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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大校的女儿》》

母亲病了。

那一段我正好在家。确切地说,是在军区通信总站代职,半年。总站离我们家乘车二十分钟的路,领导做这样的安排,也是为了让我能够兼顾孩子。我通常是早出晚归,当部队有什么重要事儿时,就不归,晚上海辰由小英带着。五月下旬,母亲感到右腿膝部疼痛,后来就开始肿。去医院挂专家门诊,说是类风湿,开了些有关类风湿的药回来;母亲和我们都想,要是类风湿就不算什么了,慢性病,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只是腿疼得蹊跷,越来越疼,皮儿都疼,不能挨,手一挨就疼。六月下旬,母亲开始发烧,低烧,伴有咳嗽,但是没有任何人想到把它和腿疼联系到一起,都以为是感冒。正好之前海辰感冒过一次,就想当然认为是海辰传染了姥姥,就拿些感冒药来吃,却总也不好,烧依然是低烧,咳嗽重了,喘,呼吸困难。好不容易说服母亲去医院——母亲最不愿去医院——透视没发现问题,于是坚信就是感冒,可能由于是热伤风,不易好。当时我正在通信总站参加长话连的一次全军业务考核,那些天晚上就住在连里,我不在的日子,夜里小英由楼下搬到楼上陪着海辰,于是楼下就剩下了母亲。妹妹知道了这个情况,就回家去住了,有一天打电话给我,让我回家。

母亲盘腿端坐床上,两手支撑在身体两侧,几天不见,脸都有些肿了。问母亲怎么回事,说是喘不上气来,憋的,夜里睡不好。拉过母亲的手来,发现由于用力支撑身体,手背关节都被凉席磨出了一层黄色硬皮。后来,后来的后来了,在返回北京的火车上妹妹告诉我,那些天母亲夜里憋得躺不下,就一直那样坐着,妹妹几次说要把我叫回来,母亲不让,说我这次是带着任务回来的,压力大,“你姐姐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我能帮帮她就尽量帮帮她。”

在我的动员下、也是母亲实在坚持不住了,才又去了医院。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检查结果是,中心型肺癌,三十四厘米大,并已向纵膈转移。

母亲在医院里住了四十天。

那四十天是那一年里最热的四十天,我们姊妹六个全部地、全力以赴地扑了上去。

听说北京海军有位抗癌明星也是肺癌,从发病到现在已活了二十年,我们千方百计将电话打了去。那人说,他刚诊断出肺癌时就已是晚期,决定手术,打开胸腔后发现,已多处转移,医生什么都没做,又把胸腔关上了。后来他靠化疗,靠积极的生活态度,坚持到了今天,现在,肿瘤的原发灶都已钙化。这消息给了我们巨大鼓舞;妹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有广告说有种膏药能治肺癌,五百元一贴,两贴见效,不假思索就将一千元钱寄了过去;妹妹家离医院较近就成了我们给母亲做饭的据点,妹妹家的煤气灶由于不停地炒啊,烧啊,炖啊,煮啊,加上天热,灶台的塑料开关都热熔掉了;病房里没有空调,我们轮班昼夜给母亲扇扇子,到扇扇子也无济于事时,就想法给母亲的病房里装上了空调。按说这是不允许的,但为了母亲事先我们已经打通了所有的关节,从院领导到科领导到医生护士长到护士,我们全都拜访过了关照到了。医生护士们劝我们说你们这样不行,一下子全“烀”上来不行,得做个长期安排,轮流来,否则这样下去,你们受不了。我们一一答应着,但是谁也不肯轮流来,每个人都是天天来,哪怕没什么事做,只要能跟母亲待在一起。母亲睡了,我们就静静地坐着,等她醒来,有时便会把手放在她的脚上,轻轻摩挲。从前至少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举动,从前我特别不愿意过分地跟母亲亲昵。

有一段时间母亲很好,呼吸顺畅了,腿也消了肿,不疼了。是在刚做了两次化疗的时候,正作用开始显现副作用还没出来的时候。那天中午我值班,海辰放在了妹妹家里,吃过饭后我有些困了,我说妈妈你困吗?母亲说我不困,你要困你就睡会儿。看得出母亲不想睡想说说话,我就说我也不困。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中间有一人来看母亲,母亲不耐烦她的打断就半闭上眼睛做疲惫状令那人很快离开,然后又跟我聊,兴致勃勃。在窗式空调机习习的凉风中,母亲用一种在愉快中回忆不快时的口吻说:“本来以为这条腿好不了了,都僵了;又想,好不了,就锯掉,我有六个闺女呢,不怕!……以后,一年是得来医院几次,输输液。”母亲最终不知道自己患了癌,告诉她是肺炎,这是我们姊妹六个的决定,主要是考虑到母亲心脏不好。至今我为此后悔。母亲聪明坚强,她有权利有能力为自己的生命做出选择。我曾力主她去北京,她不去,可是,倘若她知道了真实病情,会不会去呢?做化疗也没有征得她的同意,一切都在欺骗中进行。最终正是化疗的副作用导致了她生命力衰竭。那次母亲同我还谈到了钱,显然她的头脑始终清醒,那些日子钱在我们手里都不是钱了,只要是母亲需要,花!流水一般。母亲心里都清楚,精力稍微好一些,她就要开始安排了。她说:“把你的钱取出一半来,”我一向在母亲那里放有存折的。“把她们垫的钱都还给她们,报销之前,由咱们俩先垫支,解放一大片。”并显然地对空调也认可了,以前要给她安她一直不让,嫌用空调室内空气不好。“要安就安楼上吧,安楼下影响窗外的铁棂子。”我说要安就安分体式,分体式不会影响铁棂子,安那种一拖二的,客厅、母亲卧室各一。我说这些话时母亲眼里一直微微含笑,我说完后她没说话,默许。跟母亲说这些事时我是真诚的,投入的,同母亲一样兴致勃勃的。直到最后一刻,我们都在坚信奇迹,期待奇迹。

母亲很快就进入了衰竭阶段,衰竭到后来都感觉不到癌肿的疼痛了。

由于海辰还小,去医院照顾母亲的事情就多由姐妹们分担了,我每天除了去医院看母亲,大部分时间仍得同海辰一起。那一段恰逢八一建军节,干休所给老干部们分东西,有子女的由子女往家里运,没子女的由干休所的战士帮着运,到处是喜气洋洋的热闹忙碌。父亲母亲在这个干休所里口碑一向很好,与老干部、与左邻右舍关系也好。即使如此,降临在我们家的灭顶之灾于别人也不过是一番感慨嗟呀而已,什么样的个体灾难都影响不了整体生活的继续,人们该过节过节,该分东西分东西,旁人的苦难与己无干,无干到都影响不了一顿饭的食欲,我曾经也是那样的一个“己”,作为“己”时我对人人之间的那种深厚隔膜全无体会,现在体会到了,体会得痛彻、惊骇。那些日子,我开始思索一个过去从未认真思索过的问题:生命的意义在哪里?几千年了,一代又一代的人,重复着生产、消费、活着、死去这样的一个过程。为了活着而生产、消费,为了死去——至少客观上如此——而不辞辛苦地活着。然后又是新一代人的诞生,开始新一个完全相同的轮回。跳出来看,远远地看,居高临下地看,不带偏见地看,人同动物,同植物,同一只蚂蚁一片树叶一粒微尘,有什么本质区别?人知道人的世界复杂精彩,焉知道蚂蚁的世界、树叶的世界甚至微尘的世界,就一定的不如我们?常常,看到奔碌的蚂蚁飘零的树叶我们的怜悯之心菲薄之心会油然而起:有什么意思啊它们?焉知道是不是还有一双别样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发出如我们一样的慨叹:有什么意思啊他们?

我买了一本厚厚的《 内科学 》,书说:“少数肺癌患者,有时可伴有一种或多种肺外症状,其中以骨、关节病变和内分泌紊乱引起的综合症较为常见”,具有“发生快、疼痛剧烈、关节肿胀疼痛等特点……”这知识我肯定是学过的,但具体到临床上,就很难从腿关节的疼痛肿胀联想到肺,就是为母亲看病的那位专家不也就腿看腿看出了一个类风湿吗?当然我们挂号挂的就是风湿科,但是,我敢说,没有哪一个腿疼的病人会想到去看呼吸科。让病人根据自觉症状做出自我诊断后选科挂号的方法弊端太大,应由院方统一先做初诊;可是,哪里去找这种全科全通的医生胜任这样的初诊工作?医学在疾病面前,常常是无可奈何。

一天夜里,我见到了父亲。父亲穿着他那身浅驼色的中山装,站在院子中间,面向楼房,垂首而立,无语。我一连声地呼唤爸爸爸爸爸爸,父亲不应,不动,亦不抬头,令我始终没能看到他的脸。后来我醒了,醒来后心怦怦直跳,想,是爸爸来叫妈妈了吗?

母亲离去那天夜里,妹妹和小英在医院值班。那时家里住着我和海辰以及从外地回来的二姐一家三口。没有母亲的家是那样的空旷,清冷,凄凉,没有意思,家里人再多也抵不过一个母亲所能产生的温暖。为了打发那些无聊多余的时间,我们只好做一些最简单的、能磨掉时间又不必动脑子的娱乐,比如打打扑克下下军棋。那天晚饭后,我们聚在餐桌上下军棋,两个孩子下,两个妈妈各给自己的孩子支招,差不多到时间了,就洗洗上床睡觉,准备第二天再去医院。夏天,不到五点天就亮了,天一亮我就醒了,海辰在我身边熟睡,这时,我听到房头方向传来了嗵嗵嗵的脚步声。像是有预感似的,心突地一跳,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谛听。那其间由于修路,电话一直不通,家和医院无法联系。……脚步声进了院子,窗外出现了小英的脸,我和海辰睡的是楼下母亲的房间。小英说:“姥姥不行了!”几分钟内我们就都起来了,大人,孩子,向外走时我瞥见了散乱在餐桌上的军棋棋子,立刻把目光转了开来,但那一瞥已然刻在了心上,冰冷冷的……

病区走廊洁净如镜,还不到起床时间,病人们都还在熟睡,到处静悄悄的,只有我们几个人参差急促的脚步,快到了,就要到了,妈妈,我们来了!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妹妹从病房里探出来半个身子一张脸,那脸苍白如霜,唯眼睛通红。妹妹冲我们压低嗓门喊了一声,喊完就把身子缩了回去,声音喑哑。她喊得是:

“不许哭!哭人家就要把妈妈拉走!”

病房里聚齐了我们姊妹六个,那一刻唯一令我们安慰的是,母亲的脸。此前那脸由于病痛折磨眉头一直紧蹙,这时完全舒展了开来,嘴角挂着一丝明显的笑意。为什么,妈妈?肯定不是因为终于摆脱了病痛,至死,母亲是想活的;至死,母亲在疾病面前是顽强的。母亲于夜间三点多离去,一点多时,要求下床解手。那时她的腿已经肿得打不了弯了,全身衰竭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但是,坚持下床解手。解完手后,问妹妹:“海辰呢?”妹妹说:“怎么想起海辰来了妈妈?”已经夜里一点多了海辰不可能还在医院,妹妹担心的是母亲是否神志不清了。不料母亲不满地道:“怎么想起海辰来了——海辰现在交给谁了?”那一段为了能多在医院同母亲待会儿我常把海辰东交西交逮谁交谁,令母亲不安、不满。海辰是第三代里最小的一个,也是母亲为最喜爱挂牵的一个,除了他的懂事聪明,我想,他的没有父亲定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妹妹这时方才肯定母亲神志是清醒的,不过是由于一段儿一段儿的衰竭、昏睡没有了时间概念而已,便道:“海辰跟姐姐回家了。走时跟你告别来着,你睡了。”母亲道:“噢。”自此无话,直到离去。这证明母亲心里分明是有我们的,是舍不得我们不放心我们的,那么,她脸上的那份舒心,那份惬意,是为了什么?

我们把脸贴在母亲的脸上,贴在母亲的手上,胳膊上,腿上,六个女儿的泪水把母亲的身体都打湿了,病房里却一直是静静的。静静地,姐姐说了:

“你们看妈妈的脸,多舒服啊。……妈妈肯定是见到爸爸了!”

……

妹妹送我和海辰回北京,就是在那次,妹妹告诉我:“妈妈不让我叫你回来,说你姐姐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我能帮帮她就尽量帮帮她。”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母亲怎么会知道我是“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因为我不在她身边,我不说,就没人会知道。我从来不说,只有在春节这样不得已的日子里才解释一句:“妈妈,彭湛回兰州了回不来,他那边生意出了点问题。”“噢。”母亲每次只这样应一句,并不多问。小时候母亲给我的印象是很唠叨的,按常规人越老越爱唠叨,母亲不,尤其在父亲去世以后。父亲去世后母亲有了很大变化,比如从前对于新闻联播和报纸,母亲是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的,感觉上好像父亲看了就等于她也看了;从前,我们工作上的事情都跟父亲说,跟母亲说的多是个人家庭的情感琐事。父亲走后母亲开始每天看新闻看报,一丝不苟。是在我也当了母亲——单身母亲之后,才体会到了母亲变化的心情,她是想尽量承当起我们对于父亲的那部分需要,在各方面都对我们能有一些帮助。

母亲确诊之后我给彭湛拍了电报,没说要他来或不来,只告诉了他这个事实。心里是希望他来的,深知母亲对我们的现状是有怀疑的,他若能来会使她放心,这是其一;其二,母亲是爱他的,至少从前,在所有的女婿里,最爱的是他。作为回报,老人临终前他应当来看一下。当然,我不会因此背着母亲向他乞讨,母亲的自尊就是我的自尊。他拍来了一封长长的电报:惊闻妈妈患病深感痛心老天爷如此对待好人太不公平企望妈妈早日康复儿日日祈祷夜夜祈祷。我把那封电报撕成碎渣儿扔进了垃圾桶里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包括小英,心里头的全部感受只有三个字可以概括:伪君子。让我深感安慰的是,自始至终,母亲不提他,拿他当没有一样。感觉上并不是为了怕刺激我,是真觉不值一提。现在想,母亲知道一切。看到我没有哭哭啼啼,没有怨天尤人,工作、带孩子努力勤奋,母亲就知道了我需要的是什么,不需要的是什么。直到今天,我感谢母亲无言的信任、支持,无言的同仇敌忾。

彭湛来了信,第一次就离婚问题正式摊牌,全文如下:

韩琳:

你好。海辰好。现在是凌晨一时,提笔给你写这封信,很难,但得写。

最近我去省内各地跑了一圈,还是为债务的事,经历了不少小的成功和大的失败。

我发觉我的心是彻底死了,是在这次挫折之后不久的事,想一笑置之,却连“一笑”都不可能。在北京时你对我的分析和指责,极诚恳,极正确,我的确是个自私、轻率的人,为自己想的少,为别人想的更少。结婚几年了,现在很冷静地想,你在我心中究竟占了多大的位置?想起来很寒心,冉占的位置稍大些。但我现在对冉也是动辄训斥和打骂,有时打骂毫无道理,但就是忍不住。包括彭澄,你知道我是很爱她的,但在她走前的头几年里,我与她的信件往来就已是只言片语聊胜于无了。

我是自己把自己搞糟的,糟到极点,轻率到极点,包括我们的婚姻。韩琳,我在你身上找不出一点毛病,却极深地伤害了你。我也曾无数次下决心,抛弃这里的一切,甚至工作,去北京,哪怕当一个摆摊的个体户。但是想远一点,以我的德性、脾气,会更近、更直接地伤害你和海辰。我们婚姻的失败责任全在我身上,我现在一想起彭澄的热心和虔诚,就无地自容。我已下决心去海南,冉准备给他妈。实在不行,我就带上冉走。

我是个极不称职的丈夫、父亲和哥哥,有时半夜三更恨起自己来也是腮帮子发酸。我是很真诚地说以下这些话:我们分手吧!对于海辰,我会尽量尽义务,但也是经济上,我的心中,早就没有爱了,一点都没有了!

现在大约有五万多的债务,朋友们帮衬了一下,目前几个月还支应得过去,往后,就不敢想了。在海南再失败,我就用极端措施制裁自己,当然说不定到时候又会改变主意。我是个多变的乱七八糟的人,你对这一点早就看清了,我也看清了,只是比你稍晚些。

韩琳,我是极认真地希望你幸福的,你应该尝试寻找新人,也许现在是晚了点,但是你比我冷静、成熟得多,也透彻得多,我想你能从我这里汲取很多很多的教训。

我的思路很乱,再加上喝了点酒,酒后是真言和肺腑之言。

彭 湛

这封信将一个男人想和一个女人分手时的理由、借口说得全面到位:不爱了;自己不好;自己的境遇不好。当然这一切有可能全是真的,我是说他的境遇,可惜对我毫无用处。我愿意尽力理解体谅对方,更何况他的愿望也正是我的愿望?但是,没有办法,在海辰还理解接受不了的时候,我们都必须等。这一等,就是两年。深知这两年里彭湛和小吕对我的怨恨。据说,他们认为我是在报复。又说,我是为了用这种方法要一笔巨款。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不解释。我不能仅为了解释的需要就捧出海辰单方面的不舍——他的父亲说,对他“早就没有爱了,一点都没有了”。

两年里,彭湛多次同我就离婚问题交涉。由于海辰的不同意我就也不能同意。谁说婚姻只是夫妻双方的事?有了孩子,婚姻就属三方,尤其在这个孩子尚未成年的时候。而只要我不同意,彭湛和我离婚就断无可能。《 婚姻法 》规定:现役军人的配偶要求离婚,须得军人同意。在此我很抱歉,我不得不利用《 婚姻法 》对我的那些驻守海防边防、长年甚至一生都与配偶分居的战友们的特殊保护。

这两年里,我努力工作,成绩卓著,经济状况因之大为改观,母亲和海辰是我的重要动力。我爱以我幼年时的感受去体会海辰的心情,幼年时的我,希望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是关心和温暖,希望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是强大和骄傲。而今海辰只有我,我唯有像母亲那样兼具了母亲和父亲的职能,才会使他感到安全,没有更多缺憾,人格更趋健全。

这两年里,海辰也没闲着,他迅速长大。终于有一天,我想我们有条件再次讨论关于离婚的事儿了,那年海辰五岁。

“海辰,你看你爸爸总也调不来北京,还是离婚算了。”

“为什么呢?”

“如果不离婚,万一哪天妈妈出了什么事,不在了,你就得归你爸爸,得随他去兰州。兰州在大西北,周围到处都是沙漠什么的,远不如北京。”

“哪里都不如北京!”他插了一句,深为自己是一名北京儿童自豪。

在这里我不得不再次感到抱歉,为达目的,不惜扬北京而抑兰州,不惜利用、纵容孩子的虚荣,有的时候,母亲的心真的是又功利又狡猾。顺着他的话茬儿,我又说:“至少在中国,是这样,首都嘛。……怎么样,跟他离婚吧?”

“那他还是我的爸爸吗?”在我做了肯定的回答后,他爽快答道:那好吧。

我和彭湛协议离婚,我不仅没要他的一分钱,连例行的抚养费都主动提出来不要。看得出这使他迷惑,不明白我拖了这么长时间才离婚到底是为了什么——就算是为了报复,要钱不也是一种报复?我仍是没有解释,仍是无法解释,我们之间由于缺少沟通导致了最终无法沟通。下决心倘有一天再为人妻,一定要接受这次婚姻的教训,要像申申说的那样去做,“该哭的时候,哭;该要的时候要;该撒娇撒娇该撒泼撒泼该吃醋吃醋”,做一个真正的女人。当然,前提必须是,得遇到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不要抚养费不是为了作态,是有条件的。那条件就是,如果我有什么意外,海辰不能归彭湛,得归我的妹妹。我的妹妹没有孩子,视海辰如同己出。之所以想到要立下这样的协议,是因为想到了冉。

领导命令我去抗洪一线生活。

此前,有段日子了,我和海辰天天看新闻联播,看哪哪又被淹了,哪哪的干部因不负责任或临阵脱逃被撤职了被处分了,哪哪还在下雨或将又要下雨,哪哪又上去了多少部队,看水位报告,看危机四伏的铁路干线,看坍塌的房屋,看失去了家园的农民……那段日子,由军人跑动的腿、洪水和摄像机组成的《 焦点访谈 》的片头,以及所配悲壮、激昂、震撼力极强的音乐每每使我的心怦怦直跳。海辰也不无担心:“妈妈,洪水不会淹到咱们北京来吧?”显然这事已引起了他异乎寻常的关注,他头脑里的国家领导人都因此由三个变成了四个,此前只有江泽民朱基李鹏,现在,加上了一个温家宝。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领导通知我去抗洪一线。我首先的反应是,我不能去。基于这样的考虑:那里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实在无关大局,而我的儿子一旦没有了我,天就塌了。我去找领导交涉。“抗洪是一件大事。”领导说。我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去不去,对抗洪是一件小事。”“上级就这么通知的,我们也没办法。”领导两手一摊,做无奈状。现在的领导很会做工作了,远不是我在连队时那样的简单直率。“上级通知说必须我去了吗?”我问。“那你说叫谁去呢?”他伸出右手,弯着指头一一点了另外几个合乎上级通知条件的人的名字,这个有这种情况,那个有那种情况,比较起来,我的情况最不算情况。“不要想太多,不会有什么事儿,上级领导为你们考虑得很周到,给你们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九江。”

我明白我必须去了,也是在这一刻明白了领导那句“抗洪是一件大事”的本质含义。并不是害怕批评处分,以我的工作性质,让我转业离开部队都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只是在这样的局势、氛围下,即使我能坚持不去,恐怕也不会愉快,会否成为心中一个终生的阴影,都未可知。回到家里,我跟海辰说了这事,并说了我曾经为了他跟领导专门交涉过,我必须让他知道他在我心中是很重要的。他瞪大着眼睛听完后说:

“他们怎么这么坏!”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也不能这么说,这也是他们的工作。”

“不去不行吗?”

“不行。”

然后我就把出发时间、同行人员以及这几日的安排跟他细细说了一遍:出发日期是后天,与另外三个单位的三个人一起。我已跟妹妹通过电话,妹妹乘明天早晨的K36特快中午到京,接了海辰后一块乘原车返回。今天下午我要去商场里买一些必需的东西。我去买东西时海辰可以在家里玩电脑,也可以找同学。这时海辰已是一名五年级的小学生,十岁了。

海辰说:“我跟你一块买东西!”我警告他要买的东西很多。他一向最烦逛商场,除非是专门给他买玩具。“我跟你一块!”他固执地重复。

要买的东西的确多,主要是琐碎,得在商场里跑来跑去。防晒霜,避蚊油,纸短裤,纸扇子,胶卷,录音磁带,手电筒,电池,手电筒和电池这样联系紧密的两样东西都不在一块卖,甚至不在一个楼层,还要给海辰买乘火车路上要带的吃的。海辰始终跟着我跑来跑去,看我挑选,帮我拿挑好的东西,提示我该去的楼层,表现出前所未有过的耐心和安静。买齐东西出来已是晚上,我们进了商店旁边的麦当劳,他要了巨无霸套餐,我又给他单要了一个中薯条两个苹果派,自己什么都不要,我不喜欢麦当劳,宁肯回家下面条,但喜欢看他吃。麦当劳店里到处可见这种看着孩子吃的妈妈或爸爸,有的是不愿意吃,有的是舍不得吃,神情是一样的,通常比孩子更津津有味。海辰显然是饿了,喝了两口可乐,就从盒子里取出厚厚的巨无霸狠狠咬了一大口,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嘴里还嚼着就急急地把已咬了一口的汉堡包又放回了盒子:“妈妈咱们拿回家吃新闻联播快开始了!”

这天晚上的新闻里,一位陆军少将被洪水冲得不见了踪影,一位空军上尉牺牲了,均在湖北方向。海辰马上掉过头来问我:

“妈妈你们是去哪儿来着?”

“九江。江西那边。”

“噢。”他略略松了口气,重新回过头去看电视。才发现,从前,我们对这一切的关注全然是旁观者的,带着旁观者事不关己的超然。

次日上午,我和海辰在家里待了一上午。收拾好我和他的东西后,就开始打印计划中要打印的东西,先是我们家所有银行存款的存单,再是借有我们家钱的两个人的名字以及她们的住址、电话。打完后印了两份,一份藏在了餐桌的夹层,让海辰记住;另一份连同海辰的户口本、我和彭湛的离婚协议书一起装在一个纸袋里,准备交给来接海辰的我的妹妹。我必须做好最后的、最周密的准备,否则,无法心安。中午,吃了简单的午餐,我送海辰去北京站,他坚持要自己背他的小背包,自己拎路上吃的东西,只让我拿着我的遮阳伞。那是一个干热的天,到处是轰轰烈烈的阳光,出租车不让进站,下车后,还有一段不短的路需步行。我撑着遮阳伞,他裸露着走在我的身边,小眉头由于强烈阳光的照射而微微蹙起。我要给他遮阳来着,他不让,由于我们俩身高的不一,一把遮阳伞顾了此就会失彼。

我们来到了北京站广场,广场上永远拥塞的人群都被太阳晒疏落了。进站后,妹妹已等在了那里,我送他们上车,直到广播让下车时才下来,下来后就跑到了他们坐席所在的窗下,等待车开,才待了不过几秒,就见海辰在车窗里同我打手势让我到车厢门口去,我去了,我到的时候他也到了,我们俩一个站在车厢里,一个站在车厢下,列车员隔在我们中间做着车开前的准备工作。海辰说:

“妈妈,到了那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不过万一打不通,你也别着急。”

“你尽量给我打一个!”

“能打我肯定会打。你不能要求一定怎么样,万一做不到我会有压力。”

“知道了。妈妈,到了那你千万记住不要住一层!”一路上,他一直很少说话,要说,就是这几句,翻来覆去。这时候,我看到他的眼圈红了,此前他一直表现得相当克制。他说:“妈妈,注意安全……”

我垂下眼睛,表示我不愿看到他的这个样子。这时我听到了列车员咣咣的关门声,同时听到海辰在关门前发出的一声急促的尖叫:

“妈妈再见!”

我抬起头,看到他隔着门玻璃同我招手,脸上没有泪,只有一脸如天上日头般灿烂的假笑。

……

那年他四岁。

那年他一直光洁如玉的皮肤上开始生出了茸茸的小汗毛。晚上,我坐在被窝里,他坐在我的怀里,听我讲画书。正讲着,他突然说:“妈妈,怎么我一看到光身子的小鸡鸡就直?”我问:“哪里有光身子的?”他用小指头点着画书上一群不穿衣服的土人,其实土人的私处画家全都很负责任地用植物叶子遮住了,前后都没有露着。他说:“这不是吗?”说着还把身前的被子推开,让我看他的小鸡鸡,自己也低下头看,一脸的纳闷。那一次我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已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我搂着他的小身体,下巴颏搁在他香喷喷的头发里,低吟浅唱般道:“海辰,不要长大了,永远就这么大,跟着妈妈,好吗?”……

为赶一部重要的稿子,我必须跟他分开一段时间。妹妹利用休假来我这里照顾他。分离时是晚上,我把他安置上床后便去客厅等来接我走的汽车。门铃响了。“妈妈!”卧室里立刻传来了他的叫声。我走进卧室。“什么事,海辰?”我在声音里有意加了点责备。“是司机叔叔来了吗?……别忘了告诉他你要去哪儿。”“不会的。我告诉他,你放心。”这时我应转身走开,但最终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我走到床前,握了握他放在被子外面的小手,不料他一骨碌站起用两条结实的小手臂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小脸在我的腮上下巴上蹭来蹭去,他已经满面泪水了,却就是不出声。他向我保证过不哭的,他大概认为只要不出声就不能算哭,我没说话,怕我会哭,我不能哭,我是他的榜样。用了点力气才将他的小手臂拉开,他没有坚持,躺下用被子蒙住头便像任何一个伤心难过的幼儿那样放声大哭了,他以为被子会帮他遮盖哭声的,毕竟,他才只有四岁。那一刻我心灰意冷万念俱无,想,不走了,哪也不去了,就在家里,守着我的小儿子。可是我不能,哪怕为了儿子,我也不能平庸……

那年他五岁。

他在卫生间玩水,待我进去时发现还剩小半卷的手纸已被全部扔进了马桶里。他已经这样大了,怎么可以一再出现这种毫无道理毫无逻辑的行为?我怒不可遏。他一言不发地听着我发泄,插空说了句:“我现在不跟你解释,待会儿再解释。”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我目瞪口呆了片刻后意识到,他长大了,不可阻挡。

家中有女客来,对他相当耐心相当友好。客人走后我问:“你喜欢这个阿姨吧?”他说:“就是有点儿胖。”简直岂有此理。我说:“那么那个阿姨呢?”他说:“也不大行。”“那么你觉着谁行?”他想了想:“青青姐姐的妈妈还可以。”

“青青姐姐的妈妈”是我们剧团一号大青衣,三四十岁的人了看上去像是二十五六。我认真了,我把他拉过来,问他:“那么来咱们家的叔叔呢,你喜欢谁?”他毫不犹豫道:“小罗叔叔!”小罗从事电脑专业,奉我的朋友之命来帮我安装电脑兼做启蒙。海辰曾亲眼看到他把电脑玩得溜熟,自己的妈妈站在一旁满脸茫然。“连火箭都要靠电脑控制!”他告诉我。其实小罗对他是比较忽视的,至少不如那些阿姨肯敷衍他,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对他们的看法。他已经从幼时的只需要温暖转到开始有自己的精神追求,亦已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男才女貌”的标准衡量世人。于是我正告他,那个“有点儿胖”的阿姨是小罗叔叔的领导。他大为惊讶:“女人怎么还能管男人?”我向他指出:“咱们家不都是女人管男人吗?还有你们幼儿园里,也是。”他说:“那不能算!”我笑了起来,自感论据不足,甚至可以说有点赖皮。这场关于男人女人的话题到此结束。我一向极为痛恨男人自视甚高的愚顽,却无意纠正自己的儿子,母亲天性中的自私由此可见一斑。

很多过来人忠告我说:不要对孩子投入过多,投入越多,伤心越多。我想他们自有道理,只是对我不适合,因为在投入的同时我已经得到回报了。从没想到一个孩子的成长会这样迷人,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充实和欢乐。

那天晚上上床后,我们开始了每天例行的聊天,我非常珍惜这每一次聊天,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长大到在精神上不屑于上一辈的年龄。我要求他“解释”。他解释了。他说是玩水弄湿了身上,用手纸来擦干的,毛巾挂得太高够不着。“身上有水我怕感冒。”最后他特地这样强调。我曾一再跟他说我最讨厌爱生病的孩子,这纯是鉴于我小时候喜爱生病而耍的一个花招。他却是当了真呢。我伸手摸摸他浓密的欧式鬈发,看着他乌亮的眼睛红润的嘴,情不自禁地丧失原则道:“海辰,你怎么会长得这么漂亮?”

他回答说:“因为我英俊。”

终究还是没有长大。

那年他六岁。

要上学了,头天晚上,我为他准备好了上学的小书包,心情沉重,上学就意味着童年结束的开始。早晨送他去学校,看着他小小心心、试试探探、孤孤单单消失在校园里的小小身影,忧伤油然而起竟如同生离死别。下午去学校接他,挤在堆满学校门口的家长堆里,心下茫然,说不出的难过。直到看见他毫发无损地出来,居然还有着同以往一样的笑脸,一颗皱巴巴的心才豁然舒展。那天回家的一路上,全是他说话啦,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学校的见闻,急急忙忙气都有点喘不匀的样子:喜欢邢老师,因为“邢老师对我们像对没上过学的小朋友一样”。上课纯粹是浪费小孩儿的时间,“讲什么是田字格本,谁不知道呀!”老师教了一首儿歌,四句,给一分钟的时间想,背过的可举手到前面背。“我就怕别的小朋友先举手,就抢着举了手,反正是刚上学,错了老师也不会批评。”真喜欢听他的讲述啊,有过程,有评价,有心理活动。结果他背得很好,老师说:“声音洪亮有感情。”并让他带领全班小朋友背诵,颇令他自豪。也令我自豪。最后他问:“妈妈我是天才吗?”我真的是过虑了,这个孩子身心健康完全有能力应付生命中每一个新阶段。

这年海辰要求过圣诞节。

他的所谓“过”,就是让我给他准备一只大袜子。从前在幼儿园每到圣诞节他也回来说说,但从没有像这年这样要求具体,并且相当固执。我一向对所有的洋节不屑一顾,在精神感情上保持着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忠诚,可惜与社会接触越来越广越来越深的海辰已不可能再为我一个人所控制了。他对我说只要准备了大袜子,圣诞老人就会往里面放上他喜欢的礼物,而他是多么想要一个“上次五姨妈送给我的那种航模飞机”啊!我问他怎么知道圣诞老人肯定会送礼物,他说他们班好几个同学都收到过,“不过,”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圣诞老人只送给好孩子礼物。”我当即决定给他准备大袜子,给他买航模飞机。也有过一闪念要用科学的态度讲一讲关于圣诞节圣诞老人圣诞礼物的来龙去脉真实面目,事后才想,幸亏我没有犯傻。那个圣诞节的晚上,他很早就上了床,大袜子就摆在他的枕旁。以往睡觉他总是要求我多陪他一会儿,那天刚躺下就要我走,说是我在,怕圣诞老人就不来了。待他睡熟后,我拿着藏在厨房吊柜里的航模飞机摸进房间,着手往那只大袜子里放,这才发现了一个严重的细节问题:比起飞机,那只大袜子小了。家里不是没有更大的袜子,但是海辰肯定会想,袜子怎么会换了呢?而以我当时的心情,多么希望这个动人的童话能够严丝合缝完美无缺啊!我最终想出的办法是,原来的大袜子依然放在枕边,航模飞机套上一只更大的袜子放在了窗帘后面的窗台上。第二天早晨,我正在厨房里忙,听到海辰叫我,带着哭腔。我一进房间,他的泪便扑落落地滚了下来,哽咽着,他说:“圣诞老人没给我礼物……”我说不可能啊,他软弱地举起手里那只扁平的袜子,我说你先别急,我还准备了一只袜子,放在了窗台上,怕万一圣诞老人太忙,没时间进来,咱们看看,那里面会不会有。听我这样说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我走到窗户那儿,拉开窗帘,先装模作样朝另外的方向看了一下,再朝这边看,然后惊叫一声,拿起了那个被航模飞机撑成了长方形的大袜子,“哎呀!……快看看,圣诞老人送的什么!”他接了过去,急急忙忙往下剥袜子,徐徐地、徐徐地,装有航模飞机的纸盒子浮出水面!“哎呀妈妈这正是我昨天晚上心里想要的礼物!”他惊叫不已,欢叫不已,挂着泪珠的脸儿如同一朵雨后绽放的花儿。我同他一起惊叫,一起诧异,一起欣赏“圣诞老人送的礼物”,心都醉了。后来,他告诉我,他半夜里哭了好几次,做梦,梦到圣诞老人没有给他礼物。然后,又若有所思地道:“这真是个谜!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它研究出来。”童年就是童年,亦真亦假,亦梦亦幻,拥有着那么多神奇瑰丽的谜,留待着长大后一一去解。

我不得不暂时放下中国人的清高和感情,公正地说一句,洋人的圣诞节,比起咱的春节,要高明多了。主题都一样,强调的都是天伦之乐,人家的方式却是那样浪漫,富于诗意,富于戏剧性和想象力。想想我们的春节给孩子的礼物,压岁钱,赤裸裸的实在,哪里有一丁点情趣?

那年他七岁。

有段日子我便秘,每天,拿上一摞报纸或一本书到厕所里坐马桶就成了必修课目。傍晚,海辰做完作业,循声找到了厕所里来。

“妈妈,”他在我对面洗脚时用的小凳上坐下,说,“有件事儿我拿不定主意。”

我放下报纸:“什么事儿?”

他沉思着:“你说,要是我将来考上了清华,也考上了北大,上哪个学好?”

这还真的是让人难以取舍。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想不出一个上好的万全之策,就说:“要真是这样,咱们就先上一个学,完了再上另一个学。”

他摇摇头说不行,见我不明白,耐心解释:“你想啊,要是万一将来我出名了,算是哪个学校培养出来的?”

我再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天知道他的这份自信来自哪里,根据什么。但是,我喜欢。

那年他八岁。

七八九,厌似狗。他恰从八岁开始。不如狗。一度,我怀疑他是不是吃错了药,又怀疑他是不是神经出现了问题,他变得完全不像是他了。先是学习成绩明显下降,我没怎么往心里去,想,小男孩儿嘛。那时是春天,春暖花开万物蠢动,大人都会因此神思飘忽举止轻浮何况一个孩子?一天下午,我做好了晚饭等他回来。学校四点半放学,加上磨蹭的时间五点之前也足可以到家,但是那天直到五点半也没见他的影子,六点打来个电话,说是还要再玩一会儿,六点半回来。六点半多,回来了,一进门就大声地叹道:“今天玩得真痛快啊!”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好比饕餮者刚刚吃过了一顿大餐,又好比喜书的人刚刚读完了一篇美文,畅快、幸福从里向外渗透,红白的脸上满是汗污,后脑勺上吊着根草棍儿。我没说他,从心里说,看到他玩得那样满足我也满足。小孩儿嘛,就是得玩儿,玩儿就要玩儿好,当然也应该学习好,但这不是不让孩子玩儿的理由。对于“为了将来……现在必须……”的说法,我一向持反对态度。凭什么为了“将来”就必得牺牲“现在”?孩子的每一天都是他一生中的唯一。现在我也不认为我的这个观点有什么错误,但我却忽略了一个常识性的问题,学习一贯不错的孩子突然成绩下降,其实是一个信号,这方面出了问题,别的方面是不是也会有问题?从那天起,他天天晚上六点半以后回来,开始还打电话请示,后来先斩后奏,继而约定俗成。我也就随他去了,总想:小男孩儿嘛。事情逐渐暴露:先是老师打电话说他不完成作业,后是一位家长说他“带领一帮小孩儿在小花园里大吃大喝”。关于“作业”,他向我保证“以后改”;关于“大吃大喝”,他的回答是“她骗人!我们是玩饿了,就一人买了一点吃的”。一想也是,大吃大喝也得有钱啊。他平时的零花钱也就保持在三两元的水平上。也曾想到过要找那位家长核实一下,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已。首先这是对海辰的背叛,不用说,我自己脸上也不好看。更更重要的是,我深信自己的孩子是一个天使。

一天晚饭后,有找海辰的电话,他接了电话就出去了,说是什么东西落同学家了,要去拿。回来后手里拿着一个巨型拼装玩具船,说是同学借给他的。事情到这份儿上了我仍无察觉,只让他写完作业再玩儿。片刻后,门铃响了,开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同学和他的妈妈:原来,这船压根就是海辰买的,买后不敢拿回来搁在了同学家并定下了攻守同盟。同学的妈妈却不似我这样木,三言两语就套出了事实真相,先打电话把海辰叫了去核实,这才带着孩子又来找我。于是,两个孩子,当着两个大人的面把所有事情一件一件供了出来。人家那家长真有办法啊,先是各个击破,而后当面对质,即使公安局出身也不过如此。对质结果,海辰不仅买了船,还买了各种玩具枪总计七八支之多,枪全部被他们分藏在了院子里几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好几个孩子参与了这个行动。我没有当着别的家长和孩子的面质问海辰购买这些东西的钱是哪里来的,极度的愤怒和耻辱中,我还是想到了要给他和我留下最后一点面子。毫无疑问,那些钱是拿的,换一个严厉的词是,偷的。

他承认钱是从我钱包里拿的,分两次拿走了二百;也承认了那次“大吃大喝”是他请的客,用的正是这里面的钱,二百块钱全花光了……我听得呆住,这是他吗,那个我无限信任从没有过任何怀疑的我的小天使?由于过度震惊我没说他,到了睡觉时间就洗了进了我的房间。门开了,他进来了。“妈妈我洗完了。”“洗完了睡去吧。”我头也不抬,仍看手里老舍的《 微神集 》。他站在我的床前不走,乌黑的发丝在灯下闪光,刚洗过的脸儿白里透红。他的皮肤很好,营养全面,前不久去儿童医院查过各种微量元素生化指标,无一项阙如或沉积。泪珠由他眼中滚滚流淌,在脸蛋上融汇成河,纤细柔软的小脖子由于哭泣而抽动,嘴里不停地说“妈妈,原谅我”。我不想他耽搁过久,淡淡说声“原谅”,让他去睡。他又进一步道:“妈妈,亲我一下。”从前,一直,每晚睡前,总要我亲亲他、互道了晚安后,他才会安心睡去。可是,这晚不行。他哭着,不停乞求。我在内心里挣扎,不去看他,把全副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书上。他凑到了我的跟前,俯下头,在我拿书的手背上亲了一下,“晚安,好妈咪。”完成了从小养成的睡前仪式,哭着,走了。他刚一走,我就把眼睛从书上抬了起来,看着他消失的门口心痛不已,要知道我是多么地想和他亲密无间!

第二天早晨,到时间了,我没起,没有睡好是真,做一种姿态给他看也是真,我躺在床上看书,耳朵挂在他睡的那屋……到点了,他醒了,一阵窸窸窣窣,啪答啪答的脚步,像是去了厨房,冰箱里有牛奶,煮好的鸡蛋,有面包。从前都是由我一一热好,剥好,摆在餐桌上。好在天已暖了,就算他不热凉着吃也没有什么。他吃了,洗了脸,刷了牙,戴上红领巾,背上书包,到我房间里来同我告别。“妈妈我走了?”我嗯了一声,见我这副样子他满面忧伤,转身向外走,没走几步,又停住,回过头来向我报告:“妈妈我还吃了一个芦柑!”是做了好事、期待表扬的口吻——今天的孩子啊。

那些日子,我到处打电话或找人咨询关于教育孩子问题,咨询的结果,仍然是一团乱麻一堆矛盾:过细过严了怕他形成依赖,一放松屡屡出现问题;经济状况好了他大手大脚,告知不好又怕他心里有压力;玩少了怕他不愉快,玩多了怕影响学习……也知道这里面的关键是要掌握一个“度”,可是,这个“度”的尺度究竟在哪里?我跟他长谈了一次,宏观,微观,大道理,小道理,谈了近两个小时,他频频点头一一答应。最后我说:“我看你的行动。”他坚定地说:“你放心。”我想他这次该痛改前非了,教训、惩罚都足够了,谁知才不过一周,就出了大事。

那天上午,他上学走后我开始工作。我每天能够工作的时间不多,等他走后我坐下来时就快八点了,下午要采购,要做晚饭,往宽里算,一天也就五六个小时。当时正在赶一部长篇电视剧,剧组已成立了,编剧压力很大。我打开电脑,打了没几行字,屏幕上跳出了一黑框,黑框里一行黄字,说是:磁盘已满,无法继续。我想也没想就认为这是电脑的失误,我的磁盘怎么会满?至少还有几百万字的空间嘛,够我写几年。我按了“Enter”,果然,黑框消失,屏幕如常。我开始工作。那天思绪格外流畅,一上午四个多小时写了五千字,速度空前。十二点多时,我想我有理由休息一下了,午饭还没吃呢,按了“Esc”,选了“存盘退出”,不料,屏幕滚动之后,那不祥的黑框又出现了,黑框里面黄字依然:磁盘已满,无法继续。没写之前看到这警告还不觉什么,可是现在——全身的血液“突”地一下子涌上了头,想也没想就去按“Enter”,希望着像刚才一样,不过是一场虚惊。开始的一切是像刚才一样,黑框黄字一下子就消失了,但是,那浅蓝色的屏幕上也像刚才一样:没有字!我坐了四个多小时写出的五千字居然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一上午的思绪奔涌殚精竭虑脑手不停仿佛只是一个梦,我傻了,愣了一会儿,想起了刚才电脑发出的警告,才想到要去查一下磁盘空间,查了,磁盘果然已经满满当当,调出一个庞大的陌生文件一看,竟然是一个三国游戏!家里头只有两个人,非我即他,就算是来过贼了,那贼也不可能不偷不抢单只往我的电脑里装进去一个游戏软件——铁证如山!气死我也!我饭都顾不得吃,哪里还能感觉到饿了?拉过一个本子拿起笔,企图把上午写过的东西记录下来,哪怕是个大致。却竟是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越想想起来越想不起来,心中怒痛交加,已然把我搅得六神无主记忆力丧失。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海辰放学回来。

“海辰!是不是动我电脑了?!”

“没有!”

我指着电脑:“那这个游戏是谁装进去的?”

“不知道。”

如果不是铁证如山我简直又要相信他了。一个孩子撒起谎来,能骗得过一百个大人。他有着明澈的眼睛纯净的脸蛋天真的神情,还有那个该死的、最容易让自以为是的、愚蠢的大人们上当的年龄!我看他,不说话,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他开始还能镇定地与我对视,很快就害怕了,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步,试图说点什么,我一掌推开了他,推得他一个趔趄,同时大吼:“给我滚!”他没动,片刻后又凑上前来,“妈妈……”“滚!!”说完后我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发现没处可走,就那么大点的个家,只好开开门,走出了家,自己滚了。

……我在街上走,在车缝人流里走,无处可去,无家可归,像一个孤儿。眼泪止不住地淌,心里头茫然无绪,不明白怎么会是这样。从生下他来,不,从没生下他来,就一直一个人带着他,省吃俭用——不吃不用也不肯让他受一点委屈!听说新鲜氧气对婴儿大脑发育重要,就天天抱他去公园里吸氧,抱去,抱回,从七八斤抱到十几斤几十斤,抱得两条胳膊都粗了;从四岁起带他去少年宫学国际象棋学钢琴乒乓球,一周四次,打不起车,得先带他骑一段自行车再倒公共汽车,光自行车就丢了两辆;三伏酷暑,整半夜地给他扇扇子;数九寒天,一夜无数次起来给他掖被子;顶在头上怕摔了含到嘴里怕化了,辛辛苦苦掏心掏肝,当他妈当他爸当他的保姆他的银行我都不是我了,怎么到头来会是这样的一种结局?胡乱花钱毫不心疼,明明看到我写东西写得胃都痛了痛到极点时几天起不来床,钱虽然挣了一点但那每一分都是实实在在的血汗钱啊;还撒谎,欺骗起这样一位毫无保留信任他爱他的妈妈来居然毫不惭愧毫无怜惜;还带着别人的孩子一起撒谎做坏事,最后让人家的家长找上了门来;还不做作业还学习成绩下降……我在街上走,漫无目标——生命都失去目标了,心头的失败感受挫感如同四周的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回到家已快九点了,海辰不在家,餐桌上有一张他留的条:妈妈,我出去找你,你回来后千万不要再走,我每五分钟往家里打一个电话。他回来后就开始检讨,承认了所有劣迹。我始终一言不发,目光消沉,却再也不是出于策略,真的累了,身心均是。他去煮了方便面,这是他唯一会做的饭,做了紫菜鸡蛋汤,也是他唯一会做的菜,一一端到了桌子上,摆好了筷子,拿来了汤勺。从早饭后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却仍然无一点食欲,但想到他这么小的孩子已经八九个小时没有进食,我长叹一口气,拿起了筷子。吃着饭,我开始说。从怀他时开始说起,说到他落草,上幼儿园,上学,说到动情处几次潸然泪下。“我要工作要带你里里外外,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喂起来……”他“噗”地笑出了声。这时我也意识到了刚才表述中一个词句衔接上的错误,可他怎么能为这点小事儿就笑得出来,在这种时刻?我“啪”地扔了筷子。他一惊,收起了笑正襟危坐。但他心里还是在笑,嘴闭上了眼里的笑意一点没减。我起身推开了碗,他这才慌了,赶紧站起来拦我,以为我又要离家出走。其实我并没这个意思,刚才那一通几个小时的街头流浪,滋味很不好受。可他一拦我我就来气,也来劲,就推他,推推搡搡中,开始打他。暴怒中不失理智,只拣肉厚的地方无关紧要的地方打,肩部屁股上臂,小心地避开心脑肺肾等一切禁区,直打得手都疼了才停下来,走到一边咻咻地喘气,他哭着凑过来,我推开他,他趔趄着后退了几步,待站稳后,又凑上前来,我又推开他;他又凑过来——海辰海辰,这个时候你不该再凑过来啊——几次三番,最后一次我便用上了更大的力气以示愤怒,推出去后就感到用力过大了,怕他万一摔倒摔着后脑,有意地,就手又向前拉了他一下。事后分析,如若平时,这一拉什么事没有,但当时他的肌体和精神做得都是防止后摔的准备,已用上了前倾的力量,再加上我前拉的力量,两力相加,就势顺势,极轻巧地,像是凌空一跃地,他向前一扑,两手都没有来得及伸出来做保护动作,便无声扑倒在地——想那“无声”是由于那一瞬强烈的不祥预感使我的耳朵失聪所致——他伏在地上起不来了,右手捂着右脸。我却暗暗希望是由于他“不肯起来”是作态,怀着这线希望我走过去,用脚踢踢他,命令他起来。他呜咽着努力爬起来,右手却始终没有离开右眼。我下意识向地上看去,看到了一汪亮晶晶的血!脑子轰然爆炸眼前一片白炽全身血液凝固我一把拉开那只始终捂着右眼的小手,只见那右眼眶的外上方,赫然敞开了一个口子……

……出租车在西长安街风驰电掣,向距我们家很远、服务态度很差、医疗技术条件很好的那所军队大医院驶去。我紧紧搂住海辰温暖的小身体坐在车后座上,嘴里一直不停地说话,所有的话都没有经过大脑直接从心里出来:海辰你还疼吗?千万别有什么事啊,你可是妈妈的宝贝妈妈的心肝妈妈的命根子啊……妈妈不是故意的,原谅妈妈。……不知道会不会落疤,真是个坏妈妈呀,太坏了!……疼死妈妈了疼死妈妈了疼死妈妈了……

这当口海辰给我讲开了故事。“有一次曹操要刺杀董卓,到他亲戚家时对他亲戚说了。他亲戚留他吃饭,说出去给他打壶酒。去了好久没回来,曹操就有些生疑,这时候听到厨房里有人说:‘是捆起来杀吗?’以为是要杀他,冲进厨房把里面的七八口人都杀了,杀完后才发现地上躺着一头猪。陈宫说,孟德你太多疑了,人家是要杀猪给你吃的。这时曹操的亲戚提着酒回来了,曹操赶上一步把他也杀了,边说,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大约是我这副样子使他想到了“后悔”一词进而想到了这个故事,想告诉我世界没卖后悔药的让我不要再这样自责。我只是拼命摇头,自顾歇斯底里嘟囔不已。海辰自言自语般大声又道:“今天总算见血了!”又说,“不会落疤的。落疤也没关系,我们男的,不靠长相,靠本事。”最后没有办法了,只好说,“妈妈你别哭了,你要再哭我也哭了。”

在我被那伤口惊得呆住时,海辰就再没哭过,一下子就不哭了,当我跳起来在家中跑来跑去找创可贴、拿钱、拿挂号证、拿包做去医院的准备的时候,他已经非常安静了,只是听说要马上带他去医院时说了一句他不想去,他困了,想睡觉了。“明天去好吗?”他说。我说不行好孩子不行,会感染会落疤的,妈妈知道你困了,妈妈对不起你宝贝!听我这样说他马上说:“好吧。”

……到了医院,挂号,划价,就诊,医生说需要缝针同时需要病人自己去叫眼科医生,我从一楼奔上四楼叫了眼科医生,然后带着海辰,穿过灯光惨白的过道向治疗室走。过道的一侧全是躺着、坐着的急诊病人,有的两手捂头手下鲜血淋淋,有的躺在长椅上呻吟不止奄奄一息,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跑到这家大医院里来,已经快十一点了。与病人的紧急阴惨形成对比的,是院方工作人员的从容镇定,从容镇定得仿佛钢铁,没有温度,没有表情,没有神经,有的只是坚不可摧的意志。海辰跟着我从其间走过,不惊讶,不害怕,不紧张,这个小男孩儿从小就是这样,似乎有妈妈在,就有安全就一切正常。他无限信任着我,他哪里知道这时他的妈妈神经紧张得已如一根绷到了极限的钢丝。

将要给海辰缝针的那个医生太年轻了,令我不满意;将要为海辰实施手术的治疗室太简陋了,也令我不满意,可我无权选择无可选择。我求医生:“医生请您好好缝我怕会落疤。”他看也不看我,淡淡道:“我肯定会好好缝。肯定会落疤。”我平静了一下,“请您尽量!孩子才八岁!”……消毒,戴手术手套,铺手术巾,打麻药。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细节。打麻药时我更紧地攥住了海辰的小手,在眼部打针,先不说疼不疼,光是那部位吧,眼睛啊。海辰却只是在进针时轻轻哆嗦了一下,再就始终没动,一吭不吭,任医生将针在他眼部的皮下大幅度捅来捅去。……第一枚手术针是钝的,我在手术室里实习过我知道。那医生用持针器持针将海辰嫩嫩的皮肤都顶出一个白白的尖儿了,却就是穿不过去,他却坚持要穿过去,加了力,于是,我真真切切听到了钝针捅过皮肤时的那一声“噗”!“这样不可以!”我低低叫了起来,由于激动泪水也同时夺眶而出。一般情况下我不爱与人争执,尤其是处于被动方时,尽量委曲求全,但在委曲也求不了全的时候沉默就没意义了,这枚明显钝了的针会给海辰造成新裂伤的,那皮肤多么嫩多么薄!我等待医生发火,并决定决不让步。不料那医生只抬头淡淡看我一眼,淡淡地说:“你还是出去吧。”我不出去。我一定要盯着全部过程从始至终不管这对我是多么困难。我当然知道医疗事故毕竟少数,但即使是万分之一,落在我儿子身上就是百分之百。这是我用心血用生命养大的小儿子,全身光滑除肚脐眼外没有一个伤疤的小儿子,八年来我带着他跑来跑去,骑自行车,坐公共车,没摔过他一次,单身时我骑车撞人、挨撞、挨摔的事一年总得有那么几次,一句话,我视他的生命高于我的。每当爱他爱狠了时我就要说:海辰,要是咱们俩只能活一个,我死,你活。听着豪迈无私,实则是母亲又一种形式的自私:我根本就无法容忍没有了他的日子。并不是什么都可以交换的,拿全世界的钱来换海辰我都不换,没有了海辰,我要钱何用?

那医生开始换针,并且没再赶我。其实当他说出“你还是出去吧”这种话时,我就明白了他了解我,他的冷漠是学来的,模仿的,骨子里,善良而细腻。换了针后就好多了,由于那口子是摔裂不是划伤磕伤,伤口便参差不齐,年轻医生都细心地给一一对好,缝上,一公分来长的口子,足足地缝了五针。缝好包好后,让我们去打破伤风针。我由衷地道:“谢谢您!”再一次问,“不会落疤吧?”他说“有百分之六十的希望”,口气仍淡淡的。回来的路上,海辰安慰我:“他说有百分之六十的希望,其实是怕万一落了疤你会来找他。”海辰伤口愈合后,只留下了一道比周围皮肤稍浅一点的细细的线,不细看看不大出来,总之,完全可以忽略。

是我的教育没能及时跟上海辰的成长:他大了,开始越来越多的有自己的意志和能力,但同时又大得不够,缺乏足够的自我约束能力和是非观念。这个时候他不仅需要家长的引导,更需要必要具体的管理措施,我没有。比如,钱随便乱放。理由是,一个家的成员应彼此信任。这种做法孩子小时候可以,还不会花钱;真大了也可以,有了自我管制的能力——电脑事件也是同样——但对一个“七八九”的孩子,这类方法未免过于浪漫。以他的年龄,怎么可能要求他抵制那些眼前手边的诱惑?他必定会想到冒险违规,违规之后只得撒谎,于是,恶性循环。孩子的问题,在于教育家长。

去年他九岁。

带他上钢琴课回家,看到了挤在过街天桥下的一对痴情男女。若在从前他准会眉开眼笑,同时晃着他的大脑袋大声评论:色!而今却能做到不动声色视若无睹擦肩而去。是惯了,木了,还是大了?去公园玩儿,好容易看到一个闲着的长椅,正预备坐下歇歇,他拉我走开,说妈妈你不能在这坐,不道德。才发现长椅不远处亦有如过街天桥下那般的一对男女。他是大了。

我一直为孩子的性教育问题困惑。小学里现行的是“不教育”。我想这没错。我们小时候没受过性教育也长得很正,也到点儿结婚生孩子。性是本能,本能就是无师自通。至于新婚之夜不懂男女之事那是个案,不足为凭。有例为证:中国性教育最少可人口最多。可是话说回来,我们小时候以及我们前辈的小时候并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电视、网络、纸媒以及开放的社会环境。教育好还是不教育好?左右为难之际只好求助于书。书说:没有经过性教育的儿童长大后容易走入把两性间的吸引当做爱情的误区。得教育。否则将来海辰进入了误区那还了得!要教育先得了解清楚受教育者的程度,经过一番设计我这样开的头:

“海辰,你知道小孩儿是谁生的吗?”他皱了皱眉头,出于礼貌还是回答了,说知道。我说:“可你大概不知道,光有女人是生不出小孩儿来的,还得有——”

“我知道。”他打断我,“不过蟑螂就行。蟑螂不用谈恋爱自己就可以生孩子,单性繁殖。蜗牛也是。小海马是男的生的。”

程度居然这么深了?“那,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就是谈恋爱生孩子方面的事。”

他看了看我,似乎确信我并无恶意,便问了。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男的女的一好了就要上床?”

心里咯噔一下,边紧张思索答案边想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个,我保证我是检点的( 在他面前 ),转而又想他怎么能不知道?每天电视里有那么多的老师呢!仓促间,我答:“……床上还是舒服些吧。”

“为什么要脱衣服?”

“上床能不脱衣服吗?”

“那,为什么要盖被子?”

“脱了衣服不盖被子不冷吗?”

“然后呢,干什么?”然后——然后我说不出话。不知哪个母亲能对儿子亲口解说那[奇`书`网`整.理提.供]个技术细节,反正我不能。我怕他会联想会对号入座,那实在有损我作为母亲的尊严。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就自问自答了,若有所思地:“……然后就交尾。”感谢《 动物世界 》!——我如释重负同时又忍俊不禁。他糊涂了:“不对吗?”

“哪里!太对了!海辰真聪明!”

他感觉到了我夸赞的真诚,于是也笑了,很幸福的样子,带着点儿茫然。

……

送走海辰的次日上午乘飞机去南昌,再乘汽车去九江,一路上高速公路两边的水高几乎与路面持平。放眼看去,大水无边无际,在飞机上看到的以为是船的东西,原来是一个个露在水面上的屋顶。到九江住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海辰打电话,告诉他我的电话,总机转四○二,同时告诉他我住四层。他说知道知道,房间号四○二就说明是四层。电话里他声音中的喜悦令我陶醉。

在九江我遇到了姜士安,长江九江大堤决口的那天下午,他和他所在部队奉命赶到。

那天上午九江还非常平和,人们照常上班,街边照样到处是水果摊和当地特有的瓷器铺面,琳琅满目,没有一点电视中感受到的紧张和惊心动魄,才想起电视里的那些镜头无一例外都在农村,洪水与城市无关。早饭后我们开始了例行的采访——既然已经来了——去当地军分区机关负责的长江防护段看了看,去那里是因为陪同我们的干事是军分区机关的。来九江后我们的一切待遇与平常下部队一样,有专人陪有专车,住的是宾馆,房间里空调电视浴室俱全,空调使我原先紧张的神经一下子镇定了下来。我极怕热,民间刚兴装空调时我家里就装了一个,分体的,花了将近万元,是当时我家全部积蓄的六分之五。好多人说不值,一年里大热的天不过半个多月熬熬也就过去了,万元的钱存银行该多少利息?他们不知道空调对我来说绝不是半个月一夏天的意义,没空调时,春天刚到我就开始紧张,有了空调,一年到头我都可以平心静气。我们去的地方水位已高出城区两米,大堤这边是宾馆商店,那边就是晃晃荡荡的长江水。军分区机关的干部战士都住在堤边一个车间似的大房子里,就地铺一张凉席,枕边放锨镐,枕上放着人们早已在电视里熟识的杏黄色救生衣,这情景倒使我心中一凛,想起了“枕戈待旦”。我们出现在房间门口时,原先席地而坐的一屋子军人立刻全部立起,其中两位中校向我们跑步过来,想来是这屋的最高首长。干事为我们双方作了介绍后一位中校开始“汇报”,讲了他们的任务,执行任务的情况,着重介绍了抗洪中的好人好事。听完汇报,上这段的长江防护堤上看了看,一上午时间差不多就过去了,回宾馆吃了午饭,约好中午休息一下,下午两点出发再去哪里采访。来前上级交代说这次下来没任何具体任务,就是生活、感受,因而我们的活动可相当自由随机。

差一刻两点我准时醒来,往脸上、臂上涂了些防晒霜,背上包出了房间,在楼梯口同另外三人会合,一起下楼。我们沿着铺红地毯、镶金色金属条的台阶下楼,四层,三层,二层……刚拐下二层,就见一个人脸色煞白挥着手向我们奔来,少顷认出是宾馆经理。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他在酷暑盛夏中仍是西装革履、很注意职业形象的样子曾给我留下了很好印象,此时却是变了个人似的,头发乱了神情乱了领带都飞到了肩膀上,边跑还边喊,由于他音调过高声音过紧,一时间竟听不清他喊的是什么,当终于听清了他喊的内容时,我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他喊的是:

“决堤了长江大堤决堤了!九江城要淹了!你们快撤吧!要不走不了了!”

我飞快向几位同仁看去,正好与他们的目光相撞。大家简短交谈了几句,想先打电话向有关部门问一下情况,没打通,通信线路中断。于是决定按原计划出发,透过大堂的落地窗户,我们的专车已等在了外面。

汽车疾驶,越往前走,路两边逆车而行的百姓越多,大包小裹扶老携幼,一个瓜贩守着堆小山一样的西瓜如礁石在人流中坚挺,大叫:“一块钱五个一块钱五个!”人们水似的绕过了他和他的瓜堆,无人驻留……车在一个拥塞的路口被警察拦住,告知江水在前方入城,危险。我们说了我们的情况并拿出相关证件,警察看了后沉吟片刻,挥手放行。汽车继续走,越往前车外的人越少,车内原本就有一搭无一搭的谈话终归沉寂。沉寂中又走了一段路,一人问:“你们都会不会游泳?……我们把手机号相互留一下吧,万一走散了便于联系。”我没有手机,又不是生意人或小年青儿;他们相互留了手机号,从那一刻直到水边,再无人说话。

……浑黄的江水沿着城市平坦干燥的柏油马路迎面而来,无声无息地游弋前行,将公路,公路两旁的土地、树和房屋,一截一截地尽数吞噬,远方的水中,隐约可见一轿车的车顶。人常把洪水比作猛兽,我却觉着它更像是蛇,蛇一般的从容曼妙,蛇一般的阴森可怖。平生包括在银幕屏幕上都没有见过洪水竟会以这种怪异的姿态出现,不由看得呆住。巨蛇游来,舒缓开阔……

“快跑啊!”

不知是谁一声断喝将我惊醒,茫然四顾,发现我们的专车早已没了踪影。事后方知我们刚一下车,那车就被一现场的大校给征用了,眼前江水浩浩荡荡迎面而来,我们掉头就跑。

……我们绕道前往大堤。没有了车,只好步行。一路上,不时有老百姓拦住我们询问“前边怎么样”,不时有身穿迷彩服救生衣的士兵一队一队跑步前行,听不到通常的口令口号,只有脚步声,急促,沉重,沉闷。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于四点一刻左右到达了九江长江大堤4、5号闸的决口处。这时决口处已被冲开了近六十米宽,江水以七米的落差奔腾咆哮而下,凶悍狂暴原形毕露,顷刻间堤边楼房三层以下被全部淹没。时而可见人与洪水拼死抗争过的痕迹:一辆卡车,两艘中型的船只,想是曾指望它们能够堵口子的,此时却全部歪斜着,毫无生命力地沉浮在江水里,仿佛战场上的尸首。官员和军人们正在发起新一轮的对抗:设法将江中一艘更大的载有一千五百多吨煤的驳船调到决口处,以缓解水的流量流速,再行封堵。堤上大部分的人无所事事无所作为,只能盯着大船一点点靠近,眼巴巴地,满怀期望又毫无希望,我也是这大部分人里面的一个。大伙或议论,或沉默,不管议论还是沉默,全然是、也只能是,听天由命。这个“天”一半是老天爷,一半是政府,老百姓的“天”无外乎这两部分组成。六点多,大船调度成功,准准地卡在了决口处,大堤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我也跟着欢呼,欢呼完了又开始茫然:那船再大也不是瓶塞子,只那么一堵,便点水不漏;江水经由船体的上下左右仍旧向九江城里漫延,源源不断……

回到宾馆已是晚上,电依旧停着,到处是蜡烛,宾馆工作人员在摇曳的烛光里蹿来蹿去混乱不堪。他们被命赶做一千五百份盒饭,某军区又一支在南昌陆院待命的部队已奉命开进了九江。我们很有自知之明地想到,今晚大约不会有我们的饭了,决定先回各自房间稍事休整再做商量。没电也就没有了空调,房间里闷热得一塌糊涂,还不能开窗,没纱窗,开了窗不一定凉快多少但肯定会被南方的蚊子咬死。倒是带了电蚊香器的,没电也是没用,现代人没了电就没了生活。进屋放下包先给海辰打电话,话筒里一片死寂,放下电话后久久呆坐:九江城就此完了吗?

干事来了,带来了四个盒饭,还带来了一些消息。盒饭就是宾馆奉命给抗洪部队做的饭,米饭,炒冬瓜,炒土豆,白不呲咧无甚味道。就这也不容易了,短短几个小时,一千五百份饭,还没有电,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给鼓捣出来的。带来的消息是,防总已决定在九江龙开河地区修筑城区里的洪水防线,敌进我退,目前那里已集聚了上万军民。干事这样形容龙开河地区的情景:人山人海,灯火辉煌……

就是说那里有电,九江还没有完,什么都没有放弃,一切都还在进行。不放弃,也可能失败,放弃了,就只有失败,所以就不放弃,仿佛战争。只是这场战争双方力量太悬殊了,那咆哮奔腾破堤而出的长江水使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天的力量天的不可抗拒,人在天面前只能顺从适应,无法进攻也无从进攻。有一会儿工夫,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大伙各吃着各自盒里的饭,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饭吃完了电还没来,几位同仁决定就这样睡了,开着门窗睡,蚊子要咬也只好随它。我的决定是不睡了,热和蚊子,哪一样我都受不了。我跟干事说,要不,我去龙开河看看?他面露难色,然后说出,我们的专车已经没了,不是暂时没了,是从此后就没了,从此后机关的全部车辆都要投入直接的抗洪需要。我说那你是怎么来的?他说他打车来的。我说那我也打车好了。见我主意不改,他方进一步指点说,九江打车很便宜的,五块钱可达城区的任何地方。

这是九江的一个不眠之夜,路边、街道、房头,到处是人;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满载士兵的军车时而一连数辆在其间呼啸驶过。出租车几乎全部是北京人说的“小面”,我们很容易就打到了一辆,“我们”是我和干事,他一定要陪我一块儿,是个负责任的人。当初他说没车我还想是不是他不想让我夜间出来,不陪不好,陪又不愿,我是有一点小人之心了。

车在城中沿江而行,忽瞥见路旁一家私人设的“公用电话”,急叫车停。那电话居然还通!我总算给海辰打了电话,我幸亏打了这个电话。快十二点了他还没睡,一直在等,电话刚响就被他抓了起来,一连声问妈妈你去哪了你没事吧?电话中妹妹严肃地说以后再不能“忘了打电话”了,都快把孩子急死了。其实我曾想过借房间隔壁同仁手机用一用的,去时恰逢他正用浴缸蓄水说是要“以备不时之需”,遂打消了借手机的念头。手机电池有限,在没电、还不知何时来电、会不会再来电的情况下,借谁的手机都是一种难为。当即决定回去马上买手机。回北京我就和海辰去西直门买了,海辰挑的,依照他的要求买了“双频的”,“显示屏幕大的”,花了近五千块钱。

龙开河是一片开阔地带,距长江大堤决口处十公里,按现在水的流速,长江水到此约需十小时。正在修筑的城内拦洪大坝东西相贯,要求长一千五百米,底宽八米,高四米;大坝的建筑材料是泥土,施工方法是将泥土装进编织袋再一层层码起,我们到时大坝已起了二尺来高。放眼看去,到处是灯,到处是人。我想找人问问情况,最好是能找到一定级别的干部,可现场所有军人都是迷彩圆领衫没有军衔根本分不出谁是谁。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有四五个军人围站一圈说话,状似指挥小组,就走了过去,未等我到他们散了,紧走几步撵上其中的一个叫了声“同志”,那人回头,我呆住:中等个儿,棕黑脸,脸上是我所深为熟悉的五官——

“姜士安!”我脱口大叫。

与此同时听到他也喊出了我的名字,接着我们又同时问道:“你怎么在这?”又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告诉了他我什么时候来的,他比我来得晚。中午一点四十分长江九江大堤决口他们由南昌出动,于下午三点赶到,到后即被命在此修建这道大坝,到目前为止,约十个小时。

“请姜士安师长速去防总!”

工地上高音喇叭突然响了起来,我听清了它喊出的每一个字但完全没有注意它的内容,及至看到姜士安的反应才意识到这喊声与我们有关:听到喊声他马上用两只手浑身上下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而后急急忙忙对我说:

“韩琳!纸笔!记一下电话!”

我慌慌张张开包找笔找纸,他说了他的手机电话和后方驻地的电话让我记下,我写下了我所住宾馆的电话和北京家中的电话给他,他拿着那张纸说声“再联系”,转身匆匆离开。望着他消失在工地灯火阑珊处的背影我想,他是师长了。

回到宾馆已是后半夜,宾馆来电了,房间门上贴一纸条说是明天一早请我们从宾馆搬出,宾馆另有重要接待任务,什么任务没说。就我所知,一位董姓军区副司令员和温家宝副总理已于下午先后赶来了九江,想来还会有重要领导陆续赶到,本是洪水灾区相对稳定的地方因决口一下子为全国瞩目。进房间我先将刚刚铺开的零碎用物收起装包,做好了可随时出发的准备后才洗澡上床。

次日晨,我们搬去了军分区招待所。我住一层,窗外就是一堵院墙,白天也需开灯。房间里三张床,靠墙的两张都住了人,一个是上海《 解放日报 》的记者,一个是电视台军事部的编导,我只有睡了中间。放下东西就去前台给海辰打电话通知他我搬家了告诉他新电话号码,当他听到“转一○三房间”时立刻大叫,说是你住一层了妈妈?我想都没想就说:“哪里,是十层,十层三号房。”

也想要把新电话通知姜士安的,电话都拨一半了又被我挂了,想此刻他也许正在休息,看他们昨晚的架势一夜不睡都有可能。

给海辰打完电话我去吃饭,招待所餐厅宛如连队的食堂,满目皆是军人,却又各自为政互不认识;饭菜碗筷都搁在餐厅中间那排拼作一起的桌子上,谁用谁取,令我恍然想起十年前的云南边防。一位同仁来晚了,坐在餐桌旁等服务员上饭,两手平伸放桌上东张西望,神情笃定悠然;这位同仁半路从军,到目前为止,经验只限于常态下的部队。当我走过去以老兵身份指点迷津时中间那排拼成长桌上的饭菜已被全部吃光,同仁这才感到了危机有点慌神儿,恰好这时两个服务员抬着一大笸箩花卷从里面出来,他一点不敢怠慢赶紧迎了上去,却被告知是送给抗洪部队的;我走上去帮着好说歹说,才给他要出了三个花卷,不用说,咸菜、鸡蛋、粥是没有的了。这位同仁委委屈屈将三个花卷和着唾液干咽下去,自我解嘲说也算领教了战时的滋味。

我们在餐厅外的空地处集合,那里已经有着无数我们这样等待出发的各路人马,都是些记者、编辑、文艺工作者。干事终于来了,居然还弄来了一辆车。我们上了车,在同行们羡慕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由于了我的游说,我们去了龙开河。

因为是开阔地带,这里的太阳似乎更近,更亮,更热,刚走出车门,眼前立刻一片耀眼的白炽。举目四望,太阳底下人头攒动,前方,一道白色拦洪大坝拔地而起,已有三米来高的样子。这么热的天,现场人里却看不到用遮阳工具的。军人们是因为没有,有也不能戴,干活不方便,于是现场的老百姓也都一律光着个头,包括来送水的妇女们,约好了似的,不戴帽子不打伞,齐刷刷裸露在辣热的阳光下暴晒。我也是什么都没戴,还在北京时就想到了可能会不便于戴,老百姓大概同我一样心理:也算同甘共苦。我和同仁们散开,融入工地。

我背着包在工地上走走停停,寻寻觅觅。

……送水的妇女都守在士兵们身后,站着,一手拎水一手拿水具,警觉地注视着士兵们的一举一动,既得小心躲闪着不要让自己妨碍到他们,又要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把自己的水送上去。往往一个士兵送编织袋从大坝上下来,会有几个妇女围上前去。有一个妇女岁数大了,腿脚慢,总也抢不上,最后只得抓住了一个刚刚喝过水的年轻战士。“喝我的,”她乞求,“我里面加了菊花加了冰糖加了……”说着哽住,眼圈红了。小战士只好喝,咕咚咕咚又是一茶缸子。这是建国来我军投入兵力最多的这次战役的最大特点:兵马未动,粮草早已候在了四面八方;兵马乍出,来自政府和民间的各类供给即铺天盖地源源不断。军队政治部门为此需设专人造册登记,把老百姓个人送来的物品记下,以便日后能够偿还。

……四位白皙清秀扛红色肩牌的三男一女在黑黝黝的野战军官兵里格外显眼,干活也不太利索,虽说已非常努力。不知是哪个军队院校的学员,大约是家在九江暑期回来探亲的。这是这次战役的又一特点,万众一心自觉自愿,从天而降的巨大灾难刹那间使人们懂得了个人和国家相互依存的弥足珍贵。

……大坝不远处是居民楼,居民楼下是一片荫凉,荫凉下睡着了一片士兵,铺着、枕着土坷垃,睡得像是孩子。一声哨响,士兵们呼啦啦跳起抓起手边的工具,列队,报数,清醒得仿佛从来就不曾睡着过。向右——转!齐步——走!军衣脏破风度不改,刷,刷,刷,毫不踌躇走进前方燃烧的炽热,那神情让人觉着前方纵是刀山火海枪林弹雨深谷断崖死路一条,只要一声令下,毫不踌躇—— 一流的素质,一流的水准,一流的状态……

直到中午,没看到姜士安,或说,没有找到。中午同仁们回去我留了下来,午饭就吃工地上的盒饭,同几个年轻得可以做海辰哥哥的士兵一起,战时实行共产主义。吃饭时士兵们问我从哪里来。我就说你们看呢?就在这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同时身边的士兵纷纷跳起。我回过头去,是姜士安。脸似乎更黑了,两眼赤红,看来是一夜没睡。他边做手势让士兵们继续吃饭边向他们介绍了我,单位职务甚至还举出了我部分作品的名字。

离开士兵的路上我好奇地问他:“哎,我的情况你怎么知道?”自从海岛一别,我们再没有过联系。

他笑了笑,问:“你还好吗?”

“挺好的。”同时不由想起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在船上,他刚刚探家回来,他老婆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哎,你孩子怎么样,都大了吧?”

“都上大学了。”

“真好!你爱人呢?”

“也挺好。”

该问的都问过了,一时就找不到话说了,毕竟近二十年没有见了。太阳晃得人无法抬眼,我们低着头走,他裸露的左胳膊在我视野里一闪一闪,那条胳膊肌肉毕突油黑锃亮,下端腕上,套一只白金属链的手表,粗表链,大表盘。……身处人声鼎沸的工地头顶九江肆虐的太阳,我知道我们没有可能长谈,心里不由有点急,越急越不知从何谈起。这时,听到他问:

“你肯定也有孩子了吧?”

看来我的情况他也不是都知道。我说:“有了。儿子。不过不如你,才是个小学生。”

他没理我后半截话的玩笑,紧接着问:“他是做什么的?”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谁?”

“你爱人。”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首先,我还真不知道彭湛算是做什么的,他似乎什么都做,又似乎什么都不做;其次,他不是我的“爱人”。否认吗?势必又要引起一系列相关的问号,那些问号后面是我想都不愿想了的过去。从前,一般情况下,不是迫不得已,这件事我从不主动示人;其中也有虚荣的成分,不管怎么说在世人眼中离婚不是好事,不料在脑子还没决定出最后怎样回答时我的回答已脱口而出了。

“我离婚了。”

也许是无意识是下意识他紧接着又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的答案倒是现成。以往,不管谁问,我都会连连摆手摇头笑言“性格不合,两路人”。潇洒超脱不在乎无所谓——为了得到点儿同情就把伤口展览给人看,我不干。但这次为什么会这样不同?他那边话音刚落我这边眼泪已奔腾而出,汹涌澎湃止都止不住宛如决了堤的长江水,那所有的潇洒超脱,所有的意志力、自控力突然从我身上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唯有深深地低下头去,低到下巴都快贴上了前胸。周围人来人往,让人看到我这样的失态,算怎么回事?

不得不承认,从夜间见到他的第一眼起,那些我本以为已封锁心底的青春往事便在瞬间由标本幻化成了活物:那海上的月亮,那蜿蜒的小路,那两个相互关心着的少年男女,不同的只是男孩儿比女孩儿多了一分实际一分成熟。初恋不可忘却的不是初恋的对象,是青春初始时的悸动是对纯洁青春的怀念。所以聪明的人们说永远不要跟你的初恋对象见面,否则,他( 她 )中年的苍老平庸会把曾经有过的美丽彻底葬送。就好比有一次我重回海岛,当看到曾是麦田玉米地的地方盖起了高楼,曾满是圆润灵动的鹅卵石的海岸为水泥覆盖、线条笔直生硬上面还竖着些粗糙雕塑时,我难过不已痛心不已,下决心不再来了以将看到的忘掉让从前的美好永存。但是,倘若海岛依旧呢?同样,倘若你的初恋对象魅力依旧、甚至是更有魅力了呢?岁月当然在他身上也留下了痕迹,但那痕迹不是苍老平庸而是成熟优秀:阳光下的他一身戎装,身材结实没有赘肉,神情从容坚毅,身后,是他带来的那支素质一流的队伍。

直觉告诉我,我在他的眼里,似乎也不是前者。

耳边人声鼎沸,头上如烤如蒸,我感觉到了他的手足无措,从前每当我哭泣时他就是这个样子。才发现不知为什么在他的面前我总是爱哭,从前如此现在也是;我一哭他就慌就手足无措,从前如此现在也是。意识到这点我感到了温暖甚而欢欣,想:都是中年人了,都做到师长了,他还没有变一变吗?

我看到了他军裤和解放鞋之间露出的一线袜子的浅灰,这大约是他身上唯一属于私人购买的织物了,谁给他买的,她吗?适才回答我有关询问时他说她“也挺好”。

……我以笔记本遮脸仿佛遮挡太阳般遮住了我不合时空源源不断的泪水,全身心感到了酣畅释放时的轻松。这时,听到有人在喊“报告”,泪水一下子止住,耳朵竖了起来。

那人的报告内容是请师长速去某某地方。

“韩琳,我去了?”我听到了姜士安这样说。我用力点了下头。他接着又说,对前来报告的那个人说:“送韩编剧去军分区招待所,要有干部带车!”

然后,他走了;然后,我走了;然后,我们在九江再没见面。

我是在长江九江大堤决口封堵成功后的第三天离开的,走前打了他的手机,电话里他告诉我他们接到中央军委命令现已全天二十四小时驻上了长江大堤,严防死守。电话中传来一阵又一阵“呼呼”作响的背景声,不知是风声还是水声。想起大堤那裸露的赤热随时可能崩塌的脆弱我没有别的话可说。

“保重!”

“好的。”

我于离开九江的当晚抵达北京,单位派专人去机场迎接并设宴接风,由领导亲自陪吃陪喝,我成了抗洪英雄。

我把这次经历和感受写成了一部话剧,《 父与子 》,借用了屠格涅夫小说的名字,私心里也是想使话剧能有一点屠氏的优美。话剧里的父亲是退下来的军长,儿子是现任的师长。人常说父子是天生的仇敌,这一点在这一对父子身上表现得更为突出,他们几乎在任何事上意见相左,唯一一致的地方是,同时深爱着一个女人。这女人是父亲的妻子,儿子的母亲。这母亲就像是我的母亲,通达,睿智,坚强,是这个家庭实质上的核心。后来儿子奉命抗洪,当在电视中看到似是儿子的一个人跳入水中再也没能露面时,母亲心脏病突发致死。为不让在前方的儿子挂牵,老军人将这消息对儿子进行了封锁,儿子每次打电话来问候妈妈、让妈妈接电话,老军人都得使出全部气力说谎搪塞;后来儿子知道了母亲去世的消息,为不让父亲知道他已知道,每次通话也是用尽了全部力气。父子二人在共同的大目标大背景下同情共苦相互欺瞒相互体贴终使父子情感得到了升华。抗洪背景极端尖锐的环境为强烈的戏剧性和矛盾冲突提供了最大限度的可能性。戏因之非常好看非常煽情,惊心动魄感人至深。角色却只有十个,一改以往这类戏所依赖的戏路子,人海战术。戏剧的本质是戏,没有戏的创新,再另类,再先锋,再花哨,也如同一个人只在自己的衣服上下功夫,所有变化,皮毛而已。这十个角色,人人有戏,演员们因之也很满意。演父亲的老演员感慨之余跟年轻演员讲起了“那过去的事情”,说是有一年有一部戏全剧团的人都上去跑龙套,还不够,“我一个人得演八个角儿!八个角儿,换八套衣服,一句词儿没有。我老婆去看戏,看了一晚上,满台找我,找不着……”之所以选择这个角度来完成一部“抗洪题材”的作品,是因为在这次抗洪中最让我怦然心动的,正是前方后方的情感交织和共同灾难中人们的不同命运。比如我和海辰,比如我和姜士安。我把那所有情感、思索、感受都融到了《 父与子 》里。演出时,观众们哭了,包括对什么事儿都要说三道四的青年人。于是上上下下都很满意,咣,当年就给我立了个三等功;次年,话剧得奖,五个一工程奖,文华大奖,曹禺剧本奖……所有的奖,于是,咣,又给我立了个二等功。

那天下午,参加完立功授奖大会回来,一颗心总也慌慌地落不到实处。也许是因为生在军营长在军营,我对“功”有着根深蒂固的偏爱和崇敬,这崇敬随着那“功”的与己素无瓜葛而加深。三等功严格说不算是功,它是按比例分配的,每年每个单位都有占比例百分之多少的名额,就是说,你也可能是真行,也可能只是从瘸子里面拔出来的一个瘸得比较轻的瘸子。总之,跟嘉奖表扬差不多性质,拿到外面,没多少权威性。二等以上的功就不一样了,没有名额,只看事儿。比如我们这个系统,原则上规定必得在国际比赛中获大奖方可。搞体育的,搞音乐舞蹈美术电影的,统统都有这种可能;我们就不行了,话剧,别说获奖,到目前为止还没听说过哪里有这样的国际奖项。我们单位很多人为此不平,我无所谓,局外人,即使有一天上级对我们单位网开一面,那二等以上的功也是别人的事跟我无关,就像英雄、劳模、国家领导人是别人的事跟我无关一样。有一次去一个由转业军人开的餐厅吃饭,进门左墙赫然挂一条幅:军人二等功以上功臣八折优惠。看看,功臣!我哪里有一点点可成为功臣的素质、品性、个性了?却不料有一天这个大馅饼从天而降还就砸在了我的头上,一时间叫我晕头转向,很想找个人说说,痛苦需要释放,幸福也是同样。可是,跟谁说呢?谁能够让我毫无顾忌地释放并会理解并会发自内心地为我高兴?我拿起电话本来,依次往下往后翻,想找出一个合适人选。最合适的人选当是我军人出身的父母,父母不在了,连应该寄给他们的立功喜报,组织干事因无处可寄,都干脆给了我;也没有爱人;还不能逮着个人就说,弄得不好报喜不成反倒给人家添了堵。……这么想着,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对父母的怨艾,他们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早为什么就不能多陪女儿一些日子?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出来,擦着眼泪,暗忖,没人分享的幸福有时还真的会变质成痛苦啊。

我把二等功的绶带挂在对着大门的镜框上,等海辰放学回家。海辰回来了,朝那绶带瞥了一眼就要进他的房间。我拽住他。

“这回是二等功……”

“噢。你什么时候立一等功啊妈妈?”

“等我死了、残了的时候!”

“那就算啦。”

我看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心里头空得难受。就是那天晚上,海辰睡着了后,我试着给姜士安打了个电话。这是自离开九江一年多来我们第一次通话,电话一拨就通,一通就是他,他在办公室。听到是我电话中他显得非常高兴令我信心大增。我开始跟他说我的事,说话剧的内容,说观众看话剧的情景,说得奖,说立功,絮絮叨叨。他在那边静静地听,有好长时间一点声音没有,连“嗯”“啊”的声音都没有,但我感觉得到那是由于他过于集中精力听的缘故,听得津津有味的缘故。当听到二等功时他叹道:

“太好了!二等功!我到现在为止还只是几个三等功,几十年的兵了。”

深切的理解由衷的喜悦使我的泪水一下子又冒出来了,只得紧紧咬住下唇,以免情况由话筒里漏出。这次抗洪姜士安没有立功,抗洪结束后的北京庆功大会他们师都没有人来参加,那个方向来的基本上是在九江决口处封堵决口的部队,姜士安他们修筑的第二道防洪大坝因决口封堵成功而没有派上任何用场。

“韩琳,现在看,咱们连咱们这批兵里,数你最出息。”他在那边又说。

“不如你——师长!”

“师长算个啥,哪个部队里没师长?”

“还记得王志礼吗,荣城兵?……听说现在成大款了,到底多大款不知道,反正一次他来北京办事,请在北京的海岛战友吃饭,十二个人花了一万二!”

“嗬!一万二!吃钱哪!”

“可以理解,战友们多少年不见,证明一下自己。”

他在那头轻轻一笑,无端地觉着他同时还挥了下手,关于王志礼,就在这轻轻一笑中被打住。接着,他说:“韩琳,在连队时我就觉出你不一样,但也想不到你会成今天这样儿。一个海岛上出来的小姑娘,竟成了全国的知名人物!”

我承认我一再抬出别人潜意识里就是为了得到更有力度的夸奖,但“全国的知名人物”还是过头了,过头了就没意思了,不仅是没意思,还令人颇受刺激。我赶紧道:“哎呀呀呀,别寒碜我了!全国的知名人物?下辈子吧。”

他一字字道:“我在电视里看到你了,两次,中央电视台。一次是《 焦点访谈 》采访,一次是关于你的专题片,七频道,里面有你儿子,卷花头,说起话来小大人似的,你儿子说你性格急躁。你是急躁,在连队里就是。”说到这他又那样轻轻一笑,“还有,你的话剧《 父与子 》演出的消息,新闻联播都播过。”

如果这就是“全国的知名人物”的标准,那我倒也是真的够了。不管什么事,大概都是各有各的标准。一个从士兵到师长的军人,认可的可不就是这些?至于文坛、文艺圈里面的长短是非,他们才不会关心。想到这儿,心里熨帖了些,就开起了玩笑:“那你怎么不打个电话来,为‘全国的知名人物’祝贺一下?”

说是玩笑,也是真话。我的情况,他显然清楚并十分关注,怎么就一直连个电话没有?九江一别一年多了,这才是第二次通话,还都是我打去的。

他很认真地回答:“一直想打,有几次电话都拨一半了,又放了,总觉着不好,你老往人家女同志那儿打电话,算怎么回事?”

心异样地跳了一下,但马上想到这未必不是他的一种针对所有女性的一贯作风,是几十年严格严厉的野战军生活塑就的克己自律,或曰,刻板僵化。这使我觉着好笑,就想逗他:“哎,我马上要下部队,去你那里怎么样?”

他立刻说:“好啊!什么时候?”

这时我才蓦然一怔,才发现这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我们每年有下部队生活的任务,下部队兼看战友,于公于私,有利无弊,怎么早没想到?放下电话我着手写下某部队生活的申请报告,并很快得到了批复。

这天,我正在收拾行装,门铃响了,想是妹妹来了,她今天的火车到,用休假时间来帮我照看海辰。我放下东西去开门,门开后半天没喘上气来,门外笑吟吟地站着两个人,雁南和小梅!没等她们坐下妹妹到了,接着,海辰放学回来。于是我们决定出去,妹妹和海辰会影响我们说话,对于我们,他们是外人。

我们去了距我家很近的五星级酒店,香格里拉。是小梅的提议,她在这院里住了两年多将近三年,对周边环境非常熟悉。她说:就近找一个环境好的地方,接着就提到了香格里拉。雁南没说话,她不了解情况。香格里拉环境好不假,但是那里的饭菜之难吃之贵也是同样的不假,可作为东道主,我不好说什么。就这样,决定了去香格里拉,走前我抽空打开抽屉抓出里面所有的钱塞进了包里。

在一层中餐厅我们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餐厅门口穿着民族服装的一男一女正用二胡和扬琴演奏《 青藏高原 》,旋律宽阔舒缓。菜价比预想的还贵,我边看菜单边想不知道钱包里的现金够不够,如果不够,他们这里刷不刷卡。我在这吃过几次饭但都是别人掏的钱都是公务。在北京住的人,自己掏钱吃饭,没有来这里的,除非傻瓜。现在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傻瓜。也是情境所迫。倘在十年前,不,五年前,我都会坦然对朋友们说出不能来这种地方的理由,但此刻我说不出口,五六年没见了,彼此已有些陌生了,我不想让人误解。

从母亲去世,我再没回过家,也就再没见过雁南;和小梅也是分手后的第一次见面。她刚走我们时而还通个电话,随着时间推移,电话渐少渐无。心里彼此是惦记着的,只是没时间没精力罢了,不管什么情感,爱情友情亲情,维系都需投入,起码要投入时间,中年女人已无力再做到样样周全了。但彼此的大致情况还是知道的。雁南的儿子人称读书奇才,上小学时连跳两级,十二岁已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学习上不用雁南操心,生活上有他爹照顾,雁南只需一心工作,现在已经是军区总院的妇产科主任。这次来北京是为乘机去美国,参加在美国举办的世界妇产科大会并做大会发言;小梅已经离婚又结婚了,和她的副连长。当初说是能在我这里待三年,没待到三年就走的原因是她的副连长召唤她了,当时我开玩笑不开玩笑地说她重色轻友,她还是执意走了,害得海辰两岁半就进了幼儿园。他们去过深圳,跑过广西,下过东北,吃过不少的苦,有一次坐闷罐火车坐了三天三夜。现在她和前夫百祥各自都有了各自的孩子,都是儿子。百祥的儿子是百祥的,根据是,长得跟百祥一模一样,越大越像,站在一块儿,就像同一款式大小不同的两只鞋。这使小梅欣慰,良心上少了许多自责,说到底,百祥是个厚道人。

我点了几个凉菜,又点了几个素菜,后把菜单翻到了“肉类”那页,这时雁南宣布:“我不吃肉。”小梅伸过头来看菜单:“有没有加吉鱼,廖军医最爱吃加吉鱼。”雁南摆手:“你们想吃你们吃!我现在,凡带眼睛的,一律不吃!”我道:“哟,我还要了个海米炒西芹!”雁南笑:“小眼睛的,凑合了。”小梅关心地问:“廖军医怎么不吃肉了?我记得你以前——”雁南说:“以前我多大?现在血脂都高了。就是不高也不能再吃肉了,瞧瞧我这一身的肉!”雁南是胖得多了,地道中年体态。我说:“雁南,该减减肥了。”雁南挥手:“哪有那时间!”我道:“手术啊!吸脂什么的,‘想瘦哪儿瘦哪儿’!”雁南笑:“我可不想花钱买罪。主要的是,没有动力:你是单身贵族,小梅呢,新婚燕尔,我减肥干吗?”“新婚燕尔”惹得小梅好一顿笑,笑够了,关切地问我:“韩琳护士不打算再找一个人吗?”我说:“不打算。”小梅摇头:“那可不行!”雁南道:“怎么不行?任何一种生活形式都可能完美,关键在于自己的努力和把握。”小梅便不再吭气,一如当年在雁南手底下做卫生员时。那时,小梅对她的廖军医从来是言听计从说一不二。在部队里形成的人物关系有时会贯串终生的,我就曾见过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一个称另一个班长,另一个叫这一个小刘。雁南接着刚才被小梅转移开的话题说减肥。“其实我试着减过肥,不为别的,那么多衣服不能穿了,就很可惜;我还最不爱去商场买衣服,自卑;每年一到春天就开始发愁夏天怎么过。都说夏天是女人的季节——夏天是苗条女人的季节。胖女人最怕过夏天,一到夏天就原形毕露。不像冬天,你臃肿还可以解释为、理解为,穿得臃肿。”我和小梅笑了起来,雁南不笑。“想想还是得减肥。吃国氏营养素,不吃饭,一天吃两包那玩艺儿,饿得头晕眼花。如果这时他爹鼓励鼓励我,我可能还能坚持下来,可他爹不但不给予鼓励,还泼冷水……”本来由于多年不见,乍见,气氛多少有些拘谨有些僵,这时,渐渐开始放松,渐渐又像回到了从前,亲密无间,无话不谈,身边也没有任何的累赘。小梅单手托腮兴致勃勃:“他爹说什么?”雁南道:“说,你减肥干吗,我不嫌你谁还能嫌你,都这把岁数了。”我和小梅哈哈大笑,雁南也笑了。“所以我现在干脆就死了这条心。但肉,的确是不能再吃了,你可以不要漂亮,但不能不要健康。”小梅点头,“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心疼我给我省钱。”我看小梅:“给谁省钱?”小梅说:“我啊。”我说:“为什么?”小梅说:“谁提议的谁请客,这是规矩!”我说:“没听说过。”……这其间雁南两臂叠加放餐桌上左右转头笑眯眯看着我们做旁观者,没有一点要加入进来的意思,后来才明白这是因为她早已知情的缘故。服务小姐见此状不失时机向我们推销价格昂贵的菜肴,小梅看也不朝她看一摆手制止了她的聒噪,神情动作相当老到,我这才突然意识到,此时的小梅已不是彼时。

小梅是有钱人了。房子汽车自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她和她的副连长现在有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公司,公司有着两千名职工,规模可谓不小。那是一家快递公司,办在省城。职工实行的是半军事化管理。十人一班,四个班一排,三个排一个连,并且分别设有班、排、连长。每年部队复退时节,副连长都要给省内各部队发信介绍自己公司的情况,欢迎退伍老战士加盟,不仅为复员老兵开了就业之路,同时,经过部队严格训练的复员老兵对他的公司也是一个加强壮大,双赢。刚开始省城的快递公司如雨后春笋,几年下来,大多数关张,剩下的也是苟延残喘勉力支撑,概由于小梅他们公司发展得势不可挡。半军事化的严格管理和素质良好的员工是他们成功的主要因素。小梅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件事:一次一名递送员走半道自行车带给扎了,东西要求十二点半前送到这时已是十二点,修车来不及该员工毫不犹豫打了出租。送一件东西路再远收费都是十元,打车最低也要十元,得员工自己掏。事后问这位员工当时怎么算的账,他说没算小账算的是大账,是公司的信誉。更具戏剧性的是,出租车在距目的地还有一公里时遭遇堵车,该员工毅然弃车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了剩下的一千米,当他大汗淋淋准时出现在客户面前时客户不能不感动感慨,以至于他们公司根本无须花钱另做广告,只靠客户的口口相传,工作量就可达到满足。小梅这次来京是来做实地考察,她的副连长想做分公司,首先就选中了北京。快递公司更适合大城市。她和雁南是在来京的火车上遇到的。早晨她去上厕所,有人,她在外面等。厕所门开,里面走出了雁南。原来二人就在同一节软卧车厢里,只由于上车时间是晚上,上车后都睡了,才没有见着,两人在厕所门口就决定了下车后来找我。

我由衷道:“很好,小梅,很好!”

小梅长叹:“唉,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从前,他是铁了心要在部队里干的,连长营长团长师长,一路干上去,就因为我,转业了,想起这事,就觉对不住他。”

我嚷:“你对不住他?你成全了他!别以为没得到的就一定比得到的好!他说什么了?”

小梅含意不明地摆手,点头,笑,眼圈却慢慢红了。我看雁南,雁南正低头用陶瓷小勺专心致志啜她那份六十八元一小盅的淀粉汤,菜上来之后,她就一直在喝这汤,大概是为了占住嘴巴不吃东西。

“有些事,说是说不清的。”小梅擦了擦泪,开始说,“等哪天,有机会,你们去他的办公室看看就知道了。他的办公室就是一个军事指挥部,比真正的军事指挥部还军事。笔筒是迫击炮弹壳做的,放文件的盒子是高射机枪的子弹匣做的,墙上挂的是军用挎包子弹带工兵锹,桌子上摆的是各种型号的弹头粘起来的坦克,潜水艇,火炮。一张书店里公开卖的城区交通图,他也得像军事地图那样给它弄上两幅金丝绒布帘子遮着,用的时候拉开,不用的时候拉上,跟真的似的。有一次我忍不住了,我说,满大街都有、谁都能看的破地图,你遮它干吗?他说这上面有公司所占领的服务区域,是我们的商业机密,商场如战场——听听,都魔怔了!都成病了!我看他这辈子,不管挣多少钱,不管老婆孩子怎么好,都不会满意了。”

雁南放下了汤匙。“小梅,随他去,过几年自然会好,他今年多大了?……就是嘛,才三十多岁,还太年轻。就说我,从前,年轻的时候,对他爹很不满意,嫌他窝囊没出息。他那样的男人要年轻姑娘们看,十个得有十二个瞧不上他。可我现在就觉着他很可贵:咱这方面不行,那方面就多出点力气,不像有些男人,在外面坚持男女都一样,老婆也得挣钱回来;到家里就坚持男女有别,老婆干家务天经地义。比较起来,他至少是朴实的,老实的。……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像我这样天真浪漫的人都能变,变得务实了,豁达了,客观了,你那位副连长肯定也会变,随着年龄增长,慢慢变得成熟起来。”

小梅摇头:“他不会!廖军医,他和你还不太一样。”

“能不一样到哪里去?都是人。”

“他这个人,特别执著。”

“什么叫执著?噢,得到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又开始怀念理想;有了钱了,又想拥有爱好拥有精神。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让上帝特别偏爱你把什么都给你?现在你说他执著,行,还年轻嘛。但如果他老这么执著下去,到老这么执著,执著到影响你们的感情了,那就不是执著,是偏执。”

“好,就算他偏执,我怎么办?”

“对于偏执人的偏执,你不在意它,它就不存在。”

我点头微笑。小梅想了想,也笑了。笑着,她的泪下来了。就这样又哭又笑地,她说:“廖军医,韩琳护士,跟你们在一起,真好。”

……

从香格里拉出来已是夜里十点,那天天气很好,夜空湛蓝清澈如蓝宝石,蓝宝石里镶嵌着一弯纯净灿然的月牙儿。经过治理,北京的空气质量提高明显,有一点点像了海岛的天。我们肩并肩走,西三环永不停息的车流在身边滚滚流淌。

“韩琳护士,你下部队什么时候走来着?”小梅问。

“明天。”我说,并进一步解释,“主要是我妹妹假期有限,所以得抓紧时间。”

“噢。本想咱们再聚一次,廖军医后天的飞机,这样的话就不行了。”

“你去哪个部队?”雁南问。

我一直没告诉雁南我去看姜士安。吃饭时一直是她俩在说她俩,我很少说我。从前我也是这样,愿意听别人说别人却不大愿意跟别人说自己。专业搞创作后这毛病越发突出,想是因为有了一个专业渠道可供宣泄的缘故。但是雁南既已问到,我也就不妨一说。

我说:“还记得姜士安吗?……我去他的部队,他现在是师长。”

雁南看着我的目光若有所思:“我记得在连里时你们俩关系就不错。”

我迎着她的目光:“对!”

雁南说:“代问他好。”

我说:“好。”

姜士安和他的妻子陈秀得结婚二十年来,彼此忠实。

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太阳明晃晃地挂在空中,看着很暖,实际很冷,飕飕的北风在操场中恣意穿行。操场上军旗猎猎坐满士兵,黑红脸膛,军大衣,小马扎,一个个腰背笔直。这是三团的老兵退伍大会,前方主席台上,在三团蹲点的师长姜士安正在讲话。

“你们是连队的骨干,是班长,是军中之母,有着丰富的管理经验,到了地方,没有问题!也许你们要说,俺不过才管着八九个人。你以为他一个厂长经理管多少人?他管的也就是直接在他手底下的那八九个人,那八九个人管好了,他那个企业就搞好了。说到底,我师长要管的也不过八九个、十来个人,就是咱中央政治局常委,不也就那么七八个人吗?”

如此的深入浅出举重若轻,引来台下一片掌声,一片笑声。姜士安讲完话后大会即进行最后一项,全体起立,齐唱《 战友之歌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歌声骤起,震耳欲聋,由于过于响亮而几乎跑调:每一个兵都是竭尽全力放开了喉咙,脖筋都因此挣得老高;不独唱歌,喊口令口号,回答问题,这个师的士兵皆是如此。姜士安曾向我指出:这就是士气,嗷嗷叫!

这是一个甲种师,建制规模相当于一个小一点的军,武器装备也是全军一流,属于“拳头部队”。我去时正赶上一年一度的士官套改和老兵退伍工作,这个师一下子要走五千多名老兵,同时有相应数量的新兵补充入伍,新老交替,细节繁多环环相扣不能出一点差错,这个过程约需十天,每年的这十天,师常委都要下去,每人负责一个团,吃住在这个团的某个营里。姜士安住在三团的二营。二营营长因此把自己的宿舍腾了出来给师长住,自己住进了某个连长的宿舍,那连长又住到他的下属谁的床上,总之,一级给一级腾地儿。

我说姜士安:“你看你来一动一串儿,不如你直接住进班里,省多少事儿。”

“我住到班里是没问题啊,问题是你得替那个班的战士们想想。”见我不明白,他提醒我道,“想想咱当战士的时候。”

我笑了:“——营长来了都紧张?”

“还用得着营长?那时排长在我眼里就是天了,农村孩子跟你们又不一样,你们从小见大官见多了。还记不记得咱排长那个红塑料皮儿的小本儿?……是啊是啊你不会注意到,我却至今印象深刻:每回连里开干部会,排长就夹着那个小本儿去了,开完会,夹着小本儿回来,一回来,就把本子放进他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锁好,很神秘,很严肃,不知上面都记了些啥国家军队的机密大事。我真想看看,看不着,谁也看不着,它不是在排长的手里,就是在上着锁的抽屉里。后来,直到我也当了排长,才知道那一类的小本儿上都记了些什么。”

“什么?”

“今天出几个公差,明天整理内务,星期天杀不杀猪……”

我哈哈大笑。他也笑,露出了一口中年人里极少见到的洁白齐整的牙齿。他不抽烟,不喝茶,一般情况下,不喝酒。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一个晚上,在他住的二营营长的宿舍里。我下部队一般习惯于白天到处走到处看,晚上时间跟个别人聊。开头我们一直是闲聊,没固定话题,无非海岛、连队,那时候你怎么着了,我怎么着了,现在谁在哪里,在干什么。能聊的都聊完了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谁都不提曾经有过的那一段微妙,连与此有关的事儿都提前绕开,小小心心地,非常默契地,仿佛那是个雷区。窗外,二营正在开欢送老兵的露天联欢会,快板,诗朗诵,独唱,合唱,通过音箱的放大很响地传进屋来。一个战士在独唱《 驼铃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感情充沛都听出了哽咽,嗓子也还好,但由于没乐器伴奏,听来总是有点儿“单”有点儿紧张。现在连队战士会乐器的很少了,不像我们当年,集中了那么一大批文艺骨干,比如我当年就是业余宣传队的手风琴手,带过徒弟的。

“还记不记得你教我拉手风琴的事儿?”姜士安说,“才教几次你就不耐烦了,嫌我手指头粗,硬,什么‘一指头按俩键’,‘下去了起不来’……”

当时他坐在桌边的床上,我坐着桌前的正座,桌上一盏杏黄灯罩的台灯,他的脸在台灯后面,那脸的线条因此而柔和朦胧,目光也是。

“喂,什么时候去你家看看?”我没理他的话茬儿,不想再耗时间跟他绕来绕去,我希望我们能够坦诚相见,凭着女人的直觉我知道障碍在哪里。

果然他愣住,停了两秒才说:“可以啊。”

我紧盯着道:“明天?”

“明天不行,我这正蹲点。”

“我自己去。”

他沉默了。片刻后道:“……她不会说话,你去白浪费时间。”

“她就是你信中跟我说的那个人吗?”

他点了下头。这时窗外的歌声已由独唱发展成了情不自禁的大合唱,声音高亢满含感情:“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当心夜半北风寒,一路多保重!……”他侧耳倾听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转过了脸来:“韩琳,咱们俩也是战友……”话是笑着说的,却无法掩饰浸透在声音中的伤感。我没说话。他静静地看我,突然地,说了,从头说起。

那个“头”远在我跟他认识之前。当时他还在县里上着中学,一天,从学校回家拿粮食,他爷爷对他说他大娘家的大哥给说了个对象,让他明天去看看。他愣住,闷了一会儿,说:“我现在不想说这事。”爷爷说:“也不说让你结婚,定下了,就能来家里帮着干点营生,家里没个女人不行,早年间我身体好,现在一年不如一年。那闺女比你大三岁。年龄上大一点好,懂事,知道疼人,会干活。”

见面地点在女方家里,媒人把双方安排到一起后就离开了,留他们两人在屋里。他坐在一只条凳上,她半跪半站在床前,两条粗辫子,一张白圆脸,看上去还行。媒人走后,她主动说的话。“头晌午来的啊?”他说:“啊。”她说:“你还上着学呗?”他说:“上着。”她问:“家里老人好呗?”他说:“还行。”她问:“你有意见吗?”他说:“没意见。……你同意啊?”她说:“同意。”媒人事先交代下了,如果同意,就得给女方见面礼。他从兜里掏出事先预备下的四块钱给她。她不要。他给放在了桌子上,走了。下午一进家爷爷就急切地迎了上来,当得知对方同意了时,重重地嘘了口气,说是像他们这样穷的人家还有姑娘肯跟,不容易。再见面就是当兵前的告别了,仍是在女方的家里,这次由于人多,没说什么话。到部队后,他给她写了信,一年里写了两封,那边都是由她嫂子代回,令他甚觉无趣无味,就不再写信。第三年,又写信,这次写信就是为解除关系了。哪里知道这三年陈秀得虽然没有能力跟他联系却跟他爷爷一直保持着联系,自他走后就开始去他家干活了,隔三差五去一趟,洗洗补补,挑水做饭。不久后他收到了爷爷的电报:爷病重速归。他知道是怎么回事,拿了电报后没跟连里头说。他爷爷就又来电报,还给连首长来电报,连首长找他了,批了他八天假。他想回去一趟也好,当面跟爷爷谈开。不料刚一进村就有人告诉他,爷爷已经五天没吃饭了。之后从村口到家门口的一路上,知道这事的没有不指责他的。“你爷都快叫你气死了!”“你了不得了,才当两天兵,就变了!”“不能再惹老人生气了,就这么一个老人了。”……进家后见到了爷爷,爷爷态度是:“只要你不同意,我就不吃饭,你也别想回去。”次日,他去了陈村。这门亲事显见是必得同意了,最后的希望是,两年多了,陈秀得本人能有些变化。不能期望她变得像自己连队里的那些女性战友,但至少,得比从前好一点吧。到部队后的头一封信里,他就嘱咐她一定要趁着年轻好好学文化,她通过她嫂子代回的信里,表示了同意的。走前,他去供销社买了二斤饼干两瓶水果罐头。到底是有些心虚,进村后没敢直接去陈秀得家,去了一块当兵的战友陈根宝家,让那家人去把陈秀得叫来。怕陈秀得不来,跟人家商量说先不要说是他来了,就说是陈根宝回来了。

陈秀得来了。两年多了,时间在她身上仿佛没有痕迹,还是那个年轻的农村姑娘,五官端正,低眉顺眼,神情稍有些木。一进门看到了穿着军装的姜士安,招呼一声:“回来了,根宝?”姜士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把他当成陈根宝了她根本就没认出他来!也是,总共只见过两面,两面加起来不到半个小时,再加上这时候的姜士安比当兵前已蹿出了十几公分去,也结实了,滋润了,认不出倒也不是特别奇怪。姜士安索性将错就错,问她:“士安来信了吗?”“来了。”她说。“说什么了吗?”他问。“没说什么。”她说。“惹你生气了吗?”他又问。“没有。”她说。“我不信。”他说,“他来信了,说不同意了。”姑娘的脸“腾”地红了:“没有!”她一口咬定。就是这个使姜士安的心一下子软了。这才想到他还要替她想,她再没文化,再木,也还有一个面子,有自尊心。在这之前,他一直觉着这事的障碍只在爷爷那里,他的顾虑也只在爷爷那里。经过了这么一个回合,他对她倒有了一点以前没有过的了解,有了一点责任感了。就是在这时,他说了实话:“秀得,我就是士安。”边说边把带来的饼干、水果罐头推过去,“给你娘。”他说。姑娘慌得手足无措:“你看看你看看……你来也不家去!”姜士安真诚道:“我怕你家里人生气。”姑娘说:“不生气。”于是他对她又有了一点了解:挺通情达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陈根宝的家,这时门外已经闻讯赶来了不少观众,你一言我一语地拿姜士安开起了玩笑。“你就是秀得家啊,来赔不是了?”“还不赶紧找笤帚,送去让秀得娘打一顿!”“秀得,后晌甭给他做饭吃!”……

那天晚上,他在她家里吃的晚饭,过水面。吃罢了饭,两人去她大嫂屋里说话,这次说的时间就长了,有两个来小时,有了这一番周折也就有了话题。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姜士安想,这事就这么定了吧。他对她的感觉比不见面时好多了。事后,姜士安分析,这里面确有对她有了一点了解的因素,也有既然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就努力往好里去看、去想的因素。

又是两年,两家老人决定让他们成亲。爷爷的信是村会计代写的,女方的信仍由秀得大嫂代笔。连里也同时接到了姜士安家乡的证明信。一天,指导员找姜士安谈话。“个人问题有什么打算?”“没什么打算。”“支部决定让你回去结婚。”“我还年轻……”“咱可不能当陈世美!”姜士安哑然。农村兵入伍后不要农村对象的问题一直是困扰部队领导的问题,也知道原因各有不同,但是如果一一调查清楚、区别对待,领导整天就甭干别的了,所以只能一刀切,只能按照现象划类处理,基本原则就是,不许当陈世美。从连部出来,姜士安给当时已去了护训队的我写信说了这事,不久后,便踏上了回家结婚的路。

后来,我问姜士安,如果我回了信,你会怎么样?他反问我,如果你回信,你会怎么说?

十天的结婚假里,他们领了结婚证,办了酒席,住到了一起,但是,没有同床。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同了床的—— 一同睡在了一个床上——可惜外人的干涉只能至此,最后一个环节的主动权造物主给了谁那就是谁的,姜士安因之死死守住了自己。陈秀得无所谓,对整个过程中姜士安表现出的所有消极、被动、没精打采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在结婚证到手的那一瞬间,表情寡淡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喜色。一年后,姜士安提干。提干后,好多不明情况的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一婉拒不敢越雷池一步。已经提了干部,已经结了婚了,这时候要出点什么事,就真成陈世美了。也是这年,陈秀得来队探亲,这一次,面对形势已然死心踏地的姜士安与她同了床。事完之后,两人说了会儿话,肉体的亲近对感情还是会有影响的。那些话里最重要的话是姜士安说的,他说:“尽管咱俩感情基础不是很牢固,但我可以做到约法三章,一、不打你骂你;二、不背叛你;三、不抛弃你。”同时也对她提出了要求:趁着年轻,学一点文化。想法是,既然木已成舟,就在“舟”上下功夫吧。那个时候,他对婚姻仍没有放弃他理想中的渴望。

我问他:“现在呢?”

他没有正面回答,目光越过台灯望着对面的墙壁。“说实在的,我对她从来就不是很了解。人确实老实,可也不是事事顺从,有些事上,相当固执。就说让她学文化的事儿,每次她都答应好好好,你书都给她找了,她放在那里摸都不摸。”

“也许她是没这个能力不是固执。”

“到现在了,随军快二十年了,部队上一些起码的编制职务都搞不清楚。家里来了客人,你跟她说得明明白白,这是王副师长,客人走的时候,她就能把人家叫成王副科长。前几天还问我,咱们军区的区长是谁。”

“你怎么说?”

“不说。”

“应该跟她说。”

“年轻的时候都改不过来,这个岁数了。”

“你越不说她可不越闭塞。”

他耐着性子跟我解释:“你没接触过这种人你不会知道。你说东她说西,你扯葫芦她扯瓢,根本就没有来回话,说什么?早先我还指望着她能变变,现在彻底死了心了。现在我跟她三不说,工作的事,不说;外面的事,不说;心里的事,不说。”

“说什么?”[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吃饭了吗?浇花了吗?猫喂了吗?”……

我去看陈秀得。

第一次是宣传科干事带我去的,为我们双方做了介绍后,就应我的要求离开了。但是那一次我和陈秀得没能聊得起来。我这一方使尽浑身解数,她那一方以不变应万变,以“正确”回答回答我所有问题。比如我问她:“你每天一个人吃饭?”我去时她刚吃完饭,姜士安不在家吃饭,该师规定师领导一天三顿在师里就餐。她说:“可不是。自个儿做,自个儿吃。习惯了,也没啥。”我说:“一年到头一个人在家,也是闷!”她说:“有啥法哩?他师里头工作忙。我家里的事不用他管,不坠他的脚,让他安心工作。”我说:“平时休息的时候不出去走走?”她说:“出去也就是买个东西,有时候自己个儿去,有时候叫上政委家属。我和政委家属俺俩关系很好。他们两个主官团结得好,我们当家属的也得好。”一时间令我想不出再说点什么,假装环视四周,也是希望能寻找出新的话题。

他们家房子很大,院子也很大,房子没有装修,白灰墙,水泥地。野战军军官家庭普遍这样,因为流动性太大,不值得为装修投资。家具也都过时而且陈旧,沙发是深棕人造革的,一套拐角组合矮柜,也是十五年前流行的样式,密度板,白聚酯漆,柜子下面已有漆片脱落。我说:“柜子该换了。”她说:“换啥换!换了还挡不了搬家,都是搬家给磕的碰的,二十年我跟着他搬了九次家,有啥法哩?人家叫搬咱就得搬呀。部队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安。凑合着能用就行了呗。”我说:“听说姜师长马上要提副军长了?”这一次她笑了,咯咯地笑得很响,有些情不自禁,让我窥见了她的内心:她为她的丈夫骄傲,有一点荣辱与共的味道。乐呵呵地,她说:“都这么说呗,哪摸准去?……提不了!该回家种地去了。”

除此而外,我别无收获。自认为自己是诚恳的,是朴实的,也算是聪明的善解人意的,具备了上述优点,本该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不料在她这里全无一点用处,她只说“该”说的话,我想她大约是把我当记者了。

……

在士兵们震耳欲聋的歌声中我从操场后面悄悄离开,走向一直等在操场边上的汽车,按照原来的计划去姜士安家,再看陈秀得。

公务员小丁给我开的院门,这么冷的天,小伙子只穿绒衣、布军装,一张脸儿依然红喷喷的仿佛刚从澡堂出来,十八岁的热量从里向外面冒。

陈秀得正看电视,手里织着毛活,家里暖气不是很足,她穿了两件毛衣还穿了棉背心,上身便显得有些肥厚;白白的一张团团脸上,布满细碎的皱纹,头发也开始稀疏,头顶中心部位,已露出了一小块蜡黄的头皮。她比姜士安大三岁,看上去远远不止。四十四岁的男人正当年,四十七岁的女人就是老妇女,陈秀得比一般四十七岁的女人,又要老些。看到我来她很高兴,两个孩子都上大学走了,姜士安每天就只回家睡个觉,逢下部队,睡觉也不回来,她常年一人在家,也是寂寞。身为驻地最高长官的夫人,不便东家走西家串,更不能像地方上这类情况的妇女,靠打麻将消遣;几十年前上过两年小学,这时候也差不多忘干净了,所以书啊报啊的也基本不看;做家务吧,屋里院里的卫生,公务员就包了;平时家中只她一人吃饭,一个人的饭,怎么精心制作也用不完那么多的时间,况且,做是为了吃,自己做自己吃,再有味道的菜也没味道。有时就留公务员、司机一起吃。可士兵有士兵食堂,不吃白不吃,不会找钱给你,公务员、司机因此不愿吃首长家的饭,到底还是拘束。一次同小丁闲聊他说:“……阿姨非让吃,有时候吃过了去的,还逼着你吃。”说完了觉出点不妥,马上又往回找补,“阿姨对我们真是太好了!”能给首长做公务员的战士,都很机灵。

小丁给我送上了茶水,又端来了水果,然后站在一边看陈秀得,请示还有没有事的意思。陈秀得抬起放在腹前那堆毛活上的右手,手心朝里向外挥挥,“你去吧。”声音拿得不高不低,颇有一些首长夫人该有的风度。

这是我第二次来了,坦率说,我对陈秀得有些好奇,内心深处,还有想印证点什么的意思。这次我接受了上次的教训,首先向她讲我的工作性质以解除她的戒心,她极认真地听,仍是茫然;我说完了,她不知该就此发表些什么样的意见,停停,说出一句用到哪里都合适的话:“你很辛苦啊!”我说:“其实工作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辛苦,主要是孩子比较麻烦,才十一岁,我生孩子晚。”一提到“孩子”,她总是有些迷茫有些涣散的目光立刻变得专注同时有了灵气——谈话进入了她熟悉的领域。是我大意了。

她放下手里的毛活儿,身体向我这边探探,问:“你是儿子闺女?”当得知是儿子时由衷地道:“儿子好!”我说还是你好,儿女双全。她摆摆手:“好啥好?累死人!……你孩子他爸爸干啥工作?”我说:“在外地。”她说:“你一直一个人带着孩子?”我点头,她摇头感慨:“啧啧啧啧,这个滋味我知道!你比我还得难,你还得写材料写编剧!”接下去就再没问我什么,开始说她自己。从怀孕直说到生。“……怀着孩子下地干活,一直到生那天的晌午,还在地里刨地瓜!”孩子生下来后,没有人管她,爷爷得下地,正是三秋大忙的日子;就是不下地,也不能叫老爷爷伺候月子。“孩子生下来当天晚上,我就下地做饭了。”我说:“姜师长没有回去?”她说:“你能指他?孩子生下好几天了他才从部队上回来。他回来还不如不回来,帮不上什么忙不说,我还得给来看他的那些同学啊战友啊制饭。”她嘴里的“做饭”和“制饭”是有区别的,“制”的饭似乎要更复杂一点。到孩子五岁之前,五年里,她要下地干活,要照顾两个孩子带一个老人,“那些日子,不能想!”她对我摆着手,摇着头,连声地道。孩子五岁时她们娘仨随了军,本以为从此会好一点,不料几个月之后,姜士安所在部队奉命去了云南边防,一去一年,从前线回来没过一年,又去陆院学习,两年。他去陆院的第二年,爷爷病得起不来了。“你不能为这事就把他叫回来吧,他学习上挺紧,还得我照顾。整整九个月,每天我得上班,得给老的小的做饭洗衣服,还得给他爷爷洗脸洗脚,上茅房解手都是我给他束腰……”

她似乎有着一肚子的话,可拉拉杂杂说了才不过一会儿,就说不下去了,就没话了。她头偏向一侧,眉头皱着,想,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新的。她不善叙述,不善渲染,更不善抽象概括,但就这些对我来说也足够了,那些没说出的艰辛,我完全能够凭我的经验我的体会我的想象来给她补足。男人们不会在意这些,在男人们眼里,那都是天经地义。天经地义的事还有什么可说的?有什么可值得特别嘉许的?只有男人们做的那些事情才值得注意才有价值,才可化为具体的可见的形态固定下来,金钱,地位,荣誉,直至载入史册流芳千古。女人们做的那些事,那些日复一日繁重琐碎的家务劳动就仿佛被投入一个无底的黑洞,无形,无声,无影,无踪……

我跟姜士安说:“她为你付出了很多!”

他摆摆手:“我知道。”

我知道这“知道”仅仅是理论上的知道。却也无法把我那些感性的感情的感受传递给他,有的时候,性别的差异简直就是一道逾越不了的鸿沟。我说:“你说的那个约法三章,你做到了吗?”

他说:“做到了。我从来没有打过她骂过她,没有背叛过她,”说到这里他停了停,“也没有想过要抛弃她。”说完他看我,我不置一词不动声色。他只好又说:“她生活能力太差了,没文化,没一技之长,离开了我她没法活,她就像是一个,”他顿了顿,“我养的动物。”

现在她没有了他的确是没法活,快五十岁的一个女人,没有社会地位,没有经济来源,甚至没有一个独立的人格,没有他做她的说明书人家都不知道该说她是谁。但是,这不是他不能离开她的全部原因,我提示他:“你的身份也不允许。”

他看我:“你是不是以为我为了做官才——”

我说:“我没有以为。”那一切绝非一个“官”字所能了得,那是他穷其毕生的结晶,是他另一个更重要的自我。他感受到了我的理解,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那样地看着我,目光复杂。我慢慢地道:“既然分不开,就对她好一点。”

他说:“我对她还不好吗?”

我说:“你在精神上虐待她,折磨她。”

他蓦然愣住,面部渐渐充血,鼻孔也张大了,呼吸粗重起来……他的神情是在突然之间黯淡下来的,片刻后他再开口时,口气消沉温和:“韩琳,凭你这么聪明你不会不知道,那是一种,一种相互的虐待相互的折磨啊。”

我心硬如铁:“不一样。你是自觉的,她不自觉。”

他低低吼道:“所以我比她更痛苦!”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报告!”

姜士安用一只手迅速在脸上抹了一把,像是要抹去刚才谈话可能有的痕迹,同时说:“来。”

老兵退伍工作结束,离开三团前,姜士安同三团的领导再加上二营的营长、教导员一块吃了顿饭,我也参加了。三团长赵吉树三十六岁,第一学历大学本科,任现职已满三年,是该师晋升副师的第一人选。此前总部、军区来该师进行一级师的考核,军事训练基础课目抽查的三团,百考不倒,门门优秀,用姜士安的话说是:看了心里很舒服。酒至三巡,赵吉树想从师长嘴里掏点情况了。

“师长,你看我们团今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姜士安看他一眼。

“嘿嘿嘿嘿……”赵吉树笑,极尽朴实憨厚。

“如果年底前不出问题,一级团,先进团党委,有希望。”姜士安说。

话音刚落,人人举杯,“干”声、笑声响成了一片。后面的谈话由一级团扯到了一级师,由一级师扯到了另一个兄弟师。那个师的副师长似乎是某位大首长的女婿,师长政委因此惧他三分,以致影响到了工作的正常开展,这次一级师的评定该师榜上无名。

赵吉树说:“这事怪不了别人,怪两个主官。你两个一把手治他一个副职还不容易?就不给你工作干,就把你晾那儿,你能怎么样?还是他妈私心太重鸡巴蛋太软!”桌上的人嘴上附和着,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向我这边飘,赵吉树立刻察觉到了这个情况,没有看我而是迅速看向他的师长。姜士安面无表情。赵吉树嘿嘿地笑着:“师长,人家韩编剧从北京来,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没经历过,在乎这?现在还有种说法,看一个上级与下级关系好不好,就看下级敢不敢在你面前讲荤话,讲段子。”

姜士安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一口,放下,方道:“赵吉树,我看你是有一点得意忘形。”

赵吉树神情立刻严肃:“是。”

我不免过意不去,明明是我的存在破坏了人家的和谐、尽兴。瞅空对赵吉树笑笑。他也对我一笑,眼睛里闪动着遮不住压不住的聪明。小伙子不仅聪明,不仅能干,长得也帅,身条笔直军装笔挺,国字脸,板寸头,浓眉阔嘴丹凤眼,年轻双肩上中校军衔星光灿烂,前程灿烂。

想不到,没过几天,还没到年底呢,赵吉树出了事。

那天我正在对姜士安采访,仍是晚上,在姜士安的办公室里,这是我第一次来他的办公室,房间相当开阔,约二十平米,房间顶头是铺满了一面墙的军事地图,地图两侧紫红色金丝绒布幔一垂到地。他带我到地图前—— 一幅台湾军事地形图——指着某一点告诉我说,如果打台湾,他们师的位置在这里。“还真的要打台湾?”我问。“立足于打。”他说。“万一不打呢?”“保持好状态。”一个“状态”我也就明白了。九江抗洪中我领教最深的就是这个“状态”,应急能力、集团冲锋能力、召之即来的服从精神,都是它的体现。

我们在他棕黑色阔大办公桌的两侧面对面坐下,公务员进来给我们倒了水后,无声无息退出。我从包里掏本子,掏笔,掏录音机,一一打开,摆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看着,默默地,带着点笑意。自上次谈话被他的一件公务打断,从此后就断了,我是说那种谈话的情绪断了。尔后我们又见过几次,谈话内容风格却都同刚才差不多,这样的见面、对话越多,双方的距离会越远。

“你的工作很有意思。”他说。

我一点不想谈我,也不想同他谈工作,又不好硬去跟人谈家庭谈情感,权衡之下,做了一个折衷。“你提副军的事儿到底怎么样了?”

“提不了也无所谓,咱能走到今天这步,该知足了。你想想,一个农村穷孩子——”

立刻,逝去的一切如同一幅幅色彩鲜艳的电影画面在脑子里滑过:那个一手掐俩大包子狼吞虎咽的黑瘦小新兵,那个立于海岛寒夜中高高电杆上的坚忍身影,那个深夜,我们走在去坑道的蜿蜒小路,一边身侧是刷刷作响的玉米地,朝另一侧望去,便是那面墨蓝锦缎般的大海,海里一轮满月银光灿然,美丽豪华得令人窒息。……一股甜美的感伤悄然升起,轻柔绰约如纱似雾在这间阔大的办公室里弥漫。我定了定神,没时间回忆遐想了,他很忙,我也很忙,不可能无止境地在这里耽搁下去,可我们似还有许多话没说,我说的是那种深切的、直切入肺腑的个人化谈话,而不是诸如打不打台湾、打台湾他们师的位置在哪里。几次想提起上次的话头接着谈下去,都被他不动声色地绕开了。也想是不是我话说得太重刺伤了他,又觉着不像,不会。不知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短暂的静默后,我这样开的头。

“在岛上的时候,在咱连的时候,想没想到过你会有今天?”

“今天指什么,当师长?”

“差不多吧,就这意思。”

“没有。”他老老实实答道,“那个时候我心中的偶像是咱排长。”他刚说罢我们便相对大笑起来。“咱排长”姓于,那年可能也就二十多岁,可在我们眼里,那就是成熟和权威的化身。一度我也崇拜他,须知“崇拜”这东西是有传染性的,不过这崇拜在我那里延续到了他老婆来队的时候就结束了。临时来队家属宿舍离我们排宿舍不远,于排长却始终不让我们去看她,说:“看什么看?没法看,丑得要命。不过,当兵的老婆还是丑了好,一年回去不了一个月,漂亮点的,搁家里怎么放心?”这种话在我十六七岁的耳朵听来简直庸俗透顶,于是崇拜不复存在。于排长军旅生涯的顶峰就是排长,之后转业,再没有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让你失望了是吧。”看我只笑不语,姜士安说,“在我身上怕是找不到你们理想中的那个,呃,影子。你们爱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说我可从没说过,他没理我,“我嘛,对自己的要求一直就是,把该我干的事情干好,认真地、满怀着热爱地去干。对上,让上级放心,不能一件事交给你,后面跟着七八个工作组收拾。对下,让下级信任,觉着跟着你干有前途有价值,打起仗来,做不到‘零伤亡’也得是死得其所,非死不可,崇高悲壮。……当师长前我是参谋长,那时我对自己的要求是,不论主官问什么,我脑子里得有,得张口就答;提建议,一提,主官马上采用才行,不能说反正我提了,你爱用不用。做什么事都得有标准,标准就是目标,目标清楚了,你加班加点吃苦受累也会乐此不疲。我跟我的干部们说,干什么吆喝什么,当排长就想着怎么当好你的排长,师长军长的工作用不着你费心考虑。一句话,干好该你干的事,每干成一件事,就是你一个向前迈的台阶,目标再远大,你也得给我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

我头也不抬地做着记录。我承认他说得不错,也是一种肺腑之言,是他的一个侧面,但仍不是完全属于他个人、只能属于他个人的东西。我做记录很大程度是一种姿态,是采访技巧。手指头因为冷而不听使唤,房间太大,暖气不是很足,笔在手里打滑,我放下笔,往手里哈气。姜士安提高嗓门叫了一声,门应声而开,公务员进来,姜士安让他去“拿件大衣”。公务员对师长的这个指示是这样理解执行的:不仅拿来了大衣,两件,还提来了电暖器。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白里透粉的脸蛋上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这双眼睛在向他的师长脸上瞥了一下之后,立刻就明确了自己下步的行动:毫不犹豫把暖器提到了我坐的这一侧,插电源,打开,安置好后,敬礼退出。点点滴滴,全是素质。披上了军棉大衣,电暖气也开始发热,全身立刻暖和了起来,同时感到的,是一种被权力照顾呵护着的满足。

电话铃响了,姜士安拿起了其中一部白色电话,我借机起身在他的屋子里溜达。这屋里有书柜,文件柜,报架子,奇怪的是,还有衣柜。每个柜子上都贴有打印出的标签,井井有条。书柜是透明的,基本是军事、历史、社科方面的书,文学书也有,只三种,《 三国演义 》、《 水浒传 》、《 西游记 》。我随手抽出了《 三国演义 》,这书到目前为止我还是只看了个开头,知道是名著,该看,下过了几次决心攻读,看不下去,只好放弃,说到底文学作品是让人消遣的,为了它痛苦就犯不上了。现在我们家这书已成了海辰的,被他看得封皮儿都掉了,经常还要对我提问,诸如:“刘备娶了孙夫人回荆州诸葛亮给他们接风的第一道菜是什么?”我说你总提这种犄角旮旯的问题有意思吗?他说那你就说说赤壁大战吧。赤壁大战我也只知道个朦胧大概。他就开始给我讲授,兴致勃勃。受此启发,以后凡给海辰买书,就买我不喜欢而比较有名的,比如《 封神演义 》、《 隋唐演义 》,他一概看得津津有味。而对我在他这个年龄时所喜欢的《 安徒生童话 》、《 格林童话 》,他没兴趣,这种性别所致的差异常令我惊叹。姜士安的这本《 三国演义 》看的遍数比海辰只多不少,封皮儿是没有掉,纸页磨薄了。他接完电话走过来问我看什么。我把书合上把封面对他。

他赞叹:“看了《 三国演义 》,就会知道什么叫谋略,怎么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无论战略战术战役,堪称军事经典。”

“这本呢?”我指《 水浒传 》。

“我喜欢这里面的剽悍勇猛,还有那种豪情、勇气。”

显然这三本文学书能摆上他的书柜不是偶然的了,看他能对《 西游记 》说出点什么。他说:“异想天开!不拘一格!”

我笑了,索性就此在他阔大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看到什么感兴趣的,就停下来看看,看不明白的,就问问,他毫无异议跟在我的身后,我走他走,我停他停,有问必答,像一个宽厚、耐心、脾气奇好的兄长。我不看他,但全身无一根神经不感觉到他的存在,令人软弱的冲动一阵一阵袭上身来,使我想不顾一切地做点什么,做点心里想做的什么,我不知道有哪一个女人能够抵抗住这种诱惑:那种来自与你有过青春恋情、现在指挥着千军万马的一个强悍男人如猫一般的驯顺、依恋、温柔所产生出的那种诱惑。有几次我不得不站住,以专心警告自己:小心噢,虚荣心不要发作!……我在他贴有“衣柜”标签的柜前站住,说实在的,打一看到它我就心存了好奇,但到底没好意思擅自打开,衣柜是一个太具隐私色彩的空间。我把手放在柜门的把手上,看他。他毫不迟疑微笑点头。我打开了柜门,里面是作训服,军装,解放鞋,洗漱袋,文件包,令我失望。我希望的东西是不光明的,比如铺盖什么的。不过想想也傻,他一个师长,真的不想跟家属住一块了,哪里不能给他提供一个地方?师部两幢三层楼的招待所,套间单间都有。内心阴暗,面上便越发要做得光明磊落,我“砰”地关了柜门,大口大气地说:“嗨!这些东西完全可以放家里嘛,办公室里设衣柜,不伦不类!”

“有紧急情况,能立刻就走,用不着再专门跑回家去拿。”

“太夸张了吧,你家离办公室不过五分钟。”

“到那时五分钟也——”

我摆了摆手,我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那些话我从十六岁当兵时就开始听了,听了几十年了,什么样的话听几十年也得听木了,也得听成了套话、大话、空话,至多是,口号而已。可我知道在这里是不一样的,备战打仗在这里鲜活具体深深渗透进了这个男人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渗透进了他情感、精神的每一个细胞。心中涌上了一股醋意,面上不动声色。“不错。很不错。”我大咧咧环视着四周,道,“你感觉呢,是不是对自己也很满意?”

“说不上满意,至少是,不后悔吧,几十年啦。军号声,嗷嗷叫的兵,一声令下,不说地动山摇也是一呼百应。每年七八月份外训,千军万马——应该说是千军万车了——装甲车,坦克车,通信车,指挥车,工程车,牵引车,高炮地炮直升机,一齐出动,那场面!”他陶醉般叹息一声,使劲摇了下头,好像要将自己从神往中叫回来,又好像在责备自己的无力描述。接着,把目光移到我的脸上,热烈地说:“韩琳,你再来一趟,明年!亲眼看看!”

“到时候再说,可能够呛,手里还有好多事。”

“来代职嘛!副师长,副政委,都行,来后马上给你配一辆车。想下部队就下,不想下就写你的东西,什么都耽误不了。”

“主要是我家里还有孩子。”

“不就是个上学问题吗?转学过来嘛,很简单,我跟政治部说一声。”

他总是能迅速抓住你所说事情的核心并马上提出相应的解决办法,这是最能让女人意志薄弱的一种男人,让你不由自主想听他的,按他说的办,跟着他走。

我挣扎着:“孩子还学着钢琴……”

“钢琴好办!叫几个兵给你拉过来就是了。”

看样子他是真的想让我来,但是,为了什么?不会是就为了让我看一看他那一齐出动的“千军万车”吧?我凝视着他道:“太麻烦了。真要想看那些,你说的那些,哪个部队都一样,可以就近,比如北京军区。”

他愣住,停了停,闷闷应道:“……那倒也是。”

他的反应让我心痛,心痛的时候心就会狠。我说:“我理解你的感觉,万人之上,前呼后拥,像个国王,男人嘛,没有不喜欢这个的——拥有自己的王国,哪怕一个小国呢。但是你想没想过,你的这种感觉,很可能,不过是,由于封闭而造成的一种结果?”

“你的意思是说我——井底之蛙?”

“我的意思是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他耐着性子道:“不管这个世界有多少精彩,每个人也只能拥有其中的一部分,谁也别想什么都占着。”这我得承认。比如我喜欢我生活状态中的自由自在,那么就别想奢望他生活状态中的地位权力。同是精彩,非此即彼,水火不容。他接着说,“你比方一个人,有很多钱,无数的钱,又能怎么样?像那谁说的,也无外乎一天三顿饭,晚上一张床……”

“那可不一定。比如,他可以包一架豪华飞机,满世界飞!”那时候还没有蒂托花两千万美金遨游太空一事。

“包一架飞机,满世界飞,就不是单纯的物质享受了,本质上是精神需要,精神上的满足。跟我们比,不过是方式不同,渠道不同,趣味不同……”

这样的谈话让我感到累,感到厌倦,索性闭了嘴,由着他说。沉默中我想,我该走了,再待下去也是无趣。我扔下孩子扔下手头的事情大老远地跑来,绝不仅是为了看部队看千军万马,看师长看士兵,为这些,不必非到这个地方。我怀着一个朦胧温柔的愿望而来,怀着对青春岁月的追忆,怀着交流的渴求。刚开始似乎还好,而后,断了,仿佛一把正演奏到好处时突然断了弦的琴,硬要继续演奏下去,只会将原先有过的美妙也破坏光了。

“怎么不说话了,韩琳?”

“不是正听你说呢吗。”

“你来之后净我说了。说说你!”

我猝不及防,泪水一下子涌上眼眶,掩饰都来不及,干脆动作很大地狠狠擦去,说:“有什么可说的?就那点事,在九江时都说过了!”擦干的眼泪如海浪再次涌来,后浪推前浪一般势不可挡,于是我索性也就直截了当,“姜士安,我这次来,是想看一个战友,看一个朋友,没料到,看到的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师长!”

他一下子不动了,眼睛看着我但我感觉他没在看我,而是在看他自己的内心,看他的思想——像在决定要不要做一件什么事情。泪水一下子止住,我有些好奇,他要干什么?……他走到桌前的大转椅上坐下了,弯下了腰去,伸手去拉写字台右下方的小柜,柜门拉开后,又凝固了几秒,弯腰垂首一只手搁柜门上一只手撑着膝头,好像被定格了的画面,再之后的动作,果断而且流畅。他从柜子深处取出了一本画报,递给了伫立一边的我。直到翻开这本画报前,我一点都没有猜到这会是什么,没有任何预感,想象都无从想象。

——那是一本早年间的《 解放军画报 》了,画报封面上,是一个士兵的方队,士兵们身着八五式前的那种军装,领章是两面旗,帽子是软檐帽。我不太明白,抬头看他。他不看我,眼睛紧盯着我的手和手中的画报,屏息静气,带着点敦促,带着点豁出去了的狂热。我翻开画报,刚打开一页,心即剧跳,隔着毛衣军装,都听得到它发出的怦怦巨响。

这是一本用来贴剪报的画报,第一页画报上的正中央,端端正正贴着一块豆腐块大小的报纸,只这一块,任四边偌大的地方空着。报纸业已泛黄,是八十年代的报了,内容是《 解放军文艺 》登在报纸上的当年当月的作品目录及作者名字,目录里有我的小说,我的处女作,小说末题。第二页的剪报也是八十年代的,很长的一篇文章,占了两页画报的大半,一位评论家写的,评论部队女作者的创作情况,其中提到了我一句,这一句被用红笔勾了出来。再翻下去,全是与我有关的点点滴滴,有大块消息,更多的是零星散句,有我看到过的,也有没看到过的,看到过的我也从未注意搜集。我一页一页翻着这本年代久远的画报,模模糊糊地听到他的声音传来。

“我一直关注着你,你的每一步成长,成功。……你们改行去了护训队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觉着没法适应,那年五一,家里、连队让我回去结婚,我就给你写了那封信。你没回信我一点都不意外,那时你在我的眼里就是仙女,是天上的月亮,我呢,是口枯井,有月亮照进来就该满足了——从小没爹没妈,是当兵后,是你,使我尝到了女性关心的滋味,你是因为好心因为善良,我怎么能敢再想别的?没收到你的信,只不过是证实了我的想法而已,我也就死心塌地了……”

“那次你去炊事班给我偷猪油拌米饭,回来告诉我还顺便偷了些味精进去。可惜你偷错了,把糖精当成味精了。怕你失望,我没说,生生把那一大碗糖精拌米饭拌猪油酱油吃了下去,真难吃啊,那滋味我至今没忘,终生不忘!……”

“我家里的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次你来忍不住跟你说了,你批评了我,你说既然分不开就尽量对她好一些,使我一下子冷静了许多……”

可我批评你不是为了让你冷静是为了让你替自己辩解,为了让你给我们一个坚实的理由给我信心。噢,我总是这样,曲里拐弯,弄巧成拙,聪明反被聪明误。耳边,他继续在说。

“九江分手之后,多少次了,想跟你联系,有几次,电话号码都拨了,又放了。想,不行。如果你现在家庭和睦还好,你是这样一种情况,我又是这样一种情况,何必呢?”

他讲这些话时我一直埋头看画报,越埋越深,两只手悄悄挪到了画报上面,以隔住那狂奔不止的泪。感觉到他站了起来,他起来前有一段相当长的静默,但也许只有几秒,就像刚才他打开写字台柜门后的那一瞬定格。然后显然是他决定了,而只要是他决定了,行动就果断而且流畅。他向我走来……我期待着,全身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肌纤维甚至每一根骨骼,都开始颤栗,唯有紧紧咬住牙关攥紧双拳,避免着自己的过分失态。他向我走来……

“报告!”

我被从梦中惊醒,他大约也是同样,在我迅速抹去脸上泪水的同时,也站定了,淡淡说道:“进来。”

来人是赵吉树,说“有个事想跟师长汇报一下”,同时对我的在场表示出了明显的有所不便。当姜士安让他明天再说时,他低低叫了声:“师长!”声音里带着恳求,但更多的,是顾不上什么了的执拗。我知道我必得走了,起身,嘟囔了几句什么,离开了姜士安的办公室。

门外,小公务员一个人静静伫立在他的位置上,见我出来,忙迎过来,要给我拿包送我回去。我谢了他,沿着洁净、安静的长廊向外走,拐弯,下楼。出门时门口卫兵向我敬礼。我还了礼,在迈下师部大楼台阶的时候,营区里响起了悠长深远的熄灯号。这就是他的环境,他的天地,再度置身其间,才感到刚才的那段激情仿佛一支乐曲里的一个完全不谐和音,一个极不真实的梦境。

我在静静的营区里流连,师直通信连、侦察连所有宿舍的窗口都熄了灯了,阒无人声……两个巡逻哨兵迎面走来,饶是在夜间,仍然挺胸摆臂,步履铿锵,如同走在队列里……师机关军官宿舍灯光依旧,楼门口时而有人进出。楼后是一片秋后才平整出的开阔地,为达绿化要求,被别出心裁地撒上了麦种,令它在冬日里一片油绿与草坪无二,开春后,再除掉麦苗种草。在这个地方,只要有要求,就能见结果。……我信马由缰走进一个窄窄的通道,突然,阴影里闪出一个人来,同时听这人道:“请问首长找谁?”才发现已不知不觉来到了师首长宿舍的区域,面前站着的,是在这个区域值勤的哨兵。同时才发现我是想去姜士安家的,即使他不在,看看他的家,看看陈秀得,看看跟他有着亲密关系的一切不论什么——刚刚分手,就开始想念!但是没有人带领没有接到通知眼前这个小哨兵断然不会放我进去,于是,只得放弃,原路退回。……再次路过师部办公大楼时我抬头向二层姜士安办公室的窗口望去,已经熄了灯了。回到招待所,师部的那个小公务员正在房间门口等我,我走的时候把本子、录音机落下了,师长让他给我送来。

我是在上床后,在熄了灯后,才发现我的录音机没有关,标志处于录音状态的小绿灯在夜暗中闪闪发亮。那是一个微型数码录音机,灵敏度极高,可持续录音八个小时,它于无意中录下了赵吉树和姜士安的对话,让我知道了赵吉树的故事。

赵吉树的故事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去掉枝节叶蔓,其主干同所有这类故事相似:他同一个他妻子之外的女人相爱,被这个女人的丈夫发现了。日前,这位丈夫向他索要三十万元的精神赔偿费,否则,就将赵吉树写给他妻子的情书复印了寄给部队各级领导直至中央军委。我想只要有一点可能,赵吉树都愿选择前者以息事宁人。但没有可能。就算可以讨价还价,砍掉一半,还有十五万。他一月工资才一千多点,妻子从农村随军来后在团的小卖部上班,巴掌大的个小卖部,安排了六个售货员,其他五个也都是随军来的家属,六个人一齐上班站都站不开,于是分成了上、下、晚三个班,轮着上,有饭大伙匀着吃的意思,其工资自然寥寥无几,更不要说夫妻俩还有一个正上小学的孩子。向这样的一个家庭索要三十万,简直愚蠢。敲诈也需要调查研究实事求是掌握分寸,需要智慧,否则只能是适得其反。

姜士安听完这件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愤怒:“一分钱也不准给他!这是个流氓!社会渣滓!给他一次就有二次,一分不给!”第二个反应是生气,“你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最出格的,抱你吻你……”

“偶尔出点儿格,走走火,改了就是。你说你写什么信呢!还是工作压力不够,闲的!”

“……她非要让写。每封信都说让她看后烧掉,她都说烧了,结果没烧。”说到这赵吉树声音里流露出埋怨,“她留着那些信干吗?看完了不就完了吗?早烧了何至于有这么些麻烦!”

“她现在什么态度?”

“坚决不让我给他钱——我也没钱给——还说,正好。”

“什么意思?”

“彻底闹开了呗。离婚,转业,跟她结婚。……简直可笑!趁早死了这个心!跟她结婚?做梦!绝无这个可能!”赵吉树恨声不断。

“家属知道了吗?”[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知道了……”

姜士安火了:“赵吉树我早就发现你苗头不对,骄傲自大,狂!人一旦骄傲了,没有不出事的!是哪本书上谁说的来着?在军队工作,前头不准翘鸡巴,后头不准翘尾巴,谁翘砍谁,翘什么砍什么——”说到这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警觉、冷酷,“说实话,你到底干了没有?”

“绝对没有!”

“好!不就是几封信吗,让他寄!”

“丢人啊……”

“现在想到丢人了?……敢做敢当,没什么大不了的!信寄来了也只是领导掌握,你该工作工作。”

这话对于困境中的赵吉树无疑是最大的安慰是他最需要的承诺,但他并没有过多表露什么,只低低地道:“是。”

“做好家属工作,别让她跟着凑热闹,要顾全大局。”

“是。”

“回去吧。好好工作。部队不要出事。”

“是。”

直到离开,赵吉树没有一个“谢”字,但我知道,从此后,这个年轻军官会永远记住他的师长,不论何时何地,忠诚不贰。

……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住的是套间,有着一张大双人床,足有一米八宽。在广东的宾馆我曾睡过比这还宽的床,两米见方。但是不管床多宽大,我永远只靠一边睡等于睡单人床一样,因为这样离床头柜近,取放水杯啊安定啊发卡啊等碎物比较方便,上下床也方便。我们单位一个女演员说是离婚后简直不敢一个人睡双人床,觉着是一种身心的双重折磨,我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不管睡什么样的床,宽的窄的软的硬的,心如止水。

有一本《 近义词分类 》里把“心如止水”和“心如枯井”划成了一类,很让我觉着荒唐。心如枯井是一种消极的人生状态,心如止水则是在有了足够的经验阅历智慧后方可达到的人生境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丰富。

不久前彭湛提出复婚,也许是年龄渐渐大了的缘故,近来通话时他常常会流露出一种伤感,那次提出复婚时就说:我们年龄都不小了,做个伴儿吧,少年夫妻老来伴儿。……我在心里叹息,这人都结了三次婚了怎么还搞不懂婚姻是什么呢?做伴岂是那么容易做的?仅仅因为老了而要去的那种地方应当是敬老院,我这儿不是。我跟他开玩笑说你是不是跟小吕吵架了一时想不开啦啊?是不是喝酒又喝多了啊?还很想问问他这事小吕知不知道,听意思他们尚未离婚,还没离婚就去跟别人谈结婚,像做生意,找好了下家再辞上家,以求万无一失,未免不够意思。当然后一层意思我没有说,怕他误会。我只用一连串的“啊啊啊”“哈哈哈”就把这重大建议搪塞了过去,只字不提心里的想法不提从前的恩恩怨怨。从前曾经多少次我想有恰当时机一定要把那一切跟他掰扯清楚,而今却能够做到一笑置之。

不仅是不想跟彭湛结婚,是不想结婚。我觉着我这样很好,有一份喜欢的工作,有足够用了的收入,有一个自己理想中的孩子,平静充实。有人说那你到老了怎么办呀,到孩子大了离开了家你怎么办?我说到那时再说那时的话嘛,反正总不能为这个就请一个男人来家里吧,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跟他统一思想统一步伐统一晚饭吃白菜还是吃萝卜,为了一个未知的将来牺牲了现在。生命中的每一段应当是平等的。不料今日,积十余年经验阅历淬炼而成的理论、理智、人生信念,在姜士安的面前轰然崩塌。

我想结婚。

年轻时爱上人的时候,脑子里遐想联翩萦绕不去的是“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的优美浪漫,以及“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奋不顾身壮丽苍茫;中年时爱上人的时候,脑子遐想联翩萦绕不去的就是结婚了,以及结婚后那种种最家常的事情:一块吃饭,散步,看电视,一块躺在一张如身下这般宽宽大大的床上睡觉,相拥而眠。这里面绝没有什么色情的期待——有也不为过,但我的确没有——我只是想闭上眼睛,偎着他,做他的家属,充分享受一个女人所能从男人那里得到的温暖,安宁,保障,依赖。我再也不要劳累,不要焦虑,不要为了钱为了安身立命去写东西写得胃黏膜广泛出血。那段日子我胃痛得腰都直不起了却还是得窝在电脑前写、写、写,实在受不住就灌一个热水袋绑在胃上,由此想起了焦裕禄,暗自苦笑时蓦然一怔:我会不会也是患了——癌?一直不愿意去医院,太远,太麻烦,太费时间,这时却不得不去。一想到极有可能是癌便热泪盈眶,我是不怕死的,从小就不怕,但我的海辰怎么办呢?一连跑了三趟医院才做上了胃镜,三位医生盯着显示屏上我的蠕动着的色彩鲜艳的胃嘀咕了许久,令昏昏沉沉中的我想,大约是了。却没有感到悲哀,只觉着累,累得意志消沉。这时一个医生扭过脸来问我:你平时是不是喝酒太多?心里一阵轻松——听这意思不像是癌——赶紧摇头,倘不是嘴里插着根穿过食道直通到胃里面去了的硬皮管子没法说话,我还会进一步告诉他,我不仅没有喝得太多而且滴酒不沾而且对酒深恶痛绝。都说不抽烟不喝酒算不上男人,但在我的标准里,能做到不抽烟不喝酒的男人才是男人。这需要意志,毅力,需要内心的充实和坚定的目标。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我这种激烈极端的看法是由于了我生活中的两个男人,彭湛和姜士安。像前者的,就是不好;像后者的,就是好,线条简洁明确直截了当非此即彼没有中间地带,思路如同儿童。

曾经自我评价非常坚强,看到因为男人的离去就哭哭啼啼的怨妇从心底里瞧她们不起,怎么离了男人就不能过了?男人离了女人不行,女人离了男人大大地可以,我不就是一个例子?倘若不是因为没有可能,不是因为还有些廉耻,我定会把自己作为妇女自强自立自尊自爱的“四自”楷模高高树起竭尽宣扬。

我坚强地独往独来着,不诉苦,不喊痛,大小困难,自己承当,大到搬家装修,小到海辰摔了腿我背着他走上下六楼,那时他的体重已经和我相仿。与男性同事男性朋友照常往来,却从不对其中的任何一个寄予希望请求帮助。也曾有人给介绍对象或建议去婚姻介绍所试试,亦不见不去。单身十余年来我工作学习带孩子干家务目不斜视心不旁骛,以至于单位里流言四起,最集中的一个说法就是:她对男人从根本上就没有兴趣,没有欲望,她结婚也只是为了要一个孩子。我想幸亏申申及时地出了国北京我再也没有什么腻在一块分不开的女友,否则,还不得让人说成是同性恋者?

一次失败的婚姻一个失望的男人沉重地打击了我,使我从此对婚姻对男人望而却步,再无一点勇气、精力、体力重来一遍,如同受了伤的蜗牛,只能把柔软无抵抗的身躯缩进壳里再不露头。我徒具了一个坚强的外表,精神深处,比一般女人都要敏感,要脆弱,要容易受伤且不易愈合。

从前申申一再批评我缺少女人味儿,使我一度对自己非常失望,索性也就死了那心破罐子破摔本色而对,哪里知道本色竟也是可以改变的,好比海的色彩可以随着天的色彩改变。

在姜士安面前我不知怎么的就变成女人了,变得天真了软弱了,变得娇小了轻盈了,娇小轻盈如一片羽毛愿随风飘去飘哪是哪不计归处。所有的女人都是有女人味儿的,只不过有的女人的女人味儿针对着所有的男人,有的女人只针对某一个或说某一类男人。姜士安唤起了我作为女人在男人面前的全部反应,他的强大坚毅,他的干干净净,唤起了我对爱情已丧失了的信心和渴求。

倘若不是赵吉树的突然到来,我们之间会发生一些什么?

后来申申回国我对她说起了这事,陈秀得的无知无觉、毫无抵抗令申申这种鼓吹利己主义的人都有所忌惮、有所踌躇,沉吟好久后,才说:“那人哪怕是我呢,你是不是都会觉着——呃,好下手一点?”

我说:“……是呀。”

没有跟申申说更深一层的想法,没说赵吉树,我想我可以理解但她理解不了,军营、军官、军旅生涯是我自小就熟悉了的,这位演员出身的澳籍华人能知道些什么?但她肯定不会放弃发表意见的机会,那些意见不用说我都能想象得到,刻薄,轻浮,毫无价值却令人恼火。

在这里我想我得说一下申申。

那是申申出国八年第一次回国,八年里我们倒是一直保持着通信来往——电话费太贵——有时我不回信,她也照来信,一个人在外面还是孤单。她刚出国时做过“家庭帮工”,看她信中所描述的工作内容方式就是中国的家庭小时工,像我们家用的小时工小夏。不同只在于,小夏挣钱纯是为了生活,申申挣钱还用于读书,不过除了英语之外,其他的课程依我看都是瞎读,为读而读,什么“妇女与传播媒介”之类。最终令她在国外站住脚的工作与她学的那些东西毫无关系,她最后做了国内一家名牌电器产品在澳洲的总代理商,同她的爱人一起,物质上是很富有了,精神上也有一种满足,“不管怎么样我们做的是中国产品!”申申如是说。在国内并未发现她有如此强烈的爱国情结,相反,多有抱怨,出得国后倒变了个人了。有一封信里她这样说:“我正在新西兰度假,我的时间是一周。这一周我到处瞎转悠,享受着蓝天、阳光和海。从周五到周日,我开了租来的一辆漂亮的小丰田( 在这些国家,不论走到哪,一下飞机你就可以开上一辆自己喜欢的车,然后想去妓院还是想跳海就根本不会有人看你一眼 ),跑遍了半个新西兰,一路上高唱着我所能回忆起的每一首中国歌曲,包括《 东方红 》、‘洪湖水,浪打浪’、‘我爱你中国’、‘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什么的。”在国内申申从不唱中国歌的,搭着又有那么一个唱西洋歌剧的丈夫,更是不唱则已,唱就外国,还要用外国语唱,以致彼此这么亲密,我倒不知道她竟然还会这么多的中国歌曲——也算“围城”现象。那封信中她接着写道,“常常唱着唱着内心一阵热浪打来,眼泪鼻涕就出来了,自己觉着自己真是祖国的好女儿,祖国养我没白养。……”这封信看得我乐不可支,同时还感到的是淡淡的酸楚。

申申的爱人叫小峰,原在北京中关村工作,毕业于清华大学。两人在澳洲相遇,相知,相爱。从申申来信的陆续介绍中,这个人是这样的:“属于那种搞技术、知识面比较宽阔、思维活跃的人。人很宽容,这一点令他有魅力。但他不幽默。”“小峰到目前为止还是情深意切的、一副不娶魏申申为妻死不瞑目的架势。总之,对我很好,人也诚恳,忠实,我常常很感动。他说到了未来,我仍拿不定主意。”“小峰为了爱情,又从国内回来了,一往情深,我妈妈很喜欢他,我自己也明白,已到中年,姿色日衰,不应再过分挑剔,所以正努力使自己适应他,但我还是向他要求再多给我半年的时间让我试试。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出了毛病,一想到要和什么人共同生活,家里又多出了一个人,就心情压抑,这感觉也许是从陆成功那里来的?小峰一个劲地劝我跟他回中国,可是我现在在澳洲到底已有了一个自己的家,有了一点产业,回国了我就什么都没有,连户口都没有怎么办?”“我和小峰的感觉现在挺好,实事求是、待人宽厚是他的两大优点,我过去没有接触过像他这样的人,真正了解了才能感觉到魅力,任凭我如何大吵大叫,他只保持一个形象——微笑,但我知道他骨子里是说我不和你一般见识,可暂时胜利可以满足我的虚荣心,这也是女人的通病。反正对于小峰我没什么可说的,如果我没抽羊角风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了。”“我和小峰很好。那种关系是一种温厚和安全的、很谐调的关系,同时很普通,没有任何压力,心理上精神上都没有。这是我过去没有过的。人的年龄不一样了,感情需要也不一样了。”……

那次回国,申申和小峰一块回来的,我们一块聚了几次,有一次她没让小峰来,说是“碍事”。那一次我们谈得比较深,谈了陆成功,谈了姜士安。之所以跟申申说姜士安而不跟雁南说,是因为雁南认识他而申申不认识。否则,会让我觉着是对姜士安的亵渎。即使如此,我也绝不对申申提姜士安的名字,这三个字是一个秘密,只属于我。

申申曾下决心和陆成功结婚的,每每事到临头发现不行,发现生活不仅仅是物质的。“跟他在一起,我的心就像个沙漠,什么都没有。”申申多次这样说,当时我对这话还不是特别理解,我跟陆成功深入接触不是很多。是在后来,申申走了之后,他来过我这里几次,才使我对他了解了一点。他每次来的主要内容就是痛斥申申。每次我都劝他,我说,不管怎么样,两个人是好过的,起码那一段生活,应该说是美好的,两个人为此都付出了感情,付出了时间,付出了努力,不能说是因为没有结果,就否定一切。陆成功态度激烈地反驳了我,说是他们好的过程,整个就是一个他付出的过程,她利用他的过程,从钱到其他,无一不是利用。“其他”甚至包括两个人的性生活。他说:“有一段时间,我们俩除了吃饭,整天就是在床上干那事儿,因为她需要;我就是一个工具,她的性工具。”还由此推论,申申坚持到外国去就是为了追求性解放,外国性解放。就是这些话,使我豁然理解了申申,本来我还是有一点点同情陆成功的。你想,一个只能体会生活中的不好,体会不到生活中的好的人,一个把同所爱的人做爱都看做是付出奉献的人,一个永远觉着全世界都对不起他的人,他的生活、他这个人还能有什么乐趣?只能是乏味,也难怪申申会想到“沙漠”。有一次临走前他对我状颇认真地说“通过和魏申申这件事我感觉自己成熟了,长大了”,令我从心底里深深地叹息了:一个五十多岁往六十上奔的男人了,居然能够说自己“长大了”!申申说我:“这对他来说算什么呀!……记得有一次我和他出去,他走在我前面蹦蹦跳跳地像个‘红领巾’,那一下子差点没让我跑到越南去!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一个老男人装青春更叫人肉麻的了。”我摆摆手说这人看来是活不明白了,申申说只能等他慢慢长大。关于陆成功,我们就此打住。

关于姜士安,申申的意见是:赶紧跟他上床,只要没有上床,你就永远不会真正抓住他!就是申申的这个意见,使我感到了我们之间由于环境、经历的大相径庭,而造成的思考、处事方法的大相径庭。她的意见无疑是有道理有根据的,只是不适合我,不适合我们,我和姜士安。

前不久姜士安被提升为副军长,在随之而来的一系列变动中,赵吉树成为了该师参谋长,三十七岁的副师,前程可谓无量。他如愿以偿在他事业的台阶上又迈了一步,只是不知道他的妻子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那个不顾一切想跟他结婚的女人,怎么样了。那天晚上在两个男人的对话中,所有担心、焦虑、思考的核心,都是赵吉树和他的前程,但凡提到这两个与之有关的女人,都是想法要她们不要成为赵吉树的妨害。……简直可笑!趁早死了这个心!跟她结婚?做梦!绝无这个可能!这是赵吉树说,其中毫不含糊的仇恨令我齿冷。做好家属工作,别让她跟着凑热闹,要顾全大局。这是姜士安说,冷静而富于经验地,于不自觉中带出了一丝对女人的轻蔑。斯时斯境没有人想到那两个女人的内心感受,我倒是想到了,但,即使让我出面,站在一个客观的立场上裁判,也得让那两个女人给赵吉树让步。不是事业、感情、男人、女人孰高孰低孰重孰轻的问题,而是,在这种情境下,谁妨害了赵吉树的事业,谁就是他的障碍,如此,还谈何感情?所以与其全军覆没同归于尽不如保住一个算一个,正所谓,“顾全大局”。

这逻辑同样适用于姜士安和我。同是第三者,小姑娘和中年妇女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小姑娘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中年妇女知道不是。

在师里,在那个宽大套间的不眠之夜里,凌晨时,我决定当日就走,并且,不再来了。男女情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进,路在何方?退,退到哪里,像赵吉树他们那样——反目成仇?

早晨起床号刚一响我就往宣传科长家打电话请他订火车票,以免他出操走了。票是中午两点二十五分的,定好一点半送我去火车站。中午师部小餐厅加了几个菜为我送行,在家的几个师领导都来了,姜士安没来,去了坦克团,坦克团今天换主战装备。

我没有这个思想准备,本以为至少在午饭时肯定能同他见上一面。整个上午,我收拾东西,还书还资料,去政治部宣传科告告别聊会儿天儿,紧紧张张,忙忙叨叨,有意不去找他不打电话,潜意识是想强化那个我一手制造出的戏剧效果,看他吃惊,看他难过,看他不知所措,临分手前再抽空告诉他我为什么这样做,告诉他我那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给他留下通情达理深明大义的惊鸿一瞥。什么都想到了设计到了就是没想到他会不在。他没有告诉我他今天去坦克团,我没有告诉他我今天离开。

我没精打采情绪低落如丧考妣,仅凭羞耻心才没有当众哭出来,心里头又难受又委屈。还不能不应酬,不微笑,说告别话,说感谢话,吃,喝。吃完喝完说完回到房间十二点四十多了,直冲到桌前抓起电话就拨了他的手机。

“喂?”低而亮的嗓音,微微由下上扬。

“是我。”

“知道。”声音里笑意荡漾,毫不掩饰的喜悦、快乐,像个孩子,“吃完饭了?”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晚饭后就回去了。”他安慰我,声音里笑意愈浓,接着马上又道,“我回去吃晚饭!”

“我要走了,一点半……”

听得出来他大吃一惊,我本来就是要他大吃一惊,可为什么效果有了我会这样的沮丧?韩琳啊韩琳,你为什么就不能朴实一点纯朴一点该怎样就怎样顺其自然?你为什么一定要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害人害己呢?透过满眼泪水看了手表,五十了!电话那边他一迭声问道:“走?回北京吗?为什么?怎么回事?”不等我回答马上又道,“我马上回去!”

我等他。坐不住,站不住,只能在屋里来回遛,脚下发软,心里怦怦跳得乱了节奏;强忍着不去看表,感觉过了好长时间时才看一眼,刚两分钟,接着心中又悚然一惊:又过了两分钟!在这种对时间快与慢的矛盾渴望中煎熬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了汽车驶来的声音,驶近,吱,在窗下尖叫着刹车,咔,车门打开,咣,车门关上,脚步声,不一会儿,听到了公务员招呼师长的声音。我长长地出了口气同时最后一次看了眼手表,一点二十。……咔咔咔咔,皮鞋声沿走廊急遽走近,每一声都准准地踏在了我的心上,我站在屋中央一动不动谛听,全神贯注,都忘了该去提前把门打开。

门被扭开了——没有例行的敲门——他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隔着泪水看他,从头到脚,寸寸缕缕,点点滴滴:没戴帽子,脸色棕黑目光灼灼,身材保持很好如一个注重锻炼的青年人,校官军服挺括,两肩上肩章猩黄夺目……我看他,一句话没说,不知说什么,脑子里是空的,没有是非道德前景后果,没有权衡思量自尊虚荣,只想随着心的感觉而去,只想随心所欲,此刻哪怕有人告诉我我后半辈子会为此羞惭悔恨都在所不辞——我扑进了他的怀里,那个我暗暗渴望了多少回的地方。

没有一点意外没有一点惊讶没有一点犹豫他抱住了我,他的力气是那样大勒得我的肋骨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隔着双方的呢军服我感觉到了他心跳如雷。

“我马上要走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

“我不会再来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

在黑暗的眩晕中在剧痛的甜蜜中我更紧地抱住了他,他的确是干干净净的——此前我的这种说法仅是针对男人没有节制没有原则的性欲欲望而言——他的身上没有一丁点大部分男人身上那些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的气味,烟味,酒味,油味,汗味,呼吸味,一概没有,儿童一般,只有生活习惯极严谨规律卫生的人才可能做到这点。他高我半头,肩上肩章的一角生硬地硌着了我的一半脸颊,很疼,直疼入心。

“……问你个事儿吧?”我悄然说道。

“你说。”

“如果那时我回信说能,你能吗?”

“能。”

“不怕你爷爷,还有,部队的压力?”

“不。”

“为什么呢?”

“那时还年轻,从头来都行……”

而那时我却不能,也是因为年轻。那时我喜欢他却没有一点要向纵深里发展的意思。门户之见,虚荣心,世俗的势利,无一不控制、限制着我。世界上哪里就有什么纯粹的爱情了?所有的爱,无一不是各种条件比较平衡后的结果,才,貌,脾气,品性,成就,年龄,职业,金钱甚至国籍、种族、健康,就看你更在意什么了。在他的家中同陈秀得交谈时我曾想,看着她的苍老和蒙昧时想,倘若换了我,我能够为他做出她所做的那一切吗?答案是,能。我是一个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人,是一个受传统文化影响很深的人,我追求事业成功的男人,追求夫贵妻荣。倘若事先知道姜士安能有今天,我做得不会比陈秀得逊色。这就是我和陈秀得的本质不同,我的牺牲须有前提,像一个清醒冷静的投资者;陈秀得却是毫无条件,盲目盲从。不同的起点、见识造成了我们的差别,可见人之短长完全可以相互转化无一定之规。我有见识,这见识由于年轻而成为了一种短视。那时的我不可能想到,穷,贫困,卑微,正是一个人奋发向上的最好动力。若再有了足够的智力,毅力,体力,定能在残酷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古人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最终令豪门子弟被“斩”、被淘汰的,正是这些地位低下的人群中的最优秀者,军队尤是。在这里,一旦到达了某种高度,再硬的后门再大的背景也得在实力面前让步,军队的特殊使命性质使人没有胆量在关键地方施以私心。最有力的一个证明,纵观今日中国军队,穷苦出身高级将领的比例已占了压倒一切的多数。

他能的时候,我不能;现在我能了——

“几十年了,她为我带孩子,操持家务……”他仿佛听到了我的思想。

“我知道。”

“她不爱想事儿,知足,这样的人,寿命会很长,可能比你我都长……”

“我知道!”

他立刻闭了嘴,不再说,我也不说,心中的唯一愿望是:此刻无限延长。

……走廊里传来了杂乱的说话声脚步声,送行的人们来了。

我们同时松开了对方。

经过一段不堪回首、千辛万苦的突击努力,海辰总算考上了一所比较满意的中学,但由于离家太远需要住校。我本发誓不让海辰寄宿,再麻烦,在他没长大之前也要把他带在身边。我是寄宿过来的,深知寄宿对小孩子是怎样的痛苦。上小学我有一次高烧,仍坚持做操,劳动,上课,包括体育课,烧再高,没事人儿一样。就因为那时已经星期四了,星期六就可以回家了,如果让人知道发烧就得住隔离室,就不能回家,结果星期六刚一进家门就晕了过去,一个小孩子因为想家产生出的意志力足可以与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相媲美。那次我的体温是四十二度,本就是一个普通的急性扁桃体炎,由于延误治疗发展成了风湿性关节炎。父母始终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了这样,因我始终没对他们说过,凭着孩子的本能我知道他们不会原谅我。他们会认为,一个星期不回家算得了什么?我却认为,风湿性关节炎算得了什么?小孩和大人的价值观常常是非常不同的。但现在我却不得不违背誓言送海辰寄宿,孩子是我的,还是社会的,从这次“小升初”白热化的竞争中我已窥到了一个中国儿童要想成材所必须经历的种种炼狱般的磨难。曾寄希望于海辰是个天才,天才可以违反常规,为此还特地带他去做了一次智商心理测试,测试结果,他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儿童,而且,“主流兴趣不明显”,就是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有什么特殊才能可以使他无视当今现行的教育制度而同时又拥有一个较好的前程。他必须老老实实走读书、应试这条路,考中学,考大学,否则,谋生都成问题。因而当海辰因不愿住宿想放弃那所好不容易才勉强考上的好学校时,我发火了,一口气数落了他半个钟头,最后的结束语是:“我不管了,将来看大门还是拾破烂儿,随便你!”也是人在江湖。幸而海辰是男孩儿,十二岁了,比我当初坚强多了也成熟多了,对于寄宿生活比较快地就适应了,我如释重负。

我又是单身了。

晚饭后,去公园散步,一个人。走得累了,就拣条面向湖水的长椅上坐下,不论坐多久,再不会有人打扰——已然过了能让人误解的年龄。我还在公园里开辟了一个“我的”地方,一小块位于飒飒竹林中的空地,青石板地,围有一圈矮矮的竹栅栏,由于没设长椅而少有人去,否则,这应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深幽,隐蔽,美丽。我每天去那里做操,广播体操,还是在海岛时学的,新的我不会,来北京后再没有集体做广播体操的机会。做一遍五分钟,我做三遍,然后就去散步,围着公园的主湖走三圈,全套程序下来,一个半小时;回家后洗个澡,上床看看书,身心舒服,睡眠也因此好些了,人也胖了一点。有一天晚上,当我又怀着赴约会般的心情向“我的”地方赶去的时候,发现有一对恋人正站在我通常做操的地方紧紧相拥着接吻。我的头一个念头是:这个地方是我的。第二个念头是想告诉他们,旁边不远处有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还可以坐着。当然所有的念头都只能是念头,因为这个公园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我的”地方,谁都没有。我只能反身沿着来时的甬道离开,心里头说不出的难过,好像被谁给抛弃了。

妹妹送给我了一个精致的小半导体,能收立体声,说是让我散步的时候带着,否则天天一个人一走一个半小时,闷也闷死了。那半导体至今原封原装地放着没打开过,我不需要。谁也不会知道,每天这一个半小时只有做操纯是为了锻炼身体,熬过那一刻钟后,剩下的时间,于我就是享受是精神盛宴了。我在湖边树下林中走,思想穿越了时间空间,不受任何约束地、无限自由地驰骋,无限自由。……把爸爸妈妈接过来住,让他们每天也来这里散步。爸爸是个对环境相当敏感的人,他肯定喜欢。可是,怎么来?我是骑自行车,只需六七分钟,总不能让他们也骑车。坐车啊!我开车。这个时候我当然是早已买好了车,也早已学会开了。每天吃完早饭就送他们过来,我回去工作,他们想回家的时候立刻来接他们。对了,给他们买一部手机。如果需要,每人买一部,现在这在我根本不是问题。……还有个问题,怎么住。把海辰的房间腾出来!海辰回来就跟我挤一挤。顺着这条思路,我开始在脑子里丈量海辰的房间,选择家具,连爸爸练字需要的大写字台什么样子都想好了。有一次逛家具城时还专门去看过。……我细细地、点点滴滴地做着安排,怎么住,怎么吃,每一个环节都要想到,要解决;如在哪一个环节卡住,就会苦恼,直到想出解决办法来为止。比如,我看中的那个大写字台比家中可供摆放的地方长出了两公分,就让我流畅的思绪停滞了很久。大前提可以假设,细节必须真实合理,这种畅想方式很像好的小说家创作小说。……穿越了空间时间我与爸爸妈妈相聚,一个晚上下来,充实愉快满足。

这天,晚饭过后,我换衣服换鞋,准备去“赴宴”,开门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喂?”

“韩琳老师吗?……我小李!”

小李?……噢,小李。我无声地叹了口气。一个小青年,二十六岁,是汽车方面的技术员[奇`书`网`整.理提.供],说是热爱戏剧,通过熟人找到了我这里来。我喜欢交往,但不喜欢无谓的交往,具体地说,与小李的交往我就不喜欢。他是个好青年,善良,勤勉,衣饰整洁;可是有点儿木,有点儿太爱叹息人生啊,痛苦啊,孤独啊之类。我喜欢的聪明敏感朴素自然,他不具备。他感觉不到我的不喜欢,仍然定期电话联系。必须承认这是他的优点——他从未有过未经联系的来访。但这优点也是出于模仿而不是出自本能,否则他便不会再来电话——我已谢绝他的来访有四五次之多了。我是理解他的,可能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清楚些。二十六岁了,工作已经定型,精神和情感急需得到新的滋养,这滋养只能来自一位与之年龄匹配的女性。在这位女性出现之前他与我的交往好比是一九六○年人们赖以度过困难时期的野菜薯干什么的。而如果说我之于他是野菜薯干,他之于我则是一盏白水。这种人物关系的持续相当耗神儿。每每下决心结束它,关键时刻却总是难以启齿,碍于熟人的面子,也是不忍伤害浑然不觉的年轻人,就这样一次复一次地拖了下来。而只要我不开口明明白白地说,小李断无自己觉悟的可能。得说,等有了适当机会无论如何也得说。有一天机会似乎来了,我收到了徐彤彤的信,那天小李恰好在。徐彤彤是位青海的读者,女孩儿,二十岁,某机关招待所招待员。她在头一封信中并未要求我回信,我却回了信,因她的那封信打动了我。那是一封真正的信:手写的,写在那种上方印有单位名称、带格的、软软的稿纸上,贴着邮票,通过邮局寄来。我似乎好久好久没有收到这样的信了。现在所能收到的信件几乎都是公函——私人往来都是电话和电子邮件了——硬硬的白光纸,方方的打印出来的字,那种信即使抬头打的就是你的名字,给你的感觉也是批量产生出来的,不是独独针对着你的,缺少那种带有私密性的亲切感。徐彤彤的那封信将一个女孩子苦苦奋斗时的处境、心境,感受表述得生动、自然、准确、流畅,使我禁不住想同她说几句什么。这封信是她给我回信的回信。看完信后我对小李讲起了她,讲着讲着突发奇想,建议他同她通信交个笔友。我不指望也从没希望这通信会导致什么实际结果,比如婚姻。只是觉着这种联系会使他们双方都感到些乐趣。私心里,当然希望充实之后的小李会少些进而停止对我的关照。结果却适得其反,与徐彤彤联系上之后,这关照反而愈加频繁。他需要能有人同他谈论徐彤彤,这人非我莫属。他显然喜欢上了她,喜欢得不愿意见面,唯恐她长得不对,破坏了他的心创造出来的人物形象。他对自己的形象还是自信的。后来徐彤彤来信说可能来京参加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招生考试,小李愈发地惶惶惴惴,仿佛他肯定要失去这位感觉中已相当亲近美好的女笔友了。他一再地说,说得我也好奇起来,一时间,徐彤彤的模样儿竟成了一个我时而要揣测一下的谜。

电话那头,小李问我:“韩琳老师,最近有时间吗?”

“哎呀对不起我最近特忙!你上次送来的电视剧本我已经给你快递过去了,也写了意见,你没收到?”

“那个没关系。我是想告诉你,徐彤彤来了。”

还真的来了。

“她长得怎么样?”

“这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

我又叹口气。小李永远是这样,喜欢给最简单的事情也赋予神秘、复杂、意味深长的色彩,我可不想鼓励他的这种爱好,便不吭声了,他终究是憋不住。他说了。

“简单说吧,跟我想象的差不多。”

“就是说没有使你失望?”

“绝对没有!”

“她现在在哪儿?”

“在我这儿。”

“在你那儿?”

“啊。住我这儿。我每晚出去打游击,已经五天了。”

小李家在外地,住单身宿舍。这件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或者说,令我感到难以接受。我清楚我的过时,但还是要问:

“住你那,有必要吗?”

回答是“当然”。徐彤彤刚来时住在她的一个上大学的女朋友那儿,但长时间打扰人家毕竟不合适。再说,他的宿舍离考试地点很近,初试二试她都通过了,后天三试,三试一完她就得回青海,她来考试是请病假偷跑来的,想趁明天有空来看我。

我不能拒绝。

我看到了谜底。

不是通常标准里的那种漂亮,那种光芒四射的美艳,而是耐看。很匀称的中等身材,深栗色的发丝细细的,丝绒一般。眼睛明亮,看人时目光专注;衣着很随意,不是另类,没有另类的怪异也没有另类的邋遢,随意而已:深棕长裤,格衬衫,外面套一件原白色夹克式短风衣,与她脸上的神情十分匹配,那是一种对自己的外貌全不在意的、全然不觉的神情,一种年轻女孩儿少有的神情。她来时半长的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同我说话的时候有时会把皮筋取下拿在手里面玩儿,于是那头深栗色发丝便会于顷刻间垂落下来,又顺又亮,下颏小巧的明净面孔环抱其间,平添了几分生动,几分妩媚。

我当时当刻就理解了小李。

却发现她喜欢他远不如他喜欢她。

表面看是够亲近的。饮料没了,我要去买,我是主人。徐彤彤拦住我,“小李去!奇$%^书*(网!&*$收集整理”小李便心满意足地去,尽管他每月的收入只有工资。我嘴上说:“哈,彤彤,内外有别?”心里,却分明感觉到了那表示亲昵的随便里隐含着的不恭。女孩子,尤其是这个年龄这种性格的女孩子,很难爱上一个不为她所崇拜敬重的人,崇拜是爱的基础。

徐彤彤是通过发表在《 剧本 》月刊上的《 父与子 》后面的作者简介知道的我的地址的,信的开头她说对她来说,作者简介要比作品本身更让她感兴趣:女性,从小岛上奋斗出来。尽管我的年龄比她大着许多,但她深信,我曾经有过的青春与她必有着某种相同之处。她说她之所以要“不嫌絮烦说明这点”,是为了让我不要把她当成“满世界请名人赐教的傻瓜”,初见她人也颇有一些她信中的风格。大多年轻女孩儿即使在同性面前,只要比她年长,她都要发嗲装嫩的;徐彤彤不,或说恰恰相反,她极力要表现的是干练,成熟,不俗。一见面就大大方方地同我握手,坐下来后就开始唧唧呱呱地说,讲考试的事情,也评论时势,国内大事世界大事,令我遗憾。固然我讨厌别人跟我发嗲装嫩,可也不喜欢女孩儿中性化男性化,渐渐我的话就少了,她的话随之更多、更密、更快了。……我转动着手中细高细高的玻璃杯,眼睛盯着那里面深琥珀色的茶液,心想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呢?想着,抬头看她一眼,发现她正在看我,目光与目光相撞,她的脸腾地红了。突然意识到这之前她虽然嘴一直没停,眼睛却几乎不肯与我对视,偶尔遇上就赶紧闪开:她要表现干练成熟,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干练成熟于她只是外壳,本质上她还是一个年轻女孩儿,甚至比一般女孩儿更敏感更羞涩。这才想起我不也是有过这样一个阶段的吗?完全拿不准该怎么跟外界打交道,干脆一见生人就皱起眉头板着脸做出一副高傲冷漠的样子,比她还不如。心一下子变得柔软了,她几乎是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她再也不跟我谈国内国外的大事了,开始说她想说的事。

徐彤彤聪明敏感,极不安分,对才华和成就的追求到达了极端。读高中时发表过诗歌散文,因而过早忽视了理工课程,没能考上大学。此后三年干临时工,三年换了三个工种。每次的工种转换都是因为擅自考学旷工。头一年考戏剧学院,次年考工艺美院,皆因文化课没过而名落孙山。第三年玩命复习文化课,专业课她有十二万分把握。这次电影学院的七百考生,专业初试二试后只剩下三十七名,她稳在其中。最后一试是小品,更有利于她显示自己远胜于其他考生的天赋修养。她这次有可能成功。

小李回来了,不仅买了饮料,买了啤酒,还买了冷饮,梦龙,可爱多,小牛奶,点点……两个大塑料袋撑得鼓鼓的,塞满了冰箱的一个格。

“小李,你再出去一会儿,啊?我和韩琳老师有事。”

“什么事,对我还保密?”

“就是对你保密!”

小李冲我意味深长地笑笑,出去了。因为徐彤彤在,我便也还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其实心里什么都没有。

“你们笑什么?”小李出去后,徐彤彤敏感地问。

我开玩笑似的认真说:“他大概认为你在跟我谈他呢。”

徐彤彤笑笑,又开始说,说她自己,说一个年轻女孩儿苦苦挣扎时所能遇到的一切。说一个头头如何要她答应付出某种代价就送她去市文艺专修班的事,说父母对她的不理解不支持,说周围男孩子的平庸无能,说与同屋女伴的摩擦矛盾,更多的是说她的目标,理想。说到这些时目光闪闪,咬牙切齿。她急急忙忙地说,什么都说,无保留地流露出对我的敬重、信赖和渴慕。没有一句话需要对小李保密,她不愿他在场只是因为他和我在她心中的位置不同,这无疑会影响谈话气氛的和谐。

……窗外明亮的阳光不知何时已渗进了柔和的金色,院子里出现拎暖瓶端饭盒打水打饭的人了,真是不知不觉。我们都不愿动,决定在食堂里打点饭凑合一顿。去打饭时才想起了小李,这半天小伙子在哪里如何打发的他孤独的光阴?于是吩咐徐彤彤去找,徐彤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冲我龇牙一笑,笑得像个犯错知错又不愿让人说的孩子。我却想不论怎样我得说说。

打饭回来等了近一刻钟才把他们等来,小李脸上一副故意沉痛的表情,这故意的沉痛比真沉痛还叫我替他难过。但我没说什么,招呼他们洗手吃饭,小李去开了啤酒。

我不喝酒;小李喝,很少;徐彤彤喝,一杯接着一杯,菜都不吃。她说她最爱喝酒,也特别能喝。如今女孩子抽烟喝酒是有性格或有才华的一个标志,我算是一个过时之物了。两瓶啤酒很快光了,小李又去打开了第三瓶。我从不劝人喝酒,同样,也不劝人不喝,我觉着那都是个人的事情。小李看着徐彤彤,不时轻轻摇头,却也不说什么。后来我才醒悟到他的不说与我不同,我是无知,他是爱极后的盲目胆怯。所谓盲目,就是他错误地认为徐彤彤此刻会不喜欢他的劝阻。

徐彤彤远不是她所宣称的那样能喝。

近三瓶啤酒对她来说是过多了。

发现这点时已经迟了。

“韩琳老师,你记住:我要是能考来,总有一天会叫北京的地面在我脚下震颤!我有这个能力!我有!!”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捶着桌子。小李不声不响把一条毛巾折成四折垫在了她拳头落下的桌面上。我不无忧郁地看着:唉,连疼爱关心才只敢用消极被动的方式,那怎么行?

“我接触过很多艺术学院的学生,同他们聊过,我一点儿都看不出他们比我强在哪里!一张口就是恋爱啊感觉啊,真他妈没劲!可就是他们,有那么好的老师,那么多的资料图书,他们吃剩的,不要的,拿到我们那里都是宝贝!他们凭什么?!……韩琳老师,你,到过我们那里吗?高原大风,文化沙漠,人要是在那里待下去,总有一天会变成颧骨上长着两块深红的傻子!”

我想起了我的海岛,四面水一面天,那样的小,而且闭塞。我却从不嫌弃它,从来不。我对它一直怀着一种柔情,还有依恋,还有爱。但这也没能使我安分守己,安于现状。徐彤彤是过于急躁了,急躁容易心浮,还多痛苦。可我不能说什么,没有用。此一时彼一时,她的客观环境比我们那时不知要多了多少的外来刺激。

“你不说话,你在嘲笑我,是不是?韩琳老师,你记着,我今年二十岁,如果到了二十五岁还没有出来,就一辈子不见你!”

我无言以对,唯一能做的是站起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一只手,企望这能传递给她一点安慰。她却忽然地安静了,张着一双晶亮的眼睛怔怔地看我,接着便把脸埋在了我的肩上。“韩琳老师!韩琳老师!韩琳老师!”她发出了极力压抑的深切呜咽。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全身心都感受到了那伤痛、委屈、孤单和柔弱。

小李默默地去拧了一条湿毛巾给徐彤彤擦脸,她抬头一看是他,立刻垂下眼睛沉重地叹息了。

“小李,你出去,好不好?让我和韩琳老师单独待一会儿,好不好?拜托!”

小李脸上露出了真正的而不再是故作的痛苦,还有不解,还有困惑。但是此刻没有人会给他解释,不论她还是我。我示意他先出去,他顺从地照办了。

“彤彤,你对小李该客气点,人家对你相当够意思了。”

“是。这人绝对是个好丈夫。”

“你不喜欢他?”

“不知道。谈不上。没想过。”

“可你却住在他那。”

“那你让我住哪儿?”

“你在北京不是有女朋友吗?”

“她们八个人一个屋,每晚至少折腾到十二点以后;离考试地点还远,倒四次车!我没有办法。”

“小李怎么办?”

“他心甘情愿。我反正是把一切都跟他谈开了。我说我要是考取了,人离你近了,心离你却远了;考不取,心可能会离你近点,人却又离你远了,所以我们注定只能是一般朋友。当然,偶尔的拥抱接吻可以,别的,不行。——他心甘情愿!”

我没有对“偶尔的拥抱接吻”表示异议,谁执意要在两厢情愿的事上说东道西,那才是愚蠢。我过时,却不愚蠢。屋里安静下来,徐彤彤拿起小李送来的湿毛巾擦脸,擦过的面孔立刻在灯下反射出熠熠的光,年轻的皮肤真好。我表示了赞叹,她站起走到镜子跟前:“是吗?可惜不能让你看我十六岁的时候,我那时的皮肤比现在好十倍!”不用看也想象得出,谁不是打十六岁时过来的?……徐彤彤在我身边坐下,悄悄拉过我的手放在了她细瓷般光洁的面颊上,久久地,一动不动。干什么?想让这打字的手给她点运气?这小姑娘显然已把她全部精神情感心思都凝聚到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是她心中最辉煌灿烂的圣殿,她一心一意,急急忙忙,竭尽全力朝着它走,承受着一个又一个无情的打击,忽略了一个又一个温柔的挽留。那遥远的地方实在是太美好、太美好了,它支撑着她的精神,占据了她心灵空间的全部。

这样不行。

我对她讲,这样不行,以切身的体会讲。她苦恼地摇头。她说除了实现她的理想,什么事也不会有真正的欢乐,包括爱情。否则便是欺骗,欺骗自己,也欺骗对方,在困难的时候孤独的时候她也渴望过爱情的慰藉,结果导致的却是对爱情更深更高的苛求……

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我,那时的我像海岛春天的黎明一样清新、透明、生气勃勃。我要改行去护训队学习了,同志们去码头送我。风很暖,带着新鲜的海的气息,蓝晶晶的天空明亮柔和。他也来了,站在人群中,一声不响;我走过去,心情愉快地同他开玩笑:“有病去医院找我啊我一定给你多打几针!”他笑笑,一声不响。……登陆艇起航的汽笛响了,他突然伸出了他的右手,说:“再见。”我们从来没有握过手,关系亲密的人常常如此,也许,告别时应当例外?我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的手心很湿,湿得像是刚刚洗过。于是我想:噢,他是汗手。好多年之后我才明白,那不是由于汗手。那时的我目光是过于集中了,集中到对其余的一切视而不见。现在如果让我回过头去重走,我想我会知道怎样使我的未来少一些后悔,多一些完美,可惜,许多人生经验的获得就意味着它的已经作废。

但,能不能让它还有一点用处呢——哪怕是对别人?

我又开始对徐彤彤讲,很耐心地,怀着忧郁的热切。

徐彤彤很耐心地听,听完了,慢慢地说:

“也许,到我三十岁的时候,连小李这样条件的丈夫都没有了;也许,我会后悔。可是,现在,在一个人二十岁的时候,你怎么可能要她按照三十岁、四十岁的想法去走?……”

那一刻我豁然开朗,明白了我对过去的一切无从后悔,无须后悔。

……

我在公园的湖边、树下、林中走,姜士安走在我的身边,当然我们不可能像小青年那样手拉着手,中年人了,手拉手出现在公共场合里不免肉麻、做作,更何况他还穿着军装。逛公园应穿便服,可是我想象不出他穿便服的样子,没见过,所以他只能穿军装了。但是我们离得很近,尽可能地近了,近到我时时会感觉到他的肩章的触碰,嗅得到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气息……

晚上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我洗澡,上床,看书。十点钟,电话铃响了,军线电话,轻柔的铃声赛得过最好听的音乐,我拿起了话筒。是他。低低的嗓音由下微微上扬,带着点笑意。

“喂。……休息了吗?”

“还没有。”

“看书哪。”

“对。”

“今天工作顺利吗?”

“今天好了,比昨天好多了。”

“听到你顺利比我顺利还让我高兴……”

“我也是。”

……

十分钟后,我们放下电话,他要回家了,我要睡了,明天早晨八点,天各一方的我们将同时准时开始工作。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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