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乱世儿女情
伤心后开始学会狠心,撕裂的记忆早已成过眼烟云。戴上面具,锋火岁月只剩一颗冷却的心。我再也看不见留在你掌心的--名字。
颜开晨
李老板前不久接了一笔大单子。康司令的大公子康少霆和杜家千金联姻,婚宴要求中西合璧,康夫人常年是他的主顾,就将洋装和中式礼服的生意给了他。为了做好这笔单子,他已经连续拒绝了好些大主顾,只卖卖店里剩余的样式。
熬了几晚,他让店里的学徒帮忙修边,做些不费手艺的活。他则忙里偷闲,喝杯茶,拨弄着算盘。噼啪作响的算珠敲得正欢,便听到有个学徒和位客人解释着什么。不一会儿,那客人也不顾打烊的劝阻,硬是闯进内堂。李老板忙放下算盘,喝退追来的学徒,笑脸相迎。却陡然间笑容僵硬,惊得说不出话来。来者是个长得白净,五官也很清秀的女客人。她盈盈一笑,略带歉意:“不好意思,耽误你们收店了,谁让李老板的衣服是全武汉最好的呢。我急着要添新的衣服,不知道还有哪些款呢?”“有……有有有!”好半天李老板才回过身,躬着腰引女客人去挑样子。一边吆喝学徒赶紧沏好茶,端些糕点。
女客人见李老板这般殷勤,更觉愧疚,“李老板你实在太客气了,想不再光顾‘千衣坊’都难呢。”李老板点头称是,毕恭毕敬的模样倒像是在伺候祖宗。可这女客人不过二十来岁,衣着也只是略比常人强些,李老板的眼眉却一直不敢上抬,生怕多瞧她一眼。“这件不错,还有一套吗?”女客人挑中了一套仿西式的小洋装,上面是白色点花的高领衬衫,下身是水绿色的长裙。“实在抱歉,只此一件。本来这件都是有人订的,后半一直没来拿,才多出来的。不知小姐贵姓?”“免贵姓颜。”颜小姐摸了摸料子,翻过来反复看,忽然一笑,“衣服是挺漂亮,不知道里面有没藏什么宝贝,那我可是赚了。”
这话李老板听得心里发毛,勉强挤出的不是笑容,是一道道长褶子。几年前巡捕房那场冤枉人的闹剧,一时间历历在目。颜小姐回过头,也不觉得天热,怎么李老板额头竟冒冷汗,便好心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李老板你可别顾着挣钱,身子也挺要紧的。否则你还怎么撑下去?拿去擦擦汗吧,大暑还没到呢。”“谢谢小姐。”李老板忙不迭道谢,接帕子的手禁不住抖起来。一瞄帕子,见到夹在中间的纸片,赶塞进怀里。又战战兢兢地问:“还需要看看其他样式吗?”“不必了,就这套吧。多少钱?”颜小姐打开钱包,票子还没拿出来就被李老板拦住了。“不用不用,本就是剩下的衣服,怎么还好意思要颜小姐的钱呢?以后颜小姐多来照顾生意就行了。”“一定。李老板这么关照我,我日后定当多多照应,好好还你的人情。”颜小姐别有深意的一笑,使得李老板慌忙低下头去,活像见了鬼一样。本来,她也确实是个鬼。
如今的她,叫颜开晨。和眼前这个看起来很本分的男人一样,都是特工组织的成员。只不过,她如今的职衔比他更高。恐怕他当初和薛云烬串通陷害她时,一定不曾料到她还活着。也只有活着,才有命去爱,才有能力去恨。
出了‘千衣坊’,颜开晨决定用李老板交出来的银元,去武汉最热闹的馆子大吃一顿。伙计看她打扮,直领向二楼靠窗的位置,那里已有一家三口,她也不介意坐下。对面桌有几个大老爷们不知在讨论什么,说得口沫横飞。几个人中有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仿佛没有兴趣参与讨论,不时撇盖吹凉热茶。蓦然听到有人讨论起国事,他立刻来了兴致,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你们这是浅见。南京当下虽迎回蒋介石,赶走了桂系等人,不过是因为他背后有张学良的支持。可自从东北王张作霖被日本人谋害以后,东北军的气势已大不如前。将门虎子那都是说书人嘴上的现话,不能尽信!张学良的花边新闻可比他的战绩更耀眼。”“那你有什么高见?”邻座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虚心请教。中年男人存心卖弄,挟了一口菜,慢慢道来:“早在五月汪精卫不是去广州和桂系的人另组新政府了吗?为的就是和南京蒋系势力分庭抗礼。我瞅着,搞不好又来次北伐!”“那会打到武汉吗?武汉当初可是汪精卫掌权的,不是说康司令也和他交情颇深吗?不会把这里也端了吧?”粗汉子话音刚落,另外一个人忙接口,“诶,你们听说了吗?康家大公子要和原先杜府的千金联姻呢,里面可是有内情的!”“可不是!杜府明天还有一家新的绸缎庄开业呢。几年前家业都败得七七八八,后半少爷也失了踪。得亏一年前杜家小姐和康公子好上了,这才东山再起的。”
中年男人眉一皱,忙摆手:“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杜府三年前被自家少奶奶给败得差不多了,若不是她娘家拉扯了一把,杜府的宅院都不保了。我往日在杜家管过事才知道这些。都是因为这杜少奶奶耐不住寂寞,和康家的二公子私通。又和府里的三姨太一起下套子,坑了杜府不少家产。后来事发了,三姨太太是跑得不见了人。杜少奶奶的娘家为了遮羞,才把这个大窟窿给堵上。结果杜少奶奶干脆卷跑杜家的财物和情夫一起私奔,这招釜底抽薪可把才将有了起色的杜家坑苦了!杜老爷为此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过世了。后半这事许是被康司令的对头捅到了上面,南京专门派人来查过。康司令为了大事化小,便于年前和杜家定了这门亲事。如此一来,这案子就成了他的家务事,外人还怎么插手管?”
“这杜少奶奶卷那么多银子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还贴补姘头?”“唉,还不是为了康二公子。据说他就是被龙江帮给坑了,否则康老爷子前些年怎么会大手笔去铲除一个帮派!”中年男人叹气。见人追问原因,便悄悄竖起尾指,用长长的指甲对准嘴巴作出吸的模样,这下大伙才恍悟。“原来是个大烟袋!这康家还真能耐,让儿子去败别家的钱,自己落个大便宜。也不知道康司令花了多少钱封住上面的嘴,居然都没抓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这么说来,搞不好杜家那个独苗也不是杜少爷的种!”“莫谈国事,喝茶喝茶。”中年男人因见两名巡捕上了楼,忙又端起茶碗优哉喝茶。众人意会,也不再继续,又扯起别的琐事。
颜开晨虽然不清楚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消细想整件事中谁得了最大的利益,便能猜出十之八九又和薛云烬脱不了关系。秋颜两年前无故失踪,想来是没了价值而被灭口。曾经她很同情这些被利用的人,现在看来或许也是命数。只不过想起两年前在街头偶遇遭逢变故的杜怀融,那时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无限唏嘘。
前年冬天她奉命出营做任务,途经杜府听闻不少关于杜家的是是非非。当时杜家已是没落,曾经光鲜的朱漆大门颜料已斑驳脱落;匾额虽端正挂着,却总让人萌生苍凉之意。
为此她特意驻足瞟了几眼,恰巧王妈从府里揣了个大包袱出来,从她身边路过时一点也没留意她,只快步往街对面走。后来听闻王妈是杜府仅存的几名不计较工钱的老佣人,时常会拿府上的东西去典当,以维持着一家大小的生计。好些大户见杜府败落了,纷纷‘慷慨解囊’,想低价买下这栋老宅子。但杜家也仅剩这点祖上的家产,如何舍得卖,只能拖过一日是一日。
见到杜怀融时,他正在市集摆摊卖书兼卖字画。原先白净的面色如今隐隐透着青,头发似乎也不常打理,显得有些蓬乱。嘴边露出些许胡子,无疑更现沧桑。因为天冷,光顾的客人少,大多时候他都是双手互套在袖筒里。可能因为袄子是单层的,每每刮过一阵北风都会冷得他不停跺脚,靠在墙角根猛呼热气,不时抬起袖筒擦拭通红的鼻头。原先清澈的眼神,现在看来已不再充满灵气,浑浊得跟普通市井汉子并无两样。偶尔有人来挑选他的字画,即便是说了些讨嫌的话,他也闷不吭声,只是木讷的望着前方。这种场面,并不是她乐见的。考虑了半天,还是决定帮衬一下。
两张木板拼成的摊位摆放十来本书籍,砚台盖在封皮上,旁边搭着几张宣纸,有些字画挂在墙上,有些则随意隔着,还有些字画从桌上拖到地上。往日,他是不曾这般亏待的。段思绮慢慢走过去,随便挑了几本书,翻看了会儿。余光一瞥杜怀融,见他拧着眉不住朝她打量,似乎很想凑近看个清楚。可待到她头一扬,眼神立马移向一旁,用袖管遮住干咳的声响。她举起《史记》,这本书中间有被红笔勾过的痕迹,那是她留的。为这个杜怀融没少训斥她的不珍爱,事后还收回了书。“老板,这本书怎么卖?”“你看着给吧。”他眼睛始终不敢正视她,只是若有似无的暗自打量。段思绮浅浅一笑,他连偷瞄的勇气都没了,拼命将头扭转一边。
“老板,你还卖画是吗?”“是。小姐可以看看这几副临摹的,都是很难得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不像是兜揽生意,极像在应付。段思绮没一览那些成品,直指被风掀得老高的宣纸,轻问:“我可以要求现画的吗?”“这……”杜怀融勉为其难的颔首,“可以是可以,就怕画的不好。”“怎么会呢。先生的笔下工夫,一定不输给当下的画师。”“诶,你太褒奖了。”杜怀融笑得有些尴尬。“我不会看错。”她扬起脸,这种不容回避的直视,将杜怀融推到了浪尖口,接受不堪回首的往昔。忽然一只冰凉的小手拽住他,奶声奶气地说:“爹爹,爹爹,糖糖。”儿子稚嫩的呼唤把他又扯了回来。他蹲下身,吹口热气,轻柔地搓着儿子的手掌,“乖,爹爹正在做正经事,转头再给你买。”“糖糖,糖糖……”小娃儿固执的抽回手,短胖的指头遥指架着糖葫芦沿街叫卖的小贩。杜怀融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掏出几个铜板。经不起挥霍,便堆起一脸笑,“乖孩子,卖好了字画一定买给你。现在可不许闹。”小娃儿不肯,一屁股坐地上,非吃不可。杜怀融想着还有客人在,儿子还这么闹心,顿时恼羞成怒,狠掴了儿子一掌,结果儿子干脆在地上打滚,泥也被面上的泪化开,活脱脱成了一张京剧的脸谱。“妈妈……我要妈妈!”儿子一喊娘,做老子的脸上更是挂不住。
段思绮拦住他又想伸过去的巴掌,连忙将小娃儿抱在怀里,轻轻抚拍孩子的背,扭过头训他:“小孩子不懂事,赖皮撒泼是常有的,何必跟他计较。”见杜怀融捏着拳头气得不吭声,也猜到他心里的愁苦。无论他是否喜欢那个女人,戴绿帽子总是不好受的。更何况,还丢下孩子和别的野男人跑了。他从一个不韵世事的少爷,蜕变成街头贱卖书画的小贩,能撑下来,已是难能可贵。“卖冰糖葫芦的,我要两串!”段思绮边给孩子擦脸,边向那边吆喝,卖冰糖葫芦的忙扛起棍子飞奔过来。杜怀融摆手说不要,不肯平白欠份人情,结果段思绮眼一瞪,“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板?我看这孩子面善,心里喜欢,买两串糖葫芦给他吃,你非得要扯上那些俗礼,真是顽固不化!”这下,杜怀融只好由着她,静静看着她抱儿子买糖葫芦,盯得出神。
小娃儿得了糖葫芦也不哭了,欢天喜地的跑到爹爹跟前,忘了先前才挨过揍。杜怀融嫌孩子碍事,便让后面跟来的老管家将儿子领了回去。回过头,歉疚的向段思绮赔礼:“犬子顽虐,实在抱歉得很。小姐如不嫌弃,今日所作之画全当相送,不敢再取分文。”段思绮见到他又恢复了往先一点迂腐气,倒觉亲近不少。笑道:“但凭先生做主。”“那不知小姐想画什么?”“画什么?”她瞅着宣纸,莞尔一笑,“这就看先生的技艺了!”说罢抽出一张宣纸,高举在他面前,横亘其间。在阴冷的风中,宣纸被吹得瑟瑟发抖,却莫名熨烫了杜怀融一颗冷却许久的心。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恩怨情仇,似乎全托生在这片薄纸里,弱不禁风,一捅即破;碎了,撕烂了,也只是一片纸。他假借风吹眯眼,用袖筒揉了揉潮湿的眼眸,咧嘴一笑,狼狈得很:“小姐真是爱开玩笑,那里有这么作画的!”“不行吗?”她歪着脑袋,不甘心地咕哝,“总以为先生会肯的,如果真的不乐意,那也没关系,我随便挑副就是。”宣纸一放下,杜怀融的心又软了。她失望的神情,他依然记得。于是挤出一丝笑,重将宣纸递回她手中,“有劳小姐举着,我尽量画好。”段思绮欣喜的再次举起宣纸,犹如当年那个小丫头,偷偷扫过他的眉眼,寻觅曾经那份清冷。
眼前的他,俊秀不再,神气不在,气质落拓,却还有一抹意气犹存。如果没有这场变故,他又何曾能懂人世疾苦。人始终需要世事来锤炼,沉淀。这,是各自的重生。可瞟见他那双生了冻疮的手正耐心替她勾画,段思绮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原以为早已忘却何为感伤,这一刹,仍不能免俗。在他无意抬眸那瞬,想必也见到她眼中激荡的泪水,却视若无睹,仍专心致志的绘画。只是不知濡湿他睫毛的,究竟是泪?还是此刻正飘降的雪。
当路人忙避纷扬的飞雪,他们却还立在墙边,继续画;将参合了雪水的墨汁,一点点勾进画中。不久,画完成了。其他的画,却泡了汤。但有个人陪在雪下犯傻,总是件很值得欣慰的事,畅快得几乎想大笑一场。还是段思绮提醒,杜怀融才意识保书要紧,便收了摊,借胭脂铺旁躲一躲。段思绮再一瞅画,发现有个大问题,似乎被他遗漏了:“你是不是忘了上色?怎么只白描?”杜怀融又将手插回袖筒里,淡定的笑着:“这副<夜合花>和<史记>我都送你了。曾经我画过一副同样的,可惜这次画得只是形似却并不神似,即便上色,也早已不是先前那副。但我想,这样更好。”人都不是那个人了,何况画?
段思绮意会,知他是故意不相认,便想另给些酬劳,杜怀融决意不收。他知道她有心就够了,不奢求其他。“小姐若是想打赏我,可就太瞧不起人了。虽我家道中落,还不至自贱自轻。况犬子已承蒙小姐厚爱,心意到,便足矣。现今生活虽说清苦,但总算教我领略世态炎凉,不再一味追求所谓的超脱。况且,我也很满足,能够为自己的家人尽一份心力。这在往常,是体会不到的。所以请小姐日后多珍重,总归一句:都不易。”冲这番话,段思绮收回了手。
然而这次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等到在有消息时,他早在杜府受康家照应后失了踪,生死未卜。可这份情谊段思绮并没有忘。杜家新绸缎庄开张那日,她送了一份薄礼,不留姓名。
№江城巨浸
连绵不断的大雨,从七月开始便没停过,足足下了一个来月。此时江汉汇聚,江面比往日宽出数倍,年久失修的护江堤终顶不住来势汹涌的涛涛巨浪,纵容洪水从江汉关涌出,迅速淹没滨江路一带。若保卫汉口市区的单洞门堤坝决口,三镇势必沦入滔滔江水之中。
薛云烬立在窗旁,望着这场无休止的大雨,预感汉口恐怕也难保。如果水淹江城,对任何人来说都会是损失惨重。尤其小金堂,好不容易在康肇卿扫荡帮派的大行动中挺过来,可经不起多番折腾。再说他还需要从小金堂调出大量资金支撑训练营之类的费用。如今又遭遇水患,虽说月前他已有所交代,可面对每况愈下的汛情,终究无法定下心来。见副手进来汇报工作,他再一次问起:“训练营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是。都按指示安排妥当了。”“通知各个分支机构,必须保全通讯设备及其内部资料,减少组织的损失。”刚回座,他忽然一下想起什么,“今天还有出任务的情报人员吗?有的话,让他们暂停联络工作。”“我已经通知过,但是有一位特工现在无法联系上。”
“谁?”
“月隐。”
“她的任务是什么?”
“前往长堤街的关帝庙,将新进人员名单交付给3号。3号我已经联系上,但是月隐我无法联络,应该已在途中。”
薛云烬反问:“谁定的接头地点在长堤街的关帝庙?明知道那里离单洞门堤坝最近!”“这个,因为名单很重要,所以才挑选少人去的地方吧。”副手小心答道。薛云烬一阵冷笑:“是啊,等长堤的洪水淹过来,他们就真成了名符其实的地下工作者。”副手默不作声,知他对此事极为不满。恰巧电话响了,正好有了由头抽身,可电话才听到一半,副手的脸色霎时青白,好半天挤出一句:“单洞门,保不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蓦然让薛云烬心房一颤。他实在闹不明白为什么会紧张,又是为谁紧张?等他的理智重新主宰思绪,才发觉自己已是错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
颜开晨当然也厌烦这种没完没了的雨天。可如今她有重任在身,必须在晚八点前赶赴关帝庙,那里可是离险情最近的地方。
只怪武汉最近可真谓多事之秋。前段时间还在戒严,说什么要打战了,南京政府便借故制约武汉的军方势力。现今大雨又连绵一个多月,长江发狂的涨水,只怕就要淹进城里。一时间,四处散播的全是令江城老百姓惶恐不安的传言。有钱的因受不住这份煽动,想尽法子逃往隔壁省市避难。普通百姓没处逃,只能带点还值钱的傢俬搬到高处的荒地,随便扎草棚子姑且安身。当然也有死守不肯走的,经过一排民居时她就看见有个女人揪住男人耳根,死活非得要搬,男人不依,反手给了她一耳光。这下女人立马像被戳破的气球,赖在地上哭天喊地,见男人故意不理不睬,气得抓过一旁吓哭的女儿便是一顿好打。这种闹哄哄的场面,搅得她的心情愈发烦乱。谁知刚到关帝庙附近,就看见好些戴斗篷的男人敲锣打鼓的扯嗓子吆喝着什么。奈何雨势太大,他们的喊话似乎欠缺力度。颜开晨虽然还没听清,却忽然看到好多人飞忙从屋里跑出来,有人手里本还端着饭碗,这下碗也不要了,抱起孩子就往市中心跑。
颜开晨算是好的,无非在这股人流中被人踩了好几脚,有些老人和孩子被撞倒在地都无人去扶。后来她凑近那些敲锣的人才知道,单洞门几处主要堤坝已经全线溃决!陡然间,她非但不想逃,反而一步步靠近即将遭殃的关帝庙。“姑娘!快跑啊!洪水要来了--你怎么还往回走啊!”敲锣的大叔拽住她的胳膊,纳闷这节骨眼还有寻死的。但见她毫无反应,大叔长叹一声,自顾逃命去了。颜开晨远眺阴沉沉的前方,在雨水和大地衔接之处一片灰蒙,万物仿佛全被藏匿起来,周围的一切也开始模糊不清,只隐隐约约见到有一道浑浊的白线正逐渐扩大,声势浩荡。掺杂着咸腥味的雨雾气迅猛狂奔,咆哮声越逼越近……
突然,最远处的一排旧式木楼轰然崩塌,转瞬便被那道凶猛的白线卷吞,犹如被巨大的车轮碾压而过,荡然无存!紧接着关帝庙前一栋洋楼的玻璃窗,像是被谁紧捏在掌中的高脚杯,随着一声爆裂的巨响,捏得粉碎。数万片飞溅的玻璃碎片如一枚枚利刃,借由着洪水的肆虐,疯狂扑向关帝庙,扑向她——这一刻,颜开晨彻底惊呆了,她不曾见过如此恐怖的画面。大自然也并非只懂得逆来顺受,当它对人类的贪婪作出响应时,无疑是最可怕的报复。危急关头,有人及时拉住她的胳膊,猛力往后一扯。她几乎想也不想就顺着这股力量一起跑,拼命地跑。但两条腿如何跑得过洪水的吞噬,眼见他们即将葬入汪洋,前方的西洋教堂成了他们唯一的避难所。“快上去--”对方抱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托。顺着墙壁上的管道,他们飞忙向上爬,终于在洪水袭卷之前攀到了屋顶。
此时,洪峰已瞬间淹没了城市每个角落。除了几栋坚固的高楼,店铺、街灯、民居、甚至是百姓精神寄托的关帝庙,都已不复存在。这里再也不是热闹的市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垠的汪洋。等到洪峰越过颜开晨的双腿,她才敢目测洪水回落后与房顶的距离,仅仅只有两米。若不是有这栋教堂的庇护,她只怕早已葬身其中。一回头,却见对方纵身跳了下去,在湍急的洪水中抓住一块漂游的帆布,同时将几根冲断的木头抛向屋顶。颜开晨一一接住,动手将屋顶的红瓦掀开,把木头棍插进去。等他上来后,又帮忙将那块帆布固定在柱子上,形成一个简单的雨棚。
空间很小,仅够他们容身。颜开晨蜷缩着身子,刻意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随着天色愈渐黑沉,湿冷的感觉使人非常难受,她只好互搓着双臂取点暖气。刚准备问他为何会寻到这里,不想他先开了口:“名单还在吗?如果没有湿透就拿出来。”他不顾性命来一趟,竟是为了一张纸。虽然颜开晨也想得到薛云烬此行的目的,可梦想中那个能够同生共死的人,应该是具有非常意义的。然而眼前这个人,很明显不是。她暗自发笑,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感到荒唐。随即掏出那份用几层油纸包裹的名单,递交给他。薛云烬顺手一接,放入密封性极好的铁烟盒里,同时交代她:“暂时你不用参与联络工作,想一想另外的任务吧,那个更为重要。”“我一直在留意康府的一举一动,可康肇卿此人不容易被利用。如果想从他身上着手策反工作,恐怕很难成功。”她也很想有所作为,可时机不成熟。薛云烬没有作声,他其实想找一些与任务无关的话题。最后无奈的发现,只能继续沉默。
势头丝毫没有减弱的雨水不断拍打着帐篷,发出令人心烦的‘哗啦’声。有些雨水顺着陡斜的屋顶滑了进来,这迫使两人不得不缩短间隔的距离,并肩而坐。此时四周已被黑暗侵吞,不时划破天幕的闪电犹如老树长根,在空中放射开来;蓝色的光亮将万物都镀上一层惊悚的色彩,仿佛在这深沉而苍茫的天地间,仅剩他们两个。人似乎很容易因为环境而改变一再坚持的心态。当面对自然灾害时,虽然会显得格外脆弱,但也更为豁达。至少,颜开晨终于敢问他:“你是怕我保不住名单才来的吗?”“怎么?”他一脸茫然,假意不懂。“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太不值得了。”她浅笑,不感意外,失望却难免,“万一我们没躲过去,或者说挨不过明天,你岂不是要陪我死在这里?”“不会的。”他笃定,没有分毫迟疑。
颜开晨偏过头,仔细打量着他,仿佛从前都没看过一般。忽然皱起眉,颇有说教的意味:“说真的,你这样的人生其实相当无趣。对任何事情过分的自信,不一定说明你了解自己的实力,也可能表示你输不起。只有害怕承受失败的人才会不断武装自己,时刻保持无懈可击的状态。然而却忘了,越无懈可击,越容易一招致命。不如偶尔担忧一下,这样才能更懂得进取。”薛云烬默不作声,似乎正思考着她的建议。很快他以微笑终结这个话题,反驳道:“我曾听外国友人说过一句话:据说鸟类中唯一会说话的只有鹦鹉,而鹦鹉是永远都飞不高的。”他回望过去,笑得不怀好意。
“言下之意,我就是那只飞不高的鹦鹉?”颜开晨板起脸,气得一拳挥过去,拳头落到他手臂的那刹,她才意识到这个举动非常不妥当。尴尬地收回手,抬头便看见他若有所失的盯着被砸中的手臂,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她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看不透他的表情,她只能狼狈的笑,“抱歉,我太无礼了。”她不该忘记,他是长官。“没关系。”他重新转过脸,伸手抚掉面上的雨水,不料却摊开了只有他才看得到的伤口。忽地反转掌,又收回来,“看样子这雨要下到明天了,可能还会继续涨水。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下,不然明天可没力气游出去。”他控制一切都很在行,这一步却是走错了。
“那你呢?”
“我得留意洪水。不然再来个洪峰,我们可就真死在这里了。”他拍下膊头,落落大方,“万一你乏了,尽管靠在这里。我是不介意的。”颜开晨却介意,她害怕这种亲近:“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哪里睡得着。”她婉拒,薛云烬也不再多言。本来还算自然的气氛,此时又变得沉闷。偏偏她那副在训练营犹如铁打的身子骨,今天不过受了些风寒,居然会冷得打起寒战。接二连三的喷嚏,让她的脑子一下子发晕。薛云烬叹口气,动手脱下西装外套,拧得干干的方才披到她身上:“没办法,我浑身没一处是干的,这件衣服你就凑合挡点风吧。”颜开晨本来还有些抵触,可身子骨实在不舒服,只得拢紧外套。见他内里只剩一件湿透的衬衫,有些过意不去:“你这样熬一晚,恐怕也得病倒了。要不,你把外套拿回去吧。”“不用了,我一个大男人还计较这些?你用不着管我。”他回绝,坚持让她披着。
可是这种关怀让颜开晨不堪重负,她开始厌烦这种没出息的妥协,语气也陡然变得尖锐:“我宁可你对我仍是在训练营时的态度,那样我才不会胡思乱想!”这话她不该说,可说就是说了,干脆连外套也丢掉,却被他拦了下来。他望着她,第一次流露出怯意:“开始你说我太过自信,其实不对。这种时候又有谁不怕?可你在我旁边,我不能畏惧。既然我们都不知道明天是否还在,怀揣着过去根本毫无意义。”“是吗?如果这话早四年说,我兴许还会感动,可能原谅你也不一定。但现在,不会。”避开他的视线,她蜷缩起瑟瑟发抖的身子,将头深埋进去。对她而言,他此时这番话才真是毫无意义。良久,他似轻叹一声:“累了,就睡吧。有情况我会告诉你。”
这一夜,薛云烬果然都不曾合过眼。可见度极低的雨夜里,他必须费神观察着洪水的走势。旁边的人应该早已睡熟,否则不会抱膝整晚,头也未抬过。可能因为睡得过沉,她的身子渐渐移向雨棚外,若非他及时拉住,只怕就滚进了江里。不过他并没有摇醒她,而是极尽轻柔的将她平放入自己怀里,弓起双腿充当她的枕头。见她微微颤抖,他仔细将外套掖紧,让寒风无法钻进来。同时用胸前唯一干燥的部位,温暖她冰凉的脊背,或许这样会好受一些。忽觉鼻头发痒,才知道自己居然也着了凉。自嘲一笑,他弄不懂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为何对她总是格外不同。明明还在为资金烦恼,一转眼却莫名其妙的跑来了洪灾最前线。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当洪水冲来时还能准确无误的抓牢她的手,那一刹的悸动是任何权势都无法比拟的。但是很快他开始否决这一论定,固执的以为是愧疚的力量才让他历时四年,还无法摆脱对她的牵挂。他努力平复来自内心的矛盾,眼下双腿发麻的感觉更让他无法忽视。本想抽根烟振奋一下精神,结果裤兜里只摸出一把湿淋淋的烟草,上面还挂着泡烂的纸片。泄气的一甩手,刚准备松下筋骨,见她突然转过脸,忙停止动作生怕将她惊醒。过了好半天,确定她又睡下,他才慢慢收回快僵掉的手臂,重新托好她的脑袋。蓦然,他有种很怪异的感觉。明明已半干的裤腿仿佛再次被雨淋过,透着挥散不去的湿气。偏,还存出一股暖意。他诧异的低下头,发现她居然紧紧揪住他的裤腿,轻轻啜泣。“做噩梦了?”他轻唤,得到的却是她断断续续的梦呓。“……我想回家,想回到……从前,回不去了吗……回不去了……”她猛地揪紧裤腿,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清醒着。
薛云烬静静听着,只当是场梦。感觉到她忽然转过身抱住自己,这一刻他发觉,或许这不仅仅是梦。“有些事情,真的不应该……就像有的人……不该记怀。可是……很难受……恨着对方……真的很难受……是不是不顾一切,不顾一切地去喜欢……去追求,是错的?或者从来我就没对过?”她紧紧抱着他,眼泪犹如决堤的洪水,一遍遍濡湿他的衣角,探到了他的心口,“人的心都是肉长的,有时候真的会痛,只是不是自己的,也许不会明白。”片刻又沉沉睡下,再不发一言。
薛云烬仍只听着,仿佛她并没有说完。棚外蜿蜒滴下的雨水不知是否溅入他的眼底,视线忽然模糊不清,犹如被谁呵过一口热气,氤氲丛丛。
清晨时分,雨势终于减弱。空中飘起细细的小雨仿佛满天扑洒的蒲公英,自由轻扬。颜开晨揉着红肿的双眼,离开了他的怀抱,只字不提昨夜。薛云烬也没说,只当两人都发了一场梦。拆掉雨棚他们总算看到,这座城市究竟变成何等模样。除了偶露出江面的屋檐,他们所能见到的只剩这一片浑浊的江水。
薛云烬远远见到有几只渔船正划过来,忙说:“有船!咱们游过去!”颜开晨为难起来,她不会游泳:“这个,我不会游。小时候被水淹过,一直没胆子学。”等到她有胆量时,训练营又不教这个,她也没办法。薛云烬本来一夜未合眼,此刻只得强打精神冒死潜入江里,将那只小渔船引过来。后来他们问起才知道,整个汉口都被淹了。这船夫还是折回来寻亲戚的,结果亲戚家的房子连影子都找不到,全浸在水里。划到市区,他们见到许许多多的船艇:大船若蛙,半露着头角;小船则如密密麻麻的蝼蚁,散布四围,拥堵本就狭窄的街道。有些人恐怕是担惊受怕了一夜,趁着天光才敢蜷起身子,歪在船上闭闭眼。颜开晨刚准备回望身后的教堂,却看见几只牲畜的尸体浮在水面,发出一阵阵恶臭。旁边零散着垃圾和房梁的残渣,顺着木浆一拨,渐渐飘向远处。没有被冲垮的房屋顶上也都坐满了难民,酷爱夜间活动的老鼠此刻昼夜不分沿着房橼一路攀上,和人们争避难的地盘。有的人家把孩子放入木盆,努力推向高地,找个落脚的地方。有只小狗不知是否一夜未曾找到空地,爪子扑水的力气越来越小,眼见就快沉入水底,后来有户船家用木浆推了小狗一把,将它送到水中央一处露出半边屋顶的空位,总算救它一命。
虽然情况十分恶劣,却不乏动生意脑筋的人。个别小贩将被洪水泡得半湿的食物放入木盆里,一边游,一边向困在屋顶无家可归的百姓兜售。往常几个大铜板就可以买一大捧的花生,此时涨到数十铜板不等,有的小贩不知从何处弄来几瓶干净的井水,刚一吆喝,不少人就掏出逃亡所剩的家当竞相购买。毕竟这个月份属于酷暑,白天热得让人受不了,还得提防老鼠蚊子一轮轮的攻击。
颜开晨望着这一切,怅然长叹:“如果政府早些出资将堤坝修一修,或许也不会淹得这般惨。”“政府资金都投入内战了,哪里还抽得出现钱。”薛云烬不无感叹,却也是意料之中,“若不是今日遭水灾,谁又会平白无故想到这上面来?只要不出事,能挨过一日是一日。”这点上,颜开晨是赞同的:“是啊,天灾人祸,几时又是人力可以防下的?希望有人善后吧。”“你不是苦无机会吗?现在机会来了。”薛云烬望向流离失所的百姓,已然有了主意。经由他一点拨,颜开晨顿时开窍,她忽然想起这时候必少不了军队的支援。虽康肇卿难以接近,但现居少将职衔的康少霆或许是个突破口。他一贯热血,现下这种局面肯定会在救灾中挺身而出。虽道她对康少霆多少心存感激,可一想到杜家被他弟弟害得家破人亡,素来正气的他却没有半点作为,不觉有些讽刺。
也许,这真是她的良机。不过机遇有了,也还得人资助。她扭过去看薛云烬,却见他一脸平静回望着她,似乎正等她开口。“我需要物资。而且……必须尽快。”她决定从康少霆下手,这其中当然需要很多人力与财力。“好,我给你。”薛云烬毫不含糊的应答,快得让她无从思量,也来不及反悔。
№虚情假意(上)
康少霆走马上任不过半载,一直急于立功,只为不辱父颜。
但近些时日因汪精卫和桂系李宗仁等人尽释前嫌,联手在广州成立新的国民政府,扬言要北伐攻回受东北军力挺的蒋系南京政府。父亲之前与汪精卫私交甚笃,心里自然是偏帮的。但后半汪精卫失势,父亲唯有保持中立。去年蒋介石重掌南京政府,一直为前些年父亲借兵给川军的事情耿耿于怀。这川军素来为李宗仁马首是瞻,父亲此举更是让蒋派的人认定他是桂系的同伙。如今桂系失去了主导地位,南京方面自然是威逼利诱,暗示父亲只能在广州与南京之中择一归附。结果这事还未解决,武汉偏又遭了一场洪涝灾害,无疑是雪上加霜。幸亏司令部所处的地段位于武昌地盘最高的位置,江水不过漫过门槛,况且后勤部月前就将军内物资转移,损失总算甚少。直到雨水停歇了几日,康少霆才动身去外面巡视一趟。
泡在水中的江城,让他联想起威尼斯,那时威尼斯给他的感觉是碧波中的王国。而眼下的武昌却是哀鸿遍野,散漫着腥臭的死城。瞅见一位年迈的老妇人坐在自家房梁,浸在水中的双脚引来蚊蝇叮咬,她却只一味抱着孙子悲恸嚎哭。撑船的船夫缓缓拨动木浆,斗笠下那张古铜色的老脸波澜不惊地说:“我儿子媳妇被洪水卷走的时候我也这么哭过,自己没淹死,只好继续熬着。唉,做人也就这么回事。”老人的话让康少霆心生悲悯。回想军校毕业以来只顾在营内树立威信,何曾真为百姓干过一件实事?正踌躇,忽然听见不远的空地有女孩求救的声音,忙吩咐渔夫划过去,只见两个衣衫褴褛的青年汉子粗鲁地拧住一位少女的胳膊,似乎想从她怀里抢走什么。康少霆飞忙冲上前,扯过那两人便是一拳,打得两人抱头鼠窜,溜得没了影。
“他们跑了,没事了。”见女孩哭得厉害,他忙弯下腰略为安抚。再一瞧女孩怀里紧揣的布袋,不由好奇起来,一指,“这里面是什么紧要的东西?”女孩耸动肩膀,一把鼻涕一把泪,话也断断续续:“是我今天……今天才领的。还有一袋……一袋被他们抢了,我弟弟妹妹,都快饿死了。”她把袋子打开给他瞧,里面装着几个馒头,皮还是蜡黄色的。“别哭了,拿这些钱再买些来。”他从兜里摸出几块大洋,女孩子看也不看便说:“你给我钱也没用,哪里还有卖东西的地方?我就要馒头。”
康少霆一愣,摊着银元的手掌忽然僵住。曾几何时银元还不及几个馒头矜贵?也只有他们所谓上流社会的人才不愁眼下的饥荒。他缓缓站起身,脑门仿佛有股热流不断向上涌,鞭挞着他的良知:“我……”“我的给你!”几乎同时,也有人对女孩伸出援手。康少霆回过头,发现对方是个样貌清秀的青年女子,手里提的布袋透着一股馒头的香气,这才是女孩最需要的。
“快点回去吧。路上可得小心点。”她将女孩从地上拉起来,轻轻拍掉衣服上的泥,并且将布袋扎好,让女孩抱牢。一转头望向康少霆,“这钱你是要给她吗?”康少霆点头,她便不客气的从他掌中拿走银元,塞进女孩的衣兜里。又嘱咐几句,便催她快些回家。女孩感激的要磕头,被他们劝住了。得知女孩落脚的地方,康少霆忙央老渔夫送她回去,又多付了些船资。青年女子见他出手阔绰,已知他非富则贵,有心调侃起来:“大少爷,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到处跑的好,保住小命要紧。”这话康少霆不爱听,反口道:“同为百姓,何来贵贱之分?你这不是自轻而轻人?”“呵呵……我无知则无畏嘛,你全当耳旁风好了。”女子盈盈一笑,仍是好意提醒,“下次你要再来这里还是注意点。如今饥民多,治安又乱,像你这样一看就知富家子弟的,还是少来为妙,这可不是揶揄你。”
“那你怎么敢来?”康少霆也很好奇,她怎生出这胆。女子双手一摊:“你瞧我浑身上下有值得人抢的吗?”康少霆摇头,是不像。不过她衣着虽质朴,气质看来却并不像普通人户出身,便问:“小姐贵姓?家在这附近吗?”女子摇头,似有些泄气:“哪里还有家,很早就没家了。打小就在孤儿院长大的,十来岁被人收养,日子倒也不错。对了,我叫颜开晨。”她拣过地上的枯枝,信步走到半边残垣上坐好,漫不经心写着自己的名字。“记得住吗?”她偏着脑袋,怀疑他是否留意。康少霆认真看着地上的大字,很快记了下来。
见他不作声响,颜开晨也懒得再问,继续说:“长江涨水那会养父母跑去了香港,说让我照看米铺。但其实整间屋子就几袋受了潮的面粉,好在米铺地段高,没淹多少。想来日子也就这样了,我就把几袋好的面粉全做成了馒头,发给那些和我一样无家可归的人。既然都是捱,不如大家一起。”康少霆想到她送给女孩的馒头,却不知这也是她的救命粮,不禁诧异:“可你这么做,岂不是先把自己饿死?”“那谁让政府迟迟不派救济粮?你知道每天睁开眼就看见有人饿死在门口,那滋味有多难受吗?反正我迟早也是下一个。”颜开晨眼眶似瞬时蒙上一层雾霭,随着眼波流转,让人揪心。
康少霆望着她,莫名心酸。这粉饰下的太平,其实早已千疮百孔。无论是蒋系,还是桂系,他们要的只是天下,并非苍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人命在他们眼里,又值几斤几两?永抵不过大权在握的意气风发。一时间,他满腔的豪情壮志竟被这没由来的沮丧,消弭得无影无踪。突然颜开晨一下弹起身,拉住他的胳膊拼命往后扯。康少霆一回神,发现迎面跑来几名壮汉,其中两个就是先前被他打跑的那两人。看他们一脸杀气腾腾,此番不把他撂倒誓不罢休!
“还愣着干吗!快跑啊!”颜开晨拽不动他,急得大喊。康少霆正愁怒火无处发泄,哪里还肯临阵退缩!忙将她拉至身后,偏过头悄声说:“等下我和他们交手,你就趁乱赶紧跑。无论如何千万别回头!只管跑!”“这,这也太没义气了!要跑一起跑!要打……”她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瞅这一群恶棍,她是没那个本事肉搏的,只好硬气的喝道:“要打,我给你助威!”康少霆哭笑不得,只好将她安置一旁,自己冲过去迎战,尽量将战场拉远一些。颜开晨缩在墙后偷瞄,心知康少霆毕是军校毕业,这几个喽啰根本就不是对手。只可惜他下手还不够狠,若再狠几分,这些人就决不会有力气爬起来。倘若是她,只怕活口都不会留。
不久,战斗结束。喽啰们自然被打得落花流水,连滚带爬地跑掉了。颜开晨本来还冷眼旁观,此刻见他胜利收兵,忙换副神情连声夸赞:“真看不出啊!你这个大少爷身手这么好?几下就把那些坏蛋打跑了!”“他们不过是群乌合之众,不值一提。”康少霆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担心他们又来寻仇连累了她,便试探地问:“你落脚的地方就在这附近?要不,我先送你回去?”颜开晨忙不迭点头,指向他根本不会看见的地方:“我住的地方就在那边。”康少霆努力向她手指的地方张望,却瞟见她正低头窃笑,方知被作弄了。可不知怎的,有一瞬他竟觉得这张脸孔在哪儿见过一般。但转念一想,或许曾在某处有过一面之缘,就像每日在街头与千百张陌生的脸孔擦身而过,终究留不住多深的印象。
“你家不在那里吧!”他挑眉,似在怪责。“在啊!只是你绝对看不见!”她也不遮掩,干脆笑出声来,清清脆脆的。这种笑声远不及怀璧的笑来得悦耳,但让人很舒服。康少霆不否认对她的好感很大程度是欣赏她在逆境中的态度。爱笑的人,一定热爱生活。所以他喜欢这样的人。最后还是康少霆坚持送她回米铺,但彼此并没说相约再见之类的话。
颜开晨目前只需把握住这个节奏,并不急于一时。不过有些人却只宜早,不宜迟。尤其那两个收了钱,嘴巴却不安分的地痞。他们陪她做了一场戏,如今戏散了,他们势必也将枕着花花绿绿的钞票,在通往黄泉的路上好生享受一番。反正她信守诺言付了他们报酬,有没命享用,那是他们的事。
汉口决堤已将近一个来月,少数高地和防守严密的日本租界也相继沉没,市内化作浩瀚无边的大湖。千帆驶过,瓦砾沉积,尸成浪。
相比之下,武昌与汉阳总算幸存部分地域未被吞没。这让大多数家园尽毁的难民得以有个露宿的地方。长长的铁路两旁,住满了从汉口或邻近省市避难的百姓。因为交通瘫痪,百业颓败,许多人生计无着。偏这节骨眼,南京政府调派过来的赈灾物资迟迟未能发放到灾民手中。康少霆为这没少跟武汉的政府官员交涉,但他们总以物资未到为由,始终不肯先拿储备粮出来赈灾。后来暗中调查才知道,南京拨来的赈灾款被底下一层层官员们抽丝剥茧般,克扣得所剩无几。连运来的大米也作了手脚,换成不知存积多少年的粗粮。为此他请示过父亲,可父亲除了三缄其口,最多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奉劝地说:少霆,这不是我们挺身而出的时候。
这还不是时候,这还不是时候!百姓却还在指望,眼巴巴等着一口干粮!那些个枉顾人命的元凶,自是不必操心一家大小的温饱,他们的子女都是矜贵的。路边因瘟疫、饥饿、中暑而惨死的难民,纵使日以千计,都不能算是一条性命。可恨的是相关官员只知互相推诿,麻木不仁得令人发指。康少霆也想通了,干脆用枪比在继续打官腔的粮食局局长的脑门,直接让勤务兵把笔递给瑟瑟发抖的秃头局长,让他批了领粮的条子。康少霆点了点粮食的数量,让部下分装几车,推到难民比较集中的几个露宿点。同时在途中雇了几名苦力,让他们将派粮的消息奔走相告,务必要传开来。而他则跟其中一辆车,赶往上次去过的重灾区。有个人,一定能帮得上忙。
他叩响门板,颜开晨推门见他站在外面很是惊奇,不断对他前后打量,似乎看走眼一般懊悔:“啧啧……真想不到你居然是个兵少爷!怪不得身手那么好!”她绕了一圈,最后定在他面前,仍不信眼前这一身戎装的英挺男子会是先前那名不懂世情的公子哥。“真不像。”她摇摇头,还不肯信。康少霆不想在她眼里反差会如此巨大,只得一笑,“不信就不信吧。今天我来找你,是有事相求。”颜开晨眉一挑,扫了扫跟在他后面的几名士兵和满车的货物,好奇地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大米,这地方你最熟悉,所以想央你帮忙派粮。”“我?”她指指自己的鼻子,以为他说玩笑话,“你可太抬举我了。这种事情可都是政府派人干的,哪里还轮到我这等无名小卒?”
“我信你就成。”
“凭什么?”
“非得要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吗?”他相信就够了,还需要什么交代?有人肯相信,反而不合常理?有多久,她没被人相信过?这种被信赖的感觉,忽然让她不适应。
“你呀,真是个怪人。”她取笑,一拍米袋,豪气干云:“承蒙器重,我一定不负所托!”她动身带路,却见到身后的士兵将两袋米扛进屋里,才知道是他属意的。“你自己留着吃吧。善举也要量力而为,希望不会再有下一个。”他望着她略带黄气,缺少血色的面孔,薄透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红绞缠的毛细血管。出于一种朋友的关怀,他希望她继续乐观下去。这世上悲苦的事情太多,若仍纠结其中不肯相信下一秒会有曙光,黑暗将永远存在。
在颜开晨的带领下,康少霆进入一些以前不曾涉足的贫困区。或许在每座城市光鲜的背后,都有那么些被拒之城外的人。这些被“驱逐”的穷苦人家只能住在城里人鲜少去的荒郊野外,几代人挤在一间窝棚里,还不足康少霆卧室的面积大。几块麻布隔成数间房,刚够容下一张凉床。先前下整月雨那会儿,棚里四处都在漏水,睡觉时只得将杯子和面盆搁床上接着。困极了,只好把接雨的工具捧在怀里,将就熬一晚。
遇上这场洪涝,男人们都丢了饭碗,可一家大小还张着嘴等米下锅。但他们终归是幸运的,若不是住在地势较高的郊外,恐怕连这小小的窝棚都保不住。现在城里的难民,周边省市的难民也纷纷加入其列,同样瓜分着这块避难所。人一多,饿狠了,便很容易滋事。康少霆的送粮车才将到,这些难民便疯了似的冲过来将他们围住,都想挤到最前面,同时大声吆喝自家的女人和老人,让他们在圈外接应。老人们柱着棍子,颤颤巍巍的拢过来,不断伸高胳膊好接住后生抢来的食物。由于难民太多,康少霆他们一行不过七八人,根本招架不住。颜开晨只好爬到车上站着喊话,让难民们排好队,保证人人有份。可这些人哪里肯听,生怕背后的人抢了先。大家争先恐后的往前拱,互不相让,米还没抢到,难民自己倒先内讧起来。有士兵见势不妙,干脆将机关枪举起来,准备击毙几个闹事的难民起个震慑作用。康少霆不同意,严词申明除非他发令,否则谁也不准开枪。颜开晨站在车上,脚滑了一下,不小心将一袋米从车上推了下去,米袋滚到地上,有道封口裂开,白花花的大米倾泻而出倒了一地。
这下难民们架也不打了,全飞扑过去,几乎看都不看直接连泥带米都抓起来。女人则赶往将面盆、破碗、甚至连夜壶都用来接米。离米最近的一家男人抢的最多,他女人见碗都装满了,二话不说脱下孩子的布兜,抛过去给男人装米。转眼,连袋下的泥都被刨掉几尺,可难民还意犹未尽,重新冲到车旁又开始新一轮的争抢。“这样不行啊!我们耗不住的!”一名士兵焦急的向康少霆请示,枪是举了又举。康少霆从车底抽出一根木棍,扭头喝道:“把车下挂着的几桶洋油拿起来,快!”他冲上前将那只破口的空袋子从难民脚下抢出来,火速绑在木棍上,一头插进部下拎来的桶里,颜开晨忙上前帮他点火。一着,康少霆纵身将火把往抢米的难民身前一横,厉声道:“全给我听好了!你们要还不按秩序领粮,我今天就一把火把这全烧了!”又对士兵们下令,“把油准备好!他们敢上前一步,你们就给我浇!往后这些人的生死,政府一概不理!从今往后,我保证决不敢有人再来派粮!倘若不信,尽管上前一试!”他怒叱众人,眉宇间的肃杀之气,一时间摄住了这些争闹不休的难民。他们开始踌躇,又带着狐疑,余光时刻提防着隔壁左右的人,看这些人是不是也没胆子迈一步,或是正伺机再发起进攻。
有几个刁蛮的男人,见这些当兵的有枪都不敢打,以为是做样子,不怕死的又硬冲过去。“浇!”康少霆一声令下,数桶洋油洒向最下面的几袋米。火一点着,难民立即骚动起来。挡在车前的几名士兵齐刷刷的将机枪举到挑事的几人面前,保险栓故意拉响,终于把这些人镇住了。这几个男人的亲人忙将他们往后拽,连连求饶:
“军爷别烧!别烧……我们不抢了!别烧啊!”
“军爷!我们一家老小等着它救命啊!求求你们行行好……别烧了!”
“我们,我们也是饿极了!熬了这么些日子就是盼着救济粮,好些人熬不住都死了!军爷你可以看看后面那块荒地……全是坟!我们也是饿昏了头,真不是存心闹事啊!”这些难民们再也不敢闹了,纷纷跪在地上给这些军爷们磕头。小孩不懂事,被大人摁在地上,‘砰咚--砰咚--’磕完又磕。
他们并非刁民,只怪他们一生都在等待,等着被头顶这片‘天’记起。
虚情假意(下)
快,火被士兵们扑灭了。闹腾腾的现场,总算平静下
颜开晨负责分派,几名士兵管接应,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难民们也渐渐恢复往常的顺从,大家逐个逐个上前,有条不紊。
康少霆站在一旁,满眼都是这群低眉顺眼的老百姓,这让他愈发领悟,中国的子民是这般温良,却又盲目得可悲。
在历朝历代,群雄争霸的频繁战乱中,他们已渐渐习惯在动荡世界里逆来顺受。对于政府任何的决定,他们只需听从,从不会问为什么。
忽然想起在英国留学时,那些洋人一提起中国人,表情永远是居高临下,充满讥讽与蔑视,甚至还会问:你们中国人的尾巴呢?
满人的辫子,成了尾巴,拖垮中国数百年;
满人的辫子,成了笑柄,洋夷笑足数百年!
如今,辫子没了,国人的骨气也如削去的三千烦恼丝,好不干净!
他转过身,眺望远处荒草疯长的地方,一堆堆白骨,似仍在等……
派完粮,天色略近黄昏。
康少霆要在入夜前,将颜开晨送回米铺。否则市内一片漆黑,不利赶路。可见她不停揉脚,似乎有什么隐痛。
“你怎么了?脚伤到了?”他想细瞧,但总不能擅自提人家姑娘的裤腿吧。
颜开晨这次不逞英雄,主动拉起裤腿,露出肿得老高的脚踝:“头先在车上没站稳,扭到了筋,大事没有,就是疼得不好走路。”
“那怎么办?”他环顾四周。除了几名部下和一辆空板车。还真没个适合运人的工具。
颜开晨出谋划策,想到一个极好的点子。
“你看这个——”她指向简陋地板车,细述它地好处,“别瞧样子不好看,在民间,这可是穷人的老爷车!况且现下满是江水,老爷车还未必够它有胆,哪里的浑水都敢淌。不过得委屈有人帮忙推车了!”
她蹿上车,打定主意要赖在这上面。又扭头望望康少霆,只见他一脸茫然。兴许心里在琢磨:堂堂一名军人推个板车进城,上面还坐个女人,这多损威名啊!
颜开晨晃着脚,左顾右盼,喃喃自语:“唉——心怀天下,何谓天下?千座城池。万里边疆,是天下。中原阔土。塞外戈壁,是天下。翻掌复掌,于霸主,也是天下。那么蝇虫托生的方寸土,岂非就不是天 下?”她扬起脸。眉眼含笑。“军爷,你倒是走,还是不走呀?”
言尽于此。康少霆还能如何回应。
一个女子尚且能道出这番道理,他若不亲自推车送她回去,那岂不是白披了这身戎装!
心一横,他吩咐部下先回军部。待人一走,他爽快的脱下军服,丢给颜开晨拿着,袖口一卷,竟真的架起板车,送个女人进城。
他当然也希望,不会被熟人撞见。可颜开晨似乎还嫌这样的考验不够,又变着法的逗他。她扯过路边的狗尾巴草,一边转,一边唱:
风雨飘摇八月夏,
洪水吞了关帝庙。
庙中有名牛鼻道,
求仙炼丹皆不晓。
唯见庙毁拍手笑,
从此推车卖膏药。
什么药?
哎哟——
哎哟——
道士原爱胭脂俏!
唱完她戳戳自己的脸,盯着脸发红地康少霆,咯咯直笑。
“什么乱七八糟的打油歌,女孩子家也唱这个!”康少霆板起脸,语气沉了几分。可嘴角却不知不觉浮起一丝笑,并非为那个不着调的曲子,而是唱的人。
有趣的人,总归让人心情舒畅。
笑过了,颜开晨也不再作弄,对他说:“你别见怪。我这是信口胡 ,苦中作乐罢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不会。活着就该多笑,其实我挺欣赏你。”他掌稳车,淌过一道道泥坑,膝盖以下全泡在水里,有时候不小心踩了空,差点连人带车都翻了!
颜开晨紧紧抓住扶手,指其他的小路,泥坑没那么多,就是水深了些。但对个高地康少霆而言,倒不碍事。
“往那边走,拐个弯就到了!”
“你这是去哪?”他纳闷,她家并不在前面。
“去找大夫看看脚啊!神医可都是在民间的。”她拍胸口保证, “前面有个医棚是梁大夫临时搭建地,专门给我们这些难民看
要钱的!医德好着呢!”
“那他这些药草哪里来的?够使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估计是淹水前特意存的。要不就是从一些山头采的,我没问。”颜开晨只关心医脚,不关心人家地私事。
康少霆想到这,突然意识只提供粮食还远远不够,难民中最大地死亡威胁,来自疾病。见到简陋的医棚,他更加确定单凭民间义举,很难成事。
颜开晨轻耸他的胳膊,嘴一努,“看见那个煮药地老头没有?他就是梁大夫。”
他顺着望过去,只见棚外砌着两三个土灶,架着几个冒着热气的药罐,有名年过花甲的老汉正蹲在地上,轻轻摇着扇子。
棚里则铺着几块草席,横七竖八躺着前来求医的难民,附近还有在此安营扎寨的老老小小。瓦砾堆里,一位妇人掏出半边奶子,塞进尚在襁褓的婴孩嘴里,眯着眼,不时查看土灶的火势,同时腾出手用一根削过的木棍,在那口黑色瓦罐里不断翻搅。里面不知煮的什么,闻起来带点酸味,颜色还青绿。
等到女人仰脖子吆喝一声,家里人便端着破碗靠过来。老人歪在断壁旁,接过男人递来的绿色稀糊,一口口细啜,生怕喝快了。而孩子则不肯喝,又哭又闹,男人起初还喝骂几句,后半干脆端起碗,蹲去医棚外面,边喝边同里面的难民牢骚起来。
康少霆走上前,同那名男人闲聊了几句,总算知道他们这一段时间靠什么生活。
运气好时,他们能挖到雨后的地皮菜,嚼起来像黑木耳。运气不好时,地皮菜都被挖光,就只能扯些野菜根,甚至树皮勉强度日。今天是赶上天大的恩赐,政府军派发米粮八五八书房,便拿出一小撮参进菜根里煮粥吃。
男人很是好客,说:你要是饿了,我让我媳妇给你盛一碗。今天的可是新鲜的菜根稀饭,味好着呢!
康少霆没有推却,接过他女人递来的稀饭,就着温热,一股脑全灌进肚里。却苦得涩口,还透着一股水草的腥气。
他搁下碗,很感谢男人的好客,说:下次换我请你。
男人咧嘴大笑,露出一排黄牙。
颜开晨见他还在跟人说笑,忙喊:“诶——回去啦!不早了!”她的脚给蒋大夫用药油推拿几下,已经舒适不少。怕天色太晚,忙招呼他快走。
康少霆跟那户人家礼貌的道别,继续推着车,赶往来时的路。
一路上,他不断想起今天的所见所闻,恍悟这区区方寸间,竟也藏着无数人的一生。
本来杜怀璧不愿让二妈出门,想着世道乱,水又没退,她大病初愈经不起折腾。可二妈执意要去旧庙拜祭,就算对着破庙门拜一拜,她也落个心安。
杜怀璧只好一路小心跟着,怕她有个闪失,回来的路上,二妈忽然改口说不往那边道走,嫌泥泞多。
“二妈,来时路面还算平整,不难过的。”杜怀璧怕换道路程更 远,二妈身体不好,现下又没黄包车可坐,万一出个岔子,就太无谓 了。
二妈却不依,反劝她:“你一个没出阁的女孩子家,懂得什么。咱们刚拜了大仙,可不能背着庙门的方向走。得往这边一直走,那才吉 利!但愿咱们杜家的灾难从此过去,你的婚事也早早办了的好!”
“你说哪里话。如今到处都闹水灾,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行行 行……我就陪你讨个吉利吧!”杜怀璧笑呵呵的揽实二妈胳膊,撒起娇来。
母亲过世得早,她一直得亏二妈照料,早认作了亲娘。二妈膝下无女,唯独一个儿子还失了踪,家里前前后后都仗着杜怀璧一个人打点。想起她年纪轻轻,就要担上这么重的担子,心疼得摸着她的手,叹道:“我没别的念想,只期望康公子是你的良人,我也就放心去了。怀璧 啊,做人有时候糊涂点好啊。女人太聪明,未必就是福气。但愿老爷在天有灵,多多保佑咱们杜家,平平安安才是呐……”
杜怀璧依在她身旁,默不作声的向前走。想起枉死的父亲,心里一酸,更加无颜以对。
为了情爱,她始终负了父亲;为了大局,她的婚事可以一拖再拖。无非因为一个康少霆。
见到他在百忙之中抽空来看她,或许她不应该怀疑,眼前这个人,未必就不是那个能坚守一生的良人。
白莲子(上)
怀璧正在教侄子杜欣背《三字经》,仰头瞧见康少霆 里极是高兴。但见外面有下人在,只得浅笑道:“今天怎么来了?赈灾的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任重道远,不是几日能够了结的。”康少霆抱起杜欣,捏了捏他圆鼓鼓的脸颊,“几日不见,欣儿都不认识我了?”
“姑丈好!”杜欣一抱拳,学着大人模样。
康少霆一乐,转过脸看杜怀璧,“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挺倒像模像样的。你教的?”
“我可没教他乱喊!”杜怀璧笑着抱过侄子,佯装生气,刮他鼻 梁,“下次再乱喊,我可就罚你抄书了!”说完,她从果盘里拿给他一块云片糖,叫人领去院子玩。
康少霆走上前,牵起她的左手,犯疑起来,“奇怪,真奇怪!这手上怎么会有枚戒指?哪位绅士谁送你的?”
杜怀璧也纳闷,仔细打量着戒指,忽然说:“确实奇怪!怎么这世上不认账的男人,偏被我给遇上了。”
四目相交,两人同时一笑。乍见下人端茶点进来,杜怀璧忙抽回 手,问起正事:“说说你这些日都干了些什么事,我正想听呢。”
康少霆坐下,抿了口茶,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说:“倒没干什么大事。无非拔了粮食局那些个贪官污吏的几颗牙,套出米粮赈灾。可这还远远不够,所以我有事想同你商量。”
“什么事?”杜怀璧问道。
“前两个月,不是有人拿药材铺来抵帐吗?那些药材还剩多少?”
“都没动。我家本就没做过药材生意,原打算转手卖掉。结果遇上了洪灾。所以那些药材囤积在仓库里,一直没动。”
“这样正好!”康少霆欣喜的放下茶碗,将打算一五一十告诉她:“怀璧!我想以政府军的名义,向你求购这笔药材。只是资金困难,恐怕得拖些时日才能补上。”
杜怀璧知他是为这事而来,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但仍笑着问:“你要这么些药材有何用呀?”
“我昨日巡视的时候,发现灾民们地生活环境实在恶劣。若不及时给予预防,恐怕会酿出大难!所谓防范于未然,总归是好地。”
康少霆的苦心。杜怀璧如何不明白。只不过这些药材也是笔大数 目,杜家才刚好转,是急需现钱来活动的。但她想,生意时时都会有,钱总归赚不完,当下便唤来王妈。让她叫帐房管事过来。
她从帐房管事那里取来仓库的门匙,直接交给康少霆。
“我正愁药材放久了会潮掉,你拿去济世活人,这才是正理。钱不钱的就别提了,我家还不指望这点钱过日子,救人要紧。”
“怀璧……”康少霆对她一直心存感念。康家亏欠她的。实在太 多。
如今她又为了他的一句话。整家店铺都可以交出来。面对这样深明大义的女子,他怎能不感动,不愧疚。
至此他在心里发愿:只要她开口。哪怕拼尽所有,也一定会满足 她。
可杜怀璧要的,恰恰不是这些。
“你可别说谢我那些话。我不爱听。”她瞧他肩上沾了污物,掏出手绢拂去,一笑,“其实,我是很高兴你能一展抱负,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当初在学校,你就立志于改革,虽然这路还长远,也异常坎坷,可我相信加以时日,你一定能如愿以偿。”
康少霆重又握紧她的手,牢牢搁在胸口。她指上地钻石戒指,虽耀眼夺目,终不及一片心意,“怀璧,虽然你从来不问,但我一直很想让你明白。当初和你定亲虽是我父亲主张,但给你套上这枚戒指,却是我对你的许诺。等灾情好转,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往后,你只需相信我,陪在我身边,好吗?”
杜怀璧点点头,眼里噙满了泪。她盼的,不正是他的一句承诺么?
康少霆捧住她的脸,用手指一点一点抹去她面上的泪,悄悄凑过 唇,在彼此唇齿交磨中,细啄出他们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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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当天运到几个赈灾点,经由郎中调配,随着米粮一并发给难 民。同时还另拨了一批药材,专门送给梁大夫,以示政府对他的支持。
颜开晨来医棚就诊,正好撞到这一幕,自是少不得夸赞一番。只是她见康少霆并没有随同过来,有些纳闷。总不会是因为她腿脚不便,所以就不找她一起派粮吧?
其实她这点小伤,早就不碍事了。那日无非是装装样子,骗下他而已。可如今鱼儿都不见了影,她还怎么下饵?一时烦闷,独自走到医棚外面透气。
忽然,她察觉背后有人正靠过来,一扭头,便见到两名身穿黑短打地男人凶猛地扑过来!她正欲还以颜色,可顾忌周围还有难民,只好佯装被抓,后半再见机行事。
突觉眼前一黑,她嘴里也被这伙人塞上布条,让人一把扛在肩上。没过多久,歹徒停住步,将她重重扔到地上,摔得她一身酸疼。
只听有人粗声粗气地骂道:“妈的!就是这娘们!可惜那个男的不在,否则一并抓了回来,替死去的兄弟报仇!”
“查清楚了?真是她男人干的?”另一个人地声音。
“那还能假!反正和他们脱不了干系!等二爷来看怎么处置!”粗声粗气地男人正发狠,陡然音调变恭敬,“二爷!你来了!”
又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声音比起先前的粗汉,显得更尖细一些:“就是她干的?把这丫头地脸给我瞧瞧。”
语毕,马上有人扯走颜开晨眼睛上的黑布。
她一抬头,两名打手中间站着一位身穿马褂的中年汉子,瞧他那副小家子气地五官。倒和他不高大地身材相得益彰。
他俯下身。用长长的小指甲,慢慢滑过她的面颊,咧嘴一笑,又甚为遗憾地连连砸舌,“啧啧啧……真是可惜。面相长得倒不赖,就这么杀了,实在可惜了。”
粗声汉讨赏似的凑过来,一脸奸诈:“二爷既然喜欢,不如玩了再说。兴许在二爷的调教下,她会供出同谋也不一定呢!女人嘛。不调教调教,她是不知道咱们男人的厉害!”
二爷干笑,眼睛眯起一道缝,整个脸看上去更像块发酵的面团。他一示意,两旁壮汉便将颜开晨拖入另外的房间。
颜开晨被摔到床上,身体随之弹起。被套残留下来的气息。因受到重力压迫,释放出些许烟草混合胭脂的香味。
二爷目阴侧侧地笑。神情极尽猥琐。她瞪着他那张像发胀过头地圆饼脸,很想一拳挥过去。偏这人徘徊床边不断摩拳擦掌,仿佛赛前不热身,他下面连个旗帜都举不起来。
好容易他定下神,正准备从女人身上找回几丝做男人的威风。不识相的手下却突然闯了进来。
“二爷二爷——赶紧出去——”粗汉急匆匆跑来报信。挑错了时 辰,恼得二爷劈头就是一巴掌过去,唾骂他:“妈的!谁让你进来了?他妈的。还不快滚——”
粗汉一肚子憋屈,忙喊冤:“二爷,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找你的晦气啊!只是兄弟们刚抓回帮里地叛徒,堂主喊你过去呢!”
二爷一愣,又回头看了眼颜开晨,败兴地拂袖而去。他临出门唤来一名看守监视她,预备回来再审。
趁此良机,颜开晨赶忙将绳索解开。这种活结的捆绑法,她早就吃透了。若不是想摸清对方底细,何曾能绑得住她?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附耳细听,确定二爷那行人已走远,忙蹲下身,见门缝外确实只有一双脚。她灵机一动,佯装寻死诱使看守进来,待人一上前,她飞忙将头上地发卡直插入对方太阳穴。看守几乎来不及喊叫,便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颜开晨动手将他拖入床下,快速换上他的黑短打,又从房间的衣橱里翻出一顶乌毡帽,头发盘成髻全塞进去。不仔细辨认,很难瞧出她是个女人。
她听到走廊传来一串脚步声,探头偷望,有几名打手正在巡逻。如果她想要逃下楼,必须先扫清障碍。
颜开晨心一横,忙将窗户敞开,操起桌边的木椅用力一砸——
“有人跳窗了!”喊完,她赶紧拉底帽向门外冲出。
走廊的打手听到动静,全一窝蜂跑进来,结果前脚才踏进屋内,大门便被人从外面关上!
颜开晨用两根凳脚插入门把,把他们全反锁在里面。见他们凶狠地推嗓门,对她破口大骂,颜开晨反而一笑,
“你们最好在这段时间里安分一点。你们堂主此刻正在办紧要事,若被他知道你们连个女人都没看住,还敢在这里大吵大囓,试想一下,你们还能有命?胆大地,尽管扯开嗓子喊,好让你们堂主来搭救!”
她地威胁果然起了作用,尽管这些人忿懑不平,可谁也不敢再大声喧哗。
颜开晨见目的达到,赶忙下楼。见到有站岗的打手,她忙垂着头,匆匆走过。奈何这栋别院着实太大,见到有间门外把守数名打手,她料想里面必有大人物,自然更需快步离开。
可是陡然间,她停下了脚步。因为屋内传来一声喝斥,那人嗓音熟悉得就像是,阔别已久地故人……
颜开晨很想一探究竟,她迫切想查明,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心里所想的那个人。然而门外把守森严,她想混进去,只怕异想天开。
仔细一琢磨,她唯有铤而走险,从窗外窥视。
这房的窗户正对大院,只有几名打手来回巡逻。颜开晨找准最适合的方向,等巡逻一过来,便蹲下身去拍打鞋面。等他们一走,忙站到窗旁,偷偷望进去——
白莲子(中)
被摔到床上,身体随之弹起。
被套残留下来的气息,因受到重力压迫,释放出些许烟草混合胭脂的香味。
二爷目阴侧侧地笑,神情极尽猥琐。她瞪着他那张像发胀过头的圆饼脸,很想一拳挥过去。偏这人徘徊床边不断摩拳擦掌,仿佛赛前不热身,他下面连个旗帜都举不起来。
好容易他定下神,正准备从女人身上找回几丝做男人的威风,不识相的手下却突然闯了进来。
“二爷二爷——赶紧出去——”粗汉急匆匆跑来报信,挑错了时 辰,恼得二爷劈头就是一巴掌过去,唾骂他:
“妈的!谁让你进来了?他妈的,还不快滚——”
粗汉一肚子憋屈,忙喊冤:“二爷,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找您的晦气啊!只是兄弟们刚抓回帮里的叛徒,堂主喊您过去呢!”
二爷一愣,又回头看了眼颜开晨,败兴地拂袖而去。
他临出门唤来一名看守监视她,预备回来再审。
趁此良机,颜开晨赶忙将绳索解开。
这种活结的捆绑法,她早就吃透了。若不是想摸清对方底细,何曾能绑得住她?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附耳细听,确定二爷那行人已走远,忙蹲下身,见门缝外确实只有一双脚。她灵机一动,佯装寻死诱使看守进来,待人一上前,她飞忙将头上的发卡直插入对方太阳穴,看守几乎来不及喊叫,便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颜开晨动手将他拖入床下。快速换上他的黑短打。又从房间的衣橱里翻出一顶乌毡帽,头发盘成髻全塞进去。
不仔细辨认,很难瞧出她是个女人。
忽然,她听到走廊传来一串脚步声,探头偷望,有几名打手正在巡逻。如果她想要逃下楼,必须先扫清障碍。
颜开晨心一横,忙将窗户敞开,操起桌边地木椅用力一砸,
“有人跳窗了!”喊完。她赶紧拉底帽向门外冲出。
走廊地打手听到动静,全一窝蜂跑进来,结果前脚才踏进屋内,大门便被人从外面关上!
颜开晨用两根凳脚插入门把,把他们全反锁在里面。
见他们凶狠地推嗓门,对她破口大骂。颜开晨反而一笑,
“你们最好在这段时间里安分一点。你们堂主此刻正在办紧要事。若被他知道你们连个女人都没看住,还敢在这里大吵大囓,试想一下,你们还能有命?胆大的,尽管扯开嗓子喊。好让你们堂主来搭救!”
她的威胁果然起了作用。尽管这些人忿懑不平,可谁也不敢再大声喧哗。
颜开晨见目的达到,赶忙下楼。见到有站岗的打手,她忙垂着头,匆匆走过。奈何这栋别院着实太大,见到有间门外把守数名打手,她料想里面必有大人物,自然更需快步离开。
可是陡然间,她停下了脚步。
因为屋内传来一声喝斥,那人嗓音熟悉得就像是,阔别已久的故 人……
颜开晨很想一探究竟,她迫切想查明,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然而门外把守森严,她想混进去,只怕异想天开。
仔细一琢磨,她唯有铤而走险,从窗外窥视。
这房的窗户正对大院,只有几名打手来回巡逻,颜开晨找准最适合的方向,等巡逻一过来,便蹲下身去拍打鞋面,等他们一走,忙站到窗旁,偷偷望进去——
一排打手神情肃穆的守在大门两侧,先前地二爷则眉头深锁的坐在一张椅上,眼神不时瞥向沙发上的男人。
那男人背对着她,翘起的二郎腿,有意无意的甩到跪在他面前,满脸是血的男子面上。他吸一口烟,将烟灰抖进烟缸里,却将烟头塞进那男子嘴里,疼得对方嘶哑地呻吟。这个吞烟的人,想必就是那名叛徒。
叛徒不堪折磨,苦苦哀求,“堂主!堂主!求您高抬贵手,饶过我一条贱命吧!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堂主!饶我这一次吧!”
“饶了你?”堂主冷笑,抽出被他抱住地右腿,将他整张脸踩下 去,“从兄弟们入帮的第一天我就说过!只要跟住我王擎宇,吃香喝 辣,女人票子,只要我有的,决不会少你们那份!但是我也说过,倘若有人胆敢背叛小金堂,我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堂主!我再也不敢了!堂主求求您饶我一条狗命吧!堂主!我真的不是存心的!”
“你胆子不小啊……连我凉山地货也想插一手?你是不是还同情 她?”王擎宇一把拽过跪在他脚边,身穿汗襟中裤,手脚套着锁链地女人。
他粗鲁的动作,使她脸突然和叛徒的脑袋撞到一块,她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地不满,一双原本神采飞扬的明眸,如今显得呆滞而空洞,木讷的盯向前方。
叛徒埋低着头,不敢望那女人一眼。
王擎宇惟恐他没看清,将女人手上的铁链猛力一扯,险些把她整个人都甩出去。
“你不是很同情她吗?怎么?现在连一眼都不敢望?你如果说喜 欢,我就把她给你!怎么样?要吗?”
叛徒不发一言,浑身激动得不住颤抖。
王擎宇蓦地大笑,好不得意!
“不敢要?我让她自己跟你——”说完手一拽,把她抛过去。
怎知这女人像发了狂般,张嘴便咬住叛徒的膊头,生生咬掉一块皮肉!在对方痛不欲生,几欲昏厥,她却含着这块胜利品,缓缓爬回王擎宇脚边,依旧跪着。
王擎宇望着她唇周一圈血红,用手指蘸了蘸,温柔地说:“总算这一年没白养你,既然你这么效忠于我,这是你赢得的奖赏。”
他轻拍她的面颊,见她乖乖张嘴咀嚼,不由得开怀大笑。
突然——他操起条桌上的刑具,反手一刀——怒砍向跪地男子的右臂!
霎时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有只膀子掉在了地板上。这次,叛徒是真的昏死过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背叛小金堂,这就是代价。
颜开晨目睹了这一切,忽然很害怕王擎宇转过身来。
她担心那一刹,会有她无法承受的痛。
然而等她回过神时,有两只枪,已悄无声息地抵在她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