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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池塘遇鬼

《《夜合花》(网络版)》

还更过白莲子(中),请看完正文,再来看此番外。

白天下过一场暴雨,到了黄昏气温又陡然上升,非但没有凉爽的感觉,反而闷热得令人窒息。

段祈樊匆匆吃过晚饭,撇开烦人的小堂妹,独自坐门槛上纳凉。

他拼命摇着芭蕉扇想贪点凉,奈何摇扇出来的风都夹着热气,着实让他烦躁。

因为表姐今天到家作客,婶娘怕她姑娘家晚上回去不安全,就留宿一晚。于是他的房间便让了出去,晚上只好同堂妹挤一张床。

多个人靠旁边,难免燥热,也不知是心热还是身子热。一闭眼,就想起躲屋外偷看表姐洗澡的情景。那光膀子长腿的画面直往脑子里灌,停都停不下来。

一翻身,和堂妹贴得更牢。

她细细的鼾声,像只蜷缩着在打盹的猫儿,若有似无的撩拨着他的思绪。

紧贴在他胳膊上的皮肤,摸起来也冰冰,滑滑地,就像剥壳了的鸡蛋。表姐的肌肤,是否也这么滑嫩?摸起来一定更舒服吧。

他忍不住回想,身子更热了。

没睡几分钟,就从家里溜了出去。

他住的这一带属于最普遍的平民区,房子都是密密匝匝的堆一块。东家有个什么悄悄话,西家竖着耳朵就能听个正着。

怕冲冷水惊动隔壁左右,他悄悄溜到附近的池塘去泡会。

顶着月光,泡着澡,倒也惬意。

“哟,有人了?”很舒服的女声。清清脆脆。

可段祈樊却冷不丁打起寒战。脖子都僵直了。

老人常说:半夜无论谁在背后喊你名字或者说话,你都绝不能答话和回头,否则魂就被勾走了。鬼故事听得多了,这半夜三更又怎会无端端冒个女人出来?

他决计不回头,继续沉默应对。

‘女鬼’讨了个没趣并不介怀,反倒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悦耳,十分动听。

“怕我是夺命鬼呢?我一个女人都不怕这些,你个大老爷们还吓成这样?没种地东西!”‘女鬼’嘴里骂骂咧咧,笑声并不曾止。

待到她一只脚下了水,段祈樊才敢偷偷瞅她。虽然隐约只看到大概地轮廓。可他直觉这是个漂亮的姑娘!若真是个女鬼,倒也值了。

一转眼功夫,他的好感彻彻底底战胜了对‘鬼怪’的恐惧。

“这么晚你还下池子?”他话说得很不流利,变得有些结巴。原想给姑娘留点好印象,却惹得人家笑得更欢了。

“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毛头啊!怪道胆子那么小呢!”

“谁……谁说我胆子小了!我都17了,大着呢!”他说

使劲给自己涨点勇气。可一看人家大姑娘开始宽衣解带,顿时软了下 来。

“怎么?没见过大姑娘洗澡?害羞就把脸偏过去。”‘女鬼’丝毫不觉得尴尬。似乎眼前这个人不是男人。或许在她眼中,他本来就不是个真正的男人。“许你在这里光膀子洗澡,就不许我洗了?怕就别 看。”

片刻间,她已脱得精光。

段祈樊死死盯着‘女鬼’胸前两块浑圆的乳房。瞧它们一上一下的跳动,互相打架。他眼珠子都快喷出火来。心跳也随之窜上窜下。偷看表姐洗澡都还没这会子刺激!可惜人家很快泡进水里。只留个肩膀以上的部位供他观赏。既让他兴奋死,又让他扫兴得要命。

“还没看够?敢不敢靠过来点?那样看得更清楚……”‘女鬼’似在戏弄他,因她的笑太过妖媚。

这明显让他吃不消。身体最初地燥热复又回来。变得更加迫不及 待。

他迟疑着,身体千百个想靠过去,奈何胆子不够足。

不料,她竟主动游了过来。

忽然,他下身被什么东西碰上,又痒又酥麻。以为是水蛇,赶紧探下手,却摸到一只脚。

是她的。

“今天算你运气,姐姐便宜你小子一回。教教你,什么叫成人。”她眼睛笑起来像月亮,弯弯的,闪闪的;诱惑,而不艳俗。

他曾见过妓女在街边招客的模样,也见过她们和嫖客明目张胆的勾搭,那时他只觉得恶心。但她这种……这种诱惑地行为却让他的身体完全被她操控,驯化。

情欲一旦被激发,就会变得不可收拾。

“闭上眼……”她像高高在上地女王,决然颁布属于她的命令。

现在他是她的臣子,他只能乖乖闭上眼睛。

无论她怎么对待自己,他都心甘情愿。

月下,泛着微澜的池水将呆板的月影纵横切割,撕成一片片熠熠生辉地碎片。一对年轻地躯壳,被包绕其中。

他没有话说,她也没有说话。‘女鬼’只是用她修长的腿,继续挑逗着男孩。

她的腿像一条会识路地灵蛇,每滑动一下,都恰好点中最能令他兴奋不已的‘穴位’。感觉男孩起了反应,她这才将手缓缓爬向他双腿 间。

起初段祈樊还有些羞怯,不愿陌生女人触碰自己隐私地带。渐渐 地,他开始接受,继而变得期待她的随时‘来袭’。这种时而绷紧,时而舒缓;时而兴奋得快要爆发,时而又紧张得全身都会发抖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新奇感受。

突然,他很想扑过去,紧紧抱住她,死劲捏一把那对勾得他魂不守舍的胸脯!这太难受了!他快憋不住了!真热!热得快要透不了气!全身好像着火一样滚烫,都要把他给烤糊了!

“姐……”他唤她,想让她允许进一步的亲近。

可‘女鬼’只一味笑着,并不开口应承什么。看时间差不多,她手掌的频率骤然增速,令他猝不及防。再待他终于醒悟过来时,一股热流蓦地从下身泄了出去。第一次的高潮还来不及品味,便已然过去,快得诡异。

“真是个没开过荤的小子呢!哈哈哈哈哈……”她笑他,不折不扣的嘲笑。

“今晚到此为止,姐姐可不陪你玩了!”说完,她故意在他面前露了露胸脯。

本来她的兴趣是为了调戏一下这个未经人事的傻小子。既然目的达成,她自然不再逗留,穿上衣服,头也不回的走了。

好长一段时间,段祈樊还泡在水里,分不清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也辨不明她是好还是坏。只怪一切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浑然不知这段时间他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尽管这次的遭遇并不愉快,竟也养成他半夜三更偷摸出去的习惯。

不过夜路走多了,迟早会撞见,鬼……

白莲子(下)

颜开晨被带进大厅,王擎宇并没有抬头瞧她,而是垂 边女子细腕上的铁链。

他喜欢这种金属相互间的摩擦音,让他激动得想杀人。

一旁的二爷尴尬的掏出帕子,不断擦去额头冒出的冷汗,眼神游走于他与这名坏事的女人之间。

好一会儿,王擎宇松开手,转而伸去颜开晨的领口,举目上望,看姿色如何,不想那抹轻佻顷刻间烟消云散,迫使他如触电般,缩回了 手。

她的脸近在咫尺,却又遥远得恍若当初,那张被他取笑缺牙而满是委屈的面孔。

这是他唯一不曾抹煞的年月。

可是此时此地的相逢,他早已不是当年莽撞的小子,而她,也不再单纯得如一张尚未书画的白纸。

一个有胆量逃到这里的人,何曾简单过?

一个早已枪决的囚犯,又如何能死而复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颓丧的倒进沙发。几乎眼皮都不抬,挥手道:

“放了她。”

“堂主?她男人可杀了我们两个兄弟啊!”二爷大感意外。

王擎宇猛一拍扶手,大喝:

“我说放了她!以后你们谁敢动她一下,就是和我王擎宇为敌!”

他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仓促得令众人不得不猜想,此女和他有什么私人的牵连。也许,是堂主曾经的女人。

毕竟堂主的过去,谁也不清楚。

颜开晨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仍不肯移转目光。

如今他叫王擎宇,是小金堂地堂主。

让她如何敢认?

如果这世上只剩最后一个秘密。那么有个人。必定是唯一地知情 者。

长江水淹没了汉口,包围了整个三镇,数以万计的百姓生活无依,或病死,或饿死,或流亡异乡,可有些地方纵使洪涝当前,也依旧有法子保住财路。

灾难,从来都是穷人们的专利。

官僚商户,无论遭遇何等巨变。继续纸醉金迷的消遣时光,这成了习惯。

在武昌所剩无几的烟花巷中,独楚云书寓每日不愁无人光顾。那些未能走,也走不开的官吏和商人们,也只能去这里寻开心。

颜开晨想去这种上等的温柔乡,除了手头得有钱。还得是位男儿 身。

为此,她特意去李掌柜那里拿了一笔款。换上套时兴的格子背带 裤,搭一顶鸭舌帽,倒也能以假乱真。

去到楚云书寓门口,就有一位迎宾书僮热情的拢过来,殷勤的跟前跟后。

“这位公子贵姓啊?瞧公子这风度和气质。恕我眼浊。往日常来地贵客,可没您这样的印象!想必您是第一次来吧?”

颜开晨点点头,并不搭话。

书僮留神多瞅了几眼。虽然纳闷,还是躬身请人进门。迎面过来一位挂几串珍珠链子,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她便是这里的老鸨凌姑娘。书僮趁机溜到她身后,悄悄耳语几句,便见凌姑娘一脸的媚笑,忽冷了几分。

她扭着步,在颜开晨身边绕了一圈,皮笑肉不笑的问:“这位公子贵姓啊?想必您也是见过世面地,无论书寓、长三还是那些个暗窑子,不成文的规矩可是大家伙都知道地。咱们这是大老爷们的乐土,从来不招待女贵客。今天只怕扫了您的兴致。”

“哦?这里有女客吗?”颜开晨将一叠钞票送到凌姑娘眼皮底下,随后又拿出一叠钞票,笑言:“书寓的先生,向来才艺品貌皆非一般烟花女子可比。不知这点酒钱,够不够在这儿吃一杯?”

“哎哟!瞧您说的!”凌姑娘一眼就扫出数目,立即笑逐颜开,接下票子,“咱们开门做生意,迎地便是四方客!公子您这般贵客肯光临我们楚云书寓,小店已是蓬荜生辉,迎都来不及,还能不好好侍奉?喜丫头,快将贵客接去东面地厢房,记得照顾周全了!”

凌姑娘招来一位十五岁的女孩子,让她领着颜开晨进了东面的‘晴川阁’。

颜开晨刚坐定,茶水、糕点、冷盘立马端了上来。

她慢悠悠地错着茶盖,拨开面上的茶叶,方才呷一口。

喜丫头围着她,轻声细语地问道:“女贵客……不不!公子要找什么模样的先

呢?我好给您张罗。”

“杜先生吧。据闻她琴艺一绝,不见上一面,我算白来了一遭。”

“这个……恐怕不成。杜先生昨日病刚好,只接些熟客。不如我给您说个更好的?”

“什么话!”颜开晨气恼的将茶盖一扣,训道:“怎么?我还吃不起杜先生的一杯酒?”

“您可千万别动气,都怪我这嘴拙,连句话都说不好!只是这杜先生确实有贵客先点了,她正在西厢陪着呢。莫说我欺您是生客,那边西厢的可全是政府要员,咱们小店真惹不起,您也免得自找麻烦不是?来楚云无非是为了寻乐子qi书-奇书-齐书,何必生事呢?况且说句不应的,您这样的身 份,往日我们是不接的。就是怕来闹场,抓自己男人,这样谁的面上也过不去。”

喜丫头忙不迭哄劝,颜开晨不语,回过头伸指一勾她的下颌,戏虐一笑:

“大老爷们怎比得上软玉温香?我若真要闹场,也是找你们家先生的晦气!谁让她们美得,连我都妒嫉……”

喜丫头羞涩的别过脸,半含酸:“公子可真会捉弄人!要不您等会儿,我去西厢跟杜先生通报一声。”

“有劳姐姐了。”颜开晨将几张票子塞进她斜襟里,笑盈盈的等她去通报。

待人一走,颜开晨的笑容霎时冷却。

未几,有位西装笔挺的青年男子推门进来,却不是艳绝江城的杜先生。而是薛云烬。

他从喜丫头说起这事就觉得蹊跷,便让杜先生代为招呼替他饯行的政府同僚,只身去会一会这位神秘的客人。

果不其然,真是她。

“你可真有胆子,居然敢找到这里来。是不是老李说的?”

“见薛干事的金面实在太难,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颜开晨清楚他话外音,若没有任务,生活中他们每位特工之间,都是不允许有所交集的。

况且,她也无意妨碍他寻欢作乐。

“长话短说,这里比不得外面。”薛云烬不再深究,坐到她对面,拿过桌上唯一的一双筷子,挟块红油藕片下肚。从开席到现在,他被劝了不少酒,空腹实在不好受。

颜开晨也不再兜圈子,开门见山:

“你还记得我有个堂哥吧?当初我托你找过他,可你一直说没有消息。那么王擎宇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与你无关。”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却故意装作不知情?”她怕,还有内 情。

否则一个杀人嫌疑犯,凭什么改头换面,混上黑帮的堂主?

如果没有人扶植,一切谈何容易!

“我只想知道,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只管做好买卖,别的事情,轮不到你操心。还有,不要去查一些不该你知道的事。否则,没人再保你。”他放下筷子,语气凝重: “买卖都还没谈拢,就想插手其它?”

颜开晨别过脸,

“托福,大鱼虽钓不着,小鱼倒上了钩。”

“哦,那就好。”他此时才留意她这身行头,不禁皱眉,“今天你也玩够了,这里不是你呆的。”

薛云烬离座,临开门时,她忽然不咸不淡的迸出一句:“跟着薛干事,我自然知道如何将买卖做得体体面面,漂漂亮亮。务必遵从古人 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言下之意,他当年是如何做的,她必然如法炮制,并且会更尽。

只要薛云烬一想到这弦外之音,想到那些前尘往事,不由猝然转 身,瞪向正悠哉品酒的颜开晨。

如今,她也学会这份淡定。而他,反被将一军。

这时杜先生和凌老鸨进来,一见两人剑拔弩张,知情况不妙,凌老鸨忙打圆场,杜先生则走上前,大方挽住薛云烬的手,对颜开晨粲然笑道:“这位女公子对不住,今日我只陪友人,您就算使再多钱,也是徒劳。薛少爷,我们回西厢吧,他们正等你过去呢。”

薛云烬冷笑,视线仍停留在颜开晨脸上。

“凌姑娘,楚云书寓可有招待女客的先例?”

凌姑娘只得干笑。

颜开晨知是在下逐客令,非但不恼,反而开怀畅饮,饮罢最后一 杯,也离了座。

走前,她冲他一笑,意味深长。

人间有暖(上)

夜,街道一片漆黑。

往日闪着橙黄的街灯,因断电,落寞的矗立两旁,空望着行人来来回回。

颜开晨没有换回女装,依旧那身男子打扮,钉着铁掌的鞋跟与地面时时撞击,发出阵阵犹如清晨经堂里的木鱼声。这响动通过墙壁的转 折,竟产生微弱的回音。

她下意识放慢步子,仔细辨认。

忽然想回首望一望身后,是否真有鬼魅随行。

她走了又停,停了又走,岑寂的小巷满是步伐回荡。

终于到了米铺,她选择回头——

“你回来了!”

一个熟悉的男声,硬是将她刚扭过去的脑袋,又转了回来。

康少霆迎面过来,手里的煤油灯不住晃动,火星忽明忽暗,映得他的脸也时隐时现。

走近才看清楚,他的神色,被额上细密的汗珠衬得越显焦急。

“你怎么来了?”颜开晨递给他一块手帕,估摸是跑来的。

康少霆抹了抹汗,气喘吁吁地说:“晚上办事回来,才听说你被两个男人带走了,所以我急着赶过来。远远瞧见以为是个男人,等你走到米铺门口,我才看清你的样子。现在见你回来就好,我一定会把那伙人揪出来!”

“你这又是去哪里?”颜开晨忙拉住他,瞧他一脸怒气,后面还跟着数名警卫员,知道要去拿人。只得哄劝,“我现在不是没事回来了 嘛!你这样没头没脑的,去哪找啊!”

“这地盘除了小金堂的敢惹事,还能有谁?他们肯定是冲我来的。却把你给牵连进来!我要不去收拾他们。日后还得来骚扰你!”

“你想哪里去了!不是这么回事!”颜开晨不肯放手,将他往回 拽,“没错,那些人确实和你上次教训地流氓是一伙地。他们找我也原是问你的下落,可我一说你是部队的,还说赈灾的米粮都是你派发的,他们就不敢乱来了,想来家里人也是吃过你救济的,所以一时良心过意不去,就让我走了。其实这些人无非是逼到这份上。倘若是太平盛世,谁又愿意在刀口上讨生活。算了吧!”

“如此下去,流寇也能成了气候!到头来受苦的还不是你们?”康少霆还是不肯姑息纵容。

颜开晨知他口硬心软,就是有点认死理,忙一摸肚子,苦笑。“大少爷——我们能不能进屋再说?我可是饿得大半天没吃东西了。再说,我还有事问你呢!”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他拉进了屋。

康少霆寻思她好容易虎口脱险,不忍再分她心,只好吩咐警卫员先回去,。

颜开晨请他进屋,顺手将洋油灯点燃。取过灯架上的木签。一点点把棉线拨进油里。火苗渐小。屋内的光线格外暗沉,令人昏昏欲睡。

她拨好灶火,把剩饭剩菜全倒进锅里煮。一回头。见他望得自己出神,便问:

“看什么看得这么专心呀?”

康少霆浅笑,灭了洋油灯,搁到桌上。

他扫了眼四周,好奇地说:

“把火掐得这么小,能看得清吗?”

“没法子。现在物资短缺得厉害,再不省点用,后面的日子可怎么熬。你家境好,当然不愁费心。”颜开晨无意一句话,却不想听者有 心。

“出生贫寒或富贵,这不是人为可以选择地。我虽生活优渥,可与你相比,我更羡慕你。因为,你的天空更广阔。”他感慨。显赫的家世造就了他,却也剥夺了他的自由。

或许,这正是他们特别投缘的原因吧。

她的古灵精怪,她地乐天精神,还有那么一点点,猜不透的神秘。

让他好奇。

可一瞅她这身男子打扮,他更加好奇。

“差点问了,你怎么穿成这样呀?”

“难看吗?”颜开晨倏地站直身,拽拽背带,拉拉帽子,自顾打量一番,嬉皮笑脸地看着他,“像不像大上海地纨绔子弟?摩登青年?”

康少霆摸着下巴,状若沉思,

“像是像……就是难看!”

本还洋洋得意的颜开晨乍听这话,立马泄了气,噘起嘴冷哼:“什么叫难看!是你不懂鉴赏!”

“只能说穿在你身上,那不叫摩登——叫奇装异服。”康少霆其实是故意逗她,每次都被她戏弄,怎么也要扳回一居。

忽然他闻到一股焦味,刚纳闷,只见她人已扑向炉灶。

原来,饭焦了。

“这下可好!吃锅巴了!”颜开晨甚是愤慨,不甘心的

的汤饭盛进大碗里。刚往后一转,不料康少霆正好过 个满怀。虽有只碗挡在中间,两人的脸却只隔分寸,眼眉间刹那地慌 乱、错愕、羞涩,一览无遗。

康少霆尴尬地退开身,左顾右盼,不知如何应对。

颜开晨则一声不吭的跑回桌前,赶忙将碗放下,扬起脸也是一脸酡红。

“你饿吗?要饿的话……”她不自然地搓着裤腿,朝桌一努,“饿了的话,就一起吃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下。”

她端端正正坐好,盛好两碗饭,埋头先吃起来。

康少霆捂嘴干咳一声,也慢慢走过来,端起碗笑了笑,

“本来还不饿,可一闻这香气,倒真饿了。”

“饿了就吃呗!不过,你要吃不下也别勉强。”

“你太把我看得娇生惯养了!何止吃,就怕我吃得兴起连你的也吃光!”话一出口,他恨不得先把自己的舌头吃下去!

颜开晨白了一眼,讥笑道:“不是我吹嘘,吃饭可是我的强项!跟我斗这个?输了可别喊冤!”说完,象征性的连扒几口饭。

康少霆还以为她会动气,哪知她非但不恼,还吃得津津有味。盯着她嘴边几颗饭粒,他忍不住笑起来,双手抱拳:“得遇高人!在下甘拜下风!”

颜开晨下巴微扬,更加理直气壮,“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 人!谁说女孩子吃相一定得矜持?快吃!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康少霆不敢不从命,也加快扒饭的速度。

这时,她忽然发问:“你开始说的那个小金堂,能不能也给我说 说?让我好多长点见识。”

“你想听这个?也好。”见她想知道,康少霆自然言无不尽。

他端着碗,细述起来。

“武汉原先有小金堂和龙江帮两大黑帮,整个武汉的码头、烟馆、妓寨、赌坊全是他们的地盘,也是他们历来相争的源头。正因这两帮素日积怨深,前些年小金堂龙老大之死,便是龙江帮的杀手所为。后来龙江帮老大及一名下手在归家途中,也被人枪杀,传闻是被小金堂现任堂主伏击。趁两帮群龙无首,大乱之际,我父亲派兵剿了龙江帮。本想小金堂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东山难再起。却不料,小金堂非但没有垮,还不断壮大,连龙江帮先前的地盘与兄弟也纳入旗下,现如今成为唯它独大的局面。”

“小金堂这么厉害?政府军都管制不了?”颜开晨小心试探,却见他茫然摇首,似乎也不清楚内情。

“我曾经想调查小金堂背后的底细,可父亲不让我插手,也从不派我盘查关于小金堂的任何事情。所以我一直怀疑,小金堂的背后恐怕毫不简单。”

“是啊,能有这么大能耐的,幕后必定不寻常。”能让康司令都无从下手,断不能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数尽天下,又能有几个人能坐拥这等权势?颜开晨只要往深处想,怎会不明白。

可她如今更想追查的,是堂哥。

“不知这小金堂的堂主,究竟是何许人也呢?”

康少霆略一想,方记起,“这个人叫王擎宇,说来也不过是近两年才露面的新人。这么快爬上堂主的位置,全靠时机好,正好摊上小金堂内乱之际。至于他的身世,倒没多人知道,只听说是从四川过来的。 诶,你好像很感兴趣啊?”

颜开晨迎上他的目光,玩味地笑道:“我对你的身世,更感兴 趣。”

“你这丫头!什么都好,感觉就是不知羞!”康少霆被她盯得避无可避,只好招供,“我叫康少霆。雷霆的霆。你只需记住我名字就好,别的问也不会答。”

“哦……康少霆。名字很气派!”她在桌上笔划一番,忽然起身挺直腰板,朝一脸愕然的康少霆,毕恭毕敬地敬了个军礼!

“少将好!我是某某军某某排某某部门的颜开晨!日后还望少将多多提拔!”

语毕,她咧嘴一笑,倒让康少霆差点把口里含着的饭,全喷了出 来。

如此错乱的军队编制,也得亏她想得出!

而屋内一片欢声笑语,渗进门外行人的耳中,非但不令人心情愉 快,相反,更增几许酸意。

一路护送,换来这般道别,可谓咎由自取。

薛云烬其实早应该知道,他的感情,或许早已随着年月流逝而磨 灭,只不过一直以来,是他不肯放过而已。

(今天有人提醒才知道,有一个

人间有暖(下)

京上任在即,薛云烬却没有如期登上开往金陵的轮船

他转去了上海。

武汉涨水初期,他把父亲安排在上海教会开办的一所老人院。

为了让父亲得到最好的护理,他一次捐献大笔善款。因此,院方破例让他留陪一晚。

见到他来,父亲很是高兴,坐在轮椅上不停张扬着手,咿呀喊着什么。

后来听义工说,父亲似乎还不能适应新环境,夜半总吵囓着起床,非得坐进轮椅才安静下来。一段时间下来,越发消瘦了。

薛云烬知道这是父亲在埋怨,怪他不常来探望。

他忙蹲下身,拿出特意为父亲买的几件棉祅,小声哄道:

“爸,这是我给你买的。你看看,合意吗?”

父亲不吱声,还在赌气。

薛云烬握住老父瘦骨嶙峋的双手,早已摸不出陪伴大半生的老茧。

“我推您出去转转吧!晚上我给您弄最爱吃的糟鱼,这可是家乡 菜,到时不许挑食。”

父亲呵呵笑,不停拍打扶手,想出去。

薛云烬将衣服整齐叠放在柜子里,推着父亲去大院散心。

院中有两个大花圃,种的全是苿莉,一到这个季节,满院都是苿莉香。有些年轻的义工会摘下最完好的一朵,别在发尾,或领口。从他身边经过时,油亮的大辫子总能不经意扫出一缕清香,让人恍神。

薛云烬在想,那朵朵欢蹦在女子胸前的苿莉花,未必使人更添妍 美。因那举手投足中流露的朝气。本是她们一生中,最娇艳的时光。

夕阳洒下地余辉,显得父亲脸色红润了许多。

他似乎也在张望那些年轻地姑娘们,眼角深烙的鱼尾纹,微微上 翘。

适逢修女经过,听到她们说的玩笑话,忽然眼望天,忙在胸前划着十字,不住念叨着天主。

这时薛云烬听到下方传来一声笑,才发觉是父亲。

散完心。他将父亲推回房中,柔声问:“爸!饿了吗?我这就去弄饭,你看好吗?”

父亲从来没试过他烧的菜,听到这番话,频频点头,格外兴奋。

修女听闻他亲自下厨给伯父做饭。一口应承将厨房借出。

他捋高袖子,麻利的将黄鱼清理干净。用 糟铺好,端进蒸笼,同时洗净梅干菜,另外蒸上。

未免火候不够大,他又坐回灶前。添加柴火。不时用铁钳在灶中来回翻动。

柴火‘劈啪’作响,迸出几点火星,溅到他鞋面上。

他不知是忘了。还是没留意,盯着灶中烧得正欢的焰火,一时发起呆。

曾经也有那么个人,烧了一桌菜却舍不得吃。终于等到他来,却忐忑不安的站在一旁,看着他吃。

那个时候他不懂这种心情,现在他开始明白。

为所爱的人烧的每一道菜,都是世上最难煮的。

就如同他现在端着糟鱼,不知父亲是否中意。

他挖一勺饭,挟上糟鱼,吹凉后送入父亲嘴中,仔细观察着父亲地神情。

当见到父亲含着泪,张嘴还要再吃时,那一刻他的心,像被谁狠狠往下拽,没由来的酸楚。

“再吃一口梅干菜?”他再挖一勺梅干菜。

父亲已是满脸泪,好强了大半辈子,何曾在人前如此哭过。

这顿饭,对父母而言,又何其珍贵。

一向挑剔的父亲,破天荒吃下两大饭。若不是薛云烬劝说,父亲还打算吃下去。

收拣碗碟时,父亲忽然拉住他衣角,不准他出门。

“爸,我不会倒掉的。我让人留着,明天热给你吃?”

他保证,父亲才算松了手。

薛云烬替父亲擦净脸,又打来一盆洗脚水。试过水温后,才小心翼翼将父亲的脚泡进去。

长期不活动,脚板都翻起一层层脚皮,有些溃了口地地方,他格外留神,尽量不搓到这边。

明知父亲不会有知觉,可他还是生怕会弄疼。

突然,父亲咿呀喊叫,他一抬头,便见父亲举着右手,拍打着胸 口。

开始他没弄明白,后半才恍悟,忙说:“你是要我跟你说话解 闷?”

父亲先点点头,又摇

是拍着胸口。

“说心事?”他试探,果见父亲忙不迭颌首。

可他早已不习惯对人倾吐,一时很难启齿。

“我哪有什么心事。”

父亲不依,动了气。

薛云烬叹口气,抬起父亲的左脚,一边擦一边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可说。不过有件事得告诉您,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看望您了。我现在正在愁,找谁来照应一下。本来我也不打算假手于人,可万一有事,也得让教会能联系上。不过您别担心,我会选个可靠地人,不让您受委屈。”

他略一顿,似做了决定,“想来,我唯一可以放心托付的,也只有他了。那人是和我一起训练的兄弟,人倒是蛮仗义。你到时候见了他,肯定会喜欢他那性子的。”

听到这里,父亲忽然不再闹腾,反而耷拉着脑袋。

薛云烬并未发觉父亲的变化,继续按着父亲地脚板,顺着往上揉,

“这次得到老师地举荐,我有幸和其它九人,一同派往德国受训。特训完后,就可以进入委员长现正策划的组织‘复兴社’任职。能进入复兴社的,可全是委员长地亲信,并且都是一等一的精英。无论如何,我都得在各方面做到最好,否则太对不住自己,也辱没了您当年的威 名。”

“想来也可笑,从年少开始,我好像一直在接受特训。接着是没完没了的任务,一个接一个,由不得我推脱。以前我的理想是学您当一名纵横沙场,负伤也敢上战场继续杀敌的勇将。可从很早起,一切都由不得我。整日的算计,提防,已分不清敌友。有时候上头派下的任务,好几次险些要了我的命,也有些任务不是要我的命,却要了……”

薛云烬忽然打住,难堪的一笑,将父亲抱上床。

“好了!今天您可得躺床上好好休息,以后我不在更要保重身体。免得我在国外还惦记这里,分了神,可就不妙了。”

他拉过床尾的薄毯替父亲盖上,生怕父亲会闹别扭,结果父亲偏过头,合眼而眠。

这整晚,薛云烬就坐在父亲床边,想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父亲很早便醒来,似乎知道他要走,执意坐到窗前,因为从这里可以瞧见院门。

薛云烬抬腕看表,两小时后,开往南京的轮船即将启航。

可父亲不舍得,拼命拉着他的手掌,努力想说些什么,却哽咽难 言。懊恼得直捶腿,恨这身残躯,连跟儿子话别都办不到。无论他怎么宽慰,都不肯停手。

此情此情,为人子情何以堪?

薛云烬‘扑通’跪在老父跟前,重重叩了三记响头。

“爸,我无能安顿父亲,让您安享晚年,是孩儿不孝!”

扬起脸时,他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儿子此去别无他想,但求父亲能善待自己,切勿再自暴自弃!只有您一切安康,我在他国才能静心受训,谋取功名。否则我争得这一 切,又有何用!我只剩父亲您了,请您务必要保重!让我也能走得安 心。”

父亲不语,已泣不成声。

他心一横,倏地站直身,朝父亲敬了一个军礼!

“军事委员会密查组薛云烬,特来请辞!望中将批准!”

这是父子的离别,更是军人的。

纵使再伤悲,可一想到肩上的肩章,个人感情陡然消失不见,只留满腔的使命感。

对于戎马半生的父亲而言,这无疑是下了一道军令。

最终,父亲放开手,颤抖的抬起腕,回了一个军礼。

恰巧一缕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犹如闪耀的屏障,在他和父亲之间筑起一道墙。耀眼的光芒,令他看不清父亲的脸,但却能感应到光束的对面,是父亲毕生的寄托。

或许也是,两代人过去与未来的,轮回。

(附注:‘复兴社’全称‘中华复兴社’。是以黄埔军校精英军人为核心所组成的一个带有情报性质的军事性质团体。其中有大名鼎鼎的戴笠,蒋介石则担任社长。正式成立时间为1932 。另,军事委员会密 查组为1927年成立,后32 改名为‘复兴社特务处。’)

英雄泪?百姓冢

用过饭,颜开晨就动身去约好的地点等康少霆。正好 身的中山装,衬得书卷气十足。

颜开晨眼尖,瞧见他手中捏本杂志,要来一看,原来是商务印书馆创办的《东方杂志》。这本杂志是出了名的中立派。

“今天不是说去视察几个周边地段吗?你拿本杂志来,那些难民谁看啊!”颜开晨犯嘀咕,随手翻了几页。

“我也是在路上撞见以前的同窗,他给我的一本。”

康少霆伸手指住某页,特意重点几下。

“瞧这一段:盖严格论之,此次水灾,纯系20年来内争

非偶然之事。芶无内争,各地水利何至废弃若此。各地水利,芶不如此废弃,纵遇水灾,何至如此之束手无策。”

他别过脸,望向还浸在水中的断壁残垣,握紧拳,

“这道理大家都懂,唯独当局置若罔闻,图一时之利。所谓的视 察,无非安坐战舰,由苏至鄂,巡游上千里,便以完事。可时至今日,拨下来的赈灾物资还远不够小半难民之用!而我所能派发的物资,早已是捉襟见肘,熬不过几日了。”

“那可怎么办?不如呼吁募捐,或许还能撑阵子。”

“这个我早就试过了。眼下物价飞涨,让大户们出钱倒容易,可所需的东西难调。前些时候派过人去外省采办,结果其它省份也是供应不足,自用还嫌不够。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康少霆对前景很是担 忧,语气不由沉重。

这时有船夫过来。他回身牵住颜开晨。让她先坐中间,自己坐船 尾。

待划离市区有段距离,颜开晨才回应他之前的话。

“其实从开始我也想到会这么样。是到如今,过多指责政府赈灾无力,又有何用。不如另想法子吧,总得熬过这些时日。”

“是呀。”康少霆只能叹气,“好在最近水位正下降,总算有所转机。”

颜开晨一笑,宽慰道:“你想开些好!免得总是钻牛角尖,反而容易自我局限。”

康少霆忽然转看她的脸。眉宇间透着一丝诧异。

“平日看你有点小丫头气,可有时说的话却很成熟,好像能看透人心似地。真不知道,哪个才是你。”

“凡事都有双面,何况人?反正无论哪个,我们都是朋友不就成 了!”颜开晨一笑了之。话题也就此搁浅。

不多时,船划到了目地地。

还没下岸。就见到远处吵囓一片。划近细瞧,原是巡捕和士兵们正与当地的难民发生争执,临时搭建的篱笆都快被难民挤垮了。这时有几艘大船靠过来,又跑下来一批士兵前去增援。康少霆一瞧带头的士官,竟是他素日不喜。却深为父亲器重的梁团长。

这人向来心狠手辣。见他今天亲自带队,康少霆琢磨怕是要出大 事。可他是背着父亲出来,况又一身便服。只好先留在船上。

颜开晨见他神色忽然紧张,也不便细问。

正如康少霆所想,那梁团长一来,马上命令手下准备开火。有些不服的暴民当场被击毙,吓得其它的难民连连后撤。他又调遣数名士兵,向什么东西上泼洋油,而周围的难民则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康少霆再也忍不住,不顾颜开晨的劝阻执意下了船。

不曾想,摞摞尸体横陈人群中——被士兵浇泼地洋油烧得旺盛。那些烧得滋滋作响的尸体,竟似能听到隐约的嘶喊。

旁边一位大爷突然哭昏过去,康少霆猛地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一把揪住冷眼旁观的梁团长,手指颤抖的指向焚尸,

“这里,是不是……还有活人!”

梁团长不作声,他身边地警卫员忙跑过来拉扯康少霆,结果康少霆一拳把来人的鼻子抽出血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扯我?!”康少霆厉喝,恼得对方拔枪相见,却被梁团长拦下。

“瞎了狗眼地东西!还不快滚一边去!他是少将!”

梁团长又一使眼色,周围的士兵忙将剩余的难民赶离现场十米之 外。

他讨好的走到康少霆跟前,轻声道:“少将你有所不知,这些人全是得瘟疫死的,不烧不行啊!那些活着地八成也染了,此地实在不宜久留,不如我护送少将回府吧。万一司令怪罪下来,我也担当不起啊!”

“为了制止瘟疫扩散,所以就要不择手段?”康少霆眼眶不觉发 热,这堆熊熊烈火中,居然还有未断气地病人!如此令人发指的残忍手段,偏偏出自保家卫国的军人之手!

“这也是政府命令。毕竟瘟疫如果在城区扩散,后果一发不可收 拾!况且这里早已被化为隔离区,可这些难民还想跑出去祸害其它人,这岂不是用心险恶嘛!”梁团长颇为委屈地申诉,仿佛他才是受害者。

想到此,康少霆竟再也无法慷慨成词,他只消望一眼这些难民,便可知为何他们要暴乱!

他压低嗓门,只问一句:

“他们的赈灾粮,发了吗?”

“这个……”梁团长言辞闪烁,回头去训旁边的副官,“聋了!少将问赈灾粮发放没有!”

副官起初一愣,后面忙不迭应答:“发了发了!一早就按指示发过了!”

“发过了?”康少霆冷笑,目不转睛的盯向地上的破瓦罐“这个锅是才摔的吧。你们怎么不看看洒了一地的是什么?”

洒了一地的自然不会有半粒白米,只有大罐煮烂了的树皮与野菜  。

这些,他吃过一次,终生难忘。

梁团长见事情败露,只得直言:“少将还是莫理,我们也是配合政府办事。这些司令是知道的,我们不过是照办!所以……”

“所以我无权过问,因为这是司令的决定?”

“少将还是赶紧回府,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护送少将上船!”梁团长赶忙调派几名士兵跟住康少霆。

“不必了。我腿没折。”康少霆默然背转身,这种无可奈何的困 窘,让他倍感苦涩。

闻着死人堆里窜出的焦臭味,他始终不敢抬起头,总觉得有谁骑在脖子上,沉若千斤。

他更不知是如何走回小船,说过那些话。

只是当颜开晨的手掌忽然抚摩他的脸庞,方才知道,那股冰凉,原是泪。

(申明:因为江城水灾一直到9月后水才降,但一直到年底,还有大批难民生活问题未能解决。所以,大家不要觉得水灾怎么这么长。)

往事如烟

开晨不曾见过一个男子会在人前流泪,何况还是名刚

想必这场火,烧灼的不仅是他的悲悯,还有他的信仰。

尽管形势对于计划而论,无疑是最佳的发展。

不过这些时日的接触,康少霆为人自有值得钦佩的地方。

只可惜,她有她的立场。

沿途她转说其它的话题,只字不提他上岸后的事情,他默默听着,并不言语。

颜开晨在他离去时才说些安抚的话,他倒一笑,怪她太小瞧自己。

她也不再多说,笑着道了句:再见。

回家坐了片刻,她刚想起身热点饭吃,结果听到有人叩门。

推门一看,王擎宇扬起戴着礼帽的脑瓜,一式西装马甲,气宇轩 昂。

“不知小姐爱吃莲蓬吗?我这里有新鲜的卖。”他摊开手,露出几颗翠绿的莲米。

颜开晨似懂非懂的看着他,怪道:“莲米我可不爱吃,倒是我堂兄爱吃。可惜呀,我们数年未见了。”

“哦?真是巧。我妹子也不爱吃,可是喜欢替我剥。算了,我白送你。”他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将莲米搁进去。

她侧过半边身子,手臂一伸,“既如此,不如进来喝杯茶,全当谢礼了。”

“那就讨扰了。”王擎宇抱拳,进屋坐下。

颜开晨探头往外一瞟,随即栓牢插销。

一回身,她难捺兴奋的心情,忙坐到王擎宇身旁。

两人相看无言,积蓄多年的话。终于盼到重逢之日。反却不知从何说起。

再一想到各自的身份,其中包含太多忌讳,也只好将这满腔地激 动,化作平常地寒暄。

总算如今,大家都安好。

“哥!你这些年到底都去哪里了?从命案后,你一直躲着,怎么突然就进了小金堂?”颜开晨好容易平缓下来,忙擦去泪。

王擎宇怅然一叹,慢道:“这或许就是你哥命里多灾多难。万三思那事后,我逃去了四川。遭了不少罪。总算熬到成家立业,谁知天不遂人愿,逃去了四川还是难逃灭门之灾!为了报仇,我改名易姓潜回武 汉,才混出了如今这副模样。你一定会觉得,大哥是个坏得没人性的混蛋吧。”

兄妹俩第一次重逢。偏是那般血腥的场景,又怎能轻松得起来。

“我怎么会怪你。有时候。是不得不变啊!”她都能由一个少不更事的毛丫头,变得会杀人会骗人,堂哥必定也吃不了少苦头。

“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万三思真是你杀的?”只是她不懂,平日老实的堂哥。怎么会跑去杀人?

王擎宇不能说。他向天蟾发过誓。

“这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都过去了。倒是你,我收到消息说你一年前就被枪决了。结果上次突然看到你。我都吓得不敢认。怕万一真是你,认了,反而坏事。”

“我也是,就怕认了出纰漏。本打算寻机会单独找你,不想你先来了。至于处决的事情,和你一样,也有不能说的苦衷。”颜开晨垂下 头,想起一些旧事。

那时候她总以为,一辈子也就相夫教子,平淡过了。

“唉。以前怕对人言,是不信任。如今面对亲人,却也要藏着掖 着,这感觉真他妈的憋气!”王擎宇一捶桌,颇为愤慨。

只因天蟾当日明明白白告诉他,堂妹是做了地下党才被政府枪决 地。虽然他也怀疑过,此事和天蟾有关,但这里面究竟还有多少内情,他无从得知。

想再探堂妹口风,却见她为难的摇首不提,他只能改口:

“婶娘还好吗?我派了不少人去寻访她的下落,可一直没消息。”

“她还好。只是,不方便见。”颜开晨出营后,只在窗外见过母亲一面。看她生活起居都有护士照料,才狠下心不相认。万一她出任务没了命,岂不是要母亲再经历一次丧女之痛?又说:“你如今这个身份,要母亲知道还不晓得会怎样。况且不是妹妹说晦气话,黑帮上打打杀杀家常便饭,只是最怕仇家暗害亲友,所以你不见她也好。你安全,她也安稳。”

王擎宇忙不迭点头,

“你这话说得很在理。只是几年没见婶娘,心里难免不舒服。”

“日后等我们兄妹真好过了,就去乡下买块田地,一家三口平淡过就好。如今这样活着,也挺累。得做些长远的盘算。”颜开晨是真想过点正常日子,可眼下还不成。

她埋头去剥莲米,吹去上面一层薄皮,将几颗白净的莲子递给若有所思的堂哥。

王擎宇好半天回过神,鼻头一酸,

“上次你剥莲米我吃是什么时候?”

颜开晨想了想,笑道:“我14岁那年。要不是半夜逮到 . +: 玩,你才不肯带我去偷莲蓬呢!不过今天全是老地,可没那么好吃 了。”

“怎么感觉这莲米好像知道我的岁数,成年再吃它,嚼到嘴里地全是老芯,苦得要命!”王擎宇皱起眉,小时候的习惯一直没改。

颜开晨抢过两粒,打趣他:“还说!小时候你一吃老的就苦口苦面的,眉头拧得像麻花!还哄我说甜的,结果把老得都换给我,自己吃甜地!这叫现世报!”

王擎宇傻笑,年少时光总是值得缅怀。

两人又闲聊几句,他获知了堂妹地新身份。临行前,堂妹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个戴着镣铐的女人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没正面回答,只说是个疯子,很可能装疯了几年。

可妹妹却这么告诉他:哥,我不知道你和她有过什么过节。如果一个女人可以装疯几年,那她欠你的,也还得清了。毕竟逼疯地人比装疯的更幸运,因为前者是没有意识,而后者却是清醒的看着被人糟践,其中也包括自己。哥,得饶人处且饶人。

当时他没吭声,总归堂妹和何滟同为女子,容易产生怜悯。

不过最后那句话,他记在了心里。

回到总堂,他看见有个手下神色慌张的从何滟房里跑出来,从半开的门缝望去,何滟上身赤裸的躺在床上,犹如一具尘封千年的干尸。

这些年下来,她早已不复当年的娇艳,可这样还有男人打她主意。

王擎宇竖起两指,向那名手下一招,等到人刚拢过来,手指立刻变成厉拳,差点将手下胸骨击碎。

他乜斜着眼,冷笑道:“不要以为这女人是疯子,你就敢偷偷上。有下次,我保证你连母猪都没本事干!滚!”

手下抖擞着没扎紧的裤带子,连滚带爬的往楼下跑。

他踹开门,扯过被单盖住她裸露的胸部。即便经受数年的折磨,她雪白的胸脯仍浑圆挺拔,丝毫不受影响。

凭心而论,这样的女人,确实勾引男人。

自从木莎过世之后,他也曾有段时间厌恶女人,只是渐渐地,他发现女人这种东西,多了头疼,没有却更伤身。

现在,他有过许多女人,也玩过不少良家妇女,只是疯子,他还真没动过。

他信步走向沙发,对着她坐下,看着她木讷的穿回衣裳,眼角闪现一丝冷洌。

“我给你十秒考虑,想留在这里,还是想离开小金堂。”

何滟缓缓站起身,呆滞的站在原地。

他在疯人院发现她时,就是这副模样,连话都不会说。

“沉默我就当是留下。”他故意刁难,知道她不敢说。

十秒一过,他站起身,踱步到她跟前。

他挑起她一撮头发,绕住手指戏耍,

“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你应该很清楚,呆在外面比这里危险得多,随时都可能没命。尤其当人知道,你根本就是装疯,还是会有人想替万爷出口恶气的。不过你是个聪明人,有些时候,疯了更好。至少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他抽开手,那缕卷发倏忽弹回去,在她耳边垂荡,宛如她昔日不可一世的轻狂。

“是吧?女主人……”

王擎宇最后拍拍她的肩头,每一下,都耐人寻味。

(大家别见怪,这个鬼VIP章节修改起来很麻烦,一定要比之前的字数多,逼不得已我只好话痨一下了!希望大家多多留言,这素我的动力来源啊!)

花非花?雾非雾(上)

隔离区回来后,康少霆就把自己锁在房里,晚饭也不 了第二天,因父亲有事吩咐,他才下了楼。

他不情不愿的走过来,眼神飘忽不定,似有意避开父亲的脸。

康肇卿知道底细,鼻头一哼,“你也不用耍性子。昨天的事情,梁团长已经跟我说过了。你要什么时候能学得像他那么懂得办事,我还瞎操个什么闲心!”

“是吗?”康少霆兀自冷笑,“我确实不如他能干,可以抛没断气的病人进火堆,眉头都不皱一下。”

“妇人之仁!这种时候当然以大局为重!现如今委员长亲临汉口视察,万一这瘟疫没能控制好,岂不是引火上身,授人以柄?我看梁团长做得很是,总比你不知天高地厚,去粮食局抢赈灾粮来得好。若不是他们自知理亏,你也没这好的运气。”康肇卿端过茶几上的炖盅,抿了两口,捏着盖子向他指道:“你不要总瞧不中他们粗汉子的作派,事情就是要拍在点子上,文人气顶个什么用。俗话说的好:秀才造反,三年未成。你就该褪掉一身学生气,多下点功夫在治军上面。像你前些日子派发赈灾粮和药物就做得极好,既收拢了民心,又让一众将士对你赞叹不已。虽然得罪了一些政府官员,可是利害权衡,倒还是收获颇丰,所以我才一直没责怪你。可是,凡事不宜一味仁慈,比如防瘟疫这事上,就应该狠些!你以后,多学着点。”

康肇卿垂下头。细啜起参茶。

哪知康少霆突然转过身。大步向厅外走,恼得他猛一扣盖,“站 住!你这是什么态度!太骄横了!”

康少霆回过头,说道:“我与父亲,道不同不相与谋。既如此,何须多费唇舌?”

“你说什么!”康肇卿大喝。人已从沙发上弹起。

康少霆却不减气焰,继续说:“父亲的治世信条,好比老奸巨滑的商贩,同是以剥削、诓骗、欺诈为手段来获取最高的报酬。同为营生,商人谋财。你谋权。倘若有个别不幸误挡了道,其结果不是付之一炬,必死于非命。美其名曰:大局为重!”

他抱拳,向父亲深鞠躬,“恕孩儿愚钝,不能领悟此等高深之谋 术。罪过!罪过!”

他一扬起头。恼羞成怒地康肇卿冲来便是一耳刮,指着他地鼻子。竟气得说不出话来!厅外的佣人见状,赶忙偷偷去唤康夫人。

康少霆望着父亲,顿觉可悲。更可悲的,还是他自己。

“我现在是真羡慕少 ,他可以跑得远远的。敢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我呢?从小到大都活在您的影子里。您说要我去留洋。我就去留洋。您说要我转念军校,我就转念军校。我生活的中心永远都是以服从您的期许,而拼命努力着。这就是我的人生目标!但其实。我并不乐意从 军,也不爱看见自家兄弟常年兵戎相见。奈何为了世人常道的一句‘将门虎子’,我只好摒弃自己地爱好,学着父亲一样,望能对国家对人民有所贡献。然而等到我对此有了兴趣,想大干一场,您却又时刻逼着 我,不可这样不许那样,还要我将这仁善也一并抛去九霄云外。虽说您的想法并无不妥,可是也不能如此无动于衷!纵容杀戮,才最是亵渎军魂!”

“滚——给我滚——”康肇卿气得浑身打颤,已想不出用什么话语驳斥大逆不道的儿子。康夫人想上前劝解,不想被他一把推开,劈头训道:“这就是你娇惯出来的好儿子!如今连老子也不放在眼里!我康肇卿一生好强,结果却养了两个不争气的儿子!”

他又一指康少霆,喝道:“你不是要学少 吗?那就立刻滚——滚了干净——”

康少霆憋红着脸,眸子似蒙上一层雾霭。

小时候,他一直对父亲心怀敬畏。

或许正因为仰望得太久,反而没意识到,父亲也只是个凡人。这才有了他如今的失望。

于是他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外走,将身后一切的纷乱,抛诸脑后。

康夫人不放心,叫了一批人去寻他。奈何康肇卿死活不允,放了狠话,谁去找就是触犯军法。

康夫人动了气,撒手不管了。

到了夜里还不见康少霆回来,她还是找来时常跟随康少霆地警卫 员,让他们去找。

结果他们第一个找的,就是颜开晨。

颜开晨当然不知道康少霆的下落,只说如果见到会劝他回去。等他们一走,她马上联络各处的探子,很快便得到康少霆的落脚点。

同时她交代,如果撞见有士兵也在附近寻人,想办法牵制他们。

等到她赶到酒楼,康少霆早已喝得酪酊大醉,却还逞强地硬灌。她便上前夺走酒瓶,责备起来:“你多大地人了!还兴这么赌气的?快别喝了,再喝就醉死在这了!”

她拽他,想拉下楼。

康少霆迷迷糊糊的抬起头,认了半天,笑问:“你是谁?还想偷酒喝?拿来!”

他抢过酒,却错把瓶底当瓶口,反洒了一身。

“你瞧你!都醉成什么德行了!”颜开晨又来拉他。

谁知他冲她痴痴一笑,食指摁在她唇上,戏虐地说:“你地嘴生得很好看,给我亲一下好么?”

见颜开晨一瞪眼,他立刻往后一仰,大笑起来。

颜开晨担心警卫员找来,赶紧结了账,叫店里的伙计帮忙拽他出 门。

起初康少霆还不依,囓着要再喝。她见有辆推板车的经过,便央车夫将他抬到车上,忙送回米铺。

好容易到了家,她才付完车资,转头就看见康少霆酒劲上来,嬉皮笑脸地一把搂住她。

“就这点出息!喝了多少酒就开始发疯!”她抽身去开门,连拖带拉的将他赶进去。

康少霆已是神志不清,见她越生气,他就越来劲。尤其那红滟滟又微 的双唇,在月光下仿佛透着亮,撩拨得他不由自主靠近——伸手揽实她的腰肢,往前一勾——紧拥在怀。

他轻抬手,笑着描画她的眼眉,她的鼻梁,她的嘴,她的颈脖——凑上去的唇只匆匆在她耳际摩挲出一股燥热,便颓然倒下,不省人事。

颜开晨望着眼前这名醉汉,浑身的酒气令她不禁摇头。她狠拍他膊头,不知是埋怨还是可笑。

或许放了这些时日的长线,也该拉一拉勾了。

(修改了2地方的错别字,系统自动转换的字是没办法修改的。)

花非花?雾非雾(中)

牛二虎之力,颜开晨总算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康少霆搬 见他满脸酒色,嘴里不时鼓囊些胡话,那副神情活像个撒娇的孩童。

她悄步离开卧房,从外屋的针线筐里翻出利剪,直划向左手无名 指。霎时,只见指尖上涌出豆大的血珠。

颜开晨立即按住指尖,折回卧房。先用右手轻轻将康少霆翻过身,抽出他扎进裤内的白衬衫,忙挤出指血擦在衬衫下摆的正中。同时脱下他的外衣,故意将衣裳扯得极不齐整,犹如慌忙中套上一般。

未免寻他的警卫员又找上门,颜开晨早早吹熄洋油灯,靠在床边守了他一夜。期间他翻身吐了几次,吐完人倒下去继续昏睡。只是害苦了她,折腾得她整晚都无法合眼。到了凌晨时分,总算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清早,窗外只朦胧透着晨曦的微亮。颜开晨却已梳洗停当,还熬好了一锅白粥。

她试探的喊了喊康少霆,见他迷迷糊糊的应着,只怕就要醒了。

这时,她双手揪住床单,用力往外一扯——

单子是抽出来了,康少霆也被惊醒。他慢慢坐起身,睡眼惺忪。一只手疲累的揉着太阳穴,口里‘咝’一声,脑子仿佛被巨锤砸过般钝 痛。

他不经意的一瞥,赫然发现颜开晨正立在床旁,还遮遮掩掩的卷着床单,像藏着什么大秘密似的。再见她神色古怪,他更是纳闷,便问:

“我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怎么……”

颜开晨将床单藏到背后,结结巴巴地说:“你。不是。昨天康府 派。派警卫员来寻你。我一时心急,就去外面找了找。恰好经过一家酒楼,就,就看到你喝得烂醉。怕你生事,所以让推板车的,送到这里。晚上想去给你家报信,可是,天太晚。我,我又怕你一,一个人不安 全。所以就让你。让你在这里睡了一宿。哦,我还煮了姜汤。”

她扭头就跑出卧房,一秒都不愿呆在这里。

康少霆一头雾水,不知她出了什么状况,与以往开朗的性情竟似调转个,整个人扭扭捏捏地。他摇头下床。却发现衣服好像是被人硬穿上去地。正犯疑,颜开晨端了碗热汤进来。

“喝点姜汤吧。这样头就不疼了。”她边吹边走。烫得不停换手,凉了些才递给他。

康少霆道声谢,趁热喝下姜汤。喝的时候,他偷偷打量她。看她垂着头,都不敢拿正眼瞧他。愈发让他困惑不已。

他放下碗。见她就要出去,忙喊住她。

“开晨,昨晚我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你能给我添什么麻烦。”她不冷不热的回答。倒让他一时语塞。

他犹豫了半晌,轻声询问:“那,那你刚才卷单子干嘛?”

颜开晨一怔,随即冷哼一声,“这要问你啊!一晚上吐了几次,我不把单子洗了,难道还留着晚上睡不成?”说完,便走了出去。

得了这话,康少霆不知为何,顿觉轻松不少。不禁一笑,帮她整理床铺,打开窗子散走屋内的酒气。

他刚走到铺头,颜开晨招他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和一碟子粗盐。

“我这里只有这些,你凑合漱口,好吃早饭。”

“你开头怎么了?好像在有意疏远我。现在怎么又不避了?”康少霆逗她,料她会反唇相讥。怎知她眼眶一红,闷不吭声地回到灶前。

他连忙道歉,她却一概不理,后来松了口,只推说心情不好,与他无关。

尽管她嘴上说无事,两个人的早饭吃得可并不舒坦。

康少霆见气氛尴尬,几次三番想逗她笑,结果她埋头喝粥,很是没精神。

“开晨,你到

么了?以前可不这样!”他忍不住追问。

颜开晨望了他一眼,淡道:“别瞎猜了。我昨晚没睡好,所以情绪有些不稳,你别往心里去。”

“这得怪我!连累你一晚照顾。对了,你家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帮你!”康少霆知是这个缘故,总算放下心。便自告奋勇想替她分担一些家事。

颜开晨往屋内一瞧,冲他使了个眼色,“活儿倒是有。就怕你做不来。”

“笑话!我难道还不如你?”他喝完粥,袖子一挽,准备大干一 场。

结果颜开晨往柴房的干草垛一指,似笑非笑,“我正好有些旧年的草料,有劳大少爷帮我扭靶了。”

见她笑了,无论是讥讽还是打趣,康少霆顿感欣慰。

“你高兴就好。”他也笑。

康少霆终究是军阀公子,一双手何曾干过家务。即便是按照颜开晨的方法学,却还是扎得很不牢实,没几下就散了架。

颜开晨起初还在一旁偷笑,后来干脆放开嗓子。扭靶用的挑子也像瞧不起人,只要是康少霆用,保准状况百出。

看她还在笑,康少霆也来了气,往草垛上一坐,抓起一把草料便 骂:“这些毛贼!今天不是你们死就是我亡!开晨,再来!”

他拨走头上地草屑,双掌一搓,扭出一股小靶,往颜开晨的挑绳上套。在她顺时针的转动挑子,他也慢慢加草继续扭出一个大草靶,边扭边退。见长度适中,他上前将靶子抽出,扭成‘8字形,把头别好。然后抖了抖草靶,不见松动,霎时笑逐颜开。

“瞧见了吧?万物皆是欺软怕硬,这草靶子也不例外!”他一扬胜利品,很是得意。

颜开晨竖起拇指,表示赞赏。这样一来他越来了兴头,又抓起干 草,继续扭靶。

颜开晨转着绷子,想到他离家的事情,好奇地问:“你昨天究竟怎么了?还想一醉解千愁啊?”见他不吱声,她改口,“你要不乐意说,也没关系。”

“还记得前天那场火吗?”康少霆低头扭靶,说得极其平淡,“那场火烧的并不全是死于瘟疫的难民尸体,还有没断气地。虽说防治瘟疫确实需要这等手段,可并不意味着人性尽丧。讽刺的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措。为了这个,我和父亲大吵一架,所以出去喝酒解 闷。”

“那你解闷了吗?”她望着他。

康少霆苦笑,摇了摇头,“无济于事。”

颜开晨停住手,起身收走他未完成地靶子,“回去吧。你家人一定很担心。”

“你当我是孩子吗?”他扬起脸,笑着问。

颜开晨凝视着他,语气坚决:“没错。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是个孩子。只因为想法得不到父亲的认同,干脆一走了之。但其实在你心里,你早就后悔了。也或许你太敬重你父亲,所以才会迫不及待需要他来认同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很多人都不认同你,真是问题出自他们吗?我欣赏你的坦率,你的爱国热忱。但我更希望你能自立自强,那时你不需要寻求任何人的肯定,因为他们无法忽视。”

康少霆愣住,如此一针见血地直言,竟出自相处不过月余地女子之口。

这股不住翻涌的心绪里,似乎有种莫名的触动,让他开始胆怯。

也更让他,自惭形秽。

(扭靶就是把稻草或者其它碎草别成8形,方便存放;二来靶子烧火时也比较聚火。挑子就是扭靶地工具,有点像弓。)

花非花?雾非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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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康少霆一眼就瞧见几名警卫员急匆匆的跑过来,忙不迭请他回去。想到一时意气,还连带这些人不得安生,更加惭愧。他一径回家,打算向父亲请罪,不巧父亲才出了门。

康夫人乍见儿子回来,又惊又喜,赶紧命下人给他预备早饭。但闻到他浑身酒气,生怕丈夫回来又是一顿责骂,忙劝他先去洗澡,休息一下。

康少霆应从,上楼回房。

他倒进床里,觉得全身酥软,一夜的疲劳终得舒缓。这时他想到颜开晨的木床,硬邦邦的,坐重了屁股还会撞疼。

想到这里,他忽然一笑,不知为何。

见佣人放好了水,他也起身开始脱衣裳。本来还有心情哼着小调,陡然间却面色发白,被衬衫后面一块血迹给吓住。

他慌忙负手去摸后腰,可是毫无痛感,说明不是受伤留下的。如果是在外面不小心沾到的,又怎能鬼使神差的绕过外衣,染到衬衫的后 摆!

康少霆忽然头痛欲裂,迫使他一屁股跌坐回床。

联想起颜开晨早上的古怪行径,和一反常态的神色,这让他心底升腾出最可怕的结果!

如果真是这样,难怪她会表现得那般不自在。这对于未嫁的女子而言,是多大的耻辱,又怎能启齿说个明白?

她是硬逼着咽下这记哑巴亏啊!

康少霆丧气的闭上眼,脑子一片茫然,不知所措。连有人进来,他竟也没察觉。直到来人喊了几声。他才缓过神。竟是父亲!

“爸……”他尴尬的站起身,心里乱糟糟的。

康肇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移步到靠窗地位置坐下。沉默了许久,长叹道:

“我昨天想了你说地话。确实是我太急进,总以为我的儿子必须处处像我。可是我却忘了,未来的路得靠你自己走,我总会有撒手的一 天。”

“爸,对不起。”康少霆大感意外,印象中父亲不是个会说知心话的人。正因为料不到。这股温情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让他感动。

“或许你是对的。在如今这种乱世之下,可能真需要满腔热血的爱国青年。以往我总觉得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现下一想,也 好,总归在你们身上。能看到新的希望。罢了,你依旧按照自己的路子走吧。以后。你会明白地。”

“爸,对不起!是我太固执,总一心图改革,以为仗着这股热情就能扭转乾坤。其实我懂得太少,学得不够。就因为我太想得到您的肯 定。所以……我以后不会再这般莽撞了!不会再让您失望!”康少霆保证。

康肇卿欣慰的点头。这也是他的寄托,便笑道:“这才像我康肇卿的儿子!你先洗澡,记得换上军装。待会我带你去见委员长。你系黄埔出身。算是委员长的子弟兵。委员长在武汉地这几天,安全可就靠你保护了。这也算是你立功的好机会,可别叫我失望。”

“您放心!保护校长是我应当做地!”

“那就好,我先下去了。”

康肇卿一走,康少霆高涨的壮志豪情忽然间回落。他盯着那件白色衬衫,上面斑斑血迹犹如一根根铁锤,时刻敲打着他的良知。他发狠的抓过衬衫,往浴缸里一泡,眼见着一丝丝淡红色的血液从衣服中逃逸出来。那一霎,他有股解脱地罪恶感。可是很快他意识到,自此以后,他无法再坦然面对两位女子。心

烦乱,干脆将头扎进水里——

“少霆,快下来!怀璧来了。”康夫人正和杜怀璧闲话家常,见儿子慢悠悠下楼,赶紧催他。可她越催,康少霆反而走得更慢。

杜怀璧抬头望着他,他却突然移转视线,靠近了才重新对上她地目光。

他脸上挂起一丝笑,却是那般狼狈。

“怀璧,你怎么来了?”

杜怀璧心头一惊,反问道:“诶,难道你不记得今天约我了?不过你要忘记也不打紧,反正我今天来也是想看看伯母,顺便让伯母鉴赏一下。”

她笑盈盈的拉住康夫人的手臂,有意冷落杵一旁地康少霆。

康夫人知是他们小两口在拌嘴,便笑着拍拍杜怀璧的手,也埋怨 道:“少霆,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还兴失约的?若不是今日你有公务缠身,我可必要替怀璧出口气,好好罚你一顿!”

“我是一时糊涂。”康少霆忙坐到杜怀璧旁边,悄悄拽她袖子,满是愧疚,“怀璧,都怪我不好。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否则康夫人可饶不了我!她现在可把你看成我们康家最宝贝的儿媳妇,我哪里还敢欺负 你?今天我也确实有事,否则一定陪你。”

杜怀璧一回头,暗地里偷偷拧他胳膊,面上却笑着说:“伯母都知道疼我,你难道还要欺负我?算了,我赖着伯母就好,反正她疼我。”见他干笑,知道拧疼了,忙又用手轻揉,正经道:“其实伯母都跟我说了。你公事要紧,不用在意我。上次伯母见我画的油画不错,所以想我也替她画幅像。正好我今天带了工具,你先忙去吧。”

杜怀璧的体贴,更让康少霆觉得负疚。碍于母亲在场,许多话他也只好憋回去,答应忙完一定陪她。杜怀璧不理他,只催他快去办事,自己则陪着康夫人说话。

聊了一会儿,杜怀璧开始替康夫人画像。

她先请康夫人移步到花园,寻了个风景最好的位置,让她坐下。调好颜料,杜怀璧这就动笔。

画画用时长,免不了靠闲聊打发时间。

康夫人坐久了,觉得有些燥热,便拿起佣人一早准备好的檀香扇,自顾扇起来。

她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牢骚:“这年头,总是不乏挑拨是非 的。这不,前些时日不知谁向委员长透了风,少 那件事被抖了出来。虽说委员长一直搁置着,但终归因为人在武汉,多少有几分顾忌。想必他一回南京,这事可就重点办了!唉,还以为能风平浪静一些时日,如今只怕又要闹一场。只是难为了少霆,平白连带了他,他才仕途刚起 步!唉,要说对不起,更加对不住你们杜家啊!只怪少 太不成器 了!”

杜怀璧压住伤悲,强笑道:“伯母您别太忧心了。搬弄是非的人本意就在此,想让我们自乱阵脚。况且政党之争,即便你一生光明磊落,照样能挑出你的错。这不过是弄权者好发难对方的借口。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是相信伯父和少霆的。我也相信,没人能害少霆。”

她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如果真有人为少 的事情而迁怒康家父子,她作为最大的受害者,自然会维护夫婿。

唯一的隐患,便是同样遭了罪的丁府。

但是她说过,没人能害少霆。无论要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一定不会让人有机可趁。

花非花?雾非雾(下)

回家的路上,康少霆一眼就瞧见几名警卫员急匆匆的跑过来,忙不迭请他回去。想到一时意气,还连带这些人不得安生,更加惭愧。他一径回家,打算向父亲请罪,不巧父亲才出了门。

康夫人乍见儿子回来,又惊又喜,赶紧命下人给他预备早饭。但闻到他浑身酒气,生怕丈夫回来又是一顿责骂,忙劝他先去洗澡,休息一下。

康少霆应从,上楼回房。

他倒进床里,觉得全身酥软,一夜的疲劳终得舒缓。这时他想到颜开晨的木床,硬邦邦的,坐重了屁股还会撞疼。

想到这里,他忽然一笑,不知为何。

见佣人放好了水,他也起身开始脱衣裳。本来还有心情哼着小调,陡然间却面色发白,被衬衫后面一块血迹给吓住。

他慌忙负手去摸后腰,可是毫无痛感,说明不是受伤留下的。如果是在外面不小心沾到的,又怎能鬼使神差的绕过外衣,染到衬衫的后 摆!

康少霆忽然头痛欲裂,迫使他一屁股跌坐回床。

联想起颜开晨早上的古怪行径,和一反常态的神色,这让他心底升腾出最可怕的结果!

如果真是这样,难怪她会表现得那般不自在。这对于未嫁的女子而言,是多大的耻辱,又怎能启齿说个明白?

她是硬逼着咽下这记哑巴亏啊!

康少霆丧气的闭上眼,脑子一片茫然,不知所措。连有人进来,他竟也没察觉。直到来人喊了几声。他才缓过神。竟是父亲!

“爸……”他尴尬的站起身,心里乱糟糟的。

康肇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移步到靠窗地位置坐下。沉默了许久,长叹道:

“我昨天想了你说地话。确实是我太急进,总以为我的儿子必须处处像我。可是我却忘了,未来的路得靠你自己走,我总会有撒手的一 天。”

“爸,对不起。”康少霆大感意外,印象中父亲不是个会说知心话的人。正因为料不到。这股温情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让他感动。

“或许你是对的。在如今这种乱世之下,可能真需要满腔热血的爱国青年。以往我总觉得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现下一想,也 好,总归在你们身上。能看到新的希望。罢了,你依旧按照自己的路子走吧。以后。你会明白地。”

“爸,对不起!是我太固执,总一心图改革,以为仗着这股热情就能扭转乾坤。其实我懂得太少,学得不够。就因为我太想得到您的肯 定。所以……我以后不会再这般莽撞了!不会再让您失望!”康少霆保证。

康肇卿欣慰的点头。这也是他的寄托,便笑道:“这才像我康肇卿的儿子!你先洗澡,记得换上军装。待会我带你去见委员长。你系黄埔出身。算是委员长的子弟兵。委员长在武汉地这几天,安全可就靠你保护了。这也算是你立功的好机会,可别叫我失望。”

“您放心!保护校长是我应当做地!”

“那就好,我先下去了。”

康肇卿一走,康少霆高涨的壮志豪情忽然间回落。他盯着那件白色衬衫,上面斑斑血迹犹如一根根铁锤,时刻敲打着他的良知。他发狠的抓过衬衫,往浴缸里一泡,眼见着一丝丝淡红色的血液从衣服中逃逸出来。那一霎,他有股解脱地罪恶感。可是很快他意识到,自此以后,他无法再坦然面对两位女

里一下烦乱,干脆将头扎进水里——

“少霆,快下来!怀璧来了。”康夫人正和杜怀璧闲话家常,见儿子慢悠悠下楼,赶紧催他。可她越催,康少霆反而走得更慢。

杜怀璧抬头望着他,他却突然移转视线,靠近了才重新对上她地目光。

他脸上挂起一丝笑,却是那般狼狈。

“怀璧,你怎么来了?”

杜怀璧心头一惊,反问道:“诶,难道你不记得今天约我了?不过你要忘记也不打紧,反正我今天来也是想看看伯母,顺便让伯母鉴赏一下。”

她笑盈盈的拉住康夫人的手臂,有意冷落杵一旁地康少霆。

康夫人知是他们小两口在拌嘴,便笑着拍拍杜怀璧的手,也埋怨 道:“少霆,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还兴失约的?若不是今日你有公务缠身,我可必要替怀璧出口气,好好罚你一顿!”

“我是一时糊涂。”康少霆忙坐到杜怀璧旁边,悄悄拽她袖子,满是愧疚,“怀璧,都怪我不好。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否则康夫人可饶不了我!她现在可把你看成我们康家最宝贝的儿媳妇,我哪里还敢欺负 你?今天我也确实有事,否则一定陪你。”

杜怀璧一回头,暗地里偷偷拧他胳膊,面上却笑着说:“伯母都知道疼我,你难道还要欺负我?算了,我赖着伯母就好,反正她疼我。”见他干笑,知道拧疼了,忙又用手轻揉,正经道:“其实伯母都跟我说了。你公事要紧,不用在意我。上次伯母见我画的油画不错,所以想我也替她画幅像。正好我今天带了工具,你先忙去吧。”

杜怀璧的体贴,更让康少霆觉得负疚。碍于母亲在场,许多话他也只好憋回去,答应忙完一定陪她。杜怀璧不理他,只催他快去办事,自己则陪着康夫人说话。

聊了一会儿,杜怀璧开始替康夫人画像。

她先请康夫人移步到花园,寻了个风景最好的位置,让她坐下。调好颜料,杜怀璧这就动笔。

画画用时长,免不了靠闲聊打发时间。

康夫人坐久了,觉得有些燥热,便拿起佣人一早准备好的檀香扇,自顾扇起来。

她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牢骚:“这年头,总是不乏挑拨是非 的。这不,前些时日不知谁向委员长透了风,少 那件事被抖了出来。虽说委员长一直搁置着,但终归因为人在武汉,多少有几分顾忌。想必他一回南京www奇Qisuu書com网,这事可就重点办了!唉,还以为能风平浪静一些时日,如今只怕又要闹一场。只是难为了少霆,平白连带了他,他才仕途刚起 步!唉,要说对不起,更加对不住你们杜家啊!只怪少 太不成器 了!”

杜怀璧压住伤悲,强笑道:“伯母您别太忧心了。搬弄是非的人本意就在此,想让我们自乱阵脚。况且政党之争,即便你一生光明磊落,照样能挑出你的错。这不过是弄权者好发难对方的借口。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是相信伯父和少霆的。我也相信,没人能害少霆。”

她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如果真有人为少 的事情而迁怒康家父子,她作为最大的受害者,自然会维护夫婿。

唯一的隐患,便是同样遭了罪的丁府。

但无论如何,只要能帮助少霆,她都愿意去试。

运气,永远只会赐予敢于争取的人。

(下面一章,我想留给有情人。颜开晨同学,只有暂时靠边了。)

有情天

回到家中,杜怀璧仔细琢磨康夫人的话,一宿未眠。

她清晨给二妈问过安,假说去查看铺头现下的情况,又暗中吩咐贴身丫头小惠按以往行事。出了门,小惠和府里一位长工已推着车在门口等她。

杜怀璧点了点车上的粮油和布匹,随口问了一句:“这几袋是家中吃的?布匹我说过要拿店里素净,料子好的。”

小惠赶忙接口,说:“都按小姐交代过的。前两年的陈米留着自家吃,挑了最好的拿出来。连这些食油我都是拿的前几月才榨的。可我就是不懂,小姐干嘛总要拿这些好的往那边送?每次还摆谱给人瞧!亏小姐咽得下气。况且世道又不景气,这些东西有价无货,自己吃都怕不 够,您还拿去送。”

“你要唠叨憋在心里,可不许在人前讲是非!”杜怀璧不理她,招呼长工捆绑好货物,同往丁府。

自那事后,丁家的生意也是一落千丈。赔的赔,卖的卖,如今靠着祖上的田地收租过活。老来无所依靠,晚景可谓凄凉。

杜怀璧心知家里人恨丁家还恨不过来,哪里还肯来往。但是名份 上,丁淑芳总归还是她嫂子。撇开她不说,先前和丁家结亲,父亲受了不少好处。儿女的错,怎能一概推到父母身上?如今洪涝之下,丁家的田地哪里还能保。于是,她暗中送了几次米粮。

丁家现只剩一位老长工,一个照应生活起居的丫头和厨娘。

杜怀璧一眼就瞧见老长工正蹲在门口抽旱烟,他年纪大了,有些耳聋眼花。所以她特意让小惠直接去叩门。

老长工见是她们。笑着作揖,仍蹲回抽烟。

不一会儿,丁家的厨娘走了出来,见杜怀璧又带东西来,赶忙将沾了污水的双手在围布上抹净,迎上前问好。

“杜小姐来了!唉,又劳您送这些来,真是让人难为情!”

“大嫂子何必说这些。不值什么。”杜怀璧寒暄几句,让小惠和长工将东西搬进去。厨娘因要陪着杜怀璧,想着他们来了几次。也就不便同去。

杜怀璧望府里一瞥,回头问:“你家老爷起身了吗?还是不肯见 人?”

“唉!我都没脸说!真是太固执了!”厨娘头直摇。但见杜怀璧这一片心,她也抹开老脸,只说:“这次我也顾不得了!小姐您请进来,我跟老爷理论去!”

杜怀璧拉住她,忙笑道:“大嫂子有心。我是知道地。可我送这些东西,无非是亲戚一场。哪有坐视不理地道理。如果你这么做,岂不是成了我来惹事的?若大嫂子真有心,就劳烦通报一声。见与不见,那是后话。”

厨娘感念她人通情达理又仁厚,忙不迭应承。回身就去请丁老爷示下。

其实丁老爷早就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推开卧房的小窗,瞧见杜怀璧立在门口,心里怎会无动于衷。可任凭厨娘和丁夫人如何劝解。他仍是铁了心不见。

丁夫人素来和善人,今天也动了气,在他耳边不停责怨。

丁老爷一拍桌,满是悲愤:“谁再多说一句!就全给滚出家去!你们平白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也不想想欠了人家多少人情,日后拿什么 还!我如果一个人在生,哪里会要这些,早投河死了干净!你们说我冥顽不灵,几次三番不请人进来!可你们要我拿什么脸面去见她——见她一家子!是我作孽——我作孽啊!”说罢坐回椅中,老泪纵横。

忽口气一软,念道:“你们当我真是这般铁石心肠?没生个好后 人,出了大事也都树倒猢孙散,哪里还认什么旧情!她一个女孩子家,却不理会这些恩怨,一片心来照应,就算是个铁人也不能不感激啊!可越是这般,我越是惭愧,这副老脸在她面前哪里还敢抬起来?唉,念及她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日后再有人来盘问,我只将所有的过失全揽上身,算是我们丁家唯一能报答她的地方了!”

听闻这话,丁夫人和厨娘无不伤感,也都哭了起来。

半晌,厨娘红着眼,将丁老爷回赠的一尊花瓶交付杜怀璧,说了几句老爷地原话。杜怀璧一看花瓶,体味出这其中饱含的酸苦,执意进 府。在天井的中央重重一跪,向着丁老爷卧房的方向,泣喊道:“承蒙伯父体恤,更让怀璧愧不敢当!伯父素日极刚强的人,心里自有万般说不出的恨意。即便嫂子不顾父母养育之恩,夫妻白头盟誓,幼子抚养之职,我难道就能袖手旁观?世态冷暖,经此一事后,难道还不足以让人珍惜眼前地可贵?我也深知伯父赠瓶之意,是以守口如瓶,顾念情义,不想让我日后在康家难为人。可我杜怀璧又怎能忍心为一己私欲,就让您将这口怨气咽下去。这康少 本是难辞其咎,他才为祸首,何以让嫂子让丁家独担!我并无心偏袒,然而伯父此言却让我哑口无言,只能对着皇天起誓:我杜怀璧一日在世,伯父伯母便是我生身父母!养老送 终,出殡治丧,哪怕倾尽所有也不能有半点搪塞!倘若我为了一时利 益,才违心诓骗。苍天在上,自有报应!若伯父不愿见我,我便在此叩谢,聊表寸心!”言罢,叩了三记响头,声声震耳。

丁老爷在楼上看着,哽噎难言。末了大叹一声,关上了窗。而丁夫人等人,此情此景之下,早已泣不成声。

人情冷暖,果真倒的地步,方知分晓。

杜怀璧因要替康夫人地画像装裱,只好从早间的悲伤中平复过来。

最近水位减退,个别商家也都纷纷开了门。有户她先前常去的照相馆,装裱的材料及手艺都极好,老板因见地方没收拾干净,只好央她暂且闲逛一会儿再来领取。

杜怀璧搁下定金。往一处退了水的街巷逛了逛。

现下百废待兴。除了卖杂货地开了张,其它米铺油铺等仍是关门大吉。一是无货可卖,二来街上仍有大量外省和本地地难民,怕他们哄 抢。

杜怀璧路上见到一对爷孙俩,衣衫褴褛,听口音像从安徽来的。但想直接舍钱不妥当,便偷偷朝那个小孙子招了招手,背对着路人,塞了些票子进他兜里,悄声嘱咐几句。小孙子很是机灵。也不当面谢她,只若无其事的坐回爷爷身旁,用两根手指做下跪地姿势,在地上叩数下,以示答谢。

杜怀璧一笑,去往另条街。正拐弯。迎面突然跑出个人来,只见一堆白纸像雪片般飘了一地。

“哎呀!对不起!”杜怀璧赶紧道歉。

“走路不瞧着点!”那男人慌忙蹲下身去拾捡。不满的嘟囓:“这些可都是我辛辛苦苦拍下来的,若坏了心血就白费了!”

杜怀璧也帮忙拾捡,见是一组洪灾的照片,拍得真实而又有深度,情不自禁赞叹:“你这是怎么拍的?拍得真好!确实很贵重的资料。我差点坏了事!”

“也没什么。沾了点水擦掉就好。”他见有人赏识,也笑逐颜开,胡乱用袖子去擦上面的泥水。杜怀璧掏出帕子。细细沾去水,听着他继续大话来历。

“为了拍这些,我好几次都差点被洪水给卷走了!不过真要死了,留下这些给后人看也值得!我打算等灾情过去,开个画展,让人好好记住这段历史!”

“这想法好!若真开了画展,我必来捧场!”杜怀璧笑道,念及这照片地重要性,越发着紧起来,擦拭的动作也更柔。

正拾捡,见有张被盖住半边的照片,上面有个神情忧伤的男子坐在船头。侧面轮廓判断,居然会是康少霆!

她生疑,忙抽出来细看。然而万万没想到,船的另端坐着位姑娘——她的手正贴住他地脸,不知是在拭去什么。

这朦胧的感觉,亲密地动作,犹如情人间的抚慰。相看无言,却柔情万千。

陡然间,她的心像被谁撕裂,竟疼得连喘息的空隙都不留下。满脑子净是这女子的一只手,轻抚在他面上。而他地落寞,并非对着自己。

这种被人抢夺地感觉,既让她生恨,又让她妒嫉。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永远是那个——可以分担他喜怒哀乐的知心 人。

可现在,他的对面,坐着另个女子……

男子似乎并未发觉她地变化,还在念叨着照片。见她捏着那张照片迟迟不语,还以为是她觉得拍得好,便忙介绍:“这照片我自觉捕捉的神情最是自然!可见人间还是处处有温情啊!你看这两个人,同坐孤 帆,携手患难,那神态那表情那情意,和四周滚滚江水形成鲜明对比!使得这副照片更人性,更有韵味!”

这夸耀的字字句句,却把杜怀璧的心,剜得血肉模糊。

她低声问:“你,是什么时候拍到的?”

“四天前!当时我正愁没有好素材,偏见那女孩替那男子抹泪,那一下感觉到了,我就拍下来了!真是没白跑一趟!”男子还在炫耀他的照片。

杜怀璧心更凉了,这‘抹泪’二字,终于使她溃不成军。

怪不得他连彼此的约定都能忘。她一片心待他,却换来这种方式的回报,叫她如何不寒心!虽然她很想当作没看见,可让她如何忍得住?

想到此,眼泪再也止不住。

正巧康少霆最近得了空,主动约杜怀璧去吃法国菜。席间他有一肚子话要告诉她,然而他说得兴起,她却闷闷不乐的喝着餐前酒,还未上菜,酒已喝个精光。见她要另叫红酒,他忙劝止,柔声说:“怀璧,你遇到什么事了?奇Qisuu.сom书别这么闷不吭声,我心里慌。”

杜怀璧歪着脑袋,戏谑道:“我还怕你不会慌呢。有些话,必要喝醉了才好说。难道,你不想听?”

她执意要点红酒,康少霆只好随她。

他静静看着,有股不好的预感。见她还要喝,赶忙拦下来。切一块羊扒送进她嘴里。

杜怀璧笑了笑。一口含住,细嚼起来;却嚼着嚼着,泪水蓄满了眼眶。直到咽下去,才笑着撒娇:“真好吃,这还是你第一次喂我。”

康少霆心里一阵难受,强笑着哄道:“你要答应我不再喝酒,我就把自己的都喂你吃。可是你得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霆,”她凝视着他,一双眸子因泪水。宛如琉璃。

“你一直是个很坦率的人,有什么事情一定都会告诉我。只要你 说,我就会相信。所以我想知道,你可曾对我有所隐瞒?”

康少霆听闻这话,顿时凉了半截。倘若没有发生醉酒之事,他早已坦诚相告。可是如今。他说不出口。私心也好,情意也好。他只能垂下头,假装切羊扒。

“你这么平白无故冒出这话,让我怎么回答?你肚子难道不饿吗?我可是

辘了。这羊扒冷了就不好吃了,先吃再说吧。”他口 中地刀叉像失了控。几次切到盘子上。锯出不堪入耳地尖锐声。

杜怀璧流转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斟两杯酒,递给他一杯。举杯轻碰:“我先干为敬。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康少霆猛一抬头,见她一饮而尽,搁下杯子起身便走。他急忙拉她坐下,但她别过脸,不看他,只紧咬着唇,憋红了脸。

看她这副模样,康少霆鼻子发酸,想抹去她的泪水,不料她一把推开。

无法,他只好哄劝:“怀璧,你从不使性子,怎么今天这般孩子 气?说起这种没头脑的话。各不相干?你可是我妻子,一辈子都甩不开的。”

“是呀!甩不开的包袱!”杜怀璧更来气了。

康少霆想她是在气头上,容易敏感,便不以为意。笑着坐到她身 旁,揽个严实。

“我话都没说完,你就赌气。就算真有包袱一说,那也是说我。康少奶奶,你要罚小的,只管严惩,气坏自己可不划算。”

杜怀璧一回头,质问道:

“那你老实告诉我,除了我以外,你可曾对别人有过亲密之举?”

康少霆心下一紧,觉得她的眼睛像刀子,几欲化开他的秘密。

“有过吗?”杜怀璧仍追问。

这一刻,他无法再隐瞒,只得承认:“我确实结识一个女子。可 是,可是我们一直以朋友相交!因她出生贫寒,对于难民的境况比我更清楚,所以我才几次找她引路,帮忙派发赈灾粮。这些我可以保证! 只……”他不敢再往下说了,因为后来地事,他自己都没弄明白。

“好,你既这么说,我相信你。”杜怀璧盯着他,似在酝酿某种勇气,半晌方问:“那你告诉我,在此之间,可曾动过心?”

她只要心在,仅此而已。

然而康少霆却哑口无言,注视她的目光闪烁不定。

是犹豫吗?为什么要犹豫?杜怀璧反问自己。

可这就是他的答案。

现在,她已无需再问什么。带着疯涌而出的泪,毅然退席。

僵坐的康少霆没有起身挽留,只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止不住泪流。可看她越走越远,转眼便要消失不见,心底突然迸出一股酸疼,逼得他走投无路,快要爆裂而出!那种痛心疾首地失落感,正粗暴地切割他的思维,散作万千碎片;每张偏回映着她昔日地一颦一笑,一举一 动。只要联想到这一切,他即将统统失去,这股悲伤顿时化作力量,催促他猛地弹起身,快步上前拉住那差点松开的手,重新握牢。

他紧紧抱住杜怀璧,任凭她挣扎,打骂,仍不肯松开手。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手。如果这世界上有比死更难受的事情,我相信。所以我决不会放你走。”

他知道,这一放,有些人会从此失去。

杜怀璧尽管心软,却仍无法释怀。这种感情上的背叛,哪怕只一丁点,她都接受不了。虽然想狠狠骂他一通,却哽噎不止,只能抵住他胸口放声大哭。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说:怀璧,除了你,我不曾为任何人动过心。我要的只是唯一,为什么你不哄哄我?只要你哄我,我一定会相信!为什么,你不骗我!”她气得捶他胸口,每一下软弱无力,哭得难以自 己。

康少霆心疼地吻着她额头,含泪央求,“对不起,怀璧。我,我自己都不知怎么回事。当你问我时,我脑子真地一团糟。可是等你一走,我就急了,什么也顾不来,只想拼命留住你!”

“别说了!”杜怀璧硬起心肠,挣脱出他的怀抱。

“在英国我没学会什么特别的本事,但沾染上爱情洁癣地恶疾!所以,这个还给你。”她取下钻戒,举还给他。

烛光照耀下,钻石熠熠生辉;夺目的风彩,本为爱情而生。

如今,它却成了见证别离的不祥之物。

“我放在桌上。”看他不接,杜怀璧准备放到附近桌上。

不想他突然伸过手,并非接回饰物,而是发狠的将它摔到地上。娇贵的钻石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悲鸣,也在两人心底,拉出一道痕。

霎时间,两人均不发一言,只怔怔地回望着对方。

康少霆猛一上前,重新抱紧杜怀璧。满是泪痕的脸在她颈项间不住摩挲,轻唤着她的名姓。一遍,一遍。

餐厅外目睹这一幕的颜开晨,无疑也同在场所有食客一般,都被这两人所打动。

她无奈的回过身,竟觉心里泛酸。

或许这令她想起了过往,总归是爱过一场。

“走吧。”她轻叹,吩咐埋伏的探子撤走。

可这些干等半天的探子们一愣,纳闷道:“诶,这可是按计划行事啊?现在事情没办完就撤,上头怪责谁担当!”

“少废话!我另有打算,自会向上头解释!”颜开晨本就高他们一级。见她都放了话,他们也只得悻悻散了。

颜开晨回过头又望了一眼。面对这份深情,她确实心生妒嫉。

可今晚,她应该还给他们。 (本来昨天就写好了,可惜断网了。)

恨不相逢太平时(上)

凭再大的怨愤,见到康少霆焦急的把餐厅每个角落都 光这份诚意,杜怀璧也得给彼此一次机会。

好容易寻回那枚戒指,在被重新套牢的那一霎,他们的婚期也订了下来。

她问:日后还改吗?

康少霆很坚决的回答:死都不改!

尽管局势并不明朗,康少霆却执意要快办,还得隆重。最后康夫人也拍板,挑了中秋节。如今已邻近金秋九月,冲冲喜也好。倒是康司令不置可否,末了,只说让康夫人全权操办。

不过杜怀璧还是有心结的,这点,康少霆心知肚明。

有些事情,他一定得弄个清楚明白。可路过颜开晨的家,却踌躇不定,始终不敢叩门。

犹豫再三,还是撤回步。

他才走出巷子,突然有人拍他肩膀,他一个反手将对方擒住,疼得来人喊叫起来。定眼一瞧,竟是颜开晨,慌忙松开手。

颜开晨扭转着差点被掰断的胳膊,眉一拧,颇为不满:“你下手也太狠了!都要折了!”

“我哪里知道是你!”康少霆有意硬下口气。

颜开晨早已猜出他的心思,笑道:“你是来找我的?”

康少霆不语。

她再问:“不是找我的,那一定有公务缠身,我就不烦你了。”

她立马背过身,往对面一条街去。料到他一定会叫住她,所以走得格外缓慢。

但康少霆并没有唤她,而是追了上来。

“我正好也要往那边去,一起吧。”他望着她。片刻又埋下头。双手在口袋里不知摸索着什么。好半天又扬起脸,但眼神一和她碰上,随即移开,犹豫地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话直说,我最讨厌吞吞吐吐。”颜开晨别过脸,环顾四周的街景。对于他的问题,显得漠不关心。

康少霆鼓起勇气,小心试探道:“开晨。我,我有没有冒犯过 你?”

“有啊!”颜开晨一抬胳膊,“刚才不就冒犯我了!”

“除此以外呢?”

“除此之外嘛……”她一笑,卖起关子,“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看她说得若无其事,康少霆倒急了。脸色一沉,“我可是认真在问你!”

“我也是认真在回答啊。”颜开晨理直气壮。

一时。气氛竟紧张起来。

恰巧有个卖报的经过,一边高扯嗓子喊叫新闻头条,一边忙于向他们兜售。颜开晨瞥了眼报纸,掏钱买了一份。

她摊开首页,略微扫了几行。便笑嘻嘻地举给康少霆过目。

“我猜。你一定对这个感兴趣。”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康少霆气闷地想推开报纸,但见她一脸 笑,实在狠不下心。刚想引回正题。却听到颜开晨念道其中一段: “‘中正惟有一素志,全力剿赤,不计其他。’——南京政府九月一日发表电文,呼吁饵乱救灾。”

“什么叫饵乱啊?”她不解,忙请教康少霆。

康少霆只得接过报纸,细看全文,原是暗讽蒋委员长推卸责任,只知一味肃清异党,不顾眼下民生。但他终究是黄埔军校出身,纵使有微词,对于校长仍是尊敬万分。

他正思考如何解释,颜开晨忽然举起他托报纸的手,对背面的新闻更感兴趣。

“我翻过来给你看吧。”他想转个面,被她一把拦住。

“你别动,我看到……‘农历八月十五日上午十时于府内为小儿康少霆和杜怀璧女士举行婚宴。敬请各界人士光临!康肇卿夫妇谨订。’康少霆……这不是你吗?你要成亲了?”她惊讶的一抬头,只听康少霆含糊应了声:

“是啊。本月26日。拟中西式婚宴,各摆一日。”

“你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她笑不出来,语气化为质问。

康少霆一言不发,仿佛默认。同时也在心底划出一条界线,警示自己。

“真是不够义气。”颜开晨狼狈至极,笑着垂下头,“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太不把我当朋友看了。既如此,我只口头恭喜你一句,贺礼可就别指望了。”

她故作潇洒的拍他膊头,口里振振有词:“祝你白头偕老,永结同心,鸾凤和鸣,喜成连理,花开并蒂,珠联璧合,早生贵子……”

“够了!”康少霆低喝,对于她口中一连串的贺词,离奇愤怒。

他望着她那一双氤氲丛丛的眸子,感觉有些坚持开始慢慢变质,只得硬下心肠,“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那次醉酒之后,我究竟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我还真不明白,什么叫对不起我?即便有过,你又能如何?不如好生做你地新郎倌,大家相安无事,岂不更好?难道你不是这么想 的?”颜开晨紧盯着他,语气顿时冷了几分,“反正,我们也不会再见了。不是吗?”

康少霆一脸错愕,始料未及。

他开始讨厌她一针见血的言论,因为这样让他更愧疚。

颜开晨蓦地大笑,透着几许轻狂:“大少爷,我是开玩笑呢!你不会当真了吧?哈哈哈哈——”

这笑声,并不得意。至少康少霆听得出来,另有一丝酸意。

突然,前方有人大呼打劫,康少霆忙回身一探——只见几名破衣烂衫的乞丐怀揣着袋子,从杂货铺里飞跑而出。后面紧追的老板不小心崴了脚,一屁股跌进泥地,只得哭天喊地的控诉这帮毛贼。

颜开晨朝康少霆一努嘴,知道他要干什么。如此,康少霆也将私事搁置一边,奋起直追,终于逮住两名毛贼。审问才知道,近日这种公然抢劫铺头地事情,并非少数。难民们因为得不到安置,自是被逼上梁 山。

康少霆虽同情他们,但国法不能不顾,仍是送进了警察厅。怎知牢房早已爆满,正为如何缓解压力而忧心,待康少霆一走,牢头转身就放了这几名毛贼。如此一来,治安是越来越差,成了恶性循环。

康少霆自是浑然不知,他只顾赶回巷子,却发现颜开晨早已不在。回想起她那一番戏言,不觉怅然。

(努力找回状态中,大家凑合看看,有意见只管提!晚上继续奋 战!)

恨不相逢太平时(中)

开晨的提示,王擎宇只身前去地点赴约。

这‘小顺喜’酒楼可谓是老字号,经过这场洪灾大劫,竟能支撑下来。只是客人不多,王擎宇随便挑了处雅座,还算幽静。

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顺手去摸洋火。刚点着,便察觉有人过来。他半眯着眼,被烟熏得有些认不清。那人也不客气,自顾坐到对 面,同样掏出一根烟,粲然一笑:“不好意思,可否借个火?”

这位西装革履,头顶礼帽的男人扬起脸,露出被帽沿的阴影所遮掩的五官。眉眼间散发出的笑意,透着一股女子独有的娇媚,与人中上的两撇胡子格格不入,却又说不出的神气。

王擎宇一时恍惚,若不是她开了腔,还真认不出来!

他擦燃洋火,半掩着手伸到她唇边,摇头大叹:“你真有一手!眼皮底下我都还没认出来!不过,你这副打扮也太招摇了。”

颜开晨吸一口烟,贪玩的吐出烟圈,“除了一个地方,还真没几个人可以一眼看穿我的身份。”

“哪里?”王擎宇忙问。

“妓院。”她一笑,想起初次前去书寓的情景。“那里看人的眼 神,可比刀子利多了。”

妓院不仅哄男人在行,瞧男人的功夫也不在话下。

王擎宇体味出这层涵义,不禁失笑,说:“你倒是看得挺透。今天怎么约我到这里?果真有要紧的,也不必挑在酒楼,自然不用这身打扮了。”

“没什么。就觉得这里不错,环境也好。况且世道乱。这里总算安全得多。毕竟老大在这嘛。”她打趣他,却不甚将烟吸进气管,多少有些不舒服,便掐灭了烟。

她轻咳几下,马上有伙计过来添茶水,生怕招呼不周。

王擎宇抿口茶,也笑起来:“男人可不好扮,呛到了吧。喝点水就好了,反正我在这里,当然没人敢闯到这里来。”

“呵呵。看来哥你很自信嘛!莫非近来抢劫生事的案子,与你有 关?”颜开晨反问,狡黠的目光审视得王擎宇不得不招。

他笑着点头,供认不讳:“我真不能小瞧你,总归今非昔比。不 错,是我指使地。你不妨再猜一下。我为什么会这么干。”

“因为你想重开烟馆,可有关部门拿钱不办事。一直拖延。后半康少霆插进来,让你付了一笔数目不小地赈灾款。所以你就导出这场好 戏,让他们自食其果。不过哥,凡事不宜过份,见好便收吧。”她的劝告并非空穴来风。

委员长在汉期间。他们必须暗中监视各方举动。以确保委员长的人身安全。

堂哥此举,虽让委员长有了发落人的把柄,但暴民频频生事。恐有人趁乱对委员长不利,所以她必须提醒他。

王擎宇也清楚她是一片好心,只这口气他不顺。

他的钱,不是白拿的,更不是好拿的。

“我有分寸。这次,也算是给他们一个大教训。世道越乱,越旺 我!不过,你怎么查出来的?”

“我会占卜啊。”她莞尔而笑,从筷筒里抽出一把筷子,闭着眼吹口气。朝他努嘴,“你抽一根,我给你算算。”

王擎宇本不想奉陪,最后还是装傻的拈了一根。

“我看你能吹出什么花样。”他递过筷子,那上面自然什么都不会有。

可东西到了颜开晨手里,竟像是真有天机,不时还掐指推算。

忽然她大笑,抱拳恭贺:“恭喜堂主!贺喜堂主!又有飞来横 财!”

“什么横财?”他是真的不解。

颜开晨往楼梯口一指,

“你看那两个人,像做什么地?”

王擎宇好奇的侧过身,见到掌柜陪两位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子上楼,可谓十二分殷勤。

他转过脸,困惑不解:“这些人怎么了?无非是贵客之流,有点身份罢了。”

颜开晨摇摇头,压低语调:“哥,你仔细看这两人,从上楼到现在一言不发,神情严肃。眼睛紧盯的不是人,而是周围的环境。你再看他二人的衣着打扮,虽西装革履,气质上却显得拘谨,不似富家公子地派头。况且有位手指还会习惯性的掰算数目。另外那个则对掌柜所说地恭维话,毫无反应,总有意无意提及历年旧账。既然不是潇洒作风的豪门公子,又不像趾高气昂的富商,更没有穷凶极

味哭穷的债主架势,但又对钱如此敏感的,恐怕只剩 了。”

“可这和我发横财有什么关系?”王擎宇更不懂了。

“这说明老板资金周转不济,需要抵押酒楼来贷款。如果这个时候有人……”

“你是要我顶下这里?说实话,我还真没开过一家大酒楼。出高价也无妨,这地段是闹市区,最是热闹。等城里恢复了底气,这酒楼绝无赔地道理。况且这地方离我开的‘大都会’又近,倘若被别人捷足先 登,拆楼也建个舞厅之类的,岂不是抢走生意?多舍点钱也值!”王擎宇有些动心。如此一来,这江城赚钱地行业,他也算都玩遍了。

怎知颜开晨又摇头,否决了他的意见。

“现在你恐怕顶不下来。月底‘小顺喜’就有了转机,因为康家婚宴所有的中式菜肴由‘小顺喜’打理。你想,老板会肯吗?不如先拉走这里的大师傅,等过了中秋你再收购这里,我保证你低价都能拿下。”

“你这话有些玄乎,好像另有内情。”这次王擎宇猜中了,她果真有隐情。

“无论有什么,我总不会害你。只是,有事需哥哥伸以援手。”她只能暗点,不可明言。

但这个忙,却让王擎宇犯疑。

眼前的人,究竟还是不是他妹妹,却让他无从确认。到底曾经有过怎样的过去,可以让他们变得如此生疏。

“开晨,你告诉我,你究竟都在干些什么?”这是他唯一的妹妹,他必须过问。

“哥,我们不是说好不问这些吗?”颜开晨继续逃避。

“可你是我妹妹!”

“但你不也对我隐瞒,你当年所干下的事?”

颜开晨的反驳,顿时让他哑口无言。然而她随后的一番话,更让他惊惶失措。

“哥,你认识萧云成吧?凉山有年平乱的军官,便是曾处理过你案子的那个巡捕。想必,你一定不会陌生。”

一语双关,王擎宇再明白不过。

或许,他在她面前,早已没有多少秘密。这种感觉,仿佛让他看到了另个人的影子。

“开晨,我发现你和一个人,越来越像……”

“是吗?我认识吗?”她故意试探,深知他不会回答,不由喟叹:“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得到,那个人是谁。”

她想不到,一个人居然可以改变两个人的命运,还让他们兄妹全成了棋子,任凭摆布。

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正在这时,有几名流莺上了楼,一见他们坐雅座,忙热情的拢过 来。

其中一名不知是真不知颜开晨的性别,还是假意不晓,自顾将双手搭在她肩上,一张涂得猩红的嘴唇不停在她耳边呵气,笑语嫣然。

颜开晨知道这些女人本不是街面上游荡的烟花女子,只因一场洪 涝,原先的妓院早已不复存在,为了生计,只得在酒楼茶馆或街上寻找恩客。

颜开晨见堂哥板着脸,没有心情调情,她干脆在桌下伸腿踢他脚,怪责道:“大哥!你也太不解风情了!这些女子各个貌美如花,就没一个顺眼的?好歹打赏点!”

说完,她朝旁边站着的妓女使个飞眼,“你们伺候我家老大开心,他自然不会亏待你们。不信的话,我先给你们来个彩头!”

“哎呀!大爷你们莫哄我们,知道存心玩笑呢!”女子无限风情,裁剪得体的旗袍将她身段衬托得玲珑有致。浅浅一笑,高耸的双峰也随之微颤,引人遐想。

“不信?那我把给你的钱拿回来!”颜开晨双手合十,忽而伸右手往女子胸前一晃,慢慢展开收回的手掌,露出几枚银闪闪的大洋。

流莺们惊呼,那名女子更是懊悔不已。

“怎么?你不要?那我可真收回去了!”颜开晨假意收掌,女子急忙抓过大洋,兴奋得狠亲她一口。

颜开晨揉着脸,自嘲起来:“看样子,我一年都可以不用洗面了。你们谁还想要彩头?”

其它未分到钱的女子们,自然是自告奋勇,跃跃欲试。

颜开晨一咳,手指转向王擎宇,“找他。我保你们吃穿不愁!”

闻言,女子全飞扑到他身旁,围得水泄不通。

恨不相逢太平时(下)

少霆才将办完事,回府见到杜怀璧正陪着母亲商讨婚 本来这事应该他来操心,奈何事务太多,只得央她陪母亲做参考。趁母亲转过身的间隙,他附杜怀璧耳旁说了几句悄悄话,安抚一番,便上楼去见父亲。

康肇卿见他来了,屏退几名士官,扬手让他坐下:“别站着了。近日暴民频繁闹事,你在委员长跟前可解释过?”

“校长只字未提。何况这是警察厅分内事,不能一味指责我们。军队又要警惕北伐的队伍,又得帮忙赈灾,还要参与重建,如今还得帮忙镇压老百姓?底下士卒也不乐意。”康少霆随便挑个位置坐下,继续注视着父亲。

康肇卿沉思半日,不无担忧的说:“这恐怕还真要应验了。”

“应验什么?”康少霆纳闷。

“你还记得三天前委员长无意牢骚的一句话?他说:如今局势不 稳,偏江城水灾成患,且自顾不暇,需有所对策。这话你可知什么意 思?”康肇卿问。

康少霆略一想,仍有些迷惘,“这总不会是暗示什么吧?”

“是暗示。暗示我们要懂得适时求援。加上连日来的暴力冲突,只怕还真会调队人马‘从旁协助’。若真有此举,必是与我有宿怨的。”

“这会有谁?莫非是东北军?即便真调派队伍进来,这过江龙再 猛,进了鄂地,也难再翻云覆雨。父亲何必忧心?”

“你错了。”康肇卿摇首,“委员长若真有此盘算,必然会挑选与湖北毗邻。且与我有恩怨之人。我想除了川军。没有比这更适合的 了。”

康少霆经此提醒,猛然想到一个人。可他越琢磨,越觉不妥,疑惑道:“不对啊。这川军肯听校长调遣?他们可是和广州政府的李宗仁等人是拜把兄弟啊!”

“所以桂系一定会答应。这样一来,就有人监视住我们,还能伺机谋权。而南京呢,坐享其成,要么等着我自动投靠,要么就看着我与广州交恶,两头不讨好啊!”

“那咱们也学他们自立门户!湖北地广人多。还怕人来犯?”

“现在不行。洪涝之下,实力财力人力,全都虚耗补给不足。这个时候硬碰岂不是自寻死路?即便真有此举,我们也必须忍耐,假意奉 承。待到广州北伐,疲于和南京斗法之时。咱们再谋其它。所以这段时间,无论这两方如何威逼利诱。一个字:忍!你最近也注意了,别再派发赈灾粮草,全部储备起来。另外,我还专程宴请了几位湘军故交,参加你的婚礼。也是想趁此机会。谈谈联盟之事。如今他们也同被水患所累。咱们越显得实力雄厚,他们岂有不投奔地道理?况且,我也想到一个法子整治这些暴民。”康肇卿诡笑。胸有成竹。

康少霆不明底蕴,忙问:“什么法子?”

“以兵代账。”

果不出父亲所料,南京政府几天后下达指示,调遣与湖北搭界地川军从旁协助治理洪灾,同时参与两省水灾地区的重建。那名被点名指派的,竟是众所周知与父亲有血仇的萧云成。面对此事,广州政府保持沉默,一改之前与南京唱反调的腔势。

可谁知北伐还没几日,突然爆发‘九.一八’事件!霎时间,国内局势更加动荡。

康少霆知道父亲此刻也没了全盘把握,连他感都觉得出来,父亲这几日来苍老了许多。明知临近婚期,他还是整日为政事操劳,想替父亲分忧,却无形中冷落了应该关心的人。

为此,他特意挤出一点空隙,前往杜府探望杜怀璧。途中他看到几个卖花女,怎知卖的全不是鲜花,而是以假乱真的绢花。原来,这数月的洪水,花早被淹死。现在水是退了,剩下幸存的花卉花期也过了。

康少霆见这些卖花女也是为了养家糊口,便将她们地绢花都买了下来。这些女孩子们得遇贵人,自是欣喜,忙将这一大捧绢花用剩余的缎子系好,包得格外精致。

康少霆听这些卖花女猜他是送心上人,顿时浅笑颌首,捧着这束别出心裁的‘鲜花’,加快了步子。

或许冥冥中,真有命定。

他想不到在拐角处,会看见一位故人。虽然隔着一条阔长的马路,但街对面的,确实是颜开晨无疑。

那日之后,他一直没去找她。

有些事,他想忘,因为不愿摇摆不定。然而只要一看到她,脚步会不自觉的放慢,最终停下来。

此刻摆在他们之间,远不止这条静谧地马路。但如果肯迈过去,也只是一条过道之遥。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予理睬,反正她没有发现他。

可是有些东西,不碰则已,一碰便不可收拾。

他忍不住,还是开了口,喊住了她。

颜开晨回过头,眸子里流转的盈光,暴露出她内心地慌张。

她笑了笑,透着几分疲惫。

“真巧啊!你还好吗?”她礼貌的打招呼,并不打算走过去。

康少霆望着她,也没有移动步子,手中的绢花不由自主慢慢放下,背负身后。

“挺好。本来我想去看你,可是……”他见她正聚精会神听着解 释,忽然改口,“对不起!没有可是,是我自己

“没关系。你又要忙政务,还得操心婚事,哪里得空呢?朋友一 场,我哪里还会把这点琐事放在心上?你看,花都要蔫了,赶紧拿去送人吧。”颜开晨打趣他,明知不过是一捧绢布扎出的花朵。

永远不会凋谢,因为本无生命。

“开晨,对不起!我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你!然而,我只能择其 一。”他有成就上万地理由,唯独没有一条是为她。

她深知话中地寓意。也早已测到这一步。

“你这话真傻!朋友与妻子。当然只能择其一。快回去吧,她等着呢。”她以笑容回应,灿烂如暖阳,映照得他更加无地自容。

见她挥手道别,他地心似被放于火盆上煎烤,烧得面面灰焦。这种灼痛感,有别于挽留杜怀璧时巨大地伤悲。它只是一点点扩散,蓦然回首,方恍悟其中地酸楚。

可他只能目送她离去,不能开口挽留。即便他伸出手。牵住她,又能允诺什么?

他所能做的,唯有默默注视,她一步步远去。

忽然——她转过身,含泪大声说:“康少霆!你最后陪我玩个游戏好不好?”

他点头:

“奉陪到底。”

颜开晨折回原处,朝街对面的他挥拳。俏皮一笑:“石头剪刀布,你总玩过吧?一局定输赢。谁胜了就答应对方一个要求,永无反悔!”

言毕,她已快速作出‘剪刀’的手势,根本不等他准备。没想到,他摊开掌。配合的作出一个‘布’。故意输给她。

颜开晨视若无睹,举起‘剪刀’炫耀的挥了挥,

“你输了!现在可得应承我一件事!”

他仍是点头。不发一言。

“康少霆,”她憋足气,许久许久,才轻轻问:“康少霆,你能不能,能不能向我求一次婚?你别误会,只是说说就好,不用真答应。”

“行吗?”她眼眉间洋溢的微笑,渐渐变为泪水。

康少霆一阵心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如此自私,让一个女子去承担他的过失。这般薄情寡义之举,他非但不纠正,反而肆意纵容!所谓男子汉,竟是个没有担当狼心狗肺的混帐小人!

看着她近乎乞求地讨要一个空头承诺,他若还能无动于衷,岂非连禽兽都不如?

此时此刻,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红着眼冲口而出:“颜开晨!我娶你!不是说说而已,这是我的责任!”

他愿意跨过这道距离。

怎知,她却笑着拒绝。仿佛,这是他毫无理智的一句戏言。

“不必了。我只要你这句话就够了。其实也是你多虑了,那夜并没有发生什么。”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瞒着我?!”康少霆要的不是这种委曲求全,他配不起!

可颜开晨反问:“那你想怎样?娶我?然后作妾?”

他哑口无言。整个人犹如被泼了一身冷水,顿时惊醒。

“如果你真这么打算,我就白认识了你。”她浅笑,语气却变得清冷,“我承认,是有些喜欢你,也有过非分之想。但是爱一个人,不如就做他的朋友。因为情人无法长久,可朋友却能一辈子。所以我希望你明白,即便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也只能走到这一步。”

她噙着泪,怔怔地说:“何况,也走不下去了。你心里挂念的,是这束绢花主人。康少霆,我们不如就这么转身走。不要道别,也别回 头。只用想着,或许有一日,还能遇见。这样,就够了。”

没有期盼,才不会失望。

那么每天,都是最快乐地日子。

这个浅显的道理,康少霆不是不懂。他不舍地,是说这句话的人。她的微笑之下,该藏着多少眼泪,多少愁。

一时间,他们谁也走不动,空望着对面的那个人,默默无言。

突然——

一群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渐渐逼近,前排地几名学生高举横幅,白布上赫然写道:驱逐日寇,还我河山!抵制日货,振兴中华!为首地学生代表,则振臂高呼,强烈谴责‘九一八’事变,日寇的无耻行为。有的将日货商品标志,画在小三角旗上,故意用红色地感叹号醒目的标识在上面,一边摇旗呐喊,一边派向路人。还有的,则将太阳旗狠狠践踏脚底,让路过的人,都踩上一脚。

霎时间,群情汹涌,怒吼声震耳欲聋!

国恨当前,山河沦陷,外寇贼心不死,中华振兴待望!

各界人士,纷纷抗议,都知要自立自强!

可他呢?

这种复杂的情绪,开始混淆他的思绪,将那份欲哭无泪的怆然,蒸发得几乎不见。

不多时,游行大队已涌向康少霆的位置,淹没了视线的另一端。簇动的人头,密密匝匝,占据了整条街道,也生生切断了他们的相望。

等到队伍走过,对面也已人去楼空。

康少霆发怔的望向那空荡荡的街巷,一低头,才发现绢花不知何时跌落地上,被人踩得面目全非。他弯下腰,一片片去拾捡,以为拍净上面的泥土便能复原。

原来,竟是他错了……

(石头剪刀布是古代就有的,未免大家以为是现代的玩意,特此说明。)

春江花月夜(上)

月二十六,正逢中秋佳节,也是康府与杜府联姻的大

各界名流,幕府同僚,纷纷亲自道贺。光送来的贺礼,整个偏厅都已快装不下。

康司令及其夫人自是应接不暇,忙招呼一个个贵客入大厅的正席。府内的佣人们端茶递水,收礼记名,也是忙得团团转。那些随客同来的侍从,都被安排在花园早已布置好的几十张圆桌就座。

康少霆一早梳洗打扮,穿了身簇新的缎料马褂,胸前绑上一朵红绸花,刘海也抹了些头油,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精神奕奕。

多年的同窗好友们,见到他一副旧式新郎倌的打扮,免不了取笑一番。纷纷叫嚣,明日的西式婚宴他可得穿得新潮些,才算是留洋归来的派头。康少霆只顾笑,总归是人生大事,又是头一遭,既紧张又激动。好几次跟人说话岔了神,半天才反应过来。惹得他们更是加倍的揶揄,只恨连他也掉入女人的襁褓里。

康少霆陪着说说笑笑,这时有下人传话,让他去一趟大厅。他到了才发现,来了位十分眼生的客人。看样貌,起码也有三十来岁。看他和父亲相谈甚欢,仿佛旧相识。

“少霆,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从四川来汉协助的萧团长,萧云成。这位是犬子,康少霆。”康肇卿笑着招儿子过来,大方的彼此介绍。

萧云成与康少霆一握手,爽朗大笑:“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令公子仪表堂堂,颇有康司令年轻时的风范!”他又拍拍康少霆的膊头,略微打量一番。笑道:“如此年轻的少将。我倒是头一次见。不得不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在令尊地教导下,康公子地前途无可限量啊!到 时,可不要忘了我这个粗人才是。”

康少霆浅笑,礼貌地回敬:“萧团长何必妄自菲薄。少霆倒是应该多向您讨教,学着如何为人。”

“哈哈哈哈……爽快!我生平最爱结交朋友。可惜来的时候太匆 忙,也没带什么金银珠宝之类的。不过既然是康公子大喜之日,总得有所表示。只要莫嫌弃我们这些山野土兵的贺礼,总归一点心意。”

“哪里话。即便两手空空,只要有心。一样胜过黄金万两。”康少霆笑着请他入座。

萧云成一招手,随行的副官便端来一个小木箱,搁置在康肇卿父子桌前。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萧云成轻拍箱子,暗示对方打开。

康肇卿客套几句,便揭了盖子。

康少霆见里面放的是一张虎皮。心里顿时不快。倒是康肇卿拎起这张完美的虎皮,赞叹不已:“作工如此精湛。现今已很少见了!纵使花上千金,也未必能换一张好皮啊!少霆,受了萧团长这份大礼,还不赶紧致谢?”

康少霆忙拱手,“实在感谢!还望萧团长多喝几杯。尽兴而归!”

萧云成忙不迭应答。正巧几位巡捕房的旧同事认出了他,一时聊得不亦乐乎。想来大家都已升官晋爵,提起往日当差的趣事。仍是十分缅怀。

康少霆收了虎皮,悄悄地问父亲:“爸,这萧云成明知你属虎,还故意送张虎皮,这不是存心给您难堪吗?”

“这正好!日后就给他演一出:与虎谋皮!”康肇卿冷笑,重力将虎皮盖子合拢。望见几位湘军故交已到,忙加快两步,让康少霆陪着一同迎接。

而忙于招呼女眷的康夫人,生怕新娘子在家误点,又打发下人再去杜府催促。

杜家二夫人见康家

,自然也是急得像热锅上地蚂蚁,可一看摆钟,离吉 多小时,通共只需半小时的路程,只得打赏康家通报的下人,先叫去吃茶。

她挪着步子,一双三寸金莲颤颤巍巍迈到杜怀璧房前,一撩门帘,见她正同女友玩笑,胭脂摊在掌中,还没往脸上抹匀。急得二夫人猛一跺脚,慌道:“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没弄整齐,待会儿可就得动身了!”

“急什么?再催我可就不嫁了。”杜怀璧扭头朝好友使个眼色,好友罗雪娟立刻走到门前,连哄带骗将喋喋不休的二夫人请了出去。

她一回身,又揉耳朵又摇头,直叹道:“你这个二妈可真能唠叨。好像你不抓紧点,女婿就飞了一般!也不想想,能娶你是娶的人有造 化,他们急才应该!”

杜怀璧噗哧一笑,凑到镜子前,仔细抹胭脂,一边说:“还嫌我二妈唠叨,你老了只怕还不如她。等你日后嫁了,看你还这么轻狂!”

“哼,一般的我还瞧不中呢!那些要和亲近地,大多是图我父亲的权势,未必都是真心待我。倘若日后我父亲失势,又或者离了职,这些人只怕也走个干净。如此,不如不嫁地好!”罗雪娟懒洋洋的靠在床 上,闲得发慌,便用手指去转动喜帕。

杜怀璧见她这般贪玩,一把夺过喜帕,讥诮道:“现在就嘟囓要当老姑娘,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你当然不愁,有康少霆那么好的夫婿。我日后如果真要嫁,必定要寻个文武双全,机智过人,成熟稳重的男子!要比你的康少霆好一百倍!”罗雪娟冲她做个鬼脸,又将喜帕抢回,转了几下,觉得没了趣 味,便说:“前些日子各界组织游行,你怎么没来?当时我还和几个新交地男同胞夸耀你,说你曾是我们学院地校花,结果把他们馋得什么似的。可惜啊,你居然没来。原来你可是最积极响应组织号召的!”

“我如今身份不同了。诶,给我瞧瞧,穿得还好看吗?”杜怀璧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见罗雪娟点头夸好,似乎又信不过,还是对着镜子再整理几下裙摆,继续说:“如果是往常,干什么都是我个人地私 事,好与不好,任凭外人说道。可是现在不行,我要是也参加游行,有些不怀好意的对此大做文章,说康司令的儿媳如何如何不尊重。虽我是不怕这些,但少霆脸上会过不去。他是不会说什么,可不代表他家里就不会说闲话。所以啊,女子一旦出了嫁,就是嫁给一个家族,何来自由可言。”

“那就别嫁了嘛!反正,我是不急的。”

“是是,你不急!市长千金还愁嫁不成?看你日后寻个什么样的国之栋梁!千万别像小说里写的,遇到个穷酸书生,就一见订终身了!”杜怀璧说得自己都笑了,臊得罗雪娟满面通红,直来搔她胳肢窝。

一时逗乐,连外面的敲门声也顾不得。

在一阵阵鞭炮声中,杜怀璧终于等来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她忐忑不安的坐进大红花轿,起轿之时,方搭下盖头。望着裙上绣得栩栩如生的丹凤,她开始憧憬,婚后的生活是何种光景。是否如书上所说,缠绵缱绻。只是转念一想,从此嫁为他人妇,又觉得恋恋不舍。

她小心撩起轿帘,回望向杜府大宅,望向二妈和老佣人们喜极而泣的泪脸,还有只顾吃糖吵着要玩的小侄子,霎时感觉离她们是越来越 远,直至消失不见。

(感觉最近很冷清,莫非因为我

春江花月夜(中)

府几位守在门口的下人,一见大红花轿只差数十米就 吩咐沿途准备好的炮仗点着,配合着花轿前锣鼓喧天的仪仗队,一时热闹非凡,让路旁的看客捂住耳朵踌躇不前,只能伸长脖子企图从随轿子颠簸而鼓起的帘子中,窥见新娘的容颜。

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踏上炮仗化作的万千红色碎片上,在众人喧嚣的热闹气氛中,将花轿送至康府门前。漆黑的铁门此刻早已悬满彩 带,硕大的‘囍’字各贴一边,放低往日睥睨外客的冷漠,热情敞开 门,迎接未来的少夫人。

喜娘恭敬的挑起轿帘,搀扶着新娘落了轿。身后那些小丫头纷纷将手中各色干果、花生、麦芽糖等意头吃食,撒向四周。杜怀璧搭着喜娘的手,一双绣花鞋终踏上通往康府宅院的红地毯。她垂下头,从喜帕底下窥见地毯两旁站着不少人客。不多时,有双脚站在她面前,随后喜娘将对方的红绸伸进她手心,意味着今生不离。那一刻,她的心来回撞 击,激荡不已。但想他架子如此足,要她走进府内才出来相迎,便趁同握红绸的机会,悄悄摸住他的手,狠掐了一把。他或许也领会,窃笑的声音顿时穿过喧哗,飘进她耳里。她借由喜帕的遮掩,也笑起来。

在众人祝福之下,他们双双迈入大厅,遵照所有夫妻都会经历的繁文 节,在司仪高亢的嗓音下,拜过高堂天地,终生许定。

未来,他们都必要与之偕老。

为了顺应中式婚宴的主题。本是西洋建筑的府院也布置成古时风 情。连新房都特意搭配出古色古香地韵味。那铜台上雕龙砌凤地大红蜡烛,焰影摇曳;镂空银炉中檀烟袅袅,紫旃喜床暗生香。环顾四周,铺天盖地全是一片喜庆的红海。

喜娘乍见杜怀璧抬起喜帕偷打量,慌忙劝住:“我的少奶奶!这新姑娘可不能掀盖头啊!不吉利!赶紧放下!”

“怪闷的。何况,我又不信这些。”杜怀璧干脆揭掉喜帕,拉着罗雪娟过来一起坐。

喜娘一把扯过罗雪娟,把她按在旁边的圆凳上。

“真是胡闹!小姐太不拘小节了!哪有两女同坐喜床的道理!您可千万别不在意这些,咱们信了几千年呢!”喜娘好生相劝,因有人寻 她。便要拉罗雪娟一起出去。

杜怀璧不肯,执意要罗雪娟陪她,喜娘只好独自出去。

外面吵吵囓囓,闹得她脑子昏。外加这康少霆只顾在外面陪酒,一时半会不得回。想到第一次的洞房花烛夜,她是又期待。又忍不住畏 惧,只好拉着罗雪娟壮胆。

罗雪娟同是留洋回来的。人情规矩上是一概不应。她端过一盘京 果,送到杜怀璧跟前,还没问话,先丢几个嘴里。见杜怀璧瞪着她,她揉着肚子。一脸委屈:“怀璧。我从早上陪你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过呢。东西摆这里不就是让吃的吗?我真的饿死……”她猛拍嘴,改口说:“呸呸——大吉大利!好了。我吃都吃了,你大喜日子就睁眼闭眼吧。”

“你在学校就贪吃,现在还这样!”杜怀璧戳她脑瓜子,却也拣了一个吃起来,“嗯,很好吃啊!曹祥泰地吧。真好吃,其实我也饿……饿得厉害。都是为了穿衣服好看,我从昨晚就没吃东西了。”

“哼,只有嘴说我!京果给你,我去吃那盘麻烘糕。你要喝茶吗?我去给你倒一碗?”罗雪娟起身去桌上倒了两碗茶,吹凉一碗递给杜怀璧。自己则坐到桌边,就着茶吃麻烘糕,仿佛这不过是好友的场生日 宴,越发没了分寸。填饱肚子,她又拢到杜怀璧跟前,神秘兮兮的说起听来

新婚之夜的悄悄话,羞得杜怀璧拼命骂她不知丑。两 好半天,惹得喜娘不断进来规劝,要她安分点等新姑爷。

谁知这一等,竟等到掌灯时分。杜怀璧内急,偏这房里的新痰盂都贴着‘囍’字,让她不忍拆封。隔壁还有间新房,因是西洋建构,备有内厕。但她不方便出去,只好托罗雪娟去唤外面地小惠,让她寻个干净的痰盂来。罗雪娟自己也吃多了茶,便让喜娘先带她去方便。

结果过了很久,杜怀璧还没等到人回。倒是突然听见楼下炸开过般闹腾,依稀还有女人地尖叫声,这种感觉让她极其不安。正狐疑,罗雪娟猛地推门进来,冲着她便大喊:

“怀璧!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杜怀璧一下弹起身。

罗雪娟慌慌张张地喊道:“就是,就是宴席快要散了的时候,有几名客人突然倒地,昏厥不醒!还有个,有个当场丧命。说是中毒,要查厨子呢!而且现在所有客人都不准离席……怀璧!”

杜怀璧早已不等她说完,甩了喜帕便一个箭步冲下楼。无论佣人们如何哄劝,她仍是一意孤行。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片喜庆的红霞之下,居然横躺着数具面目全非的尸首。宾客们因惊恐而扭曲的面孔,将她地心揉得一如此刻紧攥在手中地绣裙。而这些就是康府特意从‘小顺喜’请来的大厨,在煮出宾客称赞不已的珍馐佳肴之后,另酿造了一场触目惊心地悲剧。

此刻这四人全被灭口。那名无辜的宾客,则死于非命。

这满是血腥与慌乱的命案现场,竟是她的婚宴。霎时间,她连哭的气力都无从寻获,猝然瘫坐在楼梯上,动弹不得……

这起投毒事件,因情节严重,警察厅只好立案侦查。不过碍于康司令,表面上以普通的纠纷案处理,偏当夜‘小顺喜’的掌柜悬梁自尽,所有线索全部中断。警察厅不想再节外生枝,随即以‘小顺喜’掌柜畏罪自杀为由,将此事在数小时内结案。只是唯一棘手的是那些中毒者,全部都是政府官员或军阀头目,死去的那名还是位湘军军长。正因此,康肇卿不得不发动所有人脉,力求将事情压制下来,同时还要安抚另外几名本意来联盟的湘军故交。但对于明日的西式婚宴,他还是吩咐康少霆照常举行。

康少霆想到这般环境,哪里还有心情继续操办,便央告:“爸,明日的婚宴取消吧。都这种节骨眼了!”

“就是这种时候才要一切如常,不能自乱阵脚!只是这些人手段太歹毒,居然敢在我眼皮底下生事!想来也可怕啊……”康肇卿望向被封锁的厨房,那门缝隐现的幽暗,让他毛骨悚然:“这些人不但能混进 来,还能一口气杀了四个人,却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下。真是可怕!少霆,看来我们遇到的对手,远不止明里的那些。还有更多藏在眼皮底 下,我们竟不知道的。”

“那,萧云成现在也在医院抢救,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更洗脱不了嫌疑?”

“唉。我千算完算,没算到还有另一帮人,会如此心狠手辣,非得把我逼进套子里。少 事发,本就是有人蓄意用来钳制我,好容易压下去,不想这次竟更毒,真是防不胜防!这中国人的关门斗,何时才是个头啊!”康肇卿长叹,心生怅然。

如果一生都活在阴谋与争斗中,得益的永远不会是其中任何一方。而最可怕的,便是那冷眼旁观,伺机伏击的第三人。

(添加了几句,痛恨‘的地’系统的自动转换,还有我明明逗号变成句号!!)

春江花月夜(下)

您早些歇息吧。明日的西式婚宴我会如常举行,反正 友,您就不必到场了。”康少霆瞥见母亲端着莲子羹进来,便退了出 去。

他回到房中,见怀璧坐在床上,一脸的沉郁。走近才发觉,她面上已是泪痕斑斑,涂抹的脂粉也被化得红一道,白一道,犹如唇瓣上咬出的牙印,突兀得令人心悸。

康少霆拾起遗落在地上的喜帕,掸净尘灰,坐到她身边。一摸她手凉凉的,便小心搓热。但见她毫无反应,只呆滞的望着即将融尽的红 烛,那飘摇不定的光芒像块巨大的阴影,投射进了彼此的心里。他叹口气,打了盆温水进来,拿毛巾一点点擦去她面上的残妆。总算,她肯正眼瞧他,只是才抹干的脸,又湿了一片。

“怀璧,我知道你难过。可你别这个样子,我会更担心。”他心疼的将她搂进怀里,哄劝道:“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明日我们去神父面前宣誓,神就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要举行婚宴吗?如果神真能保佑世人,为何独让我一生仅一次的婚礼变成死神的欢乐场?我不信神,什么都不 信!”杜怀璧只要一想起那几张连五官都分辨不出的脸孔,她任何萌生的兴致,都会被打回原形。尽管她不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至少她曾经崇敬过,然而神却在她最重要的日子离弃了她,让本该喜气洋洋的日子变得一场血的诅咒。她疲惫地将脑袋搭在康少霆肩上,犹如虚脱般,迫切需要从他怀里求得一丝暖意。

康少霆怜惜地吻着她的额头。极尽温柔:“怀璧。你为何不这么 想:或许,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一份特殊礼物,它让我们在痛苦与磨难中,学会把握眼前。也让我们领悟,一时的虚荣与富贵永远抵不住平日里的相濡以沫。所以怀璧啊,我们是幸福的。至少,我和你一起经历 了,别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碰到的‘奇遇’。”

“你又在胡扯,这哪能叫奇遇。只是……”杜怀璧回拥着他,总算破涕而笑。心里那块阴霾终于被此刻的甜蜜感击溃。她嗅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唇瓣不经意的在他颈项来回摩擦。这种亲密地接触,撩起康少霆体内蠢蠢欲动的热情,血脉喷张的感觉灌注全身,让他脑子开始不清醒起来。他端凝着眼前同样迷乱的脸庞,从她朦胧的眸子中。似乎看到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那耳垂下微晃地耳坠,仿佛在向他招手。煽动得他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当他被这股热情完全征服,顺着她的唇一路滑向领口,陡然间,他停下解开盘扣地冲动,脑子里蹿出另外一个人的影子。或许那夜他就是这样占有了她。然而杜怀璧还在等着。她一心想摆脱充满戾气的婚宴,只将所有的期待留在此刻。他不能再让她失望,他是爱她。于是重新解开领子。毫不犹豫的吻了下去……

翌日在武汉最上流地旋宫饭店举办西式婚宴,好友们纷纷到场,大家并没有因昨天地败兴事件,而有所顾忌。大家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见一身燕尾服的康少霆挽着雍容华贵的新娘子出场,大家更是说了许多祝福地话。又是撒花,又是闹他们。比起昨日,今天才像是他们正式的婚礼。

只是欢乐不过才几日,婚宴血案被那些好事的报馆大肆报道,虽然并不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影射康府的事情。而‘小顺喜’掌柜的遗孀也拖着不过八九岁的子女,举着丈夫的遗像跪在警察厅门口,遇人便喊冤。这事被个别记者当作专题来写,暗讽在康府施压下,警察厅连有人伸冤都不予理会。本来老百姓对于官官相护的恶习,早就深恶痛绝,此刻见孤儿寡母这般惨况,不但丈夫平白没了,连酒楼也被人低价收了,顿时引起许多人的愤慨。只要谁在别人家里死了,就算这家并非真凶,都会让人觉得脱不了干系。而康府的不回应,更是惹来外界铺天盖地的指责与批判,都说警察厅护短,可见必有内情。

这康司令倒是真没功夫理会,他原意想派专人将故交的尸首送回湖南,可谁知对方家属不领情,只说有诚意必要亲自护送。更有甚者扬言说:若武汉官方不交出真凶,定要亲自替军长讨回血债!康司令往日并不会把这些人放在眼内,可事情实在闹得太大,只得央托另外几名湖南的故交帮忙解释,联盟之事也就此搁浅。如今他为了稳住湘军,好几日都没有回过官邸。康少霆因要忙于军中和警察厅来回奔波,这些事情也顾不得。新婚才几日,都没能好好和杜怀璧聚上一会儿,总是早出晚 归,回来倒头便睡。即便杜怀璧想同他商量,也不得空。若不是吴妈一早告诉康夫人,门口守了许多记者,杜怀璧还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步田地。

康夫人和人有约,想出门都成了难题。这些记者虽不敢拦路,却一路穷追不舍的问东问西,让人不厌其烦。康夫人几次想叫勤务兵将这些人赶走,可这节骨眼不好生事,只能由着他们。杜怀璧见康夫人整日愁眉不展,总是打发人问那群记者的情况,便留心将那些不利康家的报纸都收起来,同时吩咐吴妈凡是有新报纸,都务必要将不好的章页抽走。

杜怀璧接过吴妈端来的托盘,打发人都下去,亲自将茶点送到康夫人的卧室。这几日的折腾,康夫人总吵头疼,人也烦躁,中午都不下来用饭。杜怀璧叩门进来,将盘子搁在床头桌上,笑着说:“妈,吃点东西吧。您最近总说不安神,我特意托人寻了些上等的北海南珠磨成粉,混着茶水每日只喝一勺,或者几日喝一次。最是镇惊安神。还能养 颜。”

“以前也听人说过,只是我吃惯了燕窝,珍珠粉那味道我因不喜 欢,所以不肯内服。难为你有心想着。”康夫人宽慰的拍拍她手背,又觉得乏了些,便歪在床头看着杜怀璧调珍珠粉。也不知她加了些什么,闻起来和以往不同,细啜了一口,虽有点咸味到底被蜜糖的甜给压住,倒不难入口。便喝下一勺。

杜怀璧见康夫人肯喝下,又叉了一块陈皮,送至她嘴边:“含在嘴里,生津又清甜。珍珠粉总归带着海气,难免有些腥,需这陈皮冲一 冲。”康夫人点头浅笑。含

果真舒服一些。

“妈,现在那帮记者还守着。出出入入不方便不说,更是引人非 议。趁现在时日尚早,应该早点有个对策才是。以防夜长梦多。”

杜怀璧这一问,康夫人顿觉头疼,满腹牢骚:“这话我如何不知?可眼下你公公和少霆忙得不可开交。我这身份又如何好出面?这些人存心想看我们笑话。故意刁难。若不是想少些事,早把他们撵得远远 地。”

“他们无非是拿‘小顺喜’李掌柜地遗孀告状做文章,我们越是没动静。他们越是得意。所以当务之急,是得堵住这些人的嘴。即便再 闹,也是他们无理取闹,我们可谓仁至义尽了。”杜怀璧一挑眉,似有了对策。康夫人便问:“那你有什么法子?”杜怀璧忙倾身到康夫人耳边,说出她的道理。康夫人犹豫了好一会儿,又在心底琢磨了大半天,最后一点头,把这事交给她去办了。

杜怀璧此时只想为少霆分忧,况且整件事上康府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无处诉。这些不怀好意,惟恐天下不乱的小人们借题发挥,硬是将被害者判为饱受谴责的罪人。她虽同情李掌柜的遗孀以及一双儿女,可不代表就能混淆视听,颠倒黑白。她叫上司机,一个人前往灵堂,这些记者见她出来了,纷纷在后面追,一段路下来,只有少数骑自由车的记者跟了上来。杜怀璧命司机留在车内,不准他陪同,只身走进李掌柜的 家。

因钱财有限,李掌柜的灵堂设置得十分简陋,来吊 的宾客只零星数人。昔日地风光随着死人一并入土,活着的人也只能苦苦支撑。杜怀璧知今天是头七最后一天,他遗孀必然会在,果见有位中年妇人正跪在堂前,哭哭啼啼的将冥纸投入火盆,口里反复念着几句往生咒。一双儿女同跪在旁边,帮忙丢元宝进去。她上前跟死者鞠躬,点了三炷香,回身时有记者在李氏耳边吹了风,只见李氏怒目圆睁,冲上前便将她插上去的香丢到地上,指住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孩子们!记住这个女人!就是她家人害死了你爹!亏你还有颜面来,莫非还怕他会诈尸,跳出来揭穿你们这帮黑心肠子的无耻勾当!我丈夫死不瞑目——化作厉鬼定是不会饶过你们!你给我滚——滚——”

李氏推搡她之际,周围地记者拼命拍照,他们都希望闹剧继续下 去,越大越好。杜怀璧见司机要冲过来帮忙,立即喝止他,同时反手将李氏拉至李掌柜的灵前,振振有词:“举头三尺自有神明,若李掌柜泉下有知,我倒要大胆问一句:康府数年来帮衬你多少生意,令你平添了多少客源?连喜宴这么大地事情,只因信赖你平日本分可靠,才特意赏给你操办。若你真有怨气难平,哪怕现在诈尸起来披露,日后报应上 来,我也敢说——康家何曾亏欠你半分!”她回望向无从辩驳的李氏,继续道:“李夫人觉得我在扯谎,大可痛斥一番。”

“你——”李氏憋得脸通红,结结巴巴争道:“你少强词夺理! 谁,谁不知道是你婆家,婆家使了手段,找我丈夫当了替死鬼!”

“替死鬼?!”杜怀璧一甩手,冷笑起来:“天底下有谁会在自己喜宴上酿出数条人命,难道要以血来增添喜气么?!你一口咬定我夫家谋害了你丈夫的性命,又是何凭证?我们同为女人,倘若在你生平第一次婚宴上,看见的不是亲友的祝福,而是一具具面目全非地尸首,请问你又作何敢想?觉得婚宴为虚,杀人为实?为了除掉你丈夫请来地厨 子,所以便要拿婚事做幌子?!夫人,你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为何受了那些小人的唆摆,是非不分呢?我婆婆素来信赖李掌柜,平日待你们如何,莫非你就真不知情?若不是她见李掌柜最近周转不济,何必还在 ‘小顺喜’原来大厨辞工后,仍请他来帮忙?倘若不是他信誓旦旦,保证菜肴口味一如从前,我夫家肯让众位宾客品尝?人命关天啊!难道我们就真当人命贱如蝼蚁,任意践踏不成?若你还要追究责任,那我倒要问你:那四名大厨可是李掌柜找来,在我婆婆面前担保过的?如今出了命案,非但无人同情康家喜宴变丧礼,反而还怪责我们存心毒杀宾客,坑害了好人?且不论李掌柜是否如外界所说,是被人冤枉或因畏罪,他难道就不该为我地亲事付上责任么!一个被女子视为大如天的日子,却如此凄惨收场,莫非竟是我的错?李夫人,你真的不明白?”这番肺腑之言,句句在理,驳得李氏哑口无言,连周围那些看戏的记者也一时找不出破绽。

“似乎大家都忘了,躺着的人一了百了,落个干净。可是活着的人呢?不是继续为死者操劳,便是因死者而无端受牵连。终究,都是愁云惨淡,何苦再相逼?”说完,杜怀璧重新插上三炷香,就此离去。霎 时,四周沉寂无声,只有风卷起冥纸,所发出的一阵阵微弱而阴森的类似喘息的声音。最终这场闹剧的结果,并没能达到好事者所期望的情 形。在杜怀璧走后,这些记者和看热闹的便四散而去,灵堂只剩孤苦无依的母子。

这时,康家的司机走了进来,交给李氏一封信。李氏打开一看,居然是叠钱。她惊讶的问起来历,司机说:这是少夫人结了请李掌柜帮忙剩下的一点余款,另外还多加了工钱。少夫人还说,若李夫人不嫌弃,可以来绸缎庄帮忙算账,待到儿女成年去留自便。她知道夫人娘家也是商户,自幼便能打一手好算盘,在夫家也帮忙算算账目,从未出过半点差错。这些都是邻里知道的。因绸缎庄原来的账房先生年迈体弱,多次要告老回乡,所以才想请夫人帮帮手。少夫人还说了,夫人千万别以女子不能进账房为由,这天底下男人可为之事,女人不弱半分。所以希望夫人能当这账房的第一位女先生,还望夫人多为儿女着想。三日后,会有人亲自来请夫人过绸缎庄,到时切勿推辞。

言罢,司机立马告辞,不留任何机会让李氏拒绝。而李氏捏着这笔钱,跪在丈夫灵前泣不成声。

(再次痛斥该死的系统,把我的逗号都变句话,‘血的诅咒’居然变‘血地诅咒’!!!郁闷啊!!!忘了说,希望大家不要讨厌杜怀壁啊。)

忘忧宴(上)

道:人心难测。如风向标,墙头草,见风驶舵皆不在

正如前两日媒体还口径一致,大肆抨击康府弄权渎职,然经杜怀璧灵堂诉状之后,渐分成两派。连保持中立的个别报社,也不由偏向康家一些。

这边唇枪舌剑未休,那边转手的‘小顺喜’已改名‘金满堂’,迎着这片热腾的气氛风光开张。有人起初还担心闹出是非的地方不吉利,只怕生意不会兴旺。怎知从开张那日起,便不少客人光临,平日去还未必有现位。除开几名掌勺的仍是‘小顺喜’的原班人马,这家最大的招牌菜式,是名为‘忘忧宴’的特色筵肴。不是非富则贵人士,还不配享用。那些闲来无事,最爱打探密闻的食客,每每都要揣测幕后老板是 谁。结果七嘴八舌,都没说出个头角来。

萧云成因受到邀请,当下也来到‘金满堂’,准备试试‘忘忧宴’究竟何等滋味。只是那天在康府婚宴上他也中毒住了院,虽已无大碍,医生交待还需多调养一些时日。如今馋劲上来,哪里顾得了这些。何 况,他也不是白当吃客的。

他支开随从,在掌柜的带领下,进到内里一间极为雅致的厢房。门户轻敝,兰麝香气扑面而来。只见琉璃彩灯悬于梁顶,地下铺着红色羊毛地毯,周围的傢俬一并都是雕花 木,正中摆放着沉香圆桌,一张榻床则安置其后,机上搁着两只油亮的烟杆。他施施然靠在榻上,等着掌柜去张罗菜肴。须臾,进来一人。抱拳作揖:“云成兄。别来无恙 啊!”萧云成斜歪着,张嘴便骂:“你娘的又扯淡!这里又没外人,你还玩这些花样!”

王擎宇咧嘴笑,撩起马褂下摆,架腿同倚在榻上。他掏出一根烟递过去,给萧云成点上火,笑道:“团长大病初愈,可得克制点好,待会儿别对我这里的丫头动了歹念。”

“你这龟儿子,说话越来越他妈地混蛋了!不是有什么忘忧宴吗?难道就这玩意?”萧云成拎起烟杆。又甩手丢在机上。

“既然请你来了,自然不会让你败兴而归。”王擎宇坐直身,扯动榻边地红绳。铜铃骤响,不多时便有几名妙龄少女鱼贯入内,手里端着各式佳肴,摆了一桌。王擎宇请萧云成入席。指住一盘鸡蛋卷介绍道:“这是香油煎的,你尝尝。”萧云成觉得不过是普通的鸡蛋煎饼。可是嚼了几口就发现不对劲,混在里面的绝对不是芝麻,要香多了。便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芝麻可不是这味。”

“罂粟花籽混在鸡蛋里面,不但卖相好,还别有风味。”王擎宇又舀了小半碗鱼汤。雪白的汤面上只飘着一点葱花。并不见多少材料。萧云成喝了一口,却大加赞赏:“真他娘的香甜!我还真没喝过这么有味道的鱼汤。你该不会里面也放了那玩意吧?”

“没错,放的罂粟壳。我知道你从来不碰这些东西。所以在凉山那阵子,也没让你试过。我自己也是不抽的,不过偶尔煮进菜里吃吃无 妨,多了就会成瘾。这些只是打嘴的东西,真正卖地可就是那个了。”王擎宇一努嘴,示意那两管烟。萧云成总算明白,这酒楼其实就是烟 馆,无非安了个好身份。这些事情他是不理的,他只关心能收多少钱。如今他暂时接管特工事宜,可固定的金库里钱数有限。偏薛云烬去德国受训,他手上那几个金库又没人知道。反正小金堂也是一个财源,萧云成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现在需要笔大数目,你看怎么安排一 下。”

王擎宇一早就料到,这天蟾走了,现在他倒成了财神爷。只是钱这东西,谁都想往自己荷包兜着,为难道:“钱不是问题,只是多了一时半会也拿不出。你也晓得政府最近吵囓着禁烟,往日的大烟馆都停业 了。再加上这一场洪涝,能动用的确实不算多。”

“放屁!”萧云成一瞪眼,似笑非笑地说:“前些年能哄那两家填大烟的钱,难道自那以后没更多家陷进来?别给老子扯这些场面话!不要以为天蟾不在,就多生了一个胆!”

“这是哪里话?我尽量筹措就是。”王擎宇赔笑地自打圆场,暂时咽下这口气。“你上次交代我的事情,如今还要办吗?被康家少奶奶一搅局,报纸上帮她说话地人不少。”

“先冷个几天,等到风潮看似要过了,你再把那几个和康肇卿过不去的记者教训一顿,记得要做的干净。至于……”萧云成本来一切都盘算好,没想到平空跑出个女人来,颇有意味道:“不过这个康少奶奶还有点小手段,既然她这么为夫家拼命,咱们当然不能枉费她这片心,定要好生演完这出戏了。”王擎宇闻言,面色微沉,随即含笑的欠身告 辞。

萧云成以为他有紧要事,便一个人喝酒吃菜,倒也怡然自得。忽然门外一阵叩门声,不待他发话,一名穿着青色斜襟长袖的女子缓缓进 来,手上托着一盒福寿膏和些小工具。她自顾将盘子搁到榻床上,单膝跪在榻板上,用小银勺挑一点福寿膏搁在盘上,在才点地小煤油灯上滚热,耐心地搓成圆形,装入烟管中。她皮肤被火光衬得微微泛着柔黄,像方包上抹的一层牛油,干看便能生出无限欲求。萧云成留神多瞟了一眼,倒不说什么,擦净手也慵懒的靠进榻里,接过她递来地烟杆:“你老板没知会你,我是不抽大烟的吗?”

“知道。”她扬起脸,笑盈盈的仰视道:“卖烟的从来只卖给人 抽。就好比开赌坊的,未必就嗜赌。”

“你懂得不少。”萧云成越瞅就越觉得她面善。那双笑如弯月的眼睛仿佛曾在过去的某一刻,深入过他心底。他开始拼命回想,可那个残破的影子和眼前这个完全不一样,非常的不一样!他纳闷,攫起她的下巴,将那张脸反反复复打量一遍,陡然心一慌,拍案而起!

“你——你怎么敢来这里!太张狂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萧团长,难道我一个来金满楼的小丫头,不配服侍你?还是我这相貌污了你的眼?莫非……”她食指轻点在唇 上,若有所思的站起身,仿佛想到了什么,一个转身搭住他的肩,笑语嫣然:“还是我出现在小金堂堂主开设的酒馆里,败了你的雅兴?你怕的不就是这个嘛!不过你大可放心,在你和总教官的精心安排下,我早已学会何为逢场作戏。这是我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