牛品种,只能靠普通母牛。牛奶也不容易得呢。淑宁喝了一口,觉得与记忆中地牛奶味道有些不同,不过很香醇。她瞧瞧桐英,倒了半碗在他碗中,道:“你也要喝。先前连着辛苦两年,跟我好吃好喝可不能比。”

桐英也没推。笑了笑便仰头喝光了,又给她夹点心:“这个是鸳鸯玫瑰糕,是宫里赐下来的,你尝尝。”

淑宁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满嘴的玫瑰馅香甜味道,诧异地说:“这时候哪里来的玫瑰花?不是早过了季节么?”桐英道:“还可以用大棚养地,我们其中一个温泉庄子里,就有几个玻璃大棚,专门用来种花草,更别说宫里了。昌平那边可有好几个皇庄是建在温泉口上的呢。”

淑宁点点头,见桐英又夹了一块凑过来,便又吃了一块,自己也夹了一块喂他。

两人你来我往的,半是玩半是吃,实际上都甜在心里。吃过早饭,喝了口红枣茶,淑宁忽然想起一件事:“呀,我嘴上的胭脂……”便没了声音,直瞪着桐英忽然变大的脸发呆。

桐英舔舔嘴,笑道:“反正都已经糊了,干脆弄干净些再上吧,嗯?这个也是玫瑰味道地……”话音未落,便被甩了一帕子,然后就看到新婚妻子红着脸冲回卧房去了。

门外传来吃吃笑声,桐英瞪了素馨她们一眼,指指桌上的碗碟,便跟进房间里去。

淑宁重新画好胭脂,恶狠狠地对他道:“不许你突然偷袭我!尤其是别人面前!”桐英笑嘻嘻地抱住她道:“好好,我以后会注意。”然后香了一口,飞快挡住她的双手,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快动身吧,今儿要先进宫给太后、皇上、娘娘们请安,然后回王府去会亲,事情可多着呢。”

淑宁见他说得有理,也顾不上打情骂俏了,连忙收拾好,便与他一起出了院子,来到垂花门外登车。

这是她第一次坐贝子夫人地马车,是内务府全新打造的,红盖,青缘,青帏,红,还散发着桐油的味道。车子看着很漂亮,而且是防震的那种,车厢里还有专门用来放暖壶的架子。不过里面的格局摆设不如先前自家用的马车舒服,淑宁暗暗决定有空时要好好收拾一下车厢。

桐英骑马,淑宁坐车,在众随从的陪伴下往皇宫方向进发。贝子府离地安门比较近,他们便一直沿着什刹海走,跨过三座桥,从皇宫后门地安门进宫。沿着长长地甬道进了神武门,便要下车走路了。桐英有些抱歉地对淑宁道:“若是觉得累,就跟我说一声,在宫里不好坐车,只好委屈你了。”淑宁笑笑,并不在意,反而对于旧地重游很有些兴趣。不过今天她要去的地方,很多都是从前不曾去过的,让她有了些好奇心。

夫妻二人跟着领路的太监,先到了慈宁宫。这里反而是他们此行目标中最远的一个,所以淑宁走得有些累了,在宫门外头略休息了一会儿,才上前求见。

太后还是那付慈眉善目地样子,不过对淑宁完全没有印象。只知道这是“简亲王府二小子新娶的媳妇儿”,表现得很慈爱,还给了很不错地赏赐当见面礼。看得出来,桐英偶尔还是会来讨讨她欢心地。

倒是太后身边的明澜姑姑进来回禀事情时,认出了淑宁,便对太后耳语了一番,太后顿时就冷下脸来。桐英不知何故。便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继续说笑,太后又被他逗笑了,气氛方才好些。

淑宁略有所觉,但对于她来说,这位老太太原本就只是位传说中的人物。身份再高,也跟她没什么关系,因此并不在意。倒是太后过了一会儿,便问她:“你是从前威远伯府的女儿吧?明澜说从前见过你的。”淑宁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应了声是。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又道:“你姐姐……是二姐姐吧?叫婉宁地。如今怎么样了?”淑宁心里有些明白了,便回答说:“二姐姐如今在四贝勒府安然度日,先前重阳节时。家里曾派人去看过她,说是一切安好,最近正在学佛,让娘家帮着找几本佛经呢。”

太后轻轻笑了笑:“若是真心的,倒是她的造化了。”便不再谈她,略聊几句,就觉得乏了,桐英很有眼色地拉着妻子告辞。

出得慈宁宫来。桐英忽然握住了淑宁的手,轻声说了句:“没事的,有我呢。”淑宁笑笑,她本就没放在心上,不过桐英地手很暖和。暖得她心也暖了,便任他握着。直到走近乾清宫方才脱开。

让人报了上去后,没多久,便走出一个年青女子来,简单的宫装,头上挂着流苏,正是从前见过一回的名叫璇玑的大宫女。只见她淡淡笑着对他们道:“给贝子爷和夫人请安,皇上如今正在接见大臣呢,两位请先坐一坐吧。”桐英很客气地应了,拉了淑宁一把,两人随着璇玑来到偏殿的一个小房间里等着。

淑宁认得这是当初头一回来乾清宫时呆过一阵子地小房间,上次来时,她与桐英正为获得指婚而努力,这次来,却已是夫妻。她有些感慨,瞧瞧左右没人,便告诉了桐英。

桐英笑得弯了眼,拉过她的手便不肯放,淑宁挣了两下,见挣不脱,也随他去了。只是桐英还不安分地挠她手心,她便瞪了几眼,谁知桐英却摆了个鬼脸出来,她没忍住,扑嗤一声笑出来,忙掩了口,侧耳去听外头,见没什么动静,方才松了口气,又瞪了桐英,偏他还是笑嘻嘻的。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吓了两人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便听到隐隐约约骂人地声音。桐英略皱了皱眉,飞快说了句“是皇上”,便走到门边,朝外头招了招手。淑宁看到门口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小太监。

桐英问那小太监:“小万子,方才是西暖阁那边传来的声音么?发生什么事了?”小万子探头瞧了瞧,小声道:“奴才不知,好像是哪位大人惹皇上生气了。”桐英挥挥手,让他离开了,回过头来苦笑道:“看来我们要等很久了。”

果然,他们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来了位中年太监。桐英迎上去问好:“李谙达,皇上可有空见我们了?”那李谙达却脸带歉意地笑道:“真对不住,贝子爷,只怕皇上今儿没空见二位了,不过来日方长,您也别放在心上。”桐英也没在意,只是悄声打听西暖阁里发生了什么事。那李谙达叹息一声,瞧瞧外头没人,便小声道:“今儿一早万岁爷就心情不好,康王府来人说,康亲王老病犯了。”

桐英一脸诧异:“不会吧?不是听太医说已经没事了么?昨儿我成亲,巴尔图还来过喝喜酒呢。那时他明明说老王爷身体没事啊。”李谙达叹道:“就是昨儿半夜里犯的病,说是被痰给迷住了。太医先前回报,说康亲王年纪大了,上次出征时已经撑不住,若不是带了那株老参,还不知能不能捱到今日呢,只是如今着实是病得重了,只能尽力而为。皇上心里难受,接着又有折子说黑龙江发大水,偏偏江南那边又有灾,因此便发了火。”

桐英微微皱了皱眉,笑着向李谙达道谢,又悄悄塞给他一样东西:“上回你说腿疼,想找些好药,我这个是朋友家的祖传秘方儿,专治腿风的,李谙达试试吧。”对方笑着袖了,嘴里说着谢,掉头瞧了淑宁几眼。

淑宁本来听了他们的话,正为絮絮担心,收到桐英的眼色,忙笑着向李谙达问了好。那李谙达倒是个和气的,笑着说:“夫人娘家父亲是在直省任参政道地吧?方才皇上还对大臣们说起,直隶也是连年有灾,但布政司的官员懂得兴修水利,因此粮食收成不少。江南三省闹灾,官员却只管向朝廷要钱,因此很生气呢。”

桐英拉过淑宁,又再向他道谢,李谙达笑着摆摆手,出去了。

淑宁随桐英出殿外,才慢慢消化了方才听到的消息。看来父亲的前景看好呢,只是他现在已经快要任满了,下一个任命会是在哪里?希望不要进朝,现在京中的官员,能独善其身,不被卷进朋党地人,真的不多。与其被这些讨厌地事缠上,倒不如在外地做官呢。最好是留在直隶,离京城近,又有些距离。

桐英拉了拉她的手,她才发现已经走到一处不认识的宫门前:“这是哪里?”桐英道:“是永寿宫啊,咱们先跟惠妃娘娘请安吧。”

照规矩,他们只需要拜访几宫主位就行了,不需要每个妃嫔处都要去,不然一天都去不完。惠妃与荣妃处,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很快退出来了,到了宜妃所居的翊坤宫时,淑宁很意外地发现,宜妃居然表现出很热情的态度。

听得宜妃与桐英的交谈,她才知道,原来在西北大战时,五阿哥被炮弹碎片击伤,又惊了马,差点摔下来。桐英当时因负责带路,就在他身边,便拉了一把,算是救了他一命。可回京后,五阿哥因脸上受伤,一直不爱出门,又是桐英送去一种很管用的药膏,现在五阿哥脸上的伤已好了许多。

为什么先前没听二房那边有消息传来呢?难道因为不是好事,所以媛宁也没打算跟亲戚们提起?奇怪的是,这种事应该很多人知道才对,怎么大军回师好几个月了,她也没听到些风声?

宜妃对桐英很是感激,就算知道淑宁是她曾经非常讨厌的人的妹妹,也因她成了桐英的妻子,而表现出十足善意,赏的东西也很大方,居然有一对名贵的碧玉镯子。她还对桐英道:“如今五阿哥整天呆在府里不肯见外人,总不是办法,其实他那伤也没什么。你若是有空,就多去看看他吧,他对你是不会避而不见的。”桐英应了,说了一会儿话,也退了出来。

淑宁盯着桐英,有些不敢相信。她记起来了,历史上的五阿哥好像真的有毁过容啊,可方才听起来似乎伤势并不重,这是哪里来的蝴蝶啊?

桐英瞧见她的眼神,笑了,左右瞧瞧,小声对她说:“那药膏是四阿哥收罗来的,只是五阿哥一直避着他,怕不肯受,才借我的名义罢了。再过些日子,我把消息悄悄透露给五阿哥,也好让他们兄弟和好。”

淑宁张了张口,不由得也笑起来。

二一八、会亲

过曾经熟悉的储秀宫,正要准备横跨御花园、前往东与桐英,意外地在御花园里遇到了常露、笑雪与另一个女子。她们似乎是在闲逛中。

给淑宁他们带路的小太监行礼,称呼她们为“常嫔娘娘”、“马贵人”和“林格格”,后者似乎是东宫的女眷。淑宁只是觉得她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淑宁依礼道了万福,笑雪与那个女子都还了相同的礼,唯有常露颔首示意。她如今是嫔,也算是个“主子”了,看得出很有些派头,虽然仍是我见犹怜,却已没有了从前娇怯怯动不动就流眼泪的模样。倒是笑雪仍旧是文雅和气的样子,只是在常露面前有些沉默。

她们都笑着与淑宁寒暄,只是那位东宫的林格格,不知为何面对淑宁有些不自在,打过招呼便左顾右盼了。

桐英不好与她们攀谈,又觉得有些厌烦,加上他不想妻子与宫里的女人打太多交道,所以等她们略说了些近况后,便轻声催促淑宁。常露淡淡笑着对淑宁说:“许久不见你二姐姐了,帮我带个口信,若是进了宫,记得来看我。”然后对桐英稍稍点头示意,便走了。笑雪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淑宁叹息一声,真真是物事人非了。她见到桐英在看自己,似乎有些不解,便笑着拉起他继续走了。

经过当初落水受伤的池子时,她正要对桐英说起那件事,却忽然想起来,方才那位东宫的林格格,不就是与她同届的秀女林么?似乎是推魏莞落水的嫌犯,只是后来不了了之而已。从延禧宫那位瑞禧姑姑的话来看,应该是误中副车,对方其实并不是真凶。

不过这位林格格是几时进的东宫?记得当初选秀结果出来时,她还是位记名秀女。并没有指婚,后来陆陆续续下达的指婚令,也没有她的名字。怎么忽然不声不响就成了太子地妾室?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有人在扯她的袖子,回头一看,桐英一脸好笑地看着她,指了指前面的宫院门:“永和宫到了,你还要发多久呆?”带路的小太监把头埋到礼盒后,肩膀微微颤抖着。

淑宁怪不好意思的。见桐英一脸坏笑,便捶了他两下。看看后面的院子,若有所思:“那边是延禧宫吧?我来过的。”桐英点点头:“咱们先进这里,这永和宫的主子是四阿哥的母妃德妃娘娘。

淑宁还是头一次近距离见德妃。她是个文雅秀气地女子,容长脸儿,白晳皮肤,眼睛不大,却象黑宝石一般明亮,眼弯弯。嘴角翘翘,看上去永远是在笑着的,很和善很讨人喜欢。她说话行事都依宫规行事,却不会让人觉得死板,与她交谈,会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唯一的问题在于,她这份和善仅是对桐英而言。对于淑宁却很冷淡。不是很明显的冷,只是无视,除了一开始介绍淑宁的身份时略点了点头外,她所有话都是对着桐英说的,甚至连赏赐的礼物也只是交给他。淑宁能感觉到。这位德妃娘娘很不喜欢自己。为什么?难道又是因为婉宁?

淑宁虽然有些郁闷,却并没有太大的情绪,她现在更担心地,是桐英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冷淡,并且开始生气,虽然表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她说不出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她只是看到桐英抿着的双唇时,有了这种感觉。

果然,当德妃娘娘提起桐英的弟弟要成为十四阿哥伴读的事时。桐英淡淡地道:“这件事家里还没最后定主意,阿玛大概会再考虑的。两位弟弟年纪虽合适,但实在太顽劣了,家里都怕他们会带坏了小阿哥们。他们进京以来闯了什么祸。娘娘大概还不曾听说吧?”

德妃有些诧异。她以为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地了,先前简亲王继福晋不是很赞成么?不过若简亲王府真的拒绝。她也不好说什么。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便端茶送客。

桐英出来后便紧紧抓着淑宁的手,脸色有些发黑。淑宁觉得心里很甜,瞄了眼走在前面的小太监,靠近桐英小声说了句:“我不在意,你别生气了。可别为了我误了正经事。”桐英看看她,笑了:“放心,我有分寸。”

延禧宫的妃大概是最欢迎他们地人了,不但出手大方,甚至还要留饭。若不是桐英再三说明还要赶回王府见王爷福晋,她还不肯放人呢。

不过妃倒是透露了一些消息,七福晋魏莞已经怀孕了,所以昨晚上才没来喝喜酒。而她也是从桐英与妃的对话中才知道,昨晚上的喜宴,四阿哥夫妻都到了,只是没来和她打招呼,又因为离家远,走得比较早;五阿哥夫妻都没来,但五福晋媛宁送了大礼;七阿哥倒是来了,还想要闹洞房,是被桐英赶走的人之一。絮絮的丈夫巴尔图也掺了一脚,不过絮絮本人因为女儿身体不适,留在了家里。

怪不得昨晚上新房里一个认识的皇家或宗室女眷都没有呢,都赶得不巧了。不过她还是有些疑惑,记得桐英跟欣然的丈夫伊泰交情挺好呀,怎么不见欣然来呢?

出得延禧宫来,她问了桐英这个问题,结果桐英道:“这个我也不清楚,贴子早就送去了,也许是家里有事吧。”她想想也是,便不再问了。

桐英看了妻子一眼,决定还是将实情隐瞒下来。他与伊泰早有默契,两家的来往还是不要太密切比较好,如果两人的妻子友情不变,继续私下交往倒没什么,但有些事就不要让她们知道了。

这时已经是午时,该去地地方都去了,两人也该回王府了。淑宁觉得有些累,想起不知要在这皇宫里走多远的路,脚便发软。桐英安慰道:“不远了,咱们不从正宫门出,直接走甬道出外廷,坐车从东华门外绕回正阳门去。我早就叫人把车停在那边了。再坚持一会儿吧。”

听起来不错,淑宁稍稍提起了精神。却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传来,领路的小太监迅速跪倒在地,口称“拜见太子殿下”。桐英皱皱眉,飞快地小声说了句:“快装作很累的样子。”便笑着扶她转身行礼:“太子殿下,真巧。”

太子是来请桐英与新婚妻子一起去东宫坐坐地,桐英有些为难,暗示了一下淑宁很累,而且还未回府拜见公婆,再耽搁下去恐王府那边会不高兴。太子看了看淑宁无精打采地样子。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桐英下次进宫时记得去找

走了。

桐英脸上露出了疲态,叹了口气,又重新换上笑容:“我们快走吧。”淑宁点点头,有些心疼。

等到他们终于与随行人员会合时,已经过了两刻钟了。淑宁觉得两腿沉甸甸的,又累又饿又渴。桐英也钻进车里与她同坐,从角落地箱子里翻出两只茶杯。拿过暖壶,倒了两热茶。

淑宁瞪大了眼:“哪里来地热水?”桐英道:“他们等我们时,借人家的炉子烧的水。现在喝刚刚好。”说罢递了一杯过来。淑宁喝了口热茶,只觉得冷得快僵掉的身体又恢复了知觉。

马车稳稳地前进着,很快就出了东华门,过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便听到外头人声暄闹。车子靠边停了下来。淑宁正在闭目养神,察觉到有人递了包东西进车里,等马车重新动起来时,她被摇醒了,桐英道:“新鲜出炉的点心。快吃点吧。都过了午时了,王府那边只怕早吃过饭了,不知有没有留我们的份。”

淑宁早饿得不行了,就着热茶吃了好几个饽饽,倒也认出这是正明斋的出品。看来是刚刚过了正阳门大街,离简亲王府还有些距离。她与桐英分享了那包点心,又担心随行的人会不会饿着,桐英笑道:“他们是在宫门外等我们地,还怕他们找不到吃喝么?放心吧。”说罢揽她过来。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休息。淑宁虽然觉得他骨头硬,不是个好枕头,却仍甜蜜蜜地挨了过去。

终于到了简亲王府,桐英向王爷、继福晋与兄嫂解释说是因为在宫里等皇上接见时等得有些久了。所以回来晚了。简亲王并没说什么。只是叫他们先去拜祖宗。

这位王爷虽然已经有了孙子,但年纪只是四十岁上下。不过看上去有五十岁了,满面风霜,看着倒挺有威严。

淑宁随桐英拜过祖宗,又拜公婆,磕了好几个头。幸好对于庶母不需行这个礼,不然即便淑宁早已习惯在逢年过节时向祖宗牌位与长辈磕头,也会磕晕的。又亏得桐英的多位庶母与弟妹都不在京中,省却许多功夫。

桐英的哥哥雅尔江阿,看上去比自家老哥端宁年纪大一些,留着小胡子,很有军人的样子。其他的兄弟,有一位排行老三的阿扎兰,正是郭福晋所生,昨日刚满十四周岁。一位排行老五的实格,是李福晋之子,比小宝略小几个月。继福晋所生地两个儿子,一个快十一岁了,一个只有七岁,都是顽皮小子。

桐英的妹妹很少,除了昨晚见过的毓秀,便只有另一个还留在奉天的妹妹,只是听说她身体不太好。

会亲除了见直系血亲,还有许多亲戚。宗室的亲戚可说是数之不尽了,所以来的只是几位与简亲王府或桐英交情较好的。淑宁随桐英一起行了无数个礼,心中有些后悔,为什么不做两件特制地皮裤,象端宁成亲时穿过那件那样的,也好让自己和桐英少受些苦。不过他们虽然受了些罪,收获倒也丰厚。来的多是封王的,不然也是皇族或宗室,出手相当大方,要是把今天得的礼物都收集起来,也是一笔不小地财呢。

其中四阿哥与七阿哥因与淑宁娘家有亲,不肯受她的礼,只让桐英单拜了事。简亲王府的人看在眼里,私下又有计量。

等众亲友都纷纷离开了,桐英与淑宁才有空歇下来,在堂上占得一席之位,与家人坐在一起。淑宁只觉得肚子又有些饿了,只能忍着不作声。

简亲王对三个大儿子道:“听说杰书有些不好了,他府里今日都没人来,回头你们兄弟仨儿随我去他府上探望探望,老二媳妇就暂时留在府里吧。

”淑宁忙与桐英起身应了,心中有些不安。

桐英想了想,对父亲道:“孩儿有件事与父亲商量。关于五弟六弟给皇子做伴读的事,父亲还是再考虑考虑为好。”

不等简亲王反应,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便先皱了眉头:“这件事都跟宫里说好了的,怎么能反悔呢?何况你弟弟们若与皇子来往,将来也能搏个好爵位。如今不比从前,爵位难得多了。”

桐英道:“福晋可知道给皇子做伴读是什么情形?皇子在课堂上受罚,都是由伴读代受的。我们本就是宗室,还是铁帽子王府,家里的孩子都没受过大委屈,别说代人受罪,就算是自己在家读书,也从没挨过板子。别人不说,六弟是福晋亲生的骨肉,从小娇养,福晋舍得让他吃那个苦头?”

博尔济吉特氏有些犹豫了:“可是……那些先生知道我们敬顺的身份,总不会还那么大胆吧?”

桐英淡淡地道:“他们能成皇子师,就是因为学问好,要求严格,对皇子尚且不留情,何况宗室子?再说,五弟不爱文,只好武,倒罢了,平时也能早起练练骑射。六弟九弟,向来有些懒惰,他们真地能习惯上学的日子么?天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晚上还要温习功课到深夜,天天都要背书、写字、练武……”

他说了许多,听得那几个小孩子面色发白,博尔济吉特氏与李福晋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简亲王却道:“怕吃苦,就不肯学,怎么行?难道要让人笑话我儿子是废物么?”

桐英笑道:“若要上学,宗学就好,那里一样有好师傅,而且不是去做伴读。我与大哥都认得好几位先生,托他们多关照弟弟们,是不会有问题的。总比弟弟们进宫替皇子挨板子强,当初五阿哥背不好书,他地伴读手都快被打烂了,现在连握笔都有些难呢,只能做个闲职。”

简亲王沉默不语,博尔济吉特氏先急了,劝道:“先前是我考虑不周了,若真是这样,只怕敬顺真地不适合做伴读呢。”雅尔江阿倒无可无不可的,看到弟弟递过来地眼色,沉吟一下,还是没出声。桐英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最终事情暂时摆到一边,简亲王决定年后再考虑这个问题,反正他们一家可能要在京里呆上一段时间。看着天色不早了,他招呼三个大儿子,一起到康亲王府上去探病。

淑宁就这样,不得不独自面对王府众女眷,其中就有那位对她有莫名奇妙的敌意的大嫂瓜尔佳氏,还有不知深浅的博尔济吉特氏。

可怜她已经累了大半天,肚子还饿得要死。

二一九、一一

宁忽然觉得瓜尔佳氏很可悲,她从前还把这个>之一,结果对方却没发觉自己已经成了小丑,也不知道旁观的人是以什么目光看待自己的。

瓜尔佳氏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家妹妹们,包括堂妹与表妹,是多么的优秀,寻常人家的闺秀根本没法比,不与她们结亲的人是多么的愚蠢。说这话时她还故意瞥了淑宁一眼。但淑宁只是装成一副乖巧羞涩的新嫁娘的样子,低眉顺眼地听着,眼角却时不时地偷看继福晋、郭福晋、李福晋与瓜尔佳氏身后那些妾的反应。

几个福晋只是微笑着喝茶吃点心,偶尔互相交流几句对点心味道或茶叶品种的意见,对于瓜尔佳氏的话基本不表示看法,甚至还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几个小妾唯唯诺诺,只有那个伊尔根觉罗氏在皱眉,而且皱得很明显。淑宁有些心寒,连昨晚上表现得很亲切的郭福晋,也没说什么,看来此人并不是她原本以为的那么和善,心里恐怕也有些小九九吧?

淑宁早听说过简亲王府里的纠纷,因嫡长子迟迟未获封世子,所以与兄弟们都有些不和。而继福晋本身有三个儿子,也有自个儿的打算。早听说她与瓜尔佳氏不和,应该是因世子位而起的。她对于桐英这边,大概是防备为主,兼而拉拢,只要桐英与长兄疏远,转而站到她这边,那么无论是她的儿子得封世子,还是桐英得封世子,她都能有好处。但桐英不象对世子位有什么想法,而且与兄长是一母同胞,对于这么一位嫂子,都愿意去关心她。所以,原则上是站在兄长雅尔江阿这边的。自己身为他的妻子,就算再怎么讨厌瓜尔佳氏,也不能成为继福晋那边的帮凶。

至于郭福晋李福晋两位,都各有儿子,她们对世子位是否有想法呢?

淑宁觉得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还是回家后问过桐英再作决定吧。

“弟妹,你有听我说话么?!”瓜尔佳氏发现淑宁有些心不在焉。怒火上来了。

淑宁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这位大嫂实在不聪明。新婚当天就给新人难堪,还故意贬低>=着长辈地面。她若真是为了丈夫的世子位着想,就应该拉拢自己才对吧?在这里说那么多有的没的,有什么意义?

于是她细声细气地道:“大嫂的话,弟妹实在有些不明白,大嫂可是对这桩婚事有些不满意?”

瓜尔佳氏一扬眉:“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嘛,那当……”“当然是满意的!”伊尔根觉罗氏打断了她的话,绽开笑脸道:“二夫人真会说笑。这可是皇上亲自指的婚事,我们夫人怎么会不满意呢?夫人不过是为您引介几位娘家姐妹,以后都是亲戚,也可多来往。”边说还边往瓜尔佳氏那边飞了个眼色,顺便瞄了几位福晋一眼。

瓜尔佳氏先是涨红了脸,明白了伊尔根觉罗氏地话意后,脸又白了白,很自然地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几位福晋。发现对方似乎有些看好戏地样子后,一股怒气就涌了上来,不过还是强忍住了。

她觉得自己是中了别人的圈套,但又不敢对这些名义上的长辈说什么,转向淑宁,又想起对方是皇上指婚的,只好将怒火撒到伊尔根觉罗氏身上:“我在和弟妹说话,你插什么嘴?!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她甚至还对着这个妾甩了袖子。

伊尔根觉罗氏往后倒了一大步,被丫环接住了,才没摔倒。那丫环便先为主子不平了:“夫人。我们格格正怀着身子呢,您怎么能这样?!”却被伊尔根觉罗氏拦住了:“别说了,小钰,是我的不是。”然后站直了身子。谦卑地对瓜尔佳氏说:“夫人。奴婢知错了。”

瓜尔佳氏轻蔑地瞥她一眼,这时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说话了:“哟。原来缨络已经怀上了?这可就是媳妇儿你不对了,她一个有身子的人,让她站着侍候已经不妥了,怎么还能推她呢?”说罢便吩咐人多摆张凳子来,让伊尔根觉罗氏坐下。

伊尔根觉罗氏再三推却,才一脸不安地坐了下来。瓜尔佳氏脸都快气歪了,狠狠瞪了她几眼,她一副委屈的样子,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淑宁见自己不再是焦点,倒也乐得看戏,对于桐英大哥的这个妾,原本印象不错,但她怎么觉得这种情形很眼熟?

博尔济吉特氏转头对淑宁微笑道:“方才你大嫂说的话不合适,我替她给你陪不是吧,你别生她地气。”淑宁略皱了皱眉,笑道:“怎么会?大嫂只是给我介绍她的妹子罢了。说起来,我听说大哥大嫂有个儿子,已经三岁了,最是聪明伶俐,今儿怎么不见?”她不容易脱开身,可不想又被人扯进来当靶子。

瓜尔佳氏听到她夸自己的儿子,心里倒也有些喜意,觉得这个弟妹也有些眼光,便道:“在屋里呢,天寒地冻的,他小孩子怎么经得起?所以我不让他出来。”几个福晋互相看了几眼,都有些不屑。

淑宁着意问了些这个孩子的事,见瓜尔佳氏的注意力渐渐转移了,方才暗暗松口气。这种会面真累人,若不是看在桐英的份上,她真不想再待下去。回想起他方才离开前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重又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些麻烦地女人。

幸好男人们去得不久,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简亲王带着儿子们回来了。淑宁一见桐英,顿时松了口气。不过她还是留意到雅尔江阿听了丫环的几句话后,朝妻子皱了皱眉,便柔声安慰伊尔根觉罗氏去了。瓜尔佳氏的脸又歪了,晚饭时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晚饭时,淑宁按足新媳妇规矩,为公婆布菜,侍候饮食,待他们吃过了。才在小桌上吃自己那份。简亲王很满意,还说以后不必立这样的规矩了,自家人不必客气云云。继福晋瞥了瓜尔佳氏一眼,也笑道:“真不愧是高门大户的闺女,就是懂规矩。”瓜尔佳氏的脸更歪了。

淑宁低着头微微皱着眉,心想自己可不是故意与

对的,完全是照自家老妈地指示啊,不管怎么说。了,免得被人说闲话。反正又不是住在这边的,偶尔委屈一下也没什么。

饭后,淑宁与桐英告别离开。一行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桐英便下马上了车。看到妻子一脸疲倦,他有些心疼地道:“对不起,委屈你了,很累吧?”淑宁微笑着摇摇头,拉过他坐在自己身边。桐英将她冰冷的手塞进自己怀里,给她取暖。

淑宁问:“下午你去康亲王府,康亲王怎么样了?可见到巴尔图?絮絮表姐地孩子。得的是什么病?”桐英道:“太医用了针,康亲王已经醒过来了,只是有些头脑不清楚,眼下也只能静养了。巴尔图的闺女只是小伤风,不碍事,改天我们可以打发人去探望。”

“不能自己去么?”淑宁问。

桐英道:“我是无所谓,但他家女眷都在照顾康亲王,你去见表姐一个人。就有些不方便了。”

淑宁想想也是,康亲王府规矩挺大,絮絮那个性子,在那里日子想必不太好过,还是不要给她添麻烦吧。

马车沿着大道直走,淑宁靠在桐英肩上,齐齐闭目休息,忽然间,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便直起身掀开窗帘往外看。果然看到不远处,男爵府地红灯笼正明晃晃地挂着,王二在大门口吆喝着小厮们牵马。

马车飞快地跑过,淑宁望着越来越小地大门。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忽然,背上一暖。桐英靠了上来,下巴搁在她肩上,伸手帮她放下帘子,轻声道:“别担心,我们明天就能回去看了,再过一个月,还要去住上一个月呢。”

淑宁笑笑,窝进他怀里,继续闭目养神。

回到贝子府,他们换下大衣裳,便穿着家常棉袍缩在屋子里。正屋地东间有炕,已经烧了一天了,桐英搬开炕桌,让妻子半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被,他轻轻地帮她揉着腿脚。淑宁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他的动作有些古怪,红着脸要推开他。桐英却笑嘻嘻地抱着她的脚不放。

小夫妻俩正打情骂俏着,素馨小心翼翼地在外间探问,说是外头的总管将宫里的赏赐送过来了。淑宁与桐英这才想起今天有不少收获,而皇帝事后也派人送了礼物到贝子府,于是便让人将这些东西全都拿到炕上,两人拿着把玩。

皇帝送来的是一套文房四宝、一对水晶鸳鸯、一对香袋和两匹上造的绫罗,简亲王与继福晋最大方,送的是一整套赤金镶宝石的首饰和一把柄与鞘上都镶了宝石的刀,明晃晃地让人看花了眼。其他人的,有翠玉手串、珊瑚簪子、白玉挂件、金镶宝的手镯,还有大大小小的玉牌玉佩,当中甚至还有把小圆镜,铜鎏金的背面,极精致的花纹。这是那位瓜尔佳氏嫂子送的,淑宁不理会当中有什么寓意,只对这面镜子的艺术性感兴趣,决定把它收进自己地梳妆匣里。

桐英见妻子不在意,也没说什么,只拿着那些饰物东挑西拣,说这个款式老气,可以融了重新打,那个不适合女子用,归他了,哪个簪子配哪个手串,哪匹料子适合做什么衣裳…(,电脑站)…讨论得津津有味。

难得的休闲时刻,偏偏有人不知趣地来打搅,这府里的管家们,叫人来问桐英,能不能让家下人等见见新主子,向夫人磕头请安?尤其是几位庄子上的庄头,自婚礼前三天就候着了,都等着回庄呢。

桐英皱眉,觉得妻子已经很累了,这些人真不识相。淑宁却知这应该是规矩,因为明日要回门,也好通过新娘向女家炫耀财富。他们回来的时间比预计的晚,所以才会拖到现在,能空出时间让他们休息,已经不错了。嫁过来

第一回见府中人等,还是不能让他们小看的好,因此便劝桐英答应。

桐英皱皱眉:“可你今天都累一天了,怎么吃得消?”淑宁笑道:“这个不一样。在外头我要立规矩,自然累些,可现在在家里,只需要舒舒服服坐着就行了。我身体好着呢,这点劳累算什么?不过……一定要磕头么?”她仍有些不习惯这个。

桐英笑道:“我也不喜欢叫人磕头,因此平日里只让他们打千儿,可是

第一回见面,还是照规矩吧。免得内务府那边冒出什么闲话来。再说,你既嫁了我。这种事早晚要习惯的。”

淑宁无可奈何地应了。也对,现在不但要习惯别人对自己磕头,自己还要习惯对着非牌位、非父母至亲的人磕头呢。她既然选择了这个男人,也只能选择这种生活方式了。

桐英吩咐下去,召集各处管事的人,回来对淑宁道:“还要一阵子呢,只需要见几个领头地就好,其余地以后再慢慢儿见吧。咱们先在这里等着。”淑宁点点头,从炕上爬下来,便让素馨与冬青去拿敞衣。又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桐英慢慢为她介绍几个比较特殊的人:“前面西院里有两位先生和两位侍卫,不是下人,但都住这里。石先生是教我功课学问地,因我近年越发觉得自己学问不足,便请了位夫子来,随时请教。江先生在书画方面有长技,我有不懂地,若不方便问老师。便去问他,不过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帮我裱画制印。两个侍卫是皇上派来随我出门的,本身有家在京城,只是在这里有间屋子休息。

淑宁点点头,那两位先生大概是类似于苏先生过去那样地存在,不过更象是清客门人之类的。

桐英又继续道:“还有内务府那边派来地人。我是贝子,是入八分的爵,依制可以用太监。我以前不用,开府后,内务府派了两个来。我怕你不自在。便让他们先不进屋侍候,但以后恐怕会避不开。我地起居,大概会让太监来。”

淑宁听了一呆:“为什么?”

“小时候我也用丫环婆子,可都用不长。后来……我发现家中派来的丫环都有些想法。便索性只让天阳近身侍候,可他现在年纪大了。我成了亲,他不好再呆在内宅,可我又不愿意让丫环太过靠近,所

桐英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淑宁眼珠子一转,倒觉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我倒没有看不起这些人的意思,就照你的意思办吧。”自己带来的丫环固然信得过,但这里的丫环会怎么想,她就不知道了,叫太监来,可能有些别扭,但总比让人钻到空子强。

桐英听了挺高兴:“那太好了,你放心,人是我挑过的,信得过。其实……他们也是可怜人。对了,还有两位嬷嬷,也是内务府来的,这些人的性子我知道,你不必放在心上,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淑宁一一应了,外面有人来通知说众人已到齐了,她替桐英整理了一下领子,便与他一同到了前院大堂。

先来拜见的石先生名,字幼璞,看上去有近六十岁了,三缕长胡,气质有些象蔡先生。江先生名明远,字子越,倒还年轻,只有三十来岁。桐英对他们很是尊敬,淑宁跟着行了礼,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他们。

两位侍卫,俱是蓝翎,一位冯易白,一位孙鸣泽,都是寒门出身地军人。他们领公饷,贝子府也付津贴,冯侍卫甚至还有家室。两人齐齐拜见过,便先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淑宁总觉得那个孙侍卫的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桐英所说的太监,其实是一老一少。老的那位叫罗德安,五十出头了,长着一张马脸,表情很是严肃。淑宁万分庆幸他说话的声音只是有些偏柔,并不象有的太监那样不男不女,虽然看上去不好相处,但听他说话,有条有理,应该是个能干的人。

他是府中的内务总管,内院地事都由他处理,以后淑宁有什么吩咐,也要通过他去做。因为他的内务府出身,淑宁有些戒备,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见过礼了。

还有个小太监,叫小澜子的,只有十三四岁大,淑宁瞧着他与自家小宝弟弟差不多年纪,心里有些发酸。

至于两位嬷嬷。先前已经见过了,她们的同伴已经回了内务府,只留她们在这里继续生活。她们一位姓夏,一位姓金,瞧那作派,不象崔嬷嬷,倒有些何嬷嬷的样子,只是没她那么嚣张。

内院里本来有四个丫环。玲兰、玲容、秋宜与秋云,虽不是近身的。却也不是粗使丫头可比的,都长得眉清目秀。淑宁不动声色,再一次坚定了支持桐英用太监侍候起居地想法。有那两位公公,还有自家陪嫁的丫环,已经够用了。这几位美女暂时打杂,做些针线活就好,等确认过没有危险性,再松口不迟。

内院的介绍完了,轮到外院地。这府里的外务总管,是一个叫尹九方的中年人。圆头大耳,瞧着就很和气,只是眼中闪着精光。

两位庄头,麻四与吴旭东,分别管着昌平的两处温泉庄子,听说相当能干。眼下还忙着要回去料理收成,非常辛苦啊。

淑宁笑笑,这时节料理收成?欺负她不知农事么?不过眼下暂且不理会。桐英赏了银子。让他们明早再赶回去,她也没拦。

贝子府共有六十来个男女仆役,还不算庄子上地。虽然人已经偏少了,但仍很可观。他们大多住在前头地两个长跨院或是后院罩房里,少数几个,比如园子里的园丁樊大,和几个上夜地婆子家丁,就住在花园里。

这些人中只有各处领头管事的人进屋拜见,淑宁并未一一见过。但就这样,也去了大半个时辰。见完后。淑宁暗暗松了口气。桐英挨近她耳边道:“累了么?其实还算好的,因只有我们两个是正经主子,地方又不大,我拒绝了好些人呢。不然还会更多。”

淑宁点点头。比房山别院的人多些,倒还算好了。她又让陪嫁的几个人与其他人见礼。其中王寅就是拒马河庄子上的管事,他与那两个庄头倒是能说得上话。玲兰她们几个见到素馨等人一过来就能在屋里侍候,心思有些复杂。

淑宁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我记得从前你身边有位纪师傅,今儿怎么不见?”

桐英叹气道:“去年上西北,他随我去,被人看中了,如今已是位骁骑校了呢。”

淑宁听了有些可惜:“我还想什么时候再请他指点一下贤哥儿呢。”

“也不是不行。”桐英道,“我在附近给他买了个小院子,派了两个仆人去,他有空就会回去住。到时候再把贤宁接来就是了。”

淑宁想想也对,便笑着点头。

事情结束,淑宁总算能回屋休息了,只是手里还拿着罗德安与尹九方送来的账本。她与桐英一起窝在炕上,觉得这边更暖和,打算今晚就住东间了。两人细细翻看着账本,时不时讨论几句。

看来贝子府除了每年领的俸禄和皇帝给的红包,还有不少入息。两个温泉庄子,都是三十顷的上好良田,大半种麦,各有五顷种稻米,剩下地田,一个庄子种的是瓜果蔬菜,一个庄子种的是花木,今年上半年,便赚了不少钱,眼下将近寒冬腊月,钱途正好。桐英从简亲王府独立出来,也分得两家铺子,一间酒楼,如今都是尹九方管着,盈利不错。

虽然还是新开府,没什么积蓄,但先前桐英因为军功不小,得了不少财物,光是银子就有好几千两,贵重物品就不说了。这个贝子府,家底或许不能跟别人比,但想日子过得宽裕些是没问题的。

淑宁瞄了桐英一眼:“原来……你是个财主啊?我还真以为你可怜到没人做衣裳呢。”

桐英咳了一声:“这个……最近发财了嘛,再说,夫人也是财主婆呀。”

“这个叫法真难听。”

“那就叫管家婆好了,反正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管了。”

“……一样难听!”一本账册敲了过去。

二二零、 回门

婚后第三天回门,因此淑宁天未亮便起床,梳洗穿戴好,又帮着桐英挑了出门的衣裳。桐英低头再三打量,嘴角翘翘:“果然,老婆亲手做的衣服就是贴身,穿着舒服。”

淑宁笑道:“少拍马屁,这是按你以前的尺寸做的,我都多久没见你了?怎么可能真的贴身?勉强合身倒是真的,你再套一件别人做的外套吧。”桐英刚想拒绝,顿了顿又改变主意:“那就套上,我只要贴身穿着老婆做的衣服就行,免得沾了灰尘弄脏了。”

淑宁脸色有些发红,趁着冬青送早饭进来,便推他到炕边去。她盯着桐英吃了许多东西,才吃完自己那份。桐英叫她多吃点,她却笑道:“我家里可多的是好吃的,而且巳时就开宴,你还怕我会饿着?倒是你多吃些好,免得空腹饮酒,被人灌醉了。“桐英嘴一瞥:“你哥不是我对手。”淑宁一脸鄙视:“你当我家只有一个哥哥会灌你?”

桐英挤眉弄眼地道:“说错两回了,那是你娘家,这里才是你家。”他边说边挨近淑宁,趁机亲了她脸颊一口。淑宁听到外头两声笑,忙把他推开:“早说了,大白天的别当着人这样。”桐英却不在乎地在她耳边笑道:“那就是大白天不当人面,或者晚上可以了?”

淑宁耳根子红了,心想这家伙果然有些不正经,昨晚上没作怪,还以为他真那么好人呢。桐英看着她满脸绯色,心中一动,还是决定暂且放过了:“好了好了,暂时放过你吧。”淑宁脸又是一红,埋头喝起了红枣茶。

吃得差不多了,罗公公来问要不要他和嬷嬷们根车?尤其是那两位嬷嬷,已经穿戴好了。淑宁问过桐英的意思,便道:“罗谙达留下来照看家里吧。两位嬷嬷去也使得,只是我陪嫁的几个丫头和牛小4夫妻都要跟回去,别的人就请罗谙达安排吧。”罗公公严肃地应了,退出房间。

淑宁偷偷问桐英:“他一直是这个样子么?”桐英也悄声回答:“他就是爱板着脸,其实人很有趣。”淑宁眨眨眼,决定先观察一下,这位老公公怎么个“有趣”法。

吃过早饭,淑宁帮忙找了一件外衣出来给桐英穿。小澜子拿了靴子过来,待桐英换上,又捧上一盘饰物。淑宁挑了一个荷包、一个玉佩与一条红黑相间的辫穗就罢,又给桐英戴上暖帽。吧新婚丈夫收拾得整整齐齐,格外精神。

她笑眯眯地道:“我以前见额娘给阿玛收拾衣服,还有嫂子给哥哥整理配饰时,总觉得她们做得不够好,想着什么时候也能自己动个手,把人打扮得清清爽爽的,现在总算有机会啦。”

桐英拉住她的手扯进怀里。笑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难道是我?”淑宁嗔他一眼,偷偷瞄了瞄旁边的人,结果小澜子不知几时消失了,而素馨她们几个早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到外间商量什么“要带几块贝子府的点心回去”、“傻子才带点心呢,要带就带新鲜的衣裳”或是“我要穿着这里的果子回去给娘看”,等等。淑宁伏在桐英怀里闷笑,感觉他也在微微发抖。估计外头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吧。

不多时,前头有人报说继福晋、大夫人和众女眷都到齐了,淑宁的母亲佟氏也来了,淑宁忙拉着桐英互相检查过没问题,才请长辈们进新房来。

本来是要让两边的母亲共同检验那块白绸的。只是这件事内务府的老嬷嬷们早就做了,因此博尔济吉特氏和佟氏不过是走走过场便罢,两人在新房正屋中说笑。佟氏看了女儿几眼,见她面色红润,精神很好,与桐英两人间偶有互视,都甚是甜蜜,心便放下了一半。

淑宁打开箱笼,将先前准备下的手帽、荷包、香袋、扇带之类的小东西拿出来分送给来的人。这些都是她亲手做的,送给博尔济吉特氏的是一个金丝编的香囊,而给瓜尔佳氏的则是一个手工十分精细的荷包。虽说后者只是漫不经心地让丫环收下,但她却没放在心上,至少她已经全了礼,再有什么闲话就不是她的问题了。

其他几位福晋都收到了精致的针线,纷纷夸奖。佟氏微笑着替女儿谦虚几句,左手仿佛不经意地抚了抚鬓边,嘴角翘翘。淑宁低下头,隐住笑意。

罗公公送上糕点,众人吃了,便纷纷告别。桐英叫人套车,预备出门。

他们此行除了佟氏来时带的人,加上昨日进宫时跟的人外,还另添了两辆马车拉丫环和嬷嬷们,因离得不远,辰时未过便到了男爵府。早有人守在前门看见,急急进去报信了。

张保带着儿子们急不可待地迎出二门来,正好遇见妻子女儿下车。桐英赶着向他请了安,才与端宁兄弟们打招呼。端宁看着他,又看看容光焕发的妹妹,叹了口气,拍上了桐英的肩膀。

这边厢桐英被庆宁、顺宁等人拥着到前厅说话去了。

淑宁来不及多交代一声,便被母亲嫂子迎回槐院。

三房一家子都到齐了,趁着还未有亲戚家的女眷到来,佟氏与真珍抓紧时间问她这些天过得如何。见到淑宁虽然带着羞涩,却不掩眉间幸福的神情,他们都松了口气,又问起贝子府的财政状况,好确保女儿不会受苦。

淑宁只来得及说桐英有两处庄子与几个铺子,大房二房的人便都来了,张保与端宁看着不便,吩咐几句,便拉着小宝和硬要赖在姐姐身边的贤宁出去,找女婿联络感情去了。

今日来的人不少,连大着肚子的芳宁也特地回了娘家。淑宁摸着她有些超出正常大小的肚皮,惊叹不已。

芳宁有些羞涩地说:“大夫说有可能是双胞胎呢,全家都手忙脚乱的,幸好三婶借了一个懂行的媳妇子给我,不然可就麻烦了。如今婆婆整日给我做好吃的,你大姐夫也天天陪我散步,就怕我生产时力气不够。”淑宁叹道:“怪不得姐姐的肚子这样大呢,一定很辛苦吧?”芳宁微笑着,只是缓缓摸着自己的肚子。

万琉哈氏瞧着她的肚子,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听老人说,双胞胎不是谁都能生的,必要是祖上有生过得人才行,难道大姑奶奶婆家有前例?”

陈姨娘听了扫了一眼过来,不敢说话,脸上却有些发青。那拉氏正要发作,却听得索绰罗氏斥道:“怎么说话的?难不成舒穆禄家没有前例,芳丫头就生不出来了么?你以为都像你呀?!”万琉哈氏变了脸色,咬咬唇,没敢顶嘴。索绰罗氏瞄了她一眼,便转回头来说笑了。

那拉氏撇撇嘴,笑着对芳宁淑宁道:“其实说起前例,当年老爷子一辈里头,倒还真有一对双胞胎姐弟。只是两位长辈,一位出嫁不到三年便去世了,另一位…………分家之后便没了联系。如今芳丫头这胎,倒也不是没来由的。只是做娘的辛苦些。”

芳宁红着脸笑道:“不辛苦的,夫君年纪不小了,却膝下无子,我这胎若真的成双,倒省了许多功夫。”

众人听了,也都说她好福气。倒是李氏笑了:“今儿是怎么了?明明是三妹妹回门,怎么都光顾着大妹妹的的肚子了?”小刘氏笑道:“谁让大姑奶奶近半年都不回娘家呢?原来还不知是怎么回事。结果是这样大的福气,自然要多问几声,好沾些福气了。”

众人都笑了,真珍抿着嘴道:“什么时候我们三姑奶奶也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回门呀?”淑宁脸红,捶了嫂子几下。谁知别的嫂子们都起了兴致,调笑起来,甚至有人问起了隐私的问题,她只好红着脸不说话。最后还是佟氏不忍心,打了圆场。才止住了。

眼看着屋里热热闹闹的,那拉氏又忽然心酸起来。淑宁一个贝子夫人,都有这样的排场,她的婉宁怎么就这么命苦呢?不过她很快就掩饰过去,重新摆开笑脸与众人说话。

李氏与喜塔腊氏有些担心地问起淑宁的婆婆与妯娌的问题,因她们在婚礼当晚送嫁,也有些知觉,担心淑宁在夫家会受委屈。淑宁笑道:“不妨事,我如今与她们不在一处住着,只需隔些时日回王府请安便罢。简亲王的几位福晋不难相处,大嫂子即便有什么话,也没法把我怎么样。我只需要按礼数做足了,谁能说我的不是?”这件事她没必要瞒着娘家人,但也不好说得太明白,自家人无所谓,若大房二房的人传出去,终究不是好事。

佟氏不动声色,众人也信以为真,于是便没再问下去。待众人散了,佟氏才私下问女儿详情。淑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婚礼当晚与昨日会亲时的情形告诉了母亲,结果佟氏气得不行。

她恶狠狠地道:“瓜尔佳氏乃满洲第一望族,生的女儿,怎的下作至此?别人大婚当日,便做这等事,还送什么镜子?!哼,淑儿你小孩子家不知缘故,送人镜子,既有轻视他人长相的意思,也有诅咒别人夫妻不睦的含义,你当时就该摔回去,居然还收下了?!”

淑宁却不在乎地道:“我夫妻二人感情好不好,不是她一面镜子能左右得了的。何况当着长辈们的面,我先把礼数做全了,态度谦恭些,公公都夸我呢,她背地里能得什么好?这位嫂子心思简单,倒不难应付。我更担心几位福晋和那个妾呢。”

佟氏消了消气,道:“罢了,只要你不心软,我不担心,但也别太小看了她,有时候,粗人反而难对付。”淑宁点点头:“我省得。”

佟氏说了些家务事,又说起张保即将满任的事。因再过一个多月,他便做满三年了,眼下还不知任满后如何。淑宁想起昨日在宫里听到的那位李公公的话,便告诉了母亲,道:“照这么说,阿玛政绩极好的,说不定还能再往上升了,只是不知道会在哪里。”

佟氏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三年,当然你阿玛颇得藩台大人器重,只是毕竟是辅官,许多功劳都落不到头上。三年考评,俱是良好而已。况且三年前升道这个位子,已经是破格了,你阿玛和我都觉得,升得太快也不好。”她顿了顿,小声道:“我们听说,有人暗地里游说藩台大人呢,就是朝廷里的事,大人好生为难。若不是你阿玛位子有些低,又是佟家姻亲,只怕也要遇到这些。”

淑宁默然,她居然忘了。如今明珠已经重新出山,大阿哥那边的势力可以说是大涨,而太子那边虽然没怎么样,但听说皇帝几天前才骂过索额图一顿,朝中风向有些变化。若父亲官位太高,或许真会受影响。”

她有些犹豫:“那可怎么办呢?最好的办法大概是到地方上去,离得越远越好,但就算远在广州,这些事也是避不了的,而且……我实在不想和阿玛额娘分开……”原本父母在保定,便已经不能常常相见了,但好歹逢年过节还能聚几天。她还想着趁桐英有空,过些天去保定陪父母住些日子呢,但如果父亲真的去了外省,要见一面可就难了。

佟氏见她一脸为难,心一软,便道:“也不需这般担心,你阿玛和我,还有你哥哥都商量过了,也许……先求个连任吧。”

淑宁眼中一亮:“没错!这是个好法子!保定这样近,只要桐英哥那边答应了,我随时都能去看你们,你们也能常回京里来。”如果说父亲当年升得有些快,那就再做三年,就没人说什么了吧?大概是因为父亲从来没有连任过,所以她才没想到。

佟氏摸摸她的头,才发现已经不是以前的姑娘发式了,小两把头一碰就容易松,便避开了,笑道:“你阿玛说,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再做三年道台,顶多再谋一任布政使,便告老致仕,然后回家抱孙子。光是明哥儿一个是不够的,你那边也要多使劲呀。”

淑宁刷的一下脸全红了,嗔道:“好好的额娘说这话做什么?还不如催嫂子多生几个呢。”话虽如此,她还是免不了想起芳宁的大肚子,心想不知自己怀孕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佟氏看着女儿的红脸,笑个不停,又贴着她耳边问了好些话。淑宁的脸越来越红,几乎要冒出烟来了,幸好真珍这时进屋,请她们入席去,方才救了她。

摆过圆饭,桐英喝得有些醉了,好不容易从庆宁兄弟们手中脱身出来,见已到午时,便提出告辞。淑宁与家人依依惜别,约好会常来往,又特地向重归保定的父亲拜别,方才扶着桐英登车而去。

回到贝子府,淑宁叫人去煮解酒汤,回屋后才发现桐英睡着了。她笑着挨到他身边,半躺着也休息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她感觉有人在旁边说话,睁开眼,才知道桐英已经醒了。

他喝了一大碗解酒汤下去,漱了口,回头笑着对淑宁道:“如今时间还早,要不要在府里到处逛逛?你还不曾见过花园吧?”

二二一、蜜月

这贝子府大体上是按照图纸改建的,有很多是沿袭了原来旧宅的格局,甚至有不少地方保留了下来,只是稍加翻新。最难得的,是有许多老树,主要是松柏,也有些桃李槐,因此与其他新建的府第相比,这里称得上是绿树成萌,倒省却多年育树的功夫。

与图纸上相比,只在西边小花园边上多了几间房屋,用三面墙隔开一处小小的院子,却是罗公公师徒所住。此处正好位于外宅与内宅之间,与罗公公的身份倒也相配,也是因为他与小澜子生理上与众不同,免得生活上当着别人面尴尬的意思。而且离这小院不远处就有一个侧门,他们进出也方便些。桐英特地叫人这样安排,也有体恤住在西一院的两位先生与两位侍卫的用意。当然,是有专人负责看守的。

中路上的三个大院子,前院充作会客与理事所用,西厢是外书房,也是石江二位活动之所,东厢是桐英的画室,全部三间屋子打通,明亮阔朗,只用圆沅罩和多宝格稍作间隔,几张大案,许多画卷,备的画具最是齐全,屋后还有个小天井,一口深井一条沟,专供桐英画画理的用水以及清洗用具排水所用。

接着的正院,正是淑宁所住的地方,除去三间正屋与丫环所住的两个耳房,东厢是淑宁用的内书房,隔了间杂物房,便是厕所。而西厢大屋空着,家具用品都是是齐全的,比较特别的是盘了两个炕。原本淑宁以为这是有些类似于房山别院她自己的小院里南厢那样的起居室,后来发现不是。这里极有可能是预备给近侍的嬷嬷们地住处,不过因桐英与她本人都不喜欢,才把她们安置到别处,空出这间房来。挨着它的房间,盘了个灶,正是小厨房。

第三个院子是空的,几间大屋都用来存放大件家具,桌椅屏风之类的,换季时也可更换。

东西四个小院,除西一院是石江二位先生住着,又有两个侍卫的房间外,西二院也是存放东西之处。不过放的是淑宁陪嫁的东西,还有些瓷器摆设之类的,本是贝子府里的,此处有专人把守,免得有人顺手牵羊。

淑宁看了,便打算等闲下来时将陪嫁的东西收拾出来,贵重的都放到正院里去,桐英很是赞成,而且对于她带的几幅字画尤其感兴趣,很想马上拿出来瞧。淑宁瞥了他一眼,道:“行了,东西不会跑,你说好要陪我逛的。”桐英摸摸头,笑着向她陪罪。淑宁到底还是让人叫来冬青,先把画送到内书房去。

东边的两个院子,除了东一院是客房外,东二院是空的,眼下只是备齐床铺家具之类的。淑宁问起,桐英便道:“我弟弟多,眼看着一个个大了,说不定都会到京城来。若是在王府里住得闷了,便可以让他们过来散散心。你不是说想让贤宁跟纪叔学些拳脚么?咱们也可让他到这里住着。这个院子就是给亲戚家人落脚的。”

淑宁想想也好,虽然男爵府离得不远,但总比不得在这里住着方便,不但贤哥儿可以来住,甚至将来若有需要,还能接母亲过来住呢。

虽说这院里的房间、装潢都偏男孩儿气,但也不是不能住女子。她将此事暗暗记下了。

前宅差不多就这么大,三院之后,通过两排后罩房之间的一个小院落便可到达后花园。与别的花园也有大门牌坊不同,这里是穿过月洞门便是花园了,只有边上两间屋子可用作上夜之处。

一进园子,便看到一处小湖,呈横向地橄榄状,桐英拉着淑宁的手往右边走,入眼之处具是青翠,却是一片松柏林。林间隐隐露出亭子的檐角和房屋的屋顶。

湖水不深,岸边有一处缓坡,满地半黄的草。两株高大的槐树,少说也有上面年了,竖立在湖边的草地上。淑宁走过去,踩着那草,觉得软绵绵地挺舒服,笑道:“等天气暖和了,咱们就到树下来,铺几个垫子,挨着看书聊天,你说好不好?”桐英笑着帮她理了理鬓发:“好啊,你在信里还说,可以放放风筝呢,我已经叫人买了几个好的,等风一起,咱们就来放。”

淑宁没想到他还记得,心里一甜,看到远处有屋子,便主动拉起他的手往那边走,桐英笑吟吟地跟过去。

前头有一条小溪,水面只有三尺宽,却有一处小小的石板桥,踩着桥面往水里看,可以看到手指头大小的鱼儿游来游去。淑宁笑道:“这里还要架桥?在水中间放块石头就能轻轻松松迈过去了,这桥看着象是玩具似的。”

桐英却道:“本来我也这么想,可夏天时水面高涨,把那石头淹了,经过的人都怪狼狈的,我只好叫人弄了这个桥。你若想玩,叫人摆两块石头过来就是。到时候爱走哪个就走哪个。”淑宁不禁哑然失笑,拉着他往前面屋子走。

这屋子相当大,左边还挨着两间,看上去一间比一间小。最大的屋子,正开六扇门,门上挂着块匾,上书“仪和轩”三字。屋中的格局象是起居室加书房的结合体。有罗汉床与炕桌,也有书架书柜多宝格,一张大案,周围地上三四个瓷缸,有两个还装着不少卷轴,显然是给桐英练画备下地。屋角还放着两个炉子。

桐英道:“你瞧这里怎么样?我专门看着他们收拾的,在前头住厌了,咱们就搬到这里来,想做什么都行,可比住在前面光看那几棵树强。”淑宁周围打量一番,挺喜欢这里,只是还有些疑问:“那我们睡哪儿?难道睡罗汉床?平时还好,到了冬天会很冷吧?”就象房册的枕霞阁,到了冬天也是不能住人的。

桐英笑着拉她左转,绕过碧纱橱,却是一间小些地房间。原来这三间是打通的。这间屋子里盘了个大炕,挨边一溜小柜子小箱子,铺着厚厚的褥子,看着就暖和。桐英在淑宁耳边说了几句话,淑宁暗笑,捶了他几下,心里也有些意动。

桐英揽着她继续左走,却在穿过一个小门后到了一间更小的屋子,这里与方才那间不同,放了一架黄花梨月洞式门罩架子床。挂着芙蓉轻纱帐,铺着竹席。周围的用具多是竹木所制,连窗子也多些大些,一阵风吹过,便让人觉得格外的冷。

桐英道:“这里是夏天住的,我不耐烦叫人更换东西,索性便造了两间屋子出来,方才的是暖房,这里是凉房,我们就按天气换着住,如何?”

淑宁不由得好笑:“好是好,可从没听说过这样做的。”桐英却满不在乎:“那就从我开始吧。这园子里许多地方都能住人,我们爱住哪儿就住哪儿,住烦了就换地方,也能时不时换换心情。”淑宁笑着拉他转出屋子外的游廊,见前头湖面上种了许多荷花,只是深秋时节,都枯萎了,便道:“这里倒有些象房山的水阁子前面也是湖面上种了许多荷花。”桐英笑道:“我看惯了那个,也想在自个儿家里弄一片呢。”

他拉着淑宁沿着游廊往前走。这游廊一面是粉白的墙,墙上开了各种开头的窗,有梅花形的,有菱形的,有五边形的,也有圆形方形,透过雕花窗格,可以看到后面种的树。淑宁认得里头有桃树李树,便笑道:“真好,我们明年夏天也能吃园子自产的果子了。”桐英笑了:“春天时还能看到花呢,我一直记得你家花园里那片林子,春天时开了花,一片彩云似的,真好看。”

淑宁歪着头看他:“你若喜欢,等春天时,咱们找个空闲的时间过去住几天好了。”

“可以么?”

“可以啊,小宝如今就在京里上学,刘姨娘随他回府住,房山只剩管事和仆役在。咱们就说是去我陪嫁的庄子上住的,反正也离得不远。”那里可是度假的好地方。桐英一脸向往状,惹得淑宁好笑不已。

走廊尽头是一处水阁,还真与枕霞阁有几分象,连里面的布置也很近似。一楼是书房兼起居室,二楼卧室。比较特别的,是湖对面也有一座一模一样的阁楼,与这间两两相望。一问桐英,才知那间名叫盼楼,而这间是望阁,具是一样的布置。淑宁觉得比起方才的仪和轩,她更喜欢这里,既然此处亦有床铺,看来想来住时也很方便啦。

望阁前有一片空地,种了许多柳树,一座小拱桥,连接着一座小方亭,亭子那边,曲尺桥通往盼楼前。望阁以西,还有一处屋子,倒有些像房册的临渊阁,不过桐英说那里是碧晶馆,再往西的游廊下,便是引入积水潭边的闸门。馆边还有一艘小艇,可容两人,不过要玩的话,只能在桥这边玩。

淑宁问为什么,桐英便说:“那拱桥太小,若要从桥下过,人要弯腰弯得很低,况且那边水浅,再往前就要沉船了,所以要玩就在这边玩。”

淑宁点点头,拉着他跳上桥,轻轻地跑到亭上去,感受着四边吹来的风,有些寒,不禁打了个冷战:“要是现在是春夏时就好了,秋冬却是太冷。”桐英一把搂过她,亲了一口,道:“我抱着你,就不冷啦。”淑宁微微红着脸,左右瞧瞧,见周围只有他们俩,便没有推开他。

桥尽头也种了许多柳树,淑宁留意到这里有些矮些的花木,却是茉莉,眼下只剩几朵残花,其他的都谢了。桐英见状,便微微一笑:“我平日最喜欢茉莉花了,只是找不到更多的,不然早在园子里种满了呢。”淑宁便道:“你既然喜欢,怎么不跟我说?我们房山的园子里种了不少,种子是易得的,回头就叫人送来。只是如今不是种植的好时机。”桐英道:“没关系,送到昌平庄子上就是,那边如今也正育苗呢。”他抬头望望不远处,轻声道:“那边有间屋子,我最喜欢,你也来瞧瞧。”说罢便拉着她轻过盼楼,往西北方走。

这里与先前经过的地方都很不一样,种了许多竹子,一棵别的树也没有,林间还用竹子搭了间屋,里面的桌椅案几床榻屏风书架,连同杯盘都是竹子做的。虽然不太配合现在的季节,夏天时却是纳凉的好地方。

淑宁惊喜地道:“这里才是真正的凉房呢,可把仪和轩那边比下去啦。”桐英一抬下巴:“那当然,等天气最热的时候,我们就来这边住!”淑宁周围看看,又有些犹豫:“夏天蚊虫可多呢,这里门窗都是镂空的,午休倒罢了,晚间却不好过夜。”这里又近水又多花草树木,蚊子一定很厉害。

桐英道:“挂好帐子就行了,再烧些驱蚊虫地香,让罗谙达去料理吧,他最擅长这些。”然后他又拿起架子上的竹雕木雕,细细说起他淘换的经过,过了好一会儿,才双双重新往外头来。

他们一路慢慢走回园门,一咱欣赏湖光花草,淑宁只觉得心旷神怡,连风中的寒意都感觉不到了。

桐英轻声问:”淑儿,你觉得这园子怎么样?家里怎么样?你喜欢么?”淑宁笑着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道:“我很喜欢,到处都喜欢。”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如糖似蜜。桐英交了兵部的差使,眼下又新婚,没有俗事缠身,便天天留在家里,与淑宁两人一起读书写字画画聊天。他还特地教淑宁绘画的技巧,虽然成果一般,不过倒是增添了两人间的亲密,日子过得快活不已。

淑宁两世以来,还是头一次尝试这般甜蜜的日子,虽然羞涩,却十分珍惜。她几乎天天都下厨为桐英做好吃的东西,有时桐英还会帮她打下手,或是点菜,她虽然劳累了些,却也甘之如饴。

佟氏真珍那边逢九便派人送东西过来,有时是吃食,有时是补品,淑宁也常回送。只是没多久,佟氏便回保定去了。淑宁虽有些惋惜,但想到不久之后,父母还是会回京述职,便也没再多想。

不过作为晚辈,他们夫妻俩每隔几天就要回简亲王府请安,自然免不了要与继福晋和瓜尔佳氏打交道。淑宁与她们相处多了,也暗自纳罕。近来继福晋她们常叫她去作陪,有时是说话,有时是叫了戏班子来听戏,淑宁虽然怀疑她们是想拉拢自己,但对方没有明说,也没动不动就送东送西,她也不好胡乱猜测,只是瓜尔佳氏那边的态度越发差了,甚至有时对桐英也很无礼,让她十分生气。

她忍不住向桐英询问,瓜尔佳氏为何这般敌视他们?

二二二、往事

桐英诚恳的对淑宁道:“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淑宁摇摇头:“这没什么,我们既然是夫妻,就应该一起承受所有风雨。但这种事总该有个缘由吧?难道是因为世子之位?可你明明没有那个意思啊?再说,若真是为了世子之位,你嫂子不是更应该拉拢你才是么?”

桐英却有些为难:“其实……是我从前做错了事……大嫂原本不是这样的,她现在发脾气,只是因为大哥……因为别的事心下不爽快,借我们出气罢了,请你稍微忍一忍,我们以后少见她就是。”

淑宁顿了顿,想想近日所见所闻,有些明白了,大概是与伊尔根觉罗氏怀孕后,很得雅尔江阿宠爱有关,但即便是这样,瓜尔佳氏也不应该把丈夫的弟弟弟媳当成出气筒吧?她道:“你方才说这是因为你从前犯的错,是什么事?你让我忍,这没关系,但好歹让我知道事情始末,难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是需要隐瞒的么?”

桐英想了想,叹道:“好吧,我告诉你,可你不许生我的气。”淑宁有些不明白,但还是应了。桐英搂着她坐在罗汉床上,舒舒服服地靠着几个软垫子,将往事缓缓道来:

“从前大嫂刚嫁过来时,待我不错,我的起居饮食,她会常常过问。只是她喜欢叫娘家姐妹来作客,又让我作陪,一来是想给姐妹们找个好归宿,二来也是想拉拢我的意思。我猜到她的用意,虽然是能躲则躲,但仍十分礼敬,所以她虽有怨言,对我还算不错。”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淑宁问。

桐英笑笑。却忽然另开了话题:“我刚来京城那几年,常与你哥哥还有别的朋友在一起,可后来你哥哥去了广州,几位阿哥功课忙,朋友们又各有事做,我无聊时,便常到处乱跑。那时胆子大,只带了纪叔一个。便敢三教九流地闯,也见识到许多事。有一回,我救回了一个小孤女,父母都没了,在京中无依无靠,我见她可怜,又是知根底的,便带回王府做小丫头。你也知道,府里给我安排的丫环,我是从不让她们近身地,伺候的活都让天阳他们做了。可男人毕竟不比女儿家细心,我见那个小莲挺伶俐的。就派她做些细活,让她在王府里安顿下来。”

淑宁原本还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听到后来,便觉得有些异样:“那个小莲,多大岁数了?”桐英清咳两声:“比你大一两岁吧,我也不清楚。”“哦?”淑宁挑挑眉,“你说她是小孤女,我还以为不到十岁呢。你口气怎么这么老气横秋的做什么?”

桐英干笑两声,连手臂带人把淑宁抱了个结实,道:“好夫人,听我说完嘛,你答应了不生气的。”淑宁咪咪眼:“好啊,你继续说吧。”

桐英打了个冷战,继续往下讲:“小莲在府里干得不错。后来阿玛要我跟他回奉天,我只带了纪叔一个,就把她和天阳都留在了府里。接着又是蒙古,又是葛尔丹的,过了两年才回来,那时候我发现……小莲长大了。长漂亮了。连心……也大了……”

淑宁听明白了:“想必她是看中了你,想要在你屋里长长久久地侍候了。”怪不得先前一直推三推四地不肯说呢。不过,这跟瓜尔佳氏有什么关系?

桐英苦笑道:“她已经和当初那个纯朴的小女孩判若两人了,说话行事,穿衣打扮,都和王府里的丫环没有两样。我那时身心俱疲,只想好好休息,并没多想,过了几个月,却觉得有些不对。她居然以为我一定会将她收房,还有了些不好的习气,我很生气,怕她再留在王府里,会被其他人带坏,就给她安排了去处。是个绣坊,你大概曾听说过吧?”

淑宁点点头,先前那拉氏为她和婉宁置办选秀的衣裳,就曾交给这种绣坊做,她见过几次绣坊的人。如今京里大大小小的绣坊有十来个,秀工都是贫家女儿,每月领工钱。听说最富盛名的那家,一个二等绣工一月所得,足够养活一个八口之家。

桐英道:“我找的那家,坊主是位老宫女,品行、脾气与手艺都极好,还很擅长调理人,手下的绣花女工无论仪态手艺,都比别家出众,京城周边不少富户都愿意娶这样的姑娘做媳妇,甚至还有富商人家把女儿送到她那里做绣工,只两三年,便出落得如同大家闺秀一般。我刚认识小莲时,她就说很想进这种绣坊,虽然她手艺不过关,但那位姑姑看在我面上,答应让小莲去做些杂活,学学手艺,过两年便为她找个好人家。”

淑宁叹了口气,大概猜到后来的事:“那个小莲不肯对不对?虽然你处处为她考虑,让她自食其力,有工钱可领,又能学东西,将来婚事也不愁。可你忘了,她在王府里已经住了这么久,想法早就不同了。虽然只是做丫环,可是你素来对身边的人都很宽厚,她想必也是锦衣玉食的。再加上你年轻,身份尊贵,人长得也不错,待人又温柔和气,素来不用丫环,却对她另眼相看,她心里必然会有想法。过惯了好日子,又以为一定能出人头地,叫她再抛头露面去做个绣工,怎么可能愿意呢?”

桐英摸摸自个儿的脸:“果然,夫人也觉得我长得英俊不凡啊。”淑宁差点儿没被口水呛住,捶他道:“正说正经事呢!你乱说什么呀?!”桐英轻笑几声,收了笑容,正色道:“女儿家的心思,还真是女儿家才能知道呢。我当时满心以为她一定会答应的,问她的时候,她只是不作声,后来问得急了,她便点了头。我当时就叫人给她打点衣裳银子。过了几天,东西都准备好了,她却忽然不见人影。找到她时,居然……居然是在我大哥的床上。”

淑宁怔了一怔,原来,这就是瓜尔佳氏生气的原因啊……

桐英叹道:“那时我大嫂怀胎九月,大夫与稳婆都断定起码还要等十多天才会生,结果她知道这事后,气急攻心,当晚就生产了。虽然母子平安,她还是怒气难消。原本她一直认定小莲会是我的屋里人,没想到居然跟大哥勾搭上了。认定是我在背后捣鬼。大哥为了安抚她,只说是喝醉了不知情,我只好认下了这个罪名。当时我很生气,便把给小莲备下的包袱银子丢给她,让她出府去了。那几天家里乱糟糟地,我就跑到你家房山别院去住了两天,你还记得么?”

淑宁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你那时说什么荷花本是好花,没必要为了人去生它地气,还送了我一张画。画的是广州的,还在画里闹了笑话,我还记得你当时罚天阳去洗衣裳,洗了很久。对不对?”

桐英笑笑,点头道:“天阳替小莲求情,我正在气头上,就……看了荷花,就想起那丫头。她若不愿意,直接跟我说,难道我还会逼她么?如果想留下来过好日子,也可以跟我说,可是她趁我大嫂怀孕,背着我去算计我大哥,就太可恶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她留在府里。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

淑宁抚着他的背,柔声劝道:“其实你当时已经想得很好了,别人不知好歹,不是你的错。”桐英微微闭上眼。享受着背上的安抚,轻声道:“我也就是生了几天闷气,过后就好了。可笑的是,回到王府里,我叫天阳去找小莲,她却已然成了我大哥的妾,登堂入室了。”

淑宁手下一顿。又继续抚着,回想见过的雅尔江阿地几个妾,猜着哪个是那位小莲:“那天……大嫂在继福晋屋里摸牌,有个年轻女子给她送披风来,有些眼生,却是妇人装扮地,看穿戴不像是仆妇。难道就是她?”

桐英道:“大哥的妾里,只有她是不得出府,也不许轻易见人的。你觉得眼生,那就是了。她虽长得不错,却算不上绝色,当初进门的手段又不光彩,所以大哥新鲜劲一过,便把她丢在一边了。我大嫂记仇,把她当丫环使,我也不好多管。”

淑宁暗自叹息。怪不得瓜尔佳氏生气,原本以为是小叔地小妾地人,居然变成自己丈夫的小妾,而且是在自己将要生产地时候,这个打击不小。她对于瓜尔佳氏的恶感,不由得减少许多,说到底,对方也只是个不得不忍受丈夫背叛地可怜女人罢了。

桐英见她神色,便握住她的手道:“你也不用想太多,其实大嫂就是面上凶恶,心里是不坏的。她那边的妾,虽然时不时会挨些打骂,但从来不会过分,也没出过人命。我虽然惋惜小莲不知自爱,自作自受,却也没担心过她会送命。”

原来如此。淑宁心中对瓜尔佳氏的厌恶又少了两分,以后再遇到那些不愉快的事,就忍一忍好了。不过她很快发现了疑问:“照你这么说,大嫂应该很讨厌你啊,怎么我听说她又给你做媒呢?”

桐英苦笑道:“你当是好事呢?从前她给自家姐妹牵线,倒还罢了。那些姑娘顶多就是烦些,人还是不坏的。可这回她介绍的那位表妹,性子很不好,在家里连亲兄弟都不放在眼里。也因为名声不太好听,之前选秀记名后,一直没个下文,年纪也不小了。大嫂一来是为了表妹着想,二来是想看我地笑话,才想让我娶她。幸好我事先跟皇上打过招呼,不然可就惨了。因着这事,大嫂在娘家亲眷面前丢了面子,已经埋怨我很久了。”

淑宁听了有些生气,就算再讨厌桐英,这种直接干涉他人终身幸福的做法也太过分了。她决定还是要讨厌瓜尔佳氏。不但如此,她还要连雅尔江阿也讨厌上一份,分明是他风流好色,居然要弟弟给他背黑锅,太没有担当了。

不过桐英却帮他哥哥说话了:“大哥虽然在女色上有些缺点,但从来不在外面乱来,已经算是不错了。他对大嫂还是有真感情的,少年夫妻,在京中最初几年,彼此相互扶持,患难与共……他们也有过快活的日子,只不过后来……”

淑宁见他神色黯然,便扯开话题道:“那么你呢?你以后……会不会也像你大哥这样,坐收一个,右纳一个,叫我生气?”桐英拉起她的手按到自己左边胸前:“我不会,我曾立誓只娶一人,你就放心吧。三妻四妾又什么好?我额娘为了这个,痛苦不休。大哥大嫂恩爱夫妻,也变成今天这样……我只求一夫一妻,过安稳的日子,才不会自找麻烦呢。若我将来真的变了心,就随你处置。”淑宁感受着手下跳动的心脏,淡淡地道:“你要记得今日这话才好。”桐英拥她入怀,两人静静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些声响。桐英放开淑宁,问是谁。罗公公轻轻走进来,道:“回贝子爷,是福晋叫人送信来,说请夫人明日去王府看戏。她请了庆喜班的人。”

淑宁皱皱眉,怎么又是听戏?继福晋不喜欢绵软的文戏,演的都是闹天宫之类的,吵吵闹闹。听一次是新鲜,次数多了,耳朵就太受罪了。

桐英见她神色,便道:“告诉来人,就说是我说的,福晋们天天拉着我媳妇去玩,虽是好意,但我们还是新婚呢,好歹也给我留点时间。”

淑宁不禁笑出声来,罗公公却仍是那张木头脸,干巴巴应了声“嗻”,便出去了。

看着罗公公渐去的身影,她不禁若有所思:“我有些明白了。继福晋她们总是请我去作陪,又不说什么,其实是做给别人看的。她们明知大嫂与你又嫌隙,又知你向来敬重兄嫂,所以总要我与她们在一处。大哥大嫂看了,就会误以为我们偏向继福晋这边,你们兄弟之间就更疏远了。只要你们两个没法扭成一团,她们就能从中谋算。”

桐英叹道:“这个世子之位就真地那么好么?一个个都在算计,我与大哥之间已经不像小时候亲密了,再这样下去,他早晚会将我和其他兄弟等同起来的。额娘在天之灵得知,一定又会难过得哭出来了。”

淑宁问:“为什么一直不封世子?你既然没有那个心思,为何不去求皇上?早早立了世子,你大哥就不会这样了。”

“哪有这么容易?”桐英道:“这种事总要阿玛开口才行。没有父亲尚在,我做儿子地越过他去求皇上封哥哥为世子的道理。我虽然想,可若阿玛不肯,我有什么法子?”

“那王爷为什么不肯?”淑宁问:“难道……是因为……福晋们?”

“她们当然出力不小。”桐英淡淡地道:“不过大哥有些做法也不太好。他常常自持身份,对几位福晋不太尊重,对弟妹们也不太友爱。阿玛见了,心里难免会有些顾忌。而且……阿玛长年与大哥分居两地,自然会更偏爱小儿子们。”他顿了顿,叹道:“更糟糕的,是阿玛手下的人里,有好些人都很欣赏我;母亲娘家那边,外祖父母虽去世了,但两位舅舅,却跟支持我。也因为这样,大哥对我猜忌更深。我夹在中间,着实难做人。”

淑宁知道他两位舅舅都是武官,品级不低,眼下一位在湖南,一位在贵州,但家族势力还是有的。她仔细考虑了许久,开口道:“若你真的不愿意当世子,总要表明立场才好。你大哥是嫡长子,又早早有了军职,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世子人选。但若拖下去,你几个弟弟们都长大了,这世子之位的归属就说不清了。照我说,你兄弟既然又嫌隙,若你能说服王爷上书请立你大哥为世子,你大哥定会明白过去是误会了你。你们兄弟自然就能和好了。否则,再这样下去,你大嫂又与我们不和,你们兄弟之间……此事你需得当机立断。”

桐英默然,缓缓点了点头:“的确,是该做决断了。”

二二三、世子

夫妻俩商量了一天一夜,才把说服简亲王时可能用到的论都想清楚了,细细考虑了应该采取的办法。

机会很快就来临了,过几天就是皇太后的寿辰。虽不是整寿,并未大办,但该孝敬的东西还是要孝敬的。桐英这边新开府,照规矩要另备一份大礼,但他新婚燕尔,也没什么精力去亲自过问,淑宁又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不知道规矩,所以通通交给罗公公与尹总管去办,备了些应景的古玩玉器与几样药材便罢。

他们把这些礼物都送到简亲王府,与王府这边的礼一起送进宫去。继福晋照例是要随着进宫的,因此桐英这天早早便与淑宁一起过王府来,想趁此机会向父亲进言。

不料简亲王见了儿子,便招呼他去陪自己欣赏一把近日新得得好刀。而这边厢,郭福晋已经要拖走淑宁,要她陪她们去打牌了,因继福晋正在作进宫得准备,她们三缺一没法玩。桐英向妻子作了个眼色,便随父亲进了书房。

淑宁目送桐英远去,有些担心。时机估计错误,继福晋还在府中,不知要不要紧?有个管家跟着简亲王与桐英过去了,会不会有问题?不过至少雅尔江阿那边会知道弟弟得心意吧?

不容多想,她定了定神,先应付起那几个女人来。她可从来没玩过清朝得纸牌呢。听说老太太以前很喜欢,常与媳妇女儿孙女们玩,只是大伯母那拉氏当家后,便不许家人再玩这种游戏。她再外头长大,佟氏又部喜欢,所以还真没学过呢。她捏了捏荷包与袖袋。似乎本钱还是足得,希望不会输得太惨。

却说桐英这边,简亲王新得得那把刀,果然锋利无比,刀身发着寒光,隐隐有些泛红,错金掐银丝得鞘,上头似乎还沾着斑斑点点乌黑得痕迹。杀气扑面而来。这是一把上过战场、沾过人血得刀。

简亲王对此刀钟爱不已,但桐英却没什么兴趣。只是随口应和着。简亲王见他心不在焉,有些扫兴,便收了刀,直接问他在想什么。

桐英趁机向父亲说起册封世子得事,劝父亲及早立下世子,并表明了自己支持长兄得想法。毕竟,兄长年纪不小了,象他这样得成年嫡长子,又有了儿子,还没封为世子。在各王府中事不寻常得。

桐英道:“额娘事阿玛得结发原配,按规矩,她所生得嫡长子,本就该事世子。小时候倒罢了,如今大哥都二十多岁了,在朝中也是一员大将,声名日盛,在兄弟们当中,无人可与他相比。侄儿现在一天天地长大了,大哥却得不到正式的册封,着实尴尬。府里……难免有人会生出各种想法。阿玛还是早早请封世子吧,将大局定下,家里也就……安定了。”

简亲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盯着桐英道:“我知道你向来敬重你大哥,不过……你也一样是元福晋的嫡子,一样已成家立室,先前平噶尔丹时,也立有大功。你除了不是长子,一点也不比你大哥差,难道对这世子之位※就没什么想法?”

桐英忙跪下道:“儿子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虽先前立过些微功劳,但只是因缘际会罢了。皇上若用得着儿子,儿子便去用心办事。皇上若用不着儿子。儿子便只期望能过些安安稳稳、清清闲闲的日子就好。每日看书画画。骑骑马射射箭,对于朝廷上的事,着实没什么兴趣。因此,并没有当世子的心思。这都是儿子的肺腑之言。”

简亲王皱皱眉,道:“你就是这个脾气不好,我还以为你这几年改了能,谁知还是这样!那些书画什么的,就真的这么有趣?我们家世代都是马上的英雄,怎么就偏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家伙!”

桐英不敢顶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如今西北都平了,哪里还有打仗的地方?何况宗室中多的是马上英雄,可是能写几笔字,画几笔画的,又有几个?若不是有这项才艺,凭儿子的本事,还没法在皇上面前露脸呢。”

简亲王听了气闷,不过也知他说的是实情,便没再骂下去。桐英试探得他气消了,方才起身继续先前的话题:“阿玛,弟弟们也渐渐长大了,人大心也大,若再不确定大哥的世子之位,我只怕兄弟们会闹口角。阿玛……”

“你当我不知道么?!”简亲王一澄眼,“可是你继母说的也有道理,我身体还好,这事并不急,等过几年,你几个弟弟长大了,看他们品性武艺如何,再定谁来当世子。这也是为了我们王府的家业着想。你大哥虽占了个嫡长子的五子,前几年倒还好,现在却越来越不象话!对其他兄弟爱理不理的,动不动就骂!当了我的面,他都没个长兄的样子,若真让他成了世子,将来我死了,天知道他会怎么对你的弟弟们?”

桐英心想“果然跟继福晋有关系”,口里却道:“大哥只是为人方正,对弟弟们要求严格罢了。何况他少年时便进京闯荡,与弟弟们疏远了些,也是常事。只要相处久了,他还是不错的。至于说等几年看弟弟们出落得如何再决定世子之位得归属,继福晋得用意是好得,但不合规矩。这爵位传承,向来讲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立贤,大哥既是嫡长,又是贤,自然该他承袭。”

简亲王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你大哥就是爵位和官职高些,未必是贤。远的不说,你媳妇娘家,就立了嫡长又官位最高地儿子,可结果如何?倒不如等小的长大了,看了为人品行再说。各大王公府第里,不立长的也不是没有。”

桐英皱皱眉,道:“他他拉家祖上,就是因为偏爱侧室,越过嫡长欲立庶子。才导致分家,最终爵位还是落到嫡出的幼子身上。这实在不是各好例子。再说,别人家有嫡长不立的却也不少,除非嫡子着实不像话。大哥再兄弟们当中,爵位官职最高,又有军功在身。他已经娶妻生子,也没失德之处。若由别的弟弟们袭了王位,叫他怎么想?袭爵的弟弟又该如何对待大哥?废长立幼,本就是忌讳,别人就算了。皇上和太子知道,又会怎么说?”

简亲王低头沉思,桐英趁机加把火:“再说,兄弟们当中,我失无心政事的人;三弟身子骨不够健康,性子又阴沉,在女色上用心太过,不像是能成大器的;五弟倒聪明,可惜生母位份低些;六弟与九弟都是继福晋所出,性子有些懒怠。别说读书了,就是骑马射箭,都不太愿意去苦练;七弟八弟年纪尚小,要等他们混出各人样来,怕不得十年八年?至于后面的小弟们,就更别说了。怎么看,也只有大哥最合适。”

简亲王在房中来回踱步,桐英看得出他有些意动。本要加紧劝几句,却看到他突然抬头道:“这事我要静静考虑,你先去吧。”说罢就坐到椅子尚,闭目沉思。桐英见状,知道他需要冷静思考一番,便行了个礼,退出房来。

刚走出几步,便冷不防看到前头站着的雅尔江阿,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桐英笑笑,拉着他到了旁边地游廊上。问:“大哥怎么来了?”

雅尔江阿却说不出话来:“二弟,你……你……”桐英笑着打断了他:“好了,我们可是亲兄弟,什么哦度不用说。”雅尔江阿脸一红。拍拍他地肩膀:“谢了。不管怎么样,大哥承你这份情。”

桐英左右看看。小声道:“这事我虽然提出来了,阿玛也答应考虑,但结果如何,还要看大哥自己。大哥以后做事大方些,对兄弟们好一点,礼节上别让人抓住把柄,这世子之位自然就跑不掉了。”

雅尔江阿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但我着实咽不下那口气,当年额娘那么苦,都是拜那些女人所赐,你叫我怎么能对她们有礼?”

不远处出现了继福晋地身影,全身华服穿戴完毕,却急急赶过来,显然是得了什么消息。

桐英看着她越来越近,轻声道:“我何尝不是这么想?可就算没有她们,也会有别人,事情根源不在她们身上。”

雅尔江阿听不明白,正要问,却听得弟弟扬声笑道:“福晋怎么来了?不是说要进宫么?眼下天色可不早了,底下人怎么还不套车?”

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他兄弟面前,道:“晚些去也不要紧,倒是我方才听说了一件有趣地事,正想跟王爷说说呢。他在哪儿?”

桐英道:“阿玛正在考虑一件关系道王府日后前程地大事,不能受到打搅,福晋不如先进宫去吧,等晚上回来再说。”

博尔济吉特氏冷笑一声:“哦?是吗?那我更该去见他了,有什么大事,也该说出来大家伙儿一起商量啊。”说罢便要往书房方向闯,雅尔江阿忙挡在她面前。她见状又是一声冷笑:“怎么?我这个做福晋地,连见丈夫一面都不行么?”

桐英见场面有些僵,忙向兄长使了个眼色,笑道:“福晋误会了,只是阿玛英名神武,必定能有所决断。若真需要问别人的意见,他自会提出来的。方才他说了要静静考虑,所以暂时不好有人去打搅。”

博尔济吉特氏脸色有些发青,见雅尔江阿不肯让步,仍傲慢地拦在她跟前,眼看就要发作。这是门咣当一声开了,简亲王走出来,冷冷地道:“吵死了,真当我是死人哪?!”

雅尔江阿与桐英忙向父亲行礼,博尔济吉特氏却忙不迭地说:“王爷,你看他们有多无礼,居然拦着不肯让我见你……”“好了好了。”简亲王皱了眉头,“时间不早了,你再不动身,可就迟了,快去吧,别丢我们王府地脸。”说罢便重新回房,关上大门。

博尔济吉特氏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跟再她身后地管事小声叫了几声,她才醒过神来,瞪了桐英一眼,噔噔噔地走了。雅尔江阿冷哼一声,回头望向书房,蠢蠢欲动。

桐英忙压低声音对他道:“大哥先别忙找阿玛,只要你表现够好,对福晋们、弟弟们,都无可挑剔,谁又能和你比?若是惹得阿玛烦了,反倒不好。”

雅尔江阿想想也是,便拍拍弟弟地肩膀。再望书房几眼,离开了。

桐英目送他远去,暗暗叹了一声。

回到家里,他问起淑宁过得怎么样,淑宁道:“输了二两三钱银子去,嫂子嫌我笨,就不让我玩了,我再旁边看热闹。后来三弟和五弟和二妹来了,我又陪他们聊天,过得倒还好。”顿了顿,她轻声问道:“今儿说得怎么样?听说继福晋去闹了?我们再内院,亲眼看到她气冲冲地往外走呢。”

桐英道:“虽然还未有准信。但我看阿玛地神情,已有六成是肯地。我也只能做那么多了。最终地结果,就要看大哥的造化了。”他又把遇到雅尔江阿与继福晋的情形说给淑宁听。

淑宁有些担心,继福晋那边不知会作什么反应,而看雅尔江阿的反应,若真当了世子,会不会真的对弟弟们不好?

桐英得知她的想法,不由笑道:“你也想太多了。大哥就是大哥。这些年因为世子位子的事,才会对兄弟们有心结,心结去了,他还是位好大哥的。不管怎么说,还有我和阿玛呢。”

淑宁想想也是,便不再担心了,扯着桐英要他教自己几样打牌的诀窍,因侧福晋她们曾提前,他是高手。桐英无法,只好手把手地教她打。

接下来的日子里,虽然他们不住在王府,但通过两府之间来往的仆役,也听到些风声。简亲王府内的情形有些诡异,几位福晋先后去找简亲王密谈,结果不知。但看脸色都不太好,而雅尔江阿这边却一改常态,对弟弟们关心起来。

三弟阿扎兰再骑射考试中表现不佳,未能得爵,只能应皇上要求去参加乡试会试。雅尔江阿特地为他请了一位饱学之士来当老师,又叫其他几个弟弟一起去学,还给每个手足都送了件皮裘,连二妹毓绣和已经分府得桐英也不例外。桐英收到的那件,甚至还是上好的狐皮。另外方面,雅尔江阿再公事上更加用心,对父亲的旧属也客气多了

这时正好发生一件事,继福晋所出的年仅十岁的六子敬顺,因为不想学功课,一时任性便把书本烧了,还顶撞了雅尔江阿。后者本来一时气愤,打了他一巴掌,再继母告到父亲面前时,却自责未能教好弟弟,以致于弟弟不求上进,玩物丧志,请父亲责罚。简亲王向老师问清事情的始末后,便罚了敬顺。

眼看雅尔江阿的地位越发稳固,有人惊慌了,甚至找到桐英这边来。桐英有些不耐烦,便决定照规矩陪妻子回娘家住对月,住满一个月。再怎么说,王府那边总不能闯到姻亲家里去吧?

淑宁高高兴兴地回娘家了。佟氏已经回到男爵府,再过几天,张保也会回来地。他们一家人又可以团聚些时日了。再张保地任命书下来前,他们至少能挤出个把月地空余时间。

这趟会娘家,因要住上一个月,所以桐英身边地人也要带上几个。淑宁与他商量过,便决定只带小澜子、天阳和几个仆役。至于嬷嬷们,上次回门时,她们再外头宴席上,曾经对二嫫不太礼貌。淑宁过后才从素馨那里听说,这次便不肯再带她们出门,只带了四个丫环和两个媳妇子。

府里地事便托给罗公公与尹总管,小事他们自可决断,但大事必须要去问过她和桐英才行。金钱上,超过二百两地支出,她就要亲自过问。两位总管都一一应下了。

收拾了整整一车行礼,小夫妻俩带着众人往男爵府方向去了。来到府门前,便看到晋保带着两个儿子,穿了全套顶戴候着。他们一见桐英,便上来行大礼,桐英忙拦住,不知事怎么回事。

从前他们虽然很恭敬,但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啊?

桐英与淑宁很快旧知道答案。原来先前再西北大战中立功地针国公苏努,在得了大笔财货赏赐候,前些天又晋了贝子。有传言说,同样立下大功得桐英,有可能会再晋封为贝勒。

二一五、大婚(上)

南边置办的家俱终于运到了京城,日期比预料的要晚了半个月,让佟氏与淑宁焦急不已。而淑宁在验收时更意外地发现,除了几对楠木匣子,那些家俱有许多不是原本定的楠木,居然是黄花梨的。这可要多花许多钱呢,她脸一沉,忙回报了母亲。

结果佟氏告诉她:“你忘了?原本说是在苏州打的,自然能弄到楠木,可后来改在广州打,哪里找那许多楠木去?倒是黄花梨更易得些。你和宁堂哥刚去不久,就曾写过信回来说起这事。不过我不在家,他又不知道你主理此事,因此问的是你大伯母。是你大伯母吩咐换了黄花梨的。”

淑宁虽觉得那拉氏越俎代疱,有些不悦,但此事本是她犯了错误在先,倒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要来账本细瞧花费了多少。看到当初交出去的八千两,居然还剩了三百多,不由得吃了一惊。

后来才发现,原来和宁觉得在付了家俱钱后,与其买笨重华贵的自鸣钟和金雕玉琢的座钟,不如买个简单的镀金座钟划算,而怀表之类的,想必贝子府有,不必再另买了,所以写信给京里,改了单子。那时佟氏已在京中,刚好收到荣大奶奶大刘氏送来给淑宁添箱的一块银怀表,便允了。后来霍买办帮付了玉竹盆景的钱,所以也省了下来。结果当初的八千两,扣掉和宁的辛苦钱,居然还有剩余。

淑宁问起霍买办为什么要帮付盆景的钱,佟氏却笑道:“他好处多着呢,这点子钱算什么。”原来张保与佟氏牵线搭桥,让晋保与霍买办达成了协议,将男爵府名下位于琉璃厂的一处极好的铺面以六千五百两的价格卖给了后者。然后张保又写信给兴保,引荐了霍家的珍宝轩。如今霍买办不但得了好铺面,有了安稳做生意的后盾。还能搭上内务府,以后金山银山数之不尽,对于张保一家自然就大方了。

他还另送了一盒子珠玉宝石来,都是中等以上的好东西。可惜淑宁地首饰都已置办好了,与母亲商量过后,只拿其中三成做了坠角或备用的零碎,充作陪嫁。一成给了大房,一成给真珍,剩下的全由佟氏紧紧收好,留着以后用。

大房那边得了几千两现银,虽是公中的。却大大缓解了银根紧张的窘况。李氏掌握财政大权,并没有因此大手大脚,所以这笔钱足够用很久了。她们妯娌都得了珠宝,自然是高兴的。就连那拉氏,也因为想到一但四贝勒封王。自己女儿要当侧福晋,这些珠宝就可以拿去镶头面,心里也极欢喜。从此对三房极和气亲近起来,甚至还让媳妇大方一下,送了个盆景给淑宁陪嫁。

四福晋玉敏、五福晋媛宁、七福晋魏莞、康亲王府上的絮絮,还有芳宁、二房、四房、他他拉氏、佟家那边都有送首饰来添箱,佟氏又把大定小定时收地东西都加进去,让淑宁的陪嫁更丰富了。

拒马河那处庄子,今年收了一轮小麦一轮豆子,倒还不错。淑宁又叫人将沙地改成西瓜地。部分贫瘠的地面挖池塘种上荷花莲藕,又种了许多果树,真正的农田只剩十顷半。那几间屋子,经她重新设计,改成了一处三进小院。田产的收益与改造地成本相抵。刚好持平。

淑宁算起总账,不算原本已有的东西。因省了盆景、钟表、小宅方面的支出,田产、家俱和衣料衣服首饰的钱,加上京里打的家俱,置办地各式用品、瓷器、脂粉,总共只花了一万五。如果算上自己主导的开源计划所得的利润,家里实际上只花了不到一万两。淑宁暗暗松口气,总算没给家人带来太大负担,而且几处产业都能长久收益,想必家里父母兄弟侄儿们以后都会有富足地日子。

陪嫁的丫环仆役,也都挑好了,素馨冬青以外,又添了檀香、菊香两个小丫头,还有牛小四两口子、素馨的叔叔周五福一家、堂兄周昌一家、王寅一家,总共四房人,其中周昌家的和王寅家的,都是月嫂。这一年多里先后侍候了几位孕妇产妇,可算经验丰富。淑宁这才明白了母亲的用意,虽然不好意思,心下却很感动。

婚礼前十日,内务府派了教引嬷嬷来指导婚礼时的礼仪规矩及禁忌事宜。淑宁在轻松了两年后,又过了几天拘束日子。最痛苦的,是嬷嬷们指出她地耳洞不合规矩,要加刺几个。原来满族贵女,本就应该每耳穿三个耳洞。淑宁不知,佟氏以前提议时,见女儿怕痛,也没强求;崔嬷嬷老眼昏花,居然没留意到;选秀时条件放松了些,也有好几个秀女是只穿两个耳洞的,所以没人说什么。但现在要嫁进王府了,不能再混过去。。http://。

怪不得絮絮、媛宁、玉敏、嘉慧与魏莞都是穿六个耳洞呢。

那几个嬷嬷穿耳洞的功夫还算不错。她们早得了好些人的提点,所以对淑宁一家还算客气。内务府的大婚礼服也很快做好送来了,淑宁有些遗憾地收起自己做地那套大红绣花旗袍,预备以后当吉服穿。

所有陪嫁的妆奁都一一齐备,佟氏带着淑宁、真珍,外加小刘氏与二嫫,五个人亲自动手,将小件地东西一一装箱,大件的都由长福带人装好。结果后来发现首饰装了四十多盒,若算上其他东西,一定会超过一百二十八抬的,要是落了二房的脸面,倒不好了。于是佟氏大手一挥:“小件的挤一挤。”于是一个一盒的项圈变成两到四个一盒,坠角与零碎的珠宝放在一个匣子里,镯子耳坠按质地分放,挤成一堆,首饰总共装成了三十六盒。再让脂粉与梳洗家什伙儿挤一挤,又节省了一抬。家俱那边大小几案套着装,两柄如意都放在一起,字画卷起来装盒。最后加上陪嫁丫环仆役的行李,刚好整整一百二十八抬。

到了婚礼前一天,男爵府公中与三房各派几个家人。由真珍带着,前往贝子府送嫁妆,一路上引来众多旁观者。

为首第一抬装的是嫁妆本与两柄如意,大红绸子扎得很喜气。接着是十二块新瓦,象征着十二间房,是拒马河庄子的房屋数。十块土坯,包着彩纸。象征着十顷地。接着就是家俱。各种床、榻、案几、桌椅、箱柜、多宝格、凳、衣架、穿衣大镜等等,有黄花梨的,有黑酸枝的,还有楠木的,工艺精湛。造型优雅,虽没有描金漆,也没有太多的镶嵌与大块地雕刻,但却处处透着斯文精致。

接下来的钟表、盆景等摆设,都透着富贵气。各式各样的瓷器、梳洗家什伙儿、胭脂水粉,都不是寻常物件。铺盖衣裳、针线尺头、鞋袜荷包等等,流光溢彩。却不显俗气。

最引人注目的首饰,前后只有十八抬,但盒子装得极满,几乎没掉出来。各种各样的朝珠、手串、佩件、搬指、项圈、凤钗、簪子、镯环、耳坠耳钳、戒指、扁方、钿子与零碎珠宝,闪得人眼花缭乱。

当东西全部送到贝子府,在前院一一摆开,供人欣赏时,众人都赞叹不已。有人说新郎官向有画名。新娘子也是文雅闺秀,看那古董书画,便知两人相配了。也有人夸赞那抬拔步床,不是京城里常见的式样,丝毫不显笨重的同时。又有一种别样地雅致与富贵气。还有人估计那床的雕工与材料,在京里里没有三四千两都置办不下来。真珍听说后。忍住笑意,仍摆出一副端庄样。

简亲王府长媳瓜尔佳氏看到这些嫁妆,不禁心下一沉:小看那人了。

原本以为这个弟媳家世一般,家境寻常,传说在家族中也不太得宠,陪嫁应该不会丰厚到哪里去,以后大可以不把她放在眼里。没想到嫁妆居然丰厚至此,只怕连王爷与继福晋那边都要刮目相看呢。想要让这府里的人不服她,只怕很难。

她想起自己那位两姨表妹,心里便泄了气。当初是她劝说滟滟表妹争取嫁给桐英的,没想到不成功,还累得表妹连指婚都不得。千辛万苦想办法让她嫁了另一位贝子,但随着桐英立下大功,而滟滟在夫家不得意,心里难免就把嫉恨放到幸运儿的身上。只是眼下看来,这位轻车都尉家地千金,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人。

东西摆了半日,便要收进屋里了。家俱则通通搬进正房,原本就是按尺寸打造的,不一会儿便摆放完毕。真珍帮着安妆。待诸事完毕,贝子府总管带了几个人,跟着送妆的队伍前往男爵府,代替桐英谢妆。

当晚,淑宁与父母家人说了好几个时辰的话,夜里佟氏还陪她睡在一张床上,教导夫妇之礼。淑宁一边听一边笑,虽然她对这些事多少还是知道些地,但还是细细记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她净身洗面,早早吃了晚饭,便开始妆身。贝子夫人的礼服极重,上头是用金丝绣的四爪蟒纹,穿上后,便有些走动不便。素馨帮她盘了个圆髻,然后用华贵地金约束住头发,再戴上礼冠。这头冠上顶着六颗东珠,最令人赞叹的,是礼帽上的两层金缕花,打得极薄极精致。不过,东西虽漂亮,穿戴在身上却不好受,待她上了披领、领约、朝珠……她不由得叹息:古代做新娘子也不容易啊,难怪要让人搀着走呢,重成这样,她能动就不错了。

幸运的是,贝子成婚有定制,比一般婚礼少了些步骤,但礼仪繁重处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贝子府的人很快便来到男爵府外了。他他拉家不敢做些什么杀威风的事,府门早早打开,几个官员带着仪仗进府,花轿就停在中堂。几个内务府的嬷嬷进了内院,确认新娘子淑宁诸事完备,便示意吉时将至了。

佟氏流了眼泪,对女儿道:“以后……你就是别家的人了,要好好孝顺公婆,体贴丈夫,若是受了委屈,千万要告诉家里……”

淑宁心里酸酸地,回想起穿越以来,从父母兄弟那里得到的亲情,不禁热泪盈框,拉着母亲的手道:“额娘,我以后会常回来看你们……”便说不出话来了。母女俩抱着哭成一团。

真珍与小刘氏都擦着眼,张保与端宁在门外听见,都很是不舍,但毕竟是大喜之日,不好太表现出来,听到嬷嬷们催,便劝佟氏与淑宁。忽而贤宁也冲上去抱着姐姐哭,吓得小刘氏忙把他拉开了,好说歹说了半日。

那拉氏看着侄女儿穿着大礼服的模样,却不由得悲从中来。强自按捺下酸意,帮着劝佟氏道:“三弟妹不需如此,她就嫁在京里,又是自己开府,万事都可作主。以后要想回来,还不容易么?别误了吉时才好。”

佟氏收了泪,又帮女儿重新整理了妆容,方才道:“以后……要好好保重,额娘永远是你的额娘。”淑宁点点头,便接过素馨手里装了金银戒指与五谷地宝瓶,让李氏、喜塔腊氏二人帮着盖上了盖头,由她们与内务府的嬷嬷们一起,扶着出了屋子。

佟氏送她出了槐院,其他亲属一直送到轿前,淑宁登上轿子,不久,便听到锣鼓声起。随着李氏妯娌登车,嬷嬷喊了一句“升舆”,淑宁便感觉到轿子被抬起来了。迎亲队伍启程回府。张保一直送到二门外,端宁扶轿送嫁。

因为贤宁太小,所以小宝负责了另一边地扶轿之责。他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刚刚进了正红旗官学,身高已长到长兄端宁的肩膀下,眼下穿起正服,也很有大人的稳重样子。

从男爵府到贝子府,并不算远,仪仗慢慢走了半个时辰,天全黑下来时,便到了。喜轿从中门入府,来到前院堂前。桐英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二一六、大婚(下)

淑宁被人搀着下了轿,踩在红毡上一步步走进正堂,当中只跨了一个雕鞍,倒是不见火盆。等有人拿走她手中的瓶子后,她从盖头下往旁边看,隐约看到了双靴子,那大小分明就是桐英的,心下定了定。

在正堂中,桐英面向西方,淑宁面向东方,行了两次拜礼,然后便各自就坐。内务府派来主持婚礼的嬷嬷们倒了酒,口里说着吉利话,将酒奉上,两人喝下了。重复三遍后,又再起身行两次拜礼。

淑宁听到有人大声宣布宴席开始,便知道婚礼完成了。那一瞬间,有些百感交集。自己两辈子加起来,也活了几十年了,没想到终身大事居然是在古代完成的。这是自己人生的另一个起点。回想起穿越前生活过的世界,好像已有些模糊,不管那时候的家人,对自己是什么态度,现在也没必要再计较了。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拥有慈爱的父母、友爱的兄弟、挚爱的丈夫,衣食无缺,生活富足,虽然也有遇到许多不顺心的事,但总归是个幸福的人。以后,她会继续努力,让自己与家人一起幸福地活下去的。

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发觉自己不知发呆了多久。桐英那边传来轻轻的闷笑声,淑宁扁扁嘴,顺着嬷嬷们的指引,从堂后往正院里走。一路上,她都能看到旁边桐英的靴子,想到从今以后,便要和这个人相伴终身了,心里一软,把先前那一点嗔怨都抛开了。

淑宁只知道一路走的都是红毡,依稀能看到旁边的石板路,但周围地方到底有多大,她却估算不出来。先前看过图纸,只有个大概印象。听真珍说,前院很大,但正院要小些。她不由得有些心急,想知道未来的家是什么样子,又觉得那块红盖头真是碍事。直到进了屋,她认出旁边放置的都是眼熟的家俱,心里才安定下来。知道这就是新房了。

红毡一路铺到拔步床前,她看到那床的平台,便轻轻挣开旁人的手,自己踩上去,转过身。与桐英一块坐下了。

这张床因多了两边地雕花围栏,床口比寻常的窄些,两人并排而坐,隔得并不远。淑宁可以从盖头下看到桐英的膝盖离她自己的只有不到半尺,而且对面似乎有一道目光正凝视着自己的方向。她忽然觉得有些羞意。耳朵渐渐热起来。

然后便有许多东西撒在两人的周围,衣边手边,都是花生、栗子、桂圆与红枣等物。淑宁只觉得额头上也挨了几下。怪疼的,也不知是谁这般鲁莽,专往人这个地方砸。

不一会儿,一柄金色地秤杆伸到她盖头下方,接着眼前一亮,盖头挑开了。她咪了一下眼,抬头望去,只看到桐英微笑着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后,便用温柔的目光盯着她看。

淑宁却是又喜又羞,但想看桐英的意欲压制住了羞涩,垂下眼才不到两秒,便又抬眼去看他。只觉得他比起上次见到时。气色好多了,虽然还是偏消瘦了些。却比以前要胖许多,心下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把他再养胖一点,健康一点,然后……两个人就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但是……他的眼睛未免太厉害了,居然那么久都不眨一下……淑宁只觉得耳朵越来越热,脸上也辣辣的,心想他怎么就一直盯着自己不放了?又不是没见过。可她却忘了双方地确有很长时间没见过面了,上一次见面,还只是远远看了几眼。即便如此,要她先移开目光,又有些不舍。

有人发出轻轻的笑声,方才惊醒了对视中的两人,齐齐闹了个大红脸。李氏、喜塔腊氏与一位嬷嬷拿着三个碗走过来,笑道:“该吃子孙饽饽了。”便拿了筷子喂他们。淑宁曾听说这东西很难吃,今日才真正藏到是什么滋味。不过,当她发现桐英吃饽饽时仍旧时不时的朝她看,又觉得那东西其实没那么难吃。

吃过子孙饽饽,又吃了长寿面,接着便要开脸。桐英虽然很想留下,却被人硬拉着出去了。因为外头的喜宴正吃得欢,新郎官怎么能缺席?

向几位长辈敬过酒,又与几个素有交情地宗室与官家子弟喝了几杯,然后便开始挨桌儿敬酒了。到了女方亲眷席前,桐英拿着酒杯,郑重敬端宁,端宁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酒杯道:“要好好待她。”桐英点点头:“放心。”两人干了一杯。

小宝对桐英也算是熟悉的,却硬是拿了个酒杯对他道:“桐英哥,不,姐夫,你一定要好好对我姐姐,不然,我会揍你的。”众人哄笑,端宁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道:“姨娘明明说了不许你喝酒地,还不快放下?!”小宝却不吭声,只是盯着桐英瞧。桐英微微一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若我真的欺负你姐姐,你只管来揍我。”然后一喝而尽。

小宝脸上露出喜意,也喝了自己那杯,却被呛得猛咳不止。端宁笑着帮他拍背:“早说过了,小孩子喝什么酒?”小宝却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是男子汉!”

众人齐声叫好,便有那看他顺眼的人也来敬他,端宁拦不住,只好劝小宝少喝些。但周围人里也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却恼了小宝,道:“神气什么?瞧你那小身板,跟豆芽菜似的,也敢揍我二哥?!”

小宝抬眼看看那少年,见他衣着华贵,又称桐英为“二哥”,知他也是简亲王府的子弟,想起母亲、先生与兄姐的教导,便装作没听见似的,只是与别人说话。那少年正要发作,却听到临桌闹着要新郎官过去敬酒,自己也被人拉了一把,跟过去了,只好回头瞪了小宝一眼。小宝浑不在意,只是笑笑,便坐下吃菜,察觉到哥哥正睨着自己。便陪笑着给他斟酒,算是陪罪。

小宝对于今晚地菜色很有兴趣,听说只摆三十席酒,便杀了二十一口牲畜,满桌的肉菜,做法都与自家的不同,他要全部吃清楚了。回家形容给贤哥儿听,让小弟弟过过瘾,虽然结果可能是馋死他。

新房中,淑宁已经忍疼开完了脸,修出鬓角。又重新带上了沉甸甸的礼帽,只觉得耳垂部位隐隐作痛,大概是耳钳太重,耳朵受不了了。

然而她还不能放松,因为在娘家嫂子们离去后。她必须独自面对一众夫家女眷,济济一堂。她只看到一屋子的鲜色旗袍与珠翠,觉得眼花缭乱。

有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地妇人。瞧着众人闹哄哄的,便主动站出来充当引介。她人看着似乎很和气,淑宁后来才知她是简亲王府地侧福晋,姓郭,有一个儿子行三,今天刚好满十四岁,却是特地随行进京来求封爵的。

淑宁在她的介绍下,才认得那位圆脸细眼嘴角有颗美人痣皮笑肉不笑的少妇就是传闻中桐英长兄雅尔江阿的正室瓜尔佳氏。而跟在她身边说话温柔细气的年轻女子则是雅尔江阿的妾伊尔根觉罗氏。至于另外两个妾,由于郭福晋说得太快,淑宁没怎么听清,只记得一个姓吴,一个姓崔。

她们都属于雅尔江阿那边。所以与其他地女眷就离得有些远。门边站的那一群,都是其他宗室的妻子。吃吃笑着看热闹,只偶尔插几回嘴。

剩下的也都是简亲王府的人,除了那位郭福晋,还有一位姓李地庶福晋,儿子年纪不小了,跟王爷与继福晋上京来看看世面的。倒是有个八九岁大的小格格,也是郭福晋所生,闺名叫毓秀,活泼泼的很讨人喜欢。虽然封号只是县主,但听说在府里极受宠。眼下正在换牙,说话时虽时不时漏点风,却毫不在意。

这位小县主对拔步床最有兴趣,扒着那雕花围板瞧个不停,后来索性走上外进,一屁股坐在床头柜上。这个床头柜,本是与床面平行的,若不是有两个抽屉在,淑宁本也以为是张椅子,便也没拦她。

只见那小县主毓秀左右瞧着,睁着大眼问淑宁:“二嫂,这个是什么床?我怎么没见过?”淑宁先是为自己地新称呼愣了愣,便笑着回答说:“这个是拔步床,又叫八步床,一般是南边用的,北方的确是少见些。我当年随父亲在广州任上时,就睡过几年,回京后总想着,这次叫人去广东置办家俱,便索性叫人打了一张。”

这时瓜尔佳氏说话了:“哟,原来是在南边打地?我还以为这些家俱真是在京里花大价钱打的呢。听说广东那边深山野林的,有很多好木材?”

淑宁笑笑:“这都是南洋那边来的,广州乃是通商口岸,每年都有许多洋人去那里做生意。木材价钱比京里的确是便宜些。何况如今要说打家俱,就数苏州和广东好。我们家也是凑巧,在广州买木材时正好遇到苏州工匠,便让他们就地打了来。”

瓜尔佳氏不甘心,还要再说,却听到那几个宗室女眷说着:“原来是苏州式样,怪道我瞧着就觉得跟一般的家俱不同呢,赶明儿我也叫人打些苏州家俱去。”“我倒觉得广州式样的好,我在别家瞧过,看着就富贵。”“唉呀,你听我说……”闹哄哄的吵成一团。

瓜尔佳氏没法再说什么,突然发现在人扯自己地衣角,一回头,却是毓秀:“大嫂子,我肚子饿,我要吃饽饽。”她不耐烦地道:“那是给新人吃的,都没了。”毓秀不依,仍旧吵着要吃东西。

瓜尔佳氏瞧着郭福晋只是笑着看,并不出声,李福晋也没有表示,心下暗恨,正要发作,却听到淑宁开口道:“若是别的东西,妹妹吃不吃?”毓秀忙挨过去:“吃!是什么?”

淑宁拉开床头柜上边的抽屉,从棉花堆中掏出一个荷包来,打开一看,却是花生芝麻糖与糖莲藕两样。毓秀接过来尝了尝,直说好吃,又去翻那抽屉,看有没有更多。郭福晋去拦,淑宁只是笑着说:“不要紧。还有呢,本就只是塞空的东西。”

毓秀掏出另一个荷包来,又想看下面那个抽屉,一拉开,显出几个瓷瓶,郭福晋忙推回去,斥道:“没规矩!这是你二嫂地东西。怎么能随便乱翻?”瓜尔佳氏也在旁边附和:“可不是?新房里总有不好让孩子看到的东西,怎么能乱翻?”她这么一说,倒让在场地人狐疑起来,怀疑起那瓷瓶里装的是什么。有人捂着嘴轻笑。

淑宁咪咪眼,微笑着弯腰拉开那抽屉。拿出一个瓶子来,道:“没关系,只是几瓶花露水。因大礼服太重了,家母与嫂子担心我会气闷,所以放了些在这里。让我醒神用的。”

毓秀凑过去闻了闻,忙道:“这个味道真好闻,是什么做地?”淑宁道:“这是茉莉花味的。”毓秀打开瓶子倒了一点出来。果然清香扑鼻。

在场的人里有不少吃过大礼服的苦,没用过花露水的则一个也无,所以都感同深受,纷纷称道,还有人也凑过来闻,问是哪家作坊的出品,淑宁笑着回答了。瓜尔佳氏瞧着她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又是一阵气闷。毓秀睁大了眼看看她。道:“大嫂子,你不舒服么?要不要擦擦这个?”

瓜尔佳氏一阵恼怒:“不用!”郭福晋飞快扫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今儿外头地客人也多,只福晋一个人怎么能应付?咱们出去帮忙吧。”伊尔根觉罗氏微笑着应道:“是啊,继福晋一人太辛苦了。姐姐,咱们出去帮着招呼客人吧。”瓜尔佳氏黑着脸。与众人一起出去了,只留下李福晋、毓秀与几个嬷嬷在。前者几乎不怎么说话,淑宁便只好与毓秀聊天,觉得与小孩子在一起,倒比先前轻松些。

所幸这座贝子府,地处偏远,离简亲王府与其他客人的住所都有相当的距离。有不少客人看着时间不早了,便早早告辞,只相约往后再多喝几杯。简亲王府一众女眷,也都跟着离开。桐英送了客人,把几个想要闹洞房的损友死命赶走了,才回到新房中来淑宁听着他在外头赶人,心下暗暗好笑,只是有些奇怪,怎么一直不见桐英进来?

素馨似乎看到什么,出去了一会儿,进来笑道:“贝子爷在喝醒酒汤呢,说让姑娘……让夫人先换了大衣裳吧。”

淑宁脸一红,便在嬷嬷与丫头们的帮助下,脱下大礼服与礼帽,换上一身大红夹棉旗袍,头上梳了个圆髻,只插了朵大红绒花。脸上地脂粉也都洗掉了,擦上些润肤膏。

她看着嬷嬷们收拾了床上的喜果,铺上块大白绸子,忽然醒悟到这东西的用途,刷的一下红了脸,忙转开头去。

桐英进来了,已经换了一身新衣裳,比先前的大礼服要轻便许多。他轻咳一声,众人都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淑宁咬咬唇,忽然觉得很紧张。

桐英却盯着她看了又看,她忍了一会儿,恼了:“你瞧什么呢?!”桐英笑嘻嘻地道:“我瞧你这个样子比方才还要好看。”他吸吸鼻子:“什么香味?怪好闻地。”然后便一直闻了过来。

淑宁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是花露水的味道,方才毓秀妹妹拿出来用了些。”桐英在床边坐下,道:“这个味道衬你,好闻。”

两人静了下来,淑宁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不一会儿,桐英抓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她脸又红了,耳根子发烫,但并没有甩开。正羞涩间,却听得一声“咕咕噜”,愣了愣,呆呆地看向桐英。

桐英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道:“肚子饿了……光顾着喝酒,没吃多少东西……”淑宁扑哧笑出声来,拉开床头柜抽屉,又掏出一包糖:“幸好毓秀妹妹没再多摸一回,不然就一点不剩了。”

桐英笑笑,正要接过,却忽然顿住,道:“我要你喂我。”淑宁愣了愣,红着脸将一块糖藕塞进桐英嘴里,被他飞快咬住,她忙收手回来,但仍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擦过手指尖地柔润感,脸上更热了。

桐英吃了一半,又喂淑宁吃下另一半,然后清清嗓子,忽然喊了句:“夫人。”淑宁一愣,笑着“哎”了一声,只觉得嘴里甜意更甚。桐英笑了笑,又小声喊了句:“老婆。”淑宁笑了出来,瞄他一眼,又“哎”了一声。

桐英咧嘴笑得欢,看看淑宁,又看看别处,摸了摸头,一把抱过来。淑宁吓了一跳,回想起那一次拥抱,便静静地伏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桐英的手臂越发抱得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桐英忽然道:“果然,推迟两年成亲是对的。”

淑宁不解,仰起头看到他一脸正经,便问为什么。结果桐英道:“不但变成美人了,而且抱起来很有料,跟当初相比,就跟豆芽菜和大白菜似的。”

淑宁愣了愣,脸刷一下完全红了,深吸几口气,左右看看,便随手一个枕头打了过去。

(不要怨念,不要怨念啊

二一七、请安

淑宁在素馨的帮助下梳着头,耳朵听到两个内务府的嬷嬷在床边小声议论的声音,简直快要把头埋到地上去了。看到她们将那块白绸捧出去,她脸上的温度噌噌噌往上升,都热得可以煮鸡蛋了,偏偏素馨和冬青两个还在红着脸偷笑!

天啊地啊,以前听说哥哥嫂子成亲后,母亲和温夫人都会去检查,她还只当趣闻,现在轮到她自己,才明白这是多么的事情。真珍嫂子,我对不起你!!!

都是那个桐英的错!如果不是他……她回想起昨晚的情形,脸刷的一下又涨红了。

素馨看到自家姑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忍笑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淑宁嗔她一眼,摇头道:“没事没事。”然后主动拿起梳妆台上的镶珠双喜钿子,在冬青的帮助下戴到头上,又拿起把小圆镜小心地补着粉,掩盖住淡淡的黑眼圈。

桐英掀起帘子进来问:“好了么?早饭已经备好了。”他已经换好衣裳,整个人精神焕发,笑意盈盈。

淑宁瞄了梳妆匣镜子里的他一眼,没说话。桐英笑着走过来,对两个丫头使了个眼色,她们偷笑着出去了。淑宁恨得牙痒痒:怎么那么快就被他收服了呢?你们可都是和我一起生活了很多很多年的人啊。

桐英挨近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你恼我了?对不起了,以后我会节制些。”淑宁一轮捶过去:“还说还说,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你这可恶的家伙!”桐英笑得很欠揍地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拳头,右手拿起一支干净的眉笔,沾了点胭脂,替淑宁画起唇来。

淑宁先是一怔,又怕会弄花原本的妆容。只好顿住不动,等他画完了,看看镜子,居然很好看。她怀疑地瞄了桐英一眼:这小子莫非经验丰富?

桐英看明白她眼神的意思,忙道:“你也知道我最擅长什么,画画,而且还是人物画。这美人啊仙姑啊,画唇的时候多了,当然知道该怎么画。我可是很正经很正经地人。”

“你要是正经就没人不正经了!”淑宁想,“先听着吧,若是敢撒谎。背地里勾三搭四、粘花惹草的,哼哼哼……等着瞧。”她瞥了这个新婚丈夫一眼。

看到她那一眼,桐英忽然感到一股寒气,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帮着妻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待她梳妆完毕,便扶她站起身来。

淑宁顿了顿,努力忘掉身上不自在的感觉。在桐英的手臂上掐了一把,才慢慢走到外间。

桌上已经摆开许多糕点了。桐英拿过一碗温热的乳汁状的东西,道:“我听说你从前在家爱喝羊奶,这个是牛乳,也很好,你尝尝?”

牛奶当然好了,现在没有那些专门产奶的奶牛品种,只能靠普通母牛。Wap.牛奶也不容易得呢。淑宁喝了一口,觉得与记忆中地牛奶味道有些不同,不过很香醇。她瞧瞧桐英,倒了半碗在他碗中,道:“你也要喝。先前连着辛苦两年,跟我好吃好喝可不能比。”

桐英也没推。笑了笑便仰头喝光了,又给她夹点心:“这个是鸳鸯玫瑰糕,是宫里赐下来的,你尝尝。”

淑宁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满嘴的玫瑰馅香甜味道,诧异地说:“这时候哪里来的玫瑰花?不是早过了季节么?”桐英道:“还可以用大棚养地,我们其中一个温泉庄子里,就有几个玻璃大棚,专门用来种花草,更别说宫里了。昌平那边可有好几个皇庄是建在温泉口上的呢。”

淑宁点点头,见桐英又夹了一块凑过来,便又吃了一块,自己也夹了一块喂他。

两人你来我往的,半是玩半是吃,实际上都甜在心里。吃过早饭,喝了口红枣茶,淑宁忽然想起一件事:“呀,我嘴上的胭脂……”便没了声音,直瞪着桐英忽然变大的脸发呆。

桐英舔舔嘴,笑道:“反正都已经糊了,干脆弄干净些再上吧,嗯?这个也是玫瑰味道地……”话音未落,便被甩了一帕子,然后就看到新婚妻子红着脸冲回卧房去了。

门外传来吃吃笑声,桐英瞪了素馨她们一眼,指指桌上的碗碟,便跟进房间里去。

淑宁重新画好胭脂,恶狠狠地对他道:“不许你突然偷袭我!尤其是别人面前!”桐英笑嘻嘻地抱住她道:“好好,我以后会注意。”然后香了一口,飞快挡住她的双手,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快动身吧,今儿要先进宫给太后、皇上、娘娘们请安,然后回王府去会亲,事情可多着呢。”

淑宁见他说得有理,也顾不上打情骂俏了,连忙收拾好,便与他一起出了院子,来到垂花门外登车。

这是她第一次坐贝子夫人地马车,是内务府全新打造的,红盖,青缘,青帏,红,还散发着桐油的味道。车子看着很漂亮,而且是防震的那种,车厢里还有专门用来放暖壶的架子。不过里面的格局摆设不如先前自家用的马车舒服,淑宁暗暗决定有空时要好好收拾一下车厢。

桐英骑马,淑宁坐车,在众随从的陪伴下往皇宫方向进发。贝子府离地安门比较近,他们便一直沿着什刹海走,跨过三座桥,从皇宫后门地安门进宫。。。沿着长长地甬道进了神武门,便要下车走路了。桐英有些抱歉地对淑宁道:“若是觉得累,就跟我说一声,在宫里不好坐车,只好委屈你了。”淑宁笑笑,并不在意,反而对于旧地重游很有些兴趣。不过今天她要去的地方,很多都是从前不曾去过的,让她有了些好奇心。

夫妻二人跟着领路的太监,先到了慈宁宫。这里反而是他们此行目标中最远的一个,所以淑宁走得有些累了,在宫门外头略休息了一会儿,才上前求见。

太后还是那付慈眉善目地样子,不过对淑宁完全没有印象。只知道这是“简亲王府二小子新娶的媳妇儿”,表现得很慈爱,还给了很不错地赏赐当见面礼。看得出来,桐英偶尔还是会来讨讨她欢心地。

倒是太后身边的明澜姑姑进来回禀事情时,认出了淑宁,便对太后耳语了一番,太后顿时就冷下脸来。桐英不知何故。便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继续说笑,太后又被他逗笑了,气氛方才好些。

淑宁略有所觉,但对于她来说,这位老太太原本就只是位传说中的人物。身份再高,也跟她没什么关系,因此并不在意。倒是太后过了一会儿,便问她:“你是从前威远伯府的女儿吧?明澜说从前见过你的。”淑宁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应了声是。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又道:“你姐姐……是二姐姐吧?叫婉宁地。如今怎么样了?”淑宁心里有些明白了,便回答说:“二姐姐如今在四贝勒府安然度日,先前重阳节时。家里曾派人去看过她,说是一切安好,最近正在学佛,让娘家帮着找几本佛经呢。”

太后轻轻笑了笑:“若是真心的,倒是她的造化了。”便不再谈她,略聊几句,就觉得乏了,桐英很有眼色地拉着妻子告辞。

出得慈宁宫来。桐英忽然握住了淑宁的手,轻声说了句:“没事的,有我呢。”淑宁笑笑,她本就没放在心上,不过桐英地手很暖和。暖得她心也暖了,便任他握着。直到走近乾清宫方才脱开。

让人报了上去后,没多久,便走出一个年青女子来,简单的宫装,头上挂着流苏,正是从前见过一回的名叫璇玑的大宫女。只见她淡淡笑着对他们道:“给贝子爷和夫人请安,皇上如今正在接见大臣呢,两位请先坐一坐吧。”桐英很客气地应了,拉了淑宁一把,两人随着璇玑来到偏殿的一个小房间里等着。

淑宁认得这是当初头一回来乾清宫时呆过一阵子地小房间,上次来时,她与桐英正为获得指婚而努力,这次来,却已是夫妻。她有些感慨,瞧瞧左右没人,便告诉了桐英。

桐英笑得弯了眼,拉过她的手便不肯放,淑宁挣了两下,见挣不脱,也随他去了。只是桐英还不安分地挠她手心,她便瞪了几眼,谁知桐英却摆了个鬼脸出来,她没忍住,扑嗤一声笑出来,忙掩了口,侧耳去听外头,见没什么动静,方才松了口气,又瞪了桐英,偏他还是笑嘻嘻的。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吓了两人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便听到隐隐约约骂人地声音。桐英略皱了皱眉,飞快说了句“是皇上”,便走到门边,朝外头招了招手。淑宁看到门口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小太监。

桐英问那小太监:“小万子,方才是西暖阁那边传来的声音么?发生什么事了?”小万子探头瞧了瞧,小声道:“奴才不知,好像是哪位大人惹皇上生气了。”桐英挥挥手,让他离开了,回过头来苦笑道:“看来我们要等很久了。”

果然,他们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来了位中年太监。桐英迎上去问好:“李谙达,皇上可有空见我们了?”那李谙达却脸带歉意地笑道:“真对不住,贝子爷,只怕皇上今儿没空见二位了,不过来日方长,您也别放在心上。”桐英也没在意,只是悄声打听西暖阁里发生了什么事。那李谙达叹息一声,瞧瞧外头没人,便小声道:“今儿一早万岁爷就心情不好,康王府来人说,康亲王老病犯了。”

桐英一脸诧异:“不会吧?不是听太医说已经没事了么?昨儿我成亲,巴尔图还来过喝喜酒呢。那时他明明说老王爷身体没事啊。”李谙达叹道:“就是昨儿半夜里犯的病,说是被痰给迷住了。太医先前回报,说康亲王年纪大了,上次出征时已经撑不住,若不是带了那株老参,还不知能不能捱到今日呢,只是如今着实是病得重了,只能尽力而为。皇上心里难受,接着又有折子说黑龙江发大水,偏偏江南那边又有灾,因此便发了火。”

桐英微微皱了皱眉,笑着向李谙达道谢,又悄悄塞给他一样东西:“上回你说腿疼,想找些好药,我这个是朋友家的祖传秘方儿,专治腿风的,李谙达试试吧。”对方笑着袖了,嘴里说着谢,掉头瞧了淑宁几眼。

淑宁本来听了他们的话,正为絮絮担心,收到桐英的眼色,忙笑着向李谙达问了好。那李谙达倒是个和气的,笑着说:“夫人娘家父亲是在直省任参政道地吧?方才皇上还对大臣们说起,直隶也是连年有灾,但布政司的官员懂得兴修水利,因此粮食收成不少。江南三省闹灾,官员却只管向朝廷要钱,因此很生气呢。”

桐英拉过淑宁,又再向他道谢,李谙达笑着摆摆手,出去了。

淑宁随桐英出殿外,才慢慢消化了方才听到的消息。看来父亲的前景看好呢,只是他现在已经快要任满了,下一个任命会是在哪里?希望不要进朝,现在京中的官员,能独善其身,不被卷进朋党地人,真的不多。与其被这些讨厌地事缠上,倒不如在外地做官呢。最好是留在直隶,离京城近,又有些距离。

桐英拉了拉她的手,她才发现已经走到一处不认识的宫门前:“这是哪里?”桐英道:“是永寿宫啊,咱们先跟惠妃娘娘请安吧。”

照规矩,他们只需要拜访几宫主位就行了,不需要每个妃嫔处都要去,不然一天都去不完。惠妃与荣妃处,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很快退出来了,到了宜妃所居的翊坤宫时,淑宁很意外地发现,宜妃居然表现出很热情的态度。

听得宜妃与桐英的交谈,她才知道,原来在西北大战时,五阿哥被炮弹碎片击伤,又惊了马,差点摔下来。桐英当时因负责带路,就在他身边,便拉了一把,算是救了他一命。可回京后,五阿哥因脸上受伤,一直不爱出门,又是桐英送去一种很管用的药膏,现在五阿哥脸上的伤已好了许多。

为什么先前没听二房那边有消息传来呢?难道因为不是好事,所以媛宁也没打算跟亲戚们提起?奇怪的是,这种事应该很多人知道才对,怎么大军回师好几个月了,她也没听到些风声?

宜妃对桐英很是感激,就算知道淑宁是她曾经非常讨厌的人的妹妹,也因她成了桐英的妻子,而表现出十足善意,赏的东西也很大方,居然有一对名贵的碧玉镯子。她还对桐英道:“如今五阿哥整天呆在府里不肯见外人,总不是办法,其实他那伤也没什么。你若是有空,就多去看看他吧,他对你是不会避而不见的。”桐英应了,说了一会儿话,也退了出来。

淑宁盯着桐英,有些不敢相信。她记起来了,历史上的五阿哥好像真的有毁过容啊,可方才听起来似乎伤势并不重,这是哪里来的蝴蝶啊?

桐英瞧见她的眼神,笑了,左右瞧瞧,小声对她说:“那药膏是四阿哥收罗来的,只是五阿哥一直避着他,怕不肯受,才借我的名义罢了。再过些日子,我把消息悄悄透露给五阿哥,也好让他们兄弟和好。”

淑宁张了张口,不由得也笑起来。

(我需要一个文人的名字,有没有人客串?最好有名有字)

二一八、会亲

经过曾经熟悉的储秀宫,正要准备横跨御花园、前往东六宫的淑宁与桐英,意外地在御花园里遇到了常露、笑雪与另一个女子。她们似乎是在闲逛中。

给淑宁他们带路的小太监行礼,称呼她们为“常嫔娘娘”、“马贵人”和“林格格”,后者似乎是东宫的女眷。淑宁只是觉得她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淑宁依礼道了万福,笑雪与那个女子都还了相同的礼,唯有常露颔首示意。她如今是嫔,也算是个“主子”了,看得出很有些派头,虽然仍是我见犹怜,却已没有了从前娇怯怯动不动就流眼泪的模样。倒是笑雪仍旧是文雅和气的样子,只是在常露面前有些沉默。

她们都笑着与淑宁寒暄,只是那位东宫的林格格,不知为何面对淑宁有些不自在,打过招呼便左顾右盼了。

桐英不好与她们攀谈,又觉得有些厌烦,加上他不想妻子与宫里的女人打太多交道,所以等她们略说了些近况后,便轻声催促淑宁。常露淡淡笑着对淑宁说:“许久不见你二姐姐了,帮我带个口信,若是进了宫,记得来看我。”然后对桐英稍稍点头示意,便走了。笑雪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淑宁叹息一声,真真是物事人非了。她见到桐英在看自己,似乎有些不解,便笑着拉起他继续走了。

经过当初落水受伤的池子时,她正要对桐英说起那件事,却忽然想起来,方才那位东宫的林格格,不就是与她同届的秀女林玖么?似乎是推魏莞落水的嫌犯,只是后来不了了之而已。从延禧宫那位瑞禧姑姑的话来看,应该是误中副车,对方其实并不是真凶。

不过这位林格格是几时进的东宫?记得当初选秀结果出来时。她还是位记名秀女,并没有指婚,后来陆陆续续下达的指婚令,也没有她地名字。怎么忽然不声不响就成了太子的妾室?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有人在扯她的袖子,回头一看,桐英一脸好笑地看着她。指了指前面的宫院门:“永和宫到了,你还要发多久呆?”带路的小太监把头埋到礼盒后,肩膀微微颤抖着。

淑宁怪不好意思的,见桐英一脸坏笑,便捶了他两下。看看后面的院子。若有所思:“那边是延禧宫吧?我来过地。”桐英点点头:“咱们先进这里,这永和宫的主子是四阿哥的母妃德妃娘娘。”

淑宁还是头一次近距离见德妃。她是个文雅秀气的女子,容长脸儿,白皮肤,眼睛不大。却象黑宝石一般明亮,眼弯弯,嘴角翘翘。看上去永远是在笑着的,很和善很讨人喜欢。她说话行事都依宫规行事,却不会让人觉得死板,与她交谈,会给人如沐春风地感觉。

唯一的问题在于,她这份和善仅是对桐英而言,对于淑宁却很冷淡。不是很明显的冷,只是无视。除了一开始介绍淑宁的身份时略点了点头外,她所有话都是对着桐英说的,甚至连赏赐地礼物也只是交给他。淑宁能感觉到,这位德妃娘娘很不喜欢自己。为什么?难道又是因为婉宁?

淑宁虽然有些郁闷,却并没有太大的情绪。她现在更担心的,是桐英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对方地冷淡。并且开始生气,虽然表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她说不出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她只是看到桐英抿着的双唇时,有了这种感觉。

果然,当德妃娘娘提起桐英的弟弟要成为十四阿哥伴读的事时,桐英淡淡地道:“这件事家里还没最后定主意,阿玛大概会再考虑的。两位弟弟年纪虽合适,但实在太顽劣了,家里都怕他们会带坏了小阿哥们。他们进京以来闯了什么祸,娘娘大概还不曾听说吧?”

德妃有些诧异,她以为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先前简亲王继福晋不是很赞成么?不过若简亲王府真的拒绝,她也不好说什么。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便端茶送客。

桐英出来后便紧紧抓着淑宁地手,脸色有些发黑。淑宁觉得心里很甜,瞄了眼走在前面的小太监,靠近桐英小声说了句:“我不在意,你别生气了。可别为了我误了正经事。”桐英看看她,笑了:“放心,我有分寸。”

延禧宫的佟妃大概是最欢迎他们的人了,不但出手大方,甚至还要留饭。若不是桐英再三说明还要赶回王府见王爷福晋,她还不肯放人呢。

不过佟妃倒是透露了一些消息,七福晋魏莞已经怀孕了,所以昨晚上才没来喝喜酒。而她也是从桐英与佟妃的对话中才知道,昨晚上地喜宴,三阿哥、四阿哥夫妻都到了,只是没来和她打招呼,又因为离家远,走得比较早;五阿哥夫妻都没来,但五福晋媛宁送了大礼;七阿哥倒是来了,还想要闹洞房,是被桐英赶走的人之一。絮絮地丈夫巴尔图也掺了一脚,不过絮絮本人因为女儿身体不适,留在了家里。

怪不得昨晚上新房里一个认识的皇家或宗室女眷都没有呢,都赶得不巧了。不过她还是有些疑惑,记得桐英跟欣然的丈夫伊泰交情挺好呀,怎么不见欣然来呢?

出得延禧宫来,她问了桐英这个问题,结果桐英道:“这个我也不清楚,贴子早就送去了,也许是家里有事吧。首发WWW.”她想想也是,便不再问了。

桐英看了妻子一眼,决定还是将实情隐瞒下来。他与伊泰早有默契,两家的来往还是不要太密切比较好,如果两人的妻子友情不变,继续私下交往倒没什么,但有些事就不要让她们知道了。

这时已经是午时,该去的地方都去了,两人也该回王府了。淑宁觉得有些累,想起不知要在这皇宫里走多远的路,脚便发软。桐英安慰道:“不远了。咱们不从正宫门出,直接走甬道出外廷,坐车从东华门外绕回正阳门去。我早就叫人把车停在那边了。再坚持一会儿吧。”

听起来不错,淑宁稍稍提起了精神,却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传来,领路的小太监迅速跪倒在地,口称“拜见太子殿下”。桐英皱皱眉。飞快地小声说了句:“快装作很累的样子。”便笑着扶她转身行礼:“太子殿下,真巧。”

太子是来请桐英与新婚妻子一起去东宫坐坐的,桐英有些为难,暗示了一下淑宁很累,而且还未回府拜见公婆。再耽搁下去恐王府那边会不高兴。太子看了看淑宁无精打采的样子,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桐英下次进宫时记得去找他,便走了。

桐英脸上露出了疲态,叹了口气。又重新换上笑容:“我们快走吧。”淑宁点点头,有些心疼。

等到他们终于与随行人员会合时,已经过了两刻钟了。淑宁觉得两腿沉甸甸地。又累又饿又渴。桐英也钻进车里与她同坐,从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两只茶杯,拿过暖壶,倒了两热茶。

淑宁瞪大了眼:“哪里来的热水?”桐英道:“他们等我们时,借人家的炉子烧的水。现在喝刚刚好。”说罢递了一杯过来。淑宁喝了口热茶,只觉得冷得快僵掉的身体又恢复了知觉。

马车稳稳地前进着,很快就出了东华门,过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便听到外头人声暄闹,车子靠边停了下来。淑宁正在闭目养神,察觉到有人递了包东西进车里,等马车重新动起来时,她被摇醒了。桐英道:“新鲜出炉地点心,快吃点吧。都过了午时了。王府那边只怕早吃过饭了,不知有没有留我们的份。”

淑宁早饿得不行了,就着热茶吃了好几个饽饽,倒也认出这是正明斋的出品。看来是刚刚过了正阳门大街,离简亲王府还有些距离。她与桐英分享了那包点心,又担心随行的人会不会饿着,桐英笑道:“他们是在宫门外等我们的,还怕他们找不到吃喝么?放心吧。”说罢揽她过来,让她靠着自己地肩膀休息。淑宁虽然觉得他骨头硬,不是个好枕头,却仍甜蜜蜜地挨了过去。

终于到了简亲王府,桐英向王爷、继福晋与兄嫂解释说是因为在宫里等皇上接见时等得有些久了,所以回来晚了。简亲王并没说什么,只是叫他们先去拜祖宗。

这位王爷虽然已经有了孙子,但年纪只是四十岁上下,不过看上去有五十岁了,满面风霜,看着倒挺有威严。

淑宁随桐英拜过祖宗,又拜公婆,磕了好几个头。幸好对于庶母不需行这个礼,不然即便淑宁早已习惯在逢年过节时向祖宗牌位与长辈磕头,也会磕晕的。又亏得桐英的多位庶母与弟妹都不在京中,省却许多功夫。

桐英的哥哥雅尔江阿,看上去比自家老哥端宁年纪大一些,留着小胡子,很有军人的样子。其他地兄弟,有一位排行老三的阿扎兰,正是郭福晋所生,昨日刚满十四周岁。一位排行老五的实格,是李福晋之子,比小宝略小几个月。继福晋所生地两个儿子,一个快十一岁了,一个只有七岁,都是顽皮小子。

桐英的妹妹很少,除了昨晚见过的毓秀,便只有另一个还留在奉天的妹妹,只是听说她身体不太好。

会亲除了见直系血亲,还有许多亲戚。宗室的亲戚可说是数之不尽了,所以来的只是几位与简亲王府或桐英交情较好的。淑宁随桐英一起行了无数个礼,心中有些后悔,为什么不做两件特制的皮裤,象端宁成亲时穿过那件那样地,也好让自己和桐英少受些苦。不过他们虽然受了些罪,收获倒也丰厚。来的多是封王的,不然也是皇族或宗室,出手相当大方,要是把今天得的礼物都收集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呢。

其中四阿哥与七阿哥因与淑宁娘家有亲,不肯受她地礼,只让桐英单拜了事。简亲王府的人看在眼里,私下又有计量。

等众亲友都纷纷离开了,桐英与淑宁才有空歇下来,在堂上占得一席之位,与家人坐在一起。淑宁只觉得肚子又有些饿了,只能忍着不作声。

简亲王对三个大儿子道:“听说杰书有些不好了,他府里今日都没人来,回头你们兄弟仨儿随我去他府上探望探望,老二媳妇就暂时留在府里吧。”淑宁忙与桐英起身应了,心中有些不安。

桐英想了想,对父亲道:“孩儿有件事与父亲商量。关于五弟六弟给皇子做伴读地事,父亲还是再考虑考虑为好。”

不等简亲王反应,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便先皱了眉头:“这件事都跟宫里说好了的,怎么能反悔呢?何况你弟弟们若与皇子来往,将来也能搏个好爵位。如今不比从前,爵位难得多了。”

桐英道:“福晋可知道给皇子做伴读是什么情形?皇子在课堂上受罚,都是由伴读代受的。我们本就是宗室,还是铁帽子王府,家里的孩子都没受过大委屈,别说代人受罪,就算是自己在家读书,也从没挨过板子。别人不说,六弟是福晋亲生的骨肉,从小娇养,福晋舍得让他吃那个苦头?”

博尔济吉特氏有些犹豫了:“可是……那些先生知道我们敬顺的身份,总不会还那么大胆吧?”

桐英淡淡地道:“他们能成皇子师,就是因为学问好,要求严格,对皇子尚且不留情,何况宗室子?再说,五弟不爱文,只好武,倒罢了,平时也能早起练练骑射。六弟九弟,向来有些懒惰,他们真的能习惯上学的日子么?天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晚上还要温习功课到深夜,天天都要背书、写字、练武……”

他说了许多,听得那几个小孩子面色发白,博尔济吉特氏与李福晋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简亲王却道:“怕吃苦,就不肯学,怎么行?难道要让人笑话我儿子是废物么?”

桐英笑道:“若要上学,宗学就好,那里一样有好师傅,而且不是去做伴读。我与大哥都认得好几位先生,托他们多关照弟弟们,是不会有问题的。总比弟弟们进宫替皇子挨板子强,当初五阿哥背不好书,他的伴读手都快被打烂了,现在连握笔都有些难呢,只能做个闲职。”

简亲王沉默不语,博尔济吉特氏先急了,劝道:“先前是我考虑不周了,若真是这样,只怕敬顺真的不适合做伴读呢。”雅尔江阿倒无可无不可的,看到弟弟递过来的眼色,沉吟一下,还是没出声。桐英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最终事情暂时摆到一边,简亲王决定年后再考虑这个问题,反正他们一家可能要在京里呆上一段时间。看着天色不早了,他招呼三个大儿子,一起到康亲王府上去探病。

淑宁就这样,不得不独自面对王府众女眷,其中就有那位对她有莫名奇妙的敌意的大嫂瓜尔佳氏,还有不知深浅的博尔济吉特氏。

可怜她已经累了大半天,肚子还饿得要死。

(抱歉抱歉)

二一九、一一

看着瓜尔佳氏在那里自说自话,淑宁忽然觉得她很可悲,从前还把这个妯娌当成了大BOSS之一,结果对方却没发觉自己已经成了小丑,也不知道旁观的人是以什么目光看待自己的。

瓜尔佳氏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家妹妹们,包括堂妹与表妹,是多么的优秀,寻常人家的闺秀根本没法比,不与她们结亲的人是多么的愚蠢。说这话时她还故意瞥了淑宁一眼。但淑宁只是装成一副乖巧羞涩的新嫁娘的样子,低眉顺眼地听着,眼角却时不时地偷看继福晋、郭福晋、李福晋与瓜尔佳氏身后那些妾的反应。

几个福晋只是微笑着喝茶吃点心,偶尔互相交流几句对点心味道或茶叶品种的意见,对于瓜尔佳氏的话基本不表示看法,甚至还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几个小妾唯唯诺诺,只有那个伊尔根觉罗氏在皱眉,而且皱得很明显。淑宁有些心寒,连昨晚上表现得很亲切的郭福晋,也没说什么,看来此人并不是她原本以为的那么和善,心里恐怕也有些小九九吧?

淑宁早听说过简亲王府里的纠纷,因嫡长子迟迟未获封世子,所以与兄弟们都有些不和。而继福晋本身有三个儿子,也有自个儿的打算。早听说她与瓜尔佳氏不和,应该是因世子位而起的。她对于桐英这边,大概是防备为主,兼而拉拢,只要桐英与长兄疏远,转而站到她这边,那么无论是她的儿子得封世子,还是桐英得封世子,她都能有好处。但在淑宁看来,桐英不象对世子位有什么想法,而且与兄长是一母同胞,对于这么一位嫂子。都愿意去关心她,所以,原则上是站在兄长雅尔江阿这边的。身为他的妻子,就算再怎么讨厌瓜尔佳氏,也不能成为继福晋那边的帮凶。

至于郭福晋李福晋两位,都各有儿子,她们对世子位是否有想法呢?

淑宁觉得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还是回家后问过桐英再作决定吧。

“弟妹,你有听我说话么?!”瓜尔佳氏发现淑宁有些心不在焉,怒火上来了。

淑宁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这位大嫂实在不聪明,新婚当天就给新人难堪。还故意贬低妯娌,就算她是长嫂,也没有资格这么做吧?还是当着长辈的面。她若真是为了丈夫的世子位着想,就应该拉拢自己才对吧?在这里说那么多有地没的,有什么意义?

于是她细声细气地道:“大嫂的话。弟妹实在有些不明白,大嫂可是对这桩婚事有些不满意?”

瓜尔佳氏一扬眉:“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嘛,那当……”“当然是满意的!”伊尔根觉罗氏打断了她的话。绽开笑脸道:“二夫人真会说笑,这可是皇上亲自指的婚事,我们夫人怎么会不满意呢?夫人不过是为您引介几位娘家姐妹,以后都是亲戚,也可多来往。”边说还边往瓜尔佳氏那边飞了个眼色,顺便瞄了几位福晋一眼。

瓜尔佳氏先是涨红了脸,明白了伊尔根觉罗氏的话意后,脸又白了白。很自然地便顺着她地目光看向几位福晋,发现对方似乎有些看好戏的样子后,一股怒气就涌了上来,不过还是强忍住了。她觉得自己是中了别人的圈套,但又不敢对这些名义上的长辈说什么。转向淑宁,又想起对方是皇上指婚的。只好将怒火撒到伊尔根觉罗氏身上:“我在和弟妹说话,你插什么嘴?!别忘了自己地身份!”她甚至还对着这个妾甩了袖子。

伊尔根觉罗氏往后倒了一大步,被丫环接住了,才没摔倒。那丫环便先为主子不平了:“夫人,我们格格正怀着身子呢,您怎么能这样?!”却被伊尔根觉罗氏拦住了:“别说了,小钰,是我的不是。HTtp://”然后站直了身子,谦卑地对瓜尔佳氏说:“夫人,奴婢知错了。”

瓜尔佳氏轻蔑地瞥她一眼,这时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说话了:“哟,原来缨络已经怀上了?这可就是媳妇儿你不对了,她一个有身子的人,让她站着侍候已经不妥了,怎么还能推她呢?”说罢便吩咐人多摆张凳子来,让伊尔根觉罗氏坐下。

伊尔根觉罗氏再三推却,才一脸不安地坐了下来。瓜尔佳氏脸都快气歪了,狠狠瞪了她几眼,她一副委屈的样子,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淑宁见自己不再是焦点,倒也乐得看戏,对于桐英大哥的这个妾,原本印象不错,但她怎么觉得这种情形很眼熟?

博尔济吉特氏转头对淑宁微笑道:“方才你大嫂说地话不合适,我替她给你陪不是吧,你别生她的气。”淑宁略皱了皱眉,笑道:“怎么会?大嫂只是给我介绍她的妹子罢了。说起来,我听说大哥大嫂有个儿子,已经三岁了,最是聪明伶俐,今儿怎么不见?”她不容易脱开身,可不想又被人扯进来当靶子。

瓜尔佳氏听到她夸自己地儿子,心里倒也有些喜意,觉得这个弟妹也有些眼光,便道:“在屋里呢,天寒地冻的,他小孩子怎么经得起?所以我不让他出来。”几个福晋互相看了几眼,都有些不屑。

淑宁着意问了些这个孩子的事,见瓜尔佳氏的注意力渐渐转移了,方才暗暗松口气。这种会面真累人,若不是看在桐英的份上,她真不想再待下去。回想起他方才离开前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重又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些麻烦的女人。

幸好男人们去得不久,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简亲王带着儿子们回来了。淑宁一见桐英,顿时松了口气。不过她还是留意到雅尔江阿听了丫环的几句话后,朝妻子皱了皱眉,便柔声安慰伊尔根觉罗氏去了。瓜尔佳氏地脸又歪了,晚饭时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晚饭时,淑宁按足新媳妇规矩,为公婆布菜,侍候饮食。待他们吃过了,才在小桌上吃自己那份。简亲王很满意,还说以后不必立这样的规矩了,自家人不必客气云云。继福晋瞥了瓜尔佳氏一眼,也笑道:“真不愧是高门大户的闺女,就是懂规矩。”瓜尔佳氏的脸更歪了。

淑宁低着头微微皱着眉,心想自己可不是故意与大嫂作对的。完全是照自家老妈地指示啊,不管怎么说,先照规矩做足了,免得被人说闲话,反正又不是住在这边地。偶尔委屈一下也没什么。

饭后,淑宁与桐英告别离开。一行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桐英便下马上了车。看到妻子一脸疲倦,他有些心疼地道:“对不起,委屈你了。很累吧?”淑宁微笑着摇摇头,拉过他坐在自己身边。桐英将她冰冷地手塞进自己怀里,给她取暖。

淑宁问:“下午你去康亲王府。康亲王怎么样了?可见到巴尔图?絮絮表姐的孩子,得的是什么病?”桐英道:“太医用了针,康亲王已经醒过来了,只是有些头脑不清楚,眼下也只能静养了。巴尔图的闺女只是小伤风,不碍事,改天我们可以打发人去探望。”

“不能自己去么?”淑宁问。

桐英道:“我是无所谓,但他家女眷都在照顾康亲王。你去见表姐一个人,就有些不方便了。”

淑宁想想也是,康亲王府规矩挺大,絮絮那个性子,在那里日子想必不太好过。还是不要给她添麻烦吧。

马车沿着大道直走,淑宁靠在桐英肩上。齐齐闭目休息,忽然间,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便直起身掀开窗帘往外看,果然看到不远处,男爵府的红灯笼正明晃晃地挂着,王二在大门口吆喝着小厮们牵马。

马车飞快地跑过,淑宁望着越来越小地大门,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忽然,背上一暖,桐英靠了上来,下巴搁在她肩上,伸手帮她放下帘子,轻声道:“别担心,我们明天就能回去看了,再过一个月,还要去住上一个月呢。”

淑宁笑笑,窝进他怀里,继续闭目养神。

回到贝子府,他们换下大衣裳,便穿着家常棉袍缩在屋子里。正屋的东间有炕,已经烧了一天了,桐英搬开炕桌,让妻子半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被,他轻轻地帮她揉着腿脚。淑宁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他的动作有些古怪,红着脸要推开他。桐英却笑嘻嘻地抱着她的脚不放。

小夫妻俩正打情骂俏着,素馨小心翼翼地在外间探问,说是外头地总管将宫里的赏赐送过来了。淑宁与桐英这才想起今天有不少收获,而皇帝事后也派人送了礼物到贝子府,于是便让人将这些东西全都拿到炕上,两人拿着把玩。

皇帝送来的是一套文房四宝、一对水晶鸳鸯、一对香袋和两匹上造的绫罗,简亲王与继福晋最大方,送的是一整套赤金镶宝石地首饰和一把柄与鞘上都镶了宝石的刀,明晃晃的让人看花了眼。其他人地,有翠玉手串、珊瑚簪子、白玉挂件、金镶宝的手镯,还有大大小小的玉牌玉佩,当中甚至还有把小圆镜,铜鎏金的背面,极精致的花纹。这是那位瓜尔佳氏嫂子送的,淑宁不理会当中有什么寓意,只对这面镜子的艺术性感兴趣,决定把它收进自己的梳妆匣里。

桐英见妻子不在意,也没说什么,只拿着那些饰物东挑西拣,说这个款式老气,可以融了重新打,那个不适合女子用,归他了,哪个簪子配哪个手串,哪匹料子适合做什么衣裳……讨论得津津有味。

难得地休闲时刻,偏偏有人不知趣地来打搅,这府里的管家们,叫人来问桐英,能不能让家下人等见见新主子,向夫人磕头请安?尤其是几位庄子上的庄头,自婚礼前三天就候着了,都等着回庄呢。

桐英皱眉,觉得妻子已经很累了,这些人真不识相。淑宁却知这应该是规矩,因为明日要回门,也好通过新娘向女家炫耀财富。他们回来的时间比预计的晚,所以才会拖到现在,能空出时间让他们休息,已经不错了。嫁过来

第一回见府中人等。还是不能让他们小看地好,因此便劝桐英答应。

桐英皱皱眉:“可你今天都累一天了,怎么吃得消?”淑宁笑道:“这个不一样,在外头我要立规矩,自然累些,可现在在家里,只需要舒舒服服坐着就行了。我身体好着呢。这点劳累算什么?不过……一定要磕头么?”她仍有些不习惯这个。

桐英笑道:“我也不喜欢叫人磕头,因此平日里只让他们打千儿,可是

第一回见面,还是照规矩吧,免得内务府那边冒出什么闲话来。再说。你既嫁了我,这种事早晚要习惯的。”

淑宁无可奈何地应了。也对,现在不但要习惯别人对自己磕头,自己还要习惯对着非牌位、非父母至亲地人磕头呢。她既然选择了这个男人,也只能选择这种生活方式了。

桐英吩咐下去。召集各处管事的人,回来对淑宁道:“还要一阵子呢,只需要见几个领头的就好。其余地以后再慢慢儿见吧。咱们先在这里等着。”淑宁点点头,从炕上爬下来,便让素馨与冬青去拿敞衣,又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桐英慢慢为她介绍几个比较特殊的人:“前面西院里有两位先生和两位侍卫,不是下人,但都住这里。石先生是教我功课学问的,因我近年越发觉得自己学问不足,便请了位夫子来。随时请教。江先生在书画方面有长技,我有不懂的,若不方便问老师,便去问他,不过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帮我裱画制印。两个侍卫是皇上派来随我出门的。本身有家在京城,只是在这里有间屋子休息。”

淑宁点点头。那两位先生大概是类似于苏先生过去那样的存在,不过更象是清客门人之类地。

桐英又继续道:“还有内务府那边派来的人。我是贝子,是入八分的爵,依制可以用太监。我以前不用,开府后,内务府派了两个来。我怕你不自在,便让他们先不进屋侍候,但以后恐怕会避不开。我的起居,大概会让太监来。”淑宁听了一呆:“为什么?”

“小时候我也用丫环婆子,可都用不长,后来……我发现家中派来的丫环都有些想法,便索性只让天阳近身侍候,可他现在年纪大了,我成了亲,他不好再呆在内宅,可我又不愿意让丫环太过靠近,所以……”

桐英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淑宁眼珠子一转,倒觉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我倒没有看不起这些人地意思,就照你的意思办吧。”自己带来的丫环固然信得过,但这里的丫环会怎么想,她就不知道了,叫太监来,可能有些别扭,但总比让人钻到空子强。

桐英听了挺高兴:“那太好了,你放心,人是我挑过的,信得过。其实……他们也是可怜人。对了,还有两位嬷嬷,也是内务府来地,这些人的性子我知道,你不必放在心上,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淑宁一一应了,外面有人来通知说众人已到齐了,她替桐英整理了一下领子,便与他一同到了前院大堂。

先来拜见的石先生名诔,字幼璞,看上去有近六十岁了,三缕长胡,气质有些象蔡先生。江先生名明远,字子越,倒还年轻,只有三十来岁。桐英对他们很是尊敬,淑宁跟着行了礼,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他们。

两位侍卫,俱是蓝翎,一位冯易白,一位孙鸣泽,都是寒门出身地军人。他们领公饷,贝子府也付津贴,冯侍卫甚至还有家室。两人齐齐拜见过,便先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淑宁总觉得那个孙侍卫的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桐英所说的太监,其实是一老一少。老的那位叫罗德安,五十出头了,长着一张马脸,表情很是严肃。淑宁万分庆幸他说话的声音只是有些偏柔,并不象有的太监那样不男不女,虽然看上去不好相处,但听他说话,有条有理,应该是个能干的人。

他是府中的内务总管,内院地事都由他处理,以后淑宁有什么吩咐。也要通过他去做。因为他的内务府出身,淑宁有些戒备,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见过礼了。

还有个小太监,叫小澜子的,只有十三四岁大,淑宁瞧着他与自家小宝弟弟差不多年纪,心里有些发酸。

至于两位嬷嬷。先前已经见过了,她们地同伴已经回了内务府,只留她们在这里继续生活。她们一位姓夏,一位姓金,瞧那作派。不象崔嬷嬷,倒有些何嬷嬷的样子,只是没她那么嚣张。

内院里本来有四个丫环,玲兰、玲容、秋宜与秋云,虽不是近身地。却也不是粗使丫头可比的,都长得眉清目秀。淑宁不动声色,再一次坚定了支持桐英用太监侍候起居地想法。有那两位公公。还有自家陪嫁的丫环,已经够用了。这几位美女暂时打杂,做些针线活就好,等确认过没有危险性,再松口不迟。

内院的介绍完了,轮到外院地。这府里的外务总管,是一个叫尹九方的中年人,圆头大耳。瞧着就很和气,只是眼中闪着精光。

两位庄头,麻四与吴旭东,分别管着昌平的两处温泉庄子,听说相当能干。眼下还忙着要回去料理收成。非常辛苦啊。

淑宁笑笑,这时节料理收成?欺负她不知农事么?不过眼下暂且不理会。桐英赏了银子。让他们明早再赶回去,她也没拦。

贝子府共有六十来个男女仆役,还不算庄子上的。虽然人已经偏少了,但仍很可观。他们大多住在前头地两个长跨院或是后院罩房里,少数几个,比如园子里的园丁樊大,和几个上夜的婆子家丁,就住在花园里。

这些人中只有各处领头管事的人进屋拜见,淑宁并未一一见过。但就这样,也去了大半个时辰。见完后,淑宁暗暗松了口气。桐英挨近她耳边道:“累了么?其实还算好的,因只有我们两个是正经主子,地方又不大,我拒绝了好些人呢,不然还会更多。”

淑宁点点头,比房山别院地人多些,倒还算好了。她又让陪嫁的几个人与其他人见礼,其中王寅就是拒马河庄子上的管事,他与那两个庄头倒是能说得上话。玲兰她们几个见到素馨等人一过来就能在屋里侍候,心思有些复杂。

淑宁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我记得从前你身边有位纪师傅,今儿怎么不见?”

桐英叹气道:“去年上西北,他随我去,被人看中了,如今已是位骁骑校了呢。”

淑宁听了有些可惜:“我还想什么时候再请他指点一下贤哥儿呢。”

“也不是不行。”桐英道,“我在附近给他买了个小院子,派了两个仆人去,他有空就会回去住。到时候再把贤宁接来就是了。”

淑宁想想也对,便笑着点头。

事情结束,淑宁总算能回屋休息了,只是手里还拿着罗德安与尹九方送来地账本。她与桐英一起窝在炕上,觉得这边更暖和,打算今晚就住东间了。两人细细翻看着账本,时不时讨论几句。

看来贝子府除了每年领的俸禄和皇帝给的红包,还有不少入息。两个温泉庄子,都是三十顷的上好良田,大半种麦,各有五顷种稻米,剩下的田,一个庄子种的是瓜果蔬菜,一个庄子种的是花木,今年上半年,便赚了不少钱,眼下将近寒冬腊月,钱途正好。桐英从简亲王府独立出来,也分得两家铺子,一间酒楼,如今都是尹九方管着,盈利不错。

虽然还是新开府,没什么积蓄,但先前桐英因为军功不小,得了不少财物,光是银子就有好几千两,贵重物品就不说了。这个贝子府,家底或许不能跟别人比,但想日子过得宽裕些是没问题的。

淑宁瞄了桐英一眼:“原来……你是个财主啊?我还真以为你可怜到没人做衣裳呢。”

桐英咳了一声:“这个……最近发财了嘛,再说,夫人也是财主婆呀。”

“这个叫法真难听。”

“那就叫管家婆好了,反正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管了。”

“……一样难听!”一本账册敲了过去。

(这个题目,是“一一展现”“一一介绍”地意思……话说,没有两更,1.5更行不行?)

二二零、回门

婚后第三天回门,因此淑宁天未亮便起床,梳洗穿戴好,又帮着桐英挑了出门的衣裳。桐英低头再三打量,嘴角翘翘:“果然,老婆亲手做的衣服就是贴身,穿着舒服。”

淑宁笑道:“少拍马屁,这是按你以前的尺寸做的,我都多久没见你了?怎么可能真的贴身?勉强合身倒是真的,你再套一件别人做的外套吧。”桐英刚想拒绝,顿了顿,又改了主意:“那就套上,我只要贴身穿着老婆做的衣服就行,免得沾了灰尘弄脏了。”

淑宁脸色有些发红,趁着冬青送早饭进来,便推他到炕边去。她盯着桐英吃了许多东西,才吃完自己那份。桐英叫她多吃点,她却笑道:“我家里可多的是好吃的,而且巳时就开宴,你还怕我会饿着?倒是你多吃些好,免得空腹饮酒,被人灌醉了。”桐英嘴一撇:“你哥不是我对手。”淑宁一脸鄙视:“你当我家只有一个哥哥会灌你?”

桐英挤眉弄眼地道:“说错两回了,那是你娘家,这里才是你家。”他边说边挨近了淑宁,趁机亲了她脸颊一口。淑宁听见外头两声笑,忙把他推开:“早说了,大白天的别当着人这样。”桐英却不在乎地在她耳边笑道:“那就是大白天不当着人面,或是晚上可以了?”

淑宁耳根子红了,心想这家伙果然有些不正经,昨晚上没作怪,还以为他真那么好人呢。桐英看着她满脸绯色,心中一动,还是决定暂且放过了:“好了好了,暂时放过你吧。”淑宁脸又是一红,埋头喝起了红枣茶。

吃得差不多了,罗公公来问要不要他和嬷嬷们跟车?尤其那两位嬷嬷。已经穿戴好了。淑宁问过桐英的意思,便道:“罗谙达留下来照看家里吧,两位嬷嬷去也使得,只是我陪嫁的几个丫头和牛小四夫妻都要跟回去,别的人就请罗谙达安排吧。”罗公公严肃地应了,退出房间。

淑宁偷偷问桐英:“他一直是这个样子么?”桐英也悄声回答:“他就是爱板着脸,其实人很有趣。”淑宁眨眨眼。决定先观察一下,这位老公公怎么个“有趣”法。

吃过早饭,淑宁帮忙找了一件外衣出来给桐英穿。小澜子拿了靴子过来,待桐英换上,又捧上一盘饰物。淑宁挑了一个荷包、一个玉佩与一条红黑相间的辫穗就罢。又给桐英戴上暖帽,把新婚丈夫收拾得整整齐齐,格外精神。

她笑咪咪地道:“我以前见额娘给阿玛收拾衣服,还有嫂子给哥哥整理佩饰时,总觉得她们做得不够好。想着什么时候也能自己动个手,把人打扮得清清爽爽的,现在总算有机会啦。WWW.”

桐英拉住她的手扯进怀里。笑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难道是我?”淑宁嗔他一眼,偷偷瞄了瞄旁边地人,结果小澜子不知几时消失了,而素馨她们几个早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到外间商量什么“要带几块贝子府的点心回去”、“傻子才带点心呢,要带就带新鲜的衣裳”或是“我要穿着这里的果子回去给娘看”,等等。淑宁伏在桐英怀里闷笑,感觉得他也在微微发抖,估计外头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吧?

不多时。前头有人报说继福晋、大夫人与众女眷都到齐了,淑宁地母亲佟氏也来了,淑宁忙拉着桐英互相检查过没问题,才请长辈们进新房来。

本来是要让两边的母亲共同检验那块白绸的,只是这件事内务府的老嬷嬷们早就做了。因此博尔济吉特氏与佟氏不过是走走过场便罢,两人坐在新房正屋中说笑。佟氏看了女儿几眼。见她脸色红润,精神很好,与桐英两人间偶有互视,都甚是甜蜜,心便放下了一半。

淑宁打开箱笼,将先前备下的手帽、荷包、香袋、扇带之类地小东西拿出来分送给来的人。这些都是她亲手做的,送给博尔济吉特氏的是一个金丝编的香囊,而给瓜尔佳氏地则是一个手工十分精细的荷包。虽然后者只是漫不经心地让丫环收下,但她却没放在心上,至少她已经全了礼,再有什么闲话就不是她的问题了。

其他几位福晋都收到了精致地针线,纷纷夸奖。佟氏微笑着替女儿谦虚几句,左手仿佛不经意地抚了抚鬓边,嘴角翘翘。淑宁低下头,隐住笑意。

罗公公送上糕点,众人吃了,便纷纷告别。桐英叫人套车,预备出门。

他们此行除了佟氏来时带的人,加上昨日进宫时跟的人外,还另添了两辆马车拉丫环和嬷嬷们,因离得不远,辰时未过便到了男爵府。早有人守在前门看见,急急进去报信了。

张保带着儿子们急不可待地迎出二门来,正好遇见妻子女儿下车。桐英赶着向他请了安,才与端宁兄弟打招呼。端宁看看他,又看看容光焕发的妹妹,叹了口气,拍上了桐英的肩膀。

这边厢桐英被庆宁顺宁等人拥着到厅里说话去了。淑宁来不及多交待一声,便被母亲嫂子迎回槐院。

三房一家子都到齐了,趁着还未有亲戚家的女眷到来,佟氏与真珍抓紧时间问她这些天过得如何。。。见到淑宁虽然带着羞涩,却不掩眉间幸福的神情,他们都松了口气,又问起贝子府的财政状况,好确保女儿不会受苦。淑宁只来得及说桐英有两处庄子与几个铺子,大房二房地人便都来了,张保与端宁看着不便,嘱咐几句,便拉着小宝和硬要赖在姐姐身边的贤宁出去,找女婿联络感情去了。

今日来的人不少,连大着肚子将要生产的芳宁也特地回了娘家。淑宁摸着她有些超出正常大小的肚皮,惊叹不已。

芳宁有些羞涩地说:“大夫说有可能是双胞胎呢,全家都手忙脚乱地,幸好三婶借了一个懂行的媳妇子给我,不然可就麻烦了。如今婆婆整日给我做好吃地,你大姐夫也天天陪我散步。就怕我生产时力气不够。”淑宁叹道:“怪不得姐姐的肚子这样大呢,一定很辛苦吧?”芳宁微微笑着,只是缓缓摸着自己地肚子。

万琉哈氏瞧着她的肚子,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听老人说,双胞胎不是谁都能生的,必要是祖上有生过的人才行。难道大姑奶奶婆家有前例?”

陈姨娘听了扫了一眼过来,不敢说话,脸上却有些发青。那拉氏正要发作,却听得索绰罗氏斥道:“怎么说话的?难不成舒穆禄家没有前例,芳丫头就生不出来了么?你以为都像你呀?!”万琉哈氏变了脸色。咬咬唇,没有顶嘴。索绰罗氏瞄了她一眼,便转回头来说笑了。那拉氏撇撇嘴,笑着对芳宁淑宁道:“其实说起前例,当年老爷子一辈里头。倒还真有一对双胞姐弟。只是两位长辈,一位出嫁不到三年便去世了,另一位……分家之后便没了联系。如今芳丫头这胎。倒也不是没来由的,只是做娘的辛苦些。”

芳宁微红着脸笑道:“不辛苦地,夫君年纪不小了,却膝下无子,我这胎若真的成双,倒省了许多功夫。”

众人听了,也都说她好福气。倒是李氏笑了:“今儿是怎么了?明明是三妹妹回门,怎么都光顾着看大妹妹的肚子了?”小刘氏笑道:“谁让大姑奶奶近半年都不回娘家呢?原来还不知是怎么回事。结果是这样大的福气,自然要多问几声,好沾些福气了。”

众人都笑了,真珍抿着嘴道:“什么时候我们三姑奶奶也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回门呀?”淑宁脸红,捶了嫂子几下。谁知别地嫂子们都起了兴致,调笑起来。甚至有人问起了隐私的问题,她只好红着脸不说话,最后还是佟氏不忍心,打了圆场,才止住了。

眼看着屋里热热闹闹地,那拉氏又忽然心酸起来。淑宁一个贝子夫人,都有这样的排场,她的婉宁怎么就这么命苦呢?不过她很快就掩饰过去,重新摆开笑脸与众人说话。李氏与喜塔腊氏有些担心地问起淑宁的婆婆与妯娌地问题,因她们在婚礼当晚送嫁,也有些知觉,担心淑宁在夫家会受委屈。淑宁笑道:“不妨事,我如今与她们不在一处住着,只需隔些时日回王府请安便罢。简亲王的几位福晋不难相处,大嫂子即便有什么话,也没法把我怎么样。我只需要按礼数做足了,谁能说我的不是?”这件事她没必要瞒着娘家人,但也不好说得太明白,自家人无所谓,若大房二房地人传出去,终究不是好事。

佟氏不动声色,众人也信以为真,于是便没再问下去。待众人散了,佟氏才私下问女儿详情。淑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婚礼当晚与昨日会亲时的情形告诉了母亲,结果佟氏气得不行。

她恶狠狠地道:“瓜尔佳氏乃满洲第一望族,生的女儿,怎的下作至此?别人大婚当日,便做这等事,还送什么镜子?!哼,淑儿你小孩子家不知缘故,送人镜子,既有轻视他人长相的意思,也有诅咒别人夫妻不睦的含义,你当时就该摔回去,居然还收下了?!”

淑宁却不在乎地道:“我夫妻二人感情好不好,不是她一面镜子能左右得了的。何况当着长辈们的面,我先把礼仪做全了,态度谦恭些,公公都夸我呢,她背地里能得什么好?这位嫂子心思简单,倒不难应付。我更担心几位福晋和那个妾呢。”

佟氏消了消气,道:“罢了,只要你不心软,我不担心,但也别太小看了她,有时候,粗人反而难对付。”淑宁点点头:“我省得。”

佟氏说了些家务事,又说起张保即将满任地事。因再过一个多月,他便做满三年了,眼下还不知任满后如何。淑宁想起昨日在宫里听到的那位李公公的话,便告诉了母亲,道:“照这么说,阿玛政绩极好的,说不定还能再往上升呢,只是不知道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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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氏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三年,虽然你阿玛颇得藩台大人器重,只是毕竟是辅官,许多功劳都落不到头上。三年考评,俱是良好而已。况且三年前升到这个位子,已是破格了,你阿玛与我都觉得,升得太快也不好。”她顿了顿,小声道:“我们听说,有人暗地里游说藩台大人呢,就是朝廷里的事,大人好生为难。若不是你阿玛位子有些低,又是佟家姻亲,只怕也要遇到这些。”

淑宁默然,她居然忘了。如今明珠已经重新出山,大阿哥那边地势力可说是大涨,而太子那边虽然没怎么样,但听说皇帝几天前才骂过索额图一顿,朝中风向有些变化。若父亲官位太高,或许真会受到影响。

她有些犹豫:“那可怎么办呢?最好的办法大概是到地方上去,离得越远越好,但就算远在广州,这些事也是避不了地,而且……我实在不想和阿玛额娘分开……”原本父母在保定,便已经不能常常相见了,但好歹逢年过节还能聚几天。她还想着趁桐英有空,过些天去保定陪父母住些日子呢,但如果父亲真的去了外省,要见一面可就难了。

佟氏见她一脸为难,心一软,便道:“也不需这般担心,你阿玛和我,还有你哥哥商量过了,也许……先求个连任吧。”

淑宁眼中一亮:“没错!这是个好法子!保定这样近,只要桐英哥那边答应了,我随时都能去看你们,你们也能常回京里来。”如果说父亲当年升得有些快,那么再做三年,就没人说什么了吧?大概是因为父亲从来没有连任过,所以她才没想到。

佟氏摸摸她的头,才发现已经不是以前的姑娘发式了,小两把头一碰就容易松,便避开了,笑道:“你阿玛说,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再做三年道台,顶多再谋一任布政使,便告老致仕,然后回家抱孙子。光是明哥儿一个是不够的,你那边也要多使劲呀。”

淑宁刷的一下脸全红了,嗔道:“好好的额娘说这话做什么?还不如催嫂子多生几个呢。”话虽如此,她还是免不了想起芳宁的大肚子,心想不知自己怀孕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佟氏看着女儿的红脸,笑个不停,又贴着她耳边问了好些话。淑宁的脸越来越红,几乎要冒出烟来了,幸好真珍这时进屋,请她们入席去,方才救了她。

摆过圆饭,桐英喝得有些醉了,好不容易从庆宁兄弟们手中脱身出来,见已到午时,便提出告辞。淑宁与家人依依惜别,约好会常来往,又特地向将要重归保定的父亲拜别,方才扶着桐英登车而去。

回到贝子府,淑宁叫人去煮解酒汤,回屋后才发现桐英睡着了。她笑着挨到他身边,半躺着也休息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她感觉到有人在旁边说话,睁开眼,才知道桐英已经醒了。

他喝了一大碗解酒汤下去,嗽了口,回头笑着对淑宁道:“如今时间还早,要不要在府里到处逛逛?你还不曾见过花园吧?”

(赶上了……)

二二一、蜜月

这贝子府大体上是按照图纸改建的,有很多是沿袭了原先旧宅的格局,甚至有不少地方保留了下来,只是稍加翻新。最难得的,是有许多老树,主要是松柏,也有些桃李槐,因此与其他新建的府第相比,这里称得上是绿树成荫,倒省却多年育树的功夫。

与图纸上相比,只在西边小花园边上多了几间房屋,用三面墙隔开一处小小的院子,却是罗公公师徒所住。此处正好位于外宅与内宅之间,与罗公公的身份倒也相配,也是因为他与小澜子生理上与众不同,免得生活上当着别人面尴尬的意思。而且离这小院不远处就有一个侧门,他们进出也方便些。桐英特地叫人这样安排,还有体恤住在西一院的两位先生与两位侍卫的用意。当然,是有专人负责看守的。

中路上的三个大院子,前院充作会客与理事所用,西厢是外书房,也是石江二位活动之所,东厢是桐英的画室,全部三间屋子打通,明亮阔朗,只用圆光罩和多宝格稍作间隔,几张大案,许多画卷,备的画具最是齐全,屋后还有个小天井,一口深井一条沟,专供桐英画画时的用水以及清洗用具排水所用。

接着的正院,正是淑宁所住的地方,除去三间正屋与丫环所住的两个耳房,东厢是淑宁用的内书房,隔了间杂物房,便是厕所。而西厢大屋空着,家俱用品都是齐全的,比较特别的是盘了两个炕。原本淑宁以为这是有些类似于房山别院她自己的小院里南厢那样的起居室,后来发现不是。这里极有可能是预备给近侍的嬷嬷们的住处,不过因桐英与她本人都不喜欢,才把她们安置到别处,空出这间房来。挨着它的房间,盘了个灶。正是小厨房。

第三个院子是空地,几间大屋都用来存放大件家具,桌椅屏风之类的,换季时也可更换。正屋里还放了御赐之物。

东西四个小院,除西一院是石江二位先生住着,又有两个侍卫的房间外,西二院也是存房东西之处。不过放的是淑宁陪嫁的东西。还有些瓷器摆设之类的,本是贝子府里的。此处有专人把守,免得有人顺手牵羊。

淑宁看了,便打算等闲下来时,将陪嫁地东西收拾出来。贵重的都放到正院里去。桐英很是赞成,而且对于她带来的几幅字画尤其感兴趣,很想马上拿出来瞧。淑宁睨他一眼,道:“行了,东西不会跑。你说好要陪我逛的。”桐英摸摸头,笑着向她陪罪。淑宁到底还是让人叫来冬青,先把画送到内书房去。

东边的两个院子。除了东一院是客房外,东二院是空地,眼下只是备齐床铺家俱之类的。淑宁问起,桐英便道:“我弟弟多,眼看着一个个大了,说不定都会到京城来。若是在王府里住得闷了,便可以让他们过来散散心。你不是说想让贤宁跟纪叔学些拳脚么?咱们也可让他到这里住着。这个院子,就是给亲戚家人落脚的。”

淑宁想想也好。虽然男爵府离得不远,但总比不得在这里住着方便,不但贤哥儿可以来住,甚至……将来若有需要,还能接母亲过来住呢。虽说这院里的房间。装潢都偏男孩儿气,但也不是不能住女子。她将此事暗暗记下了。

前宅差不多就这么大。三院之后,通过两排后罩房之间的一个小院落,便可到达后花园。与别地花园也有大门牌坊不同,这里是穿过月洞门便是花园了,只有边上两间屋子可用作上夜之处。

一进园子,便看到一处小湖,呈横向的橄榄状。桐英拉着淑宁的手往右边走,入眼之处俱是青翠,却是一片松柏林,林间隐隐露出亭子地檐角和房屋的屋顶。

湖水不深,岸边有一处缓坡,满地半黄的草。两株高大的槐树,少说也有上百年了,竖立在湖边的草地上。淑宁走过去,踩着那草,觉得软绵绵的挺舒服,笑道:“等天气暖和了,咱们就到树下来,铺几个垫子,挨着看书聊天,你说好不好?”桐英笑着帮她理了理鬓发:“好啊,你在信里还说,可以放放风筝呢。我已经叫人买了几个好的,等风一起,咱们就来放。”

淑宁没想到他还记得,心里一甜,看到远处有屋子,便主动拉起他的手往那边走,桐英笑吟吟地跟过去。

前头有一条小溪,水面只有三尺宽,却有一处小小地石板桥,踩着桥面往水里看,可以看到手指头大小的鱼儿游来游去。淑宁笑道:“这里还要架桥?在水中间放块石头,就能轻轻松松迈过去了。这桥看着象是玩具似的。”

桐英却道:“本来我也这么想,可夏天时水面高涨,把那石头淹了,经过的人都怪狼狈的,我只好叫人弄了这个桥。你若想玩,叫人摆两块石头过来就是。到时候爱走哪个走哪个。”淑宁不禁哑然失笑,拉着他往前面屋子走。

这屋子相当大,左边还挨着两间,看上去一间比一间小。最大地屋子,正开六扇门,门上挂着块匾,上书“仪和轩”三字。。。屋中的格局,像是起居室加书房地结合体。有罗汉床与炕桌,也有书架书柜多宝格,一张大案,周围地上三四个瓷缸,有两个还装着不少卷轴,显然是给桐英练画备下的。屋角还放着两个炉子。

桐英道:“你瞧这里怎么样?我专门看着他们收拾的,在前头住厌了,咱们就搬到这里来,想做什么都行,可比住在前面光看那几棵树强。”淑宁周围打量一番,挺喜欢这里,只是还有些疑问:“那我们睡哪儿?难道睡罗汉床?平时还好,到了冬天会很冷吧?”就像房山的枕霞阁,到了冬天也是不能住人的。

桐英笑着拉她左转,绕过碧纱橱,却是一间小些的房间。原来这三间是打通的。这间屋子里盘了个大炕,挨边一溜小柜子小箱子。铺着厚厚的褥子,看着就暖和。桐英在淑宁耳边说了几句话,淑宁暗笑,捶他几下,心里也有些意动。

桐英揽着她继续左走,却在穿过一个小门后,到了一间更小的屋子。这里与方才那间不同。放了一架黄花梨月洞式门罩架子床,挂着芙蓉轻纱账,铺着竹席,周围的用具,多是竹木所制。连窗子也多些大些。一阵风吹来,便让人觉得格外地冷。

桐英道:“这里是夏天住的,我不耐烦叫人更换东西,索性便造了两间屋子出来,方才的是暖房。这里是凉房,我们就按天气换着住,如何?”

淑宁不由得好笑:“好是好。可从没听说过这样做的。”桐英却满不在乎:“那就从我开始吧。这园子里许多地方都能住人,我们爱住哪就住哪,住烦了就换地方,也能时不时换换心情。”淑宁笑着拉他转出屋子外的游廊,见前头湖面上种了许多荷花,只是深秋时节,都枯萎了,便道:“这里倒有些象房山的水阁子前面。也是湖面上种了许多荷花。”桐英笑道:“我看惯了那个,也想在自个儿家里弄一片呢。”

他拉起淑宁沿着游廊往前走。这游廊一面是粉白的墙,墙上开了各种形状地窗,有梅花形的,有菱形的。有五边形的,也有圆形方形。透过雕花窗格,可以看到后面种的树。淑宁认得里头有桃树李树,便笑道:“真好,我们明年夏天也能吃园子自产地果子了。”桐英笑了:“春天时还能看到花呢,我一直记得你家花园里那片林子,春天时开了花,一片彩云似的,真好看。”

淑宁歪着头看他:“你若喜欢,等春天时,咱们找个空闲的时间,过去住几天好了。”

“可以么?”

“可以啊,小宝如今在京里上学,刘姨娘随他回府住,房山只剩管事和仆役在。咱们就说是去我陪嫁的庄子上住的,反正也离得不远。”那里可是度假地好地方。

桐英一脸向往状,惹得淑宁好笑不已。

走廊尽头是一处水阁,还真与枕霞阁有几分象,连里面的布置也很近似。一楼是书房兼起居室,二楼卧室。比较特别的,是湖对面也有一座一模一样地阁楼,与这间两两相望。一问桐英,才知那间名叫“盼楼”,而这间是“望阁”,俱是一样的布置。淑宁觉得比起方才的仪和轩,她更喜欢这里,既然此处亦有床铺,看来想来住时也很方便啦。

望阁前有一片空地,种了许多柳树,一座小拱桥,连接着一座小方亭,亭子那边,曲尺桥通往盼楼前。望阁以西,还有一处屋子,倒有些像房山的临渊阁,不过桐英说那里是碧晶馆,再往西的游廊下,便是引入积水潭水的闸门。馆边还有一艘小艇,可容两人,不过要玩的话,只能在桥这边玩。

淑宁问为什么,桐英便说:“那拱桥太小,若要从桥下过,人要弯腰弯得很低,况且那边水浅,再往前就要沉船了,所以要玩就在这边玩。”

淑宁点点头,拉着他跳上桥,轻轻地跑到亭上去,感受着四边吹来的风,有些寒,不禁打了个冷战:“要是现在是春夏时就好了,秋冬却是太冷。”桐英一把搂过她,亲了一口,道:“我抱着你,就不冷啦。”淑宁微微红着脸,左右瞧瞧,见周围只有他们俩,便没有推开他。

桥尽头也种了许多柳树,淑宁留意到这里有些矮些地花木,却是茉莉,眼下只剩几朵残花,其他的都谢了。桐英见状,便微微一笑:“我平日最喜欢茉莉花了。只是找不到更多的,不然早在园子里种满了呢。”淑宁便道:“你既然喜欢,怎么不跟我说?我们房山的园子里种了不少,种子是易得的,回头就叫人送来。只是如今不是种植地好时机。”桐英道:“没关系,送到昌平庄子上就是,那边如今也正育苗呢。”他抬头望望不远处,轻声道:“那边有间屋子,我最喜欢,你也来瞧瞧。”说罢便拉着她经过盼楼,往西北方走。

这里与先前经过的地方都很不一样,种了许多竹子,一棵别地树也没有。林间还用竹子搭了间屋,里面的桌椅案几床榻屏风书架,连同杯盘都是竹子做的。虽然不太配合现在的季节,夏天时却是纳凉的好地方。

淑宁惊喜地道:“这里才是真正的凉房呢,可把仪和轩那边比下去啦。”桐英一抬下巴:“那当然,等天气最热的时候,我们就来这边住!”淑宁周围看看,又有些犹豫:“夏天蚊虫可多呢,这里门窗都是镂空的,午休倒罢了,晚间却不好过夜。”这里又近水又多花草树木,蚊子一定很厉害。桐英道:“挂好账子就行了,再烧些驱蚊虫的香,让罗谙达去料理吧,他最擅长这些。”然后他又拿起架子上的竹雕木雕,细细说起他淘换的经过,过了好一会儿,才双双重新往外头来。

他们一路慢慢走回园门,一路欣赏湖光花草,淑宁只觉得心旷神怡,连风中的寒意都感觉不到了。桐英轻声问:“淑儿,你觉得这园子怎么样?家里怎么样?你喜欢么?”淑宁笑着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道:“我很喜欢,到处都喜欢。”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如糖似蜜。桐英交了兵部的差使,眼下又新婚,没有俗事缠身,便天天留在家里,与淑宁两人一起读书写字画画聊天。他还特地教淑宁绘画的技巧,虽然成果一般,不过倒是增添了两人间的亲密,日子过得快活不已。

淑宁两世以来,还是头一次尝试这般甜蜜的日子,虽然羞涩,却十分珍惜。她几乎天天都下厨为桐英做好吃的东西,有时桐英还会帮她打下手,或是点菜,她虽然劳累了些,却也甘之如饴。

佟氏真珍那边逢九便派人送东西过来,有时是吃食,有时的补品,淑宁也常回送。只是没多久,佟氏便回保定去了。淑宁虽有些惋惜,但想到不久之后,父母还是会回京述职,便也没再多想。

不过作为晚辈,他们夫妻俩每隔几天就要回简亲王府请安,自然免不了要与继福晋和瓜尔佳氏打交道。淑宁与她们相处多了,也暗自纳罕。近来继福晋她们常叫她去作陪,有时是说话,有时是叫了戏班子来听戏。淑宁虽然怀疑她们是想拉拢自己,但对方没有明说,也没动不动就送东送西,她也不好胡乱猜测。只是瓜尔佳氏那边的态度越发差了,甚至有时对桐英也很无礼,让她十分生气。

她忍不住向桐英询问,瓜尔佳氏为何这般敌视他们?

(不好意思,我刚刚好像忘了按发布……)

二二二、往事

桐英诚垦地对淑宁道:“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淑宁摇摇头:“这没什么,我们既然是夫妻,就该一起承受所有风雨。但这种事总该有个原由吧?难道是因为世子之位?可你明明没有那个意思啊?再说,若真是为了世子之位,你嫂子不是更应该拉拢你才是么?”

桐英却有些为难:“其实……是我从前做错了事……大嫂原本不是这样的,她现在发脾气,只是因为大哥……因为别的事心下不爽快,借我们出气罢了,请你稍为忍一忍,我们以后少见她就是。”

淑宁顿了顿,想想近日所见所闻,有些明白了,大概是与伊尔根觉罗氏怀孕后,很得雅尔江阿宠爱有关,但即便是这样,瓜尔佳氏也不该把丈夫的弟弟弟媳当成出气筒吧?她道:“你方才说这是因为你从前犯的错,是什么事?你让我忍,这没关系,但好歹让我知道事情始末,难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是需要隐瞒的么?”

桐英想了想,叹道:“好吧,我告诉你,可你不许生我的气。”淑宁有些不明白,但还是应了。桐英搂着她坐在罗汉床上,舒舒服服地靠着几个软垫子,将往事缓缓道来。

“从前大嫂刚嫁过来时,待我不错,我的起居饮食,她会常常过问。只是她喜欢叫娘家姐妹来作客,又让我去作陪,一来是想给姐妹们找个好归宿,二来也是想拉拢我的意思。我猜到她的用意,虽然是能躲则躲,但仍十分礼敬,所以她虽有怨言,对我还算不错。”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淑宁问。

桐英笑笑,却忽然另开了话题:“我刚来京城那几年。常与你哥哥还有别的朋友在一起,可后来你哥哥去了广州,几位阿哥功课忙,朋友们又各有事做,我无聊时,便常到处乱跑。那时胆子大,只带了纪叔一个。便敢三教九流地闯,也见识到许多事。有一回,我救回了一个小孤女,父母都没了,在京中无依无靠。我见她可怜,又是知根底的,便带回王府做小丫头。你也知道,府里给我安排的丫环,我是从不让她们近身的。侍候的活都让天阳他们做了。可男人毕竟不比女儿家细心,我见那个小莲挺伶俐地,就派她做些细活。让她在王府里安顿下来。”

淑宁原本还听得有些莫名奇妙,听到后来,便觉得有些异样:“那个小莲,多大岁数了?”桐英轻咳两声:“比你大一两岁吧,我也不清楚。”“哦?”淑宁挑挑眉,“你说她是小孤女,我还以为不到十岁呢,你口气这么老气横秋的做什么?”桐英干笑两声。连手臂带人把淑宁抱了个结实,道:“好夫人,听我说完嘛,你答应了不生气的。。。”淑宁咪咪眼:“好啊,你继续说吧。”

桐英打了个冷战。继续往下讲:“小莲在府里干得不错,后来阿玛要我跟他回奉天。我只带了纪叔一个,就把她和天阳都留在了府里,接着又是蒙古,又是噶尔丹的,过了两年才回来,那时候我发现……小莲长大了,长漂亮了,连心……也大了……”

淑宁听明白了:“想必她是看中了你,想要在你屋里长长久久地侍候了。”怪不得先前一直推三推四地不肯说呢,不过,这跟瓜尔佳氏有什么关系?

桐英苦笑道:“她已经与当初那个纯朴的小女孩判若两人了,说话行事,穿衣打扮,都与王府里的丫环没有两样。我那时身心俱疲,只想好好休息,并没多想,过了几个月,却觉得有些不对。她居然以为我一定会将她收房,还有了些不好的习气,我很生气,怕她再留在王府里,会被其他人带坏,就给她安排了去处。是个绣坊,你大概曾听说过吧?”

淑宁点点头,先前那拉氏为她与婉宁置办选秀地衣裳,就曾交给这种绣坊做,她见过几次绣坊的人。如今京里大大小小的绣坊有十来个,绣工都是贫家女儿,每月领工钱。听说最富盛名的那家,一个二等绣工一月所得,足够养活一个八口之家。

桐英道:“我找的那家,坊主是位老宫女,品行、脾气与手艺都极好,还很擅长调理人,手下地绣花女工无论仪态手艺,都比别家出众,京城周边不少富户都愿意娶这样的姑娘做媳妇,甚至还有富商人家把女儿送到她那里做绣工,只两三年,便出落得如同大家闺秀一般。我刚认识小莲时,她就说很想进这种绣坊,虽然她手艺不过关,但那位姑姑看在我面上,答应让小莲去做些杂活,学学手艺,过两年便为她找个好人家。”

淑宁叹了口气,大概猜到后来的事:“那个小莲不肯对不对?虽然你处处为她考虑,让她自食其力,有工钱可领,又能学东西,将来婚事也不愁。可你忘了,她在王府里已经住了这么久,想法早就不同了。虽然只是做丫环,可是你素来对身边的人都很宽厚,她必然也是锦衣玉食的。再加上你年轻,身份尊贵,人长得也不错,待人又温柔和气,素来不用丫环,却对她另眼相看,她心里必然会有想法。过惯了好日子,又以为一定能出人头地,叫她再抛头露面去做个绣工,怎么可能愿意呢?”

桐英摸摸自个儿地脸:“果然,夫人也觉得我长得英俊不凡啊。”淑宁差点儿没被口水呛住,捶他道:“正说正经事呢!你乱说什么呀?!”桐英轻笑几声,收了笑容,正色道:“女儿家的心思,还真是女儿家才能知道呢。。Wap,。我当时满心以为她一定会答应的,问她地时候,她只是不作声,后来问得急了,她便点了头。我当时就叫人给她打点衣裳银子。过了几天,东西都准备好了,她却忽然不见人影。找到她时,居然……居然是在我大哥的床上。”

淑宁怔了一怔,原来,这就是瓜尔佳氏生气的原因啊……

桐英叹道:“那时我大嫂怀胎九月,大夫与稳婆都断定起码还要等十多天才会生,结果她知道这事后,气急攻心。当晚就生产了。虽然母子平安,她还是怒气难消。原本她一直认定小莲会是我的屋里人,没想到居然跟大哥勾搭上了,认定是我在背后捣鬼。大哥为了安抚她,只说是喝醉了不知情。我只好认下这个罪名。当时我很生气,便把给小莲备下的包袱银子丢给她,让她出府去了。那几天家里乱糟糟的,我就跑到你家房山别院去住了两天,你还记得么?”

淑宁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你那时说什么荷花本是好花,没必要为了人去生它地气,还送了我一张画。画的是广州地,还在画里闹了笑话。我还记得你当时罚天阳去洗衣裳,洗了很久。对不对?”

桐英笑笑,点头道:“天阳替小莲求情,我正在气头上,就……看了荷花,就想起那丫头。她若不愿意,直接跟我说。难道我还会逼她么?如果想留下来过好日子,也可以跟我说,可是她趁我大嫂怀孕,背着我去算计我大哥,就太可恶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她留在府里。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

淑宁抚着他的背。柔声劝道:“其实你当时已经想得很好了,别人不知好歹,不是你的错。”桐英微微闭上眼,享受着背上的安抚,轻声道:“我也就是生了几天闷气,过后就好了。可笑的是,回到王府里,我叫天阳去找小莲,她却已然成了我大哥地妾,登堂入室了。”

淑宁手下一顿,又继续抚着,回想见过的雅尔江阿地几个妾,猜着哪个是那位小莲:“那天……大嫂在继福晋屋里摸牌,有个年轻女子给她送披风来,有些眼生,却是妇人装扮的,看穿戴不象是仆妇。难道就是她?”

桐英道:“大哥的妾里,只有她是不得出府,也不许轻易见人地。你觉得眼生,那就是了。她虽长得不错,却算不上绝色,当初进门的手段又不光彩,所以大哥新鲜劲一过,便把她丢在一边了。我大嫂记仇,把她当丫环使,我也不好多管。”

淑宁暗自叹息。怪不得瓜尔佳氏生气,原本以为是小叔的小妾的人,居然变成自己丈夫的小妾,而且是在自己将要生产地时候,这个打击不小。她对于瓜尔佳氏的恶感,不由得减少许多,说到底,对方也只是个不得不忍受丈夫背叛的可怜女人罢了。

桐英见她神色,便握住她地手道:“你也不用想太多,其实大嫂就是面上凶恶,心里是不坏的。她那边的妾,虽然时不时会挨些打骂,但从来不会过分,也没出过人命。我虽然惋惜小莲不知自爱,自作自受,却也没担心过她会送命。”

原来如此。淑宁心中对瓜尔佳氏的厌恶又少了两分,以后再遇到那些不愉快的事,就忍一忍好了。不过她很快发现了疑问:“照你这么说,大嫂应该很讨厌你啊,怎么我听说她又给你作媒呢?”

桐英苦笑道:“你当是好事呢?从前她给自家姐妹牵线,倒还罢了。那些姑娘顶多就是烦些,人还是不坏的。可这回她介绍的那位表妹,性子很不好,在家里连亲兄弟都不放在眼里。也因为名声不太好听,之前选秀记名后,一直没个下文,年纪也不小了。大嫂一来是为表妹着想,二来是想看我的笑话,才想让我娶她。幸好我事先跟皇上打过招呼,不然可就惨了。因着这事,大嫂在娘家亲眷面前丢了面子,已经埋怨我很久了。”

淑宁听了有些生气,就算再讨厌桐英,这种直接干涉他人终身幸福地做法也太过份了。她决定还是要讨厌瓜尔佳氏。不但如此,她还要连雅尔江阿也讨厌上一份,分明是他风流好色,居然要弟弟给他背黑锅,太没有担当了。

不过桐英却帮他哥哥说话了:“大哥虽然在女色上有些缺点,但从不在外头乱来,已经算是不错了。他对大嫂还是有真感情的,少年夫妻,在京中最初几年。彼此相互扶持,患难与共……他们也有过快活的日子,只不过后来……”

淑宁见他神色黯然,便扯开话题道:“那么你呢?你以后……会不会也象你大哥这样,左收一个,右纳一个,叫我生气?”桐英拉起她的手按到自己左边胸前:“我不会。我曾立誓只娶一人,你就放心吧。三妻四妾有什么好?我额娘为了这个,痛苦不休。大哥大嫂恩爱夫妻,也变成今天这样……我只求一夫一妻,过安稳的日子。才不会自找麻烦呢。若我将来真地变了心,就随你处置。”淑宁感受着手下跳动的心脏,淡淡地道:“你要记得今日这话才好。”桐英拥她入怀,两人静静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些声响。桐英放开淑宁。问是谁。罗公公轻轻走进来,道:“回贝子爷,是福晋叫人送信来。说请夫人明日去王府看戏,她请了庆喜班地人。”

淑宁皱皱眉,怎么又是听戏?继福晋不喜欢绵软地文戏,演的都是闹天宫之类的,吵吵闹闹。听一次是新鲜,次数多了,耳朵就太受罪了。

桐英见她神色,便道:“告诉来人。就说是我说的,福晋们天天拉着我媳妇去玩,虽是好意,但我们还是新婚呢,好歹也给我留点时间。”

淑宁不禁笑出声来。罗公公却仍是那张木头脸,干巴巴应了声“”。便出去了。

看着罗公公渐去的身影,她不禁若有所思:“我有些明白了。继福晋她们总是请我去作陪,又不说什么,其实是做给别人看的。她们明知大嫂与你有嫌隙,又知你向来敬重兄嫂,所以总要我与她们在一处。大哥大嫂看了,就会误以为我们偏向继福晋这边,你们兄弟之间就更疏远了。只要你们两个没法扭成一团,她们就能从中谋算。”

桐英叹道:“这个世子之位就真的那么好么?一个个都在算计,我与大哥之间已经不象小时候亲密了,再这样下去,他早晚会将我和其他兄弟等同起来地。额娘在天之灵得知,一定又会难过得哭出来了。”

淑宁问:“为什么一直不封世子?你既然没有那个心思,为何不去求皇上?早早立了世子,你大哥就不会这样了。”

“哪有这么容易?”桐英道:“这种事总要阿玛开口才行。没有父亲尚在,我做儿子的越过他去求皇上封哥哥为世子的道理。我虽然想,可若阿玛不肯,我有什么法子?”

“那王爷为什么不肯?”淑宁问,“难道……是因为……福晋们?”

“她们当然出力不小。”桐英淡淡地道,“不过大哥有些做法也不太好。他常常自持身份,对几位福晋不太尊重,对弟妹们也不太友爱。阿玛见了,心里难免会有些顾忌。而且……阿玛长年与大哥分居两地,自然会更偏爱小儿子们。”他顿了顿,叹道:“更糟糕的,是阿玛手下的人里,有好些人都很欣赏我;母亲娘家那边,外祖父母虽去世了,但两位舅舅,却更支持我。也因为这样,大哥对我猜忌更深。我夹在中间,着实难做人。”

淑宁知道他两位舅舅都是武官,品级不低,眼下一位在湖南,一位在贵州,但家族势力还是有地。她仔细考虑了许久,开口道:“若你真的不愿意当世子,总要表明立场才好。你大哥是嫡长子,又早早有了军职,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世子人选。但若拖下去,你几个弟弟们都长大了,这世子之位的归属就说不清了。照我说,你兄弟既然有嫌隙,若你能说服王爷上书请立你大哥为世子,你大哥定会明白过去是误会了你。你们兄弟自然就能和好了。否则,再这样下去,你大嫂又与我们不和,你们兄弟之间……此事你需得当机立断。”

桐英默然,缓缓点了点头:“的确,是该做决断了。”

二二三、世子

夫妻俩商量了一天一夜,才把说服简亲王时可能用到的论据都想清楚了,细细考虑了应该采取的办法。

机会很快就来临了,过几天就是皇太后的寿辰。虽不是整寿,并未大办,但该孝敬的东西还是要孝敬的。桐英这边新开府,照规矩要另备一份礼,但他新婚燕尔,也没什么精力去亲自过问,淑宁又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不知道规矩,所以通通交给罗公公与尹总管去办,备了些应景的古玩玉器与几样药材便罢。

他们把这些礼物都送到简亲王府,与王府这边的礼一起送进宫去。继福晋照例是要随着进宫的,因此桐英这天早早便与淑宁一起过王府来,想趁此机会向父亲进言。

不料简亲王见了儿子,便招呼他去陪自己欣赏一把近日新得的好刀。而这边厢,郭福晋已经要拖走淑宁,要她陪她们去打牌了,因继福晋正在作进宫的准备,她们三缺一没法玩。桐英向妻子作了个眼色,便随父亲进了书房。

淑宁目送桐英远去,有些担心。时机估计错误,继福晋还在府中,不知要不要紧?有个管家跟着简亲王与桐英过去了,会不会有问题?不过就算事情传出风声来,也未必不是好事,不管桐英能不能说服王爷,至少雅尔江阿那边会知道弟弟的心意吧?不容多想,她定了定神,先应付起那几个女人来。她可从来没玩过清朝的纸牌呢。听说老太太以前很喜欢,常与媳妇女儿孙女们玩,只是大伯母那拉氏当家后,便不许家人再玩这种游戏。她在外头长大,佟氏又不喜欢,所以还真没学过呢。她捏了捏荷包与袖袋,似乎本钱还是足的。希望不会输得太惨。

却说桐英这边,简亲王新得的那把刀,果然锋利无比,刀身发着寒光,隐隐有些泛红,错金掐银丝的鞘,上头似乎还沾着斑斑点点乌黑的痕迹。杀气扑面而来。这是一把上过战场、沾过人血的刀。

简亲王对此刀衷爱不已,但桐英却没什么兴趣,只是随口应和着。简亲王见他心不在焉,有些扫兴,便收了刀。直接问他在想什么。

桐英趁机向父亲说起册封世子的事,劝父亲及早立下世子,并表明了自己支持长兄地想法。毕竟,兄长年纪不小了,象他这样的成年嫡长子。又有了儿子,还没封为世子,在各王府中是不寻常的。

桐英道:“额娘是阿玛的结发元配。按规矩,她所生的嫡长子,本就该是世子。小时候倒罢了,如今大哥都二十多岁了,在朝中也是一员大将,声名日盛,在兄弟们当中,无人可与他相比。侄儿现在一天天地长大了。大哥却得不到正式的册封,着实尴尬。府里……难免有人会生出各种想法。阿玛还是早早请封世子吧,将大局定下,家里也就……安定了。”

简亲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盯着桐英道:“我知道你向来敬重你大哥。。。不过……你也一样是元福晋嫡子,一样已成家立室。先前平噶尔丹时,也立有大功。你除了不是长子,一点也不比你大哥差,难道对这世子之位……就没什么想法?”

桐英忙跪下道:“儿子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虽先前立过些微功劳,但只是因缘际会罢了。皇上若用得着儿子,儿子便去用心办事。皇上若用不着儿子,儿子便只期望能过些安安稳稳、清清闲闲地日子就好。每日看书画画,骑骑马射射箭,对于朝廷上的事,着实没什么兴趣。因此,并没有当世子的心思。这都是儿子的肺腑之言。”

简亲王皱皱眉,道:“你就是这个脾气不好,我还以为你这几年改了呢,谁知还是这样!那些书画什么的,就真地这么有趣?我们家世代都是马上的英雄,怎么就偏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家伙!”

桐英不敢顶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如今西北都平了,哪里还有打仗的地方?何况宗室中多的是马上英雄,可是能写几笔字、画几笔画地,又有几个?若不是有这项才艺,凭儿子的本事,还没法在皇上面前露脸呢。”

简亲王听了气闷,不过也知他说的是实情,便没再骂下去。桐英试探得他气消了,方才起身继续先前地话题:“阿玛,弟弟们也渐渐长大了,人大心也大,若再不确定大哥的世子之位,我只怕兄弟们会闹口角。阿玛……”

“你当我不知道么?!”简亲王一瞪眼,“可是你继母说的也有道理,我身体还好,这事并不急,等过几年,你几个弟弟长大了,看他们品性武艺如何,再定谁来当世子。这也是为了我们王府的家业着想。你大哥虽占了个嫡长子的位子,前几年倒还好,现在却越来越不象话!对其他兄弟爱理不理的,动不动就骂!当了我的面,他都没个长兄的样子,若真让他成了世子,将来我死了,天知道他会怎么对你地弟弟们?”

桐英心想“果然跟继福晋有关系”,口里却道:“大哥只是为人方正,对弟弟们要求严格罢了。何况他少年时便进京闯荡,与弟弟们疏远些,也是常事。只要相处久了,他还是不错的。至于说等几年看弟弟们出落得如何再决定世子之位的归属,继福晋的用意是好的,但不合规矩。这爵位传承,向来讲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立贤,大哥既是嫡长,又是贤,自然该他承袭。”

简亲王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你大哥就是爵位和官职高些,未必是贤。远地不说,你媳妇娘家,就是立了嫡长又官位最高的儿子,可结果如何?倒不如等小地长大了,看了为人品行再说。各大王公府第里,不立长的也不是没有。”

桐英皱皱眉,道:“他他拉家祖上,就是因为偏爱侧室,越过嫡长欲立庶子。才导致分家,最终爵位还是落到嫡出的幼子身上。这实在不是个好例子。再说,别人家有嫡长不立的却也少,除非嫡子着实不象话。大哥在兄弟们当中,爵位官职最高,又有军功在身。他已经娶妻生子,也没有失德之处。若由别的弟弟们袭了王位。叫他怎么想?袭爵的弟弟又该如何对待大哥?废长立幼,本就是忌讳,别人就算了,皇上和太子知道,又会怎么说?”

简亲王低头沉思。桐英趁机加把火:“再说,兄弟们当中,我是无心政事地人;三弟身子骨不够康健,性子又阴沉,在女色上用心太过。不象是能成大器的;五弟倒聪明,可惜生母位分低些;六弟与九弟都是继福晋所出,性子有些懒怠。别说读书了,就是骑马射箭,都不太愿意去苦练;七弟八弟年纪尚小,要等他们混出个人样来,怕不得十年八年?至于后面的小弟们,就更别说了。怎么看,也只有大哥最合适。”

简亲王在房中来回踱步,桐英看得出他有些意动。本要加紧再劝几句,却看到他突然抬头道:“这事我要静静考虑,你先去吧。”说罢就坐到椅子上,闭目沉思。桐英见状,知道他需要冷静思考一番。便行了个礼,退出房来。

刚走出几步。便冷不防看到前头站着的雅尔江阿,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桐英笑笑,拉着他到了旁边的游廊上,问:“大哥怎么来了?”

雅尔江阿却说不出话来:“二弟,你……我……”桐英笑着打断了他:“好了,我们可是亲兄弟,什么都不用说。”雅尔江阿脸一红,拍拍他的肩膀:“谢了,不管怎么样,大哥承你这份情。”

桐英左右看看,小声道:“这事我虽然提出来了,阿玛也答应考虑,但结果如何,还要看大哥自己。大哥以后做事大方些,对兄弟们好一点,礼节上别让人抓住把柄,这世子之位自然就跑不掉了。”

雅尔江阿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但我着实咽不下那口气,当年额娘那么苦,都是拜那些女人所赐,你叫我怎么能对她们有礼?”

不远处出现了继福晋的身影,全身华服穿戴完毕,却急急赶过来,显然是得了什么消息。

桐英看着她越来越近,轻声道:“我何尝不是这么想?可就算没有她们,也会有别人,事情地根源不在她们身上。”

雅尔江阿听不明白,正要问,却听得弟弟扬声笑道:“福晋怎么来了?不是说要进宫么?眼下天色可不早了,底下人怎么还不套车?”

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他兄弟面前,道:“晚些去也不要紧,倒是我方才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正想跟王爷说说呢。他在哪儿?”

桐英道:“阿玛正在考虑一件关系到王府日后前程的大事,不能受到打搅,福晋不如先进宫去吧,等晚上回来再说。”

博尔济吉特氏冷笑一声:“哦?是吗?那我更该去见他了,有什么大事,也该说出来大家伙儿一起商量啊。”说罢便要往书房方向闯,雅尔江阿忙挡在她面前。她见状又是一声冷笑:“怎么?我这个做福晋的,连见丈夫一面都不行么?”

桐英见场面有些僵,忙向兄长使了个眼色,笑道:“福晋误会了,只是阿玛英明神武,必定能有所决断。若真需要问别人的意见,他自会提出来地。方才他说了要静静考虑,所以暂时不好有人去打搅。”

博尔济吉特氏脸色有些发青,见雅尔江阿不肯让步,仍傲慢地拦在她跟前,眼看就要发作。这时门咣当一声开了,简亲王走了出来,冷冷地道:“吵死了,真当我是死人

雅尔江阿与桐英忙向父亲行礼,博尔济吉特氏却忙不迭地说:“王爷,你看他们有多无礼,居然拦着不肯让我见你……”“好了好了。”简亲王皱了眉头,“时间不早了,你再不动身,可就迟了,快去吧,别丢我们王府的脸。”说罢便重新回房,关上大门。

博尔济吉特氏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跟在她身后的管事小声叫了几声,她才醒过神来,瞪了桐英兄弟一眼,蹬蹬蹬地走了。雅尔江阿冷哼一声,回头望向书房,蠢蠢欲动。

桐英忙压低声音对他道:“大哥先别忙找阿玛,只要你表现够好。对福晋们、弟弟们,都无可挑剔,谁又能和你比?若是惹得阿玛烦了,反倒不好。”

雅尔江阿想想也是,便拍拍弟弟的肩膀。再望书房几眼,离开了。

桐英目送他远去,暗暗叹了一声。

回到家里,他问起淑宁过得怎么样,淑宁道:“输了二两三钱银子去。嫂子嫌我笨,就不让我玩了,我在旁边看热闹。后来三弟五弟和二妹来了。我又陪他们聊天,过得倒还好。”顿了顿,她轻声问道:“今儿说得怎么样?听说继福晋去闹了?我们在内院,亲眼看到她气冲冲地往外走呢。”

桐英道:“虽然还未有准信,但我看阿玛的神情,已有六成是肯地。我也只能做那么多了。最终的结果,就要看大哥的造化了。”他又把遇到雅尔江阿与继福晋地情形说给淑宁听。

淑宁有些担心,继福晋那边不知会作什么反应。而看雅尔江阿的反应,若真当了世子,会不会真的对弟弟们不好?

桐英得知她的想法,不由笑道:“你也想太多了。大哥就是大哥,这些年因为世子位的事。才会对兄弟们有心结,心结去了。他还是位好大哥的。不管怎么说,还有我和阿玛呢。”

淑宁想想也是,便不再担心了,扯着桐英要他教自己几样打牌的决窍,因侧福晋她们曾提起,他是位高手。桐英无法,只好手把手地教她打。

接下来地日子里,虽然他们不住在王府,但通过两府之间来往地仆役,也听到些风声。简亲王府内的情形有些诡异,几位福晋先后去找简亲王密谈,结果不知,但看脸色都不太好,而雅尔江阿这边却一改常态,对弟弟们关心起来。

三弟阿扎兰在骑射考试中表现不佳,未能得爵,只能应皇帝要求去参加乡试会试。雅尔江阿特地为他请了一位饱学之士来当老师,又叫其他几个弟弟一起去学,还给每个手足都送了件皮裘,连二妹毓秀和已经分府的桐英也不例外。桐英收到的那件,甚至还是上好地狐皮。另一方面,雅尔江阿在公事上更加用心,对父亲地旧属也客气多了。

这时正好发生一件事,继福晋所出的年仅十岁地六子敬顺,因为不想学功课,一时任性便把书本烧了,还顶撞了雅尔江阿。后者本来一时气愤,打了他一巴掌,在继母告到父亲面前时,却自责未能教好弟弟,以致于弟弟不求上进,玩物丧志,请父亲责罚。简亲王向老师问清事情的始末后,便罚了敬顺。

眼看着雅尔江阿地地位越发稳固,有人惊慌了,甚至找到桐英这边来。桐英有些不耐烦,便决定照规矩陪妻子回娘家住对月,住满一个月。再怎么说,王府那边总不能闯到姻亲家里去吧?

淑宁高高兴兴地回娘家了。佟氏已经回到男爵府,再过几天,张保也会回来的。他们一家又可以团聚些时日了。在张保的任命书下来前,他们至少能挤出个把月地空余时间。

这趟回娘家,因要住上一个月,所以桐英身边的人也要带上几个。淑宁与他商量过,便决定只带小澜子、天阳和几个仆役。至于嬷嬷们,上次回门时,她们在外头宴席上,曾对二嫫不太礼貌。淑宁过后才从素馨那里听说,这次便不肯再带她们出门,只带了四个丫环和两个媳妇子。

府里的事便托给罗公公与尹总管,小事他们自可决断,但大事必须要去问过她和桐英才行。金钱上,超过二百两的支出,她就要亲自过问。两位总管都一一应下了。

收拾了整整一车行李,小夫妻俩带着众人往男爵府方向去了。来到府门前,便看到晋保带着两个儿子,穿了全套顶戴候着。他们一见桐英,便上来行大礼,桐英忙拦住了,不知是怎么回事。

从前他们虽然恭敬,但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啊?

桐英与淑宁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原来先前在西北大战中立功的镇国公苏努,在得了大笔财货赏赐后,前些天又晋了贝子。有传言说,同样立下大功的桐英,有可能会再晋封为贝勒。

二二四、家长

桐英眉间打了个结,淑宁担心地看着他。好不容易劝得简亲王起了册立世子的心思,大哥雅尔江阿那边的心结也解了大半,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这样的传闻,会不会再度影响兄弟间的感情?世子册立一事,也有可能再起变数。

淑宁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安慰道:“这毕竟只是传闻,当不得真的,也许只是别人见那位国公晋了爵,才会有这个想法。你先时立下的军功,不是已经赏过了么?皇上想必不会再赏一回的。”

桐英摇摇头,深吸一口气,道:“如今皇上不在京里,传闻也就是传闻罢了。就算真有旨意,也是以后的事。我这个岁数,再往上升就有些过了,皇上不会那么糊涂。咱们别管这些了,快快活活在这里住些日子吧。”

淑宁换了笑脸,点点头。

不过,事实似乎有些不遂人意,给桐英的住处让他眉间又打起了结。因住对月期间,新郎不得与新娘同房,否则不利于新娘娘家家道,所以他不能住到淑宁的闺房去,只能另行安排房间。

那拉氏本来安排了正院给他住,佟氏说:“就算他身份尊贵些,到底是晚辈,没有占了老人屋子的理儿。大嫂子虽是好意,也别折了他寿。”这才罢了。只是在端宁的建议下,那拉氏又给安排了菊院。四房全家都在四川,只留下几个丫环婆子看屋子,收拾出来给桐英主仆住,绝对住得下,而且环境又好。

但问题是,菊院离槐院有相当一段距离,从那边过来,要么从正院前过。要么穿过花园。对于桐英而言,新婚燕尔,不能亲热已是难熬了,若真住得那么远,岂不是连白天都不方便在一起?

端宁笑嘻嘻地道:“这也没法子,槐院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满满当当的。这种天气,总不能让你住书房吧?晚上一定冷得不行,我的屋子又让小宝住了。至于我那院子,本来就小,我老婆孩子都在。你也不方便。菊院虽离得不近,都在后宅,能有多远?而且那里最是干净清爽,屋子又暖和,包管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桐英虽然郁闷。心中怀疑这是大舅子阴了自己一把,但槐院地方狭小是实情。虽然他本人不介意住小屋子,淑宁的家人也没那么讲究。但他身份在那里,只怕这个家里的其他人会说闲话,所以只好答应了,只是每日一早就过来陪老婆。

不过他很快就从两个小舅子那里打听到,其实原本岳母佟氏作了安排,打算将贤宁移到正屋的东暖间里,让小宝暂时住贤宁地屋子,空出端宁以前的房间给他。那房间比较大。外间又有丫环上夜的床铺,睡一个小澜子是不成问题的,至于其他的仆人,也早就准备好住处了。

桐英更郁闷了,忍不住埋怨几句。。。私下里对端宁道:“老端,你太不厚道了。都是一家人,你还暗算我。当初你娶老婆,我可是有出过力的。”端宁似笑非笑地道:“你娶老婆,难道我就没出过力?”见桐英哑口无言,他轻笑道:“行了,为了我们家的家道着想,你就忍忍吧。”然后偷笑着转身走了。

桐英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不过他也知道端宁与淑宁兄妹情深,所以没在淑宁面前说什么。只是他越发起劲地亲近妻子地娘家人,好给自己增加份量,免得再被端宁算计了去。淑宁见了好笑,但又不想为这点小事驳哥哥的面子,所以便与佟氏、真珍一起看热闹。

桐英每天一大早就过来陪老婆梳头吃早饭,给岳母与名义上的小岳母请安,陪两个小舅子练骑射与玩耍,又巴结嫂子真珍与小内侄明瑞。连大房那边的人以及府中的男女仆役,他都很亲切地对待。日子一长,全府上下没有不喜欢他地,都在暗地里说三姑奶奶嫁了个好人家。而那几个瑞,更是追着他不放,其中男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德瑞,甚至还将祖母与父母交待的话都抛到脑后,骑上了桐英的脖子,玩得不亦乐乎。

淑宁对大房的侄儿侄女们一向只是平平,托桐英地福,近日倒与他们亲近许多。只可惜唯一的女孩雪瑞已经快满七岁了,李氏管教得极严,规矩礼仪上又有晋保亲自过问,没法与兄弟们一起玩耍。

淑宁最宠的自然还是端宁与真珍地孩子明瑞。明哥儿夏天时刚满周岁,如今已经会叫人了,长得皮实皮实的,小短腿蹬蹬蹬地走得极稳,一不留神,就不见了人影。真珍对这个儿子宠到心里去了,有时难免放纵些,幸好端宁与二嫫都有分寸,将明哥儿养得很好。张保与佟氏作为祖父母,也是慈威并济,当着佟氏的面,小娃娃更乖巧了。

淑宁现在不用管家,没事做时,便从真珍处接过带孩子的重任,拉着桐英一起逗明哥儿。虽然明瑞有些黑,虎头虎脑的,不如永瑞惹人生怜,也不比满瑞白胖,但看着这个亲侄子,她总觉得象是看到小时候的哥哥似的,特别喜欢。桐英见她喜欢小孩子,时不时地傻笑,被妻子多嗔两句,便讪讪然陪着她带孩子。有时候贤宁下了学,看到了也会来争争宠。不过每次都会被小宝以做功课的名义拉走。

他们功课地确不少。杨先生今春又再落榜,干脆专心做起夫子来。小宝与贤宁搬回京中,他原先还顾虑余家二老,不想跟来,后来余家老爷听说晋保有意请杨先生当男爵府的供奉夫子,便大力劝他进京。如今杨先生与夫人余氏就住在府里,除了贤宁与小宝,还教起了德瑞,顺便充当安宁的辅导老师。他深感责任重大,对学生也严厉起来,对年纪较大的小宝与安宁,更是如此。http://

话说淑宁回娘家住对月以来,除了大房那边时不时请她去之外,偶尔也有亲戚邀她去做客。二房虽然只请了一回。但索绰罗氏那种带些炫耀意味的话语让人厌烦,万琉哈氏地尖酸又叫人生厌,她本来还想打听媛宁的情形和五阿哥地伤势,但索绰罗氏也说不清楚,因为五贝勒府的人现在深居简出,媛宁连娘家都少回。淑宁见状,便索性不再去了。

倒是富察家府上请了她与男爵府一众年轻女眷过府吃饭。在这个宴会上。她遇到久未见面地欣然与宝钥,心里很高兴。再加上已成了嫂子的真珍,她昔日的闺中好友几乎到齐了。她看着众人说笑,不由得想起周茵兰来。

早在选秀之前,她就不便外出。与周茵兰之间只能通通信,偶尔送送东西,但至少还有联系。婚后再派人去时,周茵兰却暗示,范家担心会被人说攀附权贵。要儿媳别与贝子府往来。淑宁不免难过,偏偏周家伯父因升了贵州按察使,已经离开京城。周茵兰的姑父李家那边,又在前年外放了,连个做中转的人都没有。为了周茵兰着想,她只好减少了送东西去范家的次数,但并没打算断绝通信。

昔日与她交好的几个女孩子,虽然各有际遇,但相比于婚姻幸福地欣然等人,周茵兰的处境显然要艰难些。

她在这边犹自为好友难过。那边厢众人已经围绕着明瑞与明瑜说笑起来。两个孩子玩到一处去了,在几家孩子当中,他们显得格外亲密。明瑜很有姐姐的样子,把各种好吃的糕点送给明瑞,明瑞一高兴。就把自己最爱的小布虎送给明瑜玩,还拉着她一起吃糕点。

宝钥见状便笑道:“他们名字这样象。不如让孩子们认个姐弟吧?”欣然地大嫂费莫氏却道:“认姐弟算什么?照我说,不如订个娃娃亲吧,虽然明瑜年纪大些,也没差多少。”

真珍听了,看到明瑜玉雪可爱,有些心动,但对方是宗室,她心中有些顾虑。淑宁在旁边听了,不太喜欢这种订亲的方式,便道:“都是小孩子,还不懂事呢,那么早订亲做什么?等他们长大了,问过他们的心意再说吧。”

欣然也点头,淡淡地道:“若他们日后真的情投意合,我们自然不会拦着。”她倒不担心宫里会指婚什么的,宗室贵女联姻蒙古虽是惯例,但他们这样地闲散宗室,还没那个“福气”。

费莫氏有些尴尬,但宝钥很快就另起了话题,众人继续和乐融融的,但心里却各有想法。

乌雅家太太听了小辈们的话,也有些意动。明瑞虎头虎脑地挺讨人喜欢,可惜有人看中了,她的孙女儿又有选秀的关要过,暂时不考虑。倒是他他拉家的雪瑞,小小年纪就端庄稳重,言语温柔,着实难得。她家有了那一位婉宁姑奶奶,日后选秀的前景不知如何,但看雪瑞的长相只是清秀,想必落选的机会大些。自个儿家里的孙子顽皮得不行,若是有了这么一位斯文地媳妇,应该会变好吧?

富察家太太却拉着永瑞的小手与喜塔腊氏说话,偶尔瞄几眼雪瑞。他家大孙子只大了雪瑞一岁,倒是一样的稳重性子……

淑宁回到家时,已经是晚间了。桐英早已吃过饭,在槐院的书房里看书,见妻子有些疲累,便到她房里帮她捶背,倒让淑宁好笑,忙拉他坐下说话。

她提起今日聚会的情形,又顺带说起周茵兰地事,神色有些黯然。桐英想了想,笑道:“你想派人送信送东西去那范家,又怕你朋友会受闲话,不如干脆以额娘的名义去。横竖你们两家是通家之谊,世侄女家人都不在身边,额娘多关心晚辈,也是常事。额娘不在京里地时候,女儿媳妇代劳,也很正常。”

淑宁听了眼前一亮,忙道:“正是这话,多谢你提醒了我。”桐英又道:“夫妻之间谢什么呀?我还有个主意,我有个舅舅在贵州当差,虽是武职,但衙门是在省城的。我写封信去,托他照应一下你朋友的父亲,如何?”淑宁更加欢喜。其实她知道张保早有此意,却又不好意思对女婿开口,眼下桐英主动提出来,就更好了。

她心情好多了。便把席上有趣的事都告诉了桐英,其中就有明瑜明瑞的“娃娃亲”风波。她是当成笑话说的,但如果两个孩子将来真的看对了眼,倒也是件好事。不过桐英听了,却有些笑不出来,只是面上陪着干笑两声,便迅速改了话题。

事后他再三考虑。便小心向端宁探口风,问及老伯爵去世的事。但端宁心里知道这事跟老太太有干系,不好告诉他,便胡乱应付了。再问淑宁,也是差不多地回答。

桐英于是误会更深。以为他们一家都知道老伯爵死得有些冤,只是顾虑到可能涉及权贵,不好声张,而且他们应该不知真凶是谁。于是他有些闷闷不乐,那个“娃娃亲”。若只是说笑便罢了,要是将来成了真,一但真相大白。大人伤心是难免的,孩子们又怎么办?可是他现在却又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他心情不好,便整天闷在书房里画画,淑宁察觉,问他怎么了,却只得到“没事”的回答,正要再问,却得到底下人报信。说芳宁要生产了。

芳宁足足痛了三天,把全身力气都使劲了,才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居然都是儿子。舒穆禄家母子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忙忙请大夫抓药。给芳宁调养身体,舒穆禄太太甚至还亲自去求喜塔腊家的老封君。讨了一株百年老参回来。

佟氏派去的月嫂鲁大家的,年纪大些,经验丰富又行事稳重,多亏了她与稳婆齐齐努力,才保住芳宁地性命,眼下芳宁虽还虚弱,但并没有大碍。陈姨娘哭了半日,当晚便求了那拉氏的恩典,收拾好行李搬到女婿家里照顾女儿去了。

洗三那日,淑宁与母亲、嫂子以及大房的人早早去了舒穆禄家,还专门进房看了芳宁。见芳宁虽然虚弱些,但精神还好,才放下了心。两个新生儿虽然显得有些瘦小,哭声却很洪亮,众人均赞叹不已。大家中午在外间吃过面条,便齐齐聚集在炕边,准备洗三了屋里早已供奉下十三位神像,炕上一应用具都摆放好了,什么么花儿、朵儿、升儿、斗儿、锁头、秤坨、小镜子、牙刷子、刮舌子、青布尖儿、青茶叶、新梳子、新笼子、胭脂粉、猪胰皂团、新毛巾、铜茶盘、大葱、姜片、艾叶球儿、烘笼儿、香烛、钱粮纸码儿、生熟鸡蛋、棒槌等等,都是双份的。喜塔腊家派来的收生姥姥与鲁大家地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来到炕边。

本来淑宁算是屋里的人中身份最高的,理应先添盆,但喜塔腊家的老封君在,她年纪最大,还有佟氏、那拉氏在场,于是便谦让了,只肯在同辈人里第一个添盆。众人劝不动,便也就了。老封君先添了一对小金元宝,还特地亲了孩子一口。

不久就轮到淑宁了。她已经参加过几回这种仪式,知道规矩,便先添了点清水,收生姥姥忙道:“长流水,聪明灵俐”,然后添了两对金银锞子,鲁大家的便道:“金银满仓,富贵绵长”。总之都是吉祥话。

“添盆”过后,收生姥姥与鲁大家地便齐齐拿起棒槌往盆里一搅,说道:“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这才开始给婴儿洗澡。孩子双双大哭,她们也不在乎,只是边洗边念着“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洗洗蛋,作知县;洗洗沟,做知州”,接着又是隔着姜片炙艾叶,梳头滚鸡蛋什么的。

待洗完了,她们把孩子包好,拿起一棵大葱,轻轻打了孩子三下,道:“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邪魔歪道。”完事后,便让芳宁的丈夫宜海把葱拿到外头扔屋顶上。

淑宁与众人正看得高兴,却听得前门有人敲门,不知是谁来了。

那拉氏忽然很激动,忙叫人去开门,又笑着对舒穆禄太太道:“先前让人去接孩子地二大姨,想来是她到了。”

(先前没留意到住对月期间新人夫妻不能同房的禁忌,所以出了bu,真对不起

二二五、里短

婉宁穿着一件暗绿色的织锦袍子,披着石青绸面大毛斗篷,俏生生地站在院中。她只戴了两三样碧玉首饰,头上钿子也没什么装饰,只是正中的一颗大东珠十分引人注目。她轻轻用手抚了抚鬓角,露出腕间一串翡翠手串:“我来迟了,真对不住。洗三开始了么?”

众人面面相觑,喜塔腊家的老封君与喜塔腊太太都微微皱了眉。在座女眷中,除了她们与他他拉家的人,别人都不知道婉宁的事,见她穿戴华贵,又跟了一大堆丫环婆子,把整个院子占了大半去,都以为是哪个王府的贵人。那拉氏语焉不详,只提到皇子府上,众人便纷纷向婉宁问好。倒是陈姨娘看到她穿戴太素,有些不喜,只是顾虑到那拉氏,没有出声。

李氏淡淡地道:“已经洗过了,二妹妹快进来吧,外头冷,额娘年纪大了受不住。”婉宁顿了顿,瞧了一脸激动的那拉氏一眼,缓缓走进了屋子,又脱下斗篷给丫环,并让人把送的礼捧了上来,却是一对小金佛,上头还镶了宝石。这下连舒穆禄太太都皱了眉头。淑宁留意到那丫环脸生,并不是从前见惯的俏云与烟云,而那小金佛上的宝石,却有些眼熟。

安排座位时又遇到麻烦,婉宁推说来得迟了,只需要坐个小板凳就好,那拉氏却道:“胡说,你什么身份?怎么能这般委屈?”还顺道扫了喜塔腊家老封君的位置一眼,有些踌躇。舒穆禄太太叫人拿了张圈椅放在淑宁下首,请婉宁坐了。

婉宁想要看看孩子,那收生姥姥不知实情,见她出手大方,想要讨些好处,便笑着抱了一个孩子过来说:“请贵人让孩子沾点福气吧。”婉宁听了高兴,刚想要去抱。却听得佟氏说:“时辰不早了,还是把洗三礼先做完了吧。”把那收生姥姥拦了回来。那拉氏转头看佟氏,被她一眼看了回来,没再作声。

鲁大家的先一步动作了,她把怀里的孩子托在茶盘里,把一对金银锞子往他身上掖,口里念着:“左掖金。右掖银,花不了,赏下人。”又拿小镜子去照孩子屁股。那收生姥姥醒悟过来,忙也跟着做。等她们完成了这些仪式,便把供奉神像的娘娘码儿、敬神钱粮连同香根一起请下香案。拿到院里烧成灰,用红纸一包,压到炕席底下,再向主家请安道喜。

舒穆禄太太一举得了两个孙子,心里高兴。见收生姥姥与鲁大家的言语伶俐,出手也大方,赏了两个大红包。看那份量起码有五六两银子,其中鲁大家的还另得了一对银镯子和两匹尺头。

收生姥姥也不在意,今日添盆的东西都归她了,这已经是大收获了,而且还见了几位贵人,她回去后可有好题材八卦了。鲁大家地早得了自家主子的赏,如今不过是锦上添花,千恩万谢过。。。又说了许多好话。

众女眷们坐下吃茶,淑宁想了想,便轻声问婉宁要不要去看看芳宁。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不过只匆匆说了两句话便出来了。她对两个孩子倒有些兴趣。只是觉得瘦小了些:“我们福晋的儿子,一生下来就又白又胖。可比这两个健壮得多。”又觉得兄弟俩不太象。

舒穆禄太太笑道:“双生子自然是瘦小些,过些日子就胖啦。长得不象才好呢,免得认错了,把哥哥当成了弟弟。”说罢就让奶子把孩子抱下去,还笑着向众人道歉:“孩子该吃奶了,真对不住。”

婉宁问:“难道大姐姐不自己喂奶吗?这样不好吧?”淑宁见舒穆禄太太面色有些冷,忙道:“大姐姐一个人哪能顾得过来?再说,她身体还没好呢。”婉宁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说话了。

佟氏与喜塔腊太太先后牵起了别的话题。说起两个孩子的名字,宜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还没想好大名,如今只是叫着小名。因他俩是在清晨日出时生的,所以一个叫晨晨,一个叫冉冉。众人都夸说名字可爱,一听就记住了。

婉宁有些插不上嘴,渐渐觉得无趣起来。淑宁在旁边看到,好意与她说两句话,她也爱理不理的,于是便冷了心肠。倒是那拉氏十分殷勤地问起婉宁地近况,可惜婉宁同样冷淡,末了还冷冷地说了句:“额娘若想知道,多来看我就是了。”那拉氏听了不禁黯然。

没多久,婉宁提出要走了。那拉氏追着出去,问:“难得出府一趟,难道不回家坐坐?”婉宁披着斗篷,头也不回地道:“说好了申时前回去的,额娘不是说贝勒府规矩大,要我乖乖遵守么?”那拉氏红了眼,只能默默目送女儿离开。

屋里却早已议论开了,都在问方才那位“二大姨”到底是什么身份。李氏与喜塔腊氏有些尴尬,支支唔唔地只说是四皇子的侧室,别的女眷以侧福晋称呼,她们也不好明说。陈姨娘见了,暗暗啐了一口。淑宁见那拉氏进屋后脸色不太好,忙问孩子吃过奶能不能抱出来再让大家看看,重新把话题引回正主儿身上。

回程的路上,淑宁与母亲、嫂嫂坐一辆车。佟氏忽然笑出声,道:“二丫头看着神气,实际上境况只怕不太好。我看到她身边地婆子催她,她才提出要走的。她那身衣裳的料子是家里送过去的,我也有一身,头上的东珠也是陪嫁,而且,她送地那对小金佛,是用陪嫁的首饰融了重新打的,你们可看出来了?”

淑宁稍稍吃了一惊,想想果然如此,那些宝石,是一对金簪子上地东西,她曾经见过,颜色形状都很特别。。。可是嫁妆照理是不会轻易动用的。她本人虽然陪嫁很丰厚,但除了那些用过的首饰和消耗性的日用品,大部分东西都收起来了。婉宁居然拿嫁妆去改造,送礼作人情,难道她手头真这么紧?

佟氏又道:“送什么金佛呀?像我们只送些银锁、针线和缸炉之类的就行,别说用金玉铸成的佛像合不合适。这样重的礼,送给刚出生的小娃娃,也不怕折了他们地福。”

淑宁倒没这方面的讲究,便笑道:“就当作是二姐姐送大姐姐大姐夫的礼吧,让大姐姐一家发点小财。”真珍也道:“可不是?别的不说,两个小子长大了娶媳妇,一人一个小金佛当聘礼。也足够体面了。”佟氏哑然失笑。

回到男爵府,那拉氏红着眼圈点头示意一下,便回屋去了。李氏与喜塔腊氏对望一眼,前者径自往荣庆堂料理家事,后者便上赶两步追婆母去了。佟氏带着女儿媳妇回槐院。看到端宁抱着儿子,与桐英两个在院门口等她们。

真珍抱过儿子,与端宁一起陪着佟氏进了院。淑宁落后一步,悄声对桐英道:“方才我叫人买了正明斋的蜜供,你早上不是说想吃甜点心么?做是来不及了。只好买现成地给你。”桐英摸摸头,撇嘴道:“我想吃你做的。”淑宁抿嘴笑笑,挽着他地手臂道:“好。我明儿一早就给你做,今天先吃买的吧。”桐英咧嘴笑了。

进了屋,一家人说起今日的事,都感叹不已。忽然前头来了个小丫头,说康亲王府的表姑奶奶那边派了人来,李氏急请三太太、四奶奶和三姑奶奶去前头商量事情。

原来絮絮在与其他妯娌们一起照顾病重的公公康亲王时,忽然间昏倒了,请了大夫诊治。才发现她又有了三个月地身孕。因之前一直没发现,劳累得有些过,胎儿不太稳。王府那边已经送急信到山东去了,眼下只能求助于男爵府。

佟氏听闻,忙吩咐人去唤另一位留守的月嫂吴九家的。淑宁也叫人通知留在贝子府的周昌家的,想让她一起过去。

但是来人拒绝了。表示王府已经安排好了照顾絮絮地嬷嬷,不必再添人,倒是听闻淑宁这边有不少好药材,所以来讨一些,救救急,等他们找到了好药,再还回来。

淑宁自然是一口答应,交待素馨回府去取。佟氏觉得一来一回有些麻烦,便把自己收藏的拿了些出来,让来人先带回去,女儿那边的就过后再送。来人千恩万谢地去了,佟氏与淑宁都暗松一口气。

李氏道:“没想到絮絮表妹这么快又有了胎,她女儿还不到周岁呢。”真珍笑道:“看来那位贝子爷,也是位疼媳妇地主儿呢。”边说还边瞄了淑宁一眼。淑宁嗔她一眼,抿着嘴不作声。

那拉氏心头一酸,借口累了,便回房去了,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过了两三日,张保回来了,全家欢聚一堂。他这次回来,其实已经得了准信,确定是要连任了。家人自然是欢喜不已,淑宁于是提出,初十是桐英生日,十四是端宁生日,府里的酒不算,一家子私下里该好好庆祝一番,顺便给父亲接风兼庆祝。建议一出,众人都很赞成。

于是一家人便忙活起来。府里不知桐英生日,但端宁的生辰宴却是照例摆的。佟氏只管公中的事务,真珍负责自家的酒席,淑宁便专门下厨做各色拿手的菜肴点心。

到了十二那日晚上,天一黑,槐院便关了门。在正屋炕上摆了一桌,地下又摆了一桌。三房一家子,连同端宁一家三口、淑宁夫妻,济济一堂。两个小弟表演了新学的诗词,小宝还背了一篇自己作地文章,张保大大夸奖了他,端宁与桐英都有奖品。年纪最小的明瑞,也断断续续、缺字少词地背了首童谣出来,张保哈哈大笑之余,亲了孙子一口,亲自夹菜喂他吃。

张保、端宁与桐英三人,吃了半饱后便开始互相敬酒,不管妻子们怎么劝,他们只说男人就该豪爽些,不喝酒怎么算是庆祝。佟氏给女儿媳妇使了眼色,让他们自个儿喝去,女人们便拉着孩子在边上闲聊,只是时不时地留意小宝与贤宁两个,免得他们心痒痒去偷酒喝。

桐英曾想过给小宝喝一杯,却被淑宁果断拦住了,不管小宝露出多么可怜的神色,她都不肯让步。一眼瞪得桐英讪讪地缩了回去。

等三个大男人都喝醉了,各自回房休息。淑宁抬不动桐英,只好叫了小澜子与天阳进来,齐齐扶他回菊院躺下,又亲自打了水给他擦脸,换衣服。桐英迷迷糊糊地,一把抱住淑宁不放。吓得小澜子他们慌忙避了出去。淑宁又好气又好笑,搔桐英痒痒,趁他动作时飞快脱了身。瞧着丈夫睡得象个小孩子,她心里软软的,为他整理好床铺。亲了他额头一下,看着他睡着了,方才慢慢回槐院去。

第二天一早,这父子翁婿三个不约而同地宿醉头痛,被各自的妻子逼着喝下一大碗药汤。互相看着,哈哈大笑起来。张保直说痛快,还说过几天还喝。端宁与桐英居然也点头认同,只是都说不能再过量了,倒把佟氏、真珍与淑宁气了个半死。小刘氏在旁边磕着瓜子,笑个不停。

住满对月那日,张保果然又招呼儿子女婿一起喝酒,又喝了个醉醺醺地,第二天又头痛起来。淑宁硬拖着桐英回了贝子府,只来得及与母亲嫂子及弟弟们匆匆告别。不过这次分离。倒不如先前的难过。因为现在对月结束,婚礼已经完成了,以后两家来往就方便了。佟氏随时可以来看女儿,淑宁也随时可以回娘家去。

回到贝子府后,头一件事便是整顿家务。离府一个月。府中事务基本没什么大问题,有几个小麻烦。淑宁也很快料理妥当了。看来两位总管都很能干可靠,她也放心些。娘家送来吃食,她便按人头分好,连同自己做地针线活,送到简亲王府去。

进了腊月,册封世子的圣旨终于下来了,雅尔江阿正式得到世子地名分。旨意下来前,桐英曾被召进宫中面圣,不知说了些什么,只是回到家后,桐英便一脸哀怨地对淑宁说:“老婆啊,我们的清闲日子不多了,皇上说,明年开春要派我去办差呢。”

淑宁睨他一眼,道:“你也太清闲了,就算不办差,多练练画也是好的。你现在只是有心情时画一画,都荒废了吧?我可是没停过练字呢。”她可没说谎,除了大婚那几天太忙,她每天至少练上半个时辰。

桐英干笑两声,忙到画室去用功了。淑宁便笑咪咪地跟过去。

简亲王府立了世子,自然少不了要请客庆祝一番。可是这日子却有些不巧,刚好与芳宁儿子的满月酒在同一天。淑宁与桐英商量过,便决定桐英先去王府,她则到舒穆禄家转一圈,放下礼物,才赶到王府去。

王府里酒席上的气氛有些怪异,继福晋黑着个脸,倒是瓜尔佳氏笑个不停。见了淑宁,后者虽仍有些不喜,但还是忍住,没有当着众人面前失礼。

酒席一结束,继福晋便向简亲王提出,要带两个儿子回奉天去。简亲王却皱了眉,斥道:“都腊月了,不久就要过年。今年说好了要进宫朝贺,忽然走人算怎么回事?少胡闹!”

继福晋一脸委屈,只好改了主意,回娘家住几日,简亲王也是被她闹怕了,很爽快就点了头。

但郭福晋她们却只能留下来,不过她们一向处变不惊,世子是否得立,都没有影响她们的态度。只是她们的儿子却有些尴尬,府中地下人似乎已经认定了谁是将来的主子,对他们不象从前那么殷勤了,位分低些的李福晋所生的五阿哥实格,甚至还受了些委屈。

桐英一向看好实格,不想他留下来受罪,尤其简亲王那边已有意在年后回奉天,阿扎兰与实格两个年纪大些的,都要留京。阿扎兰倒还罢了,母亲郭福晋长宠不衰,但实格地生母却不太受宠。于是桐英便提出,李福晋回奉天后,让实格住到贝子府来,他家有专门的先生,可以辅导实格好好读书。

简亲王倒没有反对的意思,但瓜尔佳氏一听到,却先黑了脸:“这话是什么意思?二弟需给我说清楚了!”

二二六、备年

继福晋等人一离开,这座简亲王府实际上的女主人就是瓜尔佳氏了,把人接走,似乎有暗示她不是个好嫂子,会虐待丈夫的兄弟的意思。虽然她本来就不待见那些半大孩子,但当着亲王公公的面被人揭破,她觉得有些失了面子。

“这话是在埋汰我吧?”瓜尔佳氏冷笑道,“怎么?我亏待老五了?是冷着他了还是饿着他了?当着阿玛的面,你给我说清楚。”

桐英平心静气地道:“嫂子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实格功课学得不好,需要有人指导。王府里并没有学问好的先生,我那里却有一个,也是省了再请人的功夫。何况,我府里地方大,还有空院子呢,实格到我这个哥哥家里住几天也没什么,还能让他专心些读书。”

瓜尔佳氏冷哼一声:“哄谁呢?我知道你不待见我,我也不待见你!有空院子?”她斜了淑宁一眼,“不如纳房妾室好了,弟妹那么贤惠,一定不会反对,也省得你天天没事干多管闲事!”

桐英眉头一皱,淑宁听了却有些生气:“大嫂子,我自问从来对你都是恭敬有加的,可我大婚不足百日,这纳妾呀另娶啊之类的话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我再贤良,也没有任人踩我的脸的理儿。难道你对这桩婚事就这么反对么?!”

瓜尔佳氏一瞪眼,就要顶回来,却被雅尔江阿厉声喝住,斥道:“越说越胡涂了!小叔子家里的事,你做嫂子的多什么嘴?!”然后又转头向桐英与淑宁道歉:“二弟二弟妹,你们嫂子一时胡涂,我替她给你们赔不是了。请你们别怪罪。”

桐英自然不会说什么,淑宁也见好就收。只是瓜尔佳氏脸色很难看。

雅尔江阿向正座上板起脸的简亲王行了个礼,恭敬地道:“都是儿子疏忽了。没留心弟弟们的功课,请阿玛责罚。儿子一定会尽快为弟弟们请来最好的师傅。”

简亲王放缓了脸色,满意地点点头:“你自己知道错了,改了就是。不过最要紧的是找几个好的骑射师傅,至于那些四书五经地,倒在其次。若是老二家里的先生好,请来指点一下你弟弟们也不是不行。不过还是府里另请方便些。”说罢瞄了一眼瓜尔佳氏:“有功夫管教一下你媳妇儿,当家主母要有当家主母的气度。”

雅尔江阿忙应了是,与桐英两人陪着说了些话,便恭送父亲回后院去了。瓜尔佳氏一看简亲王走了,狠狠瞪了其他人一眼。一甩帕子就回了房。

桐英与淑宁对望一眼,对兄长道:“嫂子只是误会,大哥别太责怪她了。”雅尔江阿却摇头道:“都是我以前太宠她了,以至于她做事失了分寸,连是非亲疏都分不清了。这些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没留意府里的事,但她做嫂子的,这么不小心。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是我授意的呢。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这是兄长的家务事,桐英也不好多说什么,他顿了顿,解释道:“我提出让实格去我府里住,只是想帮帮五弟,并没有暗示埋汰大哥地意思。大哥千万不要误会。”

雅尔江阿笑道:“这个我还不知道么?我们可是亲兄弟,我知道你的为人。”瞧了淑宁一眼,放低声音道:“虽然我看不上那几个小兔崽子,但惹人闲话的事,我是不会做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向阿玛告状!”

桐英低头想了想。拉着兄长到边上,小声道:“大哥千万别大意,阿玛今年不过四十,身子还康健,他又一向宠继福晋,郭福晋王福晋她们又不只一个儿子。在这里有我们看着还好,若是回了奉天,谁知道别人会做什么手脚?大哥可别因为封了世子,就以为万事大吉了。”

雅尔江阿闻言一凛:“你是说……那些女人会不死心?哼,的确……”

“因此,大哥做事要小心谨慎,千万别让人抓住把柄。对于兄弟们,多抬举些也没什么要紧。阿扎兰年纪大了,想法改不了,倒罢了。但实格和武格他们不一样,他们地母亲如今都失了宠,在阿玛与继福晋跟前都说不上什么话,咱们多拉拢些,他们就会偏向咱们些,也算是个助力。就算是郭福晋王福晋生的弟弟们,咱们若能让他们站到我们这边,他们的母亲耍再多的心计,又有什么用呢?”

雅尔江阿笑了,拍了拍桐英的肩膀:“好兄弟,哥哥知道该怎么做了。”说罢就出去唤王府地总管。

桐英暗暗松了口气,希望这样的说法能让兄长对其他的弟弟们好些,至少表面上不会亏待他们。回头对上淑宁带着担忧地目光,他笑了笑,说:“没事,我说服大哥善待弟弟们而已。”

淑宁没有多问,只是走近来,把他冰凉的双手捂暖和些。

简亲王府的下人们经过一次整顿,对待其他小主子们不敢再有轻忽了。又听说伊尔根觉罗氏提了个建议,雅尔江阿便把父亲从前的一些部下请来充当弟弟们的骑射师傅,是正式拜师,谢师礼极隆重,简亲王与他的旧属们都很受用,对世子的评价大大提高了。。。

伊尔根觉罗氏已经怀胎六月了,雅尔江阿想要趁着新年前,为爱妾争取一个侧福晋的册封。瓜尔佳氏一听说这件事,几乎没把整个房间地东西都摔碎了,还把一个看不顺眼的丫环狠狠打了一顿。不过她因为太过激动,昏倒在地,太医来诊治时,却发现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这下她重新得意起来了,不知与雅尔江阿说了些什么,后者离开房间后,便吩咐家人暂缓为伊尔根觉罗氏申请册封的事。

他对爱妾感到很愧疚,还特地去安慰她。不过伊尔根觉罗氏却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还反过来劝他道:“福晋肚里的孩子要紧,妾身并不在乎这些名份,只要能守在爷身边就心满意足了。再说。谁知道妾身这胎是男是女呢?等将来妾身生下一个白白胖胖地儿子,爷再为妾身求册封也不迟。”

雅尔江阿听了感到很顺耳,只觉得这个爱妾果然不愧是自己最宠爱的女人,这才叫识大体呢,从此对伊尔根觉罗氏更看重了。

桐英与淑宁听说这场侧福晋风波后,都叹息不已。不过这些到底与他们无关,他们更多地精力都摆在为婚后第一个新年作准备的事上。

贝子府名下地各处产业。包括淑宁陪嫁来的拒马河小庄,都把产出纷纷报上来了,收入还算是可观的。但淑宁看到昌平两个温泉庄子送来的账本,收入居然只比拒马河小庄多一半,便心知有鬼。马上把那两个庄头召来细问。

麻四与吴旭东两个庄头,都推说今年年景不好,粮食收得少,留够自家吃的,富余并不多。至于瓜果蔬菜和各色鲜花。因为有很多温泉庄子在做同样的生意,因此价钱都压下去了,收入只比上半年多一点而已。

桐英不懂农事。起初以为他们说的都是实话,但看到淑宁地脸色,知道有不对,便只是静静旁观。

淑宁淡淡地道:“今年年景的确不好,不过若因此粮食收得少了,只怕不能全怪老天吧?两个庄子都是良田,种的粮食合起来也有三四十顷了,居然还不到我陪嫁小庄上出产的三倍。要知道,那小庄的田地都只是中上而已。除此之外,瓜果蔬菜和各色鲜花,冬天里地价钱是平时的四五倍,下半年的收入居然只比春夏时多一点?这些钱都到哪里了?你们欺我不懂农事么?弄虚作假前。怎么也不打听打听,问问我阿玛是谁?!”

两个庄头面面相觑。很快想起上次从那个陪房的王管事那里听说的,似乎新夫人娘家父亲擅长农事,自家就有庄子,夫人在家时就曾料理过,不禁懊悔不已。

吴旭东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地道:“小地们经营庄子,也有二十几年了,一向按规矩行事,兴许与别家不同。至于瓜菜鲜花的钱,都是商人们定的价儿,听夫人地话,想来是他们欺我们不懂行,压低了价了。”

淑宁不为所动:“原来你们过去经营皇庄时,出产也比寻常人家的差啊?这差事当得真是……要你们管庄子,就是盼你们为府里多添入息,如今反而让府里吃那么大的亏,只怕换了任何一个人,都要好些。你们说,这么不中用的管事,还留着做什么?”

两个庄头不敢说话了。从前连最精明的尹总管,也没发现他们做的手脚,这次已经做得很小心了。想不到这个看上去很和气好说话的新夫人,依然发现了端倪。他们都是皇庄世家,被赐给贝子府后,不如从前风光,只想着多占点好处。可若是真把差事丢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桐英看得分明,冷哼一声,道:“看来你们不是头一回了,真是胆大包天!以为没人知道么?还不快把真正地账报上来,吞了的钱也给我吐出来!”两个庄头忙不迭磕头要退出去,却听得淑宁添了一句:“少动歪心思,一顷地里种什么粮食,能收多少斗,卖多少钱,瓜菜鲜花又是多少钱,这些我都知道,若是再动手脚……”她轻轻哼了一声,两个庄头满头大汗地退了下去。

淑宁本想趁机发落的,但她也知道桐英的顾虑。这两人是连着庄子一并被赐下来的,若要换掉,只怕内务府那边有些麻烦。只要他们心存惧意,不敢再贪得那么凶,让他们继续管庄子,当然比起用新人要好些。她虽有心提拔自己信任地人,但初来乍到,不敢做得太明显,只能徐徐图之。

重新报上来的账,收入几乎翻了一番,其中瓜果蔬菜和鲜花果然是大头。庄子上产地粮食,连同贝子爵位上得的禄米,足够他们全府人吃好几年了。因此留够自家吃用的,其他的粮食都统统卖掉了。淑宁有心帮娘家一把,就作主卖给了顺丰粮行。顾全生给了亲友价,与男爵府大房一样的价位,倒是皆大欢喜。

贝子府今年的入息看来很理想,按桐英的说法,每年新年皇帝都会给皇亲国戚发放红包,他去年就得了三千两。今年若也是这个数,府里的收入就有一万四五千两了。淑宁还是头一回经手这么多银子,心里有些兴奋。不过她也知道贝子府底子薄,所以不敢大手大脚,一半的银子都存了起来。

有进就要有出,除了为自家府里过年做准备,还要打点送宫里和各府的年礼。这年礼与寿礼不一样,不能用画替代,因此桐英也没费功夫,只是拿钱去

淑宁拦住桐英与尹总管,这样去古玩玉器店之类的地方买,价钱贵不说,也不容易找到好东西。她特地派人去霍买办的店,正好遇到他本人在,便请他来府里,说明自家的预算与送的目标,霍买办就笑咪咪地把事办妥了。

送进宫的年礼,除去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主要是一个象牙的花卉盆景,雕得极精细,作价三千两,霍买办打了八折。本来桐英看中了霍家珍宝轩里另两款象牙作品,一个是三十三层的牙球,一个是天宫仙境的摆件,但价钱太贵,只好放弃了。

淑宁还另买了一尊白玉观音像送太后,虽然没有刻意巴结的意思,但公关工作还是要做的,桐英在这位老太太跟前还算有些体面,就当作是为自家老公送礼吧。

送简亲王府的是一对珊瑚盆景,简亲王与世子各一盆,只是大小有些差别。

各处王府、皇子府处的年礼就低调得多,而给娘家送的年礼,则多是实用型的,比如老妈最爱收集的名贵药材,桐英在奉天长大,有些门路,人参之类的药是极易得的;给父亲与兄长准备的是官帽顶子和朝珠的材料,连大房那边也没有漏。

过去总是跟着母亲忙这些事,从未自己独当一面过,淑宁觉得实在很劳累。幸好桐英在旁边提点不少,罗总管虽板着脸,但着实能干,为她减了好些负担。

好不容易忙完了年礼,又忙起府里的事。最最麻烦的,是本来照旧例从内务府置办的蜜供,桐英忽然改了主意,要吃上回淑宁为他买的那种,尹总管急急去正明斋下订单,淑宁瞪着桐英有些生气。

桐英却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你最近只顾着忙事,好歹也理我一理。”

淑宁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微红着脸道:“知道了,有什么事,晚上再说。”见桐英闻言面露喜意,抿嘴一笑,便躲了去。

除夕那日,本以为要两夫妻一起守岁的,但考虑到大年初一要参加新年大朝,淑宁与桐英只是吃了饺子便早早睡了。半夜三更起得床来,在丫环与太监的帮助下,两夫妻穿戴起全套大礼服,前往皇宫。

(感冒了……)

二二七、皇媳

穿着沉重的大礼服站在冷冰冰的大殿里,与一大帮认识的不认识的女人一起向皇太后与皇妃们行礼,实在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经历。不过看到爵位更高的女眷们的穿戴,淑宁觉得身上的礼服和饰物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毕竟比她辛苦的大有人在。

虽然是一屋子皇家儿媳与宗室女眷,但只有大礼开始前,众人有时间寒暄几句,在仪式中间是不能互相交谈的,必须保持肃静。倒是仪式结束后,太后与各府女眷,尤其是妯娌和侄媳妇们交谈几句。整个大殿中,就只有皇太后与人说话的声音,连皇妃们都不会轻易插嘴。不过几位最尊贵的人离开后,殿中人一时未散尽,倒是可以稍稍交流一下。

这次大朝淑宁见到许多久违了的人物,其中不少都有了很大的变化。

比如四堂妹媛宁,就高高地昂起头来,对其他人的议论毫不在乎。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与外界交际了,甚至连进宫的次数都不多。外头有传言说五阿哥因容貌受损而心情抑郁,脾气不好,对妻妾常常恶言相向。五福晋出身低,又不受宠,成亲三年都未有所出,这下日子更是难过了。不过这些始终是谣传,当人们看到媛宁挺起的肚子时,便知道她实际上并未失却丈夫的宠爱,而且终于扬眉吐气了。

虽然礼服袍子宽松,在殿中诸人又多是弯着腰的,但五福晋一进门就挺直了腰,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她怀孕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大殿。接下来太后与宜妃对她的礼遇,更是证实了五福晋地位的稳固。很快就有人传言说五贝勒伤势痊愈,很快就会回朝办差了,这下周围的议论更甚。

媛宁高傲地抬起了头。冷冷地扫了其他人一眼,仿佛要把所有的流言蛮语都踩在脚底。只是备受宫中呵护地她,行完大礼就马上被太后领着往后宫去了,匆匆间只来得及对淑宁微微点头示意,一句交谈也没有,让淑宁有些失望。

大肚子的皇家媳妇还有一位,就是七福晋魏莞。与媛宁不同。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仍然是一副衿持淡然的模样,与其他的妯娌不太亲近,不过太子妃与四福晋倒是对她很和气。淑宁站的位置离她有些远,加上她来得有些晚。进门不久就开始朝拜,所以没来得及打声招呼。淑宁只看到她跟着一个妃子离开了。

她似乎仍住在宫中,七阿哥正在建府,但要真正分府另住,起码是半年后的事了。

不过从周围女眷地小声议论中。淑宁得知了一些关于七阿哥夫妻的传言。据说七阿哥偏宠侧室,不过对嫡妻还算敬重。只是七福晋性子有些冷,所以在妯娌之中不太受人待见。倒是婆婆成嫔与她十分投缘。淑宁听到这些,不由得替魏莞不平,这般高洁多才的一个好女子,七阿哥怎么就不知珍惜呢?不过这毕竟是人家夫妻的私事,她倒不好多说什么。

留在殿中与其他宗室女眷交谈的皇子福晋不多,连太子妃也离开了。淑宁远远看着,发现她脸色似乎不怎么好。大福晋与三福晋很热情地与几家王府地福晋们说着闲话,议论起康亲王府的女眷都没进宫。四福晋则对丈夫爵位略低些的贝勒贝子国公们的夫人十分照顾。询问她们府中的家常小事与儿女琐碎,顺便说说自己新生儿子地趣事,引得轻笑声一阵一阵的。

受到四福晋关怀的人还包括了淑宁。因简亲王继福晋与其他王妃们一起去陪太后说话了,世子福晋瓜尔佳氏又对妯娌很冷淡,只管去与认识地女眷们交谈。所以淑宁的境况有些尴尬。虽然她本人不太在意,不过对于在不太熟悉的环境里主动与自己打招呼的人。她还是很感激的。

她在四福晋的帮助下很快与其他女眷说上了话,除了宝钥这种原就认识的,还有几个同届的秀女。不过她们大多数都比自己嫁人早,所以现在谈地都是生孩子养孩子的事,淑宁有些插不上嘴,还常常被人拿来打趣。她只好抿着嘴笑,不去搭话,免得又被人拿来说些叫人脸红的玩笑。

淑宁与这些女眷相处得不错,只有一个人没给她好脸色看。她起初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对方是絮絮的族姐滟滟,听说如今也是位贝子夫人,只是她干嘛还摆着这么一副脸啊?看得出来,对方与其他女眷关系平平,所以当她冷言冷语了几句后,四福晋便很有眼色地把话题带开,也没人去理会她了。

倒是滟滟本人在旁边觉得无聊,撇撇嘴便去了另一堆人那边,居然与简亲王世子福晋瓜尔佳氏很亲切地交谈起来。淑宁隐隐约约听到她们互相称“表姐”“表妹”,倒是有些明白那个滟滟为什么对自己黑脸了。

太阳升起来后,大殿里暖和了些,只是腹中渐渐饿起来。有不少女眷纷纷离开了,瓜尔佳氏早就不见了人影。淑宁与四福晋轻声说了几句话,便静静退出殿来。今儿太阳不错,照得人身上暖和许多。

回到马车上,淑宁并未起程,只是吩咐人去打探桐英的情形。过了半晌,小澜子才急急跑来,说打听到贝子爷跟着王爷与世子去了乾清宫,只怕要在那里用膳。。。淑宁交待小澜子、天阳与几个随从留下等桐英,又问清前者身上带足了充饥地点心,便打发他们去旁边太监们歇脚的小屋去了,自己先走一步。

回到贝子府,她迅速换上轻便些地吉服,检查了管家们备下的招呼客人的用具吃食,已是正午了。

午饭淑宁是一个人吃的,稍稍有些寂寞。不过桐英没多久就回来了,就着淑宁的手吃了几个饽饽。淑宁问:“不是说在宫里用膳么?难道你还没吃?”桐英边换衣服边道:“在宫里当着皇上的面吃东西,怎么可能吃饱?而且那些东西我都吃腻了,不如家里的合口味。”淑宁笑笑,命人再去拿一份食物来,桐英却说已经饱了。

略经休息,小夫妻俩便赶到简亲王府去请安。说着吉祥话,讨了长辈的红包,又给了弟弟们与侄儿红包。桐英嘴甜,讨得父亲欢喜,得了不少彩头。王府里倒是一片欢声笑语,如果忽略继福晋脸色中暗含的不豫,一切都很美好。

初二那日。淑宁跟着桐英再度进宫,是婚后头一回见皇帝。康熙皇帝说了些鼓励上进、夫妻和睦的话,便赏了红包与礼物下来。一回到家,小夫妻俩便忍不住算开了。

皇帝赏下来地除了三千两的红包,还有些挺贵重的药材、香料、绸缎。还有一套御制的文房四宝,以及一张御笔亲书的“福”字。加上从其他府第处得的年礼回礼,今年的支出不算太亏,只有往宫里和简亲王府送地最贵重,另几家王府回礼的份量虽比不上送去的。也不少了,还有几家国公府的更丰厚些。两家铺子与酒楼孝敬上来的财物也很可观。

夫妻俩略算了一下,今年为过年地事。亏损的钱大概能控制在四千两之内,还算是可以接受的。淑宁暗暗叹口气,这爵位高贵些的,日子也不容易啊,光是过年的人情就要花这么多了,一年下来要多少?看来她还是经验不足,往后要更用心去开源节流才行。

桐英看着她皱起地小脸,笑了:“好了。只要不打饥荒就好,这已经算是不错了。咱们都是头一回么。”淑宁笑笑,把账放到一边,让人摆了一架玻璃屏风在正堂门内,与桐英一起亲手把那御赐的福字贴了上去。

初三那天。她拉着桐英回了娘家,舒舒服服过了一天。因为心里高兴。她索性把身边的大丫环们都放回各自家去过节了,素馨她们刚领了红包,手头宽松着呢,都高高兴兴地退下去了。只有檀香因为父母都在房山庄子上,便与冬青一起留在了淑宁身边。

在大房那边逗留片刻后,一家人回到槐院,男人们自去喝酒聊天,淑宁陪母亲嫂子说着话。忽然看到门外有几个脑袋鬼鬼祟祟地,仔细一瞧,才发现是小宝与贤宁两个,还有个明哥儿,骑在小宝脖子上,三对圆溜溜的眼珠子朝屋里看。小刘氏见了,忙道:“当心别把哥儿摔着了,快放下来吧。”不过明哥儿死死拽着小宝的头发,不肯松手。

淑宁忍着笑,对他们招招手:“快过来,傻站着做什么?外头不冷么?”三个孩子进了屋,笑嘻嘻地挪到淑宁跟前,小宝轻轻咳了一声,贤宁拍拍明哥儿,然后便听到明哥儿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过年好,要红包。”

淑宁正喝茶,立时呛住。佟氏掉过头去,拿帕子盖住脸,颤抖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露出脸来,帮旁边笑得肚子疼的真珍与小刘氏拍背。书房里的男人听到这边的笑声,都探头探脑地问是怎么了。淑宁笑着掏了几个荷包出来,塞给他们一人一个,各戳一下脑袋:“鬼灵精,都练好了才来的吧?有多少人中了你们的算计?”

小宝红着脸低下头去,贤宁笑嘻嘻地伸出八个指头,又加了一根:“姐姐是第九个了。”真珍在旁边笑完了,喘着气道:“竹院桃院杏院都中了算计,连八太姑那边都没放过。昨儿我二哥来,愣是被他们要走了身上所有荷包,若不是我又送了些,他差点儿就要穿着一身净袍上老丈人家去了。”

崇礼订亲地那户人家,因姑娘的一位长辈去世,要守五个月孝,所以婚事压后了。年前刚刚孝满,新年时前去拜年,便是就成婚日子探口风的意思。

淑宁听了,瞧着弟弟与侄儿们好笑不已。桐英听说后,一把抱过明哥儿,道:“乖,亲姑父一口,姑父再送你样小东西。”明哥儿吧唧一声,涂了他半脸口水,得了一对芙蓉石雕的小牛,忙躲回两个小叔叔怀里玩去了。

淑宁认得那是前天桐英在简亲王府得的彩头之一,见他那么大方用来哄自己地娘家侄儿,心里泛起甜意。

她其实很想在娘家多待些时候,可惜事情有一大堆,只好吃过晚饭便回了贝子府。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夫妻二人都忙着穿梭于各王公府第,拜访请安,除了康亲王府因为老亲王病重,谢绝访客外,京中地王府他们都去过了,连几位皇子处也没落下。

去四贝勒府上时,因大伯母那拉氏相托,淑宁帮着捎了几样东西给婉宁。婉宁收下后,淡淡地道了声谢,便向四福晋玉敏告了声罪,回自个儿院子去了,让淑宁感到有些诧异。玉敏微微笑道:“前几个月,她心情有些烦躁。我请大夫来瞧过了,说不是病,只需静养就好。我想她吃斋念佛多了,心境自然会清静些,就照她的意思多送了几部佛经过去,又添了侍候的人。如今果然好了许多。大节下的,府中人多喧闹,我特地让人别去打扰她。你不必太担心。”

淑宁笑着应了,瞥见旁边两位四贝勒府上的女眷神色中隐隐有讥笑之意,心中一沉。她思虑再三,还是把玉敏的话照着告诉了那拉氏,不过并未提及其他。那拉氏以为女儿在四贝勒府中十分乖巧,连四福晋也很照顾,便放下了心,盘算着什么时候接女儿回来住两天。

原本淑宁还想陪桐英去五贝勒府的,不料他夫妻俩都进了宫,说是太后特地留五福晋陪她过年,府里只有一位侧室在,淑宁夫妻俩只好打道回府,另寻机会再来。

这般奔波了几日,终于在初八后清静下来。淑宁觉得累得慌,窝在炕上不肯动了,但每日上赶着来拜访的人却依然不少。小夫妻俩都有些受不了,商量过后,决定到昌平庄子上散几天心,等元宵前再回来,躲开来拜访的人,反正应该见的都已经见过了,剩下这些有所求的,他们也没功夫去理会。

他们去的是种花的那个庄子。其实两个庄子之间只有七八里远,都在一个山的范围里。他们去了其中一个,还能吃上另一个庄子送来的瓜菜。庄子不大,住的地方是桐英事先交待了新建的。三进的小院,但正院占地最大,里头的布局不是按传统的四合院式样,房屋看似随意散布,其实都建在温泉眼上,连仆人住的屋子也有一个小小的泉眼。各屋之间有游廊相连,虽然只是普通的材料建成的,并未加太多装饰,但却处处蕴含匠心。桐英还说,当初建的时候,请的是一位在园林方面有专长的文人,是他从前学画时的师兄。

他们夫妻所住的正房,分前后屋,温泉就在中间,用一间小小的抱厦掩住,形成一个六七尺见方的池子。泉眼附近的房间,地下有温泉经过,因此地板透着暖意。屋中没有床,只有一个特制的木榻,睡在上头,与炕上一样暖和,还少了火气。

淑宁住在这里的几天,日子过得如同神仙一般。夫妻俩不用仆人,只两个人在正房里住着,每日耳鬓厮磨,柔情万种,一切琐事都不用去管。

只可惜好日子不长久,只过了三天,他们就收到京中急信,不得不提早结束假期。

康亲王去世了。

二二八、丧仪

淑宁穿着蓝布棉袍,随着身穿白麻衣头戴白花的侍女走进康亲王府的内院,隔得老远,便听到女子的嘤嘤哭声。院中的雪水半化未化,与泥泞夹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康亲王是前两天夜里过世的,病了许久,终究还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他的家人显然早有心里准备,一应丧礼物事都是齐全的。朝中缀朝五日,皇子宗室与王公大臣们都纷纷上康亲王府拜祭。

在灵棚行过礼后,桐英往小客厅安慰死者的儿子们去了,淑宁便到后院来看望府中女眷。

昏暗的屋中有二十来个女人,部分穿着黑色或蓝色的袍子,却有十多个是罩着白麻衣的。穿白的女人,有的已经五十岁多了,但也有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她们或是端在椅子上默默抹泪,或是站在边上哽咽,或是一脸呆滞地坐着,或是在侍女的安抚下放声大哭。好几位别家王公府第的福晋夫人正在安慰几个坐着的女人,低声劝着。

领路的侍女轻声禀报,便有一个穿蓝的中年妇人抬起头,对淑宁招手道:“是简王府二小子的媳妇儿吧?过来,我是你庄王府的婶娘。”淑宁知道这定是庄亲王福晋,忙行礼拜见,便随她去见丧家。

这屋里的女眷大都是康亲王的妻妾,只有两个是他的儿媳,世子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如今正在外头招呼来的客人,淑宁方才已经见过了,是一位与娜丹珠长得有些像,但容貌更美的女子,只是多了些凌厉的气势。

淑宁跟着别人劝慰着几位福晋,左右打量一下,没见到絮絮的影子,有些担心。见那庄亲王福晋是位和气的长辈,便小声跟她提了提。庄王福晋很快招了人来问,才知道絮絮如今大着肚子,正在房中静养,不能出来见客。事实上,还有另外几位女眷也都病倒了,不在这屋里。

康亲王的一位侧福晋。据说是巴尔图的生母,听到她们地对话,便抬头道:“老四媳妇儿在东偏院里呢,我也要去看看她,你就一起来吧。”只是她哭了许久。手软脚软的,一起身便头发晕,众人忙扶住了。淑宁再三劝说,终于说服她叫了个丫头领路,便向在座众人告了罪。往偏院而来。

见到絮絮时,淑宁吓了一跳。她放下了两把头,头发在头顶束起。分两把编成两个辫子,辫梢不系头绳,松散地垂下,头顶上横插着一个白银小扁方,整个人显得很憔悴。她瘦了许多,下巴都尖了,手上骨头关节都有些突出,明明有差不多五个月的身孕。在宽松的旗袍下,居然完全看不出来。

淑宁忙问是怎么了,可是生了病,絮絮却摇头道:“只是前两个月害喜厉害些,又要照看公公。才会如此。如今已经不再害喜了,我已经长胖许多了。”她见了淑宁。心情很好,瞧着旁人没留意,便挨近淑宁小声道:“你别告诉人去,这两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这里,反倒睡得香,比先前可好许多。”见丫环端了茶进来,她马上缩了回去。

淑宁心中一酸,知道她定是累得厉害,才会在这种环境下,反而睡得更好。

絮絮住的并不是自己的住处,而是专为守孝而收拾出来的院子,所有房间中都没有炕或床。她睡地铺盖,是在地板上用几块木板叠成的,不过铺了好几层柔软的草席,编得很精细,只有面上那层是旧席子。淑宁伸手捏了捏被褥,虽然都是粗布套的,却还算暖和,再看屋里地面都很干燥,稍稍放了心。

絮絮微红着脸小声道:“爷特地叫人给我收拾的,这已经很好了,至少我一个人住一个院子,不用跟别人挤。”因为她是孕妇,所以享有特别福利,她地婆婆与妯娌们分别住在另两个院子里,都是聚居,但她在这里却是独占一个院子,相比而言,的确是舒服些。不过,这个院子却比别的要小些简陋些,在这样的大冷天里,怎么可能真的舒服?淑宁担心她地身体,便道:“你这样不行,身子骨又不是顶好,先前又累得慌,在这样的屋子里住着,天气又是这样,怎么吃得消?还有,我怎么就只看到一位嬷嬷在照顾你?王府里没给你多配几个人么?要不,我把家里的媳妇子再借过来吧。。。”

絮絮忙道:“不用不用,我这里人够使了,嬷嬷也是经历得多地,我又不是头一回生孩子,没事的,你若有心,送我几样药材便是了,别的都用不着。”她话虽这样说,但言辞间目光闪烁,显然不是真心话。

淑宁心下起疑,想要问个究竟,但絮絮咬紧了不说,她只好趁嬷嬷来送药时,给絮絮的陪嫁丫头彩儿做了个眼色,到屋外问了个清楚。

原来上一回男爵府那边派了月嫂来,絮絮事事都有人照顾,很是舒心,无意间把原来配来的嬷嬷挤到一边了。她本来生产顺利,却因为生的是个女儿,便有人说闲话,道她娘家亲戚派来的媳妇子不吉利,把好好的哥儿弄成了小格格。絮絮受了闲话,心下慌张,这次怀孕,经婆婆耳提面命,再不敢提请娘家亲戚地话。

淑宁心中冷笑,这八成是那些嬷嬷婆子,因本事不够,被人换下,少了挣脸讨赏的机会,才传出的闲言。可怜絮絮本就是个懦性子,嫁到这样的大府里,娘家父母又都在外地,只好任人揉搓。幸好她丈夫还算体贴,不然还不知会怎样呢。不过,絮絮本就是这样的性格,想让她强硬起来,只怕很难。

正要回屋中陪絮絮,冷不防看到有人进来向絮絮回话,说地是三爷扎尔图的夫人想借件大毛黑呢披风穿两日。絮絮很爽快地让人把钥匙交给来人去拿了,又交待那个女子好生打点爷地棉衣裳。淑宁看到那个女子的发型穿戴,心中一沉。

进得屋来,她又陪着絮絮说了些话,奶子把絮絮的女儿抱过来了。孩子有些瘦小,但小脸却肥嘟嘟的。说不出的可爱。她小名叫彬彬,正是父亲起地,据说巴尔图极宠这个女儿,女儿不小心生病了,他整夜陪着照看,都不嫌累。

淑宁抱了一会儿充满奶香的小彬彬,可惜孩子挣扎得厉害。絮絮抿嘴道:“一定是饿了,她一饿就会挣扎个不停,却不会哭,真真有趣。”

淑宁忙把孩子交给奶子,只见丫环绣儿拿了个水晶小碗来。里面盛了半碗白色的糊,不知是什么做的。彩儿拿来个银汤匙,便要喂彬彬。

这碗匙却有些贵重了,淑宁想起自家贝子府里的餐具,已经比从前在娘家时强许多。但还未到这个地步,几乎都是瓷的,大概是跟桐英生活习惯较朴实有关系。因为简亲王府里。用的东西也是这么奢侈。

絮絮瞧见那碗,便皱了眉:“怎么又用这个?我不是说了,只需要普通碗匙就行么?如今在丧中呢,叫人瞧见,可有话说了。”

绣儿忙道:“是贝子爷吩咐了,小格格用地东西都要是好的。这个也是素色的,应该无碍。”絮絮却道:“先前倒罢了,如今不比往日。这次算了,回头就把这些都收起来,所有餐具都用粗瓷。”说罢回过头来对淑宁说:“妹妹别见怪,如今事事都得小心。”

淑宁道:“你跟我客气什么呀。只是一定要这么小心么?她们也只是顺着你们爷的意思做罢了。”絮絮摇摇头:“用惯好东西,回头用差些的。就会不习惯地。如今在王府里住着,还能用这些。等搬出去,哪里还用得起呀?我们爷跟你那位可不一样,没那么大本事……”

淑宁听出有不对,但见絮絮很快转移了话题,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回到家里,她向桐英说起此事,桐英叹道:“这个我知道,康亲王过世了,世子一但袭了王位,他们这些年纪大些又成了家的兄弟,就不好继续住在王府里,至少也要隔墙而居了。巴尔图提过的,多半要搬出来住,只是不知几时搬。”他自嘲地笑笑:“我们王府也是这样,只不过如今我提前搬出来罢了。”

淑宁想想,问:“巴尔图贝子与你爵位等同,怎么絮絮表姐说起,他们在钱财上好像不太宽裕?”

这件事桐英只知道个大概:“兴许是跟他们家的规矩有关系。这是人家家务事,你还是少过问吧。”

淑宁点点头,又向他提起,过几天康亲王出殡,王府中的人大都要去,只有几个生病地女眷与絮絮会留下,因此自己想要陪絮絮住两天。

桐英想了想,道:“也不是不行,正好巴尔图提起,那天府中无人照管,想请夫人的娘家派个人过来照看呢,你愿意去是再好不过,只是还要问过宗人府和长辈们。毕竟我们也应该要参加出殡礼的。”

事情还算顺利,有一位国公夫人主动提出在出殡那几天照管康亲王府中生病地女眷,她与康亲王的一位侧福晋是堂姐妹。淑宁这边的申请也很快获得了许可。

她与那位国公夫人一起下蹋在一个小院中,各居一间屋子,虽没有热炕,但床铺还是有的。两人相处还算融洽。对方年纪足有五十多岁,是个寡妇,一位吃斋念佛的主儿,在宗室女眷中算得上德高望重。淑宁与她约好,自己照顾絮絮半日,再去照看另两位女眷半日,因为年轻,凡是累些的活都交给自己做。

淑宁这次来,是带了周昌家的与冬青、檀香一起来的,特地将前者留在絮絮身边照看。确认絮絮只是身体虚弱些,并无大碍,才放心了些,不过眼下还不能掉以轻心。

照看孕妇与病人,她不是头一回了,所以还算得心应手。傍晚时,瞧着天色不早,她便带着檀香,随一个小丫环前往一位老侧福晋地住处,想要换下那位国公夫人。

路经一处院子外时,她隐约看到前头大树下站了个女人,瞧着有些眼熟。只是对方一身黑衣,肤色却极白,看上去有些诡异。领路的小丫头深吸几口气,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问:“是谁在前面?”

那女人回过头来,呆呆一瞥。淑宁顿时愣住。一个侍女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急急把那女人扯回院子里。淑宁忙上赶两步,问:“可是肃大姐姐么?”

(不行了,吃了药,脑袋昏沉沉的,原谅我吧,明天再来回贴加精……)

二二九、伤逝

那女人脚下一滞,呆呆地转过头来,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茫然。淑宁一阵心酸,忙再上前两步道:“我是奉天城的淑宁啊,你还记得么?”

那女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她身边的丫环却小声劝着:“福晋,快回屋去吧,别叫管事看见了。”手上还在拉扯着她。

淑宁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正要再往前走,却被领路的小丫头拦住了:“夫人,您不能过去,她是病人,会把病气过给您的。”淑宁眼光凌厉地射向她,她略退后两步,颤抖着声音道:“是……是总管大人交待的……不许人去接……”说到后面,不敢再继续了。

但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肃云珠已经被拉进院子里,院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将淑宁等三人隔绝在外。淑宁还想继续上前追问个清楚,无奈那小丫头死命拦着,檀香见状,忙扯了扯淑宁的衣袖,小声劝道:“夫人在哪儿不能打听?何必把事情闹大?”

淑宁听了,渐渐冷静下来。没错,她方才是太过震惊了,居然忘了这是在别家王府里,虽说主人家大都不在,但剩下来的人可不是瞎子聋子。肃云珠的境况明显不好,若因为自己的莽撞,反连累了她,岂不糟糕?

她沉下气来,装作无事的样子,淡淡地对那小丫头道:“继续带路吧。”那小丫头呆了一呆,但很快反应过来,忙往前走了。到了地方,淑宁示意檀香给她塞了点碎银,又嘱咐了几句。这个小丫头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没必要与她过不去,再说,要是她多嘴把方才的事说出去。也会惹人闲话。

小丫头显然深谙大宅门仆役的生存之道,不动声色地收下银子,权当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淑宁心里一直记着肃云珠的事,眉间一直轻蹙不展。那国公夫人见状,以为她是为老侧福晋的病情担忧,便道:“好孩子,你不必替她难受了。如今康亲王不在了。我这个妹子早点离开,也算是解脱。她已经病了许久,心里也是有数的,早些脱离苦海,未尝不是幸事。”

淑宁知道她误会了。但不好多作辩解,便顺着应了,恭送她先离开,自己守在病人床边,轻轻叹了口气。

晚上回住所前。她去看了一下絮絮,顺便问起肃云珠的事。絮絮道:“那是世子的侧福晋吧?我记得是姓钮祜禄地,原也见过几回。只听说她有过一个孩子,三岁那年没了,她大病一场。后来她怀了孕,四五个月上小产了,彻底坏了身子,世子对她便渐渐淡了。我只听说后来她生了怪病,世子福晋怕她把病气过给别人,禀告了福晋。让她搬到偏院里静养。如今已经许久没在人前出现了。”

淑宁心里闷闷的,只觉得鼻子发酸。絮絮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彩儿绣儿一眼,她们立时便出了门。

絮絮轻声道:“淑妹妹,你问她做什么?若只是因为见了她。一时好奇,还是不要多管的好。”淑宁答道:“从前阿玛在奉天做官的时候。我就认识她。姐姐不知道,那时候,她在我们女孩子里头,是一等一的拔尖人物。”

絮絮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越是出色的人物,越不该往这种地方来。她再拔尖又如何?嫁进王府,什么都不是,只能处处小心。”她朝门外瞧了几眼,压低了声音道:“这事儿你别管,王爷过世了,如今这府里,世子福晋便是主妇,连老福晋都要顾虑她。若你得罪了她,一点好处也没有。”

淑宁看了絮絮好一会儿,轻声道:“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这天晚上,她睡在下蹋的小院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床铺单薄清冷是一方面,肃云珠那张苍白瘦削地脸更是不断地在她脑海中显现。

想当年,那朵奉天之花,穿着大红衣裳,手执马鞭,骑马在奉天城大街上飞奔,喜笑怒骂,明媚鲜艳,是何等英姿飒爽、神采飞扬。傍晚时所见到的那个黑衣雪颜、幽魂一般的女子,简直就是另一个人。记得当年刚回京城奔丧时,她还听说肃云珠生了儿子的消息,肃大人当时还是说过女儿很受宠爱。康亲王世子椿泰,原来也是个有了新人忘旧人的负心汉?!

她心中思虑不安,辗转许久,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一早,自然是精神不好。但她顾不上这些,梳洗好了,便去侍候那位国公夫人,倒让对方很是满意,觉得她虽然年轻,但是谦逊知礼,懂得敬重长辈。

淑宁当然不会把自己地小九九告诉对方,只是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出来,吃过早饭,便搀着对方去看望那位老侧福晋,自然免不了又经过那个院子。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起昨日她经过这里时,看到院里有人,瞧着很虚弱苍白,她一时奇怪便问了领路的人,对方说里面住的也是位病人,不知需不需要去照看。

她们俩留在这王府里,本就是为照看府中生病地女眷来的。国公夫人听闻,便叫了管事的人来问。那管事吱吱唔唔地,只含含糊糊地说,那位是世子的侧福晋,因为有病,已经养了许多年了,世子福晋说她的病会传染,因此不许人接近她,也不许她出院子,她的病情并不危急,所以不去照看也无所谓。

国公夫人微微皱了眉,让那管事下去了,想了想,对淑宁道:“这事儿似乎是这府里的家务事,咱们就不必多管了吧?”淑宁怎么可能就此放弃,便道:“虽然那管事的这么说,但我昨日瞧着,觉得那位侧福晋的脸色实在糟糕,身子太弱了,只怕有些不妙。若真没有大碍倒罢了,要是在这几天之内出了什么事,岂不是我与婶娘的过错?就算这康亲王府地人不在意。别人也要说闲话的。”

国公夫人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说得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横竖太医也要来看病人的,请他顺便瞧一瞧吧。你不要亲自去,若太医说无碍,再去看她不迟。”淑宁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淡淡应了声是。

太医来得很及时,肃云珠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精神也很差,常常昏迷不醒,清醒时也有些恍惚。不过太医从管事那里也听到些风声。不敢说太多,只说肃云珠身体很差,仍要静养,尽可能不要打搅她,并未提及传染地话。那国公夫人听了回报。心中有数,只是去照顾其他人,或是探望絮絮。由着淑宁去料理肃云珠地事,不过私下里,也曾提点了她几句。

因此淑宁并未在人前做出与肃云珠熟识的样子,对于她身边知情地丫环,也暗地里塞了些银子。那丫环虽不是陪嫁来的,却也侍候了肃云珠好几年,有些感情,知道事情轻重。自然不会多嘴,还帮着瞒住了其他人。对于檀香暗地里捎来的补品,她也悄悄收下,心中感激。

肃云珠时昏时醒,有一次清醒时。正巧淑宁在,她怔怔地望过来。忽然笑了,道:“小淑妹妹?”淑宁一时惊喜,忙凑过去:“云珠姐姐,你认得我了?”肃云珠微微一笑:“我记得……你送过一个万花筒给我……”淑宁眼圈一红,连忙点头:“对,我的确送过。”肃云珠眼睫毛一颤:“那时真快活……可惜……已经回不去了……”她闭上了眼,又昏睡过去。

淑宁差点掉下泪来,强行压制住泪意,交待了丫环几句,方才匆匆离开。回到自己暂住地房间里,哽咽了好一阵子。

她重新出现在人前时,眼皮子还有些肿。国公夫人见了,只是暗暗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倒是絮絮察觉到,私底下再劝她说:“府里还有人在呢,淑妹妹,别做得太显眼了。”

淑宁点点头,勉强笑着问:“这两日你觉得身上如何?精神好些了么?做的菜可还合胃

因这几天絮絮不能沾荤腥,所以她特地用黄豆、菇菌、土豆、蕃薯、玉米、小米、百合以及各种瓜菜等素食做了滋补的食物。目前看来,絮絮睡眠充足,日子又清闲,饮食得当,又有太医开的安胎药方,以及周昌家的照顾,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絮絮道:“我很好,太医也说孩子很好,好妹妹,你把那些菜地方子留给我吧,明儿你走了,我也能叫人做去。”顿了顿,又添了句:“只要材料容易得的那几道。”

淑宁应了,留下了十几样营养丰富的素菜方子,又让周昌家的把所有注意事项尽可能地告知彩儿绣儿两个,毕竟在守孝期间怀孕,不能与过去怀孕时得到的照顾相比。

她还略略提了一下关于管理下人地事。因絮絮性子太软,淑宁怕她吃亏,希望她能在下人面前强硬些,至少不要让人骑到自己头上来,比如那些照顾她怀孕的嬷嬷们。

絮絮却只是嘴里应了,瞧她的神色,似乎并没有下什么决心,淑宁见了,有些气不打一处来:“难道先前我都是白说了么?好姐姐,就算我有心助你,但你自个儿不硬气些,谁也帮不了你地。难道你真想被人踩在头上么?”想到那天见的那个小妾打扮的女子,她更郁闷了。

絮絮只是笑笑,道:“不会有那个人的,再怎么样,我还是个主子,怀的又是王府的子嗣,她们不敢乱来。若你说的是鹤姐,就放心吧。她是侍候爷多年的丫头,顶多就是个侍妾,能对我怎么样?我额娘硬气了一辈子,可如今只要她离得久些,我阿玛就忍不住要粘花惹草。她日防夜防,反落得阿玛埋怨,有什么意思?我们爷虽有别人,但心里最看重地仍是我,我何苦去顶那个不贤的名儿?”她嘴里这样说,但神情仍有些落寞。

淑宁再劝了几句,见她不为所动,叹息一声,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更小心的照顾她的起居饮食,还时不时地派人去问肃云珠的情形,得知对方虽然常常昏睡,但病情已比先前稳定了,方才安下心来。

她与那位国公夫人在这康亲王府里毕竟只是客中,两天后,主人回来了,她们接受了对方地感激后,也只能收拾好东西回各自的家去。

淑宁告别了絮絮,忍住前去探望肃云珠地念头,登上了家中派来的马车。桐英正在车里等她,一见面就抱住她道:“可累着你了吧?这些天辛苦了。”淑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窝在他怀中,桐英以为她是累了,吩咐车夫起程,便轻轻安抚着她。

淑宁却想起了絮絮与肃云珠,如果不是开府另住,自己也会遇到那些事么?她们也曾是丈夫心尖上的人,絮絮至今也还是,但即便如此,也免不了要忍受小妾或失宠。她不能想象自己有一天也会遇到这些。抬头望望桐英,她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这个男人是自己想要的,她一辈子都不会放手,不管他对自己是不是能爱上一辈子,至少,她不会让任何第三者来破坏自己的婚姻,也会努力留住桐英的心。

康亲王的去世,让今年的元宵在一片冷清中度过,接着又是接连几日的雪天。淑宁偶尔随桐英回简亲王府,但更多的是回娘家。张保的任命书早就已经下来了,最迟月底,他就必须赶回保定去。淑宁希望加紧时间多与父母相处。

关于肃云珠的事,她曾对父母提起,他们都唏嘘不已。张保道:“肃大胡子的岳父听说前两年过世了,他本人也调到江西去了,不在京中多年。兴许一时照顾不到吧。”其实他也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因肃家二叔如今是在京里的,如果有心,不会照顾不到,也许是因为侄女儿失了宠,肃家二叔没了兴致吧?

佟氏叹了口气,劝淑宁道:“你也算是尽了心了,别再多想了吧。她到底跟你不是一家,上头又有婆婆与正室,你虽说是好心,也做不了什么,别反而连累了你表姐。”

淑宁想了想,勉强点了点头。

因为很快就要走了,佟氏特地拉女儿进屋,面授机宜:“你嫁人几个月了,我冷眼瞧着,觉得你与女婿相处时,似乎要强了些。额娘知道你自小就有主意,在家又是受宠的。只是男人都希望自己是妻子的顶梁柱,就算他再宠你,你也不能过于拿大了,要顺着些,让他觉得贴心,但又不能让他觉得把你完全拿捏住了,那样他会有恃无恐。这个度,要把握好,知道么?”

淑宁点点头:“我知道,以后会注意的。成了亲就不比从前了,不能只靠着他宠我,我会好好经营两人之间的感情。”她早就有了觉悟了。

佟氏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安心。母女俩又聊了许久,佟氏传授了许多经验,淑宁把用得着的都记下了。

到了父母启程那天,淑宁与桐英一早便到了男爵府,又与端宁一起送到城外,直到看不到车队的影子了,方才回府。

没过几天,絮絮那边传了信来,世子侧福晋肃云珠,终于还是过世了。据说世子福晋回府后,进了她的院子不知说了些什么,肃云珠病情加重,没两天就断了气。因老侧福晋第二天也没了,康亲王府本就在丧中,丧事便一起办了,很简单,也没告诉什么人。

淑宁收到信,心中一恸,忍不住落下泪来。

(起点咋老抽?)

二三十、慰妻

夜晚,淑宁特地在后花园的湖边寻了块空地,摆了个香案,独自遥祭不幸早逝的肃云珠。

她拿出一个盒子来,将它打开,里面是一串牛骨珠子的手串和四个绣花小香包。手串是那年她送给肃云珠万花筒时得的回礼,她特地回娘家从杂物箱子底翻出来的。至于小香包,本是周茵兰的东西,肃云珠玩过,后来落到淑宁手中,只是因为丢了一个,早就不能玩了,就与手串放在了一个地方。这是她仅有的与肃云珠有关系的东西了。

如今已经有十年功夫了,手串珠子依旧光润,只有红丝绳有些褪色,而香包上的绣花,也不再复当年的鲜艳,连边缘都有些磨损了。就像是曾经张扬明媚的肃云珠,也被生活折磨得失了往日颜色。而从前与好友嬉笑着走遍大街小巷,无忧无虑地活着的自己,也在这京城的大宅院中勉力操持一家人的生活,与那些不喜欢也不好相处的人们打交道。难道说,自己也会有失去自由与快乐的那一天么?

其实,现在的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失去了自由与快乐?嫁了人,就不能再象做姑娘时那样随心所欲了。而这个贵族的世界,更容不得女子有半点的“不合规矩”。

淑宁吸吸鼻子,将盒子摆在案上,拿过周茵兰送过来的祭文,轻声读了一遍,便点了火,放进旁边的铜盆里。

她写信把肃云珠的事告诉了周茵兰,对方也是难过不已,回信上沾了点点泪迹。相比而言,周茵兰与肃云珠的交情更深,心情也更难过。只是她在婆家不能自行拜祭,只能写一篇祭文捎给淑宁代祭。即便这样,已经冒了被婆母怪罪的风险了。

其实,她也是一个嫁人后失去往日自由快乐的女人啊。即使有夫婿的关怀爱护。也不能掩饰这一点。

淑宁看着那火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一阵风吹来,将腊烛吹熄,些许灰烬被扬起,而案上铜炉里的香,也渐渐烧完了,只有远处地仪和轩前的两个灯笼。遥遥送来一点昏暗的光。湖中点点波澜,映着天空中的一弯月影,越发显得四周清冷之极。

肩上一沉,淑宁回头一看,原来是桐英为自己披了件斗篷。她勉强笑笑。知道自己一句话也不说,跑到后园来伤心拜祭,让他担心了。

桐英皱着眉道:“我虽不知你祭的是哪一位,但如今正月还未出,虽然天放晴了。晚上依然冷得要紧,你只穿这样跑到这空旷地方来,是好玩的么?到哪里祭不得?”

淑宁低声道:“是我错了。我只是想着。那人本是个明朗张扬的人物,从前最爱鲜衣怒马,在马场里祭是最妥当地,这里没有,只好到园子里最开阔的地方来。免得她生前深受拘束之苦,死了……也要屈就……”她鼻子一酸,忙掉过头去。

桐英看了看香案,问:“是哪一位?怎么没个神主牌?”淑宁道:“本就是我想略表一表心意。我与她又不是亲人,放个神主牌在这里,叫人知道倒不好了。”她本不信鬼神之说,只不过心中隐隐有些期盼,希望肃云珠能收到昔日旧友的心意罢了。

桐英又问是谁。淑宁顿了顿,道:“就是康亲王世子的侧福晋钮祜禄氏。你可还记得,当年的奉天之花,肃云珠肃大小姐?小时候曾与她一块儿玩来着,想必你是听说过地。首发”

桐英叹了一声:“原来是她。我不但听说过,还曾见过呢。只是多年来忘了,原来她嫁进了康亲王府。这么说,是你前些日子去康王府住了两日,见到她了么?”

淑宁点点头:“从前也想过打听她的消息,但康王府规矩严,没有门路,一点消息都不透。我只有几年前从她父亲那里听说她生产的事,只是世子福晋进门后,便没了下落。后来……”她咬咬唇,没再说下去了。

桐英却已明白了:“我听说了,他家世子福晋闹了这么一出,在宗室里可惹了不少闲话。这位侧福晋虽外祖没了,但也是高门大户出身,当年还是太皇太后指的婚事。虽然治罪是不会的,不过宗人府那边,多半会有训诫,宫里可能也会有话说。”

死后再做这些有什么用?淑宁有些不以为意,便没接口。桐英见状,便上前点了三枝香,对着前方道:“肃大小姐,小时候我也曾见过你地,不过你大概不记得了。你不幸早逝,很多人都为你难过,希望你一路走好,下辈子过得平安喜乐。”说罢拜了三拜,插在香炉里,又重新燃起了腊烛。

做完这些,他回头对淑宁道:“不早了,回去吧?东西回头叫人收拾就好。”淑宁“嗯”了一声,对着那香案,默默祝祷几句,便随桐英往回走。

忽然一阵大风吹来,那装手串和香袋的盒子啪地一声关上,铜盆里的灰烬却纷纷扬起,随风飘散了。淑宁回头看着那些灰烬或是散落在湖面、草地与树枝之间,或是在夜空中消失不见,眼圈一红,便掉头与桐英一齐离了园子。

接连几天,淑宁心情都不太好,但依然坚持三日一次小请安,五日一次大请安,务必要让简亲王府那边挑不出毛病来,当然,这就难免会见到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与妯娌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比先前已经收敛了,不知是因为雅尔江阿地告诫,还是为腹中胎儿着想的缘故。即便如此,她当了世子福晋,自觉地位高升,免不了要在人前显一显。淑宁爵位要比她低几级,又是平辈的弟媳,自然是最好的炫耀对象。淑宁此时没心情理会她,遇到她耀武扬威,便只当看不到听不见,让瓜尔佳氏一拳打在棉花上,郁闷不已。

但淑宁“息事宁人”的态度却得到简亲王的好评,认为二儿媳妇识大体、顾大局。不但平日里对她和颜悦色,还私下让长子管教妻子:“我简亲王府的世子福晋,就算不是宗室里最顶尖的媳妇,至少不能学那谁家地,连分寸都没有,让人看笑话。”

雅尔江阿哪有不明白地?忙警告妻子去了。瓜尔佳氏却满腹委屈,最近为着那康亲王世子福晋的传闻。京城里所有的世子福晋都被注意上了,成日被人拿来说事,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到底是关外来的蒙古人,一点规矩都不懂,也没娘教她为人妻子地道理。傲慢任性,平日里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眼下闯了祸,却连累我们被人说闲话,真真是晦气。”她犹自埋怨着。

然而这些话辗转传到继福晋耳中时,却变了味道。博尔济吉特氏与那康亲王世子福晋关系虽然远。Wap.好歹是一个姓的,瓜尔佳氏地话中隐隐有轻视蒙古贵族姑娘地意思,她一听就怒火中烧。只是强自压着。桐英与淑宁这对,虽然不受她待见,与那损害她权威的眼中钉世子夫妇相比,已经算是顺眼了。于是她便顺着简亲王的口风,待淑宁和气许多,还时不时送些小玩意儿。而对雅尔江阿那一房,便悄悄拉拢那伊尔根觉罗氏,顺道鞭策手下的人。向另两个小妾传话。

瓜尔佳氏有些发觉,便趁机发难,为难几个妾,尤其是伊尔根觉罗氏,还在雅尔江阿面前添油加醋。只是雅尔江阿早就听伊尔根觉罗氏报备过了。自然不会对她起疑,而另两个妾。他也当成是受了池鱼之灾,反倒警告妻子别再乱来。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妻妾争风、正妻灭妾的风波来,被人笑话地可就不是康亲王府一家了。

而对于妻子中伤继母与弟媳的话,他更是置若罔闻。他现在地位稳固,所以立场也站得很稳,父亲与弟弟两边他都不会得罪,反而因听到妻子的话,特地送了不少东西给弟弟桐英,算是替妻子道歉。

继福晋那边听说瓜尔佳氏吃鳖,暗笑不已,只是面上摆出一幅贤良模样来,劝说媳妇要与妾室和睦相处,“家和万事兴”,让瓜尔佳氏有想吐血的感觉。但眼看着雅尔江阿的世子地位越来越稳固,与简亲王地父子关系越来越好,继福晋心中早早盘算开了。正好长子敬顺向她哭诉宗学功课繁重,同学又总欺负他、冷落他,不想再上学,她心疼儿子,便向简亲王提出,尽早回奉天去。

简亲王正为妻子的识相高兴,听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他进京来,一是为了战后领功受赏,二来是为了次子地婚事,三来是为了三子的爵位。眼下功赏已经过了,桐英成亲已有数月,而三子阿扎兰的爵位,看来要等到十八岁以后才能得了,眼下在宗学读书,也还过得去。他这几个月在京中与其他王公府第往来,又要上朝,也有些疲累,回奉天日子要清闲得多,于是便答应了,开春就走。

整个简亲王府都动起来了,雅尔江阿嘴上一再劝父亲留下,其实心里不是不高兴的,父亲一走,这府里就是他的天下,做事也不必束手束脚的了。倒是桐英趁机多陪了父亲几天。

郭福晋与李福晋两人却有些不安,因为阿扎兰与实格两人都进了宗学,不能跟她们回奉天去。后者倒还罢了,无论是走是留,她都没什么想法,但前者挂念留在奉天的两个小儿子的同时,又担心长子在京中无人照料,心下很是不安。而且,以阿扎兰地年纪,已经可以娶亲了,她有些想法,想趁今年选秀,给儿子找一个好媳妇,免得他成日跟丫环们纠缠不休,把身体弄坏了。

但丈夫要走,她也不可能留,见简亲王把事情交给两个大儿媳,只好接受了。只是想到瓜尔佳氏一向的为人,她便道:“世子福晋有了身子,选秀的时候正辛苦呢,这事儿就不劳你费心了。”

瓜尔佳氏却早有了自己的盘算,不在意地道:“这没什么,我又不是头一回生了,身为长嫂,怎么能不帮兄弟呢?放心,我一定给他找个好的。”

郭福晋听了却更不安了,只能私底下托淑宁。淑宁没有把事情揽下,只是淡淡地说会尽力。

一把简亲王一行送走。雅尔江阿就像是松了口气似地,问桐英有没有兴趣陪他喝两杯。桐英却有些为难,因来时曾答应淑宁,会陪她回趟娘家。淑宁见状,便对他道:“我自个儿去就好了,你就陪大哥坐坐吧,只是别喝太多。”她不想留下来。公婆不在,她才不要面对瓜尔佳氏那副嘴脸呢。

桐英想了想,便应了,一直将送妻子送上马车,嘱咐了跟车的人好些话。方才随兄长回王府。淑宁自行往北边走,到了男爵府,也不叫人禀告,便自顾自地往槐院走。

没想到才进内院,便听到有人大喊:“你又不是我们家地人。在我面前横什么呀?你就是个吃白饭的!”

淑宁放眼望去,却看到是安宁在对小宝大嚷大叫,贤宁为兄长不平。便要冲上前去,被小宝死死拦住。

淑宁脸一沉,忙叫住他们,安宁见她面色难看,知道自己闯祸了,心一慌,便跑了。淑宁问了小宝与贤宁,才知道是小宝在课业上表现出色。在官学与杨先生那里都受了夸奖,安宁心中不忿,才会挤兑他。

淑宁心下暗怒,问:“这事儿是头一回么?杨先生知不知道?”贤宁抢先答道:“以前也有过的,先生知道。杨师娘如今带着雪丫头学针线,有时会跟大嫂说。大嫂已经骂过六哥几回了。可是,小宝哥说……”他偷偷瞄了小宝一眼,没说下去。

小宝面无表情,垂手而立。淑宁知道他对自己地身份有所顾忌,心生怜意,忙道:“你在家里这么多年了,家里人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别为了他一句闲话,就心里不痛快。”小宝弯弯嘴角:“知道了,姐姐放心吧,他就是因为功课比不过我,才这么说罢了。”淑宁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她拉着两个弟弟回院,但心里却在生气,心想父母才离了多久,大房的人就敢来欺负她的兄弟了?而且听贤宁的口气,这不是

第一回了。难道真珍就没做点什么吗?

但一见真珍的面,她心里的气便渐渐消了。真珍脸色有些憔悴,似乎很累。想来母亲一离开,她独自一人要担起偌大家业,也是为难她了,即便有些不周到之处,也是有地。于是便拉着真珍的手,问起近来家中的大小事务,对于她觉得烦恼的地方,也一一帮着指点了几句。

不一会儿,那拉氏带着翠萍与安宁过来陪罪了。真珍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中羞愧。淑宁看着翠萍,想起先前听说的晋保又纳了一房妾地传闻,心下暗叹,淡淡地对那拉氏道:“小孩子不懂事也是有的,大伯母多教导教导六弟吧,他年纪也不小了,总要知道个好歹,不然日后当了差,怎么跟人相处呢?”

那拉氏忙应了是,又陪着说两句话,还给小刘氏送了两块料子,方才带着人走了。小刘氏目送她远去,叹了口气。

淑宁见状便道:“姨娘在家里若闷得慌,不妨多到荣大奶奶家走走,或是找找旧日的朋友。闲了,也可以回房山住两天,那边清静,而且家里也没个人在那里,姨娘若能偶尔照看下庄子,我们也放心些。”最重要的,是大刘氏的丈夫荣志已经升了四品防守尉,相对于几位兄长,官高得不是一级两级,多少能让大房那边顾忌些,对小刘氏客气一点。

小刘氏心中也明白,但对于回房山居住更有兴趣,只是放不下儿子。淑宁便笑道:“他那么大地人了,家里又一堆丫环婆子,难道还会冷着饿着么?何况他在官学,又不是天天上课,专找他不去学里的日子,让他陪你回房山散散心就好了。”

小刘氏应了,小宝面上带着笑,贤宁则早已嚷嚷着要一起去了。淑宁看着弟弟们闹腾,觉得心里好受了些。只是她一时疏忽,却把真珍忘了。

不过端宁从衙门里回来后,听了妻子的忏悔,却笑着安慰她:“没事,你才多大?在家里也不习惯这些,偶尔疏忽是有地,妹妹也没埋怨你,你心下不安个什么劲儿啊?”真珍仍旧觉得自己做事不周到,端宁只好慢慢开解了。

却说淑宁回府后,对桐英说起今天的事,桐英眼珠子一转,想到妻子近日有些黯淡的神色,出了个主意:“叫小宝与贤宁常来我们家玩吧。你家那位杨先生,学问虽不错,也不是顶好,带的几个学生,年纪、程度都不相同,定然十分辛苦,倒不如让石先生指点指点小宝的功课。他到我们家来得多了,想必你伯父伯母那边也会有所顾忌。”

淑宁想想也是,便应了。于是每隔几日,便派人接两个弟弟来玩,有时也会请真珍母子和小刘氏,只是端宁每日有差事要忙,只能在休沐时来。

桐英那边,也请了五弟实格来。原本是想他与小宝年纪相近,可以交个朋友的,没想到实格却总看小宝不顺眼。可小宝对着他他拉家的人或许还会让着些,对着实格,虽然明知对方是简亲王府的儿子,也不想相让,免得落了姐姐地面子。这一来二去的,两人针锋相对了几回,居然惺惺相惜起来,虽说仍时不时拌下嘴,但已经能好好相处了。

淑宁看着他们吵架,觉得好笑,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桐英见状,便提议趁着天气好,一起到郊外骑马去。

他们经德胜桥直接出了德胜门,就是一大片原野。如今正值春天,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处处绿草成茵,野花开放,骑着马放开了跑,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淑宁远远看着小宝、贤宁与实格他们边跑边吵闹,嘴角含笑。

桐英翻身下马,牵着她的马绳慢慢地走,轻声道:“心情好些了么?趁着天气暖知,我又清闲,要不要我陪你回房山住几天?要不……去保定看看你父母?”

淑宁心中软软地,知道他近日做的,都是为了让自己重新快乐起来,便轻轻“嗯”了一声。不管怎么样,桐英有这份心意,她会珍惜地。她既然选了这个人,选了这条路,就会一直走下去。

贤宁在远处大声招呼着他们,夫妻俩相视一笑,加快速度赶了上去。

然而,桐英却不得不食言了,因为他的差事很快就下来了,没法陪着淑宁离京散心。

(看在这章份量足的份上,原谅我吧……话说,起这个章节名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脑海里总想起“胡呀胡不归,胡呀胡不归”……咳,不知道的人就当我发疯吧……)

二三一、小别

桐英的新差事是銮仪卫銮仪使。这是个正二品的职位,相当高了,但有些出乎桐英的意料之外。

他原本想过,自己若不回兵部去,很有可能会再被派往礼部,毕竟先前他在那里干得不错。就算是其他四个部院,也是好差事,当然,若不是户部那种麻烦的地方就最好了。

他与淑宁私下讨论时,发现还有另两个衙门的可能性很大。一是宗人府,二是理藩院。前者是因为他父亲简亲王曾经执掌过宗人府,而眼下宗人府有一个宗正的空缺,这个职位向来是由贝勒、贝子担任的。至于后者,是因为他对蒙古相当熟悉,办起相关差事可以事半功倍。这两个衙门都是可以享清闲的地方,唯一的顾虑是他太年轻了些,可能资历不足。

结果,居然是銮仪卫銮仪使。

銮仪卫掌管皇帝皇后的车驾仪仗,主要是处理皇宫礼仪的杂务,以及典礼的安全。上官是掌銮仪卫事大臣,正一品武官,銮仪使位居其下,大概差不多是仪仗队长这样的职务。这种差事必须由皇帝信任的人来担任,工作有些偏繁琐,要求做事细心、谨慎,但很容易出错。銮仪卫的主官从来就少有能长时间坐稳位子的。如今的掌銮仪卫事大臣,据说是从治仪正做起的老人,经验丰富,但年纪偏大了,很有可能过一两年就要退下来。皇帝要桐英去当銮仪使,不知有什么用意。

桐英一摆手:“罢了,旨意已经下来了,我照做就是。反正我在礼部干过几个月,礼仪方面的事我是清楚的,又对军中事务有些了解,这种武官的职位,还算是适合我的。等熬两年。若能升上掌銮仪卫事大臣是最好,不能的话,再到宗人府或理藩院寻个位子好了。”

既然桐英都这样说了,淑宁也不再多想,到了上差那天,便早早爬起床来为桐英打点官服鞋帽,陪着他吃早饭。直送他出门。然后她在家中料理家务,准备营养丰富的午饭,临近午时,便派人送到銮仪卫去。当然,冯侍卫与孙侍卫两人及其他随从的份也不能少。员工福利很重要。就连跟班地天阳,也随身带着充饥的小点心。

起初,她还可以当作是送老公上班。桐英虽然每天都要进宫去当差,但傍晚前绝对可以回家吃饭,因此日子过得不并难受。但没过多久。因康亲王的丧事而推迟的巡幸五台山之旅,再度开始了,桐英必须随圣驾到五台山去。

他不在的日子里。淑宁觉得心里闷得慌。说起来真奇怪,从前两人一年半载不见面,也没想念到这种程度,怎么才分开几天,她就连吃饭都没了胃口呢?晚上也总是半夜里才睡着,白天精神自然不好。 结果,她只能悄悄取了桐英的家常衣裳出来抱着睡,情况才好了些。

知道自己是因为思念丈夫的缘故才会这样。但淑宁深知,必须要找些事来做,转移一下注意力了。

根据府中各处产业传回来地消息,庄子上的粮食栽种工作已完成了,眼下在忙着鲜花与瓜果方面的活。淑宁在嘱咐庄子上的人在农闲时整修水利设施外。还特地将有过相关经验的周五福调过去当指导。

她还调了庄子往年地账来看,发现春夏两季。鲜花与瓜菜都卖得一般,只有秋冬时节卖得好些,大概是跟天气暖和时别家庄子也有这些出产有关,温泉庄子,本就只有在天气寒冷时才能显出好处来。

因此,她特地叫人中断了庄子上的活,招来庄头重新调整产业布局。春夏时节,除去留下两三亩地种些时令花草外,大部分的花田都改种经济价值较高的花,比如可入药的、入茶地,以及可以制成香料香水的品种。观赏性强的花卉也可种一些,但牡丹这种花,就按花季栽种,秋冬时不再培育,免得难开花不说,还要花大把功夫料理,别家温泉庄子已有了,不如将花在它头上地人力物力放到别的花上。天气寒冷的季节里,多出产一些较喜庆的、受人欢迎的花卉就好,可以卖给京里的大户人家装饰插瓶。

一些销路一般、实用价值不高的花,就完全不再种植了。

为了寻找产品的销售渠道,她还特地去找了二伯母索绰罗氏,因缬彩坊本身就有用鲜花制护肤品或香水地。不过缬彩坊如今已经没了当年的锐气,不过是二伯母留着用来与其他贵族女眷结交或巴结宫中贵人的工具,因此淑宁并未把希望放在它身上,而是通过二伯母知道了一些做这个行当的商家,便让尹总管去打通路子了。

另一方面,她记得房山园子里的花,就有卖给茶叶铺子或药店地,也一并叫管家寻了几家声誉口碑较好的店。其他地,因庄子本就有固定的销售路子,她就不作改动了。

不过,因为偶尔发现了一家藕粉作坊,与昌平庄子上有过合作的,她便告诉了王寅,让他自去与人协商,算是为自家陪嫁小庄那几十亩荷塘的出产找了个去处。

桐英自简亲王府分得的两间铺子与一家酒楼,里头用的大都是旧人,淑宁见它们经营得还可以,便没有多管,但眼下要找事情忙,只能看看有什么文章可做了。

其中酒楼的生意不错,她就不多管了,顶多叫两个陪房的媳妇子把一些菜式及点心做法传授给厨子,让他们自个儿整去。HTtp://那两间铺子,一家是绸缎铺,一家是卖文房四宝的,生意还行,但仔细查问之下,发现问题不少。

她问过绸缎铺的情况,得知它卖的东西从质量低劣的粗绸到名贵的织锦都有,但偏偏是那些名贵高价的货物难以卖出,都积在店里。她得知铺子的地点后,有些明白其中原委了。那是在外城,本就是寻常富户、汉官聚居的地方,位置极好,但太名贵地衣料却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而买得起的人家,却往往有固定购买衣料的店铺。这家铺子的掌柜,本来想的是将各种阶层的顾客都一网打尽,但却忽略了,能买得起织锦缎地人家,又怎么会到卖劣质粗绸的店里购物?然而那些名贵的衣料,成本又极高。钱就压在了那里。

因此她叫了那掌柜来,要他想清楚到底想做哪种客人的生意,并且建议他,依一直以来的销售情况看,只做中下阶层客人地生意最好。可以卖一些质量上乘的好料子,但那些动辙几十两一匹的货就不要再进了。那掌柜的烦恼了三天,最终还是同意了,所有名贵的衣料由淑宁出钱以八折买下,拿来做人情或是自用。绸缎铺从今往后,只做寻常富户或官宦人家地生意,不再寄望于有哪家王府突然看中他们的料子。

另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原是桐英为了画画方便,以及孝敬老师们弄出来地,向来盈利微薄,只因常有想巴结简亲王府的人光顾,所以表面上看来还维持得不错。淑宁问过那掌柜的,又看过他拿来的几色货物,发现可能是因为铺子没有专属作坊的缘故,只能收购他人作坊的货品。再转手卖出。而一些有合作关系的作坊,各有背景,产出的笔墨纸砚,质量不算是最好地,跟琉璃厂那边的松竹斋根本没法比。

她总记得笔墨纸砚这些。是江南的最好,松竹斋也是南纸店。于是便向娘家的堂兄辅宁求助,又去托霍买办家的人,打听苏杭一带地好作坊,让尹总管找两个可靠的家人,陪那铺子地掌柜南下,寻找好货源。至于原本的几家作坊,打听了背后的关系,又察看过它们的产品质量后,只留下一家造纸作坊和一家制笔的,别的都通通打发了。其中只有一家作坊是只做贝子府铺子生意的,质量还不好,淑宁得知他们家只是有个女儿嫁给了瓜尔佳氏的陪房的儿子,便毫不客气地中止了合作。本就与瓜尔佳氏不和了,没必要为了顾虑这层关系,自己倒赔银子。

这般料理了一番,她觉得各处产业都更顺了,才松了一口气。但稍稍闲下来一些,心中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桐英。虽然他从五台山那边寄过两封信回来,但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他又是在御前当差的,没法常常与京中联系。因此,淑宁觉得实在很想很想他。

结果才料理完家务,她又再做起了公关工作。

她本不是个爱交际的人,自她嫁进贝子府以来,交往的对象也以桐英交好的人为主。眼下,她除了娘家亲眷外,便只有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以及几家宗室是来往得较密的。只可惜康亲王府全家守孝,深居简出,少与外界来往,不知是不是为了让先前的传闻渐渐消散的意思。

连淑宁或是大房那边以絮絮母家亲眷的名义送东西过去,也是由专人领进府,与絮絮说上一两刻钟话,便再由专人送出府来,对其他地方或其他人,压根儿就没法拦触到。所幸从派去的人的回话来看,絮絮现在已经健康了许多,等天气再暖些,想必会恢复得更好。

三阿哥府上离贝子府最近,所以淑宁与他家福晋来往较多,三福晋甚至还来作过两回客,逛过一回园子。在赞口不绝的同时,她很疑惑为什么有好几个地方都没起名字或没挂匾,还很热情地表示,若想不到好名字,她可以让三阿哥帮忙起。

淑宁笑着扯开了话题,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她家的园子,为什么要让别人起名字?之前不起是觉得没必要,但现在,她不能忍受别家的人指手划脚。

于是,她便请教了石先生,又叫来小宝与实格帮着出主意,再自己想了几天,终于定下几个名字。松林里的亭子,由石先生起了“清风雪影”一名,湖心的亭桥,则是淑宁想的“晚风行舟”,竹屋也是她起的“沐风卧竹”,种有荷花的岸边,则是实格想的“荷风溪语”,最后是小宝起的“碧晶馆”,就是望阁边上的屋子。

所有的名字都暂时用卷轴写了挂上,等桐英回来点了头,再去制匾。

结果三福晋再来时,看到这些地方已经定了名字,有些惋惜,却又打趣道:“怎么几乎处处都有风字?不如把这园子叫做风园吧。”淑宁倒无可无不可的,写下了卷轴,只说等桐英回来再定夺。

至于五阿哥府上,五福晋媛宁仍在宫里,似乎有在宫中待产的意思,淑宁只能送些药材补品到五贝勒府,至于她能不能收到,会不会用,就不知道了。

四阿哥府上,淑宁倒是最常去的,一来是因为桐英与四阿哥向来交好,而她本人也有些想法;二来是与玉敏认识时间较长,相处得也不错;三来,则是为了婉宁。毕竟同是穿越者,又是一个家族出来的姐妹,总不能弃之不顾。

她有时是自己送东西,有时是帮着那拉氏送,当然,帮捎的东西她都让人检查过了,确保没问题才答应的。随着她送东西的次数增多,婉宁的态度也渐渐不再那么冷漠,有时也会与她聊几句近况,有一回甚至还请她去了自己住的院子。

那个院子比婉宁在家时那个要稍大一些,也更富丽堂皇,但侍候的人多,住得有些挤。俏云自出嫁后,便不在这里当差了,婉宁提起她时,只是淡淡地说:“人往高处走,我也不好拦人家的青云路了。”

但是烟云却听不得这些话,插嘴道:“姑娘怎么又这样说?俏云姐也是为你好,你没看她三天两头的给你送东西来么?我们平日的吃穿用度,可比先前的要好些。”边上一个脸生的丫环却撇撇嘴,下去了。

淑宁轻咳一声,问起桌上放的针线,扯开了话题。结果烟云抢先答道:“那是为法事做的绣帏,我跟姑娘一起做的,过些天要送到庙里去呢。”婉宁瞪她一眼,让她下去了,才缓缓地道:“我听说山西那边闹饥荒,想着做场法事祈祈福,福晋她们几个都有意参加呢。”

淑宁顿了顿,问:“银子可够么?要不要帮衬些?”做法事的花费可不小。婉宁咳了两声,掉过头去:“够了,你不必操心。”没多久,便端茶送客。

淑宁回到男爵府,对那拉氏说起婉宁的事,看着她不停念佛的样子,忽然灵机一动,道:“大伯母与其常送衣服财物过去,倒不如以二姐姐的名义做些善事,扶助孤寡,赠医施药之类的,若是有不方便的,也可以捐钱给常做善事的寺庙。”京中各大佛寺,有好几家有每旬固定施粥舍衣的传统,似乎是当年玉恒担任顺天府尹时留下的旧例。佟氏每季都会吩咐管家送钱物到护国寺里去,淑宁本身,也有类似的做法。

那拉氏眼中一亮:“说得是,多结些善缘,婉宁名声也好些。”说罢便忙忙去张罗了。

淑宁叹了口气,自行回槐院去。

桐英终于回来了。夫妻俩小别胜新婚,淑宁越发粘他,便是他夜里有什么要求,也半推半就地依了。从此小夫妻俩更是如糖似蜜。

三月里,皇帝下旨册封皇子,其中皇长子胤被封为直郡王,皇三子胤祉为诚郡王,皇四子胤为雍郡王,皇五子胤祺为恒郡王,皇七子胤、皇八子胤俱为贝勒。

桐英的爵位一直没有变化,他与淑宁俩终于确信,先前的传言只是传言。

转眼,万寿节又快到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情况,总之,电脑和网页好象反应很慢似的,怎么动都没反应,但又不是死机……)

二三二、万寿

桐英看着自己历年所作的画稿,一脸烦恼。每年万寿节,他都是随简亲王府的人一起送礼的,内容除了王府代他置办的几样珍玩外,主要是他自己画的画。但今年他开府成家,不能再随王府一起送,又当着御前的差事,压根儿没有功夫去画,可怎么办呢?

其实他自从参与出征噶尔丹的战备工作以来,就没再按时去向焦、王两位师傅那里请教,甚至连画技都有些荒废,亏得那两位都是内廷供奉,原也没指望他真成什么气候,加上他一向恭谨,所以还没有将他逐出门墙的打算。后来他带淑宁上门拜见,淑宁表示了可以将陪嫁的几幅古画借出一两个月,供师傅们欣赏临慕,才帮桐英重新讨得了他们的欢心。

桐英在婚前重新开始每日练习,但领了銮仪使的差事后,也仅仅能维持每两三天能抽出一两个时辰来画罢了。如今他的画技多少有些退步,若是临急抱佛脚赶出一两副来,别说皇帝看不看得上,就连他自己也没脸送上去。

淑宁见他一脸纠结,轻笑道:“这个你就不用烦恼了,我早有准备。”然后命人取了一套四件新做的玻璃砚屏来,道:“你看看这上头是什么?”桐英仔细一瞧,那上头的人物画面怎么那么眼熟?好像是他的手笔啊。

原来淑宁早在二月里就已经开始准备万寿节的礼了。她听说桐英往年多是送自己的画,但一副复杂些的好画,少说也要画上一个月,今年显然是来不及了,而且桐英的情况,她也心里有数。所以她提前从桐英的旧画稿中,找出一叠三四十张的《塞外行乐图》来。这是桐英历年随圣驾到塞外时所作,画的是皇帝宴请蒙古王公。或是满蒙贵族子弟骑马、射箭、烤火、喝酒、唱歌跳舞以及摔跤等场景。从中选出四张画得最好地,交给尹总管,让他去寻个好的玻璃作坊,将画上的场景烧成玻璃砚屏,再用黄花梨的木料做个底座,岂不是又表现了桐英的画技,又简单体面了?

这本是从当年真珍送端宁的瓷画炕屏想出来的。淑宁承认,这是因为先前回娘家时,在梅院看到那炕屏,才有地灵感。

看着那四面砚屏上涂了淡彩的人物,她满意地点点头。尹总管找的这家玻璃作坊手艺着实不错。就是收费贵了些,不过几百两银子比起年礼时的支出,已经很划算了。看来以后可以长期光顾。

桐英看得一脸惊喜:“我怎么没想到呢?不一定要是纸画啊,烧成屏风不错,但也可以烧些水丞啊笔洗啊笔架啊镇纸啊。我练习时画的花鸟虫鱼山水人物,都可以用吧?对了,除了玻璃。http://还有木雕石雕竹雕……”

“打住打住!”淑宁忙阻止他继续下去,“这种东西弄几样是个意思,都这么弄,人家就烦了。”桐英摸摸头,干笑两声,道:“也对,不过家里用地可以这么做。而且光是这一套砚屏有些薄了,再烧几样吧。今年虽不是整寿,也是逢五呢。”

说得也是。淑宁拉着他一起想,到底还要再添些什么。

前些天她在雍王府那边作客,看到四福晋玉敏吩咐人办寿礼,有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玉敏还私下指点了她几句。她也是那时才知道,进上的寿礼不能光送一两件。

最后夫妻俩商量定了再烧几样文房用具。都用桐英的画作底子,再添些别的物件。淑宁本想要把嫁妆中地织金彩瓷瓶拿一对出来,却被桐英阻止了:“我知道你定会说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好歹是你的陪嫁,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艰难到这个地步了呢。顶多再让人去买就是,反正你也有路子不是么?”淑宁知道他这是为自己着想,便应了。

定下了章程,淑宁大大吁了口气,有人商量就是不一样啊。她先前为了公关时送什么礼,可烦恼了好几个晚上呢,哪有这么快捷?

桐英见状,便小心替她揉着额角,轻声道:“累了吧?最近为了府里地事,叫你辛苦了。”淑宁嗔道:“说什么呢?!这也是我的家,辛苦是应该的,你这话就说得不对!”桐英忙陪笑道:“对对,是我说错了,请夫人责罚。”淑宁飞他一眼:“少来,油嘴滑舌。”

桐英笑了一会儿,又问:“先前我不在家,底下的人可有给你惹事?若有人不听话,只管教训他。不管是王府那边来的,还是内务府派的,都别跟他们客气。”淑宁淡淡一笑:“放心,我在娘家时就做惯这些的,整治了几个,如今他们都服贴着呢。”

她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实际上也是费了番功夫的。

内务府那边地倒还好,不外乎想占好处,想要体面。这种人家家都有,就算强大如老妈佟氏,也没法完全压制住三房名下仆人想贪小便宜、显摆的心理。那些人要权要财可以,但不能太过,而且必须服从她的意思,否则,送回内务府,难道那边还会对她怎么样么?

她将几个陪房的男仆安插到不同位置上近半年,让他们渐渐有了一定的威信。接着她料理了几个异想天开地家伙,并把他们送回内务府,又提拔了几个原先不得重用的人,底下地人收敛了许多。http://她又让两个内务府的嬷嬷领会到服从主母意愿的好处,把她们搞掂,其他人也就不成问题了。

问题是一些简亲王府过来的老人,倚老卖老不说,还想通过与他们有亲戚关系的秋宜她们,妄想获得更大的好处。这些人动辙称他们看着贝子爷长大,怎么怎么的。但淑宁早就问过桐英,除了几个奉天过来的老奴,其他人大都是京中简亲王府几年前收的,压根儿就没怎么侍候过桐英。

内院里侍候的四个丫环,淑宁只让她们做针线活与主屋以外房间的打扫工作。至少,要让她们的野心打掉再说。

而对于其他人,她就交给尹总管了。横竖他也是王府派来地人,她只管问他要结果。这人与罗总管都是能干的,人也可靠。而尹家的独生爱子,如今在外书房当差的一个挺聪明的年轻人,眼下正在追求素馨。她问过素馨的意思,那丫头只说先看看对方的诚意,死不松口。眼下尹总管巴结淑宁还来不及呢。

而罗公公那边。她发现他那张死人脸底下,其实是很有趣地性情,目前正努力发掘中。

桐英见她嘴角含笑,便问:“在想什么?说来让我也笑一笑?”淑宁抿着嘴道:“罗公公成天板着脸,看似冷冰冰的。其实心地很好,而且很喜欢小孩子。周昌家的小子,还有东一院里陈管事的小孙子,都只有四五岁大,正是调皮的时候。前几日天气好。他们居然爬到树上去玩,急得罗公公在树下跳脚。我经过看见,真地很有趣。”

桐英见她眼角带了笑意。心中一动,道:“你也喜欢孩子么?其实不用着急,我们还年轻呢。”

淑宁一怔,才明白他有些误会了:“没有的事,这种事急也急不来。迟早会有的。”老实说,她还真不怎么着急,毕竟这个身体只有十七岁,生孩子略早了些。她还想过一两年二人世界呢。不过。这个年代的人,婚后一年还不怀孕,的确是会惹闲话地。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有些郁闷。

寿礼的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但桐英却渐渐忙碌起来。为了万寿节的事。他早出晚归不说,有时候甚至近二更天才回府。淑宁见他日渐消瘦。好不容易养起来地肉又开始缩回去,十分心疼。她除了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又营养的食物外,还劝桐英:“若是差事忙得着实晚了,也不必赶着回府来。王府那边离衙门近些,你也可以到那里去过夜啊。”

贝子府位于京城北部,离銮仪卫与六部都太远了,相对来说,简亲王府就近得多,也是桐英所熟悉的地方。她虽然希望能天天见到桐英,但不希望他为了赶回家过夜,而牺牲休息时间。

桐英也明白这个道理,考虑了一会儿就同意了,但他道:“我若不回来,会派人告诉你。你叫人送些换洗衣物过王府那边吧。家里有事,千万要找我。”淑宁笑着点头。她倒不担心他在王府那边会做什么不好的事,都累成这样了,再说,实格近来与他们夫妻交好,常会把王府的事说给她听,也算是个小耳报神呢。

接下来,一直到万寿节当天为止,桐英大多数时候都能赶回家里吃晚饭休息,只有两三个晚上实在累了,才在简亲王府过夜,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万寿节前,淑宁已经备好所有寿礼了,除了那套砚屏,还有新烧的山水镇纸一对、花鸟笔架一个、荷花青蛙笔洗一个以及福禄寿三星的臂搁一对,都是玻璃地。另外还有一套织金彩瓷的茶具,一个芙蓉石寿桃摆件、一对宣德罐子、一个万寿铜炉,还有家人下江南时置办的十二件丝绸夹褂夹袍,以及淑宁亲手绣的靠背坐褥一对。

淑宁看着账本上支出的两千多两银子,叹了口气。若不是霍买办不在,他家珍宝轩掌柜不肯打折,或许还会少些。不过,她发现可能是因为皇帝万寿送礼地人多的缘故,许多店铺都涨了价钱。

这次她又受了个教训,一年到头送礼地机会也多,或许她应该在“淡季”里趁低价“进货”,也好减少成本。另外,若是太后或妃嫔的生日,她可以拿自个儿做的精细针线活顶上,比如绣屏和坐褥之类的就很好,又能体现心意。决定了,万寿节一过,她就开始绣绣屏和佛像!

万寿节当天,白天要穿着大礼服去参加朝拜,然后又要回家换吉服参加晚上的万寿宴。幸好她得了玉敏与三福晋的提醒,送了几样小东西给佟妃讨她欢心,得了个恩典,可以从神武门那头进出宫廷,得以抄近路,赶回贝子府去换了大红吉服,重新梳头,又赶回宫里来。

今年的万寿节虽不是整十大寿,但也算是一小庆,应此万寿宴也相当隆重。大殿中,酒席不知有多少,淑宁坐在女眷席上,位置只能算是中间偏前。前头隔了一丈远的地方,是皇子福晋们与亲王福晋们的席位,三福晋、玉敏、媛宁与魏莞都在上面。接下来的是瓜尔佳氏这些世子福晋长子福晋们。而她们这些贝子贝勒国公之类的宗室女眷,足有五六席。在她们下面,还有许多爵位更低的,以及百官家眷。她远远地看到一个疑似大伯母那拉氏的身影,只可惜真珍与其他几位嫂子都没能参加。

边上很角落的地方,有几桌穿粉红桃红或水红衣裳的,她只认出一个是三阿哥府上的晶玉,一个是四阿哥府上的李夫人,另一桌上,还有简亲王府的伊尔根觉罗氏,便知这大概是侧福晋或侧室的位置,只是里头并没有婉宁。

太监们一路报着各府送的寿礼名单,淑宁一路听完,稍稍松了口气。他们夫妻送的礼虽然不能与皇子们送的相比,但在宗室里,礼物的份量也算是中等的了,与桐英的身份正配。

开席前的表演,有歌舞,也有百戏,只是除了三阿哥作了篇赋,太子所出的两位小皇孙向皇帝背了几首诗,讨了个好彩头外,就没别的皇室宗室成员出来献艺了,更别说是女眷们。表演的都是专业人士,不知是传说中的教坊司,专门学舞的宫女,还是外头找来的民间班子?

不知过了多久,才正式开始饮宴。这时桌上的菜色,除了炖菜以外,大都冷了,只有最上面的几桌有炉子温着。淑宁吃着那些半冷的菜,不知是什么滋味。不过墨鱼羹与沙板鸡的味道不错,还是热的,她多尝了几

倒是饽饽的种类有很多,花样也新鲜,她最喜欢吃那个金糕卷、佛手酥和豌豆黄,不知御厨们是怎么做的。她决定回家后试做一下后者。

吃过饭,还要喝酒,男人们固然喝得凶,但女眷们也有彼此敬酒的,不过要温和些。淑宁交游不算广阔,但也被旁人逼着喝了十几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晚上回家的时候,因要随大流,她还是从前头的正宫门出去了。几乎是一上马车,便整个人瘫在那里。她知道桐英今晚还有得忙,必是不能陪自己回府的,只好勉强撑着吩咐车夫出发。才走出不远,车便停了,她正疑惑着,车帘一掀,桐英钻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

“你不是还要看着人收拾东西么?”她问。

桐英却塞了个荷包过来,道:“家传秘方,解酒良药,记得睡前用热水送服,一颗就够了。我今晚要在宫里过夜,不用等我。等忙完这事,咱就能闲上几日了。”说罢匆匆亲了淑宁一记,笑笑便下去了,淑宁呆呆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看着手里装药的荷包,她心里一甜,连头疼都变得轻了许多。

(多亏默存堂大人的提醒,我才添了这一章,看着提纲上的安排,咋还有这么多事涅……)

二三三、短假

清晨,淑宁从睡梦中醒来,听到屋外的树上,小鸟不停地叫着。床铺一动,她一转头,便看到了桐英的脸。他弯了弯眼睛:“看来今天是个晴天呢。”

“你怎么知道?”

“晴天的时候,鸟儿才会叫个不停啊。”

“那如果下雨呢?”

“下雨的话,可以闻到泥土的气息,还可以听到屋檐下雨水滴落到台阶上的声音。”

“下雪又如何?”

“如果是下雪,你一张开眼睛,就能感觉到了。”桐英轻笑着吻了吻她,“起了么?”

“嗯。”淑宁同样笑弯了眉,起了身。

他们现在正住在后园的仪和轩里,就是专门收拾了在夏天住的那间屋子。虽然现在只是春天,但睡炕却有些太热了,宁可铺上夹棉被褥,睡架子床。

但桐英在前头正房里睡拔步床有些时日了,反而觉得普通的架子床不方便。小澜子与丫环们不在轩中,夫妻俩起床后,要淑宁下床去拿衣服来,服侍桐英穿上。

他有些埋怨地道:“你又直接从暖被窝里出来了,也不披件外衣。都是我昨晚上忘了把衣裳放在近前。如今这天气,早上还有些寒意的,着凉了可怎么办?我如今知道你那大床外进的箱柜有啥好处了,放被子放衣服都方便啊……”

淑宁止住他的碎碎念,好笑地道:“一次半次有什么要紧?我又不是玻璃人儿,冻一冻就坏了。那拔步床当然是方便的,不然我为什么要叫人做啊?”帮他扣好扣子,自己也穿好衣服,便走到外头廊下的方几旁,用上面的棒槌敲响铜钟,通知在其他屋子里等候的丫环们。

桐英跟着走出来。闻了闻风中淡淡的茉莉香,深吸一口气,道:“果然,这园子还是该叫茉园才对,什么风园啊……倒是那两个小崽子起的名不错……”看到淑宁似笑非笑地模样,他轻咳两声:“当然,夫人与石先生起的名自然是好的。”

淑宁嗔他一眼。道:“虽然种了几丛茉莉,但还是太少了,跟这名字不太相配,若你真喜欢这花,叫人多种一些吧?先前我让昌平庄子那边多种些香花。里头就有茉莉,趁着天气暖和,移些过来好了”桐英大力点头。

檀香菊香两个端着水盆和洗漱用具进来了,夫妻俩回屋梳洗完,淑宁还仔细帮桐英重新编了辫子。两人才一起到了正轩吃早饭。

早饭除了牛奶与红枣糯米粥,就是各种饽饽点心,有豆面糕、豌豆黄、藤萝饼。还有内务府昨日才送来的玫瑰火饼。淑宁觉得内务府的玫瑰饼比起在欣然家吃到的,也没强到哪里去,顶多比自家做的好一点,但豌豆黄却是出乎意料地好吃。

她道:“我从来不知道,姚厨子原来那么会做豌豆黄,跟前几天在万寿宴上吃到的相比,也不差什么,不象我做的。总觉得缺了点味道。”

桐英笑道:“老姚虽不是御厨出身,但他老爹和兄长都是御膳房的白案高手,宫里的秘方儿,他多少知道些。不过我更喜欢你做地,没那么甜腻。”他低头看看面前的玫瑰饼。有些厌恶地皱皱眉,另挟了豆面糕来吃。

淑宁知道他是讨厌那玫瑰馅过于香甜。暗暗偷笑,引来他一个白眼。

吃完饭,他们商量今日要做什么。万寿节已经过去几天了,正值休沐日,桐英又向上司讨了一日假,他们现在有了短短两天的假期。。http://。桐英有很多计划:“先前我答应了你,要带你回房山住几天的,要是我们现在出发,明天午后回来就行了。”

淑宁不同意:“一来一回就去了一天了,何必这样劳累?赏花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我们自己地园子也很好。”

“那……我陪你去逛正阳门大街?要不去什刹海看景吧?不然出城骑骑马也好。”

淑宁却道:“你平日骑马还骑不够么?什刹海我也是常见的,没什么新鲜。至于逛街,好是好,但今日休沐,定有许多人出门,叫人看见了,又要惹闲话。你不如就留在家里歇两日,画几笔画,或是什么都不干,我陪你说说话,如何?”

桐英想了想,笑着点点头:“也好。”

檀香与菊香将几扇门都打开了,让阳光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然后便小心地退了下去。桐英四周看看,问:“怎么近来只见这两个小地?那个噪丫头和那个很会洗笔的呢?”

淑宁有些好笑地道:“冬青在正院里呢,至于素馨,你问你外书房那个小厮去。她们几个侍候你半年了,怎么你还记不住她们的名字?光记得谁会洗笔了?”桐英干笑两声,便移到画案前去。

淑宁陪着他画了一会儿画,见他状态上来了,正用心,便悄悄退出仪和轩,到前院料理了一会儿家务,把要紧的事先处置好,小事就交给尹总管与罗公公了。她问了问罗公公的腿可有再犯风湿,得知上回送的药挺有效,便让人再去配几贴,然后将素馨找回来嘱咐几句,又再度回到园子里来。

桐英已经画好了一幅花鸟,正在作细部的修饰。见到她来,便向她招了招手,道:“过来看看我这幅画得怎么样?”淑宁过去细瞧了瞧,笑道:“倒比前些日子画得好些了,这枝叶的伸展别有一番味道,连那鸟儿也灵动些。”

桐英叹了口气,道:“果然,看来真是心境地缘故。先前我杂事缠身,练画时也静不下心来,可方才不知怎的,就忽然有了兴致,结果画完了,才发现这才是我原本该有的水平。”说到这里,他神情有些黯然:“只要我一天当着差事,只怕都很难在画艺上有大长进吧?”

淑宁皱皱眉。道:“我倒不这么想,你前几年也有当差,当时难道没长进么?只不过现在忙些,才会有了退步,但即使如此,你还是能画出这样的画。只要你勤加练习,终会成气候的。”

桐英却摇头道:“学画本就该心无旁物才是。我现在心境没法安静下来,就算偶尔画得得好些,也不得长久地。”

淑宁见他这样,突然伸手道:“让我也画几笔。”桐英有些诧异,但还是把手上的笔给了她。只见她另铺了张画纸,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画着,过了一会儿,纸上便出现了一枝白描桃花,绘得很细。但却没有绣花样子地味道。

桐英看着那株桃花,轻轻颔首道:“虽然略显匠气了些,不过画得还算过得去。”淑宁瞄他一眼:“那当然。我曾经在整个春天里都画桃花,用功地程度不比你差。”

画完最后几笔花蕾,她放下笔,正色对桐英道:“我从小就没有画画的天赋,从前教过我的先生都是这么说的。可即便如此,我今天还是能画出你觉得过得去的画来。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桐英想了想,明白了,有些愧色地道:“你说得对。就算一时不见长进,我也不该灰心丧气,而更应该坚持练习。当年我学画花鸟山水,焦师傅也曾要我连画几个月的梅花或牡丹,当时我也没放弃过。现在心境浮燥了。反倒把当初的想法都淡忘了。多谢夫人提醒我。”

淑宁笑道:“我还记得那时你画了一个多月地梅花,在我家见了哥哥新院子里的红梅。忽然说要画画,可让我诧异得很。”桐英笑了,显然也想起了那时的情景,摸了摸头,问:“要不……我现在也画?不画梅花画桃花?”

淑宁笑着点头,真个动手帮他收拾画具,让他到屋后去画,却被桐英拦住。只听得他道:“光画花太无趣了,不如添点别的。”然后转出后门折了一枝桃花回来,插在瓶里,添了水,放在罗汉床的炕桌上,拉着淑宁坐过去,道:“请夫人坐一坐,让我照着画吧。”然后回头摊纸磨墨,准备各色用具。

淑宁原本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才明白了:“原来是要我做模特呀?”“你说什么?”桐英诧异地抬头问。淑宁忙道:“没什么,我记得你原本最擅长画人物,如今重新拾起来也好。”

桐英听了笑道:“可不是?我可是画了十几年人物呢,后来才学地山水花鸟,但论最擅长的,还是人物。我还从没画过你呢,你就坐着,让我好好画一画。”

淑宁便笑吟吟地端坐着让他画,后来时间长了,也自己画了一张《桐英画画图》,算是闹着玩。桐英看看她画的,又看看自己的,笑道:“不如都拿去烧成玻璃砚屏,咱们各自放在案上吧?你放我的,我放你地,就当是小像。”

主意是好主意,不过淑宁另有提议:“你说得好像烧玻璃不用花钱似的,照我说,先前修这宅子时,有好些多余的玻璃窗板,都收在后殿里。不如找出来,夹着这画,加了木框与底座,就是座屏了,还是真迹呢,岂不比用玻璃烧出来地强?”

桐英听了忙道:“这话说得是,就这么办。”

这两天短假里,桐英花了大半功夫去练画,淑宁一直陪着他,有时给他做模特,有时跟他学几笔技巧,有时便静静坐在一边做针线。她甚至还曾经坐在盼楼上看书,让对面望阁上的桐英连人带楼阁画进图中。这两日里桐英画的画,倒比先前一个月画的还多。

到了第二天晚上,他们重新回到正院时,桐英对妻子道:“我觉得日后还是以人物为主的好,画人物我更有兴趣。”淑宁笑着说:“你爱画哪样就哪样,我会一直支持你的。”桐英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忽略掉身后碰撞与掉东西的声音。

淑宁听了有些脸红,桐英却不在乎地轻声道:“这两天过得真快,下回再到休沐日,若没什么要紧事,我再请一日假好不好?”淑宁在他怀中点头。

这两天,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别人有眼色,不论简亲王府还是男爵府上,都没人来打搅他们。等小宝、贤宁与实格再不约而同地到贝子府来作客时。淑宁才发现已有两日不曾见过他们了,只是几个小子暗地里看着她偷笑,让她好生奇怪。

过了几天,小宝对她道:“姐姐,嫂子说让你明日有空就回家去一趟,她有要紧事要和你商量。”淑宁问:“是什么事?”小宝摇摇头,贤宁却插嘴道:“我知道。昨天庆大嫂子来我们家,跟嫂子说了半天话,然后嫂子才对小宝哥说的。”

李氏?淑宁犹自奇怪着。

次日回了男爵府,真珍见了大喜,忙叫人去请了李氏与喜塔腊氏来。居然连芳宁都在。淑宁与她们见过礼后,顺便问了句:“大伯母身子可好?听底下人说,她这两日不在家?”李氏敛了笑容,淡淡地道:“额娘如今身体很好。她在庙里呢,说是为二妹妹祈福。要吃几天斋。”顿了顿,她扯了扯嘴角:“自从万寿宴回来,她老人家就是这样了。”

喜塔腊氏听了。忙道:“上了年纪地人,总爱吃吃斋念念佛的。如今额娘在家也是闲着,我们早就安排好侍候的人了,庙里的屋子也是干净的,就当额娘是去散心。”

淑宁心中有数,便转而问候了芳宁地双胞胎,然后才问:“今儿让我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真珍道:“这事要大嫂子才能说清楚了。是大表妹的事。”李氏忙收起心思,把事情地原委说了出来。

“前日里我使人送些时令糕点去康亲王府给大表妹,她托那人带回来的信儿。说是再过半个月,就是老亲王的百日了。世子虽没说什么,但世子福晋已露了口风。要别房的人都搬出去住。连几位老福晋,都已定了百日后便在后府隔院另居。为老王爷念经祈福。到时候王府就是世子福晋作主了。表妹夫想着,早日寻好宅子搬出来,也好将他母亲接出去,已经叫人留意合适的宅子了。只是他们素来领地俸禄都是归到公中的,积蓄不多。幸好今年春俸发放时,正赶上老王爷出殡,迟领了几日。表妹夫留了个心眼,没把钱交公,如今手头才有些现银。连他们旧日的积蓄与大表妹的嫁妆加起来,仅够买下一处大宅,但要增添家俱用物,发放仆役月钱,给老侧福晋请大夫吃药,再预备大表妹生产的事,就不够了。大表妹也是没办法了,才想向我们借一些。”

淑宁皱皱眉:“老福晋们不管么?”李氏叹道:“世子福晋叫人砌院墙,打地是为老王爷祈福的名号,又不让她们随意出门,那些福晋们还能说什么?她们本就是寡妇,就算外人问起,也可以说是为了老王爷守节。”

芳宁问:“那位世子福晋怎么敢这样做?这里头可有她的婆婆,她不怕被人说闲话么?”真珍却冷笑道:“她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了,就算她再孝敬婆母,友爱兄弟,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她是破罐破摔了,横竖她身份摆在那里,宫里也不会真把她怎么样。”

众人对京中之前的传言,均有所听闻,都不作声。芳宁想了想,问:“康亲王世子那边……难道就不说些什么?我听说他为人还不错啊?”李氏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但大表妹那边透露,世子极有可能会将王府的产业分一些给兄弟。”

众人又是一阵默然,淑宁抬头问:“他们会带多少人出府?又打算添多少人手?”李氏答道:“是说大表妹他们么?大概只有他们一家几口,加上平日里使唤地人,还有老侧福晋屋里的人吧?人手是一定要添的,做粗活地,看家护院的,料理车马的,还有照顾大表妹生产的人。”

淑宁点点头,道:“这么说,其实人不算很多,四进的院子便足够了,宅子不用太大。使唤的人咱们可以帮忙找,或是从家里或舒舒觉罗府上调些人去也行。他们要守三年孝,很多地方都不必铺张,倒是省了不少花用。”

芳宁道:“其实……如今再找宅子似乎有些太急了,不如等大表妹生了再说吧?免得动了胎气。”喜塔腊氏却道:“原本他们夫妻也是这么打算的,偏偏世子福晋那边催得紧,而且表妹夫也有些心气,担心大表妹生产后,又要坐月子又要调理身体,不知几时才能动身。”李氏也道:“最要紧的是,老侧福晋要是进了那念经地院,想出来就不容易了。”

众人互相对视,心知在絮絮父母都不在京中,娘家族人又未必可靠的情况下,他们已经算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了,不然絮絮那样内向害羞的人也不会贸然提出借钱的请求。于是众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各自回头与丈夫商议,凑出一笔银子来。

淑宁晚上对桐英提起时,桐英很是生气:“那个女人居然做出这种事!椿泰怎么也不拦着?!”淑宁忙安抚下他,才慢慢道:“我想着他们在秋俸下来前,手头都会比较紧,所以该多给些银子。你说,是给一千还是一千五?”

桐英想了想,道:“一千就好了,太多了,巴尔图会憋屈地。不过我们可以在其他地方帮忙。他们不是还没定下买哪里的宅子么?我记得前海北河沿和西墙缝胡同那边都有宅子出售,虽然旧了些,但收拾一下就能住人。尹总管认得那个经纪,可以压低些价钱,我叫人捎个话给巴尔图,让他买一处吧。”

他没有说出这番话地另一个用意。这两处宅子都离地安门不远。康亲王府的几位老福晋,本就是太后宫里的常客,眼下有了守孝的名义,没法进宫。若老侧福晋随儿子住在什刹海边上,太后那里知道了,难免会起意召人进宫说话,到时候那个不仁不孝的儿媳妇,就会成为千夫所指了。

淑宁倒是不知道桐英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是觉得那两个地方离贝子府与男爵府都挺近的,来往方便,便答应了。第二天,她又叫人传信给拒马河庄子上的王寅家的,让她五月初进京来。

没等絮絮这边的事有回音,简亲王府上先传来了喜讯,伊尔根觉罗氏在十四日凌晨生了个大胖小子,这是雅尔江阿的次子。

礼物早就备下了,一份男孩一份女孩。淑宁叫人抬了男孩那份,随桐英一起回王府去恭贺。才进了内院,便听到女人尖利的说话声,仔细一听,原来是瓜尔佳氏。

桐英与淑宁对望一眼,都微微皱了眉头,心想难道这位大嫂是为了新生的庶子在发脾气么?

不过随着他们越走越近,却发现事情不像是那样,瓜尔佳氏似乎在为别的事生气:“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又替你生了儿子,你就这样无情无义么?光顾着那个狐媚子和她的小崽子,我表妹如今连诰命都没了,你就不肯帮帮忙?”

只听得雅尔江阿道:“我能帮什么忙?不过是削爵,又没丢了性命,何况这本是他们自个儿造的孽,凭什么让我去掺一脚?!”

瓜尔佳氏正想再吵,雅尔江阿却先发现了桐英夫妻俩在外头:“是二弟与二弟妹么?快进来吧。”

瓜尔佳氏回头见是他们,脸更冷了,看到丈夫笑着与他们打招呼,她冷哼一声,一甩帕子走了。雅尔江阿苦笑着对淑宁道:“她今儿心情不好,弟妹别见怪。”然后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又要叫人上茶。

但桐英却打断了他:“大哥,大嫂方才说的是什么事?她要你去做什么?”(昨晚上更新完,才回了一个贴子,突然断网了,今天白天才知道是电信出的问题……)

二三四、转折

雅尔江阿勉强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也就是那些小心思罢了。”桐英却不肯就此放过:“大哥,我天天在御前当差,朝廷上的事,多少是知道的,你别瞒我,快说吧,难道我分府出去,就不是你兄弟了么?”

这话却有些重了,雅尔江阿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淑宁,淑宁心知他们有正事要谈,照这位大哥的脾气,是不会当着她的面说的,便对桐英道:“你们先聊,我去瞧瞧孩子和产妇。”然后便向雅尔江阿行了礼,退了出去。如果她想知道,回头问桐英就是。

茶水上来后,雅尔江阿摒退左右,关上门,才将事情说出来:“其实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延寿出事,被降为贝勒,袁端削了爵罢了。你大嫂那个姓舒舒觉罗的表妹,就嫁给了袁端,如今倒了霉,你大嫂就想让我向上头求求情,好歹留个正式的爵位,哪怕是奉恩将军也好。”

桐英听了,神色却一点都没有缓和下来:“大哥,若是别的事,我不会说什么,但这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别说他俩素来行事就很不象话,这回也是被人抓了个正着。就算真是情有可原,咱们也不能被搅进去。如今朝廷上的局面,你我都看在眼里,这可不是玩的。袁端他们本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大嫂不懂这些,你却不能犯糊涂。”

雅尔江阿道:“我还不知道么?方才我也一口回绝了。只是你大嫂如今只当我是故意抬举缨络,落她面子。我又不好对她说狠话,她好歹还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呢。”

桐英想了想,又问:“大嫂……如今还有进宫请安么?”“有啊,每个月都按时去……”雅尔江阿一顿,望向弟弟,“你是说……”桐英点点头:“若是你这边不肯,说不定她会到宫里去求恩典。上回她妹子与丈夫闹别扭。她不就进宫说过么?”

雅尔江阿眉间打了几个结:“那可怎么办?虽说后宫不干政,可是……万一皇上以为是我授意的,岂不是麻烦?但总不能拦着她不让去,每月两次进宫请安,已经是惯例了,就算我不让,宫里也会打发人来问的。”

桐英低头默默想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雅尔江阿见了,就催他道:“你有主意就快说,在大哥面前还顾忌什么呀?”桐英却苦笑:“只怕我说了出来,大嫂以后更恨我了。”顿了顿。他道:“其实也不是不能拦,大嫂头一胎生产时就有些风险,近日想必也是心情烦躁不安的,为了这次生产能顺利,最好能让她静心养胎。别再出府了。这也是为了子嗣着想,宫里知道了,应该也能谅解吧?”说完又是一脸苦笑。

雅尔江阿却眼中一亮:“哎。我怎么没想到呢?没错!不但不能再让她随意出府,连来探视的人都要尽量少见了,免得听到什么叫她心烦的消息。我叫总管多安排几个晓事的人守着她,以防再出差错。”他使劲儿地拍着桐英地肩膀:“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总有好主意。”

见桐英仍是一脸苦笑,他见了便收起脸上的笑意,缓缓劝道:“你别担心你大嫂那边。我不会告诉她是你的主意的。她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总想着为娘家人多扒拉点好处罢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桐英轻轻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大哥,你别嫌我嗦。虽说我们与太子那边近些。但也别粘得太紧了。皇上对太子……自然是好的,但若太子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他自然不会吃亏,倒霉地却是他身边的人。我们家是铁帽子王,已经贵不可言,只需要老老实实做事,这王位就是稳稳当当的。但若出了什么差错……大哥,你别忘了二伯,别忘我们家的王爵是怎么来的。”

雅尔江阿渐渐放下手臂,站着不说话。桐英继续道:“大哥,这话我也不是头一回说,你和父亲大概都不大听得进去。但是,你是我大哥,我总是希望你平平安安地。”

雅尔江阿过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道:“二弟,若是从前,你对我说这话,我多半是听不进去的,但如今……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桐英闻言,松了一口气:“那就最好不过了。对了,我还没看过小侄子呢,快带我去瞧瞧吧。”雅尔江阿重新换了笑脸,道:“差点忘了,快来,你不知道,这小子可有趣了,长得忒象我……”

当桐英与淑宁重新坐上自家的马车,往贝子府方向走时,淑宁问起方才他与雅尔江阿的话,桐英却只是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嫂子娘家的姻亲犯了事,想让大哥帮着说说情,大哥不肯,才闹起来罢了。HTtp://也什么大不了地。”

淑宁听了却有些疑心,事情真有这么简单么?但看到桐英不想再谈这件事,她也就不再问下去。

回到府里已经是掌灯时节,吃过饭后,夫妻俩正在屋内说些闲话,尹总管来报说:“夫人先前叫银楼打的东西,已经送来了,要不要验一验?”淑宁忙让他送过来。

桐英不知是什么,等尹总管把东西送来,他才发现那是十几盒银器,当中有三四十个银锁,一百来个银锞子,还有银项圈银镯子银帽饰之类的,连风帽扣都有几个。做得很是精致,很多都刻了吉祥话在上头。

他一脸惊异:“你叫人打这么多做什么?送给小侄子地么?可今天不是送过了?”淑宁一边拿起两个银锁细看,一边笑道:“还有洗三和满月的礼呢。再说,大嫂子那一胎也是要预备的。先前我准备雍王府大阿哥的周岁礼时,才发现平日里这种礼最多最繁琐,别说过几天就是七贝勒的大阿哥满月,雍王府的李夫人听说又有了身子,恒王府里,五福晋也要生产了,絮絮表姐那边还有一胎。这一年到头。各大王公府第也不知有多少孩子出生、满月、周岁或者过生日。这种礼虽不需太重,也很麻烦。所以我索性一次过叫人打了这么多银器,遇到日子添点东西就能直接送出去,岂不便宜?”

桐英眨眨眼,有些呆滞:“原来……有那么多礼要送啊……以前都是管家替我预备的。说起来,继福晋生的十三弟,好像前些天才过生日……”淑宁好笑地道:“尹总管早就提醒过我了。东西已经送去奉天了,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

桐英吁了口气,握住妻子地手,道:“夫人。原来你这么辛苦……以后这些事还是交给尹总管吧,你天天烦这些,也太累了。”

淑宁听了,心情很好:“知道了。我就是过问一下,一般人家的礼。我都是交给管家们预备的。这一回,也是为了少花些银子才特意交待的罢了。”验过银器,交待管家付银子。她又让素馨把东西收好,然后问冬青近来秋宜她们做了多少布偶和小孩衣服鞋袜。知道了数目,就让她们挑些好的拿出来预备着。

桐英看着淑宁料理这些杂务,等别人走了,便过去替她捏肩膀捶背。淑宁起初吓了一跳,发现他地意图后,也就笑纳了。

雅尔江阿次子洗三那日,淑宁过王府。有些意外地发现瓜尔佳氏没有参加仪式,王府里的人只说世子福晋不小心动了胎气,虽没有大碍,但需要静养。来地女客们见伊尔根觉罗氏这边的人没有表现出异样,其他几个妾。连那个一脸幽怨的小莲在内,也都齐齐围着新生儿说吉祥话。便没说什么。淑宁见状,便将疑问埋在心底,只当瓜尔佳氏是心里不爽快,所以不肯出席。

但瓜尔佳氏似乎是真的在静养,连康亲王的百日祭都没有参加。

百日那天,淑宁是一个人到康亲王府来地。桐英还要在宫里当差。

仪式由康亲王世子福晋主持,接待男客的却是巴尔图与另一个兄弟。世子椿泰据说因为父亲逝世而伤心,坚持在灵位前尽孝,结果累得病倒了,已有相当时日没有过问府中事务。有一位世子与一位郡王长子奉父命进内院探视,证实了这个消息。

而康亲王福晋,也同样卧病在床。庄王福晋等几位老妯娌,不知从哪里听到些风声,要来问个究竟。见了老福晋的吃穿用度,知道她在这方面没受什么委屈,才略放了点心。巴尔图的母亲与另一位生了女儿的庶福晋出面接待诸位宗室女眷,言谈十分谨慎,都说世子福晋行事周全,并没有不孝之举,外头传地都是谣言云云。

尽管如此,众人心中仍有疑虑。屋内聚集了那么多康亲王府的女眷,世子福晋却独自坐在上首,高傲地抬起头,身后跟着侍候的两个妾,脸色都很苍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其他人都离得远远地,不去看她们,偶尔望一眼,也隐隐带了惧色或怒意。

淑宁远远看着,只觉得世子福晋的目光中带着讥诮,仿佛把整个屋里的宗室女眷都不放在眼里。她实在有些不明白,这位世子福晋到底是什么心思。

不过她没空去管别人家的事,只悄悄往絮絮手里塞了封信,便寻机退了出来。离开时,还隐隐听到庄亲王福晋说会再来探望老福晋。

当她重新登上马车,正准备回贝子府时,却被人拦下了。原来是他他拉氏回了京,刚刚拜祭完康亲王,请她回男爵府去,有事相商。

一进男爵府的荣庆堂,便看到姑妈他他拉氏正对着那拉氏抹泪。他他拉氏十分感激娘家的侄女侄媳们对自家女儿女婿的帮助,还说会尽快把借的银子还回来。李氏道:“这些先不急,让他们先安顿下来要紧。今日姑姑见了大表妹,可知道她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他拉氏忙道:“宅子已经买下来了,就在什刹海边上,叫西墙缝胡同地地方。四进的院子,已经派了十几个人过去准备了。眼下只等正式分家。听说世子虽病着,人还是清醒的,已经交待了会分一个大田庄给贝子爷,就是老侧福晋那边有些麻烦。”

淑宁劝道:“应该会顺利的,朝廷素来最重一个孝字,表姐夫要对生母尽孝,别人总不好拦着。从前王府规矩严,走亲戚也不容易。表姐能搬出来,倒是好事,以后姑妈和我们要看她就更方便了。一切都会好的。”

他他拉氏又抹起了泪:“说得是。这次我非要等到外孙满月了才走。”喜塔腊氏与真珍忙安慰起她来。

絮絮夫妻搬出康亲王府地事,进行得还算顺利。世子最终还是答应了让老侧福晋随儿子住的请求,而且除了原来许诺地田庄,还另给了一处山东的田产,以及几千两银子。等新宅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絮絮才动身入住,几乎是同一天,他他拉氏就住了进去,专门照顾女儿。

桐英随皇帝巡视运河去了,淑宁一个人在家,料理完家务,有些沉闷,便练起了字。忽然娘家来人报信,说是佟氏回了京。她顿时大喜,连忙收拾了东西回娘家去。

佟氏回来,却是有一件大事要与家人商量的,不但她回来了,连刚在房山住了两天的小刘氏也赶了回来。

原因是真珍收到广州的信,说她父亲武丹不久就要离开广州将军任上,要调到哪里去还不清楚,但温夫人已经决定,要收了仙客来的生意。

这对张保一家而言,却是一个相当大的转折。

佟氏与小刘氏、真珍、淑宁围坐屋中,商议着她们家要怎么应对。

(这一章里,暗含了好几个转折,猜猜是哪几个?)

二三五、退意

真珍有些愧疚地说:“这……并不是我二娘不顾你们,实在是……仙客来的那块地位置实在太好,难免会有人盯上,若我阿玛在那里还好,一但离任……卞掌柜不一定能撑得住……”

佟氏点点头:“这倒没什么,其实,仙客来头两年还赚得挺多,一年也有四五千两,只是去年一整年也不过千把银子,早不复当初盛况了。真的收了,也没什么,只是有些突然罢了,先前也没听亲家提起。”

真珍低头道:“是,开始只有我们一家,可后来别人也开了几家,生意就差些。又有人学了仙客来的点心做法去……卞掌柜曾经想过不做茶楼,改做其他获利更丰厚的生意,但我阿玛不许,说怕坏了名声……”

佟氏没作声,不去问那会坏了名声但获利更丰厚的生意是指什么,不过她去过那家茶楼,也明白那个地段有多好。自己一家离开广州已有数年,现在广州的洋人生意越发红火,来往的人也复杂了许多,做事也不象以前那么容易。象霍买办那样的人精,就早早想了别的法子,在京中打开局面,不再死守南边。

淑宁在旁边听着,想了想,便问真珍:“阿银姐和春杏他们怎么办?他们一家与我们合办茶楼,若我们撤走,他们能撑下去么?”

真珍道:“这事儿二娘已经问过他们了,这些年他们挣了不少,阿银姐累了,阿鑫与春杏的孩子又渐渐长大,他们打算在城外买块地,种田也好,种桑养蚕也罢,安静度日。阿鑫还想让儿子读书进学呢。”

淑宁觉得这样也不错。只是担心他们没了靠山,能不能过上安乐日子。真珍听了,便笑道:“别担心,他们做了这几年生意,大老板总认得几个,多少有些交情。至于钱财方面,我们的分红尚且如此丰厚。他们又怎么会少?广州那里又不比京城,什么都贵,一百两银子,就够他们全家舒舒服服过一年了。”

淑宁听了也放下心来,便对佟氏道:“额娘。既如此,收了就收了吧。老实说,广州现在离我们太远了,不好掌控,除非我们家又有人在那里做官。况且这两年茶楼赚的钱大大减少。倒不如将钱收回来,另寻他法。”

佟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本来当年参股进去,主要是为了和武丹一家搞好关系。为儿子争取一个好媳妇。现在儿子已经把人娶回家,这项投资就成了亲家之间的纽带之一。京中的产业获利颇丰,少了这处收入,她也不觉得太可惜,只是温夫人的做法让她有些不舒服罢了。

不过她看到儿媳妇脸上的愧疚与尴尬,也渐渐心软了。不管怎样,总不能打翻了玉瓶,让媳妇夹在两家之间为难。于是她便点头道:“也好。其实京中酒楼茶楼也多,咱们让人在京里开一家仙客来那样地,想必生意也不错。”她转头面向淑宁:“你们府里不是就有一家酒楼么?”

淑宁犹豫了一会儿,道:“那个酒楼生意还行,也有些年头了。暂时还是不要去动的好。但额娘若想在京中开一家仙客来,却有些难办。别说厨子到哪里去找。咱们也没个可靠又有经验的人打理不是?广州的仙客来,我们从来就只是坐等分红,压根儿插过手呀。”

这倒是,佟氏发觉自己有些想当然了。阿银一家不可能离乡北上,本地又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厨子,而卞财却是将军家的人。自己家的仆人中,只有顾全生一人最会做生意,但如今他管着房山地顺丰粮行,又要过问通州恒福堆房的经营,怎可能再分身照管京中的事?

不过她还有另一个主意:“那就搭上霍买办,借他家的船做点南北货生意吧。他女人昨儿来给我请安,说起他家的生意,现在可红火得很,咱也不跟他们抢,倒是可以打打木料或江南绸缎刺绣地主意。先前派去南边的家人,都有些经验。”

淑宁没作声,小刘氏小声问:“这种生意要很多本钱吧?咱们家可没那个家底啊。”佟氏却道:“又不是要做大,先前为淑儿办嫁妆时,你们都是听说过的,这两样东西在南边和京里,价钱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我先前就想过了,只是我人不在京里,端哥儿媳妇的家务又才上手,不方便罢了。”

淑宁觉得这主意也不错,虽然有些冒险,但盈利是十分丰厚的。不过当她看到对面真珍脸上地不安时,忽然想到,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佟氏远在保定,自己又是出嫁女,若真的投资新行业,负责管理的人就是真珍。真珍如今只是管着家中已有地产业,就有些吃力了,她与自己不一样,不是从小就习惯料理家务事的人,如果再加重她的负担,她能承受得住吗?看着真珍稍稍有些削瘦的下巴,她犹豫着。

想了想,淑宁问:“近来粮行与堆房盈利如何?还算顺利吧?”真珍忙答道:“很顺利,粮行一直生意兴隆,堆房有些忙不过来了,顾管事前儿才来信问过,要不要把堆房旁边的地也买下来,多盖几间仓房。Wap.”

淑宁对佟氏道:“额娘,虽然木料与绸缎生意很能赚钱,但风险也大,又是我们没做过的。你不在京里,我又不好多管娘家的事,嫂子一人太辛苦了。其实我们家的粮行与堆房获利就很丰厚,不如把钱多投一些进去,多开一家粮行,或是多盘一个院子做堆房,都是稳妥地法子。”

佟氏怔了怔,转头去看真珍,真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佟氏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叹道:“也罢,咱们也不愁银子了,还是稳妥些吧。就照你小姑的意思,粮行也好,堆房也罢,都交给你了。若真的太累,就直接把钱用去买地吧。多些田产总是好的。”

真珍忙道:“我能行的,请额娘放心。”顿了顿,她又看了小刘氏一眼:“姨娘地份子怎么办?就这样抹了么?”佟氏与淑宁这才想起仙客来的生意,小刘氏是有一份地,淑宁忙向她道歉,表示不该忘了问她地意思。

小刘氏却摆手道:“说什么呀,本来就是白送我的。我又不懂这些,问我也没用。我银子够使了,抹了就抹了吧。”佟氏道:“一家人客气什么?这事是我疏忽了,你虽有银子,难不成就不为小宝以后着想?这样好了。我出钱给他置办一处田产,也叫你们母子日后有个依仗。”

小刘氏慌忙推拒:“这怎么使得?我有银子,要置产也该我出钱才是。”佟氏却已拿定主意:“就这么办,田地不会太多,但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小宝好歹叫我一声额娘。你休要再嗦。”小刘氏知道这事推不掉了,只好再三谢过,但重新坐下时。眼中还是十分欣喜的。

四个女人又再商量了一阵,定下了大概的章程,便各做各的事去了。佟氏特地将女儿留下,与她说说别后的闲话。淑宁便将这几个月管家地经历粗略地说了一遍,尤其对送礼一事大吐苦水。

佟氏不禁失笑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自己家里,要送礼只需要送亲朋好友,还有你阿玛官场上的上司同僚便罢,但你嫁进宗室。要送的礼就多得多了。这人情往来、送礼收礼的事,你从前在家时就不太擅长,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难为你了。不过你说地趁淡季进货是什么意思?”

淑宁笑道:“只是一个念头。我本来想着,一年里除去节令日子。就是万寿节、千秋节与年节前后送礼最多,京里的珍玩店在这种时候价钱都特高。倒不如提前几个月看好了,趁它未升价前买回来收着。不过后来与桐英商量时,才发现有些难办,因一年到头总有人过生日成亲什么的,所谓淡季,其实也没淡到哪里去。”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虽说我认得霍买办,可以拿些折扣,但他那里的东西,稍微好一点的,动辙价值上千两。一次两次倒罢了,若次次都要他让利,时间长了,他必定会有想法。就算他不在乎,人情也欠下了,若将来他家有什么事求到我面前来,难道我还能厚着脸皮说不?所以,我不能每次都到他店里买,而且不能叫他吃亏太多。”

佟氏微微颔首,又问:“那你怎么办呢?这礼是不能不送地,送得差了,别人还以为你瞧不起他们呢。”

淑宁笑道:“所以啊,我让管家去找些手艺好的作坊或匠人,已经找了一家玻璃作坊、一家银楼和一个玉雕师傅了,还要再找擅长木雕的、竹雕地、石雕的、做瓷器的……我们专找那些手艺好却境遇不佳的人,每个月花些银子养着,找到好材料,就让他们做成精细的物件,摆件或是文具都使得。桐英擅画,很多人都知道,送的礼书香气浓些,别人也不会说什么,但一年下来,就能省一大笔了。”

佟氏听得有些怔忡,过了一会儿才叹道:“我怎么没想到呢?淑儿,你真真是长大了。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淑宁忽然觉得有些脸红:“咳……也不是啦……”

不过说起送礼,她倒是想起了一件事:“额娘,前些天我去雍王府时,四福晋问起,说他家大阿哥周岁,你只派人送了几样东西去,却什么话都没说,不知是什么缘故?”

佟氏沉默了一会儿,道:“如今他家不比往日,封了王,又有妻有妾,子女双全。四阿哥如今不愁没人照顾,我也就不多事了。你是宗室内眷,你哥哥又与他自小相识,倒是无妨。但我是外官家眷,来往得多了,难保会有人看不惯。有事送些薄礼,也就罢了。”顿了顿,她忽然笑了:“虽说是薄礼,但那几件衣裳都是我亲手做的,玉观音也专门请了得道高僧开光,那十二个平安符,则是我亲自到十二家寺院里求来地。虽然薄些,但心意却很足。淑儿,有些人,送的礼就算少些,只要心意够,他们也是欢喜的。”

淑宁点头应是,但却从母亲的话里听出些弦外之音:“额娘,你是不是听到什么话了?别人发现我们与雍王府有私下的来往么?”

佟氏摇头道:“没什么,只不过先前你哥哥娶妻生子,四阿哥来贺,略显眼了些,有些话传到保定去,便有那唯恐天下不乱地小人欲要生事罢了。”

淑宁闻言一凛,忙问是怎么回事。佟氏被她再三追问,终于吐露了实情:“年初新来的左参政,对你阿玛有些眼红,常常说些酸话,总爱针锋相对。他在朝中有些背景,只怕是不怀好意。不过你阿玛在直隶布政司衙门几年了,政绩显赫,人缘又好,在巡抚大人面前都是能说得上话地,在朝中也数得上号,他一个酸人,不能把你阿玛怎么样的。”

话虽如此,但听到有这么个人在,淑宁心里还是不舒服的:“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跟阿玛过不去?”佟氏摇头道:“他不是要跟你阿玛过不去,只怕是看中了藩台大人明年任满后空出的位子。眼下在布政司衙门里头,你阿玛升上去的呼声最高,那人只不过是想拉下你阿玛,自个儿攀上去罢了。”

淑宁眉头大皱,刚刚坐上参政道的位子,就想图谋布政使的官职?这人怎么回事啊?忽然,她想到一个可能:“额娘,是不是……又开始了?就象从前在广州时那样?”

她虽然说得隐秘,但佟氏已经明白了,苦笑道:“也许吧。老实说,你阿玛有些灰心,似乎到哪儿都逃不开这些。我也不怕告诉你,他与我商量过,若能升上去,就多做一任,不然等这个任期满了,他就告老回家,过清闲日子。”

淑宁吓了一跳:“阿玛只有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这么早告老?”佟氏叹道:“他何尝不想多做些事?但若真的再起党争,还不如退下来过太平日子。我们想过了,早点回家抱孙子也好。你嫂子管家实在吃力了些,趁着我身体还好,替她多管几年,让她有机会给你哥哥多生几个孩子。”说罢瞄了眼淑宁的肚子:“若能早点有外孙,就再好不过了。”

淑宁脸上发红。

又过了几日,朝廷果然下旨,召武丹将军回京述职。武丹全家起行北上。

而与此同时,崇礼与那位总兵千金的婚事终于定了下来。淑宁收到了喜宴的贴子。

(我明天有事要到外地去,晚上多半赶不回来,所以要停更一天,很抱歉,各位明晚就不必等我的更新了。)

二三六、小吵

淑宁一收到贴子,就开始张罗着要送什么贺礼。桐英瞧了,皱皱眉,道:“这些事交给尹总管他们做就好了,我们还没成亲时,府里的人情往来也是他们照看的,从没出过什么大错。我离家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多陪陪我吧。”

淑宁笑道:“我的确是交给尹总管准备的啊,只不过是商量一下送些什么东西罢了。崇礼好歹是我亲嫂子的亲哥哥,又是自小认得的,他终于要娶妻了,我当然要送份大礼。你别撒娇了,很快就好了,今晚无事,我会一直陪着你。”

桐英心里虽有些不舒服,但见妻子态度大方,便没再追究下去,反而与她一起商量,定下了一份他认为最“妥当”的礼单。淑宁觉得这份礼单体现不出彼此是交情很好的姻亲,倒更像是对寻常亲戚送的礼,担心真珍面上会不好看。不过桐英说武丹为人最重规矩,而且不欲与皇亲国戚交往,若是送得重了,只怕他反而会不高兴。淑宁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加上先前仙客来的事情,心里隐隐有根刺在,便依了桐英的意思。

第二日一大早,桐英起床梳洗穿戴,神清气爽地对淑宁道:“今儿天气不错,似乎不怎么热,你若得闲,就去巴尔图家看看吧。要不去恒王府也成,五福晋这个月就要临产了吧?”

淑宁慢慢坐起身来,没好气地道:“你既然要我出门,昨儿夜里怎么就……”她红着脸,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桐英笑着走过来,陪礼道:“是我粗心了,你别怪我,多睡一会儿吧。横竖那些事也不急,你就好好歇一日。我今天早点回来陪你。”

淑宁嗔他一眼,觉得实在没力气起来,便又缩回被窝里去,瞧着桐英脸上那个得意的样子,扁扁嘴,转过身去闭上眼,不理他。

谁知这一闭眼。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再醒过来时,已是巳时三刻(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忙起身梳洗了,忽略掉素馨脸上的坏笑。淑宁直接问檀香:“前头可有什么要紧事么?”

檀香悄悄瞧了素馨一眼,方才答道:“并没什么大事,就是王府那边送了个信来,说世子请夫人今儿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来人还在等信儿呢。”

淑宁有些诧异。不知雅尔江阿有什么事要找自己,不过她还是道:“告诉那人,说我吃过午饭就过去。”檀香应着。出去了。

淑宁左右瞧瞧,不见冬青身影,便问素馨她去了哪里,素馨道:“昨儿文房铺子那边不是孝敬了几样东西上来么?有一对墨玉连环,管事的以为是首饰,收进内库来了,结果冬青发觉那本该是个镇纸才对。她现在拿着那东西去问江先生了,说不定是个有来历的物件。”

淑宁点点头。随便吃了点东西,觉得身上还好,便到前院去料理家务。冬青后来回话,说那玉连环果真是个镇纸,不过并不是古董。只有几十年光景。淑宁看了,觉得造型古朴大方。用料也讲究,只可惜桐英日常素来不用这样贵重的东西,便让人收进库房,日后送礼用。

吃过午饭,她乘了车往简亲王府去。一到王府,雅尔江阿得报,便郑重请了她到书房奉茶,又叫人去请阿扎兰,让弟弟给淑宁行礼。

淑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避开了那礼,雅尔江阿便道:“弟妹只管受礼就好,本就是三弟有事相求。”淑宁忙道:“有事只管说,不必这样多礼。”然后就问阿扎兰有什么事需要帮忙。阿扎兰却淡淡瞄了一眼长兄,没出声。

雅尔江阿笑道:“是这样。年后郭福晋临行时,曾说过要为三弟娶亲的事,二弟妹还记得么?其实这本是你嫂子的责任,她当时还打了包票呢。只是如今她大着肚子,实在不好出门。我也是没办法,总不能叫兄弟因为未出生地侄儿娶不到媳妇吧?所以只好厚着脸皮请二弟妹出手了。只需去宫里求个恩典就行,不过这人选……倒是要好生斟酌一番,总要配得上三弟才是。”

咦?她还以为没自己的事呢,不过当初瓜尔佳氏明知自己怀孕,也要将这事揽下来,现在怎么忽然撒手不管了?老实说,这件事有些吃力不讨好,阿扎兰好与丫环厮混,她早就听说过了,为他选老婆,要是双方任有一人觉得不满意,日后落下埋怨的可是她。

想到这里,她就有了推脱的打算:“大嫂子身体康健,当初又是打了包票的……我忽然横插一手,只怕大嫂子心中不快。”雅尔江阿却摆手道:“不会不会,她现在知道自己的情形。这事儿我已经问过她了。”

淑宁有些为难地瞧了阿扎兰一眼,阿扎兰却拿眼去瞧雅尔江阿:“大哥若要二嫂替我选媳妇,好歹也说清楚了,是瓜尔佳氏哪一位千金哪?”

雅尔江阿笑道:“说什么呢?瓜尔佳氏今年应选的秀女虽多,但能不能落到你头上,谁知道啊?照我说,只要是名门淑女,人品性情都好地,就是你的良配了。你可别光盯着媳妇儿的容貌,顶多日后多纳两个妾就是。”

淑宁轻轻皱了皱眉,又听得雅尔江阿对自己说:“二弟妹不要为难,只需要跟宫里打声招呼,到了选人的时候,留意几个好的,回来说说,让我们选一个,就成了,很简单地事。二弟妹与几家皇子府和宫里的娘娘都是有来往的,应该只是举手之劳吧?就当是为大哥大嫂辛苦一遭,事后我让三弟和你大嫂重重谢你。”

她还能说什么?只能应承下来,看着雅尔江阿的一脸笑意,她有些郁闷地退出来,刚走出不远,就遇到瓜尔佳氏身边的大丫头,说是主子请她过去喝茶。淑宁疑心瓜尔佳氏是为了阿扎兰地婚事才请自己去的,本不想答应,犹豫再三。还是跟去了。

她跟着那丫环穿过重重院门往后走,忽然迎面来了两个小丫头,嬉笑着跑过,一个还拿着点心要糊另一个人的脸。。。那大丫头见状,停下来喝道:“放肆!你们是哪个院里地?怎么敢这样当着主子的面打闹?!”

淑宁瞄她一眼,没作声。那两个小丫头起初见了那大丫头,虽有些慌。但并没有很害怕地样子,只是见了她身后的淑宁,才连忙跪下道:“奴婢方才没瞧见主子,请主子饶了奴婢们吧。奴婢……奴婢是世子侧福晋屋里的。”

淑宁怔了怔,雅尔江阿什么时候有了侧福晋?

只见那大丫环冷笑道:“这府里哪儿来的世子侧福晋?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顿了顿。或许是顾忌到淑宁在场,不好做得太过,便厉声训了两个小丫头几句,将她们骂下去了,然后才回头向淑宁陪不是。说府里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二福晋云

淑宁只是笑笑,并没说什么。不打算插手进去。那丫头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连忙继续带路,领她往瓜尔佳氏住的院子去了。

瓜尔佳氏气色说不上好,面色很是苍白,脸也瘦了些。她看着淑宁向自己行礼,淡淡地扶着腰倾了倾身,算是还礼了:“我身子笨重。多有失礼了,弟妹别见怪。”

淑宁几乎呆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是瓜尔佳氏么?不会是别人冒充地吧?虽然说不上很亲切有礼,但这样淡淡地态度,却已是对方有始以来最和气的一次了。

或许是她心中震惊太过,一时间居然愣住了。所幸瓜尔佳氏也在低头不说话,似乎是在生什么闷气。所以场面虽然冷了下来,倒还不至于尴尬。

那领路的大丫头见状,便轻咳两声,唤醒了两人,又缓缓将方才那两个小丫头的事说了出来。瓜尔佳氏起初一脸怒意,看了淑宁一眼,方才有些不自然地道:“让弟妹见笑了。我只不过是静养了几天,底下地人就造起反来,不把我放在眼里。等我把孩子生下来,定要将这些刁奴好好整治一番!”说着说着,脸都气歪了。淑宁不动声色,等她气消了些,方才问:“大嫂特地请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瓜尔佳氏清清嗓子,勉强笑道:“这个……嫂子往日对弟妹多有误会,有什么得罪地地方,还请弟妹不要见怪。其实我也是听了别人地挑拨。不过现在我知道弟妹是好人了。咱们妯娌俩以后该好好相处才是。”

淑宁又呆了呆,眨眨眼,有些摸不准情况:“哪里……嫂子这么说实在是……”她冷静了一下,重新换了笑脸,正要说些什么,却发现瓜尔佳氏眼光闪烁,脸上的笑容也是勉强挂着,嘴角却略含了些不屑。她仿佛被人兜头淋了一盆冷水,顿时清醒过来。瓜尔佳氏并不是真心要与她交好,只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至于原因……会不会跟那所谓的“侧福晋”有关系?

她这边没了下文,那瓜尔佳氏先沉不住气了,先开口道:“方才……我听说世子爷将三弟的婚事托付给二弟妹了?这个……不知二弟妹可有什么打算?”

淑宁淡淡地道:“这个倒没有,正要请教大嫂。”瓜尔佳氏脸上一喜:“这可正巧了,我娘家有个堂姐妹,今年刚满十四岁,配三弟正好。她父亲官居侍郎,母亲也是名门望族出身。她本人容貌端正,性情也好,是最合适地人选了。”淑宁笑笑:“听起来真不错,只是这位姑娘是应选的秀女吧?如今初选都还未开始,她还不知会不会被选入宫呢。如今说这话,却是有些早了。还要等复选结果出来,宫里选过后,才知道三弟与这姑娘有没有缘份呢。”

瓜尔佳氏有些讪讪地:“这样说也有道理……不过,如果我这妹子没被选进宫,那么……”

淑宁心中有数,阿扎兰明显排斥姓瓜尔佳的姑娘,但要是她把话说死了,却又得罪了瓜尔佳氏,于是便道:“虽然大哥将事情托给我,但我只不过是跟宫里打声招呼罢了。到时候选地是谁。还要看大哥和三弟的意思,想来大哥也会问过大嫂的意见的。大嫂子先把你那位妹子的名字家世告诉我吧。”

瓜尔佳氏听了,便将事先准备的一张纸递了过来。淑宁瞧了两眼,收了,略寒暄几句,便告辞了。回家路上,她瞧着那张纸上地名字。叹了几声,重新收起。

回到贝子府,桐英早已回来了,一见她就埋怨道:“不是说让你在这里歇一日么?我说了会早点回来的,你怎么反而出了门?”

淑宁便将雅尔江阿托她为阿扎兰选妻子地事说了。桐英眉头大皱:“大嫂不是打过包票的么?怎么忽然让你来做?这可是吃力不讨好的事……”顿了顿,他伸手抚额叹道:“这可真是……”他面露苦笑,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淑宁隐约听到“报应”两字,吓了一跳,忙问是怎么回事。桐英吱吱唔唔了半日。只说:“没什么,其实每年选秀都有人记名,也不必非得赶在这几个月里定下阿扎兰的媳妇人选。再说,他还小呢……”

淑宁问:“难道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么?”桐英道:“哪有啊?真没什么。”

可是他地表现可不象是“没什么”的样子。淑宁不悦地盯了他半天,见他仍旧紧闭着嘴巴奇*书*电&子^书不肯说个究竟,心里有些生气。但想到母亲当日地嘱咐,她还是忍了下来:“算了,你不肯说就不说吧。”

她换了话题,讲起今日瓜尔佳氏奇特地态度变化以及那“世子侧福晋”的事,桐英听了又皱起眉来:“这位侧福晋大概是指缨格格吧?她一向得宠。又生有子嗣。我曾听大哥说过要为她请旨的。只是侧福晋一年一封,如今也只是在府里先叫着罢了,要等到年底才会正式册封。不过大嫂如今也将要临产了,大哥这样做实在是太过了些。”

淑宁知道他说地缨格格是指伊尔根觉罗氏。比起脾气暴躁,现下态度古怪的的瓜尔佳氏。伊尔根觉罗氏要好相处得多,以她的姓氏来看。也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当上侧福晋倒也正常。

不过桐英却表现得很不安,来来回回走动不停。淑宁被他晃得眼都花了,正要开口让他停下,却听得他忽然停下说道:“不行,我得跟大哥说说,他宠妾可以,但不能对妻子太过分了。”说罢就要往外走。

淑宁连忙拉住他:“你这是要去哪里?难道是要回王府去么?这妻妾争风的事,本就是寻常。你做兄弟地,怎好插手管哥哥的后院事务?你才说了早点回家是要陪我的,如今我回来了,你怎么反而要走了呢?”

桐英道:“可嫂子是我亲人,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我知道她素来总与你为难,所以你不喜欢她。但你方才也说了,她如今已经改了不是么?她再有千般不是,也是个怀胎八月地孕妇,就当看在孩子的份上。”

淑宁忽然觉得有些委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在故意为难她么?我只是怕你贸然插手你哥哥的家事,不但得罪了那位小嫂,连你哥哥嫂嫂也未必会领情,何苦来?你爱去便去,我不拦你。”说罢便掉头坐在罗汉床上生闷气。

桐英踌躇着,回过头来陪不是:“是我说错了,你别生气。你听我说,这件事说起来是我的不是,可我万万没想到哥哥会在这时候说请封侧福晋的事,惹嫂子生气的。若嫂子有个万一,就是我的罪过了,所以我才急着想去补救。我一时糊涂,伤了你的心,你就原谅我吧。”

淑宁气消了些,但还是有些怨怼:“我听不明白你说地话,你不跟我说个究竟,我怎知道你的意思?算了,你要去就去,说话小心些,别闹得两边不是人。”

桐英细瞧了瞧她的神色,又作了几个揖,见她什么都不肯说,才悻悻地离开了。淑宁掉过头目送他远去,回头扯过一个缎带绣的抱枕,狠狠捶了十来拳。

这天晚上桐英过了饭时才回到贝子府,淑宁淡淡地让人给他布菜,便独自往内书房练字去了。桐英吃了饭,过来哄了半日,又将事情的始末略说了个大概,才哄得淑宁消了气。

但淑宁始终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只不过想着别让这些小事影响了夫妻感情,才忍了下来。她本来还想问桐英宗室是怎样选秀女地,居然一时忘了,打听得再过几天就是秀女初选,时间有些紧,便干脆前去请教最熟悉的四福晋玉敏。

谁知到了雍王府,玉敏却不在家,正要打道回府,却遇到玉敏地郡王福晋车驾回来了。

淑宁进了客厅,寒暄几句,问起玉敏方才去了哪里,玉敏却笑笑说:“奉了太后的旨意,到康亲王府走了一遭罢了。”

(先前几章,有几处不太妥当的地方,感谢有书友指了出来,我作了修改。话说,这季节实在很危险,我感冒加重了,或者说,又感冒了……)

二三七、求见

淑宁眨眨眼,问:“康亲王府?不知是什么事?”玉敏随意地摆摆手:“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听说几位老福晋和世子都病着,就派了两个太医去驻守,随传随到。又怕王府里的人照顾不周,便将身边的宫女赐了几个过来,还要她们天天都传信回宫,免得有什么差迟。”

淑宁心中有数,看来宫里已经得了信,那位世子福晋准是要倒霉了。只听得玉敏喝了两口茶,又继续说:“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太后听说康亲王的几位遗孀打算闭门抄经礼佛,为王爷祈福,可她们病的病,弱的弱,哪里撑得住?世子又是那个样儿,即便好了,朝廷里的事还要他忙活呢,所以便下旨让世子福晋表表孝心,替长辈们抄经。我跟着我们爷这些年,对这些佛家经文也知道些,太后便让我去指点指点。其实也就是帮着安排下清静的屋子,交待一声哪些经文合适罢了。”

这样算不算是变相软禁?淑宁试探着问了句:“康亲王府的世子福晋,我也见过,她那样的性子,能耐下心来抄经文么?”

玉敏微笑道:“这是对尊长的孝心,就算她原本不耐,也会尽力而为的,再说,她也没别的事可做不是?只是她不通汉学,仅仅略认得几个字,所以要先学书法呢。太后专门派了人来教她。再怎么说,世子要承袭亲王之位,他的福晋总不能叫人看笑话。太后可是发了话的,康亲王府今年什么寿礼都不用送,只要世子福晋亲笔抄的一本《金刚经》。”

对于张扬高傲的人而言,被软禁起来抄佛经,的确是很受罪的事,可与肃云珠受的苦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但淑宁也知道以世子福晋地出身、娘家势力以及与太后的关系。不可能真的受什么大罪。太后此时出手稍加责罚,一方面惩治了“不孝媳妇”,又避免了科尔沁人的埋怨,另一方面却也阻止了皇帝做出更严厉的惩罚。所以,世子福晋所作的孽,大概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淑宁心里虽明白,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接受的。幸好玉敏这时转了话题,笑吟吟地问起她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才让她将心思从这件事上移开:“只是厨子最近想出来地几个新花样的点心,我吃着还好,就带来给你尝尝。还有两盒子你们爱吃的香菇荸荠馅儿的小素饺,上回你不是说想要么?”

玉敏忙笑着道谢:“我正想着呢,多谢多谢。说起来方才你在门口可是要回转么?哎呀,就算我不在,你把东西留下就行了么。何必带回去?”

淑宁取笑道:“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难道我来你这里,你喜欢那几样点心更胜于见到我?”

她们平日来往得多了,说话也随便了许多。眼下互相调笑几句,倒让淑宁心情好了些。玉敏交待贴身的丫环将点心收拾出来预备四爷回来吃,不经意地问了句:“这里头可有送偏院地那份?赶紧先挑出来,免得弄混了去。”

淑宁心下一紧,忙道:“有是有,是她素日爱吃的几样点心,不外乎枣泥山药糕和玫瑰糕之类的东西,还要烦你叫个人送去。楠木掐银丝的盒子里装的就是。”

玉敏笑着叫人去了,又埋怨道:“若只是找我便罢,既然还要给她捎东西,方才怎么不让门房送进来?”

淑宁笑笑,没说什么。她给婉宁送东西。从来不会瞒着玉敏,不是让玉敏转交。就是当着面给。无论如何,不会让玉敏觉得她们有私相传递地行为。

玉敏大概也心中有数,便不再出言试探了,笑道:“说起来,端午时你送来的那几种新馅料的五毒饼,黑麻蓉和绿豆这两样我吃着都好,不过李妹妹却喜欢那瓜仁馅儿地。她如今是双身子,正金贵呢。我也不烦你多做,干脆把方子给我抄一份吧。”

淑宁嘴里应着,悄悄打量了一下玉敏的神色,见对方眼角略带了一些落寞,心中暗叹。四福晋极得丈夫的宠,但同时又是有名的贤惠人,可这个好名声的背后,做妻子的心里有多苦,又有谁知道呢?淑宁扯开话题,把此行的来意说了出来。

得知淑宁想为小叔子挑个秀女做正妻,玉敏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这个容易,明儿我进宫,你随我走一趟吧。说起来你是佟娘娘的娘家人,今年选秀她是主理之一,向她讨个恩典就是了。”

淑宁听了忙道谢:“那就太好了。我也是头一遭做这些事,两眼一摸黑地,也不知道规矩,还要请你多提点我。”玉敏摆摆手:“客气什么呀?都是自家人。”然后又与她说些宗室选秀女的惯例,又叫奶子抱了大阿哥出来拜见婶娘兼表姑。淑宁瞧着,觉得那孩子虽有些弱,但很是机灵可爱,便逗着他玩。

没多久,下人们报说婉宁来了。玉敏便示意奶子将孩子抱下去,让婉宁进屋来。

这也是素来的惯例,婉宁规规矩矩地给玉敏行过礼,对淑宁却只是点头示意:“你来得倒勤快。”

淑宁也不在意,道:“今儿却是有事特地来求四福晋的,家里做了些点心,就顺道送些给姐姐。家里一切都好,大伯父身子康健,先前在西北受的伤已经大好了,听小宝说,前几天还与安宁比赛骑马来着,把安宁甩开老远。大伯母如今吃斋,又常与舒穆禄太太一起去求神拜佛,身体倒比先前好了。其他人也都很平安,姐姐不必担

然而婉宁对于父母地消息兴趣不大,只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淑宁瞧着她脖子上戴的珍珠链子,皱皱眉道:“我听说大伯母特地给你送了个玉佛坠子,怎么不见你戴呢?那可是请高僧开了光地,说是随身佩戴能保平安。”婉宁却说:“那么重,累赘得很,我叫人收起来了。”

淑宁暗暗为那拉氏白费心机而叹息。那是她专门到云居寺求来的,为了请那位五台山来暂时挂单的高僧替玉佛开光。她在房山别院借住的几日里,天天都到寺里求。她费了老大功夫,可惜婉宁却没放在心上。不过淑宁并不打算多说什么,转过头去与玉敏说话,免得冷落了她。

玉敏却似乎有意无意地将话题扯回选秀的事情上:“你方才说的倒提醒了我。趁着今年选秀,我们府今年也该进新人了。爷至今只有一子一女,实在不多。李妹妹虽然又有了。但如今害喜,吃什么吐什么,都瘦得不成人样了。我们爷也是担心得不行,整天陪着。若是这一胎有什么万一,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宋格格身子又不好。趁早儿请宫里地娘娘们再指两个壮实些的秀女来。也好为爷开枝散叶。”

淑宁眨眨眼,嘴里附和着,却瞥见婉宁一脸苍白。她颤悠悠地问:“已经……又到了选秀的时候了么?”玉敏微笑道:“可不是么?说起来,姐姐进府也快有三年了呢,时间过得真快。”

婉宁脸色更白了。白到淑宁担心她会晕过去,只见她深吸几口气,扯着嘴角对玉敏道:“福晋……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去了。”

“哎,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要不要我给你请大夫?”玉敏一脸关心地问。

婉宁摇头拒绝了,匆匆起身就走,淑宁目送她远去,回过头来看到玉敏微微笑着喝茶,不禁觉得有些冷。

玉敏却抬头笑问:“明日我打算未时二刻进宫,你是打算先过来找我。还是在地安门前等?”

回到贝子府,已经将近午时了,淑宁问尹总管可有将饭食送到銮仪卫去,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放下心来。又问起家中事务。

吃过饭不久,送饭的牛小四也回来了。淑宁特地召了来问桐英胃口怎么样。其他人有什么不妥。牛小四回话说:“贝子爷进得很香,就是冯侍卫胃口有些差,说是上火了,牙疼,那酱香排骨不大啃得动。”

淑宁听了便对素馨道:“回头跟厨房说,多做一点败火的汤水或糖水,送到西一院去。内务府不是送了一车西瓜来么?两位侍卫与两位先生那里,各送两个过去,冯侍卫家里多加一个冬

素馨应着,转身出门。淑宁又问牛小四还有没有别地。牛小四便道:“贝子爷说今日要与同僚们商量公事,晚上不回来吃饭,让夫人别等他了。若是送饭去,只要端午时吃过的那种五香肉粽子。”

淑宁点头,让他下去了,然后一个人在屋里盘算了一会儿,拿定了主意,便叫人去厨房传话,傍晚照旧例备十人份的晚饭,白米饭外,鱼香肉丝、鸡丝蒿子、冬瓜莲子焖鸭、乌梅豆腐,外加一个清炒白菜。另外还有绿豆糖水,特地加了冰块下去镇着。五香肉粽与五毒饼充作点心。

不过桐英那份,却是她亲手做的。她在小厨房里弄了一个多时辰,做出来的菜式虽然表面上与大厨房地差不多,却是尝了就知道不一样的。比如那鸡丝是专挑放养的鸡腿上的肉,焖的鸭子添了特别地调料,白菜也是专门挑了巴掌大小的,用滚热的高汤一点一点浇熟。绿豆糖水里没放冰,却放了薄荷,又吊在井里湃了几个时辰,清凉又不伤身。

晚上桐英回来时,见她在看书,自去清洗了,过来陪笑道:“看书哪?看地什么书?”淑宁斜他一眼:“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桐英笑道:“没什么……就是……今儿的菜很好吃,辛苦了。”淑宁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平日里也常做菜,你这话却有些奇怪。”

桐英轻咳两声:“这个……今儿的特别好吃嘛。”淑宁瞧着他小心陪笑的样子,心一软,道:“知道了,虽然你昨天惹我生气,但我不是小气的人,以后别再那样就行了,用不着这样陪小心。”桐英一喜。忙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小气的人。昨天都是我的错,好淑儿,我再不也会了。”

淑宁收了笑意,叹道:“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把心里的事跟人说,可我是你妻子,只希望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做什么。你有什么打算。朝廷上地事,我不管,可咱们自家地事,你可不许在再瞒我了。”桐英忙再三保证了,瞧着她心情不错。便将今天听说的八卦说给她听,包括太后让康亲王世子福晋闭门抄经的事。

他还道:“椿泰在这事上有些软了,本来他早就该正式袭了亲王爵的,但至今旨意都没下来。宗人府宗令去问过圣意,却没个准话。看来除非椿泰立下些功劳。证明自己地资格,不然皇上不会那么容易点头的。”

淑宁淡淡地道:“如今我对他们家地事也没了兴趣了。明儿我要进宫说三弟地事,你可有话要嘱咐我?”

桐英坐下。正色道:“倒还真有。这事说起来是我连累了你,你只需记得,太后和皇上都不喜欢别人惦记秀女,当年若不是皇上事先发了话,我们的事也没那么容易成功。所以,明天你进宫,不管求的是哪一位主儿,只需说是给阿扎兰求个媳妇就行。千万别说出哪一家哪一姓来。”

淑宁一凛,忙点头表示明白。

第二天下午,她顺利地与玉敏一起进了宫。只是还没走到佟妃的延禧宫,德妃的人便先请了玉敏去。淑宁只需要玉敏带她进宫,倒没太在意之后地事。便自行随着领路的宫女到了佟妃处。

佟妃听了淑宁的来意,只是淡淡笑着问:“原来简亲王家的三小子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只是不知他有没有中意的人选?说来听听吧?”

淑宁忙道:“哪有什么中意地人选啊。他还没定性呢。只不过他母亲先前托我们时,曾说过希望是位稳重贤惠的姑娘,好让阿扎兰收收性子。这还要求娘娘一个恩典,帮忙物色一下。佟妃笑道:“这话说得,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不过今年到了成婚年纪地宗室子弟不少,你可得伶俐些,别把好的放过了。”

淑宁忙应了是,陪着说几句东家长西家短,佟妃突然问起她送太后的端午节礼:“是不是一幅亲手绣的白衣观音像?太后似乎很喜欢,还供在西殿的小佛堂里。我只是匆匆见过一回。虽然早就听说你针线活好,倒不知会好到这个地步呢。”

淑宁觉得有些惊喜,虽然她不是那么在意太后的冷待,但能转变她对自己的看法的话,对自己和桐英都是好事。她道:“其实不算什么,那绣像是请了府里地画师江先生起了稿,又让桐英修改过,才描到布上绣起来的。原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观音的全身用了近二十种白色的丝线,与寻常的观音像有些不同罢了。能得太后喜欢,是我地造化。”

佟妃点点头:“原先太后虽没说什么,但因着四阿哥府里那一位的事,对你多少有些看法。如今她既然喜欢你地活计,你就多孝敬些罢。”

淑宁应了,心中微微欢喜。直到上了马车出宫,她心情仍然很好,连玉敏被德妃留下,不能陪她一起离开,也没放在心上。

才出了宫门不久,刚刚走到松树胡同附近,她在马车中忽然听到前方有些暄哗声,似乎有人在吵架,有男子的声音,也有女子的。许多人在围观,塞住了道路,淑宁一行不得已停了下来。她派了人前去打探,那人却回来报说:“夫人,是三阿哥在前头。”

三阿哥?他一贯是个斯文读书人,怎么会跟人当街吵架?

淑宁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那家人补充说:“就是咱们王府的三阿哥。”

原来,是阿扎兰。

二三八、错爱

淑宁心里觉得有些不妙,这里虽然不是正阳门大街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但因离刑部和大理寺、都察院不远,经过的人还是很多的,当中大多数是这三个衙门里的人。

她与桐英成婚后,对他家里的人也多少有些了解,这个阿扎兰,素来有些阴沉沉的,不爱与两个兄长来往。他别的地方还好,只是在女色上有些放纵,偏偏简亲王在这一点上对他纵容得很,结果让他得寸进尺地对雅尔江阿那边的丫环不规矩,被长兄骂过以后,越发叛逆了。桐英为此很伤脑筋。不过若他在这种敏感的地方闹出什么事来,被都察院的人知道,可不是闹着玩的。

淑宁想到这里,忙对那家人说:“你既认得他,就快去劝劝,千万别让他闯出什么祸事来。这里附近就是都察院,万一让御史告一状,可就糟了。”

那家人也知道厉害,忙领命而去。淑宁让人将车赶到路边,等待结果。

喧闹声渐渐小了些,没多久就消失了,淑宁掀起窗帘瞧了几眼,似乎有什么人乘马车离开,围观的人便散了。阿扎兰与那家人往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有一个身上有些狼狈。淑宁看得心一沉,难道真动手了么?

“二嫂怎么拦着我?明明就是那丫头不讲理。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我非给她个教训不可。”阿扎兰走到车边,狠狠地道。

淑宁隔着车窗劝了两句,点明这个地点接近都察院的事实,才让他消停下来。她转而问起他的随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阿扎兰还真有些无辜,他本是好好的骑马走在路上,前头有两辆马车不小心撞上了,其中一辆坐着祖孙俩。老人撞伤了头。另一辆车是一对中年夫妇赶着的,车上坐着两位年轻小姐,见状便要送那老人去医馆。那老人推拒着,小姐这边坚持,两边就僵住了。

阿扎兰被他们拦住去路,不耐烦绕道,便要他们快走开。结果那两位小姐之一便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不外乎说他冷酷无情、没有慈悲心肠之类的。阿扎兰没遇过这种事,当时便发火了,因见那小姐长得好,说话便带了轻佻,随从中又有人帮着起哄。估计那位小姐也不是个省事的,两边便闹将起来,对方地车夫护着主子,阿扎兰的一个随从就吃了些苦头。

若不是淑宁派去的家人劝住阿扎兰,又提醒对方那老人的伤还未包扎。送医要紧,只怕两边都没那么容易罢休呢。

淑宁撑着额头,有些头疼。不过心里也为事情不涉及律法而庆幸。说起来算不得什么大事,阿扎兰若不是开口叫人走,稍绕两步路就不会有这事了,不然说话正经些也好啊;那位小姐也是,伤者还未救助,怎么就光顾着跟旁人吵起来了呢?听到方才的家人说起那两位小姐都是旗人打扮,约摸十四五岁,多半是外地来参加选秀的。对京里的人事也不太清楚。看来她们与阿扎兰一样,还都是孩子啊。

淑宁忽然想到一件事,便问阿扎兰:“今天不是要上学么?怎么这么早就在外头?”阿扎兰本来还在不甘心地生着闷气,一听这话,有些不自然地道:“先生身上不好。提前下学了。”淑宁挑挑眉,仔细瞧了他几眼。http://见他一脸不自在,心里有数,便道:“罢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没事就早些回王府去吧。我今儿已经跟宫里提过你地事,可别闹出什么不好听的来,反倒误了你自己。”

阿扎兰轻咳两声,斜了她一眼,嘴里胡乱应了,随意拱拱手,便招呼自己的人走了。只是淑宁叫人重新上路时,下人却回报说,远远瞥见他没有往简亲王府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出了宣武门。淑宁叹了口气,再次觉得自己真是吃力不讨好。

中途经过简亲王府,她将今日进宫的成果作了简单的报告。雅尔江阿很满意,再次客气地道谢。瓜尔佳氏却对她在佟妃面前语焉不详有些不满意。淑宁委婉地将宫中地忌讳解释了一下,道:“太后皇上都不喜这种事,我也是怕会连累了嫂子的族人。只要三弟与嫂子的妹妹真的有缘,有没有事先说定,又有什么关系呢?”

瓜尔佳氏心里也是明白的,不过稍稍发泄一下罢了。她在院子里闷得慌,听了丫环们地传言,更是上火。淑宁不过是顺着她的口风应和两句,劝她在产前多活动活动,居然莫名奇妙地被她当成了知己。瓜尔佳氏更借机控诉某个“狐狸精”:“整天勾着世子爷不放,惹得爷居然为她那个小崽子满月大摆宴席,比起当年我们德隆的满月酒,也没差多少。弟妹,你说这嫡出庶出能一样么?偏偏爷被她迷昏了头,我三番四次地劝他,都当成耳边风……”

淑宁遭受了一番疲劳轰炸,好不容易忍下来了,等到瓜尔佳氏骂累了躺下,才匆匆逃了出来。到了廊下,却看到那位“莲姑娘”一脸哀怨地望过来,欲言又止,淑宁没心情理会她,便急急离开了。先前原本还计划着探望一下伊尔根觉罗氏母子地,现在也打消了念头,免得再惹到瓜尔佳氏。反正伊尔根觉罗氏还在月子里。

晚上她与桐英提起今天的事,说到太后似乎对自己有些改观,桐英也很高兴。只是他对于淑宁说要多绣几幅大件的绣品送慈宁宫的话有些不以为然:“那多累啊,你平日里光是管家、照看亲戚就够忙的了,还天天练字做针线。要不,叫丫环们帮着做吧。我记得她们先前做的活计就不错,上回送诚王府、雍王府和恒王府的绣活不就是她们做的么?其实府里也该找些针线上人。”

淑宁道:“找些针线上人是应该地,本来就已经让人留意了。不过敬上的东西还是自己动手的好。不是我自夸,我从小就是师从粤地的名家学地绣活,在京里过了几年,又学了这边地做法,本来就跟别人的针线不太一样。底下地丫环里。除了素馨的手艺还有些象,其他人都模仿不了。让她们做了,送上去被人发现,可是欺君之罪呢。”

桐英摸摸头,苦笑道:“那就没办法了,干脆你少做些别的事吧,免得累着了。”淑宁笑道:“放心。我不会太勉强。”然后她又提起路上遇到阿扎兰的事,见桐英皱眉,她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说起来,你与实格就处得不错啊。为什么阿扎兰跟你那么疏远呢?”

“别提了。”桐英苦笑着说了一句,僵了一下,偷偷瞥了淑宁一眼,轻咳两声,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地。兄弟们当中,我与大哥是同胞,又是年纪最长的。。。自然亲近些。阿扎兰比我们小不了几岁,也是从小儿一块长大的。不过毕竟不是同一个母亲,再加上……当时郭福晋挺得宠,我额娘病着,自她怀孕起就很伤心,我们兄弟俩见了,对他母子就有些看法。我还罢了,大哥有时会欺负阿扎兰一下。这个……小孩子么,自然是记仇的……”

桐英支支唔唔的,但淑宁也想象到了,叹了一声,没说什么。若换了是她。大概也不会对夺去父亲地女人生下的孩子抱有好感吧?她对穿越前的父亲再婚生的弟弟,感情就很复杂。

根据桐英所说的。这位小王爷还是挺得父亲简亲王宠地,在兄弟中,除了元福晋出的两位,就算他年纪最大,想必也有过某种企望。只是随着两位哥哥先后有了出息,他却一直未获赏识,连正经爵位也没得,功课又只是平平,便有些灰心,索性把心思都用在内院和吃喝玩乐上。不但讨厌兄长对自己的劝诫,对大嫂想控制他婚事地做法更是深恶痛绝。

淑宁问:“大嫂怎么就老想着把娘家姐妹嫁给你们兄弟呢?瓜尔佳氏是满洲大姓,族人中高官厚禄也多,为什么不想着让姑娘进宫,却只想配宗室?”

桐英苦笑道:“大嫂只是想着多几个同族的妯娌,说话硬气些罢了。其实她从前真不是这样的,与大哥也很恩爱。大哥曾有过一段委屈的日子,大嫂一直陪着他,我在旁边瞧见,也很感动。后来大哥升了官,又有了妾室,但对大嫂还是一样好。可有一回,我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了,大哥大嫂吵了起来,大哥因为小妾的话,驳了大嫂的意思。从那以后,大哥再要纳新人,大嫂就专找陪嫁丫头或是娘家的人。我满了十五岁,她就开始帮我张罗亲事,找的不是她娘家姐妹,就是表亲。”

淑宁默然,在这件事上,瓜尔佳氏还真是可怜人。本来是少年夫妻共患难,没想到困难一过去,丈夫就有了新人,对她地爱意也渐渐减少。不过想起今天她的表现,淑宁又觉得,雅尔江阿对妻子越来越冷淡,其中未必没有瓜尔佳氏的错。

想到这里,她便对桐英说:“我有些明白你的心思了。正因为从前有过和睦的日子,你才总想着让兄嫂好好相处。我不拦着你,但你若不让我知道这些,我又怎会知道你这样做地缘故呢?”

桐英拉着她的手道:“是我疏忽了。其实自从当年在西北九死一生,逃回京城,我便觉得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最是重要。你娘家可说是父慈母爱,兄友弟恭,彼此很亲近,我看了真羡慕。虽然额娘已经过世了,但我还有亲哥哥,我希望我们也能一样和睦。”

淑宁笑着拉过他另一只手:“那你要把想法告诉我,我也是你地家人,我们一起尽力吧。”桐英看着她,重重点了点头。

过了几日,实格又上门来玩,淑宁想起前几天的事,便悄悄问他宗学里的先生是不是生病了,曾经提前放过学。实格睁大了眼说:“没有啊,先生们好着呢,不过张师傅最近火气挺大,害得好些人受了罚。”

淑宁早猜到当天阿扎兰是逃学出来的,现在也只不过是证实了而已。实格瞧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道:“说起来。三哥就因为早退,手心挨了好几戒尺呢,可疼了。”淑宁一怔,笑笑,问:“怎么没听他说起?你二哥这边多的是好药呢。”

实格笑道:“府里也有,二哥早就塞了好多过来。不过三哥现在打着养伤的幌子留在家里,其实不知跟底下的人捣鼓什么呢。鬼鬼祟祟的,还不许人问。”

淑宁有些狐疑,正要再问清楚些,石先生却派人来请实格说功课的事,她便没再问下去。

伊尔根觉罗氏地儿子满月。简亲王府足足摆了二十桌,将关系好的宗室王公和雅尔江阿军中的同僚都请了来。雅尔江阿事先写信回奉天,请简亲王给孙子起名,然后就在宴席上宣布次子起名为阿尔塔。

桐英陪着兄长接待宾客,淑宁也帮着陪女客们寒暄。不过她还抽了时间去陪正在“养胎”的瓜尔佳氏,又忍受了对方的一轮轰炸。

这场宴席过后,很快便是选秀的日子了。初选结束后。淑宁曾派人去打听了一些秀女的情况。所幸因佟家表妹也有参选,所以她从外祖父家得了些比较可靠地资料。不过今年因是全国范围内的大选,不象她那届是打了折扣的,除了京里的秀女,很多人的情况都不太清楚。加上这种事不能做得太明显,所以得到地资料不多。她稍稍整理了一下,便送去给阿扎兰看,看他有什么意向。只是阿扎兰却意兴阑珊,只是随意翻了翻。等到她前脚踏进瓜尔佳氏的院门,他后脚便出了王府。

一直到复选前,她都在加紧收集情报。等到真珍派人来报信,她才知道武丹将军一家已经到了京城。而崇礼的婚礼,就在三天后。

桐英特地陪她一起去赴宴。不过因为身份的缘故。武丹对他们很是客气,闹得他们怪不好意思的。淑宁总算理解桐英不爱去寻常官宦人家赴宴地想法了。不过托了真珍的福,她得以凭男家姻亲女眷的身份,跟真珍进了新房,才得以避开一堆凑上来巴结地女人。

只是当她见到崇礼,笑着向他道喜时,崇礼却一脸复杂,欲言又止。她奇怪地问:“崇礼哥,你可是有什么事要托我帮忙么?”崇礼支支唔唔地不说话,最后还是温夫人笑着过来对她说:“他是糊涂了,想请你在新房里陪陪新娘子,让新人沾点贵气呢。可你是姻亲,难道不请你到前头吃酒,反而要你辛苦么?别理他,他都欢喜得昏了头了。”

淑宁信以为真,便笑着随她走了,没有看见崇礼脸上的一抹落寞。凉珠走过来,轻声道:“二爷,花轿到了,老爷让你快去呢。”崇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往大门方向走去。

佟妃命人带了信出来,召淑宁进宫陪她喝茶。淑宁心中有数,第二天便去了。到了延禧宫,果然遇到了几位也来喝茶的秀女,有的文静,有的活泼,有的羞涩。不过淑宁留意到她们都是著姓大族的女儿,父亲的官位或爵位不低,不过本人都是中上容貌。宗室选妻,以这种秀女地可能性最高。听着她们说话,她也大概了解到,今年几位应选的瓜尔佳氏的秀女都很出色,其中就包括了雅尔江阿之妻瓜尔佳氏的那位堂妹。不过倒是有一位同姓瓜尔佳氏,但不同支的秀女,名唤佳纶地,虽然年纪最轻,美貌却是第一,性情还很讨人喜欢,算得上是本届秀女中的风云人物。

说起这位美人,在座地几位秀女就渐渐露出了本性。有的对她不屑一顾,有的漠不关心,有的只爱说些与她有关的流言蜚语,轻声取笑。佟妃一直很亲切地与她们交谈,淑宁只是偶尔插几句,多数时候只是在听。

这天她在宫里留了大半日,还吃了顿饭。见了两拨秀女,她特地将其中姓氏比较敏感的,比如姓郭络罗或是与明、索两派相关的都排除在外,再从剩下的人里挑了三位,一个姓塞克图、一个姓乌拉纳拉,一个姓瓜尔佳的,正是瓜尔佳氏的堂妹。她将这三人的容貌举止记下,打算回去后形容给桐英听,让他画成画像。

宜妃得知淑宁来了这边,还派人送了些点心过来。似乎是因为五阿哥重新入朝办差,又封了王,脸上的伤疤也好了许多,加上媛宁临盆在即,不少人都认为她怀的必是个儿子,所以宜妃心情很好,连带的对淑宁也客气起来。

只是在宫里陪着说了大半天的话,淑宁也累了,瞧着天色不早,便郑重向佟妃道了谢,早早告辞出来,打算经过御花园,从神武门出宫回府。

才走到御花园的假山前,她便远远瞧见媛宁站在假山上的亭子里,怔怔地望前头看。淑宁见她脸色有些不对,便叫住领路的小太监,走过去问媛宁怎么了。

媛宁挺着大肚子,身材却显得很瘦。她听了淑宁的话,只是转过头来看了几眼,又把目光转了回去。淑宁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却见到前面不远处,五阿哥,如今的恒郡王,正与几个穿浅蓝旗袍的秀女说着什么,看他脸上的神色,似乎很愉快。

与他说话的几个秀女正背对着淑宁她们,也不知是谁。不过瞧为首那人的作派,似乎是个很开朗活泼的女孩子。

媛宁幽幽地道:“他说要去阿哥所瞧九弟,没想到我慢走一步,仍能看到他在御花园里。他都多少年没这样开心过了。”

淑宁默默地陪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个侍女匆匆跑了过来,淑宁记得她似乎叫雯玉,是媛宁未嫁时的丫环。只听得雯玉回报说:“福晋,我问过了,那个秀女姓瓜尔佳,叫什么润玉,旁边那个是她姐姐,叫福玉。父亲只是个小小的州判,不过跟太子妃娘家倒是远亲。”媛宁轻轻点点头,道:“再多打探一些。”雯玉应了,又小心地问:“福晋先回去吧,外头风凉。”媛宁扯扯嘴角,转头对淑宁道:“三姐姐,回见。”然后便慢慢去了。

淑宁在原地留了好一会儿,领路的小太监叫了她几声,方才清醒过来,随着他出了御花园。回到贝子府后,她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叹气不已。

突然,素馨冲进来报说:“简王府三爷……”不等她说完,阿扎兰便冲了进来,道:“二嫂,我知道该讨谁家姑娘做媳妇了,你要帮我。”他眼睛睁得老大,吓了淑宁一跳。

她忙安抚道:“你别急,先坐下歇口气。”阿扎兰却挥手赶开丫环送上来的茶,直接道:“我要娶一个叫润玉的姑娘,虽然她姓瓜尔佳,但跟大嫂不是一支的。她也是今年的秀女,我听说她过了复选的。二嫂,你给我个准话,帮不帮?”

(刚才上不了网,不知是什么缘故……)

二三九、叛逆

淑宁怔了怔,脑中马上抓住了那个女孩子的名字:“润玉?姓瓜尔佳吗?是不是还有个姐姐叫福玉?父亲是个州判?你怎么认识她的?”

阿扎兰睁大了眼:“二嫂怎么知道的?她的确有个姐姐,但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前些日子我不是在街上与一个女孩子争吵么?那就是润玉。你快说吧,帮不帮?”

淑宁皱起眉头,觉得这里头真是一团乱了,她又问:“你后来又跟她见面了么?既然你知道她是谁,又有这个心思,怎么到现在才跟我说?”

阿扎兰听出有些不对,收了脸上的急切,冷冷地道:“怎么?二嫂已经帮我定好了人么?该不会又是大嫂的姐妹吧?还是姓他他拉的?”

淑宁心中不悦,盯着他道:“我不会做那样的事!”略缓了缓,才道:“人选还没有定下,只不过今天在宫里,我瞧见这位叫润玉的秀女跟恒郡王交谈甚欢,五福晋也看见了,已经叫人去打听她的事。若恒郡王真的先一步将她讨了去,我就算再想帮你,也没那本事。”

阿扎兰闻言泄了气,重重落坐在椅子上,沮丧地道:“怎么会这样?好不容易瞧上个顺眼的,怎么偏偏又叫人看上了?明明只是个小官的女儿,又不是什么斯文性子,应该不合那些人的口味才是啊。”

他本是吃了亏以后,想要叫那个丫头吃些苦头的,没想到又被她耍了两回,反而觉得她挺讨人喜欢,想要打听清楚她的事,却被告知她进宫应选去了。因她家小丫环有几分姿色,他便好整以暇地陪着玩玩,结果直到今天才问出佳人的芳名和家世背景。没想到却被人横插一脚。早知道就不起那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直接逼那个小丫头说出她主子是谁了。

淑宁见状,便放缓了声音道:“其实这位姑娘的父亲官位有些过低了,你大哥应该不会同意的,而且也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如何。今儿我在宫里见了几位秀女,有地还不错,不知你怎么想?”她将那三位秀女的容貌言行略作了一番介绍,又补充道:“虽然大嫂的堂妹也在其中。但我见她行止温柔,言语和顺,倒是个好姑娘,你也不必因噎废食。”

阿扎兰却皱眉道:“我见过她两回,知道她是什么样儿。不是说她不好,只是性子太软了,一点趣味都没有,我才不要讨这样的媳妇儿呢。真要娶了她,她一定会事事听从大嫂的意思。我还过什么日子啊?那个乌拉纳拉氏我不知道,但姓塞克图那个,家里似乎有个女儿嫁进了前惠王府。不是什么好货,要害小妾时害死了自个儿的男人。”

淑宁吃了一惊:“咦?是一家的么?我倒没听说过这事。不过,若真是这种人家出来地秀女,不可能会通过复选吧?”这位姑娘瞧着是个很庄重的人,佟妃也没说有什么不妥,应该只是同姓而已吧?

阿扎兰道:“反正我不想娶姓塞克图的女人。我还是想要润玉,就算她父亲官职低些,不做正室就行了。再说,她不是太子妃的远亲么?”

淑宁听了有些不舒服:“可这次是要给你娶妻的啊。再说,你不是很喜欢她么?”阿扎兰漫不经心地道:“反正娶回来就行了。罢了,这次算我晦气。。。”然后也不打招呼,便直接走了。

淑宁又头疼起来。这算什么?也没个准话。她撑着脑袋慢慢将那三个秀女地情况写下来,想了想。终究还是把塞克图氏那部份抹掉了。

素馨轻轻走过来,问:“夫人,秋宜她们送了新做的婴儿衣裳来,已经洗好熨过了,要收起来么?”

淑宁抬头欲答,却瞧见她耳朵上挂着的珍珠坠子,抿嘴笑问:“哪里来的东西?是南珠做的么?”素馨脸一下红了,嗔着道:“夫人!”然后支支唔唔地道:“反正……文靖哥也是拿贝子爷赏地银子买的……这有什么好笑的?”

淑宁笑够了,才道:“好吧,我不笑了,你们两情相悦,自然是好事。做好地衣裳要叠好了收进箱子里,宫里一有五福晋生产的消息,便要打点好。还有,明哥儿再过些日子就到生日了,还要预备给他的礼,不过这些你们做吧,不必交给秋宜她们。”

素馨应了,眼珠子一转,坏笑道:“夫人别光顾着说我,你可知道冬青最近在做什么?”

冬青?应该还在料理小书房的事,平时带秋宜她们四个做做针线吧?淑宁狐疑地看着素馨,却忽然听到冬青在窗外说:“素馨你个死妮子,居然趁我不在说我坏话?!当心我把你做过的坏事通通告诉你的文靖哥去!”

素馨“哎呀”一声就跳了出去,两人在门外打闹着,淑宁听了好笑,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桐英回来后,得知今天的事,也有些发愁。不过看样子阿扎兰对于能不能娶到那位润玉姑娘为妻并不是很执着,应该问题不大。两人商量过后,还是把塞克图氏与瓜尔佳氏的堂妹一起放进名单中。据桐英所知,那害死丈夫地塞克图氏死后,父亲就被贬出京城了,如今这位秀女只是同族,并不是一家子,而且父亲官居三品,母亲也是大族之女。

三位秀女的资料第二天就被送到简亲王府去,雅尔江阿很满意,只说会尽快决定。淑宁略松了口气,便专心做起其他事来。天气越来越热了,而且又时不时地下雨,室外湿热非常。佟氏从保定那边来信,也说起张保今年的工作不好做,因多了一位不合作的同僚,又是在朝中有关系的,所以修缉省内水利设施地银子一直没拨下来,幸好往年的底子不错,还能撑过去。淑宁知道四阿哥如今在户部,便有意无意地在玉敏面前略提了提母亲地信,不知有没有效果。

因连着几天下雨。不便出门,她难得地清闲下来,偶尔下厨做点吃食,又为桐英做了两件薯莨纱的便服,免得他在家里也是一身汗。还特定照从前学过地方子,叫人煮了些怯湿消暑的茶水给全府的人喝,又让跟桐英的人随身带上一大壶。好让桐英在衙门里也能喝上。

好不容易天放晴了,却又热了起来。内务府那边送来了消暑的冰块和瓜果来,她匀出两份,连同一车拒马河庄子上送来的新鲜莲藕,送回男爵府给家人。还捎带上大房那边。想到芳宁那边或许也需要,便也送了一份去。

一个多月不见的欣然却在这时上门来求助。他们一家没能分到内务府地冰块,小明瑜受不了炎热的天气,有些恹恹的。欣然担心女儿生病,偏又得不到公婆那边的帮助。只好来找淑宁了。淑宁忙让人将地库里存的冰块拿出来装车,然后将欣然让进屋里,亲自泡了一壶玫瑰苹果花茶来。

欣然看了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怕孩子会将玻璃茶壶打翻割了手。平日里只用银和铜地杯碗,已经许久没见过这种花茶的样子了。”

淑宁道:“即便看不到样子,也可以泡来喝吧?”欣然却摇摇头:“沾了铜器或银器,茶会有味道。”淑宁笑了:“我倒没这么讲究,只是近来天气热,便时常煮些清心去火的茶来喝,往常都是用红枣配的,因为你来。才将这苹果花拿出来。”

欣然微笑着喝了几口茶,又拿点心吃,忽然问:“这个是什么?是米做的么?”淑宁点头道:“这个是伦教糕,是当年我在广州时跟人学地,已经许久不做了。昨儿才想起来。就是米浆发酵蒸成的,你觉得如何?”欣然点点头:“倒也松软香甜。明瑜近日不爱吃东西,这个她或许会喜欢,能不能把方子告诉我?”

淑宁笑着拿过纸笔,写下做法,又详细说了一遍,然后叹道:“其实我做得不够地道,它本来应该再好吃一些。”欣然收起方子,含笑斜了她一眼:“这话是在寒碜我么?我如今只会做几道小菜讨好丈夫孩子,自然比不得你。”

两人笑了一会儿,欣然仔细瞧了瞧她,问:“你最近怎么了?似乎瘦了许多。”淑宁摸摸脸:“是么?大概是天气热的缘故吧?不过我地确挺忙的,家务事多,又要顾及外头的人情往来。不过瘦也有瘦的好处。”

欣然却对这话嗤之以鼻:“从没听说过瘦也有好处的。”顿了顿,她道:“看来男人的地位高,责任重,家里的女人也会忙些。你要顾及的事多,不象我,无事一身轻,只需理会我们一家三口和几家近亲就行,平日里也乐得清闲自在。不过你既然自个儿愿意,我也没什么可说地。至少,你家比我家宽裕。”

淑宁苦笑道:“我倒宁可象你那样清闲些,日子不那么宽裕也不要紧,我小时候过得比你现在还要差得多呢。我从来就不擅长人情往来上的事,现在整日与这些打交道,吃力不讨好,实在是烦了。”

欣然对她与桐英的事也知道些大概,便道:“谁让你嫁了一位贝子呢?宗室里有些体面的人家大都是这样,我当初进门头一年,也跟着婆婆串过几个月门子,直到怀了孕搬出来,才好些。不过你一嫁进来便是单独开府,人多事杂,不象我们一个小院子自在。其实你不喜欢,只需要摆出本性来就好,何必勉强自己去做不擅长的事?”

淑宁笑笑:“本性?我都拿不准自己地本性是什么了。”喝了口一茶,她重新换了笑脸,道:“其实我日子过得也不差,桐英待我很好,府里管家很能干,帮了不少忙。虽然与人交际麻烦些,但桐英向来与人交好,如今他在朝廷上办事,我身为妻子,与别人的内眷相处得好些,对他也是个助力。只要他好,我辛苦些也是值得地。”

欣然轻轻摇头道:“你这样说,我也只有祝你万事皆顺了。要是实在辛苦,便让自己好过些吧。”淑宁笑着点点头,又指了指另一碟点心:“新鲜藕粉做的团子,你要不要带些回去?”欣然道:“我只要几块糕就好了,家里也有藕粉。”

丫环来报说冰块已经装好了。欣然对淑宁道:“虽然我也想多陪你说说话,可是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就不多打搅了。你闲了来玩吧。”便要起身告辞。

淑宁叫住她,让素馨拿了一个小盒子来,道:“这个叫清心丸,是一位老太医开的方子,我让家里人拿上好的药材配的。若是家里人中了暑。用茶水泡成半碗,喝下去就好了。如果要给孩子服用,就要多一倍水。”

欣然收了盒子,郑重谢过,便带着半车冰块回家去了。

晚上桐英回来。得知白天里欣然来过,脸色有些古怪。淑宁问他怎么了,他便笑道:“也没什么,你说起她,我才想起来。近日伊泰似乎有求外放的意思,只是不知成不成。”淑宁睁大了眼:“我怎么没听欣然说起过?什么时候?”桐英道:“谁知道呢?也许因为事情还没成,所以伊泰媳妇才没说吧。今天做了什么好吃地?拿来给我尝尝吧。”淑宁听了。便压下心中的疑问,叫人拿点心去了。

过了两天,正值休沐日,简亲王府来人请了淑宁与桐英去,却有一件难事。阿扎兰不知为何与长兄拧上了,坚持要娶那位润玉姑娘为正妻,气得雅尔江阿脸色都青了。

淑宁与桐英对望一眼,都觉得奇怪。按上回见面的情形来看。阿扎兰已经接受看中的姑娘会被别人挑走的事实,而且就算能讨到这位姑娘,也只是打算让她做侧室。怎么现在居然变成非卿不娶了呢?

听着听着,淑宁也听明白了。雅尔江阿似乎没看中三位秀女中的任何一个,而是打算选另一位将门千金做弟媳。阿扎兰便闹了别扭。为此淑宁也皱了眉,看了看雅尔江阿。心里有种不想再管这事的打算。

桐英开口道:“这事却是大哥不厚道,你要我媳妇去挑人,挑了来你看不上就罢了,怎么还另找一个,既然大哥有了主意,又让我媳妇去宫里活动做什么?”

雅尔江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事地确是我想得不周全。本来我也打算在那三位秀女中选一个的,可惜有两位三弟看不上,剩下那位你嫂子又不喜欢。正好我一位朋友的妹子也入选了,我见她家世实在不错,才想让三弟娶的,并不是有意。”

淑宁扯了扯桐英的袖子,对雅尔江阿道:“虽然大哥定了人,但三弟不肯,又该怎么办?后天就是皇上亲阅地日子了,这事总得尽早拿主意才好。”

不等雅尔江阿说什么,阿扎兰便在旁边冷笑道:“反正我只要润玉,你们看着办吧。”说罢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吊儿郎当地翘起了二郎腿。

雅尔江阿眼中闪过一道凶光,斥了句“放肆”,便要上前骂人。桐英连忙劝住他。淑宁上前两步对阿扎兰道:“三弟本来不是这么说的,为何突然改了口?我曾对你说过五阿哥对那位姑娘有些意思,你不是不知道的,如今说这话有什么意思?何况你本来也说只要能娶回来就行了,怎么又变成只肯娶她为正妻?”

阿扎兰眼皮子都不抬地道:“反正我就看中她了,怎么把人讨回来,是你们的事。就算你们硬是帮我娶了别家的女儿,我也不会认地。谁知道你们找的是什么人?!”

淑宁听得火起:“如果三弟只是为了让我们为难,才故意这样说,却也未免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太过轻率了吧?你这样地态度,不管将来哪位姑娘嫁给你为妻,都实在太委屈了。”她掉头对雅尔江阿道:“大哥明鉴,这件事我做不下去了,三弟这个样子,我实在不忍心祸害人家好好的姑娘!”

雅尔江阿听了却有些不自在:“弟妹怎么能这样说呢?不管选的是谁,还要请弟妹跟宫里打招呼呢。你放心,这小子只是一时皮痒,很快就会听话了。”他双眼狠狠瞪向阿扎兰,阿扎兰却不在意地冷哼。

桐英劝道:“算了,三弟若真不肯,反倒耽误了别人。横竖他年纪还小,等下回再说也不迟。”阿扎兰僵了僵,还是掉转了头。

雅尔江阿皱眉道:“可现在已经跟宫里求过恩典了,怎么能推迟?只怕弟妹也难办吧?”

淑宁心道你既知道就不要闹这么一出,口里却说:“若是推说要问王爷和郭福晋的意思,大概能推些日子,到时候在记名的秀女中选就好了。若是硬来,不知三弟会做什么。大哥要与朋友联姻,是为了两家友好,要是太勉强了,反而成了仇,岂不糟糕?”

雅尔江阿也知道这个道理,只好勉强同意了。不过阿扎兰的态度实在气人,他暗暗决定回头就写信回奉天,向父亲告状。

阿扎兰却也有相同的想法,不过他写信的对象却是母亲郭福晋,打算要把这些哥哥嫂嫂为难自己地恶行恶状告诉她听。

淑宁只好再度担任起进宫大使,不过她心里也不想再管这件事了。各有打算的大哥大嫂,叛逆不懂事的三弟,让他们自个儿吵去吧!

第二天进了宫,她照例随着小太监往延禧宫走,心中默默重复着桐英对自己的嘱咐,将待会儿要对佟妃说的话细细想了一遍又一遍。

走到钟粹宫附近,她眼前出现了一抹浅粉色地影子,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那是个看上去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浅粉旗装,一头黑鸦鸦地好发梳成小两把头,斜斜插着一枝水晶珠花,袅袅婷婷地迎面走来。明明只是寻常的打扮,却让人移不开眼。很难形容她的容貌,只让人觉得气质温婉,不显明艳,也不是娇怯怯的,若要用花来形容,则是月光下带着露珠轻轻摇动的一株兰花,全身都透着一股嫩生生、水灵灵,却又让人心情宁静的气息。

那少女见淑宁一直看她,略有些不好意思,贝齿轻咬下唇,微微低了头,却露出一段如象牙般洁白细腻的脖子。她就这样在淑宁面前走过,进了钟粹宫的大门。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淑宁才吁了口气,转头一看,带路的小太监还在呆滞中,直到淑宁叫了他两声才清醒过来,满脸通红地告罪。淑宁不在意地摆摆手,问:“方才那位是谁?”

那小太监小声回答道:“是今年的秀女,佳纶小主。”

原来是她。

二四零、余韵

佟妃见了淑宁,略说了几句闲话,便直接问:“如何?阿扎兰选中了哪一位?”淑宁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王府那边一直没定下来呢。说起来是我对不住娘娘。几位秀女都是极好的,只是阿扎兰年纪轻,还不知道深浅,不明白兄长们的好意。世子也是为难,因此打算先问过长辈的意思,请王爷与福晋们作主。”

佟妃微微皱了眉:“终身大事,请父母作主,也是应该。可如今简亲王夫妇都不在京里,眼看着马上就要阅选了,难道你们不担心看好的人选被人挑走么?”

淑宁低头道:“虽然也有过担心,但世子和桐英都认为,兄弟的情谊要紧,既然阿扎兰不能明白,还得要长辈作主才好。横竖能入娘娘们的法眼,得以通过复选的秀女,无一不是大家闺秀,端庄淑慎,即便日后为阿扎兰选一位记名的,也必是一等一的贤妻。”

佟妃笑着摆摆手:“这话说得武断了,我们也就是把把关罢了。”不过她对淑宁话中透露的小小口风很有兴趣:“怎么?阿扎兰不肯听哥哥们的话么?难道他瞧不上那几位闺秀?”

淑宁没回答,只是谨慎地瞧了四周一眼,佟妃给瑞喜递了个眼色,只见瑞喜随意伸手做了几个手势,几个低头弯腰听候吩咐中的宫女太监便退出了房间,不过瑞喜却留了下来。看来是做熟了的。

淑宁压低了声音,道:“这话论理我实在不该告诉人去,只是娘娘与别人不一样,不该隐瞒您。”佟妃微微笑着点头:“你是我娘家姨甥女,用不着跟我见外。”

淑宁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其实,阿扎兰先前在外头偶然遇见一位应选的秀女,不知怎的就看上了。想要娶她为妻。偏偏那位秀女家世又差了些,聘作正妻实在不够体面,性子又跟郭福晋想要的不一样,因此世子与桐英都不太赞成。阿扎兰小孩子家闹了别扭,无论我们为他挑了多好的人选,他都不肯,我们都头疼得很。”

佟妃一挑眉:“哟。是哪一位啊?留了牌子么?”淑宁点点头:“留了的,是一位姓瓜尔佳的,说是太子妃地远亲,闺名叫润玉。”

佟妃顿了顿,重新坐正了。漫不经心地道:“原来是她啊?那可就不走运了。别说她家世太差了些,父亲只是个从七品,如今已经有人看上她了,你家阿扎兰还是早些死心的好。”瑞喜还在旁边凑趣道:“这位小主说来也算是位美人了,又是象水晶一样天真无垢的性子。。。难怪简王府的三阿哥也一直惦记着。”

淑宁有些意外地发现她们笑得有些古怪,正思索着该怎么应对,只听得佟妃笑道:“这个润玉是两姐妹一起来的。说是太子妃的远亲,其实只是曾祖父那一辈的兄弟,又是旁支,早就没落了,不过是想沾些光彩,让人高看一眼罢了。我不喜欢她地性子,倒是她姐姐还不错,有眼色。也懂分寸。可惜今年瓜尔佳氏入选的秀女太多了,她姐姐多半要被弃掉。阿扎兰若真有意,纳了做侧室也是可以的。她们姐妹本就长得有几分相似。”

淑宁嘴里胡乱应了,心里却在想:这姐姐跟妹妹就算长得象,也是不一样的。何况阿扎兰多半不是看中润玉的长相,而是性情吧?如果那个姐姐真地象佟妃说的那么懂事。自然不是阿扎兰心中那杯茶。

她陪着佟妃说了一会儿话,话题大多是京中流传的一些流言蜚语,或是秀女中的趣事。除了说到明尚额驸的千金雅晴格格在复选时地才艺表演远胜于其他人外,也有提及媛宁和佟家表妹的情形。佟妃只说媛宁最近临产,已经不出宫门了,不过听说还好。至于佟家今年应选的表妹,从佟妃地语气推断,似乎已经有了合适的婚配人选。

过了大半个时辰,眼看着时间不早了,淑宁正盘算着怎么向佟妃告辞,佟妃却先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到太后宫里去侍候,你先回去吧。”这话正中淑宁下怀,连忙应了。

佟妃略斟酌了一下,才道:“若是平日,我就带你一起过去了,横竖太后也喜欢热闹,爱找人陪她说笑解闷。可最近天气炎热,太后胃口不好,精神不振,懒得见人。昨儿来了两位亲王福晋,坐了一会儿,太后也没什么兴致说话。我就不带你过去打搅她了。等天气凉快些,你再来请安吧。”

淑宁口里应着,又劝道:“娘娘也请多保重身体。今天孝敬的几样药材都有清心补气的功效,另外几种花茶我都喝过,味道还不错。娘娘若无事,也可泡来喝喝。若是坐着热,也可以用那副玉珠坐垫,最是凉快。那是世子夫妇的一点心意。”

佟妃笑着点头说声“你们有心了”,又赐了几样宫里的点心,便示意瑞喜陪淑宁出去,自己则回房里整理衣饰。淑宁走到外头,一边与瑞喜姑姑搭话,一边往宫门方向走,却忽然看到旁边的偏殿里走出几个女人来,其中为首的便是成嫔与常露两位。

淑宁与瑞喜分别向她们行了礼,常露只是淡淡地,但成嫔却依然很亲切和气。淑宁与她寒暄几句,想起久不见面的魏莞,便问起她的孩子以及七阿哥府第的情形。成嫔喜滋滋地说:“孩子好着呢,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圆又大,跟他阿玛小时候一模一样,可讨人喜欢了。开府地事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们正在选好日子呢。”不过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发愁:“不过他们搬出宫去,我就没办法天天见孙子了。”

淑宁有些慌地劝慰道:“七阿哥七福晋一向孝顺,必定会常带孩子来看您的。开了府,办差事也方便多了,这是好事不是么?”成嫔听了又转悲为喜:“这话说得是,七阿哥有出息,比什么都要紧。”

淑宁有些尴尬,便转而向常露打招呼:“多时不见娘娘了。娘娘近日可好?”常露仍是淡淡地点头,但看她地神色,却比上回见面时憔悴了些,人也瘦了,眉间略有些郁色,但紧紧抿起的嘴却隐隐透着坚毅的味道。

成嫔笑道:“常嫔来找我说话,是托我作媒来的。她一个妹子前几天落了选。正要找好人家呢。我说我也不认得什么好小伙儿,便想着陪她去惠妃娘娘那里探探口风。”

这话却有些奇怪。淑宁记得常露娘家与惠妃娘家关系还要近些,为什么反而要成嫔带着去呢?不过这宫里的事她也没兴趣理会,陪着走到东一长街,便与她们分开了。

走出宫门时。淑宁松了一口气。这事算是不了了之,想必佟妃那边也不会有什么不满。但是阿扎兰的婚事,她不会再插手了,真真是吃力不讨好地麻烦事。

接下来的几天,选秀的结果渐渐出来了。那位惊艳的佳纶姑娘。毫无悬念地得到上记名,与另外几位秀女一起被留在宫里。身份贵重的明尚额驸之女郭络罗氏,也就是先前听说过的雅晴格格。则被指婚给了八阿哥。

几位年纪较长的皇子都各被指了两个秀女,连未曾娶正妻地九阿哥与十阿哥两位,也各得了一位侧室。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一位姓瓜尔佳的秀女被指给五阿哥,而且是直接以侧福晋的名份指过去的,但这位秀女本身仅仅是个小官地女儿而已。

淑宁大概可以猜到那是哪一位,想必简亲王府那边也早得了消息,阿扎兰应该可以死心了吧?只是简亲王府那边的消息还未传来。她便先听说了五福晋媛宁生产的事。

媛宁这胎生的是女儿,而不是先前以为的儿子,可说是相当出人意料。不过五阿哥已经有了一子,所以宫中失望之余,倒也没说什么。

淑宁早已派人将贺礼送到恒王府去了。也给二伯父兴保家中送了礼物。不过据派去地管事回话,兴保一家相当沮丧。虽然索绰罗氏早就应召进宫照料女儿去了,但家里其他人却似乎将心思都放在其他事上。跟车的牛小四倒是从他家的下人处打听到些消息,似乎先前他们家因为媛宁怀孕,稍稍张扬了些,得罪了什么人,眼下那人正寻机报复呢,他家地产业损失不少。

淑宁只觉得有些厌恶,不再去理会了,而去关注起其他秀女的消息。佟家表妹被指给信郡王府的一个儿子,不知算不算是遂了佟家的愿。先前她关注的那三位秀女,只有乌拉纳拉氏被指了人,另两位都是留牌子。倒是那位姓瓜尔佳的福玉姑娘,果然如佟妃所说,落选了。

选秀的余韵尚未消失,整个京城的目光便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武英殿大学士陈良本,上书提议废置粮食漕运,改用海运,以减少国库开支,并争取修筑运河地时间。

起因是五月初皇帝巡视运河时,有官员请求修筑外堤,免得汛期来临时,河水决堤,损害两岸的农田与民居。但皇帝担心修筑外堤,会损伤民田,又有大臣担心修堤期间运河航行不利,会妨碍漕运。于是最后皇帝便指示官员暂时作些防护措施,挨过汛期再说。

陈良本的奏折,便是以此而来。

淑宁虽不理朝政,但桐英大概提到些,她也从娘家那里听端宁说起。印象中,她似乎记得在什么小说里看过类似的情节,只是这漕运涉及了方方面面的利益关系,只怕不是那么好动摇地。虽然皇帝似乎对陈良本的提议挺有兴趣,但反对地声浪却一拨接着一拨。

有人攻击陈良本用心不良,但陈良本却跪在皇帝面前,磕头磕到额头流血,又流着泪表示,他这是一心为了朝廷、百姓着想,为了皇帝分忧,绝没有任何私心,苍天可鉴。在场的一些大臣被他感动,在外提起,倒是引得不少清流中人站在他这边,反对那方又不甘心,各种说法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

淑宁往别家王府作客时,也感受到了这股风波的影响,似乎有不少王公府第中的女眷都在议论这件事。她一边听着,一边对那位陈大人产生了同情,想必他现在一定不好受吧?不过听到的次数多了,淑宁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推说中了暑,暂时不再到别家去做客,也劝桐英别搅进去。

桐英却笑道:“还用你说么?我早就这么做了,而且銮仪卫的人,我也让他们少掺和。”顿了顿,他摸摸淑宁的脸,有些心疼地道:“少出些门也好,多休息两天,看你最近都瘦了,可别生病了。”

淑宁笑道:“没事,就是累些罢了。你也比我强不了多少。”她忽然想起休沐日快到了,便道:“干脆你寻机再请一天假,连休沐日一起休吧?你也该好好歇歇,天天早出晚归的,会受不了的。”

桐英想了想,便点了头:“也好,再过些日子,只怕又有事要忙了,想休也没法休呢。”淑宁问是什么事,桐英道:“往年都是八月前后就要去塞外的,我自然又要随驾,只是辛苦你要留守京城了。”淑宁听了,不禁有些泄气。桐英便与她说些工作上的趣事,让她开心些。

淑宁也知道他的用意,心中软软的,止住他道:“行了,你不用多说什么,我只是舍不得你总不在我身边。既然你要出门办差,在出发前,就多陪陪我吧。”桐英应着,正要挨近了说些体己话,却忽然听到窗外有人笑出声来,却是实格与小宝。

淑宁有些不好意思,赶出去一看,却只瞧见贤宁匆匆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不禁咬牙。桐英骂了两句“臭小子”,对淑宁嘻嘻笑了声,便冲出去将人抓了回来,一手提着一个人的领子,后面还跟了个低着头小心瞧他眼色的贤宁。

淑宁看了好笑,瞪了几个小子一眼,劝桐英道:“算了,他们也不是头一回了,与其打骂,不如让他们多抄几篇文章。”实格哭丧着脸嚷道:“不要啊,二嫂!”小宝却很干脆地应下了。

桐英没好气地一人敲了一下脑袋,问了几句他们的近况,又问实格:“小宝与贤哥儿倒罢了,你三天两头的来,大哥就没说什么?”

实格摸着头上挨敲的部位,呲着牙道:“大哥如今忙着管三哥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我啊?”

二四一、嫂子

桐英与淑宁对望一眼,问:“怎么回事?老三又惹出什么事来了?”

实格瞥瞥嘴,道:“还不就是为了他娶媳妇儿的事么。他听说那什么润玉姑娘,选秀过后就被接到石家住着,礼部和宗人府的人一直没提起婚事该怎么办,就以为那姑娘的前程有变化,要大哥大嫂去帮他把人娶回来,还三天两头到石府外头转悠。大哥差点没气死,直接驳了,又怕五阿哥那边知道了,我们王府脸上不好看,就不许三哥出门。可三哥不肯老实待着,若不是小嫂发觉不对,叫人拦住,他说不定跳进人家府里去会佳人了呢。”

淑宁倒吸一口凉气,若真让他见到了人家女孩子,又叫别人发现,这牵涉到的人可就多了。石家是什么地方?太子妃娘家,可是一等一的名门大族。

桐英听了却略皱了眉:“小嫂?璎格格么?她怎么会发现的?”

“这就不知道了。”实格挤挤眼,“反正现在大哥对她可好得很,要我们改叫她嫂子呢。”

桐英皱皱眉,淑宁道:“阿扎兰这简直是胡闹!别说宫里已经下了旨意,是不可能更改的,就算那姑娘没被指婚,也没有这样胡乱闯进人家家里的道理。他明明知道这是错的,怎么还这样乱来?!”

桐英叹了口气,问道:“大哥现在已经控制住了吧?”

实格笑着说:“正关在屋里呢,不过还是整天骂骂咧咧的。大哥已经叫人快马送信回奉天催阿玛的答复了。小嫂去安抚三哥,说愿意帮他做媒,把那个姐姐说回来给他做侧室,却被他骂了回来。反正现在府里闹哄哄的,我也没心思去理会。”

桐英笑笑:“那你就多来这边玩吧,功课也带过来做好了。”实格笑咪了眼:“得令!”便招呼小宝与贤宁一声,三个人一起往后头去了。边跑还边商量了要到园子里挖蛐蛐,在他们身影完全消失在淑宁他们眼前时,已经连工都分好了。

淑宁听得有些好笑,但看到桐英脸上的神色,便收了笑,轻声问:“这事很麻烦么?不是说大哥已经把人关起来了?只要王爷那边发了话,三弟不会再乱来吧?”

桐英叹道:“应该不会。其实你我都清楚。那小子纯粹就是要跟大哥大嫂过不去罢了,连我们都受了池鱼之灾。我只担心这事已经有风声传出去了,五阿哥那边大概已收到了消息,虽说不会对三弟怎么样,终归不是好名声。”

淑宁起身替他按了按太阳穴。又去抚平他眉间的结。桐英笑笑,将她拉到自己怀中,道:“其实也没什么,宗室里头,爱胡闹的又不只是他一个。比他出格的多了去了,他还小呢,过个一年半载地谁还记得呀?”说罢皱皱眉:“不过照理说。五阿哥似乎挺喜欢那个润玉的,怎么礼部和宗人府的人没行动?就算过几个月再办喜事,也该有个风声传出来吧?只要她出了阁,三弟就没借口闹了。”

淑宁想起那天润玉被指给五阿哥的旨意才下,夜里媛宁就生产了,心想会不会有些关系?可惜媛宁还在宫里坐月子,也没什么消息传出来。要想知道她的情形,只怕要等到月子结束后。他们夫妻回到恒郡王府才行了。

第二天晌午,淑宁才小睡了一会儿,前院的人就来报,真珍抱着儿子来了。

淑宁忙迎出院门,便看到明瑞迈着小短腿。扬着大大的笑脸,嘴里喊着“姑姑”。颠颠地跑过来。淑宁瞧了欢喜,一把抱过去,亲了他地红脸蛋两下,又被他糊了半脸口水。

真珍笑着看她们亲来亲去。她今天穿了一身雪青色的薄绸旗袍,只绣了些雅致的花草,发髻上简单地簪了几朵通草花,两边手腕上各环了一圈青翠,越发显得整个人很清爽,只是额头上却冒头汗。

淑宁见状,忙道:“快进屋吧,外头太阳大。”便抱着明瑞去拉真珍的手,一起进屋坐下。

檀香拿了一盆冰来,放在她们身边,好让她们凉快些。明瑞瞧了好玩,便要伸手去摸,被真珍拦住了。淑宁道:“没事儿,让他摸吧。”真珍却摇头:“在家里他就爱摸,然后把碎冰放进口里,先前没注意,肚子疼了一宿。”淑宁听了,便让檀香将那盘冰放高一些,不让明瑞拿得到。

素馨瞧着,便悄悄到秋宜她们屋里拿了几个新做好的布老虎、布小狗之类地玩偶来,逗着明瑞,将他引到边上的罗汉床去了。真珍喝了口湃过的清茶,瞧着玩得兴起的儿子,吁了口气。

淑宁问:“最近家里一切都好吧?哥哥身体如何?保定可有信来?”真珍道:“一切都好,阿玛和额娘最近没有信来,不过我昨天才派人送了些东西去。你哥哥今日跟上司去了京西大营,晚上不回来,我趁着无事,便带儿子来看看你。不是说你中暑了么?瞧着气色还不错。”

淑宁笑道:“我没事,这只是个幌子,我见天热,不耐烦出门应酬,才这样说的。你送东西去保定,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这里有不少新鲜地瓜果,可以孝敬些给阿玛额娘。”

真珍道:“保定那边有庄子,什么新鲜瓜果没有?倒是冰块之类的希罕些,可从京里用车运冰块过去,到了地方只怕都成水了。”淑宁想想也是,不过瓜果茶点虽然不希罕,总归是心意,便打算另行派人送去。

真珍递过几色针线当作礼物,两人便说起了家中闲话。前者偶然提起那拉氏最近爱与几位亲家太太四处去上香拜佛,家里的事几乎都撒手了:“也不知道大伯母是真地迷上了还是怎么的,天气热时,便留在家里念经,略凉快些,必是要出门的。都往房山借住几回了,长贵回话说,她只留在芷兰院里。连园子都没逛过,天天往寺庙里去,甚至还会留在庵里过夜。大伯父劝过两回,就不再理会了。大嫂原埋怨过几句,如今也不再说什么。”

淑宁有些意外,那拉氏从前虽然也有念经拜佛,却不会沉迷至此。难道说当初她说的话起了助长作用么?她微微有些惭愧,不过想到那拉氏常常借住房山别院,又有些异样的感觉。

真珍喝了口茶,又道:“家里如今都是大嫂在管,我偶尔也帮一把。不过二嫂……近来有别的事忙。他们一家可能要离京了。”

淑宁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有些了悟:“是不是外放地事终于谈妥了?”顺宁求外放,在男爵府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真珍点头道:“消息已有八成真了,听说是同知,虽然不知是哪里。但能外放,总比在京里苦熬强些。只是他们到了外头,日子可能不如在京里舒服。”

淑宁倒不太同意这句话。父亲从前外放时,她地日子就过得很舒服,比在京城里自在多了。不过顺宁自出生以来还没在外省生活过,大概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吧。

她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大哥升七品,今年已是第三年了吧?理应到了再升的时候了。”真珍笑道:“又不是外官,哪有什么三年不三年的说法,六部里熬了十年八年也没挪过位子的人多了去了。不过你大哥在部里做得还好。上官很是欣赏,想必不会熬这么久。其实他现在也不错,公事不算忙,每日都能早早回来。他现在胖了些,说不能再放纵下去。每天都陪弟弟们练库布呢。”

淑宁回想起上次见哥哥地情形,看不出来他胖了啊。顶多是脸圆了些罢了。不过老哥一向是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实在不能想象他胖起来是什么情形,她忍了笑道:“我这里有从朋友那里得地减肥茶方子,嫂子抄一份回去吧。其实家里也有,不过你多半不知往哪儿找。”真珍笑着应了。

淑宁想起真珍娘家的父兄也都在候缺,便问起了。真珍道:“父亲和二哥的任命都未下,不过也就是这一两个月地事了。倒是大哥调回京中,成了步军校,倒比先前降了一品。”

淑宁道:“崇思大哥从地方调回朝中,降品也是正常的,若崇礼哥外放,品级也会往上升不是?”真珍笑着点头,又添了喜意:“往后大哥就能留在京里了,我跟他已有几年没见了呢。”

淑宁知道崇思对妹子非常宠溺,真珍对他比对崇礼更亲近。想来崇思为人宽厚,大概会比崇礼更容易相处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真珍有些欲言又止,淑宁见了,便问她有什么话说。真珍想了想,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做得对不对,想问问你的意思。”然后便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先前佟氏回京期间,几个女人一起商量家事,曾定下扩张粮行和通州堆房生意的计划。真珍自那以后,一直让人想办法将恒福堆房旁边的院子买下来。但那房主知道堆房生意好,想要坐地起价,要地价钱太过离谱,真珍便让人先拖着,打算慢慢与对方谈判。不料陈良本近日上了废除漕运的折子,如果成事,通州的漕运必定大受影响,堆房也会蒙受损失。因此真珍迅速通知牛小三他们,暂停谈判地事,等局势稳定下来再说。

只是那房主近日其实已经有松口的意向,这一暂停,真珍担心会影响家中的产业扩张计划,加上事先没问过佟氏与淑宁的意思,心中略有不安。

淑宁听了忙道:“这事嫂子做得对,稳妥要紧,我们又不缺银子。”她不禁有些懊悔,居然忘了这一茬,难道不是经手的事就不上心么?幸好真珍警醒。

真珍听了她的话,心中大定:“我也这么觉得。堆房的本钱早就填回来了,如今几乎是净赚的。其实我们家只是买了两个院子,又盖了几间屋子,再派了几个家奴,没费什么大钱。若漕运真地没了,就把房子改作他用,或是卖掉好了,咱们也没吃什么亏。就是粮行那边会有些折损,不过凭了各家的禄米和庄子上的出产,顶多就是少些收益罢了。”

淑宁听得连连点头,觉得真珍这次真是行事果断,笑道:“嫂子果然是聪明人,家里的事那么快就上手了,以后这些就全靠嫂子了。”真珍脸上带了笑意,谦虚几句,但神色间已经添了些自信。

她又提起絮絮的事:“姑妈前两天回家说起,说大表妹情形不太妙,我今早就过去瞧了瞧,脸色果然不好呢。”淑宁很意外:“不会吧?我前几天去看她,还好好地啊。”真珍叹道:“其实是大表妹要为表妹夫亲手做衣裳,累着了,才会这样。本来最早月底,最迟下月初才会生产的,但如今听太医说,有可能会提前呢。”

淑宁道:“既然如此,我也该多去探望一下。这事王寅家地怎么也不回来报一声。”真珍道:“我也把鲁大家的派过去了,听说他们家来了几位内务府的嬷嬷,这些事外头的人都不许沾手呢。幸好姑妈把鲁大家的她们带在身边,她们才留了下来。”

淑宁皱皱眉,没再说什么,姑嫂两人聊了一会儿,又陪小明瑞玩了个把时辰,看着天色不早了,淑宁想要留饭,真珍推了,只带了几样瓜菜回去。

真珍母子前脚一走,淑宁便马上让人去找王寅家的,问清楚絮絮的事。得回来的消息是,絮絮只是累了些,应该不会有大碍,不过早产的可能性相当大,所以现在人人都很小心。

淑宁听了,连忙向嬷嬷和婆子们请教过,把一些絮絮可能用得着的吃食补药送了过去,又交待王寅家的有事要记得回报。

桐英终于拿到了假期,连同休沐日,有两天休息。夫妻俩兴致勃勃地计划着要做什么好,但就在头一天假期的早上,他们接到巴尔图府上的消息,絮絮早产了。

(那啥……不知道该怎么说,但针对最近书评区里的情况,我有一点小小的请求,如果看了别的书有什么想法,可否不要拿这本书作对比呢?特别是在别的书评区里。老实说,我并不认为自己写得就一定对,也不认为别人写的与我不同就是小白文。虽然很感激大家的支持,但看到那样的说法,我心里会很不安。其实每个作者写文都不容易,请大家多多支持吧^^b)

二四二、难产

絮絮是半夜里痛醒的,然后就一直出冷汗,但孩子却出不来。幸好她母亲和婆婆都在,又有好几位颇有经验的嬷嬷与月嫂守着,暂时没有太大的危险。

淑宁与桐英一接到信就急急赶到巴尔图府上去了,桐英留在外头安抚巴尔图,淑宁冲进内院,意外地发现李氏、喜塔腊氏、真珍以及芳宁都来。

周昌家的不待淑宁吩咐便赶进产房帮忙,淑宁向姑妈、大堂姐及嫂嫂们问过最新情况,便在那里紧张地等候消息。

巴尔图在厅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桐英劝道:“没事的,你媳妇儿不是头一回生了,又有那么多人照看,不会出事的。”巴尔图急道:“我当然着急了,那可是我媳妇儿!我儿子!”

他的小妾捧了碗粥过来,劝他多少吃点东西,却被他一把挥到地上,斥道:“滚!没看到爷正烦么?!”那小妾眼圈一红,匆匆收拾了碎片退下去。巴尔图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忽然听到后院里絮絮的一声喊叫,猛地窜到后院去,被他母亲死死拦住,还不停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前院的仆人报说太医来了,巴尔图立马冲到前院,把那白胡子老头半提半拖地往后拽,桐英哭笑不得地拉住,道:“看你把太医吓成什么样了?可别还没诊治病人,太医先成了病人了。”巴尔图这才发现老太医已经翻白眼了,连忙放开,又手忙脚乱地扶他进院去。

偏偏在这种紧急的时候,他家大格格彬彬哭闹起来了,吵得整个后院不得安宁。芳宁想着横竖帮不上什么忙,便主动过去哄孩子,淑宁与喜塔腊氏也跟过去帮忙,但还时不时地关注产房的动静。

到了傍晚的时候,絮絮终于生下一个儿子,人已经精疲力竭了。巴尔图抱着儿子笑得合不拢嘴。他母亲更是当即便要抱孙子去跪康亲王的牌位,不过嬷嬷们拦着,说还孩子有些瘦弱,怕受了风,才没成事。

太医问过诊,又让嬷嬷们查探过,证实絮絮只是力竭昏睡过去,众人才安下心来。他他拉氏招过几个月嫂,抬脚就进屋照看女儿去了。老侧福晋也抱着孙子进了边上收拾好的厢房。

淑宁左右瞧瞧,叫过管家吩咐他去备些饭菜来。尤其要为絮絮准备有营养又容易消化的补品,真珍与李氏便在旁边提了许多建议,芳宁哄完彬彬,也凑了过来。

到了晚上一更前后,淑宁与桐英才回到自己家里,累得瘫坐在罗汉床上不想动了,互相看了一眼,不禁有些好笑。

淑宁因看到巴尔图今天的着急模样,对他有些改观,瞧桐英一眼,不知到了自己生孩子的时候,他是不是也会着急得失去理智?不过想到这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

桐英不知妻子在想什么,只是叹道:“今天真是吓坏了。我本来只是陪巴尔图到后院去的,没想到看见那一盆盆血水,竟然有些脚软。”说罢转头望望妻子,搂了过来,喃喃道:“你以后可要平平安安地。”淑宁心里一甜。静静伏在他怀中。

贺礼以及送给絮絮补身子的药材第二天便送过去了,淑宁还奉送一本月子汤水食谱,俱是当年阿银亲传,又得陈老太医验校过的。

巴尔图仍在孝中。这件事并未大贺,连洗三也只是几个亲近地女眷走了个形式。淑宁与男爵府的几个媳妇都去了。因为新生的婴儿有些不足,收生嬷嬷也不敢让他有什么闪失,洗澡过程只是意思意思。不过康亲王府那边得了信,倒是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连老继福晋也特地送了个玉观音,说是保平安的,世子福晋礼到了,人却不见踪影。

淑宁与桐英两人只享受了一天假期,哪里也没去。在桐英重新回衙门上差后,淑宁便再度开始了料理家务的寻常日子。

简亲王的信件到京以后,阿扎兰终于消停下来,郭福晋特意将陪嫁侍女送过来管束儿子的行为,也传递了自己地意思:不可能的事不要肖想,可以纳福玉为妾,但正妻必须是高门大户出身。

阿扎兰无奈之下同意了兄长与伊尔根觉罗氏提出纳瓜尔佳氏福玉为妾的要求,没想到王府的人上门提亲时,却得知姑娘已经许了人。堆房是名门富察家的长房嫡子,虽然无官无爵,却是聘作正妻,连小定的日子都定下来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式马龙。他一直坚持要娶这个绝色,不肯将就,父母也拧不过他。他得知今年秀女中有这么一位姑娘,长得美貌,也是大族,虽然父亲官位低些,但性情和顺,便寻机瞧了人家姑娘一眼,立马看上了,回去要父母去提亲。虽然他叔叔马齐与太子那边不和,但对方毕竟不是嫡系正支,在姑娘的父亲那边下了些嘴皮功夫,婚事就成了。

阿扎兰落得个两头空,颇失落了一阵子,连伊尔根觉罗氏送来地两个美婢,他也觉得兴趣缺缺。刚好他屋里的一个丫头被查出有孕,雅尔江阿便作主摆了两桌酒,算是给了那丫头一个名分,顺便安抚了一下弟弟。不料阿扎兰重新出门鬼混时,却发现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被“朋友”们当成了笑柄,还挨了九阿哥为首的一帮皇子宗室子弟几棍子,心里有些怕,便借口避暑养伤,躲到王府位于宛平的一个庄子上去了,将那怀孕的妾丢给了伊尔根觉罗氏。不过他这一走,倒是让兄嫂们松了一口气。

随着陈良本的奏折在朝中引起地争论越来越大,许多在运河上有利益经营的王公大臣都被搅了进来,局势隐隐有失控之嫌。皇帝瞧着不对,立马喊停。陈良本趁机再上一本,言道虽然之前的提议是为国为民,但漕运之难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沉疴旧疾一时难去,不如徐徐图之,建议先不取消漕运,但将部分粮食改作海运,试行一番,也可知道成效。

皇帝看到这个奏折。死盯了陈良本几眼,不置可否。退朝后召他进殿。问他先前为什么没这样建议。陈良本答道,一石惊起千尺浪,不投下石子,又怎么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呢?不知道水有多深,又怎么摸着石头过河?

皇帝沉默不语,事后召了几个大臣问对,三天后便下了旨。今年江南秋粮,七成仍用漕运,三成改海运,暂且试行,以观后效。

在经历过先前陈良本的刺激后,这样的结果反而变得可以接受了。简亲王府在漕运上没沾边,却在航海运输方面有些产业。倒是个得利者。不过许多王公府第却因此受了损失。

淑宁从娘家那边得了信,通州的堆房受损失不大,不过佟氏在保定得了消息,也写信回来让儿媳停止扩张计划,暂时守着两家铺子,有多余的银钱,先存起来。慢慢留意京城周边的良田,有合适的可以买下来,稳妥为上。

日子重归平静,在明瑞过了生日后不久,七阿哥开府了。请了许多亲朋好友去庆贺。淑宁也随桐英去了,见到了久违的魏莞。

她仍旧淡淡的,不过倒是比以前略减了些冷意,不再是冰雪,而是寒井水了,与旁人也可聊上一两句育儿经。不过是听得多说得少。淑宁在宴席过后再去拜访时,见到她对着几个月大的儿子念诗,而那孩子居然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很是乖巧。

淑宁与魏莞并不算亲近,因此问及近况时,只大概知道她产后恢复得不错,孩子也很健康,七阿哥对这个嫡长子十分宠爱。不过在她做客期间,注意到魏莞虽然把管家大权都交个总管,只在大事上拿主意,但在府中地位稳固。七阿哥没有出门办差,时不时会派人来问候魏莞,又让人抱儿子去见他,看得出对嫡妻很尊重。

而那位传说中十分受宠的侧室纳喇氏,与另一个姓李的妾来向魏莞请安时,态度恭顺,瞧着似乎是个温和老实的人。

看来魏莞的日子过得很悠闲,除了每隔几天进宫请安外,便是读书、画画、弹琴、下棋,哄哄孩子,对着他念念诗书。淑宁对这样的生活甚是向往,觉得就跟自己在那守孝的三年里过得一样,但她心里也明白,这是因为七阿哥对名利争斗不感兴趣,很少涉足朝政,而魏莞已经有了嫡长子,又没有兴趣去争宠。

回想自身,首先一点,桐英正处于事业上升期,从家里每隔十天半月就收到几样赏赐来看,他在皇帝面前是越来越受重视了,自己想要过清闲日子,怕是不可能的。因此,羡慕也仅仅是羡慕而已。

五福晋媛宁做完了月子,终于回到了恒郡王府。为了庆祝嫡长女满月,五阿哥大摆宴席,请了所有兄弟和宗室中有头脸的人物,以及朝中大臣去。他他拉家几房人都去了,不过淑宁因为被归在宗室里,没有和娘家嫂子们坐在一起。

媛宁据称是因为产后虚弱,一直没调养过来,因此没能出席。淑宁本想去探望一下,但索绰罗氏与儿媳万琉哈氏却出面代表娘家人去看了,说是没事,只需要多休息一下就好,又重新回到席面上,抱着外孙女与那些福晋夫人们攀谈甚欢。

然而,正因为媛宁的缺席,皇家与宗室女眷们明面上说了许多吉祥如意的话,私底下却互相交流起了小道消息。

有人说五福晋是因为五阿哥在她要生产时收侧福晋,一时激动才会难产;有人说五福晋原来做贤德模样主动要为五阿哥纳新人,谁知圣旨下来了又受不了;有人说五阿哥对那新福晋情深一片,恨不得马上娶回来,可惜为了顾及妻子,才害得有情人暂时不得相聚,如今五阿哥正使劲巴结妻子,好让她将来别给新人脸子瞧;有人说五福晋只生了个女儿,娘家又不给她挣脸,以后日子就难过了;有人说新福晋容貌过人,又会讨人喜欢,日后一定会宠擅专房;也有人说新福晋性情张扬跳脱,端庄娴静不足,五阿哥喜欢她,不过是移情而已…….

当她们说到这里,自然少不得想起四阿哥府上那位,猜测着新福晋是不是与传说中的那位相像。大福晋与三福晋两个向四福晋探问,别的女眷也在旁边推波助澜,但四福晋玉敏一概微笑以对,被逼的急了,胡乱应两句,便扯开话题。

淑宁看着玉敏在邻桌应对自如,深感佩服,可惜她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一家子姐妹三个,两个不在场,剩下她一个,就成了别人关注的对象。起初她只是学玉敏那样打太极,但有人说的话略微过分了些,不但辱及媛宁与婉宁,甚至说起了他他拉家的闲话。淑宁听着就变了脸色,只是顾及到主人家的面子,又担心闹大了媛宁更难做,才勉强忍住,只是觉得如坐针毡,恨不得宴席快快结束。

偏偏索绰罗氏婆媳俩只顾着巴结,全当没听见似的,还跟着说婉宁的闲话,对从未见过面的瓜尔佳氏润玉也很是不屑。淑宁见了,真恨不得从没认识过她们。玉敏冷冷瞧了她们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起了另一件八卦。刚好这时候前头报说太子妃来了,才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开,同时也挽救了正有些手足无措的五阿哥的庶福晋刘氏。

参加完宴席,淑宁独自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心里的火气一阵阵的涌上来,先前与她同席的女眷,大都是素日有交往的,逢年过节拜访送礼,从没缺过,与她们结交,也一向和善有礼。不管她们的爵位与自己相比,谁高谁低,她都很客气,为什么刚才她们要随别人起哄,让自己处于那么尴尬的境地呢?

她不是玉敏,没那么好的太极功夫,加上又是他他拉家的女儿,不可能置身事外。她也不是索绰罗氏和万琉哈氏,脸皮那么厚,明知别人在嘲讽自己,还笑嘻嘻地巴结;她更不可能学其他女眷那样,明着别人说的是自家姐妹的闲话,还浑不当一回事地跟着说笑。

可是,她究竟招谁惹谁了?

淑宁越想越火大,连外头骑马地桐英,也发觉有些不对,平时妻子坐发车,也会与自己搭几句话,为什么刚才叫了她两声,都没回应呢?于是他再度出声询问。淑宁这回听到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说没事,桐英更疑惑了。

回到家中,桐英拉她进房,细细问个究竟,淑宁被追问几次,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为什么她们要那样说?为什么?!媛宁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为了生孩子,至今还没恢复过来。五阿哥爱纳妾就纳去,为什么别人要说媛宁的闲话?!生女儿怎么了?女儿不是人啊?!女儿也一样是五阿哥的骨肉啊。婉宁进四阿哥府都快三年了,为什么还要把她拉出来说?!那些人不觉得这样很无礼嘛?!到别人家里赴宴,还要说女主人的闲话?!”

她突然感到很伤心,哭了出来:“我那么努力她们好好相处,为什么她们不能体谅我地处境呢?看着二伯母她们给家里抹黑,我很难受啊……”

桐英大概猜到是什么情形,叹了口气,拥她进怀,小声安慰着:“她们整日无聊透顶,只好打听些小道消息聊以消遣。她们以为你跟她们是一样的人,才会这样肆无忌惮的,以后别理会她们就是了。”顿了顿,又道:“已经分家出去的,就别管了。”

淑宁抱紧了他,大哭一场,哭累了才睡下,但第二天醒来后,心中仍隐隐烧着一团火,自此以后,便把原先出门交际的心思都看淡了,除了平日里来往最多的几个皇子府还按时令送些应节的礼物外,基本上少与其他府第来往,连出门作客都少了,闲暇时,只往娘家、絮絮家、欣然家里去,芳宁那边,则专挑她丈夫婆婆不在家时上门,免得要受他们地礼,场面尴尬。

只是再往恒郡王府上去时,却被告知五福晋到庄子上休养去了。淑宁瞧着大门口挂起的红灯笼与红绸子,以及不停从偏门进出运送扎喜棚材料的仆人,心中有数,咬咬唇,掉头走了。

七月,淑宁大都时间是在自家府里过的,只是淡淡地听着外头的传闻。

武丹改任杭州将军,崇礼被外派四川,充任化林营四品都司。他们都没几天就先后离开了。

五阿哥把瓜尔佳氏润玉娶回了府,听说当日恒郡王府大摆宴席,比先前嫡长女地满月宴热闹得多,还请了最好的戏班子。五福晋媛宁仍在庄子上,没有回来参加,但她娘家父兄都有去。淑宁听到消息,心里更生气,尽管收到了贴子,也借口生病,没去参加,只有桐英匆匆敬了几杯酒,又因为公事很快离开了。

七月下旬,皇帝奉皇太后东巡,取道塞外。桐英再次离开了家。夫妻俩又是一番依依惜别。

这一次有些不同的是,雅尔江阿也领着属下的军队护驾随行。因瓜尔佳氏将近临产,他将王府地所有事务以及嫡妻都托付给一向信赖的伊尔根觉罗氏,对淑宁只是随便说了句请弟妹多加照应,便满怀壮志地出发了。

淑宁没兴趣理会王府地事,想来那位伊尔根觉罗氏处事一向妥当,应该不会有什么差池才是,便只是照管自家的家务。不过宗学里要考书,因此实格一下学便过来做功课,好向石先生讨教。

一日,淑宁正绣一副兰花,外头忽然一阵喧嚣,她叫了人来问,才知是简王府那边的人来了。那人穿着半旧衣裳,显然并不是做细活的仆役,一见淑宁,便跪下磕头,道:“二夫人,小的是世子福晋身边的丝竹姑娘派来的,福晋早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如今境况不好呢,丝竹姑娘求您去瞧一瞧。”

淑宁皱皱眉:“怎么不去请大夫?”“一早请过了,可大夫还没到。有两位内务府来的嬷嬷正闹肚子,实在没力气做事了。”

淑宁想了想,觉得这里头似乎有些不对,现在都过午了,早上请的大夫,怎么会现在还不到?嬷嬷闹肚子?真巧。

虽然她不喜欢瓜尔佳氏,但在古代,sheng孩子无异于往阎罗殿里闯一遭,做娘的不讨人喜欢,孩子总是无辜的,再说,桐英一向只认瓜尔佳氏是嫂子。想到这里,她便换了出门的衣裳,带了些许用得上的药材,招了周昌家的一起走。

没成想来道简亲王府后,她发现情况比想象中眼中。瓜尔佳氏已经躺在床上叫疼了,床铺上一大摊血。内务府先前派来的四个嬷嬷,两个因为吃了伊尔根觉罗氏招待的酒菜,又喝了绿茶,正闹肚子,连路都走不动了。剩下两个,一个被伊尔根觉罗氏请去照顾儿子,另一个却明显是没怎么经过事的,只会说“镇静”“没事的”,可什么都做不了。

淑宁当机立断,让周昌家的上前接手,然后飞快派人前往男爵府找真珍,让鲁大家的和吴九家的来,并且派人请太医。她盘算着可能要再向内务府要几个得用的嬷嬷来,正往院外走,想把调走的嬷嬷要回来,却在门口遇上了惊慌不安的伊尔根觉罗氏。

伊尔根觉罗氏含着泪站在淑宁面前,忏悔着自己没照顾好姐姐,又偏偏在这时候请嬷嬷们吃酒,虽然她只是想让她们更尽心些,但万万想不到姐姐会在这时候生产,若姐姐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真是万死莫辞。

她一直絮絮叨叨的,梨花带雨。

但淑宁只觉得她挡着自己去路着实令人厌烦,冷冷地道:“缨格格若有空闲,就回屋照看孩子去吧,这里我会料理的。”说罢绕过她,径自往外头走。

伊尔根觉罗氏有些意外地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戚容渐渐收起,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哼”了一声。

二四三、成长

王府的总管回报,说平时看惯的那位擅长妇科的太医,今天生了病不能前来,只好到外城请了全京城最有名的大夫,没想到一直见不到人影,刚才去请人的仆役来报信,说那位大夫在途中与人撞了马车,头磕破了。如今晕迷不醒,没法为世子福晋医治了。

淑宁眉间打了几个结,事情怎么都赶到一起去了?想了想,便对总管说:“缸瓦市南边有家郭安堂,里面的郭大夫医术很好,又有一位专门替人收生的许婆子,你快叫人去请他们来。”当初喜塔腊氏生永瑞时,就是找的他们,郭大夫虽不是太医,却是太医之子,家里也是世代悬壶。

那总管有些犹豫:“王府里的贵人生产,从来都不会找外头的人,要是有什么差池......”淑宁气结,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那里离王府最近,即使现在到内务府和太医院去请人,至少也要半天功夫才会有人上门,先找人来救了急再说!”

那总管不再啰嗦,匆匆去了。淑宁努力镇静下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回院找了瓜尔佳氏的大丫头丝竹:“你可叫人报给嫂子娘家人了么?”

那丝竹正慌张地听着自家主子叫喊,一听这问题,眼圈便红了:“自打世子不许福晋与外头人往来,老爷夫人他们就来的少了,也就是半个月前老夫人来过一回。”

淑宁皱皱眉,道:“为什么不让人给他们报信?快去,让亲家太太带几个晓事的嬷嬷过来照应,若有奶子之类的就更好了。你向来是个聪明人,怎么今儿糊涂起来?”

丝竹忙道:“是我糊涂了,原想着福晋娘家在京城,怎么也得个把时辰才能来,不如二夫人方便。我这就去叫人。”说罢就转身出了院门。

淑宁细细想了几遍还有什么事可做,但听着瓜尔佳氏的喊叫,她不禁有些心烦意乱。论理女人生产的场面她也经历过几回了,但从来是在外头等消息的,具体怎样却没见过,只能根据见过的情形进行统筹安排。

伊尔根觉罗氏这时进来了。把先前请走的那位嬷嬷带了回来,道:“这位是内务府的王嬷嬷,让她进去帮个忙吧。”淑宁抬着看着那个犹自高傲地端架子的婆子,冷冷地道:“那就快去吧,你们四个被派来照顾世子福晋,如今闹成这样,我要是你们,就早些将功赎罪了。”

那婆子脸上白了一白,板着脸施了一礼,进屋去了。

伊尔根觉罗氏一脸担心的听着屋里人的叫喊,嘴里道:“真叫人担心那,好好的怎么会这样?侍候的人怎么不跟我说呢?要是早知道两位嬷嬷生病,我早就派人再请别人来了,姐姐对我还是有心结的。”顿了顿,又冷哼了一声:“那帮子奴才胆大包天。居然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应该要好好敲打敲打!”

淑宁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道:“说起来,怎么会那么巧?缨格格偏在这时候请嬷嬷们吃酒呢?如今可还是大白天呢。”

伊尔根觉罗氏愧疚地道:“是昨儿晚上请地,其实这些内务府来的人,若不好生招待着,谁知她们肯不肯尽心尽力?我分两回请的。总要留人照顾姐姐呀。谁知道姐姐偏在今天生产呢?我也没想到嬷嬷们会突然生病。”

“那这位王嬷嬷,又是怎么回事?”

“二阿哥今天有些发热,我听说这位王嬷嬷懂些医术,便请她来瞧瞧。毕竟只是小毛病,若大张旗鼓地请大夫抓药。姐姐定会嫌我拿大的。”

伊尔根觉罗氏咬着唇,三位为难三分委屈,又带了四分强颜欢笑。淑宁听了,觉得先前是不是对她有些误会?毕竟以瓜尔佳氏的为人,的确很有可能因为信不过妾室,不肯向她求助的。不过这位准侧福晋,说地话也未必可信就是了。

想到这里,她便略放缓了语气,对伊尔根觉罗氏道:“二阿哥既然生病了,缨格格回去照看孩子吧,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可做。如今这院子里事事忙乱,王府里的事,还要请缨格格多加照料。”

伊尔根觉罗氏拭拭眼角,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也好,姐姐见了我,大概也……我先走了,有消息千万告诉我一声,需要什么也只管去找我。”

淑宁应了,她便一步三回头地往院门走,只是在院门前忽然停下来,道:“大阿哥,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她还没说完,便被推到一旁,撞上门边,嘴里一声痛呼,闯进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来。那是雅尔江阿与瓜尔佳氏的长子德隆。

淑宁忙拦住他,劝道:“好孩子,别进屋去,你额娘正在生弟弟妹妹呢。”德隆看着她,道:“我要陪额娘!”二话不说就要往屋里冲。淑宁手忙脚乱地拦住,头痛不已,不禁瞪了后面的奶子一眼:“怎么不看好大阿哥?!”这个奶妈是不是脑子坏了,这种时候放他来捣什么乱啊?

那奶子慌慌张张地低了头,嚅嚅地道:“小主子要来……”德隆挣不脱淑宁地手,便使劲嚷着“放我进去”。这是丝竹回来了,见状忙抱过德隆,劝道:“小主子,听话,里头正乱呢,你别再添麻烦了,好么?”

德隆停止叫嚷,死死瞪着她。淑宁深吸一口气,正色对那孩子道:“你额娘现在情形很危险,你闯进去,只会让里面的人慌乱,反倒耽误了你额娘。你要么回自个儿房里去,要么就在厢房里候着,别任性,你不是奶娃娃,要懂事!”

德隆转而瞪她,淑宁不肯让步地瞪回去,终于,小孩子败退下来,揉着眼睛乖乖去了厢房。淑宁目送他进屋。转头对丝竹埋怨道:“照顾他的奶子怎么能放他来?”丝竹不由得苦笑:“大阿哥一向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许人拦着。福晋……又一向宠他。底下的人怎么敢违他的意?”

淑宁叹了口气,忽然听到屋里瓜尔佳氏大骂:“你是哪里来的?!想要做什么?!”她连忙与丝竹一起进屋,只见瓜尔佳氏红着眼,一脸冷汗,狠狠盯着周昌家的。而周昌家的,手上都是血,正跪在床边探向她的下身。

周昌家的见淑宁进来,便道:“姑奶奶,小的只是想看看世子福晋还有多久才能生。”淑宁点点头,对瓜尔佳氏道:“嫂子,她是我的陪房,曾经给我家嫂子,姐妹,表姐妹们接生过许多次,是熟手了。你放心用吧,光靠一个嬷嬷是不成地。”丝竹也凑过去小声劝道:“福晋,您身子要紧,再怎么着,二夫人也没好处不是?”

瓜尔佳氏听了,虽然眼中还有疑惑,也渐渐放松下来,很快又痛得叫出声来。淑宁小声问了周昌家的,得知瓜尔佳氏暂时还生不了,便对她道:“嫂子先别顾着叫嚷,有力气留到生地时候吧,免得现在就把力气都用尽了。”然后又吩咐丝竹:“我带了老参来,你让人切几片,煎汤也好,含片也罢,让你们福晋添些力气。”丝竹应了,担心地看了瓜尔佳氏几眼,出门叫过一个小丫头吩咐了几句,仍旧回到床边照料。

瓜尔佳氏虽然叫喊得少了。但还是一直生不下来,血却一直在冒,大夫与稳婆赶到以后,情形有所改善,但难产的局面仍未能扭转。

虽然丝竹已喂了几次参汤。淑宁又让她喂了些米粥下去,但到了日落时分,瓜尔佳氏还是渐渐力竭,声音都嘶哑了。几乎喊不出声来。大夫暗示说只怕不好,淑宁不禁觉得有些茫然。

瓜尔佳氏地母亲终于带着人赶到了。一听说女儿危急,便哭个不停,场面更乱了。幸好她同行的一个妇人十分能干,当即便带了几个女人进产房帮忙,并且接过现场指挥工作。淑宁半拖半劝地将反尔佳太太请到厨房,让她与外孙待在一起,但是德隆见了痛苦不已地外婆,更不安了,淑宁只好陪送他们。

德隆发起了抖,一听到丝竹呼唤他母亲的声音传来,便脱开外婆的怀抱,跑到产房外头喊“额娘”。淑宁跟过去,急然灵机一动,对德隆道:“再喊几声,大声点儿。”德隆照做了,淑宁便对屋里大声道:“嫂子,外头这个是你亲生骨肉,你现在要生的也是,若你支撑不下去,叫孩子怎么办?”

屋内,瓜尔佳氏似乎听到了,眼皮子动了动。丝竹见状,眼珠一转,凑近她耳边,小声道:“福晋,你难道没想过,好好的地上为什么会有油?害你摔了这一跤?嬷嬷们怎么会刚好得病?大夫怎么会刚好来不了?你若不明白,一但有个三长两短,大阿哥没人护着,只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瓜尔佳氏急然睁大了眼,重新咬紧牙关,又使起了劲。床边一大群人,淑宁那边的几个月嫂都经历过不少事,装作没听见。瓜尔佳太太带来的人则眼中喷火,手下仍忙个不停。只有两个内务府的嬷嬷脸色红了又白,手上慢了下来,被旁人一催,便忍住气继续做事。

等瓜尔佳氏将孩子生下来时,已经是半夜了,她当时便昏死过去,众人顿时手忙脚乱地给她喂药。孩子有些虚弱,瓜尔佳太太招过自己带来的奶子,把孩子抱过去照看,便亲自进屋看女儿去了。淑宁帮着安排善后工作,等事情告一段落,才发现德隆一直站在廊下,泪流满面。奶子在边上小声劝着。

淑宁走过去,道:“怎么还在这里?你额娘没事,就是虚弱些。快回去休息吧。”德隆吸吸鼻子,一把抹掉泪水,道:“二婶,我额娘是不是差点死了?”淑宁笑笑:“生孩子都很危险,当初你额娘生你也很辛苦,所以说……”顿了顿,他她摸摸孩子地脑袋:“要好好孝顺额娘啊。”

德隆点点头,自己掉头走了,奶子慌忙跟上去。淑宁本想叫住她教训几句,但想到这是别人家务事,便没开口。

现在回贝子府太晚了,所以她便在桐英原来住的院子将就了一夜。忙了大半天,全身都是汗。却没有换洗,身上很不舒服,她勉强忍了。幸好第二天早上,冬青便送了换洗衣裳过来,她拿湿巾擦拭过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觉得身上清爽许多。

她随便吃了些饽饽作早点,便往产房去。却在院门口遇上瓜尔佳氏太太一行人拦住伊尔根觉罗氏。后者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辩解道:“奶子都是世子爷在家时选定的,怎么能临时换呢?亲家太太难道连世子爷都信不过么?

瓜尔佳氏太太却冷笑道:“世子爷不在,谁知这人是不是他选的?小阿哥已经有奶子了,用不着你一个小妾多事。”

伊尔根觉罗氏听了,脸上神情更委屈了,抬头看淑宁。便道:“二夫人,你来评评理,难道我是有心害人的么?福晋出了事,我有什么好处?”

淑宁问明白是因为伊尔根觉罗氏带了个奶子来接替瓜尔佳氏太太荐来的人去照顾新生婴儿,但后者却疑心她做了手脚,不肯让步,她无意插手这些纠纷,便劝道:“亲家太太,缨格格只是将世子安排好的人带过来而已,你不必多心了。”然后又对伊尔根觉罗氏说:"既然已经有了人,就不必多是再换了,亲家太太找的人总不会有问题。”

伊尔根觉罗氏低头用手帕揩了揩鼻边,小声道:“即是如此,我就把人带回去吧,等世子爷回来,想必也会谅解的。”说罢叫过一个年轻女人。转身走了。

瓜尔佳氏太太对淑宁很客气,又再三向她道谢,淑宁谦让一番,见这里已经有人照看,自己没什么事可做了,内务府派了心动嬷嬷来。月嫂们也是闲着,便带着他们离开了。

瓜尔佳氏从昏迷中醒来,已是第三天,洗三都洗过了。吃了半碗燕窝粥。她觉得精神好些了,叫来丝竹问了半日,便让人去请淑宁来。

淑宁见她气色还过得去,便客气死向她问好,只是态度仍是淡淡地。瓜尔佳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弟妹,你难道没想过,你我一向不和,我要是出了事,你又在场,别人会说你闲话?”

淑宁怔了怔,她当初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想了想,道:“或许嫂子出事,我真的会被人怀疑,但当时救人要紧,哪里顾得上这些?何况嫂子虽然与我有些口角,却跟孩子没什么关系,我总不能因为嫂子对我有不满,就不顾你母子俩的性命吧,这种事我还做不出来。”

瓜尔佳氏听了,过了一会儿,才露出自嘲地笑容:“我从前真是糊涂了,你已经嫁进来了,我还想那么多做什么?你们是妯娌,我男人封了世子,你又是分府出去单过的我跟你有什么仇?吵来吵去,只是叫人看笑话。”她眼中厉色一闪而过:“我有那闲功夫,不如多想想怎么对付那些想取我性命的人!”

淑宁没说话,只是装作无意地擦了擦额边。瓜尔佳氏又抬头对她笑笑,道:“这次多谢弟妹了,这个恩情我不会忘记地。”

淑宁随意应了几句,心中觉得有些不对,便很快告辞走人。

之后她只是隔上十天八天来探望一回,并没有涉及到王府的事务中去。只是听说因为照顾世子福晋不周,害主子难产,有几个奴仆被打死了,当中就有去请大夫地车夫。过了几日,又传说新生的小阿哥生了急病,虽然不久就治好了,但侍候地一个小丫头却送了命。再过几日,又传出原先安排好的奶子被发现染了重病,连丈夫孩子一起被送到城外隔离去了。然后则是王府的总管被人发现贪污了大笔银子,挨了几十大板,赶出府去了。

……

简亲王府的事一件接着一件的,淑宁隔了老远,听说时也心惊胆战的,回想起过去在娘家的所见所闻,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八月十五地中秋夜,她收到桐英从塞外寄回来的信,心里再添离愁。她拒绝了瓜尔佳氏请她回王府过节的邀请,也没有答应兄嫂回娘家去,只是留在贝子府里。看着全府上下欢庆佳节,她笑着分发了赏银,便回到房中。看着天上的圆月,她忽然觉得,从未如此想念过桐英。

天气一天天转凉了。瓜尔佳氏的身体好转的同时,渐渐重新掌握回王府大权。她对淑宁的态度倒是越来越好。淑宁与她相处多了,也发现其实她是个直脾气的人,讨厌就会讨厌到底,说话也直接,不过一旦信任某人。就会把那人当成知交好友。

不过她毕竟是土生土长地清朝人,有时候淑宁听着她用不在乎的语气说起最近与“狐狸精”的斗法结果,心里忍不住发寒。那些人命就这样没了,却只是她们妻妾争风中的棋子而已。淑宁不想与她深交,所以减少了回简亲王府的次数,瓜尔佳氏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全副心思都用在对付伊尔根觉罗氏上,暂时占着上风。

媛宁在九月底回到了京城,身体算是调养过来了。淑宁去探望过她几回。见她气色还好,只是精神有些恹恹地,对女儿似乎不太上心。

淑宁不忍心,劝了她几句,见她有些爱理不理,怒道:“你是她的母亲,都不关心疼爱她。叫她以后怎么办?”顿了顿,想起小时候的情形,又放缓了语气:“难道你忘了小时候地事了么?何苦让你家小格格也受那个罪?”

媛宁眼圈一红,掉过头去,好一会儿才回转来,望向悠车中呀呀直叫地孩子,心中一软。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亲吻着她的脸蛋与小手,只是不说话。旁边地侍女们看了,都有些心酸。

淑宁离开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阵阵女子嬉闹声。寻声望去,只见围墙后有几只风筝升起,欢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送她出府的丫环小声说了句:“那是侧福晋。”她转头看了丫环一眼,径自往门外走去。

这年的冬天很冷。淑宁一次出门时没留意,着凉了。

发了两天烧,倒惹得真珍与瓜尔佳氏都来看望她。桐英回到家中,看到妻子生病,顾不上自己劳累,先喂她吃药,最后还是淑宁硬赶,他才到西厢去休息了。

后来端宁来看妹妹,见她神色憔悴了许多,心中难过,对桐英使了个眼色,与他一起到了书房,死盯了几眼,道:“当初你还说会好好待她,她嫁给你一年有余,人却瘦了那么多,你……”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叹了一声:“罢了,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桐英低着头,眼中饱含愧色:“这是我地不是,我当初还以为能让她快快活活的,没想到却让她不得不忍受种种难受的事,我……不管怎样,没照顾好她,就是我的错。”

端宁看看他,两相无言,过了半响才问:“听说你在东巡时,跟大阿哥有些口角?”桐英皱眉道:“怎么连你都知道了?我不像被搅进那些事里去。”端宁叹道:“就算你这么想,可只要你得圣眷一日,别人又怎肯放过你?我只希望你平安无事,妹妹也不会受苦就行了。”桐英笑笑:“我知道,我也不是吃素的,绝不会让家里受了连累。”

端宁犹豫了一会儿,又问:“我听说皇上下旨,八旗中若有人愿意往蒙古充当地方官的,都会获得朝廷的许可与嘉奖,是不是真地?”桐英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的确有这事,但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有这个意思?”

端宁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还真有些兴趣,我小时候就是在关外长大的。不过我如今有妻有子,有家有业,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真珍从没去过关外地方,明哥儿又小,再说,父母都在直隶,妹妹又在京里,我怎么能就这样去呢?”

桐英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的确,我们都已经成家立业了,不能再想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互相搭着肩膀,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哥俩好的时候。

淑宁在桐英与家人的照顾下,很快痊愈了,正好赶上八阿哥大婚,夫妻俩一起去宫中赴宴。这次宴席上,她见到许多久不见面地宗室女眷,觉得心情已经不同往日了对待她们,只是面上客气,却没有了亲近的心思。

众人对她倒是一如既往的和气亲热,虽然不知是否真心,但那么多人里总有一两个不长眼的,会说些破坏气氛的画。

比如顺承郡王府那位久违了地镇国公夫人娜丹珠,虽然变了许多,但说话仍爱带着刺,便皮笑肉不笑地对淑宁道:“嫂子也过门一年有余了,怎么肚子里还不见动静呢?别是身体有什么不妥吧?听说你前些日子才大病了一场呢。”她过门三年多就已生了二子一女,倒是很以此为傲,并拿这个当资本刺人。

淑宁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四周,见多数人或是不在意,或是带了嘲讽的笑,或是等着看好戏,心中那把火又烧了起来。

二四四、子嗣

淑宁急然笑了笑,看了娜丹珠一眼,道:“多谢弟妹关心了,不过是小伤风而已,算不上什么大病,我们爷也是太紧张了些,弄得别人都以为我患了什么重病呢。说起来都是皇恩浩荡,我们爷有福伴驾出行,如今也是整天忙个不停啊。虽说成婚有一年多了,可我们夫妻俩实际上倒有大半年不在一处,认真算起来,也就是成婚半年而已。不过我们还年轻,倒是不担心的。”

小样儿,你夫妻俩个整天闲着没事生孩子,你自己逼得老公一个妾都不敢纳,就别在这里说风凉话!

娜丹珠冷笑一声,说的话更过分了:“再怎么说,我们做人妻子的本分就是为丈夫增添子嗣,一年也好,半年也罢,没有子嗣……”顿了顿,她用帕子掩了口轻笑几声,怎么听怎么假,却没再说下去。

淑宁看着她,觉得往日那个刁蛮任性但还算有些率真的蒙古少女如今真是只剩下刁蛮任性了,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正要回话,却听到上首的临桌传来一阵喝斥声:“狗奴才!你瞎了眼?!居然敢在我面前放肆!”她怔了怔,回头一看,却是媛宁在骂一个小宫女,似乎是那宫女倒酒时不慎倒了几滴在她的袖子上。

原本只是小事,在那宫女磕了好几个头,管事太监与宫女再三向媛宁赔罪,大福晋语三福晋也劝抚几句后,事情暂且平息了,但媛宁却在这时冷冷地射了一记眼刀过来,方向正是娜丹珠的位置。

淑宁忽然记起媛宁最近几个月都在被人说闲话,她生的是女儿,而娜丹珠刚才说的却是“没有子嗣”,正好把她也骂进去了。淑宁想到这里,扫了一眼四周的女人,心想:想看好戏,不如一起来演吧。

于是她轻咳一声,故意用旁人能隐约听得到的声量“小声”对娜丹珠说:“弟妹,今儿是八阿哥大喜。你怎么当着那么多位福晋、嫂子、弟妹的面说这样的话呢?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要是被有心人听去了,还以为你不敬尊长呢。”

“我怎么不敬尊长了?”娜丹珠瞪了她一眼。心里却正猜测方才五福晋的话和眼光是什么意思?生不出儿子,也别怪别人啊?还是说她要为自家姐妹出头。想到这里,她微微冷笑着瞥了媛宁那边一眼:“生不出儿子就是生不出儿子,自己没本事就别只会编排别人。”她身边坐的以为同样出自博尔济吉特氏地国公夫人却暗暗扯了她的衣角,可惜她不领情,甩掉了对方的手。

淑宁“为难”地看了众人一眼。

摆出一副“你怎么非要让我说出来”地神色,“小声”道:“其他人就不说了。光是令姐,听了你这话。就不知该有多生气,幸好她要守孝,不在这里。”娜丹珠的姐姐,康亲王世子福晋嫁进门已经有六年,别说儿子,连女儿都没有,可不也在这“没有子嗣”的范围内?

她又叹了口气,很“诚恳”地对娜丹珠道:“弟妹固然是有福气的,但在这种场合说这样的话,实在不太妥当。你叫别人听了,心里怎么想?知道的晓得你是好意提醒我,不知道地还以为你在炫耀呢。毕竟象你这样的好福气,不是人人都有地。”

娜丹珠气的满脸通红,脸都歪了,不等她说出什么来,坐在附近的瓜尔佳氏便开口了:“呦,这亲妹子嘲讽亲姐姐无子,真真是姐妹情深哪。”这桌上也有女眷在冷笑:“咱们可比不得元孝媳妇儿,三年抱三,真真有福,我们可就比不上了。”“可不是吗?谁不知道元孝侄儿最疼媳妇,媳妇说什么都千依百顺地,连个屋里人都没有。”“当然没有了,用不着啊,谁还能比得上娜丹珠妹子,肚子争气。”

……

众女眷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了,脸上虽然带着笑,但大多数人眼中都没有笑意。本来娜丹珠要跟淑宁过不去,是她自己的事,她们看好戏就行了,可她万万不该说出“生不出儿子”“没本事”这种话来。在座的人中,一大半家里都是妻妾成群的,不受丈夫宠爱的人很多,能在婚后头两年里怀孕地,不到一半,至今都只生了女儿的,也不是没有,她这一话可算是犯了众怒。

不说最近几个月的话题人物五福晋,皇子正妻中,除了大福晋与三福晋是生产较早的人,四福晋、七福晋都是婚后超过一年才有了身孕,太子妃也是受册封三年才生了个女儿。老一辈里头,还有位无儿无女的庄亲王福晋在。若是在往上数,皇太后和后宫地部分妃嫔也只能算是“生不出儿子”地人,娜丹珠的话,可不是“不敬尊长”么?

或许有的人听了这话,不会当一回事,但那心思重些的,哪里会轻易原谅她?娜丹珠的丈夫本就是个闲人,如今更不可能受重用了。

娜丹珠也回过味来了,但她此时已成了众矢之的,不知该如何补救,连她旁边那位夫人都放弃了帮忙,还暗暗挪开了些。淑宁在边上冷眼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听着众人的讨论,咪了咪眼,嘴角一翘。便自顾自地吃起酒菜来。

最后还是大福晋与庄亲王福晋打了圆场,不过倒是有几位坐在上首的贵人,包括太子妃在内,朝娜丹珠那边看了好几眼。

虽然淑宁算是在这场交锋中占了上风,但事后她心底还是很郁闷的,这古代女人都讲究在婚后头一年怀孕最好,超过一年便会有人催了,若是这时候丈夫还无妾,更是会被人说闲话。虽然她觉得以自己的年纪,生孩子有些早,便一直没有怀孕,也的确很容易遭人指责。

可怀孕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啊?别说桐英与自己婚后起码有一半时间是分隔两地的,就算是住在一起的时候,桐英也为了公事早出晚归,夫妻俩除了新婚那几个月,便只有偶尔几天能松口气。

所以说,这封建社会就是让人讨厌,结婚头两年没有孩子,再正常不过了,为什么那些不相干的人就爱多管闲事呢?

至于说到让丈夫纳妾---她可不是那种贤妻,绝不会让步!

不过,桐英会不会有想法?虽然他曾说过不会纳妾的话,但如果她一直没有孩子,他会不会改主意?淑宁不些忐忑不安,想问问桐英,却又拉不下脸来开口,难道要她问“你会不会纳妾”吗?桐英说不定会生气的,怪她不信任自己。

她就这样小心打量桐英几眼,又在暗中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开口,次数一多,桐英也发觉了。问她怎么了,她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

桐英见状。便皱着眉道:“难道那些女人又让你为难了?真是,她们怎么就这么爱说人闲话呢?”淑宁摇摇头:“不是这样。是......有人说起我们成婚一年多,还没有孩子的事,所以......”

“所以你觉得心里难受?”桐英笑了,“这有什么?我们还年轻呢,过两年再生也不迟。我现在整天忙碌。就算有了孩子,我也没空看着他长大,那就太遗憾了。别人那么说,你当耳边风就行了,别放在心上。”

淑宁笑着握住他的手。想了想。还是问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是一直没生孩子。你......你会不会娶小?”说罢缩了缩脑袋,害怕桐英会怪罪自己。

桐英听了果然大皱眉头:“谁让你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快给我打消了,你忘了我说

过的话?我说不纳妾就是不纳,可不是光说着好听而已。”

看着淑宁抿着唇低头不说话,他叹了口气,拉她进屋坐下,柔声道:“淑儿,你知道么?我额娘还在时,为了阿玛纳妾的事非常难过。她本来身体就不好,生了大哥和我以后,一年里有半年是卧病在床的,每每听说又有新人进府时候,她便一个人默默流泪。我和大哥在门外偷看到,真地很心疼。”

淑宁虽然听过一些这位婆婆的事,但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形,便打起精神仔细听。

“那时候大哥要跟着师傅读书练武,我年纪小,便常常陪额娘。她总是对我说,以后娶了妻子,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受委屈,不能喜新厌旧让她伤心,我一直记得很牢。当时阿玛有个侧福晋,十分得宠,出身又高,仗着阿玛宠她,便有意无意地向我额娘挑衅,还对我们兄弟下黑手……”

“侧福晋,是郭福晋还是高福晋?可我瞧你的态度,似乎对她们并没有太多仇恨,顶多是不爱理会而已。”

桐英摇头道:“不是她们,那位侧福晋姓叶赫那拉,如今已经没了,连同早夭的儿子,一起被宗谱除名。她做事太过,一点余地也不留,结果反而背上不名誉的罪名,落得个凄惨结局。你别在其他人面前提起她,尤其是阿玛面前,她是个禁忌。”

淑宁连忙点了头,又听他继续说下去:“她在世时,府中争斗厉害,我还差点送了命。原本我总觉得额娘伤心难过,都是阿玛花心的错,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就算不是自愿为人妾的女子,一旦处于那个地位,也免不了要争,而一有了争斗之心,再善良的女人都会改变。若是有了儿女,更是如此。我额娘那么善良柔弱,为了我和大哥,也会使手段。而原本很和气的郭福晋,也会做出……”

他顿了顿,面露苦笑:“我不愿让你伤心,也不愿让别人有机会伤害你,更不希望我将来的儿女遭受我曾经受过的苦,所以我不会纳妾。就算我们将来真的没有孩子,也没关系,宗室里没有子嗣的人很多,光是咱们这一支就有不少了。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些。”

淑宁静静听着他地话,拉过他的手,道:“虽然早有耳闻,但我不知道你小时候遇到这么多事。我不会再多心了,我相信你。”

桐英摸摸她的脸颊,她伏向他怀中,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声,两相无言。

此事过后,她暂且安了心,不过为了不再听到那些女眷的闲言,她越发减少了社交,专心助理家务。这时腊月已近了,各府第都在准备年礼地事,倒也没引起别人地疑心。

她今年预备送出去的年礼。除了宫里地和京城、奉天两处简亲王府三份是下了重本的,其他的都只是寻常而已,不再象往日那样注重体面与实惠。至于送娘家那份。

她是从拒马河小庄地收益那边出了大头,却是足够风光了。

不过除了年礼之外,她还有另一件事要处理。先前她生病的时候,没有多加留意,是罗总管来请示,她才知道府中还有另外四五个人得了同样的病。但却没钱求医。罗总管是想到自己地腿风是女主人帮了忙才有好转的,便想着替那几个人求求情。这才提醒了淑宁。

男女仆役们的生死、升降进退与婚姻儿女,都有旧例可循。但生病却一向不是自己去抓药,便是求主子恩惠才能请大夫来瞧的。淑宁回想起现代的做法,做了些调整,宣布从当月起,每月从账上拿十两银子出来。建立“医疗基金”,专供府中仆人治病吃药用。同时在附近找了个医术不错的大夫,每年给些银子,让他每旬一次到府中为仆役们问诊。

这样做每年不过花上二三百两银子,但对于增加府中仆人地向心力、忠诚度。却很有效。

淑宁仔细想了执行的制度。细细写下来,正检查是否有遗漏处。丫环来回报,说是世子福晋来了。

瓜尔佳氏一进门就大声说:“弟妹近日怎么不去我那儿耍?听说连门都不怎么出?是不是因为上次席上听到地闲话?”

淑宁客气地让座,叫人倒茶,道:“怎么会?我早忘了,只是忙着准备年礼罢了。”

瓜尔佳氏挥挥手:“这些事叫管家做就行了。我看你多半心里还有根刺吧?其实我们女人就这样儿,怀得晚些,便有人说三道四。其实只要你屋里收个人,别人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淑宁咪咪眼,没说话。

瓜尔佳氏喝了口茶,道:“别以为我是在害你,不过是添个人罢了,她能不能跟二弟在一起,还不是你一句话?只要有这么个人在,别人也没理由再说你什么,总不能管你房里的事吧?”她叹了口气,道:“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什么都是假地,儿子最重要。”

淑宁笑了笑,或许这样做真的会让别人少说自己的闲话,但她不会答应的,这样不但对不起桐英,也会害了另一个女人,更何况,对方是不是值得信任,也是未知之数,她不会天真地以为人人都是小刘氏,再说,老妈开始时对小刘氏也不是完全信任的。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便开口问:“最近德隆喝小阿哥可好?”瓜尔佳氏听了便眉开眼笑:“好,小永谦越来越壮了,德隆也比先前乖巧许多,还主动要他五叔教他认字呢。”说了些儿子们地近况,她又换了黑脸:“可惜那个狐狸精的小崽子身体也越来越好了,世子爷宠得跟什么似的,居然还真的上报宗人府,让那只狐狸做侧福晋!”

淑宁早有耳闻,也不好劝什么,只是无意识地摆弄着桌上的纸笔。瓜尔佳氏瞧见,便问是什么,得知是给仆役地福利,便嗤笑道:“用得着么?奴才多地是,少了再补上去就行了,花那么多钱,谁知道是不是养了白眼狼?!”

淑宁知道她先前生产时,有不少仆役站到伊尔根觉罗氏那边,让她十分痛恨,几个月来打死转卖了不少人,想了想,便劝道:“嫂子做事还是不要太过了,传出去名声不好,世子那边只怕也会有想法。”

瓜尔佳氏却不在意的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这么说,烦不烦?”淑宁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但瓜尔佳氏却主动说起了另一件事:“今儿我去雍王府串门子,四福晋告诉我一件事,弟妹可知道是什么?”

淑宁眨眨眼,先前喝玉敏在外头碰见时,没听说有什么事啊?

只听得瓜尔佳氏压低了声音道:“好几个王府都向上报了侧福晋地人选,雍郡王府报的是李福晋,听说她生了个儿子。我想起你有个堂姐姐就是他家的妾,就赶着来跟你报个信。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二四五、分离

想法?她能有什么想法?难不成还真的能对这种事说什么吗?她还没这个本事。

于是她道:“什么想法都没有,侧福晋这种名号,若不是一开始指婚时就得了册封,便是生有子嗣后由夫婿上报宗人府讨得。我那位二姐姐两样皆无,只不过是家世高些罢了。但那位李福晋却是跟了四阿哥多年,又有一子一女,得到册封也很寻常。这是雍王府的家务事,我理会那么多做什么呀?”

瓜尔佳氏怀疑的看看她,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便笑道:“那就行了。其实我也有些想不明白,四福晋向来不跟外头人提起他们府里的事,怎么就突然跟我说起这事儿来?我原来还以为她跟我一样是为了侧福晋的事心里不高兴,后来才疑心她是要我带话给你。你说这些嫁给皇子的女人心思怎么就那么重呢?”

淑宁停下了喝茶的动作,心中却疑虑顿生。玉敏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在事情公开前暗示自己,好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还是想要试探自己的态度?

这实在是很没意思。淑宁回想起自己这几个月出门少了,连雍王府也只是去过两三回,当中只见过一次婉宁,还是玉敏请她出来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别处见的玉敏,自己说的话做的事,完全没有要为婉宁撑腰的意思。玉敏的用意是什么?

或许是她想多了吧?说不定玉敏只是想通过自己这边试探一下男爵府的意思?不过这毫无必要,李福晋上位的理由足够充分了不是么?

淑宁懒得再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也不想再被牵涉进去了,于是只跟瓜尔佳氏谈起两个孩子和实格的功课等事。

不过从瓜尔佳氏的话中,她也知道了由于伊尔根觉罗氏先一步在雅尔江阿面前哭诉,又自认疏忽,加上瓜尔佳氏态度过于强硬,闹得本来能够抓到前者把柄的事,变成了两边各有错处。雅尔江阿虽然怀疑妾室,但又担心妻子要迫害妾室与庶子,因此各打五十大板。瓜尔佳氏虽然重获管家大权,并得回人身自由,但伊尔根觉罗氏也正式上位为侧福晋,在府中形成一个不小的势力。

瓜尔佳氏生气得不行,恨不得把那“小贱人”撕碎了,把伊尔根觉罗氏直接视为死敌,却让简王府的不少下人遭了殃。以往只是嘴坏而不会害人的她,也变得心狠手辣起来。

她离开贝子府的时候,淑宁又劝了一次,让她做事别太过分了。瓜尔佳氏却道:“弟妹,我知道你是善心人,但这种事是有我没她的。心软了,我还能活么?你忘了先前我是怎么九死一生的了?既然她要害我们母子性命,就别怪我心狠!”说罢眼中闪过一道厉光,转身而去。

淑宁很想说自己的意思只是要她别牵连无辜,但想到在对方眼中,只怕那些人没一个是无辜的,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侧福晋的册封很快下来了,男爵府那边得到消息,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淑宁回娘家看望从保定回家过年的张保与佟氏夫妻时,听说了大伯母那拉氏生病的事。她去探了病,对方却并没有说任何抱怨的话,神色间还有一种仿佛看开了的感觉,颇为平静。

几位嫂子聚在一起闲话时,提起往雍王府送年礼,遇到现在已是媳妇子的俏云。得知婉宁终于确定了庶福晋的名分,雍王府下人也改称她为婉福晋,四福晋还露了口风,允许她有限度的出门。虽说新年大朝是不可能的,但在庶福晋们可以出席的场合,倒是问题不大。

男爵府的媳妇们对于婉宁待遇上的变化看法有些复杂,既觉得是丢脸的事,又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听说五阿哥现在非常宠侧福晋,她们在为媛宁不平的同时,又隐隐有了另一种想法:当五阿哥不再在意婉宁之后,等别人把几年前的事情都忘记以后,婉宁会不会有机会得到四阿哥的青眼呢?毕竟她今年只有二十出头,还很年轻貌美。

淑宁闻言没有吭声。真珍看了满脸好奇的喜塔腊氏一眼,换了话题。

顺宁的任命终于下来了,是男爵府与舒舒觉罗家一起努力的成果,他被外放山东青州府同知。不管怎么说,终于升上五品了。趁着张保在家,顺宁天天都向他讨教为官秘诀,毕竟张保做过同知,而且做得很好,甚至凭着政绩升上知府之位。

淑宁听说后,忙向喜塔腊氏道喜:“青州可是好地方呀,我听说那里地风景特别好,又近海,离京城也不远。二嫂的日子一定能过得不错。”喜塔腊氏笑得眯了眼:“都是阿玛与姑父帮地忙,那里是个大府,又有姑姑姑父和表弟照应,我心里也很踏实。”她唯一觉得难过的,就是不得不与儿子永瑞暂时分开,将他留给公婆照顾。毕竟孩子还小,又不知道青州那边的情形如何。等到安顿下来后,或许有机会把儿子接过去吧。

李氏在旁边陪着笑,心里却有些不舒服。她何尝不想丈夫外放,又轻松又有机会捞好处,可惜她身肩管家大任,就算庆宁外放为官,她也走不开,平白便宜小妾们,倒不如让庆宁也留在京中。

真珍倒是颇为羡慕,但她跟李氏的处境有些相像,便没开口多说什么。

虽然与娘家嫂子们相处,也要听些八卦流言,但淑宁却觉得比跟宗室女眷们在一起要自在的多,至少她们不会说些过分的话,谈起的人家也是她认识或熟悉的。

佟氏有空闲时,淑宁也常常与母亲聊天,抱怨一下自己婚后遇到的难处。佟氏一直很认真的听,虽然对宗室***不太了解,但她在人情往来方面要有经验的多了。听了女儿的话,她白了淑宁一眼,道:“早让你心狠一些,偏偏你就是个爱心软的,看,吃了亏吧,对于那些女人,你不能太客气,要让她们知道你不好惹。不然就等着被人欺负吧。生不生孩子,她们管得着吗。一时生不出来怎么了?难道她们就个个都是婚后一年就有喜的?难道她们就都是不在乎男人纳小的贤妻?不过是闲着没事找话说罢了。让她们说去,你自过自己的日子。”

淑宁傻笑两声,小声道:“我已经知道了,如今也不跟她们混一处,别人怎么说,我也当没听见。”

佟氏满意地点点头:“就该这样才是,总不能被人说两句闲话,就不活了吧?不过你也别总避着,人家还以为你怕了她们呢!只是孩子这件事你也该上心些,回头我给你送几副药,调理调理身子。”顿了顿,她换了冷色:“纳妾的事,绝对不能松口。不管男人怎么甜言蜜语,你也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相信任何说自己不在乎名分,只愿意甘心服侍你们夫妻的女人!”

淑宁连忙应了,不用老妈提醒,她也不会松口的。再聊了一个多时辰,看着天色不早了,淑宁做好准备,在正屋里陪父亲与兄弟们说话,等着桐英下差。不多时,桐英来了,跟张保与端宁聊上几句,便接了妻子离开。

回到贝子府,桐英又累又饿,淑宁连忙叫人排饭,又让人去准备热水给桐英洗漱。当淑宁在外间看人送饭菜上来时,素馨悄悄拉她到边上,回禀道:“今儿晌午我瞧见玲容和秋云两个跟小澜子鬼鬼祟祟的,不知在说些什么。一见我就分开了,我去问小澜子,他却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淑宁心下起疑,那四个丫头只要进不得正屋,倒是没什么要防备的,但小澜子却是桐英近身服侍的人,马虎不得。想了想,她便对素馨道:“你多留意些,跟人打听打听,她们有什么想法。小澜子那边,你不是说他与菊香要好,情同姐弟么?让菊香去探探口风,别让他被带坏了去。”素馨点头应了。

桐英正好洗完澡出来,淑宁忙丢开这件事,陪他吃饭。

这个腊月里,桐英不但没能获得假期,反而比平常更忙些,据说照往年惯例,除夕与新年头三天都要办差,因此淑宁越发珍惜与他相处的时间。除了平日多回娘家或是到简亲王府去消磨时间,等傍晚桐英下差时,一同做马车回府以外,中午她还提前到桐英的衙门附近,陪他一同进午餐。

但每天找饭店吃饭相当不便,外头的食物也不如家里做的好,她便在銮仪卫衙门附近的麻线胡同恁了个小院子,派了一对中年仆役夫妻看守,每天带着处理好的食材过去,亲自动手做好饭菜,让桐英天天都能吃上热食。有时不回娘家或简亲王府,她便索性在小院里做些针线,等桐英一起回家。

也因为减少了社交,又把大多数时间放在桐英身上,淑宁对外头的消息有些迟钝了。桐英某日午饭时说起,她才知道因为皇帝下旨让宗人府查探闲散宗室里精于骑射或贫无生计之人,而在京城的宗室里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波。

桐英一位旧交恰好是处理此事的副手,因此听说了不少内幕。淑宁听着他说起中间发生的趣事,忽然想起了欣然:“欣然的丈夫伊泰,虽说是三等侍卫,但并不在御前当差,跟闲散宗室也差不了多少,不知有没有机会报上去?”

桐英顿了顿,慢慢挟了块蒜香排骨,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家几个兄弟倒在查探的人里。”

淑宁叹道:“虽说他们夫妻日子过得很自在,但每次听欣然的丫环银屏说起他们在惠王府那边受的闲话,便替他们不平。伊泰在他兄弟里头虽说过得还好,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兄弟前程不好,跟他家革爵不无关系,为什么他家里总把其他人的前程都压在他身上呢?”

桐英慢慢的扒着饭,点点头道:“的确,其实伊泰才学不错,虽然骑射功夫差些,但比很多人强了。皇上大概也愿意宗室里多一些他这样的人吧?”

他虽然没露口风,但暗地里托了那位朋友,在上报前惠王府几个儿子的情况时,把原本不在查探范围中的伊泰顺道提了提。皇帝本来对伊泰是有印象地,召来见过后,觉得不错,跟身边地人商量了一下,便给他安排了个差事,道奉天驻守牛庄,任四品的兵备道。

淑宁不知桐英在当中发挥地作用。知道这个消息时,很为欣然高兴,特地到她家里祝贺。可惜欣然全家被接回前惠王府去了。她只得留下贺礼。一直到大年初十那日,才在跟随母亲佟氏到富察家子爵府拜年时,遇到回娘家的欣然。

一见面她便抱怨说:“去了你家几回了,听说你回了惠王府,怎么一直没个信儿给我?”欣然笑着赔礼道:“是我疏忽了。先前为了伊泰升迁外放的事,被府里地长辈、妯娌们缠得不轻。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又要过年了。也就是这两天才清闲些。正想着明儿去看你呢。”

淑宁心中有数,问:“难道他们又要你们做什么事了?”欣然不在意地笑笑:“这也没什么。伊泰的官又不大,去的也不是什么大州大府,他们心知肚明地,不过是以为我们找到什么门路罢了。”

淑宁也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了,笑着对欣然道:“听说是奉天的牛庄?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离盛京很远,似乎是靠海的地方?”

欣然抿着嘴笑了笑:“不是靠海,是靠河的,不过离海边也不远。我从前总听你说起在南边见的海如何如何,吃的鱼虾贝螺怎么怎么美味。如今我也要到海边去了。可要好好尝个清楚。”

淑宁笑了:“你怎么光顾着吃喝了?奉天可是个冷地方,比不得南边暖和。你不是怕冷么?”欣然摆摆手:“在海边能冷到哪里去?何况京城地冬天也够冷了。我倒是听说那边人少地阔,来往都是骑马拉车地。伊泰欢喜得很,说小时候在奉天住过两年,骑马骑得很爽快,等到了任上就要好好重温旧梦呢。”

“这个倒是,我小时候在奉天也骑过马呢。”淑宁说着,不由得回忆起十年前的情形,神色略有些黯然。看看欣然,这位朋友也要离开了,她实在不舍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开春后才走,听说关外雪化得迟,路也不好走,我们打算迟些去,慢慢赶路。”

淑宁点点头,拍拍欣然地手:“出发前跟我说一声,我一定来送你们。这一去,不知多少年才能再见呢。”道关外做武官,很可能会做上好几年,不一定三年一任。

欣然微笑着反握住她的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也不必太难过,总会有相见的一日。闷了就给我写信来,奉天城里不是新开了邮政衙门么?”淑宁笑着应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佟氏与富察太太那边说得兴起,又来了几位亲戚家的女眷,便招呼她们过去聊天。

淑宁见到一位据说是富察家侄媳妇地女子,十五六岁年纪,长着圆圆的苹果脸,容貌娇美可人,与真珍相比也毫不逊色,每次腼腆微笑时,右边脸颊便有一个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她言语温柔,性情和顺,举止有礼,在场几位有年纪的妇人都很喜欢她,后来才知道她有个亲妹子嫁进恒郡王府做侧福晋,正正是传说中的润玉姑娘地姐姐福玉。

淑宁在边上悄悄打量着福玉,对这个女孩子倒是挺喜欢地。看得出来,富察家太太喝福玉的婆婆都很喜欢她,后者甚至还在佟氏面前再三夸奖儿媳贤淑孝顺,十分得意。佟氏心知她地用意,只是面带微笑地应和。

离开她家后,佟氏才对女儿道:“瞧富察家大太太的神色,得意得跟什么似的。有什么好炫耀的?若不是他家马龙跟二丫头的婚事不成,她也娶不到这个媳妇。更何况,若不是四丫头糊涂要做贤妻,让五阿哥纳新人,她媳妇的妹子又哪能当上皇子侧福晋啊?”

淑宁笑笑,道:“方才她家马龙来接母亲妻子时,倒是很体贴,还让丫环嘱咐妻子记得要披上斗篷呢。我以往听说他爱美色,还以为他不是什么好家伙,现在看来也没坏到哪里去。”

佟氏笑道:“一次半次哪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就算他真爱美色,那个福玉就是美人了。”顿了顿,又道:“这两天只见你过来,桐英还是要当差么?”

淑宁叹了口气,点头道:“我回头要去衙门附近的院子,弟弟们和明哥儿有没有爱吃的糕点?我顺道捎些回来吧。”佟氏道:“给你家小叔子和侄儿买些就得了,上回给买的蜜供,他们只顾着吃,连饭都顾不上了,少宠他们些。”

淑宁笑着应了,送母亲回到男爵府,她便掉转马车,往銮仪卫驶去。

皇帝刚刚宣布了要南巡的旨意,她与桐英都心知肚明,在不久的将来,夫妻俩又要分离了,如今能多相处一刻就多相处一刻。

康熙三十八年二月初三,皇帝上奉皇太后,连同一、三、五、七、八、十三、十四等数位皇子,以及陈良本等多为大臣,浩浩荡荡地出发南行,开始了第三次南巡的旅程。

桐英再度与淑宁分离,随圣驾离开了京城。淑宁坐着马车,在城外目送圣驾远去,心里已经开始想念桐英了。

二四六、无题

春日,天气越发暖和起来。先后送别了欣然一家与顺宁一家后,淑宁觉得有些懒懒的,父母又已经回了保定,她便窝在家里,集中精力处理家务事。

还只是大白天而已,她坐在贵幻榻上翻着账本,听着窗外的鸟鸣声,闻着淡淡的花香,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春困么?

素馨高高兴兴的走进来,把手中的绣花样子图册其中一页展示给淑宁看,问:“夫人觉得这个花样怎么样?红盖头上绣这个好不好?”

淑宁瞧了瞧,笑道:“好是好的,不过为什么不绣鸳鸯却要绣牡丹呢?”素馨微微红着脸,抿嘴笑道:“喜服上绣的就是花,刚好与这个花样相配。鸳鸯绣被面上就行了。”然后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身走了,惹得其他几个丫环都在掩嘴偷笑。

素馨与尹总管的儿子相恋,本来还一直拖着不肯应承婚事,但上个月她一时口快,答应了嫁给她的“文靖哥”,结果尹文靖怕她反悔,即刻就要父母来向淑宁提亲,尽快办喜事,连等桐英回来都不等了。淑宁也觉得素馨年纪不小了,既然双方情投意合,便在询问了周四林夫妇的意见后,答应了这桩婚事。

事情一定下来,贝子府里就开始忙活了。淑宁送了不少首饰、衣料,周家人帮着置办了家俱和家常用品,尹家整理好新房,素馨与跟她交好的几个丫环便急忙赶制针线活。日子就定在四月,若是桐英回来得早,说不定还能参加呢。

提起素馨的婚事,淑宁免不了要想到另一个大丫头冬青。冬青年纪比素馨还要大些,却一直拒绝别人为她说的亲,问她原因,却只是说不喜欢,不知她到底有什么想法。想到这里,淑宁便招过冬青,小声问她:“素馨已经有了人家,你可有什么打算么?若有喜欢的人,尽管告诉我。”

冬青原本还在笑素馨,这下马上涨红了脸:“姑娘……不……夫人,你怎么好好的说起我来?我、我、我哪有什么喜、喜欢的……”说到后面,声音比蚊子嗡嗡大不了多少。

淑宁眨眨眼,觉得很可疑,正想追问,却被冬青看破意图,象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似的,慌慌张张说了声:“我、我、我去瞧点心蒸好了没有……”便急急走了,把正好进门的素馨吓了一跳。

素馨奇怪的问:“这是怎么了?”然后又走近架子,拿了只针线盒:“差点忘了拿金线。”

淑宁把方才的事告诉她,又问:“冬青是不是有喜欢的人?”素馨却有些犹豫的看着她。支支唔唔的道:“这事还是让她自己告诉你吧。老实说,我真不明白她怎么就看上那人了……”然后不等淑要再问,便也离开了房间。

淑宁心中疑惑更甚。看来冬青真的有喜欢的人,但对方似乎条件不佳,所以素馨不太看好。冬青若是真的想跟那人在一起,迟早会来向她求助,但如果不想提起,她也不会硬逼。淑宁拿定主意,等冬青自己向她开口。

外头有媳妇子说话。檀香出去了一会儿,然后拿着封信进屋对淑宁道:“拒马河庄上来的信。王寅说,今年请了有名的师傅来调理,荷花长势不错,等天气再暖和些,必定开得很好,让爷和夫人有空去住两天呢。”

淑宁被她挑起了兴趣,接过信一读,果然,王寅还提到有京中的官宦人家在附近置产,官府又修筑了河堤,今年拒马河的景色必定更盛往年。他已经叫人做了舟船,若她与桐英前去,还能泛舟河上呢。

淑宁起了兴致,她先前去过拒马河那边几回,地方实在有些荒凉,但山景水色都是极好的。既然有人改善了环境,她就去享受一下好了,可惜桐英不知几时才回来,就算回来,也未必有那么多天的空闲呢。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沮丧。

王寅在信里还提到小澜子的家人已经在庄上安顿下来了,经过大夫诊治,他父亲的腿伤有了好转,只是仍然卧床,他母亲帮着做些针线,弟妹们去捞鱼,日子还过得。他的大弟弟由王寅引荐给顾全生,在顺丰粮行里当个小伙计,也算是有了个前程。

先前由于小澜子与秋云、玲容两个丫头有些不妥,她让人去打探,才发现二女听说小澜子父亲受伤,丢了差事,一家人快过不下去了,便以资助他家为交换,让他帮着创造机会接近桐英,以求上位。淑宁得到消息,迅速安排好了小澜子的家人,又在昌平庄上找了两个年青力壮仍未娶妻的小管事,把秋云和玲容嫁了出去。

虽说那两个青年都是本事不错人品也好的人,但对某些想要出人头地的丫环而言,这样地结局很令人失望吧?剩下的秋宜、铃兰两个,也因此安份了许多。

淑宁叫来菊香,道:“去跟小澜子说一声,拒马河庄上来信了,他家很好,他父亲伤势好转了,大弟弟又找到了差事,给他三天假,让他回新家看看。”菊香听了也为这干弟弟高兴,忙应了去了。

淑宁看着那封信笑了笑,对檀香道:“王寅倒是个有心的,可惜去年为了絮絮表姐和世子福晋生产的事,我把他老婆叫进京来,后面扣儿和关家的她们又跟着生孩子,害得他们夫妻两分离了几个月,我都有些不好意思见他们了。”

檀香笑道:“这也没法子,家里有好稳婆,又有大夫守着,难道还在外头另找人去?王家地心里未必不愿意呢,几次洗三,她得地好处快赶上之前两年的份儿了。”

淑宁笑了,又把账本拿出来,挑了些不要紧地与檀香说说,素馨婚后虽仍在她身边服侍,却是要学着做管家媳妇了,檀香还算伶俐,她便挑来当素馨的接班。

一天的时光便在悠悠闲闲中度过了,只是临近傍晚,罗公公拿了张贴子来,对淑宁道:“夫人,是恒郡王府来的贴子,说是他家刘福晋新生的小格格满月,要请几家亲近的女眷吃酒庆祝一番。您瞧着该怎么回话?”

淑宁皱了皱眉头。接过贴子扫了一眼。媛宁明明心里难受,还要摆出一副贤妻的样子,她真的不知该怎么说了。但想到索淖罗氏婆媳巴结贵人的嘴脸,还有媛宁强颜欢笑的模样,她实在不想再见到,便对罗公公道:“照雍王府李福晋地小阿哥满月礼的例,把玉观音坠子改成一对银镯,再添两匣子缸炉,送一份贺礼过去吧。只说我近日身上不爽利。不去了,替我告声罪。”

罗公公应了。又问:“可是派陈家的她们去?”淑宁点点头:“让她们说话机灵点,别在五福晋面前说太多恭喜地话。多夸夸他家大格格。”

她年前与桐英商量过后,从婆子媳妇中选了几个口齿伶俐惯会察言观色嘴巴又甜的人来,专门充当送礼的使者。送礼到别家时,若她不愿亲往,就派她们去。作用虽不大,但至少不会得罪人。眼下看来,效果还行。

虽然淑宁躲开了一次宴会,但过了几天,媛宁却派了大丫环送信给她,请她在某一日去作客。淑宁正奇怪,忽然想起那天似乎是媛宁的生日,连忙应了,又盲目性人置办了一份礼物,到了约定那日,便往恒郡王府去。

因为五阿哥不在家,媛宁不许别人张扬,便没有大肆庆祝,还象平常那样坐卧理事,不过,宫里内务府与某些皇子府都有送礼过来。当淑宁见到她时,她正在向奶子询问大阿哥弘升的饮食,嘱咐得十分仔细,仿佛在对待她自己生的孩子一样。

堂姐妹俩寒喧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不外乎京城宗室与官家女眷中流传的一些小道消息。淑宁边聊边打量媛宁,见她神情还算愉快,气色也不错,似乎已不再为丈夫对自己的态度难过了。淑宁带来的几样糕点,她很高兴的尝了个遍,还讨要起了方子。

正说话间,一个女子掀了帘子进来回话,淑宁瞧着有几分眼熟,定睛一看,却是久不见面的月荷。她如今梳着发髻,穿着水红色的绸缎衣裙,却是妇人装扮,与仆妇们相比,她头上身上的饰物显得贵重了些,但并没有贵妇人的气息。

月荷不知淑宁在场,略怔了怔,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媛宁扫了她一眼,对淑宁道:“三姐姐还记得么?从前大房的丫头月荷,如今改回叫芙蓉了,不过这里的人都叫她马格格,已是我们爷的人。”转头对月荷道:“怎么不见礼?真是没规矩。”月荷咬咬唇,向淑宁行了礼。

淑宁欠身回了个礼,心里早已有了准备,这个心头一向有些高的女孩子,终究还是上位了啊。

月荷是来禀告两项支出的,她似乎在担任媛宁的管家助手。媛宁听完她的话,冷冷的道:“侧福晋那里要什么,只管答应,横竖爷不心疼。至于刘福晋那边,先前已经送了不少好药材去了,足够她吃一个月的。爷不在家,你叫她安份些。”

月荷低头应了,瞄了淑宁这边一眼,便退了下去。媛宁瞧着她消失,转头对淑宁道:“我以前听说了这丫头的事,还以为她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是个傻子。爷就算是看在那人的份上,对她青眼有加,但那人始终是爷心头的一根刺,偏她还以为自己真能出头呢。”

淑宁道:“我早就听说她进了你们府,还是你帮的忙,你怎么会答应的?”

“我一嫁过来,爷就要我收她进府,总不好违了他的意。我看出这丫头是个心高的,就让阿玛帮忙,让她全家投了旗,而且是内务府的包衣旗下。”她嘴角带了几分讥诮,“哪个府里没有包衣出身的庶福晋?她进了府,我可是一直抬举她的,爷也夸我贤良呢。如今她全家都在府里当差,可不正是出人头地了么?我听说她弟弟从小读了不少圣贤书的,还特地调进外书房当小厮呢。”

淑宁哑口无言,轻咳两声,胡乱应和两句,便抱起了大格格。媛宁一说起女儿,脸色就变好了,说了许多趣事,还让奶子抱了女儿来瞧。两人看着小女娃娃在榻上爬来爬去,开心不已。

临近中午,媛宁特意留饭。淑宁听说她娘家人都没来,只送了几样礼,便留下来陪她。媛宁有些欢喜。吩咐厨房做了几道拿手菜来,这是丫鬟却来报说,侧福晋来了。

这位侧福晋瓜尔佳氏润玉,容貌与她姐姐有三四分象,但显得更明艳些,一对桃花眼。眼角略往上翘,别有一番风情。细白皮肤。嫣红小嘴,笑起来时,脸颊上显出两个小酒窝,倒添了一股娇憨之气。虽然早就听说她像婉宁,但看到真人时,却发现她们容貌只是略有相像,唯有笑起来的样子,让人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婉宁,隐隐有一种优越感,只是眉目间还带了些漫不经心与天真。

媛宁对她态度虽是淡淡的,却并不显得冷落,向她介绍淑宁时,只说是娘家三姐姐。润玉嫣然一笑。

随手制止了淑宁向她行礼,道:“早听说过了。今儿得见,果然跟别人不一样。”

不等淑宁谦虚几句,她便径直对媛宁道:“福晋,今儿我来,是有件为难的事想求您。”媛宁眉一挑,询问是何事,她便笑着叫丫环拿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子来,打开道:“这是我在爷那里瞧见的几样西洋玩具,原以为不打紧,我又喜欢,就讨了来。昨儿个在东宫,我听太子妃说,连他家大阿哥想要,都没讨成,才知道这些东西十分贵重。我好像不该向爷讨的,可他如今不在,我又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拿来给福晋。”她灿烂一笑:“福晋,你先帮我收着吧。”

媛宁拽紧了手帕,深吸一口气,道:“既是爷赏了你的,就收下吧,交给我做什么?这是太后赐的东西,爷爱给谁,别人管不着。”

“真的么?”润玉满脸喜色,“那我就收好了,多谢福晋。”顿了顿,她又稍稍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道:“那个……福晋,前些天宫里赏下来的几样东西,我……我瞧中了那手串,可那是刘姐姐得地,她好想不太高兴……”

媛宁淡淡地道:“没事,她已经答应送你了,我方才已经交代下去,这时候大概已经在你屋里了。你回去瞧瞧吧。”

润玉高高兴兴地在此道谢,又犹豫地道:“我得的那对镯子其实也很好,比那手串还要贵重些呢,我送给刘姐姐作交换,她就不会再怪我了吧?”

媛宁不置可否,几句话把润玉打发了,又回头对淑宁淡淡笑道:“侧福晋年纪还小,隶属不太周全,三姐姐别见怪。”

淑宁笑着说不会,心里替她难受的同时,又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这位侧福晋,似乎并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人物,应该不会对媛宁不利吧?

回到贝子府,尹总管远远迎上来,报告说:“夫人娘家的大奶奶在等您呢,已经等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淑宁有些疑惑,忙进了正屋,一见李氏,便问是怎么了。李氏急道:“二妹妹生病了,病得挺重的,需要十年以上地老参配药。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也不知道该到哪里找去,想起你这里有,便来讨了。”

淑宁很是诧异,怎么婉宁忽然就病了呢?忙叫了素馨她们开库房取参,又问李氏:“家里应该还有些,没用上么?”“都用了,用完了才来找妹妹的,吴叔已经拿了银子到外城去买,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淑宁想了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生病?还要那么多人参?”李氏叹了口气,将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原来婉宁自得到有限度的出门许可后,除了回娘家和到外租家去,就只有偶尔跑跑寺庙。先前五阿哥家小格格满月,几家女眷聚会,因部分庶福晋也在受邀之列,玉敏便带着李氏、宋氏与婉宁一起去了。本来婉宁应该与秀女出身的庶福晋们坐一桌才是,却不知怎的被安排到侍妾那席去,还与五阿哥地妾月荷坐在一起。

月荷言谈间对婉宁有些讥讽之意,婉宁不服,便与她闹起来,弄湿了半身衣裳。四福晋玉敏与五福晋媛宁知道了,都怪婉宁不懂规矩,当着众人的面斥责。婉宁受了气,听了许多闲话,又受了凉,回家后生气病来,却又牵动了旧伤。结果拖了好些天都没痊愈。玉敏看着不好,便通知她娘家人去照顾。那拉氏如今正守着婉宁,李氏便出来寻药。

李氏道:“我听说她先前病得最重时。苦苦求了雍王爷去瞧她,王爷只说了两句便离开了。丫头们说,当时王爷的眼神冷得跟冰似的,离她足有三尺远。”顿了顿,她又道:“居然到了今天,二妹妹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才知道后悔!她这辈子算是毁了。我只望她这次是真的懂事了,不要再连累娘家人。”

说着说着,素馨拿了一包参来,还另有一个包袱,是可能用得上的药材。李氏接过,转头对淑宁道:“多谢妹妹了,回头一定重重谢你。你不知道。如今俏云夫妻得王爷恩典,捐了个知县,已经上任去了。二妹妹又降了身份,吃穿用度都不比从前,药也不是什么好药,唯有靠娘家人接济了。只盼这回是最后一次了吧。”说罢匆匆行了礼,走了。

淑宁一直送她出门,叹了口气,重新回到屋里,对这桌面的残茶怔怔发起了呆。

后来男爵府有消息传来,婉宁似乎已经脱离了危险,但病情缠绵。只怕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好起来。淑宁也不再多想了,男爵府已得到允许派人去照顾她,就不必自己多事了。

转眼到了四月,天气越来越热。淑宁收到简亲王府地传信。说是奉天那边来了消息,简亲王自去年冬天开始。便连着生了几次小病,虽然没什么大碍,但身体却差了很多。雅尔江阿与瓜尔佳氏特意请她过去商量,看应该做些什么。淑宁忙收拾一番,坐了马车往简亲王府来。

商量的过程中,瓜尔佳氏与伊尔根觉罗氏一直在打对台,实格不敢说话,阿扎兰听得不耐烦,便道:“吵什么呀?真关心老爷子的话,回去照顾他就是了。”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伊尔根觉罗氏忽然笑了:“说得也是,儿子媳妇孝敬长辈,原始天经地义地,王爷见了孙子,大概也会很高兴吧。”然后便对雅尔江阿道:“爷,不如妾身去吧。”

瓜尔佳氏咬牙切齿地道:“要去也是我去,我才是正经媳妇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淑宁皱皱眉,觉得有些古怪。果然事情很快定下,由瓜尔佳氏带着两个儿子回奉天侍奉公公。但瓜尔佳氏瞧见伊尔根觉罗氏眼里的笑,顿时发觉自己上了当。

雅尔江阿一顶以孝为先地大帽子盖下来,把妻妾二人分开了。淑宁见没什么事了,正要走人,却被伊尔根觉罗氏叫住,笑道:“有一件事,是弟妹家务事,还有弟妹看着该怎么办呢。”

她做了世子侧福晋,身份不比以前,淑宁也要对她礼敬了,但心里仍有些戒慎,便问是什么事。伊尔根觉罗氏很和气地笑着将她请到自己院中,叫出一个年轻女子,对她道:“我屋里地小钰,嫂子是王府的家生子,这是她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姐妹,说是从前二弟屋里侍候地人。自从二弟成家后,这姑娘在老王府里处境凄凉,叫人实在不忍。这回她跟着报信的人一起进地京,看在她从前与二弟那般亲密的份上,弟妹就带着她回府去吧,好歹给个名份。”

淑宁只觉得心里越来越冷,看着那颇有姿色的女子头上梳地妇人发式,脑子里一片空白。伊尔根觉罗氏微笑着喝了口茶,又叫那女子向淑宁见礼。

这时瓜尔佳氏忽然闯了进来,骂道:“贱人!你凭什么要走了我儿子屋里的人?!”

伊尔根觉罗氏忙起身道:“姐姐说地什么事呀?那都是爷的意思,二阿哥身边的人实在不中用,见大阿哥年纪大了,身边人又多,才调走两个罢了。”

瓜尔佳氏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看到屋里的情形,便问:“这女人是谁?”那女子忙上前行礼,自称是老王府里伺候贝子爷的屋里人“素屏”。

瓜尔佳氏疑惑地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哦?你就是素屏?我听说你是继福晋送给二弟地?硬是灌醉主子想要爬上床的人?我听说二弟当时便把你嫁了出去,第二天还逃到蒙古去了,后来也没再回去。如今来说什么屋里人,脸皮真够厚啊?”

二四七、反击

素屏一听,脸上神色就有些不自然:“福……福晋,您在说什么哪?”

“哼,你以为京里没人知道人的底细?我早听二弟说过了,当时我还笑话他,一个丫头外加一个上赶着要嫁他的所谓‘表姑娘’,就吓得他连家都不要了。难道我说错了么?”瓜尔佳氏讥讽的斜了她一眼。

伊尔根觉罗氏听了也有些呆住了,冷冷扫了素屏一眼,却不愿意被瓜尔佳氏压倒,毕竟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她的处境就会很尴尬。她此时有些后悔,怎么不让人再查清楚些,以为能让淑宁难受,便直接摆开来了。她飞快的转着念头,嘴里道:“姐姐这话可当真?我只听说当时是为了继福晋要二弟娶她姨甥女的事,二弟跟家里大闹一场,才离的家,从没听说过还有丫环在里头啊?好姐姐,咱们做嫂子的,总要为弟弟们打算,你可别因为我插了手,就耽误了好人。”

“放屁!”瓜尔佳氏一瞪眼,“什么好人?!上赶着要勾引男人的都不是什么正经女人!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我当正经嫂子的都没多事,跟你什么相干?!你以为自己是谁呀?因为你是做小的,就要帮着别人也做小?”

伊尔根觉罗氏满脸委屈:“姐姐怎的这么说?好歹我也是受了朝廷册封的,这话叫爷听见,可就没意思了。”

她俩一来一往、一个怒火朝天一个凉凉作态的吵着,淑宁这边却已经冷静下来了。虽然刚才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渐渐的也发觉其中不妥的地方了。不仅是瓜尔佳氏所透露的信息,从素屏那一副有些心虚的表现来看,她这个“屋里人”的身份也很可疑。屋里侍候的人不等于屋里人,而且那毕竟是桐英与自己产生感情之前的事了,只要知道桐英没有背叛,她就不需要担心。虽然听说有这么个人在,她心里会有些不舒服,但与桐英婚后“偷腥”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说起来桐英曾经提起过他不喜欢用王府的丫环,连婆子媳妇也少用,因为从小见过太多怀有异心的女仆了。如果说这个素屏真象瓜尔佳氏所说的那样是继福晋送的,那桐英对她的戒心应该更大才是。

淑宁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素屏,越发肯定她跟桐英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因为她的长相偏于艳丽,而桐英一向比较看得入眼的女子,包括自家院里侍候的丫环秋宜她们,都是清秀端庄的长相,似乎是因为当年那位叶赫那拉氏留下的阴影。

一但确信其中有诈,她心中的怒火就开始燃烧起来了,这个伊尔根觉罗氏以为她是好欺负的吗?居然敢直接踩上门来?!还有那个素屏,不管从前跟桐英是什么关系,想要插进他们夫妻之间当小三,休想!

她没理会两个女人的争吵,直接对那素屏问道:“你说你侍候过贝子爷,是在什么时候?在他从京里回奉天之后、去蒙古之前?”

瓜尔佳氏与伊尔根觉罗氏闻言都停下了争吵,只听素屏怎么说。素屏头上冒出了冷汗,小声应了声是。

淑宁死盯着她问:“世子福晋方才说,你已经嫁人了,可是真的?”不等对方回答,她便抢先道:“别以为能糊弄过去!不提我们家里也有奉天王府来的老人,差人去奉天问,快马来回也不过七八天。更何况再等些时日,贝子爷回来了,你若撒了谎,马上就会被拆穿!到时候……这欺上的罪名可就逃不掉了。”

素屏脸色发白,支支唔唔的,最终咬咬唇,扑通一声跪下道:“求夫人开恩。奴婢的确是被爷许了人的,但奴婢现在无处可去了,才厚着脸皮来求爷收留。奴婢情愿一辈子侍候爷和夫人,绝不会痴心妄想,求夫人看在奴婢从前侍候过爷的份上,收下奴婢吧!”

伊尔根觉罗氏当时就变了脸色,狠狠瞪了素屏一眼,厉声道:“你居然敢骗我?!好大的胆子!就算你是二弟的人,我也不会轻易放过!”然后便抬头对淑宁道:“弟妹,这事儿是我疏忽大意了,还请你不要见怪。这个丫头我不能就这样放过了,还请弟妹将她交给我处置。”

淑宁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侧福晋说的什么话?她既然是老王府的人,怎么就成了我们家的了?自然还是简亲王府的丫环,要处置,也得看嫂子的意思。”

瓜尔佳氏得意的斜了伊尔根觉罗氏一眼,后者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道:“姐姐要忙回奉天的事,这府里的家务自然是由我接管了。说起来我也是心急了,想到二弟与弟妹婚后一直无所出,一听说这个丫头是侍候过二弟的人,便想把人送过去。我应该先打听清楚才是。”

淑宁死盯了她几眼,微微冷笑,转送看向素屏,心下涌起一阵厌恶:“我们爷为人做事,向来最重责任,如果他真的跟你有过亲密关系,不会放着你不管,更不会把你另嫁他人。既然你已经嫁了人,就该安安份份的做个好妻子才是,难道你以为我们爷会违反国法,擅自纳一个有夫之妇为妾吗?你以为他是什么人?!”

素屏伏得更低了,淑宁转而对伊尔根觉罗氏道:“侧福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就算我们家要挑人,也不会挑个有夫之妇来,还请侧福晋行事时,多为简亲王府的名声着想。不然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爷做了什么歹事!还是尽早把人送回去吧。”

素屏忙抬头插嘴道:“奴婢的丈夫已经死了,如今真真是无处可去了。”淑宁却飞快的接上道:“原来是个寡妇,那就更不能坏人名节了。”

伊尔根觉罗氏硬撑着道:“可我听说弟妹娘家的小妾就是寡妇嫁进门的……”淑宁怒极反笑:“我姨娘是正经人家出身,正经摆了酒席娶回家做二房的。怎么?侧福晋觉得这个素屏可以跟我姨娘比?还是要我抬举她当二房?”小刘氏实际上至今还在守节,跟这种不正经的女人怎么能相提并论?!

伊尔根觉罗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瓜尔佳氏还在旁边冷言冷语:“可不是么?这妾跟妾也是不一样的。小小的侍妾,也比不上人家正经二房奶奶,更何况只是个丫头?”说到这里,她还上上下下睨着伊尔根觉罗氏:“又不是正经嫂了,往小叔屋里塞人,打的什么主意呢。叫人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想。哎哟哟,要是外头的人传出什么闲话来,可就糟了。”

淑宁皱皱眉,不想让瓜尔佳氏继续说下去,坏了桐英的名声,便对她道:“这个素屏既然是老王府那边来的,也不知道她南下有没有得到允许,不管怎么说,她既是王府的人,还请嫂子给她安排个差事,随意做点什么粗活吧,别让人以为我心里妒忌,要把人逼上绝路。”

瓜尔佳氏挑挑眉,笑了:“放心,这事儿就交给我。我会给这个爱上进的丫头---,不,是媳妇子,挑个好去处的。”

素屏发着抖,喃喃地求着开恩。淑宁看着她,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伊尔根觉罗氏本来还要多说点什么挣回面子,但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脸色一变,不再开口了。

虽然事情暂时解决了,但淑宁往府门口走时,心中的怒火却一直压不下去。看来以往她太过心慈手软了。虽然她不想被搅进简亲王府世子一房的妻妾之争。但当日在瓜尔佳氏难产时伸出援手,很有可能已经破坏了伊尔根觉罗氏的某种图谋。现在这位表面上“性情温柔、行事周全”的侧福晋,已经把自己视作仇敌,今日只不过是她一时忘形,被自己找到把柄反击回去,但以后若她再有什么图谋,自己是否每次都能获得胜利呢?

从来没有千日防贼地道理,她可眉有那么多闲功夫。可是,一旦瓜尔佳氏离开京城,这简亲王府就真的时伊尔根觉罗氏的天下了,对方绝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的,到时候,就算瓜尔佳氏重新回京,只怕局面已经不一样了。桐英素来偏向瓜尔佳氏,万一伊尔根觉罗氏因为敌视自己,向世子雅尔将阿进谗言,离间兄弟关系的话……

想到桐英一向最重长兄的情谊,淑宁就觉得不能再放任伊尔根觉罗氏继续搞风搞雨。瓜尔佳氏虽然有诸多缺点,但至少现阶段对自己还算友善,也曾出言帮过自己几次。就算看在这点份上,她也不能看着瓜尔佳氏被人算计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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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脚步,在过道上走了几十个来回,心里拿定了主意,便转身对着满脸莫名其妙的丫环们道:“回去,我要见世子。”

雅尔江阿正在书房,见面行过礼,淑宁一提起:“我有件事想跟大哥说说……”雅尔江阿便先开了口,“是二弟从前那个丫环的事吧?我都听你小嫂子说过了,这事是她疏忽大意,居然被人骗了,我替她向弟妹赔个不是,你就多担待吧。”

淑宁心中咯噔一声,知道伊尔根觉罗氏定是先一步来向雅尔江阿“报备”过了,虽然不知她是怎么说的,不过肯定是有利于她本身的说法。这也不是头一回了,看来雅尔江阿对这个侧室真的是非常宠信,如果自己说的话有任何对她不利之处,雅尔江阿未必会相信,说不定还会觉得反感。

淑宁心念电转,已经重新组织了语言:“大哥言重了,其实方才我也是一时气急,说话有些冲了,若有得罪侧福晋的地方,反而要请大哥多担待呢!”雅尔江阿笑着摆摆手:“一家人不必说这样的话,你生气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那样的女人,怎么能给二弟做小呢?你小嫂本就有不对的地方。”

淑宁心中冷笑,脸上却微笑着道:“不过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雅尔江阿道:“哦?说吧,不必有什么顾虑。”淑宁笑道:“我知道侧福晋是一番好意,只是叫人骗了。说起来侧福晋虽然性子好,却也好过了头。平日里料理家务,还不怎么觉得,但一遇到什么事,要是大哥不在,她就容易慌张。比如上回嫂子生产的事,因为有好几件意外一起发生,她就不知该怎么办了,闹得一团乱,所以嫂子才会误会她使了手段。”

雅尔江阿叹了口气,道:“弟妹说的是公道话,我也是这么想的,缨络这丫头啊,向来柔弱,就是不能离了我。”

淑宁快要吐出来了,强忍住恶心感,继续微笑道:“这回也是,本来那个素屏找上门来,只需送个信回奉天问一声,或是等过些时日桐英回来了再问个清楚,也不会闹成这样。可侧福晋因为听丫环的嫂子说了几句,便信以为真了。就因为她性子好,别人才以为她好糊弄,把她当枪使。谁知道这底下的人又什么想法?再说,那个素屏原是继福晋送给桐英使唤的,身份可想而知。侧福晋却轻易信了别人的话,帮别人出头,如果那素屏又什么异心,可怎么办啊?”

雅尔江阿听得一凛:“的确……哼,我就知道她不会就此罢休的,从前送我的两个人,如今都被我关在偏院里,她就打起二弟的主意来了。痴心妄想!”

淑宁见他已经信了,暗暗庆幸他不是个太难对付的人:“大哥,侧福晋性情单纯,如今还好。若是嫂子不在家,她领了家务,底下的人欺负她好性儿,私底下弄些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勾当,那可就糟了。”

雅尔江阿皱皱眉:“不至于吧?她先前管家管得还好。”

淑宁叹了口气:“别人倒还罢了,侧福晋对身边的人总是信的,但她身边的人,跟王府里其他人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里头地弯弯绕绕,大哥想必心中有数,我也就不多说了。”

雅尔江阿虽没说什么,但心里也有些动摇了:“弟妹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们夫妻已经是分府出去的,这王府地事,我总不好过问。大哥若是不放心,不防多留意家里的事,时时看着些,别让侧福晋被底下人蒙蔽就是。”

雅尔江阿点点头:“这样也好,横竖我如今还算得闲,我会多加注意地。”

淑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又再接再厉:“还有一件事……素屏从奉天南下,是随了送信人一起来的,她既然是老王府的人,想必是得了什么人的吩咐。大哥虽然已是世子,但还是别太大意了。”

“你是说那几个女人吗?哼,?只是白日做梦罢了。”

“这是当然,只是如今王爷与你们兄弟分隔两地,若是这边王府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到王爷地耳朵里,说不定会有人趁机进谗言,说大哥做不好世子呢。这种事是防不胜防的,说不定王爷离京的这一年多里,她们就已经说了不少话了。”

雅尔江阿猛地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默然沉思。淑宁瞧着火候差不多了,便见好就收:“论理我实在不该说这样不敬尊长的话,但桐英一向亲近大哥,他的想法我也清楚,我们夫妻二人都是站在你这边地,希望大哥多留神。不过嫂子带侄儿会奉天尽孝,想必多少能阻止小人地闲话吧。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大哥多保重。”

雅尔江阿随意拱拱手,径自思考去了。淑宁离开书房,心里安定下来,现在只等着看这番话的结果了。

没走几步,却正遇到伊尔根觉罗氏笑着捧着一个托盘过来,上头放着一壶酒和几样精致地小菜,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一见淑宁,她脸上的笑容一滞,有些不自然地道:“弟妹还在啊?怎的这么巧?”然后又瞧瞧书房方向,眼光狐疑。

淑宁似笑非笑地走近她,闻了闻饭菜的香味,道:“侧福晋这么快就做好那么多菜了?真是好厨艺,好快手啊,什么时候教我几招?”伊尔根觉罗氏扯扯嘴角:“雕虫小技罢了,哪能跟弟妹相比啊?”

淑宁笑着望望天:“天色不早了,我还要跟大嫂告别呢,这就走了,回见。”说罢福了一福,便走了。伊尔根觉罗氏一个人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重新摆出笑脸,走进书房:“爷,你看我给你做了什么?都是你最爱吃的……”

淑宁坐着马车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遍遍地回想方才的情形,似乎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了。雅尔江阿听了她的话,或许会多加留意,或是不再让伊尔根觉罗氏大权独揽,或是对任何重大人事变动心存警惕,总会把伊尔根觉罗氏的影响力降低。不过雅尔江阿显然不是可以依靠的对象,瓜尔佳氏与他夫妻间的感情会变成怎样,就不知道了。

她方才说的话,也有暗示奉天简亲王府里老一辈的女眷们对简亲王可能有某种不利于雅尔江阿的影响的意思,只希望他能有所领悟,不会让瓜尔佳氏在奉天待太久,因为生性直白的她,显然不是个使父子关系更融合的理想对象。

至于在她的话里受到牵连的简亲王府仆人,她只能说抱歉了,只要伊尔根觉罗氏不把亲信提拔上来,取代瓜尔佳氏安排的人,雅尔江阿自然不会疑心他们。但从以往的情况看来,这种可能性很小。

想着想着,她又想到那个素屏,落到瓜尔佳氏手上,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命运。不过,就算这个女人跟桐英真有什么关系,只要不在她面前出现,她最多只是心里不舒服,但如果真让堆房进入她家一起生活,她一定会受不了的。天知道刚才她听说那女人曾经跟桐英在一起时,心头曾闪过一丝想法,恨不得把那女人……

淑宁顿时愣住了,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念头?!难道穿越了十几年,生活习性被社会同化了,连道德观念都改变了么?因为自己身处高位,便把身为仆役的人的性命看作平常?还有,自己刚才做的是什么事?在背后算计被人?插手进那种妻妾争宠、争权夺利的事情中去?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总算明白媛宁、玉敏、瓜尔佳氏等人的想法了,以往她或许会为她们的某种作为感到心寒,但如今她所做的,跟她们又有多少差别呢?

不过,扪心自问,如果要她重新选一次,她还是会那样做。前世的母亲,一发现父亲有外遇,二话不说就提出了离婚,抛弃以往种种,重新寻找第二春。但清朝不是现代社会,她不可能与桐英离婚重新找一个。所以,为了维护与桐英的这份感情与婚姻,为了维护自己的幸福,她只能奋起战斗了。

马车走在路上,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寒意却渐渐加重了,车厢中,淑宁隐隐有了某种觉悟。

二四八、征兆

从简亲王府那边后来传来的消息来看,瓜尔佳氏与伊尔根觉罗氏虽仍有冲突,但不再象往常那么激烈了,在丈夫雅尔江阿面前也有所收敛。淑宁知道这大概跟那天自己临离开王府时劝瓜尔佳氏的话有关系。

她对对方说,世子显然更喜欢妻子从前温柔体贴的样子,如今为了赌气,硬是跟他闹,反而便宜了旁人,倒不如忍着些,毕竟世子对嫡妻还是很尊重的,好歹要为孩子们的将来考虑。另外,她还劝瓜尔佳氏,既然要回奉天,就要把握好机会,本就是为尽孝去的,德隆又是简亲王的正经嫡长孙,趁机讨好老王爷,将来地位稳固了,谁也不能抢了孩子们的位子去。

虽然瓜尔佳氏当时的反应很是不甘心,但为了孩子,她还是多少听进去了一些。一直到她离开京城北上奉天为止,都没有再为伊尔根觉罗氏的事与雅尔江阿闹不愉快,反而后者因为觉得愧疚,在她临行前多陪了妻子两夜。

淑宁自瓜尔佳氏离开,也不再往简亲王府去了,不过从两府下人之间的消息网络,她还是听到了不少信息。比如雅尔江阿命人查探王府中所有男女仆役的来历与表现,其中有不少人被查出有亏空,打的打,赶走的赶走,去了不少人。又比如王府新上任半年的总管,被人发现污了银子,侧福晋作主,要将他撤掉,另换一个她信得过的人上去,却被世子制止。问过话后,世子认为那继位者很可疑,为了上位不惜欺骗主子,陷害忠良,所以把人赶出去了,而且还让侧福晋不要再插手人事方面的变动。等等。

淑宁听到这些消息时,便知道先前在雅尔江阿那里打的预防针起作用了。看来那个伊尔根觉罗氏还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样,一摆脱正室的桎梏,便要安插自己的亲信。只是她的胃口大了些,心急了些,马上被世子拦住了。不知道雅尔江阿心里。会不会因此对她产生一丝怀疑?不过,就算只让他认为这个侧室能力不足,容易上当受骗,便已足够了。

淑宁心中畅快之余,转而关心起皇帝南巡的消息。从以往两次南巡地情况来看,通常是两个月左右就会回京。如今只过了一个多月。不知桐英如今到哪里了?

南边的消息不停地传来。皇帝与太后到达淮、黄、运三河交汇的清口一带,巡视沿岸多处河工现场。并下令截漕粮十万石,运往高邮、宝应等地平粜。但漕运衙门地人报告说。因为有许多粮食改行海运,造成漕粮不足,要是运了十万石去平粜,直隶的百姓就要饿肚子了。

这话隐隐有攻击提议粮食海运的陈良本之嫌,因为陈良本回应说。高邮等地受涝,只是偶然,并不是年年如此,二海运实行以来,已经为朝廷省下大笔钱粮。何况北上的漕粮何止十万石。就算少了十万石,也不会造成恶劣影响。二海运的粮船,更是正在行向天津大沽口的途中,直隶粮食绝不会出问题。

两边争吵了几句,被皇帝制止住了,此事便不了了之。

后来圣驾一行又行径高邮、扬州等地,到达苏杭一带。淑宁听人说起圣驾到杭州时,时任杭州将军地武丹负责接待,便想起了数日不见的嫂子真珍,见明天正好是休沐日,便在次日回娘家看望兄嫂去了。

大方地女眷都不在。真珍正在教儿子认字,一见淑宁回来,很高兴地道:“你来得正好,今儿在家里吃饭吧,昨儿庄子上送来几笼极嫩的野鸡,我才叫人用香菇和姜葱去焖了,正好下饭。”淑宁听了食指大动,忙应了,又坐下来看明瑞认字,惊奇地道:“嫂子这么快就教明哥儿认字了?”

真珍笑道:“我听你哥哥说,你两岁就已经认得不少字了,不想着让孩子早些启蒙也好,虽然比不上你这个姑姑,至少不能输太多不是?”

淑宁暗道一声惭愧,忙转移了话题:“哥哥怎么不在?今天不是休沐么?”真珍道:“他们部里一个主事荣休,今日返乡,他送人去了。”

两人便坐着陪明瑞认字。明瑞虽然年纪小,但很聪明,教他十个字,只错了一个而已。淑宁听说他已经认得一两百字了,不由得高兴地夸奖他,还亲了好几次他地小脸,明瑞歪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却更让人觉得他可爱。

时间过的飞快,小宝与贤宁从杨先生那边下课回来了,见了姐姐,高兴地说了好一会儿话,便要拉着小侄儿去玩。淑宁与真珍想到明瑞认了一个上午的字,也累了,便放他们去了。

两人说起闲话,淑宁才得知,因为部分漕粮改作海运,家中的产业受了影响。

堆房那边只是利润少些,情况不算眼中,但粮行那边却因为粮食进价升高,遇到很大压力,若不是卖的粮食大半是自家产出或是禄米,只怕会有亏损。加上直隶连着几年年景不佳,真珍担心庄家方面的收入会变得很不稳定,便决定不再买田地,改而在外城买店铺及空院子,整修过后,再转租出去。

淑宁心想:这算不算是房地产业和租赁业呢?

正在这时,杨师母余桐上门来了。两人忙向她问好,寒暄几句,余桐便把先前答应帮忙做地几个络子递给了真珍。真珍再三谢过,又叫人装了一盒点心和几样果子作回礼,还关心地问起杨先生近日身体可好,余家父母的病情如何,是否需要帮忙找好大夫。待送走了余桐,她又吩咐丫环们送点心给几个男孩子,免得他们肚子饿,顺便还斥责了一个丫头整个上午都不见人影的偷懒行为。待她处理完这些,转回屋里时,见淑宁看着她笑,便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你在笑什么?”

淑宁抿嘴道:“我瞧你料理家务,已经很是有模有样了,称得上游刃有余,与一年前相比,真是大不一样。”真珍不由笑道:“你这话说得是,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呢。从前我在家时,只是在旁边看过二娘管家。那时还以为凭我的聪明,这些小事绝不在话下。谁知真的遇上手,才知其中地难处。我哪里经过这些?先前有额娘和你在还好。你一出阁,二嫫又跟着额娘去了保定,我一个人担起那么大地家业,有事也没处问人,真是慌了,恨不得把事情都丢开。”她低头笑了笑。道:“那时候,想到你哥哥喝明哥儿还要靠我照顾。多么辛苦都是为了这个家,我才硬着头皮撑下来的。”

淑宁听了。若有所思:“你说得不错……”

丫环送上新蒸地点心,真珍连叫几声,才让淑宁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两人再度聊起家常。到了快开饭时,端宁终于赶回来了。

他见妹妹来了。便很高兴地道:“回来了?正好,有极嫩的野鸡,我交代了中午焖好的,留下来吃饭吧。”淑宁低头偷笑,真珍嗔了他一眼:“早说过了。快去洗脸换衣裳吧。几个小的都饿坏了。”端宁笑着转头去了。

午饭就摆在梅院,一桌人和乐融融地。吃完饭。贤宁要再拉明瑞去玩,小宝拦住道:“刚吃了饭就去玩,当心肚子疼,明哥儿待会儿还要午睡,咱们不如好好歇一歇,回头去了成师傅那儿,还要扎马步呢。”

贤宁有些沮丧,不过还是依了,小宝见他不高兴,便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贤宁便宠幸扬起笑脸,拉着他跑了,惹得真珍在后面提醒他们别跑太快。端宁笑道:“定是看二哥从青州捎回来的玩意儿去了。其实那些大贝壳大海螺什么的,咱们也不是没见过,只是贤哥儿那时候年纪小不记得,才觉得稀罕罢了。”

真珍要看着人收拾碗筷,淑宁便与端宁到书房去说话。端宁提起父母最近从保定寄回地信,淑宁才知道父亲在衙门里又遇上了麻烦。

原来先前秋冬季节时,因为银子终于拨下来了,张保提议的小型农用水利设施整修工程得以顺利进行,而省内几处较为危险的河堤,也作了加固,先前圣驾在直隶境内时,直隶巡抚与布政衙门都得了夸奖。眼下雨季将至,只要今年直隶再次顺利撑过,到了年底论功,张保的政绩又会大大加上一笔。等布政使离任,他接任的可能性又大大提高了。因此便有人眼红,想寻机将他挤走,占下这个功劳。

淑宁担心地道:“既然如此,阿玛和额娘怎么没跟我提起?先前写信来,还说一切都好呢。”端宁道:“他们也是怕你担心。再来,便是不想让那一位知道。”他伸出四个手指头,道:“这回跟上次不一样,无关公利,若是再让他出头帮忙,被人拿住把柄就不好了。其实你也不需太过担心。如今在直隶巡抚位子上坐着的,可是那位李光地大人,他是皇上亲信之人,底下地人不敢做得太过分的。阿玛政绩显著,人缘又好,行事又向来小心,那些人不能拿他怎么样。”

既管如此,淑宁还是有些担心,端宁见状,便与她说起另一件高兴地事。如果没有意外,他再过两个月,就能升上六品主事了。淑宁惊喜之余,想起他今日的去向,便问:“难道是顶那位荣休地主事的缺?”

端宁笑着摇头道:“不是,是刑部的主事。如今西北又不打仗,我不耐烦继续呆在兵部。从前在广州,我见过那位苏通判办案,挺有趣的,如今也想试一试。”

淑宁倒是没想到,不过也觉得挺有趣:“从兵部到刑部,这跨得也太远了。”端宁却摇头:“这很正常,接任那位荣休前辈的人,还是工部来地呢。与我同期的一个笔贴式,则是去了理藩院做司务。”

原来如此,各大部院之间的互相调任么?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不然象陈良本那样,因为在吏部多年,多吏部人员影响太大,幸好他不是个爱为非作歹的人。

回到贝子府,淑宁虽然有些担心父母,但心情还算是愉快地。尹总管求见,问道:“四王爷府地大阿哥生日快到了,虽不摆席,夫人可要送礼过去?”淑宁道:“当然要送,今年三岁了吧?照往年的例,再加一成。”尹总管应了,又问:“可要再备一份给您姐姐地?”淑宁摇头道:“给小孩子庆生,没道理再送礼给别人。我那位堂姐如今横竖有娘家人照顾。我何必多事?”

尹总管应下,又递上一个贴子,道:“这是今儿送来的贴子。请夫人去吃寿酒的,夫人看该怎么会话?”淑宁接过来瞧,发现是上次康亲王出殡时认识的国公夫人,今年五十五岁生日,儿女给她摆了寿酒。想起这位夫人严肃而温和的模样,她道:“应下吧。照例给我备一份礼,挑几个人跟车。”尹总管应了去了。

淑宁看着手上的帖子。叹了口气,其实,有的社交场合还是可以去的,有的女眷也可以结交,倒也不必因噎废食。毕竟她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她和桐英的这个家。

五月中,传来消息,圣驾即将抵达通州。淑宁忙吩咐众人做好准备,等候桐英回家。虽然桐英回府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但淑宁还是高高兴兴的迎接了他,不但安排了清爽而营养丰富的饭食。还准备好洗澡水和干净的衣服。

桐英看着黑了许多,不过气色还好,只是当桐英脱下官服与管靴时。淑宁才发现他背上长了许多痱子,脖子和手臂上有许多蚊子叮咬后抓出来地包,而最眼中的是,因为在高温天气下长期穿着湿透地靴子,他脚上不但掉皮,还有红肿溃烂的现象。

淑宁看着心疼不已,桐英忙道:“没事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先前因为要赶路,又要照应仪仗,才没功夫多管。太医已经开过药了。不过我把药膏给了底下地人,再到太医院讨就是。”

淑宁看了他一眼,走到架子边,打开成药匣子拿出一瓶药来,小心帮桐英洗过脚,拿干净的布擦干所有的水分,才把药汁涂上去。

桐英觉得脚上凉凉的,痛痒大减,忙问那是什么药。淑宁道:“从前给我阿玛做过师爷的一位苏大人给的,说是福建那边地方子。两三天就好了,你别乱动。”

桐英忙定住脚,任她给自己上完药,才笑嘻嘻地喊着要吃饭。吃饭时,他问起家中有什么事,淑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简亲王生病、瓜尔佳氏会奉天、以及素屏的事都告诉了他。

她小心留意这桐英的神情变化,看能不能看出些端倪。

不料桐英一听说素屏的事,便顿时严肃起来:“她说她男人死了?怎么死的?几时地事?”“怎么?有问题么?”淑宁察觉到有不对。

桐英顿首:“当然不对,钟大一向身强力健,一拳都能打死一头牛,去年腊月时,还写过信来给我请安,送了一车年礼,就是装了半车土豆儿、四坛精酒,几张毛皮和一盒珍珠那车,。这半年不到,怎么就死了呢?最要紧地是,钟大管着我的几处产业,既然他死了,怎么没人报给我知道?”

淑宁听了,也顾不上问素屏地身份,忙道:“素屏如今在王府那边呢,嫂子派她砍柴去了。要不明天叫人把她喊来,问个清楚?”

桐英点点头。

结果第二天下午,素屏被押过来时,世子雅尔江阿也跟过来了。他见了桐英,先是兄弟俩亲热了一番,又向淑宁问好,便指着素屏对弟弟道:“这贱人不是个好货,若不是碍着她从前是你的人,我已经处置了。听说你要问她话,可别心软呀。”

桐英笑笑,很快板起脸来对素屏道:“你说男人死了,几时死的?怎么死的?我怎么不知道?”素屏脸上手上俱是伤痕,颤抖着答道:“是……是二月里死的……得了急病……忽然就……”

“急病?腊月时他还写信给我请安,送礼过来,怎么会生了急病?而且,他才刚死,你不好好守丧,奔京里来做什么?我问你,钟大病死,可有大夫作证?”

“这个……他、他突然厥过去了……没等大夫来……就……就……”

桐英冷笑两声:“那么他死以后,原本照管的庄子和店铺,又是谁管着?”

“奴婢……交回王府去了……”

桐英脸色已是铁青,雅尔江阿忙问是怎么回事,桐英缓缓吐了一口气,道:“这是我从前在奉天时弄的一些小产业,想着额娘的奶娘年纪大了,其他侍候过我们母子的老人再待在府里,不知会不会受委屈,便拿私房钱出来置下的。一个庄子,几十顷地,两三间铺子,那些仆人和他们的家小。合共也就几十人,都有个安身的地方,有口饭吃。这些一向是钟大照管着,我很少插手。可如今他突然死了,这个女人把我的产业归入王府,到了谁的手里。大哥也能猜到吧?”

雅尔江阿脸也青了:“岂有此理,这点小产业。他们也不放过?!”顿了顿,又有些惭愧地对桐英道:“我竟然没想过安置他们地事。还好二弟设想周到,不然让额娘身边侍候过的人受了委屈,我就太对不起他们了。”然后又转头对素屏狠瞪了几眼:“贱人!你居然不问过主子的意思,便擅自处置主子地产业?!谁给你的胆子!”

素屏已经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福晋说……王爷……准了的……”

这话一出,兄弟俩脸色更差了。淑宁在旁边已经听说端倪来。忙劝道:“若是王爷发过话,这事就不好办了,毕竟咱们那时候不曾分府。不过如今最要紧的,是先派人去打听这些产业里的人怎样了,可别被人赶出来了吧?”

桐英一个激灵:“对。我这就派人回去问。”雅尔江阿忙道:“我每隔两天就要派人回去问安的。派个人一起去吧。”桐英点点头:“也好。可恶!瞒下这桩事,只怕也是不想让我拦人吧?”

但淑宁有些疑惑:“照理说。这几处产业真地不大,几十顷地在奉天,也算不上什么。王府名下的田庄铺子还少么?怎么会看上这点……”桐英若有所思:“那几家铺子位置不错,可王府也有更好地,慢着……那个庄子上有个小湖,有南边来的商人租了去,专门养珠子,听说收益很不错。我向来不在乎这些,与那些人也算是相处融洽……”

雅尔江阿一拍大腿:“定是那女人想图人家地珠场!我听说好几个这种珠场,都极有赚头。阿玛自打去年生病,身体便一直不太好。想必那女人是怕阿玛有个三长两短,所以想趁机多捞些好处防身呢。”

不管桐英与淑宁怎么想,雅尔江阿已经确信了这个说法,对继福晋恨意更深了,觉得她是在咒自己父亲死,便指着素屏问桐英:“这女人你还有用处么?交给哥哥处置吧?”

桐英犹豫了一下,道:“大哥还是把她送官吧。我始终觉得钟大死因可疑,若跟她有关系,也叫她罪有应得。”

雅尔江阿想了想,应了,命人拖素屏出去。素屏一路哭喊着向桐英

求情,桐英却只是冷冷地目送她消失。眼看着人没影了,雅尔江阿才重新笑着对桐英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二弟商量。阿玛如今身体不比从前,我想着,京里有好太医,不如尽快把阿玛接回京城养病如何?”

桐英顿了顿,道:“这个想法我赞成,不过如今天气越来越热了,阿玛未必受得住,还是等天气凉快些再说吧。”

雅尔江阿却不同意:“有病怎么能拖呢?早些接过来,阿玛身体也能早些好起来。”桐英仍有些犹豫:“我只怕路上颠簸……不知阿玛受不受得了。”淑宁心想,若是简亲王夫妻进京,顶多是自己要勤快些去请安,但却能让瓜尔佳氏回京,伊尔根觉罗氏也会有所顾忌。于是便到:“奉天的夏季不长,进了七月天就凉了,若是王爷身体还行,到时候接来也不算晚。”

雅尔江阿忙点头,桐英想了想,便答应了:“慢慢坐车过来就是了。”

素屏从此不知下落,她到底跟丈夫钟大之死有没有关系,也没法审出来。派去奉天打听消息的人,找到被留在铺子中打杂的原任掌柜,才知现在掌柜的是继福晋所出地六阿哥的奶公。其他人还算平安,但庄子却被王府派来的管事接管了。桐英得到消息,稍稍松了口气,便与妻子商量过,拿出一笔钱来,派人带回奉天再安置那些人。至于那几处产业,只好日后再想办法了。

桐英的工作重新回到从前的状态,不过因为处于休整期,不用加班。他瞧着休沐日将至,便到淑宁商量了,再请一天假,好好在家里歇歇。

但就在假期结束前地那个晚上,孙侍卫来找桐英,报告说銮仪卫一个叫小于地人失踪两天了,因为先前他得罪过太子,又有些可疑的人在他家附近徘徊,不知他如今是凶是吉。

二四九、风刀

桐英眉头大皱:“是几时不见的?他家里人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自从前日下差,銮仪卫的人就没再见过他了。他家里只有奶娘和几个仆人,还以为他去谁家里玩了呢,直到今儿他一天没来,让人去问了,才知道他失踪的事。”

失踪的小于,亡父曾做过銮仪卫的冶仪,因为资历老,有不少人都是从他手里出来的,在他去世后,銮仪卫的人便对他的儿子十分照顾。自打小于去年满了十六,进入銮仪卫以来,因为长相讨喜、腿脚勤快、嘴又甜,又是老前辈的独子,銮仪卫的人都把他当成小弟弟一样宠,常请他到家里玩,因此他没在休沐日回家,家里人才没起疑心。

桐英想了想,又问:“那些可疑的人,知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孙侍卫摇摇头:“说不清楚,虽然疑心过会不会是那位贵人派的,但想来小于身上有正经武职,那位贵人总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就害他性命吧?”

桐英叹道:“罢了,你跟其他人说一声,从銮仪卫衙门到小于家这段路,挨着查探一番,看有没有什么人见过小于。另外,留意那位的动静,再派个人去安抚小于家的人吧。”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先走,顺便叫上老冯。我换身衣裳就赶过来。”

孙侍卫应了,转身离去。

桐英回房间换衣服,淑宁见状,忙丢下手中的针线,道:“这么晚了还要去哪里?孙侍卫有什么要紧事么?”

桐英一边套衣裳一边道:“銮仪卫有个人失踪了,不知是怎么回事。我要帮着找人,今晚可能会迟些回来,你不用等我了。”

淑宁听了,忙回头拿了个布袋装了些点心,递给他道:“饿的时候吃吧,别回来得太晚,明儿你还要上差呢。”

桐英接过布袋往怀里一塞,穿好靴子便走了。淑宁望着他冲进夜色中,不知怎地有了股不祥的感觉。

桐英这天晚上并没有太大收获,只打听到当日有人在正阳门大街上看见小于在一个酒楼里逗留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还是好好的,似乎喝了点酒,但后来去了哪里,便没人知道了。

桐英回到家时已是半夜,只来得及咪了一会儿,便要起身洗脸上差。淑宁有些心疼的看着他喝下一大碗浓茶,只听到他笑着安慰自己:“没事儿,南巡的时候,整夜不睡也试过。我中午会寻机打个盹的。”淑宁叹息一声,便出门叫人去把先前赁的小院子再打扫一遍,让桐英中午觉睡得舒服些。自己也拿了主意,要再到那里去做饭。

那位失踪的小于继续失踪,銮仪卫所有人都已经听说了,担心不已。有人始终疑心是太子搞的鬼,但也有人认为,小于所谓的得罪太子,只不过是去年在外头遇上时,没有理会太子手下的要求,上前斟茶侍候,以及南巡回来后再遇上东宫的侍卫时,有过几句口角罢了,太子怎么可能因为这样就要害他?桐英一边让人去寻找,一边压制住手下人的议论。很是头痛。

然而,就在桐英以为再也不能瞒着上头时,小于出现了。他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嘶哑着声音说自己只是遇到朋友多喝了两杯,结果醉得病倒了,才会失踪了整整三天,他失职了,愿意接受惩罚。

桐英当时真是气极,立时将他大骂一顿,其他人虽有些同情,但也都认为小于活该。但桐英看见小于苍白的脸色,行动也有些艰难,想起他方才说是病了,便没再多难为他,只扣了他半个月的俸禄,派个人送他回家了。其他銮仪卫的人得知这件事,都笑说白白担心了一场。

小于却接连又再告了三天假,等到再出现时,整个消瘦得厉害。他接连误了六天的差事,不可能再瞒住上头的人,结果掌銮仪卫事大臣罚了他三个月的俸,还通报批评了一番。

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就这样结束了。桐英重新回到从前最轻松的工作状态,而且又因为遇到不少顺心事,心情十分畅快。

先是奉天那边,所有的老仆都重新安置好了,生活无虞,让人大大松了口气。再来,就是现任掌銮仪卫事大臣年纪大了,南巡期间因为体弱,居然病了两回,认为自己不能再担心这个职位,但上书皇帝告老。

虽然皇帝并未应允,但他年老多病是事实,皇帝可能只是看在老臣份上多留一留,迟早会答应的,朝中的人便不由得考虑起接任的人选来。当中以桐英呼声最高,他年轻有为,出身宗室,担任銮仪使一年多,表现称得上非常出色,在銮仪卫中颇有威望。但唯一的缺点是太过年轻,资历不足。

而与此同时,还有另两位大臣也是热门人选。一位是在西北大战中曾与皇长子合作过的参将,一位是与太子妃同族的散秩大臣。他们各有长处,也各有背景,但都不是銮仪卫出身。最后鹿死谁手,无人可知。

不过,后两个人选的出现,出暗示了皇长子与太子之间的斗争再度被摆到明面上来。皇长子、明珠一派的官员已经取得不少胜利了,太子、索额图一方虽然仍占优势,却吃了不少暗亏。

桐英对自己能不能升职并不是太在乎,不过若能升上去,他就可以指使别人去做事,不需要再事事劳累,这点倒是相当有吸引力的。但最令他自豪的,是銮仪卫的人都很拥戴他:“我刚去时,别人瞧着我年轻,又是这么个身份,都不大看得起我,以为我只是去享福的。等我真的做出个样子来,他们才相信我是真能干。如今就连那几个眼红的,都服我管了。看着他们信任的目光,我心里甭提多畅快了。”当然,他对属下的关心也功不可没。

他笑得咪了眼,淑宁转头偷笑,然后才嗔道:“你都说三回了。我知道你如今很得拥护,但小心别阴沟里翻船,被别人抢了位子去。”桐英笑道:“怕什么?就算那两人中的任一个上了位,难道还能把我怎么样不成?”淑宁想想也是,便不再说了,只专心为桐英的脚上药。一时下手重了,疼得桐英叫出声来。

淑宁却毫不心疼:“活该,结疤就结疤吧,你好好的撕掉疤皮做什么?这下伤口又裂开了。”

桐英傻笑道:“它要掉下掉的实在烦人,其实没事,明儿就好了。”淑宁瞪他一眼,手上小心翼翼的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他的脚掌,再套上袜子。桐英看着她认真仔细的神情,心中一动,伸手拉过她。

这时屋外却响起了一个刹风景的声音:“贝子爷,孙侍卫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淑宁伏在桌上偷笑,桐英却没好气的应了外头一声,瞄了妻子一眼,穿上鞋子出去了。

然后孙鸣泽这回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小于又出事了。

因为先前小于失踪过一回,所以今天他一直没回家,家里便派人来问了。找了两三个时辰都不见人影,担心又出事,其他人正打算到各处酒家去问,却收到小于家里的信说他回来了。一位与他交好的前辈很生气,便去他家里问个究竟。得知他自从回家以后,说要一个人清静会儿,不许人去打搅他,进了书房一直没再出来。当这位前辈闯进门去问罪时,却发现小于吊死在书房中。

桐英连夜赶往小于家中,尸体已经被解下来安放在床上了。但当几个得到消息后赶来帮忙治丧的銮仪卫装殓尸体时,却意外的发现小于身上有许多被虐待的痕迹。其中有些十分不堪入目。桐英与其他人见了,都怒不可遏。

显然,小于是受了极大的污辱,才会想开自尽身亡的。回想起上次他失踪后大病一场的情形,只怕不是头一回奇*书*电&子^书了。但他虽官卑职小,却是朝廷正式编制内的武职人员,谁敢这样对他?而他又为什么不肯告诉别人呢?

桐英有些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冷静下来,交待在场的知情者们不许把事情传出去,免得坏了小于的名声,又派了一个人去安抚他的家人,协办丧事。第二天回到銮仪卫衙门,他叫来几个信得过的手下,其中也有昨晚的知情者,让他们悄悄去打听小于昨喝的去向。

这次调查,却很容易查到了蛛丝马迹。小于在回家路上被人截住,不知听对方说了什么话,就失魂落魄的跟着人走了。有人看见曾在某个偏僻的胡同口见过他,而那胡同,却有一个院子属于内务府总管、太子奶公凌普的一个表亲。那天傍晚,有一辆被许多人护卫着的马车离开了那个院子,半个时辰后,小于便出现在胡同口,脚步蹒跚,面色苍白。

那马车离开后,驶向皇宫方向,而看到他们一行的路人里,有人认得随行护卫之一是东宫的侍卫。

查到这里,桐英便当机立断中止了调查,并对知情的人下了死命,不许他们透露出去。

若真凶是太子,小于只怕死了也是白死,因为皇帝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性命,就对自己最宠爱的儿子作出严厉的惩罚。与其让小于死后也蒙受污名,凶手和帮凶却只是受些不痛不痒的罪,又何必呢?

他手下的人里,有人理解,有人却不甘心,但为了小于,只好忍下这口气。

桐英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妻子,觉得不该用这种事污了她的耳朵,因为淑宁只知道他手下有个人死了,他很难过,便尽量想办法让他开心些。

但桐英每夜梦回,却总是想起小于生前的笑脸,以及死后的模样,觉得自己明知他的冤情,却仍放过了害他的人,很对不起他。

然而,即使桐英尽力压下这件事,流言还是渐渐从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传出来了。这些流言里直接指责太子因为haonanse,逼死了銮仪卫的少年。虽然只是在暗中流传于京城,但传着传着,便开始夹杂了许多猜测与中伤。对小于的名声损害很大,连桐英也被牵涉进去。

銮仪卫的人十分生气,虽然很多人害怕惹事。不敢多说什么,但也有人不理解桐英,质疑起他隐瞒真相地动机。尽管他先前工作出色。对下属也很关心,但毕竟是宗室出身,父兄立场又偏向太子,随着流言加剧,他的处境逐渐尴尬起来。

由于掌銮仪卫事大臣听说此事后,声称要养病,把事情全权交给了桐英。桐英只好独立面对这种场面。对外要应付或是自以为是、或是不怀好意的试探,对内要压制属下地不满,并安抚小于家人。对于銮仪卫与东宫之间偶然爆发的冲突,更是要尽力劝解斡旋。但每每看到属下不理解、怀疑的目光,他都觉得心如刀绞,渐渐有些心力交瘁。

淑宁从别处也听到些风声,大略知道些,见桐英不肯对自己说。便招来随身侍候地天阳问了个究竟,才知道丈夫处境有多艰难。

她已经不太记得历史上的情形了,只隐约记得康熙皇帝似乎很宠太子,要到相当大年纪时才把他废掉,所以现在不太可能把太子打倒。而那位太子,似乎是个行为不轨、脾气不好、又很变态的人。从京中这几年的流言可知,他男女不拘,这件事情多半是真的。

但就算是真的。皇帝也不会对太子怎样,所以桐英才会瞒下来。虽然这种做法吃力不讨好,他如今被夹在中间,不能说出真相,却也不能漠视真相。才会这么痛苦。

然后淑宁知道在朝廷争斗的事情上。自己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能做地。也就只有尽量让他在家里过得舒心些,心情好些。她也曾绞尽脑汁帮忙想办法,却实在想不出来。当有外人一脸八卦地向她打听事情始末时,她一律用“流言怎能信以为真”这句话挡回去;而当面质疑桐英的做法为人时,她也一直站在桐英这边;对于平日里来往的桐英下属的家眷,她则是尽量用怀柔的方法,关心他们,帮他们解决困难,让那些下属不好说出难听的话来。

桐英见到她这样,反而不那么难过了。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他,而且还是他最亲的家人之一。他重新抖擞了精神,再度挺胸面对外界的流言。

进了七月以后,由于淮河决堤,震惊朝廷,这股流言渐渐被与灾情有关地传闻盖过去。而过了没多久,简亲王一行人经过长达十余天的缓行之后,终于到达了京城。

简亲王病情并不严重,或者应该说是已经好转了,除了精力差些,气色倒还好,拄着根拐杖,毫无行走困难。他此行南下,却是打着定居京城的主意的,已经得到了皇帝的允许,并在宗人府备案了。几乎在他进府的当晚,便有一个太医被派来长驻。

简亲王的家眷随行者众,除了继福晋母子四人,还有侧福晋郭氏母子四人、高氏母女二人以及庶福晋王氏母子等,据说在奉天还留了几个庶福晋和侍妾、通房之类的,几个小阿哥小格格也没有跟来。甚至还有一位庶福晋瓜尔佳氏,因为临近产期,怕有个万一,也被留在了奉天。

桐英那一堆新来地弟弟妹妹们,最小的是不到三岁的小奶娃,最大的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因为来地人太多,即使事先做了准备,仍有些手忙脚乱。重回京城地瓜尔佳氏则趁机数落伊尔根觉罗氏行事不周全,后者几乎咬碎银牙,面上却只能摆出一副受教的样子,到了晚上才对着雅尔江阿诉说自己地委屈。

继福晋本想趁早取得王府管家大权,却被世子雅尔江阿以继福晋还需要照顾病中的父亲为由,将权利重新交回给嫡妻。继福晋皮笑肉不笑地忍下了这口气。由于世子福晋瓜尔佳氏在奉天期间,向简亲王告状,指她将‘破鞋’许给继子为妾,又欺骗王爷,欺压元福晋生前的仆人,简亲王已经斥责过她了,她只能更加小心行事。

雅尔江阿却因为妻子让继福晋吃鳖,心情畅快之余,重新与她亲密起来。

简亲王进京后,桐英与淑宁第一时间就赶过去问安了,此后也常常过去探望。桐英公务繁忙些,淑宁便严格遵守三天请一小安,五天请一大安的原则,对简亲王夫妇与其他侧室都十分恭敬,务必令他们挑不出毛病来。虽然累了些,不过看着桐英与父亲兄弟相处时的笑脸,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简亲王也曾听世子提过之前的流言,对次子的做法表示赞同。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真的爆发出来,使太子声名受损。他们还对制造、传递流言的人表示了不屑,认为是有心人在背后操纵。

父兄的支持,让桐英更加坚定了立场。当淮河水灾的事渐渐淡出,关于太子逼死武官的传闻再度流传起来时,他也没有动摇。

然而有心人们不会甘心就此人数。随着流言传入皇宫,后宫女眷中也开始在私下议论此事。这时又有人曝出,当日銮仪卫武官得罪太子时,其实四阿哥也在场。接着便有御史上了奏折,连续弹劾了三个人。首先弹劾太子行事不轨,德行有亏;接着是四阿哥为虎作伥,未能劝诫兄长;然后便是宗室銮仪使桐英,御下不严,隐瞒真相,有欺君之嫌。

此奏折一出,顿时把原本只是在暗中流传的丑闻放到了明面上。虽然皇帝抓住折中某些用词不当之处,将那御史贬斥下去,但人人都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有个说法,不能再听之任之。

某天晚上,詹事府的一位少詹事到简亲王府探病,谈了许久。接着,简亲王与世子商量到半夜,第二天便派人去唤桐英回来,说有事要与他商量。

淑宁随着桐英来到简亲王府,在简亲王面前尽过礼数,慰问了身体状况后,便退到后院去见女眷们,留下桐英与父兄商量正事。

到了后院,拜访过继福晋后,淑宁前去寻找瓜尔佳氏,却有些吃惊地发现她与郭福晋十分亲热地交谈着,不知几时成了密友。私下询问过后,她觉得实在很无语。瓜尔佳氏显然仍记得要为娘家姐妹寻找宗室丈夫的想法,从到达奉天时起,便十分努力地向简亲王与郭福晋推销她那位记名中的堂妹。

她顺道还阴了伊尔根觉罗氏一把,因后者提议为阿扎兰纳五阿哥侧福晋的姐姐为妾,对方却被名门富察家聘为正妻,让简亲王府丢了脸面,后来还送了美婢给阿扎兰,却绝口不提娶妻的事。郭福晋本来就为了长子的风流而忧心,希望他能娶一房好妻子,进京后见他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便觉得是伊尔根觉罗氏带坏了儿子。又因为阿扎兰那个怀孕的侍妾流产了,她便把责任归到负责照料的伊尔根觉罗氏身上。

郭福晋与瓜尔佳氏意外地成了莫逆,并且达成了婚约,已经跟宫里打过招呼了,不久就会下旨,让阿扎兰迎娶瓜尔佳氏的堂妹为妻。

淑宁无奈地看着他们谈笑,对瓜尔佳氏的坚持十分佩服,心里却隐隐为那位即将嫁给浪荡子的女孩子可惜。

尽管内院里的人相处得还算融洽,但在简亲王的房中,气氛却骤然冰寒。桐英只觉得脑中隐隐作响,眼前发黑,几乎不能相信父亲与兄长方才所说的话。

简亲王劝他:“眼下这样的景况,已经成了死局,必须有人出来承担罪责。那两位都是天家骨肉,虽然阿玛心中不舍,但,还是希望你能出面担下这件事。”

二五零、霜剑

桐英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来:“阿玛在说什么?难道你要我替太子顶下逼死人的罪名吗?阿玛知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我若真的担下来,以后还怎么见人?!”

一旁的雅尔江阿忙道:“并不是这样。阿玛和大哥只是希望你出现证明太子没有逼死人罢了。随便什么借口都行,死掉的那个小子也不是什么人物,我们已经查过了,只不过是寒门小吏,父母都没了,家族也人口凋零。年轻人目中无人,对太子无礼,太子不过是着人教训教训他罢了,他居然就这样自尽了,害得太子受人指摘,自个儿家中香火也断了,实在是不忠不孝。就算他有些心气,这也太过了,可见是个糊涂人。难道为了这么个人,就要让皇上和太子丢尽脸面……”

桐英再也听不下去了,猛的站起身来,身下的椅子一晃,“咣当”一声横倒在地。简亲王眉头一皱:“你这是做什么?好好坐下说话!”

桐英深呼吸两下,才沉声道:“阿玛,大哥,小于是我手下的兄弟,他是个好孩子。这件事他完全是无辜的,太子本就做得不对!那种龌龊的事,也是一国储君该做的么?!小于受了那么大的罪,我把这件事压下来,已经对不住他了,要我再往死者身上泼脏水……我……我做不出来!”

简亲王却脸一沉:“糊涂!你不是孩子了,出来办了几年差事,把自个儿的身份都忘了么?什么兄弟?!不过是个奴才!他不敬太子,本身就已经有罪了。”

桐英看着父亲,说不出话来,心里绞着,不知是什么滋味。

雅尔江阿忙劝道:“二弟。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你暂且冷静下来,好好听我说。太子乃国之储君,自小受皇上亲身教导,从来都是出类拔萃的,即使有时荒唐些,也是无伤大雅。这回的事,其实都是太子身边的小人自作主张,胡作非为,撺唆主子做下错事。太子已经后悔了。罚了他们,还派人去寻那小子的家人,想补偿一番,只不过找不到人而已。其实京中有些财势的人,与相公优伶之类的混在一起的也多,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罢了……我知道那小子不是这种人,你先别急。”

他大力按下激动起身的桐英,继续道:“年轻人谁没有荒唐过?就算是二弟你,不是也有过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出去,在蒙古逛了大半年的日子么?可你如今已经不再这样胡闹了。太子犯了一个小错,总不能因此就葬送一辈子吧?他可是储君哪。何况人都死了,即便太子认罪,他也活不过来,还不如抹掉这件事,让太子避过此劫,日后知道分寸,好成为明君。”

桐英神情有些麻木,轻声问道:“阿玛,大哥,太子是不是派人来过了?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雅尔江阿脸上一僵,简亲王张口斥道:“胡说些什么?!你把阿玛当成什么人了?!亲王之尊,用得着卖子求荣么?!”

桐英低下了头,雅尔江阿见状,好言劝道:“二弟,其实这件事本来不会闹大的,你心里清楚。丧事过后,你给了那小子家的仆人银子,让他们扶灵回乡去。没了苦主,流言又已经平息下去了,好好的又被人翻出来,可见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至于是谁,我不说你也明白。自从听了你的话后,大哥可有日子没再掺和到这种事里去了。可如今丢面子的却不仅仅是太子,还有皇上,还有朝廷,咱们家既蒙皇恩袭了这亲王爵位,就当为皇上分忧啊。”

简亲王听了,点头道:“不错,正是这个理儿。咱们不是帮太子,而是为皇上分忧。老二,皇上向来待你不薄,为他出点力也是应该的。顶多就是丢了差事,在家清闲几年,过后皇上仍会重用你。”

桐英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听着父兄的催促声,艰难的应了句:“我知道了……”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告罪离开,雅尔江阿送他出去,却又多提醒了一句:“今儿就把折子写好吧,明儿递上去,免得夜长梦多。别忘了,把事情往那小子身上推,可别犯傻。”桐英不置可否,连礼数都没周全,便径自走了。

回家的路上,桐英没有骑马,却与淑宁一同坐车。淑宁见他神色不佳,不知是什么缘故,便问他是怎么了。但桐英什么都没说,只说是累了,然后便呆呆的想着什么。

一回到贝子府,桐英便钻进了书房。淑宁料理完家务,发现时间不早了,桐英却还未回屋,忙到书房去找他。只见他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放着几张纸,手里拿着笔,却滞在那里,书案周围的地面上,已经布满了废纸团。

淑宁走过去,捡起一个纸团打开看了,大吃一惊,冲到桐英面前,看着那纸上已经写好的两行字,才确信自己没有眼花。她不能理解的问桐英:“你为什么要写这个?明明不是你的错啊?!”顿了顿,想到桐英回家路上的奇怪表现,心中透亮:“是不是王爷和世子要你这样做的?……太过分了,他们可是你的亲生父亲、亲生大哥!怎么能让你去顶别人的罪?难道他们不知这样会有什么后果么?!”

桐英痛苦的摇摇头:“别说了……”

淑宁不能接受这种事,心中怒火一起,立马往外头走:“不行,我要去跟他们说个清楚,就算是要巴结太子,也不能牺牲你!”

但没等她走到门口,桐英便先一步拉住她,道:“别去……没用的,这事儿已经定了。我在回来的路上想得很清楚,只有我出头顶下这件事,才能把事情压下去。”

淑宁瞪大了眼望着他:“你疯了?这种事……这种事……明明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认呢?”

桐英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睁开,道:“阿玛和大哥说得有理……牵涉进去的三个人,太子是储君,皇上一向看重,不可能让他担这个罪名;而四阿哥,却是无辜受牵连的;只有我,小于是我属下,我未能及时发现他受的委屈,在他死后又将真相压下,我是有错的,如今认罪……也算是罪有应得……”

淑宁心中一痛,流下泪来:“你真是疯了……那跟你什么相干?他本人不愿让人知道,你也是为了他的名声着相。可若把这个罪提下来,你以后怎么办?”

桐英痛苦的摇摇头:“差事没了不要紧,皇上待我一向宽厚,就当是为了他……我只是……我只是不能忍受把责任推到小于身上……偏偏阿玛和大哥……却一定要我这么做……所以,我只好……我只好……”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看着纸上的字迹,把脸埋入掌中。

淑宁怔怔的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字。忍不住抱住他,含泪道:“觉得难过,就哭出来吧,发泄发泄也是好的......”显然,原本支持桐英的简亲王与雅尔江阿,已经背叛了这个儿子,桐英那么看重与父兄之间地感情,为家人作了那么多努力。此时此刻,必定痛极。

桐英在她怀中摇摇头,但过了一会儿,还是发出了低低的哽咽声。淑宁抱得更紧了,左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背。默默安慰着他。等到她感受道衣服上的湿意时。桐英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她吸吸鼻子,看向案上地纸笔。脑中飞快地转动起来,思考着是否有更好的法子。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已经渐渐暗淡下去,转成了昏黄。桐英用手帕擦干脸上地泪痕,淡淡笑道:“太丢脸了,我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淑宁勉强笑了笑:“那有什么?我们是夫妻,你在我面前再孩子气些也不打紧。”

桐英闷笑两声,重又看向案上:“不能再等了,我明天就要上折子,不然,事情还不知会有什么变化。”

淑宁想了想,咬咬唇:“我有个主意......”抓过桐英的手,道:“你不想往小于身上泼脏水,但我也不能容忍你遭受骂名,不如......不如......就说是你御下过严,骂了他几句,才让他受不了自尽的?”

桐英一愣,淑宁接着道:“我曾听天阳提过,你曾经骂过他一回,骂得很狠,是因为他误了差事。虽然是他死前许久的事了,但外人不会知道的。这样一来,那小于不会被人讥笑,你的罪责也不会太重......”

桐英苦笑着摇头:“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这样做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皇上也愿意你这样自欺欺人吧?”淑宁道,“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要是真的公开说出来,反而会丢脸吧?皇上自然是知道怎么回事。如今只是要找个人承担责任,把事情平息下去罢了。最好让这件事不带一丝儿龌龊地味道,不然,无论是太子、皇子还是宗室,同样会让皇上面上无光。所以,绝不能提起小于受的那些伤害,也不能牵涉到皇家。”顿了顿,她迷了眯眼:“顺便,还要指出那些宣扬流言的人居心叵测,意图动摇国本。”

桐英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在妻子的陪伴下,将奏折写好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直到确认不会出任何问题,方才重新抄了一遍,装裱好。

第二天早朝,桐英在朝上公开上了奏折,说明是自己过分责骂处罚下属,使其不堪忍受而自尽,后又因为害怕受到惩罚,不敢出来承担罪责,致使流言四起,损及皇家清誉,如今自知罪孽深重,自请贬黜。

但他后来也加了一句,此事与皇家无关都是他失职之过,那些制造谣言中伤皇家之人,居心叵测,朝廷必得严加查访,将那等小人绳之以法。

别的大臣听了他的话,大部分的人都心中有数,没有表达意见,但有人却质疑他欺君,其中又以都察院的御史为首,认为他是在包庇真凶,桐英一一辩驳。他深知对方不可能有真凭实据,别说没有人能证明太子的确做了这件事,小于地遗体也已经被送回乡安葬了,就算开棺验尸,也看不出来迹象。所以真要查起来,也不可能会查出真相的。

皇帝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某个气得失态的御史赶出殿外。下朝后。桐英听到有人暗中催促他,暗叹一声,便到乾清宫外求见。

可当他跪在院中求见时,却意外地遇到了经过的太子。太子一脸遗憾地劝他日后要待人宽容,不要再犯同样地错。

桐英一边听,一边握紧了拳头,好不容易才咬紧牙关。没有出言不逊。

皇上没有见他,只是让他先回家去。他接着去了銮仪卫,面对属下地疑问,他一声不吭,默默地收拾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便回了贝子府。

桐英与淑宁两人就这样待在府中,哪儿也不去,静静等待着圣旨地来临。果然。两天后,皇帝下旨,以桐英御下过严,致使属下自尽身亡,又延误请罪等为由,撤掉銮仪使地职位,爵位降为不八八分辅国公,罚俸一年。

听到消息时,淑宁松了一口气,但桐英却有些漠然。简亲王府那边自从他上了折子以后,已经派人来责备过他“妇人之仁”,除了说明实格不再往贝子府来玩以外,倒也没再说什么。

但旨意下来后。首先变化的是府中的人员。因为爵位不入八分。所以有许多人都要离开。首先是罗公公和小澜子。前者仍旧板着脸,道:“爷喝夫人放心。老奴不是不知感恩之人,爷虽然一时失意,但总有重新扬眉吐气的一天。老奴只是暂时因内务府去,过两年退下来,仍旧回来侍候主子,还望爷喝夫人别嫌弃老奴。”

淑宁笑了,拿过一个包袱递给他道:“好歹宾主一场,别推辞,受了我们的连累,你们回内务府后,日子只怕不太好过,这些是我们夫妻的一点小心意,千万收下。”

罗公公接过包袱,知道里面有银子、衣服喝药品等物,散发出的药香,正好是自己平日用地那种,而且分量很足。他面上神情有了些变化,郑重地行礼谢过。

小澜子却一直哭丧着脸,他年纪轻,此去不知会被调往哪个府里。淑宁便安慰道:“没事儿,你家里人还在我庄上不是?想捎什么话,只管告诉府里。”小澜子一边抹泪一边点头,又与菊香抱头哭了一场,方才随着罗公公离开了。后者经过前院时,还特地交代几个有孩子的管事:“好生看着那几个小崽子,别再让他们爬树了,仔细摔着。”其他人都一一向他们告别。

接着离开的是石先生。他不知实情,听了外头的一些传言,以为桐英做了不道德的事,便要辞馆。桐英神色黯然,本来要答应的,但淑宁却劝石先生:“先生有别处可去,我们夫妇自不会拦着,只是五弟功课要紧,若先生愿意,我们夫妇愿意举荐先生道王府执教。爷的好几位弟弟都是求学的年纪。先生博学正直,正好让他们聆听教导。”

石先生想了想,答应了。毕竟做生不如做熟,只是可惜从此以后不能再教授勤勉懂事地郭小宝。

冯侍卫与孙侍卫也相继离开,不过,前者因为要顾及老婆孩子和家人,不敢再与桐英多作接触,后者却很瞧不起这种行为。他深知内情,颇为桐英抱屈,还道:“横竖我家老房子差不多要倒了,索性在附近水边买个好院子,有空再来看小公爷。爷可别嫌我烦啊。”

桐英哑然失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有些感动。淑宁更是在旁边默默地想:“孙侍卫,你是大好人,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没了差事,桐英倒还清闲,每日看书画画,或者到城外跑马,只是偶尔喝些小酒,却渐渐和得多起来。淑宁担心,劝了他两句,他便道:“没事儿,只是解解闷罢了,一天也就一两瓶。”淑宁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说了。

只是当他们回简亲王府请安时,却遇到很令人难过的事。继福晋不知是否知道真相,却一直话里带刺,伊尔根觉罗氏也帮着说话。更让人难过的,是桐英的几个弟弟,除了实格以外,其他人听了宗学里的传言,却又不知哪些靠谱,只因为桐英被贬,便出言讥笑。

桐英面无表情,当淑宁忍不住要教训他们时,老六敬顺却道:“你以为你是谁?做了我嫂子,就能骂我了吗?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啊?”

淑宁怒极,却被桐英拦住:“算了,小孩子知道什么?不过是被人宠坏了。”淑宁却道:“你休要拦我,这件事既然是王爷与世子叫你做的,他们就不该坐视你受这样地委屈。若连家人都这样对你,别人岂不是更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她径自去寻简亲王与世子,将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与敬顺等兄弟几人的话复述了一遍,正色道:“王爷与世子都知道事情真相如何,既是父兄所托,桐英也听话照做了。但就算不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家里人,至少不能坐视继福晋喝弟弟们对桐英说三道四。王爷,世子,天地良心,你们这样做,怎么对得起你们的儿子和弟弟?”说到后来,她已经有些哽咽了,只是强忍着,不能在这两个人面前示弱。

简亲王与世子各有反应。前者立马就把几个小儿子叫来大骂一顿,又责怪继福晋教子不严。而后者却冷冷地看了自己的侧福晋几眼,淡淡地道:“没事多照看孩子吧,乱跑什么?”伊尔根觉罗氏涨红了脸,低下头不再说话。

但桐英事后却减少了回王府地次数,喝酒地数量也增多了。淑宁为此担心不已,却在这时,收到了娘家来的消息。

张保被调任湖广学政,不日就要启程了。

二五一、破茧

这桩大大出人意料的调令,却是这两年来直隶布政司衙门内部斗争的结果。那位有心接任布政使之位的参政道,希望能将张保挤下去,至少不能让他再添政绩。然而有李光地这么一位直隶巡抚在,他不敢做得太过分。免得把自己折在里头。

但若凭本来的话,张保无论资历、人望、政绩与民政能力,都在他之上,加上现任布政使与衙门里的属官,大多与张保交好,他无从下手。正好遇上科考之年,他便想出这么个法子,以张保身为满人却是正经进士出身,担任学官能为朝廷和八旗读书人争光为由,让他的后台举荐张保出任一省学政。只要不是民政方面的官职,三年内张保都不能在这方面立功,也就不会引起别人的联想,动摇他的地位了。

学政主管一省教育、学校、考试,向来是由进士出身的御史或六部侍郎、郎中担任的,多半是汉人,是个极清贵的职位。虽然品级与之前的官职相同,却能与总督、巡抚平行。湖广包括湖南湖北在内,是个大省,又不穷,做的又是主官,不受掣肘,照理说对张保而言是个美差,问题在于,他最擅长的是农事与民政,却一点都用不上了。

淑宁接到消息后,便拉着桐英一起回娘家问个清楚。

张保与佟氏这时已经回到男爵府,只等留在保定的家人将剩下的行李运回来,再打点一下,便要准备南下了。

淑宁知道行程这么急,有些吃惊。佟氏便道:“湖广离得远,我们要在八月前到达,才能赶上在院试前安顿下来。先走运河,中途再转陆路,若五天内再不出发,可就来不及了。”淑宁也明白这个道理,只好默默接受了。不过,她更担心父亲会不会因为在这时候被调走而受到打击。

对于被从擅长的职位上调开,此前所做的都成了为人作嫁,张保却不是太在乎:“这有什么?虽然开始是有些郁闷,但想想,我们又有机会外放了,多好啊。如今京中风波不断,连直隶也不清静,倒不如出去躲几年。如果能继续外放,就更好了。这几年在京中和直隶,哪有从前在外头过得自在?学政很好啊,既清且贵,又无人管我。在任所内四处转着,就当游山玩水了。”

淑宁见父亲表现豁达,也稍微放下了心,只是主管科考的官职,她总觉得很危险,电视里不是常演么?什么科考舞弊啦,什么贿赂考官啦,要是有某个官员不肯,还会成为众人的眼中钉,如果顺大流,一出事不但要被人骂死,还要被判流放或死刑。老爸这种软性子,却又有些小小的正直之心,会不会被人害了啊?

于是她便吱吱唔唔的问:“如果……如果有人想在科考上作文章,比如用……不正当的手段中举之类的……阿玛会不会吃亏啊?”

张保睁大了眼:“有人这样大胆么?虽说从前也听说过有的地方的举子功名来历有些不清不白,但我可是一省学政啊,我不准,谁敢让我吃亏?”

桐英在旁边淡淡一笑,道:“不必太担心。六月里皇上才任命了新任湖广总督,就是郭琇。岳父大人应该听说过吧?他这个人向来清廉,又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人。如果真有人敢在科考上做假,只需知会他一声,他自会去对付那些人。”

淑宁倒是隐约记得这个人,似乎是做御史的,脾气很耿直,有他在湖广坐镇,看来老爸真的没什么太大的危险了,便高兴的道:“这个人似乎不错,说不定能跟阿玛交上朋友呢。”

张保却摇头道:“罢了,他既是不惧权贵、刚正耿直的人,只怕会把我也当成权贵了呢。而且他在官场树敌甚多,做朋友就免了,我只需做好本份,他也不会为难我。”

淑宁想想也是,便没再说什么。这时端宁插嘴道:“说起来湖广倒是个好地方,与四川、贵州都是相邻的,虽然四叔在成都,不能随意离开,但通信送东西倒是不成问题。周家伯父那里,说不定也能找到机会见面呢。我听说费老爷子就是长沙人,此番同去,倒能帮上不少忙。”

真珍也在旁边道:“而且那里与广东相临,想必冬天也不会太冷,今年阿玛与额娘也能少受些冻了。”顿了顿,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只是……我听说那里的饭食偏辣……阿玛和额娘怎么吃得惯?”

佟氏笑道:“傻孩子,我们自己带着厨子呢,怕什么?难道那里连锅碗都是辣的不成?”

于是几个女人便在那里说起了吃饭穿衣住房出行等事,淑宁见家人对这番变故都不太在意,反而对外放的生活津津乐道,不由得放下了全部的担心,加入到讨论中来。

等讨论初步有了成果,真珍与小刘氏离开去叫人置办路上用的东西时,张保才笑咪咪的对其他人说笑道:“我中进士都有二十多年了,想不到还有机会摆摆学官架子,让几百几千个举子叫我一声老师,想起来就叫人心中畅快啊。”

淑宁听了好笑,贤宁凑过头去问:“阿玛,有那么多人叫你老师,那你不是比小宝哥学里的师傅都厉害?”张保重重点了点头:“那当然。若是我的学生里有人跑官学里当了先生,那你们以后就要叫我祖师爷了。”

淑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的叫了声“阿玛”,却被佟氏摆摆手拦住了:“他心里高兴得很呢。年纪越大,人却越活越小了。咱们罢里说话去,别理他。”

淑宁应了,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桐英,只见他微笑着看贤宁与小宝围着张保说笑的情形,偶尔两个弟弟转头问他的意思,他也跟着应几句,倒是比在家时精神好些,才放心的转头跟母亲进房聊天。

端宁也笑着看弟弟们胡闹,觉得过了,便轻轻斥几句,外加敲几下头。见桐英一直安静的坐在边上,知道他心情不好,便道:“我听说你近来有些沮丧,迷上了杯中物,是不是真的?”

桐英淡淡一笑:“只是喝来解闷罢了,并不曾过量,你放心吧。”

端宁摇头道:“酒入愁肠愁更愁,喝得再多,也没什么用处,反而弄坏了身体,平白叫家里人担心。你那事儿我多少听说了些,也猜得出你难受些什么。其实这样的结果,对死者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做坏事的是别人,在背后搞鬼的也是别人,你何必把事情当成是自己的错?”

桐英苦笑着没说话,张保听了,随口将两个孩子打发离开,也正色对桐英道:“端宁这话不错。我虽在外头,对你的事不怎么清楚,但我知道你素来是个做事有分寸、沉稳心善的孩子。把人骂死这种事是你做不出来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想多问。你只需记住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就行了。暂且安心在家休养些时日,读读书,写写字,练练骑射,觉得难受时,就多跟淑儿或家里人说说,别闷在心里。”

端宁也道:“没错,要是你实在想喝酒,就来找我吧。这两年咱们聚得少了,差点忘了当初是兄弟呢。”

桐英笑了:“你不是还有差事么?刚到了刑部,想必很忙吧?”端宁却摆手道:“早上手了,有没什么大案子。年底或许会忙些。如今却正好清闲。”

桐英又笑了笑,想了想。应了声“好”,又对张保作了个揖:“多谢岳父大人。”

淑宁在房中倾听外头的对话,微微笑了。佟氏轻声对她道:“最近过得如何?若受了什么委屈,只管跟额娘说。”淑宁微笑道:“不要紧,闲话是有的,闲气也少不了,不过我都能应付。到哪儿都少不了三姑六婆,只要我站稳了,她们也奈何不了我。就是……”她顿了顿:“就是在王府那边,受的委屈大些。那些福晋和弟弟们,都是没良心的。桐英为了她们的闲话,很是难过。”

佟氏冷哼一声:“这些王公之家,本就勾心斗角,哪有什么真情?何况又不是亲娘,弟弟们也是隔了肚皮的。别理会他们就是。听说桐英最近酗酒?心情不好,放纵些不是不行,但总要有个度。你要劝着些。”

淑宁点点头,又道:“阿玛额娘要远行,这一去也不知几时才能再见,你们出发前,我就住回娘家来吧。”古代交通不便,这一分开,可能要三年后才能再见面了。虽说父母在保定是,也是隔几个月才回京一趟,但通信和送东西都十分方便,跟分隔两地三年是不能比的。更何况,湖广一带并未通邮,要通信,只能经由邮路寄到离两湖最近的通邮点,再由家人去取。

佟氏高兴地答应了,但又有些担心:“那桐英怎么办?”

“一起来住。”淑宁道,“再这里他顾及礼数,也不会多喝。换换心情也好。”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淑宁都和桐英一起住在娘家,陪着父母亲人。张保与佟氏此番赴任,因舍不得孩子,商量过后决定带贤宁同去。贤宁虽舍不得哥哥姐姐们,但能到新地方去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便整日再长辈与兄姐们面前撒娇,又或拉着小宝和明瑞说些什么捎东西写信的话。小宝有些羡慕,但看到母亲,便不再多想了。

第四天早上,张保与佟氏带着小儿子,以及二三十个家人,启程南下湖广。临走前,佟氏托小刘氏多照顾端宁夫妻俩,小刘氏道:“姐姐放心吧,几个孩子虽然年轻,都是聪明能干的,用不着我提点,我只需要再旁边帮衬些就是了。你们安心上路,记得常送信回来。”

待送走了父母小弟,告别了娘家人,淑宁回头对桐英微笑道:“咱们回家吧?”桐英看着她的笑容,也淡淡地笑了:“好。”

自那以后,桐英果然喝酒喝得少了,不过端宁变得经常来他们家,还每次都要陪桐英喝酒。淑宁每每要为他们安排下酒菜和醒酒茶,有时候听着题目天南地北地聊。不禁为其中某些话感到好笑。只是当她送走兄长,扶着丈夫回房休息时。看着他眉间地郁色,隐隐有些心酸。

桐英很少出门,但淑宁却不能这样做。她仍要定期往简亲王府请安。免得有人攻击桐英不孝。有时候,简亲王或继福晋那边发了话,她还必须陪“婆婆”和嫂子去赴某些宴会。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面对他人恶意时手足无措的新媳妇了,应对那些或是好奇、或是嘲讽的话时,基本能做到不动声色。其实在京中的宗室***,大都是人精,知道皇帝不想让那件丑事继续传开去。自然不会公开提及,只当是心照不宣。因此淑宁地日子并不算难过。不过,总有些人怀着某些目的,会在她面前提及。

比如在某个宴会上,便有一位女眷自动对淑宁道:“那件事你们真是受委屈了,我们一家都替桐英侄儿不平。太子那般对他,真是太过分了。如果有人对你说什么闲话,只管来告诉婶娘,婶娘替你做主。”

淑宁不敢轻易相信这个有些陌生的女人真的是好意,仔细认了认。隐约记起新年大朝时,这位夫人似乎与大福晋十分亲近,一路跟着与人说话。她心中一凛,微笑道:“多谢婶娘好意,只是……侄儿媳妇不太明白婶娘的话。桐英降爵,是因为有失职之处,他如今正在家反省。可这跟太子爷有什么关系?”

那女眷僵了僵,忽然笑着拍了她一下:“哎呀,不就是那件事么?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淑宁笑了笑:“侄儿媳妇真不知道。请婶娘告诉我吧。”

那女眷轻咳两声,左右看看,讪讪地收回了手。淑宁以为事情就算完了,却听到旁边有另一位女眷凑过来笑道:“其实婶娘也是一番好意罢了。弟妹何必这么小心?我们可是真心想帮你们。”

淑宁笑笑:“多谢多谢。不过男人在外头的事。我从来不过问。平日里也只是料理家务,照顾爷地身体罢了。这些朝廷大事,不是我们该管的,婶娘和嫂子说是不是?”

两个女眷都觉得甚是无趣,随便说了几句,便要想回座去了。淑宁微微松了口气,却听到邻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装什么装呀?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天天说自个儿男人怎么宠自己,其实他是更好男色吧?怪不得不肯纳妾呢。”却是娜丹珠。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盯着娜丹珠与淑宁瞧了几眼,却又很有默契地装作没听到地样子重新聊起来。

淑宁眯了眯眼:很好,我本来不想和你计较,但既然你要找死,就别怪我了。

于是她转过头微笑着对娜丹珠道:“弟妹说的什么话?需知咱们身为爱新觉罗家的媳妇,自当谨言慎行,仪止端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要心里有数才是。即便本身才德不足,也要时时记得‘谨慎’二字。决不能学那市井村妇,口出秽言,却仍不自知。”

娜丹珠气得涨红了脸:“你说我是市井村妇?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淑宁仍旧微笑道:“弟妹身为科尔沁贵女,与寻常闺秀不同,就当更注重自身言行才是。我曾听说科尔沁的姑娘高贵、诚实、坦率,是象珠宝一样珍贵地好女子,还请弟妹牢记自己地家乡,别辜负了科尔沁的荣光。”

娜丹珠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淑宁犹自微笑着,扫了周围众人一眼,缓缓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过了两天,她去探望絮絮,回到贝子府时,却有些意外地看到几个家人拿着锤子铁锨等物往后院走,找了个人来问,才知道桐英下令要拆掉后院正殿,吃了一惊,忙去问是怎么回事。

桐英淡淡地道:“今儿小孙来找我,说起外头有人说我们家是照贝子体质建地,如今降了爵,就不该再住下去。我没空找屋子另搬,只好让人拆掉后殿,免得再有人生事了。”

淑宁气愤地道:“这府当初是你立了军功,皇上御赐的,不是内务府分派,那些人凭什么说这样的话?”想起前两天宴会上的事,便道:“是不是有人气你坏了他们的事。所以趁机报复?”

桐英却道:“是不是都没关系了。反正这里只是用来存放东西的,并没有正经用处,空院子还有呢,把东西移走,拆了干净。”

淑宁欲言又止,想了想。叹道:“好吧,就依你,不过家里要动土,咱们住着也是个吵,不如到外头走走吧。就说是去巡视产业。”

桐英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往宗人府那边报备了一声,又往简亲王府与淑宁娘家打过招呼后,淑宁打发几个人去几个庄子初报信,便与桐英一起出发了。

他们这一行只有三辆马车,十来个人,算得上是轻车简从。从德胜门出发后,桐英却改了主意,不想到昌平去,于是一行人转而绕过城墙往南走。一路慢行,仿佛是游山玩水似的,桐英骑着马,有事会自行跑出老远,才回到马车边上来。第一天晚上,就在简亲王府在宛平地庄子上过夜。

他们一天只走二三十里。连午饭都是在外头野餐解决的。第二天落脚在良乡男爵府地庄子,第三天才到了房山别院。

长贵早已让人打扫好淑宁从前住的院子,但桐英想念枕霞阁,淑宁便陪他住在那里。这时已是秋天,园中景致略有些凋零,但荷花未曾败完,桂花菊花却又已是开放的时候,闻着花香,吃着池塘里、小湖里出产地新鲜鱼儿和鲜藕。偶尔双双在田间漫步,日子过得很是悠闲。

他们甚至还步行爬山去游览各大佛寺,不仅仅是石经山与云居寺,连圣莲山、妙峰山都去了。有时便在山中借宿。虽然冷些,看着葱葱郁郁的山景。心情渐渐开朗起来。

桐英重新执起了画笔,为别院园中的花朵画小品,有时也画画山水。当淑宁看到他笔下的大片墨荷时,忽然想起王寅曾在信中提过地话,便与桐英商量了,往拒马河小庄去住几日。

拒马河小庄的院子,只是寻常三进院子。当初淑宁设计了,前院要大些,王寅夫妇喝几个小管事住在这里,可以处理日常事务。正院才是淑宁与桐英住的,后院是库房,存放收来地粮食与农具等物。至于牲口棚却是没有,淑宁让人在附近找了块地,搭了个院子,专为所有佃户饲养牲口。

他们此来并没有太多人知晓,所以许多佃户都不知道每日在他们田边上与他们搭话地那对年轻夫妇是谁,小孩子也不知道给他们买冰糖葫芦地好心哥哥是哪里来的。桐英每日在乡间住着,与这些纯朴地人们交谈,心情渐渐好起来。

桐英郁色渐消,笔下的画倒是画得越来越好了,有时还会一时兴起,题些诗词什么的。淑宁对他写的东西很留意。

刚来时,他曾在一幅画上题了首《沁园春》:“三径初成,鹤怨猿惊,稼轩未来。甚云山自许,平生意气;衣冠人笑,抵死尘埃。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莼羹鲈脍哉。秋江上,看惊弦雁避,骇浪船回。东冈更葺茅斋,好都把、轩窗临水开。要小舟行钓,先应种柳;蔬篱护竹,莫碍观梅。秋菊堪餐,春兰可佩,留待先生手栽。沉吟久,怕君恩未许,此意徘徊。”(注1)

淑宁知道他心中仍有些不甘,虽然有些难过,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日陪着他四处去散心。

虽然荷塘景致不如夏天时好,却也是难得。拒马河风景秀丽,夫妻俩划着小舟在水面上经过,伸手去感受一下河水的冷意,也觉得与在京中自家花园里的湖水很不一样。

一日桐英一时兴起,想要游完整个十渡,淑宁便去找人寻了艘游船来,陪着他玩了两天,中途偶尔遇见岸边草地上,野花可爱,两人又下船道岸上消磨了些时候。

这般过了一个多月,天气渐渐冷了,桐英已经开始画起院中地一株早梅。淑宁在收拾他的画作时,忽然看到一幅字,上面桐英题了一首《沁园春》:“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世录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注2)

她心中有些惊喜,知道桐英已经放下了,看着他专心画画的模样,眼睛忍不住模糊起来。

桐英画完最后一笔,仔细看看,叹道:“天冷了,彩墨都有些化不开呢。咱们明日回京去吧,出来得够久了。”

淑宁轻轻应了一声,便出去叫人收拾行李了。桐英看着自己刚画好的画,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回到京城中,首先便是道简亲王府请安。简亲王看了儿子几眼,叹道:“回来就好,正好,宫里指婚给老三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小定那天要摆酒,你帮着招呼可人吧。”

淑宁有些担心地看了眼桐英,桐英却应了下来,神色间并没有勉强之处。

待走得远了,淑宁问起那要不要紧时,桐英道:“你真当我是玻璃做的啊?我也消沉得够久了,再不振作起来,我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放心吧。”

他灿然一笑,拉起淑宁的手,往前走去。

二五二、闲人

桐英重新面对他人时,又渐渐恢复了当初开朗坦荡的样子,即使有人试探、嘲讽或挑拨,他也四两拨千斤的混过去了。不过比起从前,他把更多的时间放在自己的小家中,除了五日一回去简亲王府请安,连父兄也见得比往日少了。

或许是心中有愧,加上听说桐英的国公府中人手有所减少,内务总管更是离开了,简亲王便示意长子拨些人手过去。其中为首的林吉安,是个不大不小的管事,使了许多法子,才抢到这个差事,却是冲着内务总管的位子来的。

桐英一听说,心中便有数了,只是家务向来是淑宁管着,便交由妻子处理。淑宁见是简亲王府派过来的人,怕当中有什么纠葛,就拉了桐英一起去看。

八男四女的仆役,除了林吉安和四个护院外,其他大都是寻常仆人,不过都行止有度,看得出是受过训练的。但最让人吃惊的,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说是丫环,看她们的容貌举止,却一点都不象是来做活的。

淑宁打量了她们几眼,向桐英挑了挑眉。桐英白了她一眼,便问道:“这两个是什么人?别跟我说是来做粗活的。”

林吉安要向新主人卖好,便颠颠的跑上来笑道:“回二爷的话,她们都是南边产业的管事孝敬上来的,一共四个,光二爷这边就来了俩。左边这个叫黄莺儿,是蜀地佳人,从小儿在戏班子长大,最会唱曲儿。右边那个叫忆君,是江南闺秀,正经的官家小姐,老子是个知府。去年犯事被砍了头,她才被没入官籍。不过还未接客就被赎出来了。她自小儿读书识字,弹个曲儿论个诗都不在话下。王爷和世子的意思,是想叫她们给二爷解解闷的。”顿了顿,迅速补上两句:“二爷放心,文书都齐全,不会有什么不妥。”

淑宁看他的作派不顺眼,只管去打量那两个女孩子。那位叫黄莺儿的,长相俏丽,一对凤眼灵动有神,虽然名叫黄莺,声音却没有那种鸟儿的宛转动听:“奴家虽然是在戏班子长大,唱的却是小生,让奴家唱娇滴滴的小曲,只怕爷和夫人听不入耳呢。”她不顾林吉安使的眼色,仍旧站在原地,一点都没有上去撒娇的打算。

另一个叫忆君的,算不上很美,却有一种水般温柔的气质,举止也是斯斯文文的,俨然就是一位大家闺秀。她自从听了林吉安的话,便面带戚色,低头不语,脸上犹有泪痕。

淑宁对她们倒没什么恶感,只是暂时摸不准她们的心思。经过这段时日的患难与共,她与桐英之间的感情大增,默契也比往日更深了,静静的端过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吉安见状,吞了吞口水,微微缩回了脖子。

桐英漫不经心的道:“解闷就用不着了,爷读书画画都受不得吵,有她们在反而静不下心来。她们若不懂针线打扫之类的活,就送回王府去吧。如今爷今非昔比,没闲钱养多余的人。”

好主子。只是她们侍候了你就不是闲人了。林吉安心中腹诽着,嘴里却仍旧陪着小心:“二爷放心。黄莺儿自小学些花拳绣腿,有些力气,打扫的活都能做。那个忆君也懂针线活,绝不会是闲人。二爷就留下她们吧,好歹是王爷和世子的一番心意。”

“哦?说起来她们容貌身段都不寻常,来做丫环会不会太委屈了?我阿玛和大哥有没有什么额外的交待啊?”桐英挑挑眉。

林吉安忙道:“当然是丫环了,专门侍候二爷和夫人的丫环,二爷想要她们做什么就做什么。”说罢还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

“唔。”桐英回头对淑宁笑了笑,“既然是丫环,就交给夫人吧,随便派些差事,免得她们游手好闲。”淑宁笑了笑,道:“方才林管事不是已经说了么?黄莺儿就在外院做些粗活吧,这些事尹总管自会安排好。至于这位忆君姑娘,到针线房试一试,看手艺怎么样再说。”

桐英点头同意了,林吉安却意外的瞪大了眼,心想这位夫人看着贤惠,实际上却似乎是个妒的,今天自己向二爷卖好,会不会得罪了她?

然后他便听到淑宁说:“林管事初来乍到,府里的事都不清楚,就先跟着周管事料理些杂务,熟悉熟悉再说吧。”他顿时后悔不已,方才的话应该背着夫人说才是,看来得另想法子上位了。

周管事正是淑宁的陪房周五福,为人老实,办事周全,在尹总管属下管着府中各处的花木,虽是肥差,却与内务总管的职责毫不相干。淑宁一开始便没打算让林吉安管内院,不是知根知底又绝对信得过的,她绝不人让外人进入自己的私人生活领域。

待众人都退下后,淑宁便好笑的对桐英道:“小公爷,好艳福啊。瞧那两位美人,要娇俏泼辣的有娇俏泼辣,要温柔多才的有温柔多才,爷可别沉浸在温柔乡里出不来啊。”

桐英有些哭笑不得:“我还心烦呢,你还取笑我?大哥弄这么一出,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瞧这两个女子都有些来头,也不知道在王府那边连着谁呢。你多留意些,别让她们进得内院来。其他人也是,都安排在外院吧。”

淑宁抿嘴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么一来,我这妒名可就逃不掉了。你要怎么补偿我?”说话间眼波流传,桐英见了,摆出一副烦恼的样子:“怎么补偿呢?唔……有了,那就……这样补偿!”

他边说边扑向淑宁,呵她痒痒,闹得她笑个不停,一个劲的求饶,直到外头传来菊香的声音:“爷,孙大人来了,在外头等呢。”方才停下来。

淑宁一边喘着气,一边整理衣服头发,哂道:“小孙总爱在这个时候来,是冲着咱家饭菜来的吧?方才王府那边送了几篓虾干,正好收拾出来,那炖好的牛腩就晚上再吃吧。”牛肉却正是孙鸣泽最爱吃的东西。

桐英不由得大笑:“这个好。萝卜牛腩我也爱吃,别让他分了去。”然后边笑边出去了。

到了前头客厅,却看到孙鸣泽在门外探头探脑的,便拍了他一记,问他在看什么。孙鸣泽笑道:“方才过去两个美人,就多看了几眼,被其中一个瞪回来了,倒有些意思。她们是谁啊?”

桐英笑道:“是王府那边才拨过来的丫头,怎么?你看中了?”

孙鸣泽忙摆手否认,心想那么的美人怎么可能会是丫头?想必是候补的侍妾吧?桐英却不在乎的道:“这有什么?你看中了就跟我说,只要人家姑娘点头,我才不会拦着。”

孙鸣泽眼珠子一转,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指了指茶桌上的一个大荷叶包:“才从刘家铺子买来的酱牛肉,快马送来,还热着呢。桐爷,怎样?喝两杯?”

桐英神色却有些古怪,想起方才妻子说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新来的几个仆役都在淑宁与桐英家里安顿下来,起初都还安份,日子久了,有些人就慢慢露出些恶习来,也有的人想往上爬,刻意巴结淑宁夫妻和管家。淑宁冷眼瞧着,敲打了其中几个,有两个情节恶劣些的,便让他们在前院公开受人唾骂,没多久便都老实了。

那黄莺儿与忆君两个,都挺老实。虽然一个脾气烈些,不肯受气,一个天天都要哭上一轮,但看起来并没有非份之想。但她们虽安份,却有人不肯让她们轻松。

秋宜与玲兰两个,自从同伴被嫁到昌平庄子上去后,便一直安份守已,指望日后能出头。但黄莺儿和忆君来了以后,容貌都胜过她们。后都人缘还很不错,针线也好,她们心思便有些复杂。其中玲兰妒恨心强些,总觉得她们碍了自己的道,但趁着到针线房去时,对忆君含沙射影的说些酸话,当中尤其把对方曾是官妓的事张扬得人尽皆知。

忆君不想得罪人,便强自忍着,倒是旁的针线上人看不过眼,帮着还几句嘴,还通知了黄莺儿。后者赶过来与玲兰争吵,她伶牙俐齿,玲兰争不过,便讽刺她不守规矩,整天与客人调笑。黄莺儿哪里忍得住?结果两人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素馨赶过来让人拉开,才把局面控制住。

素馨事后对淑宁道:“那个玲兰和黄莺儿都不是好相与的,夫人想法子打发了吧。尤其是玲兰,我瞧着她就不是个安分的,倒是秋宜那丫头还知道些分寸,晓得帮我去拉架。”

淑宁想了想,笑道:“先放着吧,多给些活玲兰做,不许伙宜帮她,免得她整日闲着没事去招惹别人。黄莺儿那头,也让外院的人多安排些差事。倒是忆君这回受了委屈,我听说她本来就有些郁郁的,回头让冬青多去开解开解她吧。”

素馨点点头,左右瞧瞧,问:“冬青呢?”淑宁道:“方才还在的,兴话是回房间去了。”素馨跳下炕,道:“我去找她。”却慌得淑宁连忙拦住,另叫了菊香去找冬青,回头对素馨道:“你糊涂了?!如今你可是双身子,怎么还这样咋咋呼呼的?这几个月你本来该在家里好生养着才是,结果你到处乱跑不说,还去拉架,要是撞着怎么办?”

素馨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闲不下来么。叫我什么都不干,整天在家待着,我一定回闷死地。我又没有亲自去拉架,是叫了旁人拦的。”

淑宁叹道:“你走动走动倒没什么,无聊时去打听些八卦也行,就是行动间要小心些。”

素馨胡乱应了,又问:“爷不在院里,可是又到江先生那边刻石头去了?”淑宁微笑着点点头:“近来似乎在学刻小篆呢。”

桐英如今在家,不仅仅是画画读书练武,还对金石印章之类的东西起了兴趣。每日上午去江先生处学刻印,下午画画,晚上则陪妻子看账聊天,偶尔也出点主意。

淑宁对他发展新爱好是支持的,只是有一点:不能花太多钱。毕竟金石字帖书画古董这几样,都要花大钱才能收集到好东西,而他们家的财政状况,也无法支持这种事。

桐英爵位降了几等。本来俸银与禄米都是一千三百,如今只有五百。又少了二品官的俸禄与各种补贴,收入减了许多。三个庄子收成虽然还行,但因为前些日子桐英送了银子资助小于家的人。她又为了替桐英挽回些名声,顺便积些阴德,便将三个庄子的田租都减了一成,又添了送到护国寺去做善事的钱粮,接下来一年要罚俸,她只能精打细算些。

所幸爵位降了,送礼的规格爷要减两三成。今年送到宫中贺太后的受礼,花费比往年少了,社交方面的支出爷有所缩减,因此暂时不会发生银钱上的问题。只要等到田租与店铺的收益都收上来,便能顺利度过了。

桐英也知道家中的境况,因此只用寻常印石学刻印,连端宁听说了他的新爱好后,送来的一对青田石贺一方荔枝冻,都收起来不肯动用。

午饭过后,桐英陪妻子说话。提起今日在江先生处看到他穿了件新棉袍,有些眼熟,想起曾见冬青做过一件差不多样式的,便问了。江先生只说是托冬青帮着做的,并无其他,但桐英觉得似乎有些内情,便让淑宁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淑宁很是意外,冬青从来不做男子衣服,但想起素馨数月前曾说过的话。难道冬青喜欢的人就是江先生?可是江先生年纪已近四十,足可以做冬青的爹了!这就是素馨不看好的原因么?

但她还是私下里去问了,冬青红着脸不肯说话,她与檀香两个好言好语地试探了半日。菜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冬青还道,她知道自己身份不足以匹配爷的老师,若他不嫌弃,情愿给他做妾。

淑宁暗叹一声,便把事情告诉了桐英,桐英去和江先生说了,却很意外地听到江先生提出愿意正式娶冬青作填房。他对身份之类的并不在乎,还道:“我本来在画馆里糊口度日,身份也高不到哪里去,承蒙小公爷青眼,在府上作了个供奉,才有了今日的风光。冬青姑娘温柔贤惠,又不嫌弃我年纪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件婚事便就此定下了。淑宁将冬青的卖身契还给了她,销了她的奴籍,又替她准备嫁妆,而桐英那边,也说这是难得的喜事,要好好庆贺一番,特地吩咐人去操办,一应用品都不能轻忽。西一院那边,如今只有江先生住着,索性改成了新房。

桐英与淑宁在前往简亲王府请安时,还顺道捎了贴子给古先生,当初两位先生同住一院,交情不错,江先生娶妻,自然要请石先生去喝一杯。

向简亲王请过安后,简亲王对淑宁道:“老三准备娶亲,他住的院子要翻新,福晋和你嫂子都在商量呢,你也去听听,出个主意吧。”淑宁应了,看了桐英一眼,退了出去。

桐英仍旧笑着与父兄聊天,但与往日相比,只要别人不问,他就不再主动提什么建议了。简亲王没发觉有什么不妥,但世子雅尔江阿却有些知觉,看了弟弟几眼,心中暗叹一声,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淑宁来到内院正堂,继福晋与瓜尔佳氏正在争吵些什么,见她来了才暂且停下,但过后仍夹枪带棒地。淑宁仔细听了一会儿,又私下问了郭福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当初简亲王南下时,有一个宠爱的庶福晋,也九瓜尔佳,正是待产,便没有随行。如今她已经生下了一个男孩,满月了,却还很瘦弱,便写了信来求王爷接她母子进京休养,因为奉天城的冬天太冷,孩子要是受不得,可能会夭折。

继福晋好不容易摆脱她,怎么肯答应?只说路上辛苦,有个万一就不好了,等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再南下不迟。

瓜尔佳氏虽与那位庶福晋没什么关系,却质疑继福晋的用意,话里话外都带了刺,暗示继福晋是想让新生儿和产妇都熬不过冬天才不许人南下的。

两边又吵了起来,反倒把原来的议题给忘了,最后好不容易才由郭福晋作主,定下了阿扎兰院子翻新的方案,只是为了银子的事,又拖了下来。

淑宁在回去的路上把事情告诉了桐英,桐英很是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弟弟担心。但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容易心软了?横竖他们都不是我地同胞兄弟,长大了也未必与我亲近。”

淑宁笑着摇头道:“稚子无辜。刚出生的小孩子有什么错?虽然不是同母,但也是亲兄弟,你关心是很正常地。若你对他们无情,就不是我所喜欢地桐英哥了。”

桐英轻咳两声,掉过头去,耳根却有些发红。

江先生与冬青的婚礼很快就举行了,桐英特地为他们摆了十桌酒,让府中上下人等都来恭贺,淑宁娘家那边也有礼送来,真珍还特地带了与她的几个丫头来吃喜酒。

冬青穿上大红喜服。打扮得如同花儿一样漂亮。她本性温柔敦厚,脾气又好,在府里丫头当中很有人缘,人人都为她觅得良人而高兴。看到冬青风光出嫁,许多人都艳羡不已,秋宜在人群中看众人向她庆贺,改口叫江大奶奶,心中若有所思。

孙鸣泽作为客人,也来喝喜酒,还与众人一起灌新郎官。转头望见桐英,便丢下酒壶来打招呼,还笑道:“瞧这热闹的样子,我也有些心痒痒的,想娶媳妇儿了。”

桐英哂道:“你若想,还怕娶不到么?我看你就是怕受约束罢了。整天到我家里调戏丫环,还好意思说这话?”孙鸣泽笑嘻嘻的说:“怎么会是调戏呢?我可是真心的,桐爷,要不,你把那丫头送给我吧。”

桐英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只要你能让那丫头自个儿点头,我就作主把她许你,如何?”

孙鸣泽摸摸鼻子,换了话题道:“桐爷如今在家,可曾听说朝廷上的动静?陈大学士又开始闹了。这回是盐商,说要把纲盐法改成什么票盐法,不再让江南的盐商们垄断食盐买卖。乖乖,他也算憋得久了,闹翻了这么多年,如今才杀这一如。”

桐英却举想酒杯拦住他:“我一个闲人才不管这些。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喝酒吧。”孙鸣泽笑了,给自己倒了一杯,陪他喝起来。

陈良本这些日子再上奏折,目标直指江南盐商,让许多人都大感意外。有人认为,他年纪已经有五十岁了,大概是想着多做些事,好争个青史留名,也有人认为他是不甘心让大盐商们继续逍遥,忍了几年。终于忍不住了。

不管别人有什么想法,陈良本这次似乎表现得十分坚持,不管他人如何反对,都一一加以辩驳,再三在皇帝面前陈诉旧制的种种弊端。然后,他上次因漕运之事,已经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在盐商一事上,受影响的既得利益者更众,对他的攻击越发厉害,连他早年所倡导的京旗回屯一事,也被人挖出来说道。

那些人指责他身为汉人,出了这么个主意,让关外龙兴之地成了商家横行之所不说,还害得众人多八旗子弟在关外苦熬多年,若是能成材也就罢了,但自从奉天富裕起来后,回屯的八旗子弟日子越过越好,与京中的纨绔相比也没差多少了。若不是奉天提督周培公制止,只怕这些子弟会更不堪。这都是陈良本的错。

这种说法一起,又有人攻击起他倡导的另一件事:将六部低品京官外派地方历练。说这种做法有损京官体面,又耗费了国库钱粮。

一时间,朝上攻陈者众,皇帝见情况失控,连忙叫停。他细想过后,觉得陈良本的建议虽然不错,但反对者太多,暂时不能实行,要缓一缓再说。但他先前的提议都很好,京旗回屯也已有了成果,不能动摇。多年来已有上百位八旗子弟历练成材,被外派到地方任职了,如今在奉天胡闹的那些,都是后来才去的,没受过什么苦,只要将奉天某些不良行当清除掉,再让人好生敲打这些年轻人,问题不会太大。

作为补偿,他将陈良本改任为文华殿大学士,又赐了不少东西,让别人不敢再咬着这个臣子不放。另外,他还要再从京中宗室与勋贵之家中,寻一批出身更好些的年轻子弟,让他们参加京旗回屯,好将所有反对声音压下去。

风声传出,许多人家纷纷杨办法躲避,不管怎样,奉天都比不上京城舒服,谁愿意去那里受苦?

桐英听到消息后,却眼中一亮。

二五三、脱壳(上)

这时候淑宁正在娘家,张保与佟氏从湖广来信了,还送了些当地土产回来,真珍特地通知她也去领上一份。姑嫂俩一边看着小弟写来的信,一边笑个不停。

让淑宁觉得奇怪的是,当她去大房请安时,大伯母那拉氏与大嫂李氏居然都不在,只有几个妾聚在一起说些闲话。问起她们的去向,那些妾却只知道是往雍王府去了。淑宁以为她们是去照顾病中的婉宁,心里还觉得疑惑,婉宁的病不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么?上次回娘家时,还听那拉氏说起她已经可以出门走动了呢。

问起真珍,真珍却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是午前雍王府忽然来人相请,不过听那人说话的口气,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许是婉宁又闹别扭了吧?

淑宁带着疑问回家,路上无意中瞧见外头的街景,忽然记起芳宁就住在附近,她已有差不多一个月没见过这位大姐了,见天色还早,便叫车夫驶往舒穆禄家去。但到了芳宁家胡同门口,却又犹豫了。上回见面时,舒穆禄太太脸色不太好,不知是不是不欢迎自己。现在没事先打声招呼就过去,似乎有些唐突。

她正踌躇着要不要下车,却听到外头有个丫环来问是不是三姑奶奶来了,却原来是芳宁的丫头果儿。芳宁趁儿子睡觉时,到邻居家串门了,回家时正好瞧见淑宁一行人,认得其中几个随从,才遣了人来问的。见果真是淑宁,芳宁很高兴的请她进屋坐,又吩咐丫环们倒茶上点心,丝毫没有不欢迎的意思。

淑宁小心的探问过,知道舒穆禄太太今日回了娘家,才暗暗松了口气。其实老人家信佛,心地良善,又不知内情,才会误会了桐英,连带的对她也有些不满罢了。她原来担心老太太若在家,芳宁会尴尬,如今却是正好。

晨晨与冉冉两个睡醒了,被奶子抱了来见姨母。两个孩子都长得挺壮实,一个虎头虎脑的,另一个却很会撒娇,淑宁逗了他们一会儿,觉得他俩越来越可爱了,心里想起更加可爱的明哥儿,忽然有了个念头,觉得生个孩子也不错。

芳宁将儿子一一抱到炕上,让他们自己玩,然后拿了几本册子出来,对淑宁笑道:“三妹妹来得正好,下个月孩子过生日,我想着要给他们各做一件衣裳,上头要绣的花样,怎么也定不下来,三妹妹的针线活在姐妹们当中向来是最好的,不如帮我参详参详吧?”

淑宁笑着答应了,拿过册子与芳宁一起商量起来。刚选定两个花样,她无意中抬头看见冉冉睁大了眼睛,一脸好奇的盯着册子上的图案瞧,便哄他道:“冉冉喜欢哪一个呀?”

冉冉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把扑到册子上去,小手刚好按在喜鹊的图案上,不停的拍打着。淑宁笑了:“原来你喜欢这个啊,那就选这个好了。”芳宁笑着抱过晨晨,也问起他的意思。结果晨晨选的却是老虎。

淑宁看着芳宁让孩子选花样的情形,忽然想起了刚穿越过来不久时,佟氏为了烧一套玻璃器皿给四叔容保作结婚贺礼,也曾对着一叠图纸挑花样,当时她还出了主意。回想起当初在奉天的那段日子,虽然清贫些,却是她穿越后过得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回到家中时,她脑海里还充斥着过去的回忆。待醒过神来时,才发现桐英正在屋里走来走去,似乎有什么烦恼。她出声问是怎么回事,桐英犹豫了半天,才问道:“淑儿,你想不想回奉天去?”

淑宁有些意外,心想难道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她才怀念过奉天的日子,桐英就问起这个问题来。

等桐英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淑宁才知道原委,便道:“京旗回屯的事我也听说了。我娘家的六弟安宁,年纪也不小了,因为怕被选中,大伯父还特地托了人,给他找了个兰翎侍卫的差事。你想回奉天,我是赞成的,只是以你的爵位,似乎有些高?而且你家本就在奉天,既便回去,也算不上是历练吧?皇上会答应么?”

桐英道:“皇上会不会答应我不知道,不过我若出面,那就几乎可算是爵位最高的回屯之人了,对皇上也不是没有好处。如今在京里,虽然日子清闲,但总有人爱给我们添堵,闲话也没少过。王府那边,阿玛有大哥照料,身子骨也还康健,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不耐烦再去看继福晋她们的脸色,倒不如回奉天。老王府里的弟弟妹妹们,年纪都还小,府里也没个可以主事的人,谁知道底下的人会不会趁机欺负他们?我回去照应些,也能找些事做,岂不是更好?”

淑宁心动了,能到外面过清静日子,淑宁自然是愿意的。所谓回屯,她也有些了解,其实不是什么忙碌的差事。能够摆脱京中备受约束的生活,自由自在地过自己的日子,真叫人兴奋。不过兴奋过后,她又想起,父母如今都去了南边,若是她要走,京中岂不是只剩下哥哥了?她实在是舍不得。

桐英知道了她的想法,便索性带着她一起回男爵府,找端宁说起这件事。

本来端宁是反对的,但想到妹妹妹夫近几个月受的委屈,也有些动摇了,想了半晌,才叹道:“罢了,你们暂时避开些也好。我听说自从你出事后,皇上出巡塞外和这回去永定河,都没带皇长子,只怕他们那边会借题发挥。若皇上出了京,太子又要避嫌,你多半会吃亏的。奉天是咱们自小儿住惯地地方,总比陌生地方好,你人头又熟,去就去吧。”

淑宁有些感动,忙握住了他的手,叫了声“哥哥”。端宁仍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道:“其实我也想过离京外放,不过想的是敖汉、奈曼、扎鲁特蒙古诸部。只是顾念着你嫂子没去过关外,孩子又小,家里产业也要人照管。才打消了念头。没想到如今反而是你们先走一步了。”

真珍在旁边听到,便笑说:“端哥。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不必顾虑太多。我你说起关外地景致,也有些心动。等过两年孩子大些。小宝兄弟又能独当一面时,我陪你一起到蒙古去,如何?”

端宁有些意外,但又有一丝感动,然而他还有别地担心:“家里的产业怎么办?若交给刘姨娘和小宝,我只担心别的叔伯们会插手。”

真珍笑道:“这个也容易,家里有长福叔和二嫫照管。房山有长贵,生意上有顾管事和牛小三就够了,至于京中的几处房舍店铺,只需要按季收租子,不需多费心,况且我们也不是离得很远。这几个月我已经比先前清闲许多,若你打定了主意,我便慢慢做些布置,即便我们不在,家里也不会出问题地。你只管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端宁握住妻子的手。感动地叫了声“珍妹”。不等真珍回话,桐英便先在旁边咳了两声,淑宁忍着笑意道:“哥哥嫂子,虽然有些煞风景,但我想说,如今要去关外地是我们,不是哥哥。”

真珍脸刷一下红了,忙摔了端宁的手,自去抱着儿子低头喝茶。端宁轻咳两声。埋怨地看了妹妹一眼,又瞪了瞪桐英,方才坐下,与他们商量起给父母写信的事。

桐英与淑宁拿定了主意。便作起准备来。桐英先回简亲王府。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父兄。简亲王起初反对,但桐英说得也有道理。与其在京中闲置两年,不如到外头历练一下,添点资历,何况奉天本就是他们家的大本营,顺便还可以照顾一下老王府的几处产业。

在说服父亲地过程中,兄长雅尔江阿帮了不少忙,似乎是因为觉得此前委屈了弟弟,才想着尽力帮他达成愿望。等简亲王点了头以后,桐英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对他笑了笑,算是将前事揭过。

简亲王出面向皇帝提出了请求,没两天桐英就被皇帝召去。见面时,皇帝看了桐英半天,才道:“朕知道前些日子你受委屈了,也知道你近来过得不容易。你老实告诉朕,心里有没有埋怨朕呀?”

桐英正跪在地下,忙道:“奴才不敢。那件事本就是奴才的错,事前未能及时制止,事后又处置不当,才会导致流言四起,连累了太子和四阿哥的名声。皇上宽宏大量,不曾重罚,奴才惶恐,不知如何才能回报皇恩。日前听得外头人议论,得知皇上有些烦心处,虽然奴才什么也做不来,出一点力还是能做到的。请皇上让奴才去打这个头阵吧。”

皇帝叹道:“起来吧,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桐英小心地起身,战战兢兢地应对了小半个时辰,方才退出御书房。

看着外头耀眼的阳光,他暗暗松了口气。皇帝已经答应了,过几天就会有正式的旨意下来。考虑到他曾做过二品的武官,若叫他像别的回屯子弟从小管事做起,未免不象,皇帝便让他充当类似于监察的职务,与威京将军苏努、奉天提督周培公一起,主管八旗子弟回屯后练兵地事宜。

这却正中桐英下怀,他如今的想法与当初已经有很大差别了,这个职务有正事可作,却又不是最高负责人,甚至不是可以做决定的人,既不显眼又不招人妒,真真是好差事。

他回家一把事情对淑宁说了,小两口便高兴地乐了一回,然后商量了一天,便开始分头做起准备来,

淑宁要决定同行的仆役,素馨正怀孕,是不可能跟着走的,而且京城的府邸毕竟是根基,留个亲信之人也好。周五福年纪大了,不想到北边去,于是她便让他全家留下,只把周昌与牛小四两家带上。

正在想还要带哪些人时,孙泽鸣找上门来了。他听说了桐英夫妻要离开的事,便先一步找到桐英,明言已经获得黄莺儿的首肯,请他将黄莺儿许给自己为妾。桐英叫人问过黄莺儿,知道是真的,便答应了,还送了一份重礼相贺,又让妻子为黄莺儿备些装奁。

淑宁听说黄莺儿是去做妾,心中暗叹,但她也知道以黄莺儿的身份,即便不是奴籍,也是优伶出身,不可能成为武官孙泽明的正妻。不过孙泽明尚未成家,人品也好,想必会好好待她的。

只是黄莺儿来向她谢恩时,却出人意料地问了一件事:“请问夫人,爷和夫人要去北边,会不会带上忆君?”

淑宁有些诧异地道:“奉天苦寒,以忆君的状况,只怕不适合吧?”黄莺儿便郑重跪下道:“夫人,奴婢感谢爷和夫人的恩典,但奴婢还有个不情之请。若夫人不打算带忆君同去,还请夫人为她也寻一个好人家吧,她那样的容貌,那样的脾性,没有主人在上头压着,我又不在,她定会被人欺负死的,倒不如先替她找个可以依靠的人。”

淑宁想了想道:“你虽说的有理,但一时之间,我又能找谁家去?不如你去问问,若是她看上府中的什么人,我便替她做主。若是外头的,也可以帮忙,只是需得事先说清楚,她不可能恢复成良民,因此要嫁到外面好点的人家,多半是要做小的,我只担心她照样会受人欺负呢!”

黄莺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那。。。。。。那该怎么办?她可是正经官家小姐,知书识字的,总不能叫她嫁给贩夫走卒吧?”

淑宁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道:“我倒有这么个人选,人品才貌都是配的,身份差不多,人还有本事,我叫了来你们见见如何?”

她想到的便是顾全生,他与忆君一样是官家子女,一样是父亲犯事后没入官籍,不得不终身为奴,说不定会有共同语言。

等顾全生来了,与那忆君一见面说话,淑宁才知道他们原来是故人。忆君本姓姜,当年顾全生甚至曾经是她姐姐的爱慕者之一,不过堂堂知府千金,哪里会看得上一个小小的知县之子?只是后来姜家出事,忆君的姐姐被夫家一纸休书赶回娘家,此次断绝了关系,她姐姐不堪受辱,便抹了脖子。

顾全生知道故人的妹妹落得如此田地,感叹不已,主动提出要照顾她,但姜忆君却有些犹豫。淑宁没功夫看他们磨唧,便作主将忆君调到据马河小庄那边。那里虽离房山还有些距离,但比京城近得多。顾全生常常为了生意在外头奔走,“顺道”去看看故人也很正常,接下来就要看他们相处得怎么样了。淑宁特地告诉了真珍河尹总管,只要他们愿意,便给他们办喜事。

这时,桐英则特地请了江先生到书房来,将自己夫妻要回奉天得事告诉了他,问他有什么打算,若想继续留下,一切待遇不变,有任何需要只管去找管家,若想离开,自己也会赠银相送。

江先生考虑过后,决定要回老家去。

他家在易县,离京城不远,用这几年得积蓄买几十亩地,再开一家小书画铺子,安然度日也好。桐英听了他得回答,便托兄长写信,给江先生带在身上,若地方官差为难他,便把信拿出来给县令看,还赠了他三百两银子,又派人送他回乡。江先生郑重谢过了。

冬青临行前,拉着淑宁与其他丫环们大哭一场,淑宁与她约定了要常通信,方才劝她止了泪,然后素馨檀香题目便拉着她到耳房里,姐妹们说些私房话。

淑宁笑了笑,正要回屋去寻几样首饰给冬青做念想,却冷不防看到秋宜进了屋,跪在她面前,道:“夫人,奴婢斗胆,求夫人带奴婢一起走吧。”

淑宁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忙叫她起来,又问:“为什么这么想?奉天可没有京城里舒服,我记得你最怕冷了。”她从没想过要带上她们,只要留她们在京中待几年,等她们年纪到了,尹总管自会安排她们的婚配。

秋宜挣扎着不肯起来,还道:“求夫人答应吧。若夫人不放心,奴婢情愿嫁了人再去。只要嫁的是同去的人就行了。”

二五四、脱壳(下)

淑宁愕然,脑中飞快的回想起同去的男仆中未婚的人,有些了悟:“你是指天阳么?其他的不是已经成了家就是年纪比你小,虽然还有两三个护卫,但以你的脾性,大概会嫌他们粗鲁吧?”

秋宜脸色通红,含羞带怯的低下头去。淑宁叹了口气,道:“可惜天阳已经有了意中人,这回也是要同去奇+書*網的,爷正打算让他明年办喜事呢。”天阳喜欢的是个粗使丫头,性情纯朴,早在简王府里便在桐英院中当差了。

秋宜脸上一白,咬了咬唇,眼光中微微带了些懊恼,边在心中盘算着还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边道:“那……那……奴婢还是要求夫人开恩,哪怕是做粗活也行,求夫人带奴婢去吧,奴婢不想被随便配人。”

淑宁这下也大致明白了,其实大户人家里有些头脸的丫环,大都有这种想法,宁愿给主人家做小,受人闲气,或是终身不嫁,也比配小子强,生怕再也过不上嫁人前的好日子。秋宜大概是因为看到几个丫头都有了不错的去处,有些心动吧?反正成为桐英妾室的可能性很小,与其连同其他丫环一起被随便配人,倒不如跟在主人家身边,还有机会遇到好对象,即使不能象冬青那样嫁入良家作小地主婆,或是象黄莺儿那般成为官员妾室,至少也可以嫁个有头脸的管事,象素馨一样做管家娘子。

既然秋宜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倒不好漠视她的想法,其实她只是要想追求更好的生活罢了,只要她不招惹桐英,自己是不会反对的。

淑宁也曾想过两个陪嫁大丫头先后嫁人,都不能随行北上,只剩檀香菊香两个似乎有些少。不过她很快又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就只有一个丫环,就算回到京城后当大小姐,也仅有两个丫环随身侍候,那时从不会觉得人手不足,难道真的是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么?既然要过清静日子,两个人已经足够了,何况还有打杂的丫环媳妇子。

不过现在加上一个秋宜,也问题不大就是了。淑宁想了想,便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是硬心肠的人,回头跟爷商量一下,若他不反对,便让你同去吧。只是你需得心里有数,可能真的会让你打杂。”

秋宜眼中一亮,又要磕头,幸而淑宁坚决拦住了,方才把她打发掉。

淑宁后来对桐英提起送了首饰和衣料给冬青时,便把秋宜的请求告诉了他。桐英略一沉吟,道:“那也无妨,阿玛南下带了许多侍候的人来,奉天老王府那边人手有些不足,听说尤其缺丫环。到时候让她留在府里当差就是了,那边未娶妻的人也多,几个护卫都是不错的。”

淑宁应了,又问:“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在年前出发么?别人都是开春后才去的。”

桐英笑道:“早些走好,过年时又是一堆繁文缛节,难道你不嫌烦?”淑宁想想也是,便笑着应了,又跟他商量起另一件事,那就是事先准备好年礼,等时候差不多了再由尹总管派送出去,免得到了奉天,要忙着安顿下来,没精力去准备,还要浪费运送的人力物力。”

桐英道:“这些事我也不是太明白,你拿主意就是。别忘了宫里、王府和你娘家三头要重些,至于交情一般的人家就不必送了。连几个皇子那里也免了吧,银子可够么?”

淑宁微笑道:“够的,你别担心,我明白你的心思,横竖无事,不如咱们一起参禅该采买些什么东西吧?”

桐英点点头,两个便商量起来。

对于桐英坚持要尽快出发的想法,简亲王和雅尔江阿都不赞成,他们长住奉天,知道那里的冬天有多冷,何况离过年只有两个来月了。简亲王还道:“老三快要娶亲了,难道你连兄弟的喜酒都不喝就走么?”

桐英答道:“他那新院子几天前才开工,今年哪里赶得及?等到房子修好,女家来量尺寸,再去打家俱,只怕明年开春还未必能完婚呢。若真等喝了喜酒再走,就要耽误差事了。公事要紧,阿玛不是常教我们,要公忠体国,勤于政事么?”

简亲王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虽然不情愿,还是点头了。不过雅尔江阿却私下将弟弟拉到角落中,交给他几张银票,道:“这是哥哥的私房钱,你收下吧,到了奉天,还有许多花费呢,你如今日子过得不容易,身上多带些钱也是好的。”

桐英见那足有五六千两,本是要推的,但听了兄长的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下了。雅尔江阿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兴致勃勃的拉他去尝自己新近得的一坛六十年的女儿红。

淑宁在娘家这边,说起自己月内就要出发,端宁一听便皱了眉头,但先前已经同意了,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小刘氏拉着淑宁又抹起了泪,淑宁只好柔声安慰她,又交待小宝要好好孝顺母亲、帮助兄嫂、照看侄儿。

小宝一一应下了,犹豫了一下,趁着母亲要去下厨给姐姐做菜时,拉过淑宁小声道:“姐,前些天……我姑妈来找过我……”

淑宁起初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他说的是从前的郭大姑,皱了皱眉:“他们又来了?是不是又想要钱?可别轻易答应,一但被缠上就没完了。”

小宝点点头:“我知道,我没告诉娘,也让她少出门,免得被打扰。好象是表哥欠了赌债,家里没钱了,姑妈才找上门来的,一开口就说我是他们郭家的人,理当养活亲人。哼,谁是他们的亲人?!我这回虽然帮他们还了钱,但明言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还跟那赌坊的人说过了,若是他们再借钱给他赌,我是不会认的,我还把实格拉去作幌子,小王爷的名头果然很好用。”他偷笑。

淑宁也笑了,转头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小宝。叹道:“看来你真是长大了,已经知道该怎么处事。有你在,我也放心些。”不过她又转了严肃的表情,道:“只是你要记得。不能去做不好的事情,让你娘担心。实格他们若拉你去玩耍,你也该心里有数,什么能玩,什么不该沾。”虽然实格人品不错,但宗室弟子花天酒地是常事,可不能让小宝学坏了。

小宝郑重点点头,立下了誓言。

虽说桐英先前出公差是家常便饭,路上该带什么行李,心里也有数,但这回是带着妻子仆人同行,又要待上几年,要准备地东西就多了,好药多备些银钱以防万一。

除了几家近亲外,平日里相熟的人家,也要去告别。在巴尔图府上去时,絮絮哭了个昏天暗地。好不容易才被丈夫劝住了,淑宁与桐英几乎是落荒而逃。为了避嫌,桐英没到往日交好地几家皇子府去告别,但五阿哥却出人意料地不顾其他人反对,带着妻子到桐英家来送别。

淑宁请了五福晋媛宁到内院说话,瞧他们夫妻之间相处的情形,虽然只是相敬如宾,算不上亲密,但看媛宁地神情并不在乎。她暗叹一声,没说什么,只是聊些闲话,回答了媛宁几个关于出行准备地问题。

而桐英与五阿哥那边。却是一直沉默。良久。桐英才叹道:“你来做什么?别人知道了,又是一桩麻烦。”

他先前弄那么一出。虽然许多人都知道他背了黑锅的,但是也有些不知内情的人以为她真是恶人,加上皇帝下旨让他参与回屯,在外人看来与罢黜无异,人人都以为他圣眷不再,疏远都来不及。五阿哥这样大喇喇的上门作客,实在是显眼了些。

五阿哥却冷哼一声,道:“我才不怕。我既看不上那些为了争权夺利就在暗里是手段陷害兄弟的家伙,也看不起做了错事不敢认却要别人背黑锅的人。我爱来就来,别人凭什么管我?!你救过我性命,又赠药给我治伤,我如果因为你一时落魄就把你踢到一边,成什么人了?!”

桐英无可奈何地望着他,径自出门向外头查探一番,才回来道:“幸好没别人听见,不然传出去,你可落不到什么好。我其实没事,回奉天也轻松些,你不必为我打抱不平。”顿了顿,又道:“说到救命之恩,其实就是顺手拉了一把,算不得什么,至于药嘛……你可别说你不知道那是谁弄来的。”

五阿哥张张口,掉过头去不说话。桐英叹息一声,道:“一家子兄弟,有什么仇怨要记上几年?其实你心里知道,在那件事上他也有些冤枉。你其实早就不怪他了吧?却偏偏还要闹别扭。快些和好吧,别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直到离开,五阿哥都没有再开口提这件事,桐英虽然有些一哈,但自己还有事要忙碌,就不再查收他们兄弟间的纠葛了。

经过大半个月的准备,到了十一月中,行李终于准备的差不多了。就在出发前的前一天,到宫里磕过头,又在简亲王府吃过饯别酒以后,桐英就要到焦、王、冷三位老师处辞行,淑宁便回了娘家。

最近为了赶在妹妹出行前多聚一聚,端宁总是带了妻儿到妹妹妹夫家中做客,常常还会捎上小刘氏母子。只是淑宁还想到娘家男爵府里走一走,跟二嫫他们这些老人说再见。

她刚来到大门口,却十分吃惊的看到前院停了好几辆马车,仆人们正忙着装行李,不知是谁要出行。叫了人来问,得知是那拉氏要到昌平去,更是摸不着头脑。与前来迎接的真珍打了招呼后,听说大伯父在家,便先往大房那边请安。

晋保已经有些显老态了,鬓边含霜,得知侄女儿明日就要北上,便端端正正地道:“奉天乃我朝龙兴之地,回屯之事责任重大,更是立功的好机会。你们年纪轻轻,就被派了这个差事,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呢。既然皇上如此信任侄女婿,你身为妻子,务必要劝导他好好办差,不要辜负了皇恩,知道么?”

淑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乖乖应了是,但又转而问起那拉氏出行的事。晋保面色一黑,便板着脸道:“只不过是年前事忙,有些累着了。她才打算到庄上住几日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随意说了几句话,便端起了茶碗。

那拉氏早几年就没再管家了。先前回娘家和真珍做客时说起,都只说李氏在准备过年的事,那拉氏怎么会累着?更何况,他他拉家哪里有庄子在昌平?连那拉家都没有吧?如果只是住几天,为什么要用那么多马车?莫非是婉宁那边出了什么事?

淑宁见晋保不愿多谈,也没再追问,只是出门后,正好遇见那拉氏。对方急着出门,只匆匆寒暄几句,嘱咐了些路上小心的话,便急急走了。李氏送她出门,回转时脸色铁青,勉强对淑宁笑笑,为婆婆的失礼道歉。

淑宁趁机问起事情的缘由,李氏面上怒色一闪而过,接着深呼吸了几次,便伸手拉着淑宁急走,直到进了她所住的桃院,又将所有丫环婆子赶出房去。关上房门,才重重坐在炕边,压低了声音喊道:“我快要忍不住了。三妹妹,我为什么那么命苦,偏偏摊上这么一个小姑子,出嫁前害得家里如此落魄就罢了。如今她嫁了人,还要连累娘家!”

果然是婉宁出事了。淑宁忙问是怎么了,只见李氏闭上眼强忍泪水,好不容易平静了些,方才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她地病本来已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没什么精神罢了,整日缠着额娘去陪她。我见她病着,也没说什么,只不过看不惯她那个样子!原以为她真的安分了,结果……若不是我警醒,她只怕还会哄得额娘帮她逃走呢!”

她抚了抚胸口,冷静了一下,才继续道:“上个月有一天她忽然在屋里绊了一跤,头磕在桌子角上,晕过去了。四福晋请了太医来瞧,说并没有大碍,可她就是不醒。四福晋怕她出事,特地派人请了额娘和我去,守到第二天早上,她才醒过来。原以为没事了,结果……她居然说自己失……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也不认得人,还张口就问,现在是哪一年,皇帝是谁!知道自己是四阿哥的庶福晋,她居然……”李氏紧紧拽着帕子,颤抖着道:“居然还说什么……为什么是老四,不是老八,哪怕是十三十四也成啊……我的天爷啊,她从前光是和四阿哥、五阿哥纠缠不清,就已经害得家里这般,如今还要再勾搭三位皇子,连十一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叫人知道了,我们家还怎么见人哪?!”

她不停流着泪,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哽咽得叫人听了难受。淑宁已经听得目瞪口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等李氏哭声停了下来,她才干巴巴地问:“那……那后来怎样?四阿哥四福晋知不知道她说了这些话?”

李氏哽咽着答道:“当时屋里就我和额娘在,可屋外头有人,她说话声音不小,只怕外头已经听到了。自那以后,她那院子便不能再随意进出,只有额娘可以去照看。四福晋只说,叫额娘将从前的事一件件地告诉她,叫她重新学起规矩来。可是……她从前记得人时,就已经够任性的了,如今却比先前还要不像话,一点规矩都没有,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吃饭时活像个饿死鬼,整天嚷着要出去逛……偏偏她如今不但人变了样,连嘴也甜得像是过了蜜,哄得额娘满心欢喜。如今雍王爷和福晋终于拿定主意,要送她到昌平的庄子上休养,额娘还怕她无人照顾,要去陪她……”

淑宁睁大了眼,听着李氏的一字一句,心道:不会是她想地那样吧?不知是婉宁失去了穿越后地记忆,还是又有了新的穿越者进入了那个身体?从她醒来后说的话来看,似乎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些。那原来的婉宁呢?穿回去了么?还是又穿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担心哪一个,是担心那不知所终的原婉宁的灵魂,还是现在的那个婉宁。按理说,只有婉宁的身体与她有血缘关系,要担心也该是担心这个,但与她相识多年的却又是那个婉宁的灵魂,如今新的那个,她压根儿就不认识。

等到淑宁重新醒过神来,才听到李氏说:“……没放在身边抚养,所以偏宠些。可也不该丢下一大家子不管。我如今已是死了心了,只要照看好一家人就行……”她擦干眼角的泪痕。吸了吸鼻子,转头对淑宁道:“还请三妹妹别告诉人去,这事儿三弟妹和大妹妹那边都不知道。四阿哥和四福晋也是好心,没让声张,不然我们家就……”她说不下去了。

淑宁点头道:“放心,我不会告诉人的。大嫂子也放宽心吧,还有这一大家子要靠你照应呢。”李氏默默点了点头,把话说出来后,她心情好些了,这位三妹妹嘴巴一向紧。明天又要离京了,也不怕会泄露消息。她还要打起精神来,有很多家务要料理呢。

淑宁的心思被这件事占住,知道回到槐院见到二嫫才暂时把它丢开,缠着她说了半日。端宁回来后,又说了许多话,直到将近傍晚,她才回家去。

桐英出人意料地还未回来,淑宁一边重新清点要带的东西,一边回想着从李氏那边听到的消息。她曾有过冲动,想要告诉桐英,但后来想到,此事牵涉到婉宁的隐私,又事关穿越,还是不要提起的好,才把念头压下去。

胡思乱想了不知多久,她才猛然醒觉,用力敲了自己的头一下,烦恼那么多做什么?不管婉宁是失忆了还是又穿了,能在田庄过上清净日子,总比被软禁在王府里强。

反正自己明天就要离开了,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在自己的事情上吧。

这时檀香进屋问她可要开饭,她才发现肚子已饿得咕咕叫了。见桐英还未回来。便交待先吃点点心,等桐英来再吃晚饭。不过她觉得有些奇怪,照理说,桐英应该已经回来了才是啊?

桐英其实很早就从几位老师家里离开了,只是在回内城时,意外的遇上了从前銮仪卫的旧部。他有些黯然,打算避开,对方却先打了招呼,他只好微笑着迎上去。

那几个銮仪卫听说他要北上的事,都很是不舍,其中一个还道:“大人……您真要走么?从前都是我们不懂事,如今我们都知道了,您是为了我们好,什么时候……您能回銮仪卫里来,咱们还象从前一样跟您……”

几个大汉都点头应是,桐英却淡淡一笑:“说的什么傻话?我的确事犯了错,受罚也应该,如今你们已经有了新的上司,可别在他们面前说这种话。”

新上位的掌銮仪卫事大臣,并不是原先的热门人选,却事从内大臣中升上来的,而新任銮仪使,则是外省调回来的一个副将,听说人很严厉,銮仪卫的人先前在他手下轻松惯了,大概不太习惯吧。

有一个人小声在旁边说了句:“大人,我们都知道了……你掏银子让小于家的人送灵返乡,还把他叔叔一家送走……幸亏他们走得早,有好几位兄弟……如今都吃了亏呢……”

桐英神色一凛:“怎么回事?有人报复你们?”

另一个人左右瞧瞧,压低了声音回答:“也没什么,就是被派到偏僻地方去了……其实清净些也好。咱们这几个当初闹得凶得,如今都在打杂,其实我们本就是打杂得,反正替下咱们得也是自己得兄弟……”

其他几个也跟着应和,桐英却听出了端倪,忍着怒气,道:“我如今却帮不上什么忙了,回头我会更哥哥说一声,让他多照应照应你们。你们也谨慎些,从前得事都忘了吧,千万不要在人前提起,不然……”顿了顿,叹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只要不犯傻就行了,实在受不住,便想办法寻个外头得差事吧。”

与旧下属们分别后,桐英心情有些不好,便慢慢骑着马踱回家去,却冷不防半路被人截住,他一见那人,便先怔了怔,只听得那人说:“四爷请您喝杯茶,歇一歇。”

桐英叹息一声,下了马,随他走到一个偏僻得胡同里,有一间清幽得小茶馆,上书“老范茶室”四字。进了茶馆,他被带到一处雅间,房里的人回转身,果然事四阿哥。

桐英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一个约摸二十五六岁的年青人,一身儒雅,端着茶具茶叶过来,轻声问四阿哥:“还是老样子么?”四阿哥轻轻点头,那年青人便开始泡茶,动作优雅无比,沏好了两杯,奉道四阿哥与桐英面前,才轻声说了句:“请用。”然后退了出去。

四阿哥拿起茶杯,淡淡笑道:“这位范老板手艺很好,你尝尝吧?”桐英看着他轻轻吹着热气,叹道:“你今日叫我来,不是为了喝茶的吧?”

四阿哥顿了顿,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前些日子……谢谢你了,还有,五弟的事……”

桐英轻笑:“有什么好谢的?五阿哥迟早会想通,而那件事……我不是为你认的。”

四阿哥却摇头道:“若不是你,吃亏的就可能是我了。不管怎么说,你这份情我会谨记在心。可惜我如今什么都帮不了你,只能眼睁睁地……”

桐英摆摆手:“从小儿一块长大的情分,你说这话就生分了。如今也没什么不好的,奉天是我自个儿提出要去地,你也不必这般婆婆妈妈。偷偷摸摸叫我来见面,要让人知道了,岂不又惹闲话?你只管做好自个儿地事吧,要真想帮忙,就替我照应照应銮仪卫的弟兄们,别让他们吃了亏。”

四阿哥郑重点头:“放心。以后……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地地方……”桐英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什么都不用说,你若真有心,日后得了势,给我安排个清闲的差事就行。”

他抬头望了望外头的天色:“时候不早了,老婆还在等我吃饭呢,你也早些回吧。”说罢将茶端起一口饮尽,吐了一口气:“果然是好茶。”然后转身便走了。四阿哥默默地目送他远去,半响,才回头对那茶室老板道:“还请锦春兄替我寻几样好茶叶,预备年下送礼,我过几天会派人来取。”

次日一大早,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与端宁都到了弟妹的家中送行。桐英与淑宁一行人,连人带行李共有六辆马车,外加二十来个骑马的随从,从德胜门出发,往北面起行。

这时已经临近腊月,越往北面,天气越冷。他们一路行的官道,遇到的行人也不多。由于比其他回屯的人要出发得早,没有时间上的限制,他们便慢慢赶路。这一路足足走了十天。路上在驿馆里过夜时,桐英还去向过路进京的武官们打听奉天的情况,对现下奉天城内的局势也有了些了解。

这一路,淑宁都与桐英一起窝在马车里,车厢中放了炉子,他们又穿得厚厚的,还各抱了一个手炉,一点都不觉得冷。淑宁兴致勃勃地和桐英聊起小时候的事情,不管是奉天,还是广州,越说越兴奋。

随着他们一行越来越接近奉天城,淑宁也渐渐看到了久别的大片草原,虽然如今仍被风雪覆盖着,但那宽敞的大道,道旁高大的树木,来来往往的马车,以及星罗点布在原野中的农舍,记忆中的奉天渐渐清晰起来。

当她看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奉天城门出现在眼前时,忽然鼻子一酸,几乎流下泪来。桐英转头向她灿然一笑,道:“咱们到家了。”

二五五、流水

奉天老王府的人已经在城门口等他们了,王府的总管也已经叫人将桐英原本的住的院子收拾好。桐英与淑宁才进府安顿下来,府里的其他人便前来拜访。

简亲王留在奉天的姬妾,只有三位庶福晋,李氏、嵩佳氏与瓜尔佳氏,还有一个姓乌孙氏的妾,年纪已经偏大了。几位庶福晋中,除了瓜尔佳氏还称得上年轻貌美,有些傲气外,李福晋与嵩佳氏两位都是谨慎小心不多话的人,前者与淑宁还是旧识。

几位小阿哥,分别是年仅八岁的老十武格、六岁的老十一忠保和刚出生未有名的婴儿,后两者都是瓜尔佳氏所生。格格里头,年纪最大的是李氏所出的大格格毓瑛,已有十二三岁,但自幼体弱多病,看上去就跟十岁小女孩似的;另一位嵩佳氏所出的三格格毓容,也是个缅腆的小姑娘,只有六岁大小。

这些孩子除了年纪大些的毓瑛和武格对桐英还有印象外,其他的不是忘了就是没见过他,因此都有些拘谨。淑宁瞧了有些心疼,对他们很亲切,不过一次半次的改变不了什么。桐英也不着急,毕竟时间有的是。

他事先已经从简亲王处得到许可,过问老王府中的事务,发现弟妹们冬天的用度都不太足,毓瑛身体不好,居然还得不到充足的炭火,他当时便发了火。现任总管是继福晋地人。又是简亲王亲自任命的,他不好直接撤掉,但也剥夺了对方的财政大权,另交给可靠的老人,并罚了总管一笔银子。这些事,他都在第一时间写入信中,交给了回京报平安的人。

淑宁也亲自过问弟妹与庶福晋们的吃穿用度,确保人人都能得到足够的衣食。连毓瑛的主治大夫也换了,另寻了城中有名望地医者来。

那吃了挂落的总管起初还以银子不够为由推三推四,桐英便将兄长先前所赠的银两拿了些出来,交给二管家主理,那总管才觉得后悔。自从简亲王进京,老王府这边的用度就被大幅缩减,他们油水也少了,原想着绝不能让这位二爷抢走当家大权的,没想到居然得罪了财神爷。

这一番动作下来。几位庶福晋与小阿哥小格格们的生活都有了改善,仆人们对他们也客气了,加上相处时日一长,他们发现桐英淑宁都是待人亲切好相处的人。便对兄嫂日渐产生了依赖。

淑宁已有好几年没过上那么清闲的腊月了,年礼早已发了出去,王府中的事务又有人管,她只需要安顿好自己和桐英以及他们带来地人就可以了。除夕夜时,她与桐英商量过。摆了两桌酒。将所有庶福晋、小阿哥小格格们都请来。窝在炕上一边吃酒聊天,一边守岁,听着外头的烟火声。却是少见的热闹。

庶福晋瓜尔佳氏推说要照看小儿子,早早就带着忠保走了,不顾孩子一脸渴望的神情。武格与毓容两个犹犹豫豫地,还是在二哥桐英地带领下去玩了一会儿烟火,高兴得大呼小叫,结果都被母亲说了几句。毓容不好意思地回到屋里,武格却不管那么多,径自去跟哥哥一起玩更“有趣”的烟火。

淑宁看到毓瑛一脸羡慕地看着屋外的神情,心生怜意,便多挟了些菜给她,又拉着她说些闲话,让她心情渐渐好起来。

虽然这一晚几个孩子等不到午夜便都睡着了,但第二天起来后,却都觉得前所未有的快活。。

大年初一,淑宁与桐英要出门逛街去。耐不住几个小的磨了半日,终于答应了让武格、忠保和毓容三个跟着出门。淑宁细心地给他们每人派了一个随从跟着,除了随从身上带了一小包碎银外,每个孩子身上都有一百钱,以防看了喜欢地东西想买。几个孩子一听说可以买自己喜欢地小玩意,都欢呼起来,差点等不到兄嫂们动身,便要先走一步了。

桐英与淑宁两个穿得厚厚地,走在大街上,享受着久违了的逛街乐趣,看着弟妹们在附近小店小摊上看热闹,心情十分愉快。奉天与京城不一样,贵族人家的女眷也常出门行走,因此他们并不算显眼。

淑宁仔细打量着阔别十余年地奉天城,这里既让她熟悉,又有些陌生。城里多了许多房屋,也有了新的街道,有些过去常光顾的店铺已经换了老板和营生,有些街角玩耍的去处则变成了民居。一路行来,她发现收容贫民与无家可归者的空屋增多了,每个街区都有免费的粥棚,因为过年,还给每人发了两块肥肉。据说是盛京提督与奉天府尹恢复了旧例,秋冬时节在城镇等地接济贫民,因此这些年来饿死冻死的人都比往年少。

不过公交马车与城外的车马站并未恢复,只是在容易塞车的街道上增加了差役维持秩序,有些象交通警察。但当淑宁看到有人驾驶着自家的大马车,沿着固定的线路招揽客人时,不禁起了个念头:这究竟算是私人营运的非法搭客小巴,还是可以搭乘多个客人的出租车呀?

重新走在奉天的街道上,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过去所熟悉的奉天,还拉着桐英一一介绍。那个小面摊上卖的馄饨很好吃,她从前与朋友来过;那个街角的文具店,老板很亲切,她小时候买纸笔时,他还送了个面人给她;某处巷子里的山东馆子,老板娘曾在周家帮过厨,鸭血粉丝是一绝……桐英一直微笑着听她说,中途还常常插嘴,说那山东馆子的土豆饼曾是他的最爱,不过对面那家馆子的韭菜盒子也是难得地美味;小面摊上的馄饨刘娶了个回子老婆。做得好麻花;文具店的东西不算最好,他知道一家小小的南纸铺,卖的都是江南来的好文房……

他们一点一滴地回忆着彼此不知道的过往,说得兴起时,浑然未觉弟妹们已经围在边上听了许久,心痒痒的要去尝试兄嫂们提到地小吃。等到他们发现几个孩子已经买了东西来吃时,不由得庆幸,这几家都是可靠的食店。东西还算干净。

结果证明,没人闹肚子,只有忠保因为吃撑了,被母亲饿了两顿,还不许他再碰外头的吃食。

毓瑛十分羡慕弟妹们能出门玩,不过她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体状况,是不可能得到许可的。淑宁特地给她买了面人和玩具,见她仍有些沮丧,便不管嬷嬷们的提醒。答应等天气暖和了,她又没生病的话,就许她出门去逛。毓瑛高兴得不得了,连忙答应会好好吃饭。乖乖吃药,把自己养得壮壮的。

新年里,桐英与淑宁还算清闲,虽然也有几处府第要去拜年,还有不少人上门来作客。但与京中繁忙的应酬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桐英还见了好几个发小。也去拜见了几位族中地长辈。淑宁随他同行时,有些安心,因为这些人大都性情直率。家中女眷也没有京中贵妇们弯弯绕绕的心思,与他们相处,不需花太多精神去猜他们话里话外的用意。他们虽然听说了桐英的事,但与传闻相比,他们更愿意相信从小一起长大地朋友,这也让淑宁对他们更添了好感。

若说有什么惊喜,大概就是在拜见桐英某位发小时,遇到了小时候的玩伴阿门娜,她正好嫁给了桐英的这位朋友。淑宁与她谈起分别后的事,说起肃大小姐的不幸,都十分惋惜,不过先前在京中时,碾转听说周茵兰生下了一个儿子,也一起为她高兴。阿门娜还谈到日琪与王美仙两人,都嫁在奉天,前者地丈夫刚好是负责回屯练兵之事地武官之一,淑宁联络上这位朋友地同时,也为桐英结识了未来的共事者。

元宵那天晚上,城里有灯市,桐英以简亲王府的名义,在灯市附近地茶馆二楼包了两个大雅间,让弟妹与庶母们一起去看灯,顺道请了几位新旧朋友。

这灯市却不是指花灯,而是冰灯。据说自从那年以冰灯接驾后,奉天渐渐形成了在元宵节做冰灯的习俗,不但达官贵人,平民百姓,连受接济的贫苦人家,都能弄上一盏应应景。简亲王府里桐英淑宁住的小院里,也摆了几盏。这种做法不但能节省开销,还雅俗共赏,官民同乐,正是奉天城里现任的主官们所倡导的。

不过淑宁的心思却有些纠结:她这只蝴蝶扇了扇,就把哈尔滨的冰灯节搬到沈阳来了,不知后世的哈尔滨会怎么样?

不等她继续纠结,桐英便拉着她去逛灯市了。看着四周的五颜六色,七彩流光,还有此起彼伏的烟火声与欢笑声,淑宁抬头望了望桐英,正好与他四眼相对,微微一笑,只觉得他的手格外暖和,叫人安心。

正月过后,天气仍然寒冷,但随着京中回屯人员预备出发北上,桐英也要开始为新差事做准备了。这时候,他首先考虑的是日后的住房问题。

自回奉天以后,他们一直住在原先桐英的小院中,但实际上,老王府里地方不大,随着简亲王妻妾子女人数的增加,房屋已经有些吃紧了。虽说现在有许多人进了京,但他们的屋子却不是能随意动用的。桐英离开多年,又在京中开府,原本的院子,其实已有一半归了年岁渐长的武格,若不是他携妻北上,总管也不会把已经独居一年有余的武格重新搬回其生母的住所。桐英与淑宁商量过后,决定另寻居所。

其实他们回来不久,桐英母亲生前的仆人就悄悄找上门来,将一纸契约交给了他,却是当初买下的农庄的地契。原来这份文书一直是由元福晋的奶娘贴身保管,王府派到庄子上的管事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只能以帮忙照料的名义接管事务,却因为没有地契,无法对在小湖边养珠地人家做什么。那位奶娘后来被女儿接到丁香屯家里住下。打听到桐英回来,才托人将契约悄悄交还给他。

桐英收下契约后,对王府总管下了命令,撤回派到田庄上的管事,仍由原来的居民自理。先前被人所占的店铺,他也不理会,只是将原来用的人都要了回来,另交了个铺子让其打理。王府总管虽不甘心。但京中王爷的来信,却让他不得不有所顾忌。

桐英考虑过后,决定不搬离王府太远,要找来往方便的地方,免得那总管又出什么花样,自己会来不及帮助弟妹们。

淑宁派人细细查访,终于在府后隔了一条巷子的地方,买下了一处三进小院,虽有些陈旧。稍稍整理一下,就能入住了。在院墙上打通一个小门,与王府后门相通,来往很方便。至于护卫车马之类地。就直接借用王府的地方了。

这个院子是很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坐南朝北,前头倒座房住仆人,后院后罩房放东西,正房很宽敞。又暖和又亮堂。西厢做了书房。东厢则是典型的满人口袋房,设有三面火炕,是做活聊天的好地方。此外。耳房厨房与厕所都齐全。院子东面种了桃树与柳树,西面种榆树,南面种了枣树,北边大门一进来,则是一株老杏。据说这屋子原主人是个讲究风水的,不过在桐英与淑宁看来,只是觉得有这些树在,眼睛看了舒服,还有果子可以吃罢了。

刚搬进来不久,淑宁因觉得东厢炕太多,想要打掉一个,却没成事。原因是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而有孕妇在的地方,不该动土。

其实她是在发觉已有一个半月未曾来潮时,才起了疑心,加上开始有些恶心的感觉,便更是确定。让周昌家的确认过后,又请了大夫来瞧,终于肯定她已有了一个多月身孕了,仔细算起来,似乎是元宵前后地事。

妻子怀孕的消息让桐英高兴之余,也更加小心翼翼,一应饮食,都要亲自过问。由于北上时只带了一位月嫂,他便从王府那边选了两个经验丰富又沉稳和气的嬷嬷来,又把家中内务都交给檀香主理,让妻子少操些心。

秋宜趁机讨了几样差事,展现出不凡的能力,隐隐有向檀香叫板地意思。淑宁察觉后,暗暗警惕,转而让其照管与王府那边来往的事宜,令两个丫环之间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平衡。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因为她怀孕满两个月后,便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也瘦了下来,急得桐英团团转,只能寻些好酱菜,让妻子每日能吃下一碗半碗米粥。

不过这一切都在四月底二嫫带着鲁大家的北上之后,发生了改变。二嫫迅速接管了家内外地一切事务,把所有丫头仆役们治得服服帖帖地,更是亲自掌勺,为淑宁做了许多爱吃地食物。随着害喜的征状减轻,淑宁渐渐恢复了胃口,桐英才松了口气。

有二嫫坐阵的日子,淑宁过得舒舒服服地,什么事都不必操心。檀香菊香两个都很听话,至于秋宜,虽有不甘,但也无法可想。最后还是淑宁为了不浪费她的才能,将她调进了王府。不久就听说她踩下数位媳妇子,争得了一个管事的职位,还有掌管王府名下一个大田庄的管事想娶她为妻,她还嫌对方年纪大了些,未曾答应,倒是对担任桐英副手的一位六品武官十分关心。

桐英自打开始了回屯练兵的差事,每日里只需去点了卯,练上两个时辰,再处理些文书,便能回家陪妻子了。清闲时,便练练书画,刻点小东西。他怕妻子养胎无聊,还特地带她出门散心,除了逛街,也有去马场的时候,不过他还记得嬷嬷们的嘱咐,没让妻子进马厩,也没让她牵马。

这些满人的小禁忌让淑宁觉得有趣之余,也有些无奈。正因为种种禁忌,使得她即使打听到昔日丫环小桃的近况,也没法去看她或让她来看自己,原因是小桃怀上了第七胎,孕妇与孕妇是不可以见面的。

虽说嬷嬷们也要求她不要随意与人说笑,但在家无聊时,只能靠和人聊天打发时间。想做点针线,被二嫫和檀香拦住;想看点书,没两刻钟就被人把书拿走,说不要伤神;下棋是禁止的,弹琴倒没问题,可淑宁弹了两天又觉得无聊。练字画画可以,但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腰腿很容易就酸了,坐着动笔,也甚是不便。若不是桐英常陪着她,她只怕就要闷得发起脾气来了。

幸好李嵩两位庶福晋与弟妹们常来看望,才为她减了些沉闷。嵩佳氏还曾劝她回王府待产,但被淑宁婉拒了。在这个小院住得久了,越发觉得这里虽不如京中的府第富丽堂皇,却更让人觉得亲切些,有时候,花园与华屋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心上人能常伴在身边。

嵩佳氏与李氏都很遗憾,自从瓜尔佳氏六月里得到王爷允许,带着两个儿子进京后,她们除了照管自己的孩子,料理些内务外,便无事可做了,实在很希望能找些事情打发时间啊。再说,简亲王那边赏东西过来时,也带了信叫她们几个多多照顾二儿媳。

淑宁在这种情况下,想起了从前在广州时得到的跳棋。也不必派人回京取了,她让人找了个木匠来,画出图纸打了几副,与弟妹和庶福晋们玩起来。这种游戏规则简单,又不会太费恼子,倒是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没过多久,便通过前来做客的阿门娜等人,传到外头去了。

淑宁起初连战连胜,心情十分愉快,但没多久,便出现了能赢她的桐英,接着,最厉害的高手出现了,居然是毓瑛!

毓瑛身体渐渐好转,偶尔也能出门走走,但她本来就有弱症,大多数时间仍留在屋里,这便有了大量时间琢磨跳棋。她进步得很快,一个月后,已经没人能打倒她了,偶尔与其他王公家的格格们下,也是常胜将军。这为她交到了不少朋友,性情也渐渐开朗起来。

桐英与淑宁都为她的改变而高兴,趁着她生日将至,淑宁还特地送了一套首饰给她作礼物。毓瑛十分惊喜,她虽贵为亲王格格,但母亲位份低下,又不得宠,虽有些首饰,却都是零碎得的,这样成套的却没有。生日那天,她特地打扮了,出席兄嫂为自己办的宴席,笑得格外美丽,已隐隐有了少女的风姿。李福晋见状,为女儿欣慰的同时,又平添了忧愁,担心起她的终身来。

日子便如同流水一样过去了,奉天的夏天昙花一现,又刮起了冷风。

淑宁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已有了八个月,因为睡觉时要顾及孩子调整睡姿,常常睡不安稳,她心情渐渐暴躁起来。桐英十分担心,便索性每天夜里抱着她睡,这样的结果,淑宁是好受些了,但睡眠不足的反而成了桐英。虽说他白天可以补眠,但淑宁看到他的黑眼圈,心里不由得生出愧疚来。

桐英却伏下头边听她肚子里的动静,边柔声道:“这也是我的孩子,为他受些罪又怎么了?你难道不知道,儿女都是父母前世的债主么?”

淑宁苦笑着,伸出手指抚着他的黑眼圈,却被他一手握住,一齐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掌下隐隐的胎动。她心里软软地,看着眼前的丈夫,感受着腹中的小生命,觉得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了。

二五六、未完

桐英最近的爱好,除了画画之外,又添了一样,就是做木工活。其实原本他在京中只是学过些刻刀技艺,但因为想为即将出生的孩子亲手做一个悠车,便特地寻了个老木匠来,学了些皮毛,打出的悠车虽说不上精致,却很结实。末了,还亲手将表面打磨得干干净净,并在上头上了红漆,画了许多龙凤花草之类的图案,还写上“长命百岁、富贵有余”的字眼。

淑宁在廊下看着他捣鼓悠车,不由得笑了:“画那么多东西在上头,也不怕孩子看花了眼?你若有这功夫,不如画些识字的画,将来让孩子学?”桐英起了兴趣,便问什么是识字的画,淑宁便解释给他听。其实就是现代儿童看图识字的卡片的古代版罢了。

桐英却想起了一件事,丢下手里的活,径自跑回王府去,过了半日,带人抬回一只大木箱来,道:“你提醒我了,其实小时候我也做过这种事。”

打开木箱,里面都是一卷卷画稿,还有一个匣子,上头还挂了锁。淑宁拿过来瞧,却被桐英接过放回,不好意思地道:“那是我小时候的涂鸦,见不得人的,你别看了,瞧这个。”他拿起一叠厚厚的纸,上面画了老虎、猫、狗、鹿、牛、马、鸡、马车、房屋等物,旁边写了汉字,还有满文。字画笔迹都有些稚嫩,但看不出是用什么东西画地。

他笑道:“这是我以前做了哄弟弟的。可惜没人买账,平白收着。如今看着还好,不如我再多画些,以后给咱们的儿女使?”淑宁点点头,越看越喜欢,原来小时候的桐英,画的画、写的字是这个样子的。

正翻着,却觉得肚子有些痛。起初以为只是偶然,但随着痛觉再次出现,她知道有不对了,似乎,她马上就要生产了。

桐英吓了一大跳:“怎么会……现下还不到十一月呢,不是说还有一个月么?”

淑宁静静等待痛觉过去,道:“九个月生也是正常,你不必担心,这也好。免得在最冷的时候坐月子……”虽然现在坐月子也很冷就是了。

桐英有些手足无措,急急找了二嫫来,却又不知该做什么好。二嫫当机立断,指示两个嬷嬷留下来陪淑宁。丫环们去烧水备剪子,她则带了鲁大家地去把东厢布置成产房,临走前还交待:“如今只是开始痛,离要生还长着呢,姑爷沉稳些。姑娘也别急。”淑宁点头应了。她才离开。

但桐英哪里沉稳得下来?淑宁觉得不痛了。方才攀着他起身,先回房去。桐英本要扶着她进屋,却被嬷嬷拦住了。说还不知道夫人在哪里生呢,二爷不能进屋去。桐英十分郁闷,淑宁只好安慰他道:“我还要沐浴洗头呢,你进来也是碍事,不如去帮我请个好大夫来,再预备下用得上的药材?”

桐英想想也是,交待了好些话,才转身去了。淑宁吩咐人去烧水洗澡洗头,嬷嬷们要拦,她却道:“还早呢,先洗干净了,不然整个月子都不许碰水,岂不是发臭了么?”开玩笑,她可受不了。

嬷嬷们拦不住,又去寻二嫫来劝她,二嫫却没反对,只是交待要尽快。

淑宁便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又仔仔细细洗了头,让丫环用干巾一点一点擦干了,松松梳了个头,才让人去做饭。

嬷嬷们快要晕倒了,眼着着又开始痛的淑宁忍着痛意说要吃饭,还要有鸡有肉有菜有蛋,不由得感叹这位夫人要生孩子也跟别人不一样,谁家产妇头一胎快生了还这么镇定的?

淑宁却心中有数。她虽没生产过,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穿越前,也听过些别人生孩子的事,穿越后更是见过好几次他人生产,知道现在离真正要生,还有相当长的时间,等会儿要花大力气的,不吃饱饭怎么行?想起象世子福晋瓜尔佳氏那样,只靠半碗粥几口参汤,哪有力气撑啊?想当初真珍就是吃过饭生的,多有力气,多顺利啊。她最近两个月几乎每天都由桐英陪着在院中走几圈,有时还会到王府那边串门子,饮食稳定,身体健康,心情愉快,顺产的可能性很大。她会尽量让自己保持在最佳状态地。

等桐英找了大夫回来时,淑宁刚吃完一大碗饭,正要添第二碗,那大夫把了脉,颤着胡子掉了半天书包,才道:“有胃口就好。”然后便去向接生的嬷嬷媳妇们交待注意事项去了。

淑宁慢慢咽下最后几粒米,喝了口热茶,慢慢忍过又一次疼痛,才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转头对桐英道:“我要进产房了,你只管在外头等我就好。”她虽然更希望桐英能进产房陪她,但这对一个古代男人而言,有些强求了。

桐英怔怔的,忽然抓住她地手:“我陪你进去……”却被其他人拦住了。二嫫还道:“姑爷,男人进产房不吉利,姑娘不会有事的,你只管放心。”桐英怔怔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来看妻子,忽然紧紧抱住她,喃喃道:“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淑宁笑着拍拍他的背,说了好几回“放心”,然后强忍下又一阵疼痛,硬撑着走进了东厢。

这时已经快天黑了,院中各处都点起***,人人严阵以待。王府的几位女眷都得了信,早早到正屋里候着。李福晋见桐英一直在东厢外呆站,便劝他进屋等消息,桐英却道:“我要在这里陪着她。”然后又指示仆人将一个灯笼挂在他旁边地树枝上,时不时地对屋里喊几句话。安抚着妻子,让她知道自己一直在这里。

屋里地淑宁趟在干爽柔软地谷草堆上,忍受着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的疼痛,二嫫凑过来替她擦汗,轻轻问了声:“实在疼得厉害,就叫唤几声吧。”淑宁摇摇头:“拿……拿点东西让我咬……咬着……”二嫫迅速找了一块大帕子团成团,塞到她嘴里,再为她擦了擦汗。重新换了块干巾,轻轻问了周昌家的一声:“还要多久?”周昌家地摸了摸,摇头道:“再等等。”

淑宁听到她的话,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忍受下去。窗外,***在窗纱上映出了桐英的侧影,她可以想象得到,此时此刻的桐英必定是紧紧抿着嘴,眉头打成三个结。听着他地声音。她不由得微微露了笑意,但很快又被一阵剧痛打断,两只脚互相抵着,直到脚背上出现了青青紫紫的印子。方才挨过这一波。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正式生产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浑身湿透了,几乎感觉不到痛楚。只能使劲儿抓紧身上的炕边。抓紧二嫫伸过来的手。咬紧牙关用尽吃奶的力气,把孩子生下来。窗外,桐英的声音也已经沙哑。怔怔地望着黑暗的夜空,默默向上天祝祷,祈求自己的妻儿平安。

终于,等到清晨地第一抹阳光射进小院时,屋内传出了一阵响亮的婴啼。是本文最后一次出现的分割线

康熙四十二年,春二月,奉天

淑宁细细看完父母刚捎过来的信,提笔正要回复时,却听得身后传来长子扬海稚嫩地声音:“额娘,我会背了!”

她嫣然一笑,回头抱起大儿子,亲了一口,问:“真的么?背给额娘听听?”只听见他用清脆的声音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他念一句,淑宁便点一下头,等到他念完这几句,她笑着夸奖道:“海儿真厉害,已经能背出这么多了呢,今儿想吃什么?额娘给你做。”

“只不过是背了几句《三字经》,你别把他宠坏了,底下还有许多没背起来呢。”桐英走进房门,手里还抱着刚满百日的女儿扬羽。

扬海溜出母亲怀抱,跑过去对父亲道:“阿玛,我要抱妹妹。”桐英却敲了他的头一记:“一边儿去,上回你差点没把弟弟摔了,惹得他哭了半日,怎么能让你抱我地宝贝闺女?!”

扬海却不肯放弃,巴着他地腿一直叫着“要抱”、“要抱”,惹得桐英受不得,直接喊:“老十,帮我把你大侄子带走!”

半大少年应了一声,跑了进来,向淑宁问了声好,便一把抱起扬海,道:“乖海儿,十叔带你去看大马,怎么样?”扬海犹豫着,瞧了瞧父亲怀中地妹妹,艰难地点了点头,便很快被武格抱走了。

桐英目送他们离开,转头讪讪地道:“臭小子,光会跟我抢女儿,怎么不见他对弟弟那么感兴趣?”

淑宁收拾好信与纸笔,没好气地嗔他一眼:“是你这个做阿玛的太宝贝女儿了吧?我也想问,一起出世的双生儿女,怎么不见你对飞儿也那么宠?”

桐英傻笑几声,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回一辆悠车中,轻轻绑上缚带,然后缓缓摇着,回头对妻子笑道:“咱闺女多乖巧啊,哪象那两小子,都是吵闹地主儿。我就喜欢闺女,闺女贴

淑宁抿嘴笑着,也走了过来,拿起旁边一个画满了大小彩色蝴蝶的拨郎鼓,轻轻摇动着。随着拨郎鼓发出“咚咚”的声响,小女婴露出了“无齿”的笑容,“咭咭”地笑得极欢,看得桐英嫉妒不已:“太让阿玛伤心了,乖女儿,为什么你一见有蝴蝶的东西就笑得那么欢,阿玛哄你那么久,你却没笑一个给我看呢?”

淑宁又见他露出那个傻样,没好气地道:“行了。叫你弟弟妹妹们瞧见,你那稳重好哥哥地名头就不保了。飞儿呢?方才还听见他哭呢。”桐英摸摸头,道:“在奶子那里呢,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你别叫醒他,我可侍候不了那小祖宗。”

淑宁听了好笑,去年年底才出生的这一对儿女,虽说是双胞胎。但脾性却天差地别,女儿安静乖巧,从不叫人操心,儿子却是个震天太岁,一哭就停不下来,为了让日益忙碌的桐英能好好休息,只好放在其他房间里,有一次实在闹得厉害,还逼得桐英不得不跑到王府去过夜。这样一来。与吵闹的小儿子以及总爱抢夺母亲注意力的大儿子相比,乖巧的女儿便成了桐英最宠爱的孩子了。

桐英转头看见桌上地书信,问:“是岳父岳母大人的来信么?说了些什么?”淑宁笑道:“并没有什么大事,除了小宝进了雍郡王府当侍卫。就是今年朝廷开恩科,阿玛很有可能会被任命为同考官,让我们尽快定下回去的日子,赶在他入闱前聚上一聚,也好让他和额娘见一见外孙。不然等他阅卷完毕。咱们可能要回来了。”桐英笑了:“这个容易。咱们横竖也要赶在万寿节前到的。这恩科总得等皇上五旬万寿过后,才会开考吧?”顿了顿,他若有所思:“小宝到了老四那儿么?倒还罢了。只是如今京里不太安稳,我倒宁可他到外头来呢。”

淑宁道:“他还年轻,历练几年,再图别的不迟。阿玛说,等办完这次差事,他就要告老呢,说是都五十岁的人了,趁着还能走动,享享清闲,官场上的事他就不掺和了。到时候他和额娘可以留在房山享清福,也可以到关外来看我和哥哥,到时候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

桐英想了想,道:“可惜老端不能随意离开辖地,咱们回京时绕远些,往科尔沁那边过吧,跟他见个面,顺道替他捎点东西给岳父岳母。”淑宁点头应了。

端宁自打前年被派往敖汉任官,便带了妻儿一起上任,不到两年,就使得辖区内的命盗案大幅减少,很受好评。如今他已是从五品的官位了,虽说岳家那头有意为他谋个南边地差使,但他本人却更愿意留在关外,如今两边还没个定论。在淑宁看来,如果父亲告老后,真的与母亲一起出关,哥哥还是不要南下的好,顶多调进奉天府来,一样可以有好前程。

桐英逗弄了一会儿女儿,又问:“先前让你做的坐褥,可都做好了么?我想着十天内就要起程了,可赶地及?”

淑宁道:“已经差不多了,只差收尾。不过我问你,你当真要把那荔枝冻的貔貅送进宫当万寿贺礼?”桐英笑了笑:“怎么?不好么?那可是我亲手雕的。再加上亲手画的画,你亲手绣的坐褥,还有我和几个兄弟拿奉天地泥土亲手烧地碗盘,亲

猎得地貂皮和鹿角。这都是咱们的一片心意呢,比那贵重的珍珠宝石都要强多了。我知道皇上喜欢什么,你不必担心。再说,要贵重地礼物,王府那边一定有,咱们连着一起送上去就是了。”

淑宁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说了,只是当她看到桐英拿来逗女儿的一个马头形的金坠子,记得从未见过,便问:“这个是哪来的?我瞧着有些象是俄罗斯那边的手艺。”

桐英道:“的确是,这是今早遇到西亲叔时,他送给咱们儿女的百日礼,是一对的。”他从荷包里掏出另一个坠子,果然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是金,一个是银。

淑宁摇头笑道:“这位西亲叔,似乎对你很欣赏啊?这两年常送小东西给咱们。”

桐英叹道:“只不过是那年我无意中遇上敏郡王的老侧福晋过世,却无人戴孝,着实可怜,我与他家本是一支的,敏郡王还是我叔祖,便替她当了一回孝孙。没想到被西克特恩和西亲两位叔叔看见了,自那以后便常来找我,去年西克特恩叔叔去世,又让我去帮衬了一回。想来他们都是无嗣之人,大概也是物伤同类吧。”

淑宁道:“这也没什么,一族里的亲戚,他们人又不错,你多照应一下也好。”

“可惜我阿玛不太赞成。”桐英苦笑,“两位叔叔都是我曾祖父第九子的后人,与咱们家很少往来,爵位也低。阿玛向来不屑于理会他们,况且他如今也病得不轻,我若再替人戴孝,未免有些忌讳。”

“王爷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也就那样,我已经劝了许多回,让他好生休养,别老到处跑了,可他却偏不听,不但天天舞刀弄枪,若不是我写信让大哥死命拦着,甚至还要带病随皇上出巡塞外呢,真叫人头痛。”

“可他终究还是没去,不是么?”淑宁笑了,“可见他还是很看重你的想法。咱们多带点好药材回去吧,前些天不是才得了一批人参鹿茸?”

桐英摇了摇头:“这两年送回去的好药还少么?其实大哥私下来信,也曾提到,阿玛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所以让我们一定要把孩子们都带回去让他见见。其实他老人家也是想不开,太子是什么人,他还看不出来么?即使我们曾帮过他一点小忙,他又怎么放在心上?何必为了那些事,气坏了身子?倒不如在家里逗逗孙子,享享清福。”说起这事,他神色间就有些黯然。

淑宁握住他的手,微笑道:“好了,别担心,老人家在冬天里身子差些,也是常事,如今天气暖和了,应该会好起来的。咱们尽快动身南下,说不定王爷见了你和孩子们,一高兴,病就好了呢?”

桐英淡淡一笑,揽过妻子,一起哄着女儿入睡。

只是这幕温馨的场景并未持续太久,随着武格与扬海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重新冲入院内喧闹,把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扬飞吵醒,又大哭起来,桐英与淑宁苦笑着相视一眼,知道他们这对父母又要开始头痛了。

桐英叹息道:“怎么就没完了呢?”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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