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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怨宫秋(下)

《《元征宫词》》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五章 怨宫秋(下)ˇ

“娘娘,皇上和海陵王在西面。”吴连贵见她身形摇晃,连忙上前搀扶,好在海陵王的歇处并不远,穿过一条连廊和两个仪门,便是西偏殿的正门。

宫人们见慕毓芫这么快过来,似乎都吓了一跳。多禄原本立在门口守候,见状忙快步迎上来,嘴里大声道:“见过皇贵妃娘娘,金安万福!”

饶是如此,因没有宫人敢阻拦慕毓芫,一路走到内殿门口,还是隐隐听到海陵王在里面辩解,“……皇兄,此事当真不是臣弟所为----”似乎被皇帝一声轻斥,底下的话便没有说完,接着便是一阵无声安静。

“宓儿----”明帝疾步走出来,担忧的打量了一眼,“你眼睛不好,身子又弱,怎么不好生歇息着?”说着朝下挥了挥手,多禄见机识趣,赶忙走到门口领着宫人退出去。

“到门外侯着。”慕毓芫侧首吩咐了一句,搭着皇帝的手往里走,迎面便见海陵王刮花了脸,一条腿上夹着板,正直挺挺的僵坐在床头。

“来,先坐下再说话。”明帝一手拉动椅子,扶着慕毓芫入座,自己拣旁边的椅子坐下,“敏玺腿脚不好,都不用客套了。”

“祉儿是怎么死的?”慕毓芫开门见山,劈头问道。

“是……”海陵王似有些心虚,竟然不敢看慕毓芫的眼睛,看了皇帝两眼,垂着脑袋低声道:“是臣弟的马儿受惊,一时控制不住……,所以就……”像是有些慌乱,语无伦次辩解道:“臣弟不是有心的……,真的!这件事情……,总之,皇嫂千万不要错怪我……”

“好了!”明帝出声打断他,厉色道:“你皇嫂正在伤心之际,这般胡言乱语成什么样子?若不是你整日声色犬马、胡作非为,祉儿他又怎么会----”说到此处,身体里的痛楚终于抑制不住,颤抖着说不下去。

“错怪?”慕毓芫缓缓走过去,抬手扶住海陵王的下颌,用力扳正,目光在他脸上一点点流连,嘴角不住的冷笑。

“皇嫂!!”海陵王眼中大骇,不像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惊讶,倒似被慕毓芫的眸光吓得怔住,结结巴巴道:“皇嫂,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噢?”慕毓芫死死盯着他,笑问:“不是你----,哪又是谁?”

“宓儿?!”明帝也大为吃惊,慌忙走过去抱住她,这才将面无人色的海陵王解救下来,一脸急色道:“宓儿,你别吓唬朕……”又朝外喝道:“多禄!”语音未散,便见多禄连滚带爬进来,“派人护送海陵王回府,没朕的旨意,半步也不得离开王府!”

“是,是!”多禄搞不清楚状况,赶忙应声唤人。

“皇上----”慕毓芫挣不开皇帝的怀抱,冷声质问道:“皇上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臣妾问一问都不可以?”她用力挣扎着,外边的人已经抬着藤椅进来,慌慌张张将海陵王抬走。

“宓儿,你听朕说!”明帝等了一阵,情知海陵王已经走远,遂松开手道:“祉儿的事情,朕会好好处理的。你别着急伤了身子,太医说你需要好生保养,朕陪你回去,先躺着歇息……”

“皇上……”慕毓芫含着热泪回望,胸腔气流翻江倒海的涌动着,一浪一浪的连续撞击,痛得她像是四肢身体都要粉碎开。原应该嚎啕大哭,却只是颤声微笑问道:“不知皇上……,打算如何欺瞒臣妾?”

“别胡说,朕怎么会欺瞒你?!”

慕毓芫冷笑道:“皇上说这样的话,就不觉得心虚么?”

明帝避开她的目光,身上的五爪金鳞蛟龙在震抖,似要怒目破出,因而声音也带着丝丝痛颤,“宓儿,朕心里也很难过。祉儿是朕和你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心疼、最珍爱的孩子,没有人比得上他。朕恨不得把世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挖新掏肺的疼爱他……”热泪沿着皇帝的脸颊滑落,像是没有停止的时候,“等到朕百年之后,这几十年辛苦守住的锦绣江山……,也都是给祉儿留的啊!”

慕毓芫丝毫不为所动,冷笑反问道:“呵……,有什么用?”

“朕知道你聪颖敏透,凡事都比别人看得明白。”明帝叹了一口气,捉着雪白的纤手贴在胸口,轻声道:“只是朕----,希望你能多体谅一些……”

“体谅?”慕毓芫冷冷一笑,“皇上此刻这么说,臣妾倒是后悔的很。后悔当初不该太体谅皇上,太事事宽容着别人!到了如今,又落下什么善果?祉儿有什么错,就那般招人怨恨,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明帝欲要开口,却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皇上别再说了,臣妾都懂。”慕毓芫异常的平静,轻轻推开皇帝的手,走在门口扶框驻足,无限凄婉笑道:“江山是皇上的,社稷也是皇上的,祉儿才是臣妾的!”她决然转身,再没有半分留恋。

太庙祠的宫人已换素服,内外三重严密守护,见皇贵妃亲自过来,管事太监忙领着众人匍匐叩头。内殿一片安静肃然,甚至有些阴冷。慕毓芫在七皇子身前坐下,凝望着那层纤薄的素绫,抬手却是踌躇,像是有千钧重般掀不起来。吴连贵挥退了宫人,走近低声道:“娘娘,奴才去门外等着。”

“母妃,儿臣给你打扇……”

“母妃……,母妃你偏心,为什么带着小九去骑马?”

“母妃,儿臣再也不淘气了……”

慕毓芫缓缓掀开那层薄绫,眼前的孩子难得如此安静躺着,无比的听话,再不似从前那般任性淘气,总是让人又操心又心疼。仿佛有铅块哽咽在喉咙间,满心疼痛却哭不出声来,四周静谧如水,房梁帷幕到处萦绕着稚子旧音。那样如影如魅的煎熬,让人近乎快要临近崩溃,----不,不能,绝对不能乱了心智!

“祉儿……”这一声呼唤凝聚着万千牵挂,听起来是那样的悠扬绵长。慕毓芫深吸了一口气,冷下疼得节节碎断的心肠,将素绫缓缓覆回去,掩住那雪白如纸的小小可爱脸庞。“砰”的一声,像是心里合上一扇闸门,所有无尽的悲伤止在心底深处,“好好睡罢……”她的语气温柔而平缓,“那些惹祉儿生气的人,母妃会把他们都送过去,给祉儿赔礼道歉……,乖乖陪着祉儿玩……”

九月初十,七皇子下葬于西皇陵。皇帝痛失爱子,近日以来一直龙体欠安,故而辍朝半月,另特旨追封七皇子为关宁王,以亲王之礼隆重厚葬。而海陵王生性顽劣、凡事不忌,对关宁王马上看护不周,导致猎场出事,因而贬至苏羊静思其过。至于服侍关宁王的数十名宫人,领头两名处死,余者得皇贵妃仁慈宽恕留命,于各宫粗活杂役。

一场意外的皇子坠马事件,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慕毓芫听完吴连贵的禀告,看着满地磕头的宫人,淡淡微笑道:“你们的性命----,暂时记在本宫这里。从今往后,都需清楚记得这一点,能不能多活几年,自己掂量着罢。”

“是……”宫人们捣蒜般叩头,齐声退出。

“娘娘,皇上怎么可以……”

“皇子若是意外坠马,便只得悲痛。可若是----”慕毓芫转头看向双痕,“若是其中有人做手脚,那便是歹心谋害皇子,更甚至是动摇皇储、危及社稷,此事一旦铺开,牵连的可就不是几十个人,而是朝堂之上的纷争动摇。对于皇帝来说,还有比江山社稷稳固更要紧的么?你们可别忘了,老三也是皇上的亲骨肉!”

“哪又怎样?”双痕气痛不已,恨声道:“总归是异母同胞的亲兄弟,他竟下得了那样的毒手!杀人就该偿命,娘娘难道就这样忍了?”

“杀人?谁看见了?”慕毓芫冷声一笑,反问道:“三皇子只是去牵马,马儿又是海陵王的,与他何干?无凭无据的,是想污蔑皇子么?皇上所做的种种,哪一样是希望别人去查的?”

当日慕毓芫离开太庙祠,立即吩咐人去查个究竟。谁知还是晚了一步,等吴连贵赶到西林猎场时,不仅海陵王的马死了,连马厮的小太监也短了命。瞬间变成无头无绪的迷案,吴连贵连连掌嘴请罪,悔恨自己去的太晚,以至事情无可查寻。慕毓芫静默了片刻,冷笑道:“马虽死了,尸身总还在罢?带人剖马尸,验马胃,快去!”

事情到最后,反倒要感谢早早杀马之人。那马儿死的早,胃里东西来不及消化,经过俞幼安的仔细辩别,竟从里面找出不少辟邪香。宫中为驱虫避鼠,常备辟邪香于殿角铜盒内,其中罂子桐有大毒,虎目椿亦可杀虫。人畜食之少许,则会内腹渐渐灼热,口舌干燥,继而引发行为狂躁不安!俞幼安缓缓道出原委,慕毓芫静静坐着聆听,并没有因忿恨而失常,只是尘埃落地般轻叹了一声。

“娘娘----”双痕被问得无话,又道:“此事若不是海陵王挑起,三皇子岂能有使坏的机会?皇上竟然……,只将海陵王贬去苏羊,纵使那里是穷乡僻壤、险山恶水,又算的上什么处罚?为了江山社稷,难道就可以什么都……”

“海陵王?”慕毓芫摇了摇头,冷声阴郁道:“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娘娘……”双痕像是吓了一跳,小声唤道。

当时马儿受惊发狂,宫人自然是紧紧追过去。不过片刻时间,七皇子当即断气,而海陵王却得幸仅仅摔断腿。慕毓芫细细回想,七皇子脖颈间的那半圈乌青痕迹,决计不是树枝划伤,更像是猛力窝折所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究竟是怎么死的?事到如今,恐怕只有海陵王自己最清楚。

若不是心中有愧,又怎会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只是这一切,没必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说到底,不过都是一个死字!慕毓芫觉得的心冷透了,凉透了,像是在表面凝结一层寒冰,没有什么能再划得痛了。

----拨开情爱的层层屏障,拂去那淡得稀薄的帝王恩情,她再次睁开双眼,面前的道路异常清晰,清楚看到另外一种冰凉人生!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六章 剪烛香消(上)ˇ

九月中旬,云琅收到千里之外的家书。当他得知外甥坠马陨没,一时之间,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呆住,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信纸从他指缝中悠然飘落,仿似秋风里的一片飘零叶,乐楹公主俯身去帮他拾起,顶头一行字跳入眼帘,不由惊呼道:“祉儿没了?!这……”像是有些难以置信,不由又看了一遍,“怎么回事?还是六哥带着祉儿去骑马,他那样不稳重的人……”

“好了,别再说了。”云琅舒了一口气,装好信笺揣入怀中,“不是什么好事,你别到处去说,我出去一趟,跟凤师兄说点事情。”

“知道,我没那么多嘴。”乐楹公主轻轻点头,目送他走出门去。

云琅抬头看了看天色,天上五色彩霞流连舒卷,似一匹无边无际的锦绣画卷,远处落日西沉,正是草原上最美的黄昏景象。通常这个时候,凤翼都会在校场练兵,因此顺着小路穿过去,片刻便来到校场西口。凤翼穿了一身玄色丝袍,迎风立在平台上,晚风拂得衣袂连连翻飞,朝下喊令道:“弓步,刺敌!!”他说话神气极是平淡,全凭武者内力发送散开,校场虽然宽阔,四下角落里却照样听得清楚。

“师兄!”云琅朝着不远处招手,“过来说话。”

凤翼侧首嘱咐副将,翩然跃下高台,凌空飘飞落在一丈开外,迎面笑道:“天都快要擦黑了,有什么要紧事,也值得你专门跑一趟?”

云琅只不言语,撇开众人便往后面走。远远的已能看到撷珠湖,夕阳宛若一轮金色圆盘,洒下无数金粉在湖面上,一片波光粼粼的迷人之色。清风扑在二人脸上,云琅掏出书信递过去,“哎……,你自己看罢。”

凤翼见他神色沉重,赶紧结果信笺展开,匆匆掠过,一瞬间便大惊失色,“七皇子坠马?!那你姐姐----”赶紧往下看去,一脸匪夷所思的神色,“怎么----,上面说的如此平平淡淡,你姐姐只是……,病了几天?”

云琅微眯双目,往京城方向眺望过去,“不知在京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此事对姐姐的打击不小,未必如此简单,可别是藏着别的隐情。”

“会不会----”凤翼思量了一会,“是府上的人怕你担心,又远在千里之外,所以拣轻的说,也是他们的一番好意。”

“嗯,如此便罢。”云琅点了点头,俯首看着半黄半绿的草地,一丛黄果刺正在脚尖前,一点点缓缓压下去,“师兄你也知道的,姐姐的旧事常惹人非议,既然牵扯到皇储,其中难保没有不干净的事。可若是有人敢暗算姐姐,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也不至于让我犯难,大不了豁出这一条命去!”

“那是当然。”凤翼也是颔首,在他肩上拍了拍,“只是眼下两国交战,如今霍连退出六百里外,咱们一时也不便强追,还得想法子早日结束战事。”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

二人不免又说到战事上,商讨半日,最后也没个中肯的计策,遂决定次日找上慕毓泰再做商议。黄昏至黑不过转瞬,远处帐篷已经开始燃起火把,灯火摇曳中,乐楹公主从前方走过来,见面便道:“原来你们藏在这里,让我好找。”

若在往常,凤翼必定要玩笑一句。此时心情低沉,毫无说笑的兴致,只道:“正说着该吃饭了,走罢,一块儿回去也方便。”

乐楹公主点了点头,并在云琅身侧走了一段路,“云琅,有皇兄陪在身边劝解,皇嫂应该没事的。你要是担心皇嫂,等会吃完晚饭,我给你研磨铺纸,早点写封信用快马送回京城去。”

“嗯,只怕皇上也伤心着。”

乐楹公主深以为然,踌躇片刻道:“那----,我也给皇兄写一封。咱们……”当她说到“咱们”两个字,眸中绽出柔和的光晕,“咱们常年在外面,整日都让皇兄和皇嫂担心,如今出了这般大的事,也该更加关心一些。”末了轻声一叹,“只可惜,太远也帮不上什么忙。”

云琅点了点头,看着她道:“不着急,先回去再说。”

凤翼便辞了二人,自己满心沉重回到营帐。此时晚饭已经备好,傅素心正在亲自摆布碗筷,抬头微笑道:“回来了?坐罢。”又朝小珍招了招手,“你进去,让笙歌也出来吃饭,剩下的字晚些再写。”

“嗯,你们先吃着。”凤翼看着满桌家常菜,提不起胃口来。

“怎么了?”傅素心尾随跟进去,替凤翼取来日常穿的衣衫,又从水盆里汲了条干净湿绢,展开叠好递过去,“是担心前方战事,还是身上不舒服?”因见凤翼沉默,遂转身去铺床,笑着岔开话题,“要是累了不想说话,就先歇息一会。”

“素心----”凤翼抬头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形,双眸里总是带着一丝暖意,连唇角的微笑亦是柔软,正是“温柔如水”的最好诠释。

“做什么----,这样看着我?”傅素心有些不自在,微笑着低下头。

凤翼犹豫了一会,方道:“刚刚云琅收到家书,说是七皇子坠马没了。”看着眼前熟悉素蓝细化衣衫,感受着那痕纤馨的气息,“我心里有些不好受,总觉得闷着一团气似的,说出来总算好些了。”

“七皇子……,怎么会如此突然?”傅素心甚是吃惊,小声叹道:“怀胎十月,又捧在手心那么些年,真不知皇贵妃娘娘----,如何伤心……”

凤翼沉默了良久,轻轻握住她的手,“其实,在我年少的时候,曾经倾心过皇贵妃娘娘,那时她还只是一名稚龄少女。不过这么些年过去,我才明白,彼此终究不是同路的人,所谓有缘无分便是如此。”他正视着傅素心的眼睛,轻声问道:“素心,你可怪我多年瞒着你?”

“将军……”傅素心蹲下身来,一如既往的谦卑称呼,将脸贴在凤翼的膝盖旁,声音竟然有些微颤,“素心得将军怜惜,七、八年来,一直都是照顾关心有加,怎会胡乱怪罪将军呢?可恨自己愚笨,凡事没有半分帮的上……”

“你在说些什么?”凤翼赶忙打断她,拉起来在旁边坐下,“我们既然已经结为夫妻,理当相互扶持,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是个武夫粗人,心思大多放在战事上面,平日也未必细心,想来有不少委屈你的地方。”

“没有,已经很好了。”傅素心轻轻摇头,又道:“我也见过皇贵妃娘娘,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莫说是将军,我的心里也很是仰慕。更难得为人和善,便是我这般不受待见的人,见面也是客客气气----”

“素心,你听我说。”凤翼的手上紧了紧,“我不是想说过去,况且,这也只是我自己的妄想,与皇贵妃娘娘没有半分关系。只是我听云琅的意思,担心朝中有事,而她的位置必定首当要冲,不知有多少冷箭藏在暗处。将来若是有变故,我与云琅都会去护着她,还有她的孩子……”缓缓呼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亏欠了她,想帮忙做点事情,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罢。”

傅素心微微垂首,柔声道:“呵,那也是应该的。”

隐藏多年的话,今日终于全部说出来。凤翼有些解脱后的怅然,可是若不这样,对自己和她们都无益处,只会是大家一生的包袱。因而下定磐石般的决心,凝望着面前女子,声音笃定道:“素心你要记得,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妻子。”

傅素心忍不住掩面,噙泪道:“将军……,今生今世我都会记得。”

小珍在门外唤道:“将军,夫人!饭菜快要凉了。”

“来,稍微擦一下。”凤翼重新汲了湿绢,又推开了窗户,“站这儿吹一吹,不然让小珍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怎么会?”傅素心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微笑。

隔了两日,京中丧报快马送到。军营里都知道了七皇子之事,闻者皆有感慨,不过毕竟不是皇帝有事,也不过叹几句娇儿难养而已。凤翼趁着战事空闲,领着笙歌教习点简单武功,指点了些内功招数,又嘱咐他不懂的可以去问迦罗。转身回屋取点东西,刚走到门口,只听傅素心道:“小珍,将军最近心情不好,你们做事机灵些,别毛毛躁躁的惹他生气。”

“是因为七皇子的事么?”小珍似有不解,“虽然是可惜了孩子,那也该是皇贵妃娘娘难过,与将军有什么关系?”

“你少浑说!”傅素心沉下声音来,斥道:“云将军是皇贵妃娘娘的胞弟,是七皇子殿下的舅舅,心里正难过着,将军当然也会跟着担心。”

“也对。”小珍恍然大悟似的,“真糊涂,倒是忘记这一层。”

凤翼不便再进去,因而漫步到外边吹风。北方的深秋尽是清冷气息,看不到京城中黄叶纷飞景象,眼前一片辽阔,满目都是无尽萧瑟之意。凝望着极远的南方,拂开重重宫帷,却仍能看到琉砖璃瓦的深宫,和那一抹华丽凄美的纤细身影。这么多年来,自己到底为她做过什么?凤翼体味着淡淡的难过,那疼痛很轻、很柔,在五脏六腑间一点点游走,如影魅般飘忽不定……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六章 剪烛香消(下)ˇ

青州战事延绵不绝,双方间有摩擦,只是霍连人自上次大伤元气,营地往退后六百余里,总不肯组织大规模的正面冲突。如此一来,战事便有些胶着难解。眼看月份已经入冬,云、凤、慕几人总结战况,遣人快马携带密折回京,细节尽省,主要是请示皇帝下一步作战方略。

明帝看着殿外树枝摇曳不定,更觉大殿内火炉温暖,撂下折子道:“往后天气越来越冷,北方比起京城更要甚之,别说兵士们,即便战马怕也是冷得受不了。照前方消息来看,这仗今年肯定打不完,如此又要耗到明年去。”

“是,皇上圣明。”杜守谦坐御前下首,手里还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不过微臣以为,眼下能休战一段时间也好,让兵士们都能养息一会。趁着年下冬日空闲,朝廷也该琢磨下一步棋,总是硬拼不是办法,还得想些取巧制敌的法子。”

“好在今年秋收不错,来年粮食无忧。”

“天佑我朝,万世昌盛。”杜守谦随口恭维了一句,见皇帝神色转和,比起早上刚来时好转不少,于是笑道:“微臣看皇上近日操劳,既然前方战事已缓,皇上也该把心放宽一些,多加保重龙体。”

“嗯,朕知道……”明帝犹未说完,抬头看见多禄候在门外,知是有事,因而朝杜守谦道:“有关交战的事情,明日朝堂上再细细商议。”

杜守谦知情识趣,连忙起身告退。多禄欠身让他过去,进殿禀道:“皇上,给皇子公主们加派的护卫安排妥当,领头几个也已经传到。”见皇帝轻轻点头,两三步跨出殿外,朝连廊上拍了拍手,立时齐刷刷进来几个人。

应召的护卫统领们依次入殿,皆匍匐跪下。一个个精神饱满、虎虎生风,行礼动作亦是干净利落,一望便知皆为习武之人。明帝朝下打量了一圈,免了众人的礼,“如今皇子公主们都已长大,比小时候淘气许多,因担心宫人们看不周全,所以特地选派尔等增做护卫,是为多加留心之意。”

“是,定当以性命护全!”

明帝心中诸事翻涌,面上却是极其平淡,“你们主要的责任,就是看护皇子公主们的安危,但凡有危险之事,皆以朕命劝阻。另外,还需记着八个字----”稍作一顿,语声转为严厉,“事无巨细,禀与朕知!”

护卫统领们躬身领命,齐声应道:“臣等谨准圣旨,铭记在心!”

直到众人领命退出,多禄抬头望了一眼,仍然能感受到皇帝的阴郁,不由轻微打了个寒噤,小声问道:“皇上,可要到内间休息一会?”

明帝并不答他,只问:“最近几天,皇贵妃那边怎么样?”

“皇贵妃娘娘身子不大好,如今又正伤心着,近日都在宫中安养,倒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多禄侧首想了一会,小心瞅着皇帝的神色,“那日吴连贵带人去马厮,把马尸斩得粉碎,想来娘娘只是一时动气,皇上无须太过担心。”

座上帝王无声沉默,并不言语。多禄也跟着缄口,就那么静静站了半日,忽听御座上一阵衣衫窸窣之声,明帝站起身道:“走罢,朕进去躺一会。”谁知刚到侧殿门口,又顿住了脚步,“你去,把老三传过来。”

“是。”多禄一脸迷惑,只不敢多问。

比起凤翼的淡淡难过,明帝的痛苦来得更真切些。诸多杂事纠葛在一起,像是一人泼了一瓢油,心火越燃越烈,焚得五脏六腑都是炙热疼痛。倚在软褥上养了会神,只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三皇子在门口请道:“儿臣叩见父皇,金安万福。”

“寅祺,过来坐罢。”明帝和颜悦色,打量着已成清朗少年的儿子。

“父皇安康,不知召儿臣前来何事?”三皇子身着秋香色的团纹蟒袍,袍角刺有江牙海水纹样,眼角眉梢颇似已故的郑嫔,有那么一股子聪颖难掩的灵透劲儿。

明帝早已想好说词,只是遥想许多年前,自己也曾很喜爱这个儿子,声音不免更加温和些,“你也老大不小了,明年十六,就该行礼封王,然后再择一名好女子大婚。你母妃去的早,虽然有惠妃照料着,总归隔了些许,难免有想不周到之处。”

“没有,父皇多虑了。”三皇子连忙站起来,笑着解释道:“徐母妃性情温和,为人也很是细致,这些年一直待儿臣很好,有如亲生。”

“坐罢。”明帝抬了抬手,“父皇的心里,总觉得是亏欠了你。比不得你二哥,有亲生母妃照料着,没受过什么委屈。所以朕想了几日,给你挑了三家门当户对的女子,你将来的婚事自己选,也算是一点弥补罢。”

“父皇……”三皇子有些哽咽,跪在皇帝面前道:“儿臣得父皇如此疼爱,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不敢妄想帮得上父皇什么,只是今后,若能办下些许事情,也算不枉费父皇的一番心血。”

“很好,很好。”明帝微笑颔首,又道:“朕仔细品择了多时,以太常寺卿黄柏、内阁大学士何振初、锯州守将孙裴三家最佳。三家皆有未出阁的女儿,都是品貌端庄、贤良淑惠,正合未来王妃之选,今儿就是问问你的意思。”

“儿臣愚钝,婚事全凭父皇做主。”

“没事,说好让你选的。”明帝示意无妨,仍是一脸微笑,“三家里面,朕看孙裴的幼女甚好,就是地方要远一些。将来你的王妃要回娘家,倒是有些费事,万一跟你闹起脾气来,倒还是朕的过失了。”

“父皇说笑了。”三皇子顺着话一笑,极其自然道:“既然是知书达理的女子,又怎会无故闹脾气?倒是儿臣从小生在宫中,没经历过什么,也不知人家能否看得上,只怕是委屈了别人。”

“朕的儿子里头,如今只有你和寅瑞年纪大些,你自幼比寅瑞聪慧,将来也定然比他更有作为。”明帝漫不经心说着,笑道:“只有别人配不上你,岂能你配不上人?不过锯州到底有些远,每年里总要来往一、两趟,父皇心疼你将来辛苦。你看,要是担心这些麻烦事,愿意留在京中,不如在另外两家里挑一个?”

三皇子却道:“儿臣不怕吃苦,只愿能为父皇分忧。”

明帝觉得自己眼角在跳动,竭力按下胸腔气流,“也好,朕也觉得孙裴的女儿更合适,既然你也中意这门婚事,那便先如此说定了。”

“一切有劳父皇操心,儿臣不胜感念。”三皇子赶忙答谢,又闲话了一会,眼看将近晌午,因起身道:“快该用午膳了,父皇整日为国事操劳,用完膳多歇息保养,儿臣心里也宽心一些。”

明帝舒了一口气,尽力平缓声音,“去罢,免得你徐母妃担心。”

三皇子穿过玉挂珠帘,身影消失在帘外。多禄擦身进来,笑着请示道:“皇上,午膳已经预备好,不知要摆在----”话未说完,迎面便是一方墨研飞到面前,吓得他连忙闪避,满脸不知所措的惊慌之色。

“逆子……”明帝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低吼,余怒牵动龙袍轻轻颤抖,左手用力握紧椅柄,手背上的关节白的发亮,格外刺人眼目。多禄半声儿也不敢言语,小心翼翼拾起墨研放好,欠了欠身,蹑手蹑脚的退出去。

午后光线明媚,透着冬日的别样明亮。满天灿色若金的阳光,恍若一把把细碎金沙铺天洒下,落在泛秀宫的飞檐卷翘上,更衬出奢华迷离下的深宫寂寂。椒香殿内香风细细、帷幕微动,中间一痕烟霞色的纱帘相隔,慕毓芫在内斜斜倚坐着,看着纱帘外的兄长,侧首吩咐道:“双痕,先带着人出去罢。”

“是。”双痕轻声答应,出帘对慕毓藻福了一福。

“四妹妹,近来可还安好?”

“挺好的。”慕毓芫淡淡微笑,手上戴着金珠粟米嵌三色宝石甲套,细长三寸,华美绚丽的有些夺目,“去年找过二哥,就是关于老三的那些准备,如今过去一年多,事情进展的如何?”

慕毓藻忙道:“四妹妹放心,大致妥当。”低头犹豫了一会,又道:“不过三皇子还未封王,如今出宫的机会不多,只是辗转引见过几个人,内中有一、两个,看起来三皇子甚是满意。不过此事不能太急,免得惹人猜疑。等到明年三皇子封王出去,有了自己的王府,少不了要招揽一帮门客,那时便可多近身一些人。”

“人不在多,有用就行。”

“是。”慕毓藻也深以为然,颔首道:“微臣自然会安排好,今后但凡三皇子身边的事,不论大小琐碎,尽量皆能为娘娘所知。”

“这只是其一,另外----”慕毓芫拨着怀里的鎏金手炉,在上面捂了捂,“那不是一个肯安分的人,今后必有做大事的心。等到你那边安排妥当,告诉咱们的人,只管推波助澜由着他,使其必反!”

“这……,微臣不大明白。”慕毓藻不知内情,因而甚是惊讶。

“非有反意,如何名正言顺处置?”慕毓芫不住冷笑,“宫中有些事情,二哥也不必悉数尽知,以免生事惹祸家门。只需记住老三这个人,势必去之!”

慕毓藻慢慢抬起头,像是从那冰凉的声音里领悟到什么,摒声静气沉默了半日,轻轻点头道:“好……,微臣都记下了。”

“娘娘----”双痕在外头轻唤,隔着门帘道:“贵妃娘娘过来探望娘娘,现正在殿外等候,这会儿宣召进来么?”

“宣。”慕毓芫朝外扬声,回头对兄长递了个眼色,看了看侧门,片刻便见朱贵妃花枝招展进来,身后的人还捧着一盘物事。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朱贵妃难得行礼认真,提裙端正一福。

“免礼。”慕毓芫随手指了座椅,让双痕挽起面前纱帘,软绵绵道:“本宫身子不大好,不方便跟贵妃多说话,可是有什么事?”

朱贵妃抬眸打量了一眼,露出些许伤感神色,“祉儿那般招人疼爱,可惜……,娘娘也不要太难过了。”眼角虽然无泪,仍拿起牡丹团花丝绢不断擦拭,“嫔妾想着娘娘伤心,怕是伤着身子,所以特意过来瞧瞧。”

慕毓芫原本平静下的心,又被她搅和的一团糟,忍着怒气笑道:“难为你如此惦记本宫,比别人都体贴,这份情谊真是让人感念。”

“娘娘太见外了。还有----”朱贵妃掀开漆盘上的黄绫,上面放着一尊精致小巧的双螭虎头炉,旁边还有一大一小两方盒子,“没什么东西送与娘娘,这是一棵上品的独臂雁脖参,还有一点子安神香料,也算是嫔妾的些许心意。”

“哎,太贵重了。”慕毓芫微笑颔首,侧首瞧了瞧双痕,“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收起来?”

朱贵妃有些如释重负,忙道:“娘娘若还想吃什么,只管告诉嫔妾。”

慕毓芫极力遏制住心中厌烦,笑道:“好,等本宫得空想一想。”

双痕早领着人去往侧殿,只得片刻,又匆忙跑回来,“娘娘,小澜王爷哭了。奶娘怎么哄也哄不住,娘娘还是过去瞧瞧罢。”

慕毓芫只作不悦,沉下脸道:“怎么回事?才刚消停了一会。”

“既然娘娘忙着,嫔妾先不打扰了。”朱贵妃也跟着起身,挽好臂上海棠流苏,“娘娘只管先忙,嫔妾得空再过来说话。”

“来人,送贵妃娘娘出去。”

“娘娘----”双痕在边上等了片刻,小声请示道:“那些东西,是不是让俞幼安看一下?”

“她送的东西,不论好坏我都不会吃。”慕毓芫看着她翩然往前,身后数名宫人簇拥,那一抹艳色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宫门之外,“不过,我倒想看看她要做什么?去罢,只说我身上不舒服,让人传俞幼安过来。”

片刻,俞幼安领着人赶到。谁知道剖开人参验了半日,竟然毫无问题,双痕还是不放心,连香料也砸开两块来。俞幼安先认真辨过,又燃了一点儿,回道:“微臣确检无误,人参是上好难得的,香料也无甚不妥。”

“这就奇怪了。”慕毓芫并不避忌他,摇头笑道:“难道这位贵妃娘娘,突然转性儿不成?还是当真担心本宫,特意过来送香送药。”

俞幼安思量了一会,笑道:“娘娘也不必太担心,总归咱们不吃那参。便是香料也不算难得,既然娘娘看着心烦,随便放开就是。”

“嗯,你下去罢。”慕毓芫看着窗外阳光,分明是一片晴好,心里却觉得冷冷清清的,说不尽的萧瑟颓败。端起热茶暖了两口,抬头问道:“小澜还好罢?”忽而想起从前,但凡自己这样随口询问,若给七皇子听见,必定飞奔过去瞧一趟回来,想到此处又是一阵难抑的心痛。

双痕瞧了瞧她,小声道:“小澜王爷正睡着,刚喂过奶。”

慕毓芫“嗯”了一声,又问:“佑綦和棠儿呢,在做什么?”

“公主像是发困的很,才刚睡下。九皇子殿下说是要消食,奶娘伺候着洗了脸,换了衣裳,在书房里写字呢。”双痕正在说着,侧首瞅见九皇子过来,忙回头道:“想必是写好了,手上还拿着一张呢。”

九皇子掀帘进来,躬身道:“给母妃请安。”

“来,让母妃瞧瞧。”慕毓芫微笑接过雪样纸,上面字迹很是稚嫩,不过一笔一划甚是认真,看着也还算端正。挑出几个写得好的,指道:“这几个还不错,书法上面得多花时间练习,不是朝夕之间能写好,慢慢着来。”

九皇子并不大会撒娇,只道:“是,儿臣记下了。”因见双痕在收拾香料,又问:“怎么都砸碎了,难道都坏了么?”

慕毓芫淡淡一笑,“嗯,是都坏掉了。”

九皇子上前拿了一瓣香料,“咦,闻着还挺香的。”回头瞧见那小香炉,抚着虎头玩了一阵,也嗅了嗅,“这炉子也不错,比那梅花香还要好闻一些。”

“你是闻迷了,那炉子还没用过呢。”慕毓芫才刚要笑,忽而觉得有些不对,上前拿起香炉和香料,对比着闻了两下,只差没有冷笑出声。因九皇子在场不便多说,只微笑道:“佑綦,眼下正晌午,你先回去睡一会,下午起来母妃教你射箭。”

九皇子拍掉手香屑,应道:“好,母妃也先歇着。”

“双痕----”慕毓芫拈起香料在手,递到她的面前,“你来辨一辨,这梅花香饼和香炉的香味,可是不一样?”她抬手指着錾金香炉,冷笑道:“那炉子----,竟然会自己发出香味!”

双痕大惊失色,“炉子?!”

俞幼安再度被召来,拿起香炉左右端详半日,炉身刻着金蝎戏珠纹样,炉盖一枚六瓣莲子顶珠,腹内光滑如水,瞧不出香气是从何处传出。锁眉琢磨了半晌,忽而倒抽一口气,回头朝双痕道:“快,取一根绣花针来!”

双痕取来绣花针,又问:“还要丝线么?”

“不用。”俞幼安摇摇头,将绣花针倒捏在手中,对准炉底的镂雕孔隙插进去,转了两转,再取出来一看,针鼻内豁然粘着些许玉色膏状物。

“那是什么?”慕毓芫声音平静,淡淡问道。

椒香殿内寂静如水,外殿宫人亦是垂首无声。因为皇贵妃身子抱恙,所以近日常有召见太医,可是今天俞幼安半日来了两次,宫人们不免都有些担心。吴连贵更是等得着急,瞧见俞幼安抱着药箱出来,忙上前问道:“俞太医,可是皇贵妃娘娘病情加重?等了大半日,倒是让人担心的很。”

“你进去罢,娘娘正要唤你。”俞幼安一脸沉重之色,领着人出去。

吴连贵忙闪身让开,唤来紫汀在内殿门口守候,刚一进门,便见双痕气白了脸,恨恨道:“朱家的人,良心都给狗吃了!如此歹毒,还能算是人么?”

吴连贵瞧着案上的东西,问道:“娘娘,可是人参有问题?”

“人参倒是干净,不过这香炉就有些稀奇了。”慕毓芫宁和微笑着,看不出有丝毫动气,“方才俞幼安查了一下,香炉底座藏着不少东西。若是放在屋内闻多了,容易心绪恍惚、神智不清,对你们大致无用,不过似我这般伤心的人,据说效果还不错。”

“这----”吴连贵听得明白,不由大骇。

“哎……”慕毓芫笑着叹气,仿佛与自己不相干似的,缓缓说道:“一个女子刚刚痛失爱子,难免整日胡思乱想的,想着想着,一不小心疯了也不稀奇。还知道我不会用那些人参和香料,索性在香炉上做手脚,真是想得既周到又细致。”

透过明眸上那层柔和蒙光,在那窅深漆黑的眼底,折出冰棱似的迫人光芒,仿佛要破眶取人性命。吴连贵觉得凉意浸透周身,等了半日,方才小声问道:“娘娘,奴才该怎么去做?”

“悄悄拿下去,再做个一模一样的。”慕毓芫敛住面上笑意,声音冰凉无味。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七章 佳人ˇ

按照燕朝宫制,凡年满二十五岁的后宫女子,若未被帝幸,且没有后妃位分者,皆可上书掖庭令请旨出宫。加上延禧九年并未开选,因此除却留在宫中执事的人,前几届的秀女并没剩下多少,几乎寥寥可数。

延禧十二年三月,圣旨召喻天下再次选秀。宫中传闻,自去年七皇子坠马亡故,皇贵妃染恙不起,兼之与帝屡有失和,故而才有今年春月的盛事。时节正值当春,放眼花团锦簇的锦绣后宫中,风开柳眼、露浥桃腮,一片春临人间的绚丽之景。

因皇贵妃身子仍然不适,不宜走动,故而让贤妃、贵妃两名高位妃子前往,陪同皇帝在丰光殿一起甄选。秀女早在半月前先行入宫,已由掖庭令初选过两遍,今日能来丰光殿参选的女子,自然都是难得一见的佳丽。前些日子颇有流言,说是有一秀女极其肖似皇贵妃,结果引得熹妃亲自前去打探,把众秀女吓得不轻,更让后宫妃嫔当做一段笑话传开。

“内阁大学士林道辅之女,林月娉出列觐见!”礼仪太监手捧黄绫宣册,端正身姿肃立在御座右侧,拉长声调唱道:“林氏月娉,年十七,善诗词文赋……”

谢宜华原本无甚兴致,只是静默不言陪坐着,当听到“林月娉”三个字时,也不由稍稍动容往下瞧去,看看是否真如流言所传。只见那女子身形纤细婀娜,微垂螓首,绵软无声上前几步,清声行礼道:“臣女林月娉,参见皇上!叩见贵妃娘娘、贤妃娘娘金安。”礼毕,方才缓缓抬起头来。

明帝目光微怔,在那秀雅莹澈的脸庞上停留,先不置可否,侧首问道:“贤妃,你与皇贵妃相处时长,可觉得有些像她?”

谢宜华揣不透皇帝真意,敷衍道:“但凡是美人,大约都有几分相似的。”

明帝面上神情淡淡,也看不出喜还是不喜。如此沉默了半晌,多禄见殿内秀女甚是不安,悄悄拈起玉簪问道:“皇上----,可是留名?”

“嗯。”明帝眸色飘忽不定,微微点头。

“恭喜皇上!”多禄忙不迭的贺喜,将玉簪递与身旁小太监,待那小太监捧着托盘走到林氏面前,高声宣唱道:“留名!”林氏战战兢兢接下玉簪,大概是太过激动,身形竟然微微摇晃了一下,低头福礼退回队列。

----其实,是有几分相似的。谢宜华在心内叹气,不知因此一点特殊,带给林氏的将是幸运,还是反之灾祸?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才刚略微平静的后宫,只怕又要掀起一番不小的波澜。如此恍恍惚惚漫想,礼仪太监已经宣唱好几名秀女,侧首看过去,皇帝也有些意兴阑珊,而朱贵妃却似在等着什么。

“右丞相杜守谦之女……”

“杜玫若……”谢宜华在心内轻叹,那个昔日被迫出宫的伶俐女子,此时光明正大的立在殿中,正以无比合宜的姿势,朝着皇帝盈盈叩行大礼。

“皇上----”朱贵妃巧笑嫣然,一脸贤惠淑德的神情,“臣妾瞧着杜玫若生得好,把她留下来罢?”

谢宜华知她脾气大、醋性儿也大,眼下突然做此言语,明摆着是拉拢杜玫若,多半跟先前亲近有关。只是妃子陪皇帝选秀,只有多选、精选,断然没有劝着不选的,因此心下虽然不愿,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是么?”明帝却是一笑,眸光颇为意味深长。

“皇上,杜玫若原本就是宫中长大的,比其他人都知根知底,更难得为人性格也好。”朱贵妃见皇帝不做定论,竟似有些着急,索性直接请道:“臣妾挺喜欢她的,想留在身边做个伴儿。”

“既然你喜欢----”仿佛跟自己毫不相干似的,明帝朝杜玫若看了一眼,侧首对朱贵妃笑道:“那就依你,让她留在淳宁宫罢。”

谢宜华忍耐等到选秀结束,即刻赶往泛秀宫。慕毓芫却早已得知消息,因见谢宜华一脸自责,遂微笑道:“此事怎能怪罪于你,别再多想了。”

“若是今日娘娘过去----”

“若是我去?”庭院内一树繁花开得照眼,间或有蜂蝶穿梭,慕毓芫望着春光明媚的花景,笑容浅淡如水,“若是皇上有心留下谁,谁去都是一样,即便是我在场,难道就能拦着皇上?正好贵妃亲口提出来,皇上乐得顺水推舟罢了。”自己这样的身份,皇帝都能重修宫殿迎进来,更何况她人名正言顺呢?至于皇帝是喜欢她的美色,还是看上她的身份,仰或又是别的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哎……”谢宜华仍忍不住叹气,静了一会,“不过,另外有一名林姓秀女,果然一如当日所传,眉目与娘娘很有几分相似呢。”

“我有什么好的,何苦相像?”慕毓芫淡淡一笑,手中茶盖轻轻拨了两下,二人正说着闲话,便听外殿通传秀女请安。手上动作稍顿,略有不耐道:“不见。只说本宫身子不适,将预备好的东西赏下去。”

秀女们在泛秀宫吃了闭门羹,消息很快传到前面。明帝听完小太监禀报,手上朱笔未有丝毫停顿,目光仍落在黄皮奏折上,不置一词。多禄见状忙道:“皇上,皇贵妃娘娘近来病着,想是……”

“多嘴!”明帝皱眉喝斥,“啪”的一声,将折子摔在御案侧首,“不过是几个新来的人,她爱见便见,不见就不见,有什么大不了的?往后多办点正事,别拿这等琐碎小事来烦朕!你去瞧瞧,现在是什么时辰?”

“是。”多禄赶紧去看水漏,“回皇上的话,已经申时三刻。”

“晚膳还早……”若是此时去泛秀宫,她多半是要以睡避驾,别人又不想见,更没心思翻阅奏折批复。明帝心下甚是烦乱,忽而想起早上的女子,“传朕的旨意,册秀女林氏为婕妤,安置到泛秀宫东面沁水阁,另外再让人封点东西。”

“是,奴才请林婕妤前来谢恩。”多禄伺候帝驾多年,自是深察圣意。

此时秀女尚未进行分派,林婕妤单独晋封迁宫,顿时引起一圈不小波澜,宫中上下皆是议论纷纷。多禄瞧她紧张不安,凑趣笑道:“婕妤生得好颜色,像足皇贵妃娘娘的品格,眼下能够住在泛秀宫,更非旁人可以比拟。等下换一身新鲜衣裳,还要去给皇上叩头呢。”

“是。”林婕妤神色恍惚,点了点头,又仿佛忽然惊醒似的,“啊……,不不,岂敢与皇贵妃娘娘相比,公公说笑了。”

“婕妤----”多禄略微皱眉,“等会到了皇上跟前,可别这么心不在焉的,脸上记着带上笑,免得惹皇上不高兴。”

尽管多禄一再嘱咐,林婕妤却似没大听进去,直到给皇帝叩行大礼时,仍是一幅旧魂不守舍的模样。明帝只当她是紧张,琢磨了一会笑道:“你父亲林道辅为人古板,一脸刚肃,养的女儿却是娴静柔和。听说,你还会些诗文?”

林婕妤细声道:“只是读过几首闲诗,谈不上会。”

“去罢。”明帝挥了挥手,多禄忙领着宫人退出去,走到窗边长榻坐下,侧首对林婕妤道:“正好无事,陪朕下一会儿棋。”见她始终低垂着头,随口笑道:“你脖子不疼么?好了,抬起头来。”

“是。”林婕妤赶忙抬头,一双明眸依旧看着地面。

----果然都是秀眉星眸、身形婀娜,只是似这般畏畏缩缩,纵使外表再相似,也没有半分凭水临风的气韵。明帝心下颇为失望,遂道:“算了,朕突然不想下了。正好朕要去泛秀宫一趟,顺便带你回去。”

林婕妤松了一口气,“是,恭请皇上移驾。”

一路缓行来到泛秀宫,暮色正浓。吴连贵眼尖瞅见圣驾,躬身礼毕道:“皇上万福金安,皇贵妃娘娘有些头疼,这会还没起来呢。”

----如此,也不是三、两天了。自从去年入冬以来,但凡皇帝前来,皇贵妃不是在七皇子寝阁发呆,就是身子不适睡下,十之八九总不得说话。开始只当是真病重了,让俞幼安把了好几回脉,却是什么都没诊出来,脸上也不见半分虚弱之色。多禄瞅着皇帝的脸色,小心问道:“皇上,要不去沁水阁坐坐?”

“不去!”纵使明帝耐心再好,也忍不住有些憋气。

众人见皇帝僵持站着,更是吓得不敢动。吴连贵也颇有些为难,正要开口,却见香陶从内殿跑出来,一脸急色道:“吴总管,你快去请皇上……”抬头看见皇帝,“原来皇上在这儿!”

吴连贵赶忙喝斥道:“放肆,没点规矩!”

“不是……”香陶急忙跪下,朝皇帝哭诉道:“方才娘娘醒过来,说什么听见七皇子殿下在哭,一定是有人欺负了他,非要奴婢们去找人……”她一面说一面抹泪,“皇上,奴婢们劝不住娘娘……”

明帝大惊失色,慌忙一把推开众人。寝阁内已经乱了套,慕毓芫满头青丝凌乱,眸色朦朦胧胧,手上推攘着双痕,“你们拦着我做什么?快去找祉儿……”抬头看见皇帝进来,连忙用力扑过去,满面泪痕哭道:“皇上,臣妾听见祉儿在哭……,他们都不去找,又拦着臣妾,皇上快派人去……”

“宓儿----”明帝见她大异寻常,像是被什么迷惑住心智,又惊又吓,赶紧搂到自己怀里,“你怎么了?是不是做什么噩梦?”

若是往常见到皇帝,慕毓芫多是无甚言语,今日却死死抱住皇帝不放,“皇上,臣妾真的听见祉儿在哭……”她像是不解众人行为,不断摇头落泪,“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拦着我……,为什么不去找祉儿?”

双痕揭开床前小巧的虎头炉,又回头道:“紫汀,快把甜梦安神香拿来。”压成五瓣梅花形的香饼,只掰了一瓣丢进香炉,片刻便有甜润的香气飘出,比之平常香料要更加柔和一些。

受到香味的影响,加上明帝不停的哄劝,慕毓芫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喃喃道:“皇上,你赶快让人去找祉儿……,快去啊……”

明帝握着那纤细柔软的手,看着那蒙上雾气的水光明眸,心内一阵刀绞似的痛,轻声哄道:“宓儿,你先好生躺着,朕马上就让人去找。”耳后传来轻微脚步声,是俞幼安一脸急色赶来,正立在门口候命,“都先下去,朕陪皇贵妃说会儿话。”

“皇上,祉儿呢?”慕毓芫睁大眼睛询问,一脸茫然之色。

“宓儿,你别吓唬朕……”明帝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泪水沿着脸颊下滑,“虽然祉儿去了,我们不是还有佑綦、棠儿和小澜么?你别担心,祉儿是个好孩子,已经安静的睡着了。”

“不,臣妾想看祉儿……”慕毓芫带着一丝执拗,“快去找祉儿,快去……”声音一点点软绵下去,渐渐细不可闻,最后竟然俯在肩头睡过去。

不单如此,连明帝也有一丝困顿。心下甚是迷惑,目光在寝阁内环视了一圈,终于停在剩下的香料上。慕毓芫并不大用香,特别是春夏之季,多时都用新鲜瓜果湃在海口缸内,只取一点淡淡的清新果香。再者,先时专门寻来的香山子,不用点燃,可以数年保持香味不断。缓缓将慕毓芫放下躺好,唤来双痕问道:“这安神香是哪里得的?朕怎么不曾在宫中见过?”

双痕瞧了瞧案头,回道:“是先头贵妃娘娘送的。原本娘娘不爱熏香,有次睡不着点了一回,很是安神入睡,每次只需一点儿就好了。娘娘心情不大好时,经常会燃上一些,说是心里平和许多,还能睡上一个安稳觉呢。”

“这么管用?”明帝嘴角牵出虚浮笑意,微眯双眼道:“认真说起来,朕近日也睡不大好,你去包上几块,等会带回去燃上试一试。”

是夜,皇帝未召幸任何嫔妃。天禧宫内水底铜漏声声滴响,时光一点点流逝,多禄上来请道:“皇上,时辰不早了,让奴才伺候着安歇罢?”

“不急,朕还要看会折子。”明帝懒洋洋倚在龙椅内,指着案头的梅花香,“拣两块丢到香炉里,朕想安神静一会。”多禄上前拣起香饼,扔进鎏金兽纹高脚大鼎炉内,回头不见皇帝言语,仍执拂尘立于一旁。

皇帝时常深夜批阅折子,不是什么稀奇事。宫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在这种时候,自然是连大气儿也不敢出,因此殿内寂寂无声。如此静过大半个时辰,多禄忍不住揉了揉眼,见皇帝看向自己,连忙赔笑道:“夜深了,皇上还不歇息么?”

只听“玎珰”的一声,众人都不免吓一大跳,寻声看去,原来是香炉旁的小太监打了个瞌睡,不慎将手旁金炉箸碰掉在地。御前失仪的罪名不小,小太监吓得“咚咚”叩头,连连求道:“皇上,奴、奴才知错……”

多禄忙喝道:“还不快拖下去?!”

明帝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半夜三更,别弄得鬼哭狼嚎的,罚他半年俸禄,带下去罢。”小太监赶忙谢恩,只得半句便被人拖走。

“皇上?”

“朕觉得有些头疼,让人去传张昌源。”明帝起身离座,收起剩下的梅花香饼,走了几步又道:“慢着----,太晚了,还是明天罢。”

“皇上,当真不打紧么?”

“朕死不了!”明帝语声含怒,拂袖进去。

张昌源乃太医院院首,当年与俞怀仁并称“杏林二圣”,如今已经六十有余,平时只为皇帝一人诊脉。次日得召,听说皇帝昨夜开始头疼,更是着急,连连催促宫人快着一些。进到内殿略行了个礼,便道:“皇上,让老臣先诊脉罢。”

明帝将手搭在绣枕上,静默不语。

张昌源望、问、诊、切一番,稍稍松了一口气,“并无异常之处,只是皇上还得多加保养,按照老臣说的法子,慢慢调养着才行。”

明帝侧身取出梅花香,推到他面前,“昨夜有些心血浮躁,朕让人燃了一会香,谁知道竟然头疼起来,是不是有什么相冲?”

“是。”张昌源打开药箱,拿出一套精致小巧的小玉研,掰下香料研成细末,放在手中揉散闻了闻。捋着花白胡子琢磨了一会,像是仍不能确定,又取出一枚小银碟,并且往里倒了一点清水。

明帝看得好奇,因问:“这是做什么?”

“皇上稍等。”张昌源将药粉洒入水中,轻轻搅了搅,除却一些细碎香料渣浮在水面,余下粉末竟然都溶解了。脸上稍有惊色,不可置信道:“皇上,这香料里含有莨菪粉,那是配制迷药不可少的一味药。”

“你是意思,这香料乃是迷药?”

“不是,那倒不至于。”张昌源笑着摇了摇头,又道:“不过莨菪粉遇水即溶,燃之则使人昏沉、易睡,一般的安神香,大概以千份配其一份,太多则使人嗜睡。”大致解释了一番,脸上转为正色,“皇上若是睡不安稳,老臣开一副安神的汤药,这香不能再用了。”

明帝阖上双目,静静道:“唔,开罢。”

比起天禧宫内的宁静,储秀所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掖庭令礼仪太监手捧黄绫,正在朝众秀女宣读旨意,谁知结果大大出人意料,除却昨日晋封的林婕妤,便只有杜玫若一人册为才人。莫说不能跟延禧六年的盛况相比,即使是延禧三年时,也还册了一位贵人和一位婕妤,也就是如今的贵妃和贤妃。

如此一来,林婕妤便成此次选秀的翘首。不单在新人中位分最高,而且昨日便先单独见过皇帝,并且住所是泛秀宫的偏殿,无一处不让人羡慕。仅仅是因为相像皇贵妃沾光,而不是靠自身争取得来,便有这诸多优厚待遇,众秀女心里更是不平。

林婕妤自知得罪于众人,想着稍后新人赴宴,不知会有多少恼恨眼光投来,心内更是忐忑不安。因而对镜整理妆容时,也有些心不在焉,隐约听见殿外传来说话声,小宫女进来禀道:“启禀婕妤,玉粹宫的江才人前来请安。”

“江才人?”林婕妤并不熟悉宫内状况,更不知江才人是何许人,只是自己躲都躲不开,怎么偏偏还有人寻上门来?虽然自己位分是要高一些,但对方却是宫人旧人,阅历资深,断然不敢摆什么架子,忙道:“我这就出去,你快先去请进来。”

“婕妤金安----”江才人一袭梨黄色掐金丝纱衣,头上珠环铮铮,脸上颇有些娇媚之态,含笑打量道:“难怪人人都赞婕妤好颜色,啧啧,今日见过才知道,真是让嫔妾等人羞愧自惭呐。”

这番话似褒似贬、不冷不热,林婕妤勉强微笑道:“姐姐多礼了,我才进宫不懂得礼数,难得姐姐亲自过来,还是先坐下说话罢。”

“不了。”江才人微微回头,招手让小宫女上前,“嫔妾是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意给婕妤送东西过来。”

“是,谢过贵妃娘娘。”

“婕妤是个知书达礼的人,既然感念着贵妃娘娘的心意----”江才人忽而一笑,她掀开漆盘上头的绫缎,露出内里的莲青色宫装,“等会赴宴的时候,可别忘记把娘娘赏的衣衫穿上,不然可就辜负娘娘的心意了。”

林婕妤稍稍迟疑,点头道:“好,才人慢走。”

江才人快步来到淳宁宫,将事情前后详细回禀,近身笑道:“娘娘,嫔妾瞧那林氏胆子甚小,既然已经答应下来,断然不敢不穿的。”

“哼,瞧她得意的!”朱贵妃鼻子里嗤笑一声,“不就是有几分像皇贵妃娘娘么?真是可笑,这又有什么了不得?还当自己多美貌可人呢。”

江才人巧声笑道:“娘娘别跟那种人生气,等会让她出个大丑。”

“那裙衫禁不住拉扯的,你只要拿准时候就行。”朱贵妃随口嘱咐了一句,眉目间甚是得色,末了又道:“本宫一向不会亏待人,正好昨儿皇上赏了几匹缎子,等会让文绣带你去,挑两样回去做衣裳罢。”

“娘娘放心,嫔妾一定办妥了。”江才人素日与她相熟,嘴上也伶俐,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奉承话,不时有笑语阵阵传开。

整个上午,皇帝都呆在泛秀宫内。一直将近正午,也不见御驾过来未初堂,新来秀女都没见过皇贵妃,底下渐渐有些窃窃私语。朱贵妃一身荔枝红五彩金丝华裳,内里秋香色薄绢中衣,意态慵懒倚在团花椅中,曼声笑道:“本宫若是头疼脑热,心里纵使再难受,也必定不会误众位姐妹,断不会拖着皇上不放。”

她的话分明是指向皇贵妃,只是谢宜华沉默,其他妃子自来争不过她,余下秀女们更是不敢出声。倒是侧旁杜玫若听见,悄声道:“娘娘,先喝会儿茶,嫔妾再陪着你说说话,等会皇上也快来了。”朱贵妃听她如此说,方才作罢。

“皇上驾到!”多禄立在门口宣唱,妃子们齐刷刷站起来。

只听“嗤”的一声,像是谁的衣裙被撕裂开来,众人赶忙回头,原来林婕妤的裙摆被椅脚绊住,竟然当中撕成上下两截。林婕妤见众人掩面而笑,更是狼狈不堪,赶忙朝皇帝跪下道:“臣妾、臣妾失仪……”

明帝皱眉道:“带到后堂,换身衣裳再来。”

林婕妤又羞又愧,满心委屈却不敢哭出来。一路上连头都太不起来,跟着小宫女来到后堂,暂时没有衣衫可换,还得等着人回泛秀宫取来。前面丝竹之声漫开,已经是一团热闹喧哗。忽听“吱呀”一声,门口进来一名翠衫宫女,眉目甚是清秀,笑吟吟上前道:“奴婢新竹,奉贤妃娘娘之命前来。”她抬手摒退了小宫女,“娘娘很是担心,不知婕妤可曾吓到没有?”

林婕妤忙站起来,回道:“多承贤妃娘娘关怀。”

“听说,这身衣衫是贵妃娘娘的赏赐?”新竹很有分寸的打量着,待林婕妤点了点头,方才笑道:“贵妃娘娘亲自赏赐,乃是看重婕妤。眼下才穿一次就弄坏了,婕妤等会回到宴席,可别忘记给贵妃娘娘赔罪。”

“这----”林婕妤很是为难,有些犹豫不决。

“贤妃娘娘还有几句话,让奴婢转告婕妤。”新竹似乎早已准备,走近笑道:“皇上整天政事繁忙、日理万机,不一定有功夫清楚细微事情。婕妤已经招人侧目,想要息事宁人大约是不能够,若是不说清楚,将来事多必定后患无穷。”

林婕妤听到“后患无穷”几个字,方始惊心,只觉自己刚一进宫,就被卷进一股无形的巨大漩涡,凡事根本身不由己。还来不及分清楚风向,就硬被人推拉生扯,莫名其妙就得罪不少人,今后的路又该怎么走下去?新竹说完早已离去,仍由小宫女服侍着换好衣衫,心中的惊惶仍旧没有平定,脑子里更是一片混乱茫然。

“婕妤,当心脚下台阶。”沁水阁的管事嬷嬷搀扶上来,贴身低语道:“婕妤,若是方才新竹姑娘嘱咐什么,只管照做便是。”

“嬷嬷……”

“唉……”那嬷嬷轻声叹气,压低声音道:“既然贵妃娘娘不喜婕妤,难道还要再得罪贤妃娘娘么?再者,贤妃娘娘为人脾性好,又跟皇贵妃娘娘亲近,若能时常照拂着婕妤,往后的日子也舒坦一些。”

----由不得自己选择,已然没有退路。林婕妤有点虚脱无力,打起精神来到前殿,宴前歌舞已经撤下,宫人们正在流水般呈上菜肴。那踏住自己裙摆的江才人|奇-_-书^_^网|,此刻早坐在到了对面,正不时的添茶递水,分外殷勤的伺候着朱贵妃。

“坐罢。”明帝淡淡开口,象征性的点头示意。

“皇上,臣妾有罪。”林婕妤迎面跪下,能够听见“咚咚”的心跳声,“方才臣妾御前失仪,乃是过失之一;再者衣衫是贵妃娘娘所赐,臣妾不知爱惜,乃是过失之二;另外起身时没有站稳,险些绊倒身旁的江才人,乃是过失之三。臣妾心中有愧,还请皇上依律责罚!”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入情入理,既解释清楚事情原委,又以自请责罚之名洗脱委屈,更让对方辩解不得,不由让众人对她刮目三分。在座妃子都已听明白,更何况皇帝那等精明之人?席上一瞬间安静下来,都等着皇帝开口裁决。

明帝拨弄着手上黑碧玺扳指,瞧了瞧朱贵妃和江才人,淡淡扫了席上一圈,沉默片刻才道:“起来罢,不过是一件衣衫而已。”微微侧首,朝多禄皱眉斥道:“愣在这儿着做什么?还不去扶林婕妤起来,赶紧开宴!”

宴席还没结束,泛秀宫便已得知宴上消息。双痕正在服侍慕毓芫洗手,解开五瓣葵口葡萄漆盒,将绿豆面递过去,“真是想不到,那林婕妤竟然那般聪明,拿话堵的严严的,让那两位都说不得。只是奇怪,她才刚进来竟有这等胆色。”

“未必。”慕毓芫微笑摇头,“若是她自己的主意,自然算得上有胆色,可是贤妃不也在么,不定是她点拨了几句。”

“不过淳宁宫的那位,言语越发张狂了。”

“不怪她。”慕毓芫看着多禄新送来的香饼,拈了一块在手,“她一定正在想着,我已经是快要不行,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还是先躺下罢,一会宴毕,皇上也差不多该过来了。”

双痕应声放下纱帷,减弱殿外明媚刺眼的阳光,回身问道:“刚才奴婢进来,见吴连贵极是郑重出去,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

“呵,当然要紧。”慕毓芫轻笑出声,拉起绡纱薄被半掩住腹部,在软枕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招了招手,“你坐过来,我细细的说给你听……”

双痕依言近身附耳,渐渐变了脸色,“好,奴婢明白了。”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八章 巫蛊(上)ˇ

让明帝感到意外的是----泛秀宫虽然停用了以前的香料,慕毓芫也没那么嗜睡,但是精神恍惚的症状丝毫不减,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宫中人多嘴杂,流言最是传的快,不消几日,上上下下都知道皇贵妃有些异常。开始之时,还只是皇贵妃念叨见到七皇子,谁知道后来,竟然渐渐发展成宫中闹鬼之说。

明帝对此甚是恼火,偏生总有人疑神疑鬼的,这种事情,越是压制反倒越加显得真有其事。----然而令明帝更为不悦的,却是另外一起流言。多禄知道皇帝心情不好,因而言语愈发谨慎,赔笑请道:“皇上,淳宁宫已经到了。”

按照先前吩咐,多禄已经传命不得通报。因此当明帝大步流星跨进内殿,正好听到内间的阵阵笑声,朱贵妃娇软慵懒笑道:“没事,没事……,反正本宫心情好的很,你们俩随便说话,反正也没有外人。”

“那林婕妤算个什么?”江才人似有不屑,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难道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像,就也能做皇贵妃娘娘么?只是没想到,胆子倒是不小呢。”

朱贵妃轻屑笑道:“凭她?还能怎样呢?”

“娘娘,嫔妾觉得也不尽然。”说话的女子声音透着冷静,甚是年轻清脆,想来应该是杜玫若无疑,“因着她长得像皇贵妃娘娘,兼之更年轻一些,皇上待她自然比别人要好,将来的事还说不准呢。”

“皇贵妃娘娘----”朱贵妃拖长了声调,带着几分不屑笑意,不以为然道:“眼下都病成那样儿了,还能有什么将来?你们也不想想……”内殿门口的宫人抖如筛糠,又不敢出半句声儿,眼见的明帝脸色越来越坏,“啪嗒”一声脆响,梅花高脚架上的花盆粉身碎骨,终于止住里面的人说话。

“谁在外面放肆?!!”

大约是不闻外面动静,江才人抢先掀帘出门察看,却吓得“扑嗵”跪在地上,语不成声请安道:“臣妾……,见、见过皇上……”

“皇上?!”朱贵妃闻声出来,赶紧低头抿紧了嘴。

“其余的人,都滚!”明帝低声含怒,殿内瞬时退得干干净净,往前走近一步,直看得朱贵妃花容失色,“朕听了那些流言,还只是不信。要不是今儿亲耳听见,还当是别人造谣生事,没想到你-----”稍稍停顿了片刻,感慨道:“你姐姐又去的早,皇贵妃也时常劝着朕,说是你年纪还小,所以但凡不是太离谱的事情,多半儿也就算了。”

“皇上……”

“闭嘴!”明帝一声断喝,抬手扶起那皓白的下颌,看着面前熟稔的容颜,不尽痛心道:“当初是谁舍命救你?后来又是谁多年照拂于你?如今皇贵妃病重,你不仅没有半分担心,还那么高兴!你是不是----,早就盼着她死了才好?!”

“臣妾没有……”朱贵妃一脸惊慌失措,不知如何辩解。

“没有?”明帝在隔窗上重重一拍,“那你告诉朕,为什么要送那些香料?!宫中岂有此物,到底是谁交给你的?”

朱贵妃脸色惨白,有点分不清楚状况,“那香是安神……,安神用的,臣妾也不大清楚,是二叔让人捎进来,说是……”

“你说什么?!”

“咳、咳……”朱贵妃拼命扯着皇帝的手,眼泪都快要呛出来,“皇上……,你快松开……”皇帝从未如此震怒,死死揪紧了朱贵妃胸前衣衫,片刻气短,已经弄得一张粉脸涨红如血,几乎就要窒息过去。

“皇上,掖庭令有要事禀告。”

明帝喘了一口气,松手将朱贵妃扔在地上,平缓了下情绪,走到门口问道:“大老远追到这里来,什么火烧眉毛的事?”

“启禀皇上,因前几日宫中屡有流言,奴才等人今晨于各处严查,顺便分送辟邪香露等物。刚才在玉粹宫内搜检时,结果……”掖庭令掌事敛正神色,像是生怕不小心说错一个字,“没想到竟然搜出布偶来,上刺巫针、背绣人名,另外还有一些符文,想来应该是偶人厌胜等物。奴才不管擅专,特来请皇上圣裁!”

燕朝律法明令禁止巫蛊之术,莫说以其害人,即使只是查出饲养作祟,不论贵贱一律处以极刑,满族老小亦要牵连流放。仿佛是血雨腥风的前夕,尽管时值初夏,正是人间四月芳菲天的季节,空气里却弥漫着让人生寒的气味。皇帝领着人赶往玉粹宫,已经大半个时辰,宫中上下都隐约知道消息,人人皆是忐忑不安。

杜玫若情知皇帝震怒,朱贵妃那边正一团忙乱不堪,自己如今位分低微,眼下状况实在不宜四处走动,只得在寝阁内等候消息。外面传来一阵人声,玉荷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才人,四公主过来了!”

杜玫若感觉到心跳微快,却淡声道:“你打小常见公主,慌张什么?”

“她心中有愧,能不慌张么?”金晽公主在门口冷笑,原本秀丽动人的面庞微微含怒,衬着水样红的珠络缝金绡纱宫装,连两腮也染上一层薄薄红晕。

----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躲是躲不过的。杜玫若低头一笑,上前迎道:“公主今天这么有空,过来坐会?”侧首朝玉荷摆手,“都出去罢,我跟公主清净说会话。”

“玫若----”寝阁内只剩两人相对,金晽公主仍用旧时称呼,“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当初不是说好的,你若是看上哪家的公子,我便请求父皇指婚,总之一定会让你满意!你怎么会做了父皇的妃子?”

“多谢公主美意。”杜玫若淡淡一笑,“官宦人家的女儿,自然要入宫选秀的,既然选中了,过去的就不用再想了。”

“你少拿话来哄我!”金晽公主虽然生性豁朗,但也不糊涂,“你从前就整日讨好朱母妃,以为我不知道?原先我也没多想,只当是你念及母后的情谊,所以爱亲近她,陪着说话解解闷而已。”说着轻声一笑,像是自嘲,“原来你们早就……,这一次你能够留下来,难道不是你们商量好的?真是……,真是猪油蒙了心!”

杜玫若不知此话指的是谁,只微笑道:“公主何必如此生气?如今我留在宫中,不是也能多陪伴公主么?”

“你当我是傻子么?!”金晽公主顿时大怒,勉强按捺住的情绪喷薄而出,“我真是不明白,父皇的年纪和你爹爹差不多,有什么好……”

“公主----”杜玫若轻声打断她,“公主说得固然不错,可是除了我,此次入选的那些秀女,难道不也是一样?若是往后再过几年,秀女们自然还更小一些,历代后宫都是如此,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好,你说的好!”金晽公主半是痛恨、半是失望,忍了又忍,才没将手边的白玉瓷花觚推倒,“当初你被送出宫,我还跑去跟慕母妃大吵大闹,如今真是后悔,早该让你在外面嫁了人才好!”

“公主……,是我对不起你。”杜玫若轻轻叹气,声音仍然平静似水,“可是,我没有公主那么好命,有一个疼爱自己的爹爹,已经准备好将来一切。我不过是一介臣子之女,哪里能够牵动皇上担心?倘使没有进宫来,家中的人定会给我安排婚事,等到那个时候,公主也未必奈何得了。”

金晽公主冷声道:“说来说去,你就是铁了心。”

“已经这样了,是什么心有何分别?”杜玫若含笑反问,低头看向身上如烟色中分散花展衣,遍刺折枝小葵花的纹样,昭示着自己低位宫嫔的身份。一切才刚刚开始,需得打起一万分的精神来。缓缓抬头看过去,金晽公主双眸光线微黯,像是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褪色轻纱,将过去的明媚全都掩盖起来。

与此同时,玉粹宫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江才人早已脱簪去服,正被掖庭令问得七晕八素,不住的磕头求饶,只是横竖解释不清楚厌偶的来历。明帝对她自是毫无怜悯,加上原本就已盛怒,此时将手中的厌偶摔在地上,冷声道:“难怪最近总是阴风不散,原来是你在背后作祟!何至如此歹毒,竟敢以厌偶诅咒皇贵妃,其罪当诛!”

“皇上,臣妾不知道……”

“不知道?”明帝恶狠狠指着地上厌偶,五彩丝线,浑身上下扎满雪亮巫针,“证据在此,你还敢胡搅蛮缠?这厌偶上的料子,为何与你剩下的锦缎相同?寻常宫人焉能有云雁霞锦用,不是你是谁?!”

“才人,可有人指使同谋?!”掖庭令上前一声重喝,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极快说道:“主次有别,才人别犯糊涂……”说完站起身来,“快说,不得欺君罔上!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免得生受皮肉之苦!”

明帝脑中灵光一闪,不是前几日才赏给----?弯腰拣起彩绣厌偶,细细看了一会,最后阖目叹道:“宫妃江氏私制厌偶等物,用以诅咒皇贵妃安康,其恶毒之心昭然,依律以极刑……”

“皇上,皇上……”江才人猛地打了个激灵,奋力气挣扎着,“臣妾不要死,不要死……”皇帝沉默不言,令她几近疯癫般绝望大喊,“锦缎是贵妃娘娘赏赐的,不是臣妾的……,都是,都是贵妃娘娘……”

“啪!”掖庭令掌事冲上前去,一巴掌闪得清脆响亮,“居心叵测,胆敢污蔑贵妃娘娘!来人,赶快塞住她的嘴!”

“先带下去。”明帝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淡淡吐道。

皇贵妃近日状况愈坏,几乎整日整日发呆,一旦开口,必定说自己看见七皇子,非要让人出去寻找。明帝在踏入椒香殿的一刹那,忍不住顿足,若不是因为自己,她又怎会变成今日模样?别的女子拼命讨好,不过是为了自身荣华富贵,她们何曾能为自己分担一星半点?说到底,终究都是对不起她。

“皇上?”双痕正在轻轻吹着汤药,刚要请安,却被皇帝抬手止住,“娘娘的情景儿还是不大好,不过用过汤药以后,总会稍稍安静一些。”

“朕来。”明帝接过青花瓷碗,一勺勺喂过去,拾起旁边干净的丝绢擦拭着,忙碌好一会才停下来。扶着慕毓芫缓缓躺好,回头问道:“上次朕跟你说过,那些香料不适合久病的人用,如今可没有再用罢?”

双痕忙道:“是,奴婢都让人扔掉了。”

明帝颔首道:“嗯,那便好。”

“双痕姐姐。”香陶冒冒失失跑进来,嘴里嚷道:“快把案头的炉子扔掉……”猛地看见明帝,连忙止步,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明帝没功夫去生气,只问:“怎么,香炉有什么不妥?”

“奴婢听说,有人做厌偶诅咒娘娘……”香陶嘟嘟哝哝,看了看案头的香炉,“这香炉是原先贵妃娘娘送的,既然香料都不好,干脆把炉子也扔掉算了!”

明帝闻言留心,掀开香炉瞧了一会,没看出什么古怪来,遂道:“也不缺这一个炉子,先拿下去,再换个好的来就是。”

“是。”香陶急忙去取香炉,突然“啊呀”一声,“好烫!奴婢没拿稳。”她摸着耳朵凉了凉手,招呼宫人上来打扫。

“那是什么?”双痕一声惊呼,指向地面。

香炉早已盖身分离,一路子香灰洒得满地都是。只是让人奇怪的是,镂雕底座竟然溅出玉色蜜样融液,星星点点,像是一地玉样珍珠粉末散落。不论如何,都不是香炉里应该有的东西,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很快,张昌源被急命传来。检验的结果,自然与当日俞幼安的论断一样,乃是以受热散发气味,进而让人逐渐心智恍惚的禁药!张昌源隔帘把了会脉,皱眉道:“皇贵妃娘娘脉络紊乱、气息不匀,像是因药物所致,故而行为有所失常。”

原来,原来竟然是----!明帝有些想不下去,诸多线头联系到一起,让他止不住的浑身颤抖,极力稳定情绪问道:“你说实话,皇贵妃的病还能养好么?”

“皇上别太担心,能养好的。”张昌源先报了句平安,方才续道:“娘娘不会整日守在香炉前,受药力影响总归有时,眼下症状还不算太深。待老臣开上几副药方,往后多到外面散一散心,多留意身边事情,慢慢调养着,最迟半年便会恢复过来。”

“半年?”明帝忍不住打断他,差点没站起来。

张昌源见皇帝着急,忙道:“也不用那么久,老臣是算的宽松一些。皇贵妃娘娘性格儿坚毅,只因七皇子殿下一事,故而才伤怀虚弱,受药力影响而心神不定。只要往后尽量宽着娘娘的心,大概两、三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明帝深信他的医术,松了一口气,“那好,但愿如你所说。”

“皇上,老臣去开药方。”张昌源站起身来,与双痕一同出去。

“宓儿……”明帝痴痴看着眼前女子,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明眸,却失去往日的清澈莹透,像是清晨光线被层层纱帷隔断,蒙昧而凌乱。

“我看见……”慕毓芫怔怔睁大双眼,似乎有些害怕,无意识的扑到皇帝怀里,不过轻轻用力,便搂得皇帝心口生疼。她小心翼翼抬起头,嘴里喃喃道:“我刚才看到祉儿……,他摔倒了,一定摔疼哭了……”

“好,这就让人去找。”明帝不敢用力抱紧,生怕碰坏了似的,柔声哄道:“你乖乖躺着睡觉,朕吩咐人去找祉儿,一会就回来了。”

“真的?”慕毓芫仰起脸笑问,犹如稚子一般欢喜无限。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八章 巫蛊(下)ˇ

“真的,真的……”明帝的泪水随着颤音坠落,轻轻揽住面前女子,嗅着乌云墨缎般长发的馨香,感受着她从未有过的柔顺,“宓儿,只要你能好起来……”泪水落在纤细的发丝上,小水珠儿晶莹透亮,“你要记得,朕从前说过的那些话,今生今世都不改变,终有一日……”

“母妃……”一声幼稚软糯的女孩儿呼喊,十公主身着湖色蝶袖小宫裙,正立在翠幔屏风侧旁,怯怯声问道:“父皇,母妃的病什么时候才好?”

“呵,是棠儿呐。”明帝将慕毓芫松开躺下,趁着低头的功夫,在眼眶上胡乱抹了一把,回头微笑道:“来,让父皇瞧一瞧,像是又长高了一些。”

十公主模样生得玉润可爱,又有帝妃二人双份的呵护,性格儿自是大方,比起七皇子更占一份女孩儿的娇贵。此时安和公主早已出嫁,金晽公主已经及笄成人,都不可能再到皇帝跟前撒娇,至于十一公主,则因她母妃之故而倍受皇帝冷落。因而放眼诸位皇子公主之中,若说七皇子是最得宠的皇子,那么十公主便是最受娇的公主,是大燕朝最金枝玉叶的小小明珠。

“父皇----”十公主双手握住皇帝的手掌,细细看着慕毓芫,问道:“母妃到底生得是什么病?”像是受了不少委屈,小嘴扁了扁,“呜呜……,自从母妃生病以后,母妃就不认得棠儿了……”

“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明帝拉着十公主起身,低头哄道:“先跟父皇出去,让你母妃好好睡一会。乖,往后别在你母妃面前哭了。”

十公主依偎着皇帝,认真点头道:“嗯,儿臣听话。”

“佑綦,带着你妹妹去玩。”明帝朝九皇子招了招手,看着他颇为稳重的举止,忽而想到那个最爱撒娇的孩子,心口不由猛地一酸。

九皇子瞧了一眼,问道:“父皇,身子不舒服么?”

“没事。”明帝抚了抚他的头,觉得从前少有认真看过这个儿子,小小年纪,不论言谈气质、举手投足,都完完全全符合皇子标准。有一些愧疚,更多的则是后悔,愧疚的是对九皇子的忽略,后悔自己对七皇子太过溺爱。如果当初能把疼爱分得均匀些,严加管教那个爱胡闹的孩子,或许也会一样沉稳懂事,或许就能避免……

天际一轮骄阳亮如白炙,洁白的云丝也晒的融化似的,万里晴空干净如水,只剩下一望无边的湛蓝苍穹。宫人们赫赫扬扬,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皇帝,明黄色的队伍渐渐远处,终于消失在泛秀宫的大门外。

消息很快传回来,朱贵妃因涉及巫蛊一案,皇帝下旨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暂时关押在知佛堂的小偏殿内。仅仅隔了一日,朝堂上便有人弹劾工部尚书朱锡华,指其以权谋私、私下卖官等等。陈廷俊上书三十六页长篇奏折,另有两份厚厚的清单,上面详细罗列朱氏党羽各种劣行,共计十二条罪名。

朝中各派党羽盘根错节、纷争复杂,既然有人开头,很快弹劾奏折纷呈,诸如什么朱家霸占良田、强抢民女之类,甚至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近些年来,朱家因先皇后以及朱贵妃之故,门庭愈盛、家族愈荣,惹得朝中不少官员争相攀附。因此事情也越闹越大,不过十天功夫,朝中不少人纷纷卷入案件,总共牵连大小官员五十八人。

朝中政局瞬间翻天覆地,在皇帝严查的圣旨之下,各部人员皆不敢怠慢,斩首、流放、罢职,朱氏一门及其党羽被连根拔起,朝中要职几乎清肃一空。皇帝下手没有留半分旧情,朱氏一门即倒,然而另众人没想到的是,那关押在知佛堂的祸首朱贵妃,却迟迟没有旨意处决。

“皇上说----,等娘娘好转再做决断。”吴连贵小心翼翼回禀,不敢抬头。

“等我好转?”慕毓芫喃喃自语,轻声一笑,“这话也就说给外人听,不过是让我背上贤良的名儿,给皇上一个台阶下,最后请旨免贵妃一死罢了。”

“娘娘,该喝药了。”双痕捧着药盅过来,揭开白玉瓷盖晾着热气,“虽然俞太医说过那药不碍事,可终究也是药,娘娘还得多调理着身子,好生养一养才是。”抬头瞧了一眼,踌躇半日小声道:“娘娘,你可不能心软呐。”

难道,要跟皇帝彻底翻脸么?皇帝之所以不处决朱贵妃,未必是因为她本人,除却八皇子的那层关系,多半还是觉得愧对皇后罢。只是自己这般处处耗费心机,哪还有半分从前的恩爱情谊?慕毓芫转头看向紫檀木漆案,原先放置香炉的位置,已经换上青瓷美人花觚,内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淡紫木香花,娇软花瓣上沾着水珠,正在暗暗散发着一阵阵氤氲香气。

朱贵妃真是多事,哪里还需要什么药呢?种种折磨、心酸、绝望、痛恨,已将一颗心扭曲变形,连自己都不认得,想来早就已经失心疯了。

“娘娘?”双痕似乎觉察出不对,轻轻推了推。

慕毓芫身子并无大碍,但因张昌源说两、三个月才能恢复,也不便太着急,只做出一点点好转的样子。一直挨到六月里,才开始偶尔在庭院内活动。这日天气晴好,加上前夜下了一场雨,空气更是清新,也稍稍洗去夏日炎热暑气。慕毓芫不愿四处走动,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消夏,九皇子中央练习射箭,十公主待一轮停止便去拾拣,兄妹二人玩得十分高兴。

小皇子已经一岁余,因着早产的缘故稍显娇小,也有着早产儿的聪慧,早在年前就已经开口喊人。眼下虽不会太长的句子,却能分清楚身边的人。此时正扑在慕毓芫的膝盖上,手握一柄小巧的彩漆拨浪鼓,奶声奶气嚷道:“母妃,咚咚,咚咚……”像是觉得甚是有趣,玩了大半日,仍爱不释手的握着不放。

“小澜,好玩么?”慕毓芫俯下身微笑,握着小手摇了摇。

“好……”小皇子咯咯轻笑,将拨浪鼓举得更高一些,两端小球尾部饰有五彩丝结穗,正映着湛蓝澄澈的晴空,在清风中柔软的左右旋转飘动。

眼前影像交叠重合,慕毓芫仿佛看到多年前的情景。那小小的秋香色身影,总是成天粘着自己不放,因为贤妃逗他拿走佛手,还淘气的抓破了贤妃的脸。纵使时光如水般流逝,哀伤如云烟般渐渐淡化,然而自己的心底,到底还是生生被挖去了一块。从前的欢声笑语、轻斥喝笑,也跟着那个孩子一起消散,如今再回想起来,也只有越想越是心痛罢了。

“母妃!”十公主在旁边拍手,大声嚷道:“母妃快看,九哥哥射中靶心了!”一面说一面跑过来,笑着逗小皇子道:“小澜,再来摇一摇拨浪鼓,给九哥哥加油!”小皇子自然听不大懂,不过见姐姐欢喜非常,便跟着一起笑,手上也听话的摇了起来。

十公主更是高兴,连声笑道:“小澜乖,以后都听姐姐的。”

“奶娘,过来看着小澜。”慕毓芫侧首吩咐了一句,起身走到前面,取过九皇子手里的精致弓箭,“佑綦,射箭的时候一定要快。”她稍稍蹲身下去,纤长的牡丹红百尺裙尾拖曳在地。抬头凝目于丹红靶心,“嗖”的一声飞鸣,羽箭脱弦飞出,与九皇子那支稍偏的羽箭紧紧相贴,正正钉在红心当中。

十公主笑道:“呵,母妃射的更好。”

“最近总是教佑綦射箭,倒比原先熟练一些。”慕毓芫将弓还给九皇子,俯身矫正他的姿势,指着靶心道:“佑綦,取箭、搭弦、张弓、脱箭,四个动作要连贯敏快,两手力道要稳,才能又快又准射中对方。若是慢慢僵持着,手上便容易发抖不稳,等到敌人的箭飞过来,那就更不用再射了。”

“是。”九皇子点了点头,认真道:“儿臣记下了,平时一定会好生练习。”

“慕母妃,金安如意。”安和公主自侧门进来,杏子黄的薄纱半袖,内里浅洋泥暗纹中衣,当中金珠线穗腰封,下束桂合色玉叶缠枝纹云英长裙。脸上峨眉淡扫、胭脂初晕,通身装饰精致明快,比起之少女时更显得贵气大方。

“是寅馨呐。”慕毓芫打量了一眼,知其前来有事,遂挽着安和公主往内殿去,微微笑道:“如今你也长大了,有家有去处,也不常见到了。”

“慕母妃说笑了,寅馨心里还跟从前一样呢。”安和公主稍后一步,让慕毓芫先上台阶,在身后含笑扶道:“前些日子进来,慕母妃一直身子抱恙,儿臣倒是早想陪着说说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今儿得空,那就多坐一会儿。”慕毓芫嘴上笑着,挥手摒退了内殿宫人。

果不其然,安和公主先闲话了一会,很快便将话题转到巫蛊一案上,神色稍稍有些着急不解,“既然别人有害慕母妃的心,若是再念及昔日情分,姑息不断,只怕将来又会养成新的祸患,那时岂不是让人后悔?”

慕毓芫轻摇手中团扇,送出细细的清凉微风,不疾不徐道:“寅馨,你的想法和意思我都明白,毕竟从前的时候,朱氏有着皇上的迁就宽容,让你母妃受了不少委屈。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急不得。”

安和公主稍微忍了一忍,叹道:“慕母妃一向心慈意软,待人待事宽厚,如今父皇等着你来决断,可不能太过仁厚。”

“哎……”慕毓芫摇头微笑,“若是想由我特意前去进言,让你父皇狠下心肠,那就不必再想了。你父皇若真有心要断,早就断了,又何必等我醒来再处置?”

“是,儿臣也明白。”安和公主颇为惋惜,想了会又道:“此次查抄朱家一事,父皇已经全权交给驸马,若是……”

“寅馨,万万不可!”慕毓芫当即打断她,停住手中绢扇正色道:“陈廷俊先是你父皇的臣子,然后才是你的驸马,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这一点!他前去查抄朱家,乃是奉你父皇的旨意,并不是因你的情谊,所谓食君禄、忠君事,驸马可不是你的臣子。你的那些念头,往后想也不要再想,以免惹出别的是是非非。”

安和公主默然道:“是,儿臣太沉不气。”

----她可不是藩王之女,由得旁人捏扁搓圆。慕毓芫将涌到喉头的话咽下去,只是淡淡道:“如今的朱氏再落魄潦倒,那也是八皇子的生母,是你父皇宠爱多年的妃子,更是先皇后的亲妹妹!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参合进来。”

“难道就这么算了?”

“呵……”慕毓芫嗅着花香轻笑,咀嚼着安和公主不甘的神色,望向庭院内的宜人景色,缓缓吐道:“别着急,我心里自有主张。”

延禧十二年七月,贵妃朱氏因指使他人制造厌偶,以巫术诅咒皇贵妃身体安康,祸乱后宫、妇德尽失,其行为已是罪大恶极。因念及诞育有八皇子,故免去极刑之苦,特旨赐御酒一壶,身后不得葬入妃陵。八皇子年幼无依,还未弱冠成人,后妃中有贤妃谢氏品性淑德、精力充裕,因而接八皇子入住锺翎宫代为抚育。

新入宫的秀女们还没等皇帝临幸,便先经历如此大的变故,前几日还趾高气扬的贵妃娘娘,转眼化作一缕芳魂消散。这翻天覆地的真实一课,不可谓不深刻,因而一时之间,后宫女子几乎是人人自危。原先还有人对林婕妤闲言碎语,经此一事,似乎都明白帝王恩宠终有时,后宫里突然无声安静下来。

“娘娘,前面就是锁春殿。”

所谓锁春殿便是冷宫,设在东西六宫以外,远离了皇帝能路过的地方,终年也无人光临。管事太监原本百无聊赖,抬头见到皇贵妃的鸾驾过来,忙赶上来陪笑道:“皇贵妃娘娘金安,今儿是来……”

“你带着人先出去。”双痕扶着慕毓芫下辇,上前塞了一角赤金给那管事,“皇贵妃娘娘路过此处,顺道看看里面的文绣姑娘。一会便走,没有吩咐任何人也不能进来。”

“是是,奴才懂得。”管事太监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后退。

大约是在黑暗中呆的太久,蜷缩在墙角的玫色宫衫女子有些畏光,在慕毓芫进门的一刹那,下意识的抬袖挡了挡眼睛。慕毓芫缓缓蹲身下去,拨开她长日不梳的乱发,掏出丝绢拭了拭,轻声唤道:“佩柔……”

“是你?”朱佩柔认出人来,眸中又惊又恨,咬着嘴唇颤抖了半晌,忽然猛得推了一把,“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来做什么?”想来是诸多情绪混杂,有些语无伦次,“我要见皇上……,你快让皇上来见我!是你,一定是你……!快把他们都撵开,不要拦着我……”

“我狠毒?”慕毓芫站起身退了两步,平静笑问:“朱二叔让你转送香炉,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早把情谊斩断了,整日高兴的等着我疯癫,然后取而代之,难道这样做不狠毒?佩柔,你觉得呢?”

“你,你----”朱佩柔一脸不可置信,瞪大晶亮明眸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么后来……,你根本就没有生过病?”她的眸色时而清楚,时而恍惚,怔了半日像是有些明白过来,“那些日子,你都是在演戏……”

“戏?”慕毓芫自嘲轻笑,“那也未必,没疯也差不多了。”

“我要见皇上,我要杀了你……”朱佩柔疯狂般大喊,欲要站起来往外冲,却被吴连贵一拽掼倒在地,半日也起来不得。

双痕闪身挡在前面,淡声道:“文绣姑娘,皇上是不会见你的。”

“文绣姑娘?”

“对,就是你。”慕毓芫拂开双痕,淡声道:“贵妃朱氏违禁触犯巫蛊一事,已经饮下御酒离世,如今住在锁春殿的你----就是文绣。皇上要对天下人有个交待,不过念及先皇后的情谊,所以由本宫决断,密旨留你一条性命下来。”

“文绣……”朱佩柔喃喃自语,瘫软坐在地上。

“皇上怎么会见一个宫女?”慕毓芫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朝外拍手,立时进来两个体格健壮的宫女,“本宫特意带来两个人,往后好好服侍你。外面还有二十个宫人,都是泛秀宫从前空闲下来的,留着也是无用,所以全都拨到锁春殿做事。”

“皇上,姐姐……”朱佩柔抬头见慕毓芫往外走,连忙上前扑住她的裙角,大声哭道:“芫表姐,原谅我一时糊涂、不懂事,只要让我出去,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迟了。”慕毓芫顿住脚步,却丝毫不为所动。

“芫表姐……”朱佩柔死死拽住裙角不放,泪水将脸上灰尘冲花,“你就看在姐姐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吧!姐姐她去的时候,你答应过姐姐……,你亲口答应照顾我的……”

“呵,你现在想起你姐姐了?”慕毓芫笑得浑身轻颤,俯身看着地上女子,“从前只要我一提你姐姐,就总说我是在压你,现在提这些还有什么用?不论是不是我心甘情愿,如今的你,总归还活在这个世上,也不算辜负你姐姐了罢。”

“芫表姐,你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再来害死我么?”慕毓芫扶住她的脸庞,正正直视问道:“假使今天我今天真的放过你,扪心自问会不会来杀我?”望着那掩饰不住恨意的明眸,轻轻松开了手,“如何,你也骗不了自己罢。”

朱佩柔缓缓低下头,无力的重复道:“求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抱住慕毓芫的腿,哽咽痛哭,“芫表姐,看在你跟姐姐的情谊上……”

“跟你姐姐的情谊?”慕毓芫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不错,我跟你姐姐是有不少情谊……,不对,是太多了!只可惜……”弯腰一点点掰开裙上的手,附在耳边轻声道:“你们姐妹俩----,我一个也不原谅!”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二十九章 韶华ˇ

锁春殿里藏着的秘密,渐渐传开。虽然对外说是囚禁着文绣,但区区一介宫女,又有什么本事得此宽待?再者宫中之人,哪个不是最善揣度能事?因此没过几个月,宫中上上下下都已知情,只是无人敢公开多嘴找死,皆是心照不宣。

而请求宽恕文绣的人,正是恍恍惚惚大半年的皇贵妃。朱氏一族已倒,先前又对皇贵妃下巫蛊谋害,众人不免觉得此举用意甚深,后面必定极尽折磨之事。然而事情出人意料,锁春殿每天的饮食、起居等等,竟是按照宫妃标准行事,也没传出什么蹊跷的听闻来。只是有一点特别,锁春殿的宫人全跟哑巴似的,任凭朱氏如何哭闹撒气,都绝不在她面前说半个字。

到了秋末的时候,多禄私下奉命探望过一次。软禁在锁春殿的朱氏,虽不至于面色红润、精神清爽,但也看得出一直待遇优厚。皇帝听完回禀,很是自责,觉得不该疑心皇贵妃的为人,从此再不提起。

“原来……,还是娘娘想的深远。”双痕钦佩的叹了一口气,“如此一来,皇上再也不会想起锁春殿,连提也不会再提,总算让人少担心一层。”

慕毓芫原本在逗着小皇子,闻言松了手,招呼奶娘进来抱出去玩,脸上慢慢收敛笑意,“当初文绣拼死去求情,那一段段皇后的往事何其动人?皇上因而犹豫不定、左右摇摆,最后将旨意留给我,还真是想得不错,不论善恶都不与他相干。既然他们绝义在先,那就怪不得我断情于后!”

“可惜,到底还是留下她一条命。”双痕甚是无奈惋惜,叹道:“纵使她再不好,八皇子也还是皇上的儿子,等到将来长大……,难保不又是一个祸患呐。”

“八皇子还早,先瞧着锁春殿那位罢。”

冬月某日,吴连贵悄悄进来回禀。朱氏因为不得出门、无人言语,一连数月脾气暴躁不安,致使精神渐渐萎靡,如今连日常琐事也不能自理。直到此时,双痕方真正明白过来,那些优待和严命,原来自有一番深意在其中。

先时慕毓芫用计扮疯,每每皇帝过来探望,只做柔弱情状,致使二人反倒比先前亲近许多。随着“病情”的好转,慕毓芫心中百事纠结,又没有借口掩饰,二人关系再次隔阂生疏起来。而仲冬里的一件大喜事,却让帝妃二人走得更远。三皇子年满十六,圣旨册为齐王,并且将从前的英亲王府改造,以待迎娶孙裴幼女为妃!

“儿臣……,谢父皇隆恩!”大约是太过激动,齐王的声音有些颤抖,“儿臣何德何能,得以入住父皇潜龙之所。父皇的提携和爱护之情,儿臣时刻铭记于心……”

“好了,别说那些迂腐的话。”明帝含笑打断他,尽量放松身上姿势,以求看起来自然一些,“朕早说过,今后要多弥补你一些。你是朕最能干儿子,今后只需力求好生上进,多加历练一番,将来自有大展宏图的机会。”

齐王显然很是惊喜,眸中透出没有掩饰好的跃跃欲试,赶忙低下了头,“是,儿臣生性愚钝,不求能为父皇分担多少,只望能够办好一些小事。”

“很好,先回去罢。”明帝微笑抬了抬手,目光静静的投在齐王身上,看着他在袅袅轻烟中俯身叩拜,恭谨有礼退出去。那袭簇新的石青色八团龙白蟒袍,上面金线蟒纹做功繁复、金光熠耀,像是被晒得鲜活起来,正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如是,有什么东西刺痛到自己。明帝蹙眉绕到屏幔后,看着一向足智多谋的杜守谦沉默着,脸上尽是捉摸不定的惑色,不由得轻轻笑了。

“皇上,微臣不甚明白。”

“不着急,先说说你怎么看齐王?”明帝见他犹豫不定,又补了一句,“无妨,心里有什么想法,尽管直说就是。”

“是。”杜守谦应声点头,稍稍斟酌了片刻,“齐王殿下为人聪慧、敏透,做事情也很沉得住气,颇为少年老成,在众皇子里自然比较出众。不过可惜的是,齐王殿下从小失去亲生母妃,而惠妃娘娘恭谨安分,未免在教导上稍稍缺憾了一些。”

明帝颔首道:“不错,你接着往下说。”

杜守谦乃皇帝的肱股密臣,既然得皇帝允诺,也就不再太过矫饰,索性直说道:“以齐王殿下的资质,若是皇上有心栽培、多加指点,将来理应能够承担大燕安定。不过若是皇上无此念想……”说到此处,不由得略顿了顿,“齐王殿下性格不羁,若论敦厚和气,自然比寿王殿下稍欠一些,还得多加约束才行。”

明帝沉默了半晌,冷笑道:“心性跳脱的人么,怕是不止老三一个!”

“皇上……”饶是杜守谦这般镇定的人,也忍不住稍有惊色,“微臣胡言乱语,妄自议论诸位皇子,实则扰乱朝堂安宁,请皇上降罪!”

“起来罢,朕不是说你。”明帝梳理着心中的乱麻,想着原本铺好的将来,又要推翻重新另设,心情不免愈加阴霾起来。手中拿着茶盖划了半日,方才悠悠笑道:“杜爱卿,朕想让你答应一件事。”

杜守谦似乎仍心有余悸,忙道:“不敢,微臣定当遵旨。”

“不,这算不上是旨意。”明帝轻轻摇了摇头,将青花碎金茶盅放到一旁,俯身贴在杜守谦耳边,极轻极细的言语了片刻。

“这……”杜守谦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光线异常复杂,像是千百种情绪复杂交织在一起的情绪,震得他一时不能言语。

明帝云淡风轻笑着,轻声道:“以杜爱卿的心智,不至于难以决断罢。”

“微臣不才,得皇上看重相托,如此隆恩,实在是无以报答!纵使将来微臣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一定誓死以报!”杜守谦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声音笃定无比。

眼下与皇贵妃单独相处之时,已经很是胶着凝滞,比起朝堂错综复杂的政事,似乎还要更让皇帝为难一些。小皇子渐渐长大,没有七皇子幼时那么活泼,眉目也更偏于清秀纤尘,八五八书房像是从慕毓芫身上脱模下来。明帝含笑朝小皇子招手,柔声唤道:“小澜,到父皇身边来……”

小皇子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细声道:“母妃----”大约是因为帝妃的关系,平日少有亲近过皇帝,因此显得有些生疏,迟疑着不肯走近。

“小澜,过来罢。”明帝伸长的手晾在空中,颇为尴尬。

“佑綦,带弟弟出去玩。”慕毓芫朝外扬声,九皇子应声跑进来,先给父母行了个礼,然后才弯腰拉着小皇子出去。

“宓儿……”明帝叹了口气,缓缓收回手放在腿上,“你跟朕生气也罢。难道连小澜也要跟避猫似的,见面也不理朕,如此才能让你平气?”

“臣妾不敢。”慕毓芫挽起烟霞织金流苏,走到博山炉前缓缓回首,侧鬓一支七珍攒心珊瑚珠坠轻摇,映出流盼动人的眸光,“小澜和祉儿一样,是臣妾的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她刻意咬重了“皇上”二字,“皇上对待自己的儿子,自然是一样公平准允,既无偏颇之处,又岂有不肯亲近的道理?”

“哎……”明帝叹了一口气,沉默不言。

内殿一尊金伎乐纹兽足双耳的盖炉,左右各挂一串小兽,金象扭盖顶珠周围细孔密布,氤氲浅淡的沉水香味道飘逸散开。那一缕缕轻烟有些熏人刺目,慕毓芫不得不微微仰面,缓缓合上双目,灼热的液体在眼内流动打转。有熟悉的味道靠近,沉稳有力的双手覆在肩头,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却不能再抵达内心。

“别走……”明帝的声音似有还无,双手滑到慕毓芫的腰际,流苏垂在绯罗色暗花缂金缎裙上,勾勒出一抹朦胧浅痕,将那海棠春睡图半遮半掩起来。

----不愿再如从前那般依靠,因而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僵持的时间久了,慕毓芫开始觉得周身疲乏,只是思前想后,都不知道该如何立足。那些爱与恨、情与仇,在身体里左右撕拉着,仿佛要把自己生生撕成两半!……不如不见,不如不见,越靠近越让人发疯,越发让人喘不过气来。

“宓儿,你在发抖?”

“没有!”慕毓芫从瞬间失神中惊醒,回头看向皇帝,忽然觉得陌生的不认识,深吸了一口气,“晌午了,臣妾想去歇息一会。”还没等皇帝回答,人已挣脱怀抱而去。

----皇贵妃娘娘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宫中渐渐开始传出流言,上上下下都知道帝妃二人不和,可是尽管如此,也不见皇帝召幸其他嫔妃。诸如熹妃、惠妃等人原就失宠多年,而贵妃朱氏则不复存在,贤妃忙于照顾孩子,东西六宫根本没有出挑的。至于那些新进宫的秀女,皇帝更是问都不问,除了偶尔顺道在沁水阁坐坐,其他秀女几乎都快变成花瓶摆设。

这一年的冬天,也因此显得格外冷清。一直挨到次年开春,金晽公主大婚,下嫁礼部侍郎慕毓藻次子----慕允琮,喜事繁嚣、排场隆重,皇宫里才又开始热闹起来。金晽公主由慕毓芫照养多年,出嫁前自然要前来辞别。扶着侍女踏进椒香殿大门,上穿繁复华丽的正红广袖吉服,下着胭脂色鸾鹊锦绣长裙,裙上刺有织金捻珠的鸿雁衔绶纹,一路上金光熠熠迤逦。

“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快起来罢。”慕毓芫看着面前娇羞的新娘,眉目分明、落落大方,一瞬间有些恍惚,觉得时光悠然转回少女时代。

一样明媚的正红色,一样金光闪耀的锦绣旖旎长裙。英亲王妃及笄不久,一袭繁复华丽的大婚礼服,加上两腮胭脂点染,透着一抹即为人妇的妩媚娇羞。慕家小女儿年纪尚幼,还在青葱稚龄,在旁边吃吃笑道:“呵呵,缜表姐要嫁人啦……”

英亲王妃立时飞红了脸,似玫瑰胭脂被烫得晕开,羞喜着低下头,凤钗上一颗的纤长玛瑙顶珠坠下,细声斥道:“小丫头不害臊,以后还不是一样嫁人!”正说着话,外面便有喜娘前来敦促,说是吉时快到,让众人抓紧着装扮好新娘。

“好啦,我可先出去了。”慕家小女儿在脸上比划着,盈盈笑着离开。

----那时那刻,欢喜都是发自内心的罢。

慕毓芫怅然的想着,回神淡扫过去。金晽公主正在低头整理吉服,当中一横金鸂鶒腰带扣着累丝宝珠,一缕一缕绣得清晰,蜿蜒曲折盘成百子刻丝团花纹样。重重叠叠的锦衫华服中,腰挂一串彩虹黑曜石串珠,璀璨光芒笼罩着七彩珠串,像是其上淌着一层金色的水流。

“慕母妃?”像是感应到注视的目光,金晽公主有点不自然,抬起广袖稍稍挡了一下,低头羞赧道:“如今……,慕母妃也是儿臣的姑母啦。”

慕毓芫慢慢微笑,“是了,又多了一层亲。”

门外一阵细碎言语声,宫人隔帘禀道:“得知公主大婚出嫁,淳宁宫杜才人前来道贺,殿外候传请见。”

金晽公主眉含怒气,冷冷道:“让她留下东西,不见。”

自那日争吵之后,金晽公主总是避着杜玫若。想来是早上装扮人多,没有机会单独见面,眼见就要出宫去,所以才特意追到泛秀宫来。杜玫若当初经贵妃力荐,得以分到淳宁宫,没过几天生出大事,皇帝再也没有去过淳宁宫。不知此时的杜玫若,是否正在暗暗为当初后悔?慕毓芫心下冷笑,淡淡劝道:“既然来了,就稍稍见一会儿。”

“皇贵妃娘娘金安,公主金安。”杜玫若着一袭桂合色暗纹展衣,内里杏黄色泥金抹胸,款式裁剪大方,虽然简单却也不显得小家子气。

“免了,我可受不起。”金晽公主仍是赌着气,别过头不理。

慕毓芫朝下打量着,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不比林婕妤等人素未谋面,同为嫔妃实在滑稽可笑。再看金晽公主的模样,遂微笑道:“难得才人不忘旧日情分,今日前来送礼贺喜,也是才人的一番心意,东西先放下罢。”言语虽然客套婉转,逐客的意思却很清楚。

“是,娘娘辛苦了。”杜玫若行事极有分寸,裣衽告退。

“寅雯,往后别太固执了。”

金晽公主没大明白,问道:“什么?”

慕毓芫缓缓站起身来,替她整理着华衫吉服,轻柔梳理着流苏上的彩丝线穗,抬眸笑道:“杜才人虽然做过你的侍读,可是如今身份已经不同。从礼制上来说,她是你父皇的妃子,也就是你的母妃,情面儿上总该留几分客气。”看着金晽公主微微涨红的脸庞,声音平缓,“将来杜才人有了孩子,还得管你叫姐姐呢。”

“荒谬!”金晽公主忿然起身,气得说不出话。

----在这皇宫之中,荒谬的事可太多了。送走了金晽公主,慕毓芫转到穿花明镜前映照自己,镜中人眉头微蹙,似乎被一团阴郁难解雾气笼罩。心头亦是沉闷,或许真该出去走一走,看看春日风光,没准还真能把心散开。

“娘娘,在看什么?”隔着雪青色蝉翼绡纱,一抹清瘦的身影走进来,谢宜华抬手挑帘,含笑立在侧门边,“看来嫔妾来的赶巧,娘娘正好没睡下。”

“巧的很呢。”慕毓芫嫣然一笑,“听新竹说,咱们的贤妃娘娘太忙,整日里都不得开交,今儿怎么得空过来?既然你这般辛苦,待我给你沏一盏茶来。”

谢宜华眸光清流似水,温婉笑道:“那好,恭谨不如从命。”

二人岔了几句闲话,慕毓芫觉得心情略好,亲手端来一盏花茶问道:“如今老八也在你那里,他不比佑馥年纪小,想来已经认人,可有怎么哭闹过么?”

谢宜华微笑道:“也还好,不甚淘气。”

慕毓芫在美人榻上对面而坐,笑道:“也不奇怪,你的脾气比我还好,少有喝斥孩子们,从前祉儿也爱……”话一出口,笑容不由微微收敛,“已经过去一年了,可是每次想起来时,仿佛是昨儿发生一样。”

“娘娘……”谢宜华欲言又止,默了一会,拾起微笑道:“对了,前几日回去的时候,看见佑綦在后院射箭,还真是有些架势了呢。他回头瞧见嫔妾路过,还放下弓箭上来请了安,都是娘娘教导的好,打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

“佑綦是听话,也很少让人操心。”慕毓芫随话点点头,心不在焉。

“娘娘,沐华宫陆嫔娘娘请见。”双痕掀起翡翠珠帘进来,瞥了一眼谢宜华,笑吟吟道:“原来贤妃娘娘来了。奴婢给小皇子做了件衣裳,不知搭配什么绣样好,贤妃娘娘最是有眼光,请娘娘替奴婢挑一挑罢。”

“在我面前,也这般装神弄鬼?”谢宜华戏谑笑问,也并去不说破,只是对慕毓芫欠了欠身,便跟着双痕往偏殿而去。

自侧门悄然而进的,却不是一个人。陆嫔进来行了礼,侧首看了一眼溟翎公主,知情识趣道:“皇贵妃娘娘与公主有话说,嫔妾先到外面等着。”

“母妃金安。”溟翎公主自来不加姓氏称呼,俯身叩拜,被慕毓芫抬手扶起,赐了跟前的椅子坐下。因为身份特殊的关系,举止很是恭谨,甚至带着几分惴惴,“母妃召儿臣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慕毓芫细细看着她,清雅平常的容色,稍显怯弱,并没有遗传到那个人的相貌,依稀能辨出是陈才人的女儿。如若自己还是同晖皇后,不论陈才人有几分恩宠,终归也分走了丈夫的爱,还有了这个异生孩子。而如今,自己却在担心这个孩子,为她的将来费尽心思,俨然成了她的庇护人。----世事便是这般可笑,兜兜转转纠缠着,到底怎样做才是真正的对?仰或知道又不是错?

溟翎公主在静默中生出不安,小声唤道:“母妃?母妃……”

慕毓芫收回心神,缓缓叹了一口气,“你比寅雯还大两个月,如今寅雯已经风风光光出嫁,而你……”心中斟酌着该如何说,“母妃的意思是,既然没有京官门户敢迎娶你,那么将来便离开京城,嫁到外省大家都安静省心。”

“母妃,儿臣不要出京!”溟翎公主大惊失色,“扑嗵”一声跪在地上,搂住慕毓芫的双膝泣道:“母妃……,你也不要小芊了么?儿臣将来不嫁人,只求能呆在母妃身边……,母妃……”

“哎,你胡说些什么。”慕毓芫没有将其掰开,轻轻扶着她的头,“哪有在宫中老死的公主?你继续在皇宫里,只会耽误你一生的幸福。”

溟翎公主含泪摇头,哽咽道:“因为儿臣的缘故,这些年母妃受了不少委屈。儿臣也知道报答不了母妃,只求平日不去惹事,不给母妃添麻烦,能够平平安安陪着母妃就好。母妃,你让小芊留下来罢。”

“留你,只会害了你。”慕毓芫轻轻摇头,扶着溟翎公主起来,“你放心好了,母妃不会随随便便送你出去,总会给你找一门好归宿。只是这件事情,不是简单说说就能办成的,今日召你过来,就是要你别太担心着急。”

溟翎公主噙泪道:“母妃的恩情,小芊……”

“别哭了,也别说那些傻话。”慕毓芫取过一方紫绡丝绢,含笑递了过去,“平常日子里,陆嫔待你还好罢?若是有什么委屈,只管让人过来传话。”

“没有,陆母妃待儿臣挺好的。”

“那就好。”慕毓芫不便多留她,扬声唤了陆嫔进来,自梅花琉璃橱里取出一包金锞子,并两瓶子御制木樨清露,“这一包金锞子是给你的,木樨露给小芊喝,她的体质容易上火,记得多用些绿豆之类。”

陆嫔并不多话,应道:“是,嫔妾都记下了。”

“母妃多歇息,儿臣先行告退。”溟翎公主有些依依不舍,只是当着陆嫔的面,勉强做出平静淡然,跪安礼行得既端正又平稳。

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双痕才陪着谢宜华进来。慕毓芫瞧着二人一眼,趣道:“你缠了贤妃大半日,她心里早厌烦了。还跟着进来做什么?”

双痕笑道:“可不是么。”

“是有些烦,从没见过如此难缠的丫头。”谢宜华也是一笑,淡眉星目见带着洞晓世情的清朗,“不过,嫔妾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如今又多了一个孩子,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免得两个淘气打起架来。”

慕毓芫沉吟片刻道:“老八由你抚养着,皇上也放心。”

“是。”谢宜华也若有所思,只是稍稍沉默,抬头时已见笑意如常,上前握了握慕毓芫的手,“也请娘娘放心,多加保养着身子才是。”

“宜华----”慕毓芫将话忍在喉间,只微笑点点头,“嗯,知道了。”见谢宜华转身要走,又道:“对了,正好你回去的时候,传个话让文贵人过来一趟。”

“文贵人?”

若说后宫中的诸位嫔妃,没有位分的也罢了。如文贵人这般顶着名分,整整六、七年了,却从未受过皇帝一幸,实在是太过让人惊奇纳罕。仿佛是不曾存在的人,平时都看不到人,只在逢年过节时,才能在宴席角落看到一个影子。文贵人当初以才名被选入宫,时至如今,宫中上下人等都瞧不上,反倒成为文氏家族的一段笑话。

“对。”慕毓芫挽起谢宜华的手臂,将她送到寝阁门口,止步浅笑道:“你回去路过的时候,让新竹去说一声,省得再让人多跑一趟。”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章 柳絮(上)ˇ

三月初,春光明媚的让人沉醉。在漫漫满园春色的尽头,一左一右矗立着彼此对望的高耸阁楼,中间由双层半月形拱廊作为连通,距地整整二十四尺,任凭清风卷着各色花香穿透过去。明帝站在有风楼的连廊上,漫不经心眺望着,远处几树垂丝海棠开得正好,一半如霞如纱绽开,一半如珠如玉含苞待放,浓淡交错相宜,在绿玉般的叶子衬得下愈显绚丽。

那年那月,也是这般迷人炫目的景致。彼时正值两厢愉悦之际,随手攀折一枝红玛瑙珠般的花苞,与她插在云鬓青丝间,只觉眼前女子笑靥娇媚尤胜繁花。心内被无边喜悦一点点充盈填实,像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突发奇想笑道:“宓儿,不如我们在树上做个记号,往后的每一年里,等到今日我们都来加上一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猜最后能集下多少个?”

“呵,旻旸想刻什么?”海棠花树下的女子温婉含笑,她仰起头凝望自己,那盛满点点繁星的剪水明眸里,清晰的漾着一缕缕香润如丝的甜蜜。

谁知道,后来也就次年来过一次。明帝感到心口疼痛难抑,身边并没有带人,独自落落步下有风楼,来到刻下恩爱的海棠花树下。因为是靠墙偏僻生长,半树粉盈盈的海棠花已经伸出墙外,贴墙的一枝树干上,有金簪划下的两点不明显痕迹。原本是打算刻一个“宓”字的,可惜第三笔还没来得及划上,纠缠旧事横亘突起,将一切美好都冲得七零八落散去。

一招不慎,自然满盘皆输。

明帝缓缓抬起手,对着花树凌空虚划了一下,想象着划上去的情景,只是侧首时身边却空无一人。正在怅然叹气,忽然听见一阵“沙沙”响动,赶紧拨开重重花枝,厉声喝道:“谁在那边?出来!”

不远处的浓荫花影下,半掩着一名珊瑚色宫衫女子,身姿纤秾合度,像是正要自侧门出去,闻言急忙过来行礼,“臣妾杜氏,给皇上请安。”

“呵,是小玫瑰呐。”

“是,臣妾刚巧路过此处。”杜玫若神情自如,举止也是不卑不亢,只是又稍稍欠了欠身,微垂螓首道:“不知皇上在此,方才臣妾冒犯了。”

明帝看着她平静的眸色,琢磨着刚才声音的来历,自己在心里想了一会儿,嘴角不由稍稍上扬。面上仍是一派淡定,笑道:“没事,正好陪朕说说话。先头逛了大半个园子,一个人走着也怪闷的,你来正好,咱们到旁边亭子里坐会儿。”

“好。”杜玫若并不多言,落后一步跟随踏上台阶。

明帝端坐在凉亭石凳上,指了指旁边位置,朝杜玫若笑道:“你也坐罢,不然朕还得抬头说话。”随和笑了一笑,“你们进宫也快一年了,朕平时事情太多,也没顾得上看望你们,让你们受委屈了。”

杜玫若双眸灿灿含光,浅笑回道:“皇上为天下大事操心,为朝廷政事辛劳,是天下黎民百姓的福气,也是大燕朝江山社稷的福气。臣妾等人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有委屈呢?难得皇上还如此挂念,臣妾更要替众姐妹谢恩。”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女子一生中初初绽放的岁月,眼前容华鲜妍的少女,犹如一朵娇粉动人的玲珑芍药。明帝淡淡扫了几眼,凭风倚栏畅笑道:“如今的小玫瑰,出落的亭亭玉立,真是不负玫瑰之名。”

杜玫若略微低侧着头,清光勾勒出她优美的脸庞弧线,鸦翅似的浓长睫毛,使得明眸覆上一层迷蒙雾气。似乎有些女儿家的娇羞,低头回道:“皇上说话正是风趣,总爱拿臣妾来取笑,让别人听着笑话呢。”

明帝畅然笑了两声,悠悠反问道:“眼前只有我们两个,哪有什么外人?”

空气里微风徐徐,带着一股子朦胧旖旎的意味。杜玫若不由脸红起来,毕竟还是娉婷少女的年纪,当着男子自是开不起玩笑,更何况那人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只是也不便不答话,只得细声道:“皇上今日来园子里赏景,可否看到什么好景致?”

如今,焉能再看到好的景致?明帝收起玩笑的心情,往远处的海棠树眺望,一簇簇粉白花朵盛开,三、五朵并在一起,零星夹杂着殷红点点的花苞,美则美矣,只是自己没有半分赏花的心情。恍惚之间,似有一痕天水绿轻衫轻晃而过。再仔细看过去,十字错格花窗透出后面花景,几株花树随风摇曳,红花绿叶间并没有半分人影。

“皇上?皇上……”大约是太久不闻声音,杜玫若疑惑抬头。

明帝没有答她,起身穿过连廊绕到侧门,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周围仍只有繁盛枝叶的细细摩擦声。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心内却更加觉得失望,回头见杜玫若过来,兴味索然道:“朕也累了,你先回宫去罢。”

杜玫若自然不知皇帝的心思,只是以她的身份处境,根本没有多加言语的机会,只得顺从点了点头,“是----”脸上有几分掩不住的失落,神色恹恹转身,忽然“啊呀”轻呼了一声,锦缎银线绣花鞋前,静静躺着一根赤金的碧珠凤簪。

“给朕!”明帝语声冷淡,伸手拿过纤细的坠珠长簪,极简单的款式,顶头一只虚化的衔口金凤,以金丝缠成坠线,末尾系着一颗光洁莹亮的独山玉坠珠。

杜玫若抬头觑了一眼,小声道:“皇上,臣妾先行告退。”

----她,也是来看海棠花树的罢。明帝心中百味陈杂,完全没有听到杜玫若说话,默默站了一会,周遭静得空旷,仿佛偌大的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

到了三月下旬,断断续续下了十来天的绵雨。毕竟还不到梅雨时节,阴霾少晴的天气提前而至,未免让人十分扫兴,各色花树也被风雨吹打的凋零不堪。在后宫诸人心情郁郁之际,杜玫若却显得格外精神,自从那日御花园“巧遇”之后,皇帝总会隔三差五的过来坐坐。若说皇帝去沁水阁是过路情,那么如今淳宁宫并未他人,几个没有位分的秀女也不值得一提,自然是专程过来看望自己。

随着皇帝驾临淳宁宫次数渐多,鲜花着锦、水涨船高,不过数天时间,杜玫若已经渐有新宠之势。而前几日一道晋封圣旨,更是让多日流言尘埃落定。玉荷挑出新赐的金鹊缠枝长钗,在云鬓上比着位置,满脸高兴道:“贵人,如今你已经升了位分,更应该把住机会,才能让位分名副其实啊。”

杜玫若拿过金钗别于发髻,侧首迎着阳光,脸上妆容精致合宜,并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低头在妆奁盒子挑了一会,拣起一对茶黄色半透琥珀耳坠,对镜戴道:“你一个小丫头,说这些话也不害臊?皇上的心思谁知道呢,别没事乱琢磨,去把那条黄梨散花的流苏取来,少在这儿啰里啰嗦的。”

玉荷笑道:“是,贵人还得赶去谢恩呢。”

昨日有乌瞿国使者觐见,带来不少本国礼物,皇帝挑了两盒子香料让人送来,说是很合杜贵人的气韵。原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谢恩亦是一个见面的机会,杜玫若自然不会放过,自是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乘着软轿赶到霁文阁时,皇帝正在喝着闲茶,迎面笑道:“不过是件小玩意儿,你又何必再专门跑一趟。”

杜玫若欠身裣衽下去,耳坠在脖颈间带过一道清凉之意,等着皇帝指了椅子,方才起身回道:“臣妾只是想见一见皇上,看着皇上身体安康,心里才觉得踏实,只是怕常来耽误了正事。”

“哦……”明帝含笑怔了怔,两道目光直直投射过来,“呵,那很好啊。朕就算心情再不好,听你这么一说,也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末了又补了一句,“你以后想来只管过来,朕也想多看看你。”

皇帝如此言语,杜玫若自然是满足欢喜的,只是未免太快了些,潮水般的恩宠隆眷有些不大真实。原以为皇帝一颗心都在泛秀宫,都已做好漫长难挨的准备,谁知道事情的进展出乎想象,不由轻微晕眩,“皇上,臣妾何德何能……”

明帝悠悠笑道:“原来,小玫瑰也会害羞的。”

抛开自己的那些私心,抛开皇帝九五至尊的身份。眼前的男子正当烁烁盛年,兼之言谈风趣、心思细腻,比之那些少年纨绔子弟,怎么也要胜出七、八分罢。杜玫若想着当初的选择,更加笃定坚持,自个儿胡思乱想了半日,才想起忘记回答皇帝。赶紧抬头想道歉两句,正好撞上皇帝含笑的目光,有些不流畅道:“臣妾……,方才来的时候太匆忙,今日天气这么闷,原该备一些花茶水露过来。”

明帝恍若没有看见,只是笑道:“先头朕挑的那两样香料,你用着可还好?”待杜玫若点了点头,又道:“乌瞿国原本盛产香料,应该差不多,不过那些人却着实让朕厌烦,行事没有半分见识。”

杜玫若已经自然了些,顺着话笑道:“两样都很好,臣妾不知该先用那样了。”

“皇上,礼部有奏折呈上。”

“不知好歹!”明帝只将折子略翻了一翻,便皱眉撂在案头,“区区乌瞿小国,居然想娶我大燕朝的公主?传礼部侍郎慕毓藻过来,拟个折子打发他们!”

“皇上----”杜玫若脑中星光一闪,很快有了自己的计较,因而上前婉声道:“皇上何必动气呢?不论怎么说,和亲也是一件好事呐。”

“你不懂。”明帝摆手笑了笑,侧首道:“乌瞿本是寡国小民,国内安定尚且依赖我朝支援,可是又不肯安静,总跟四周邻国生出摩擦。市井小儿以此为笑话,说是‘乌瞿自来絮絮然,行为有如村尾妇人矣’。大燕的公主何其尊贵,岂能轻易下嫁乌瞿?再者说了,眼下并无适龄的公主,趁早让他们死了心!”

杜玫若忙道:“若说适龄的公主,却也有的。”

明帝稍显诧异,问道:“哦?寅雯才刚出嫁,哪里还有?”

“皇上政务繁忙,想来忘记了。”杜玫若盈盈浅笑,“沐华宫的陆嫔娘娘,不是还养着一位公主?若是论起年纪来,仿佛比四公主还大一些呢。”

“是么?”明帝自言自语,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杜玫若大致知道其中关窍,只是拿不准皇帝的心思,但她明白此时不宜多嘴,因此低头抿好双唇,陪着皇帝一起静默下来。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章 柳絮(下)ˇ

午后时光流逝如水,日暮渐渐西沉。新晋封的杜贵人前来请安,与皇帝闲话了大半个下午,可见帝眷正隆,宫人们都心神领会立定静候。多禄倒是有些为难,若此刻是皇贵妃娘娘在里面,不消多说,自然按照往常规矩预备晚膳。对于这个新宠杜氏,却不知皇帝心里如何打算?因此在门口踱步犹豫着,忍不住抬手揉着眉头,忽然瞥见一痕浅黄银泥飞云宫衫出来,忙上前笑道:“贵人,是要回宫去么?奴才让人去预备车辇。”

“多谢费心,不敢有劳多总管。”杜玫若微笑着欠了欠身,甚是谦和有礼,“先头是乘着软轿过来的,想来玉荷他们还在等着,我自己回去便好。”

“那好,贵人慢走。”多禄笑着让出路来,刚要转身,便听皇帝在里面唤人,连忙快步奔了进去。小心往上觑了一眼,皇帝神色淡淡的,不像是有什么好心情,因此陪笑问道:“皇上,让底下的人预备晚膳么?”

“不用。”明帝微微摇头,“先去传内务府管事过来,别弄得大张旗鼓的,你亲自过去一趟好了。”像是有些身心皆疲,阖上双目静了那么一瞬,“另外让人预备车辇,今天晚膳摆在泛秀宫罢。”

多禄猜不出皇帝所为何事,也不敢私下乱猜。领着内务府总管回到霁文阁,自己只在偏殿静侯着,原以为皇帝必有要事交待,一时半刻不得完事。谁知道没过一会,便见内务府总管一脸郑重出来,连个招呼也没打,一闪身就从侧门悄然没去。

“多禄!”明帝在里面扬声,稍显烦躁。

多禄赶忙小跑进去,躬身道:“皇上,车辇已经预备好了。”

“嗯,走罢。”明帝面色平静,愈发让人觉得莫名压抑。穿过珠帘脚步稍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转身绕到紫檀雕花宝漆橱前,从盒子里取出一根赤金凤簪,静静看了一会,最后反手拢在广袖之中。

晚膳的时候,几个孩子自然都在席上。自从七皇子没了以后,席上总是空荡荡多出一个位置,所以干脆换成圆桌用膳,借此避免此类不自然。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大人们都懒洋洋的,孩子们自然不敢说话,都只顾闷头拨饭。唯有小皇子年幼,尚且看不懂父母的脸色,拿着小银勺摇晃道:“南瓜球,还要南瓜球……”

“来,父皇给你勺一个。”明帝亲自取过小皇子的瓷碟,勺了两个金黄滚圆的小南瓜球,递过去温柔笑道:“小澜还想吃什么?父皇给你端过来。”

“不要了。”小皇子笑眯眯摇着脑袋,大口咬了半个南瓜球,咕嘟着一张小脸,将剩下的半个举起来,“母妃,你也吃一个球球。”

“好,小澜乖乖吃饭。”慕毓芫低头笑了笑,握着勺抿了一点在嘴里。

“父皇----”九皇子夹了一筷子青笋,放到皇帝面前的碟子中,“今天的青笋做的特别脆,酸味儿也很正,父皇多尝一点儿。”

“好。”明帝含笑点头,低头吃了两口赞道:“果然不错,你也坐下用饭罢。”

因为这一打岔,席面上气氛缓和了些。小皇子没吃多少便不肯再吃,慕毓芫见他用的差不多,用丝绢擦了擦小嘴,遂唤来奶娘抱到偏殿玩耍。十公主见旁边位置空着,赶紧跑过去坐下,搂着慕毓芫的胳膊笑道:“母妃好偏心呐,也给棠儿擦一擦嘴罢。”又朝九皇子努了努嘴,“九哥哥可别跟我抢,你去找父皇罢。”

“你少乱说,我为什么要跟你学?”九皇子端坐不动,认真拨着碗里的米饭,抬头瞧了两眼,“你都多大了,还好意思跟小澜比?”

十公主也不生气,反而笑道:“是是,数你最听话懂事。”

明帝见他兄妹二人斗嘴,像是觉得有趣,看了一会笑道:“棠儿毕竟是女孩儿,难免是要娇气一些。佑綦你是哥哥,不学这些淘气才好。”

“娘娘……”双痕掀起珠帘进来,躬身禀道:“刚才小皇子喝水太急,不小心呛了一口,这会儿正哭着,娘娘还是过去哄两句罢。”

慕毓芫与她主仆多年,听得出话里的轻重缓急,情知必是有事,需要避开皇帝才方便商议。心下自是清楚明白,遂道:“跟前的人也太不上心,怎么不仔细着点?”说着叹了一口气,“哎,总是让人操不完的心。”

因为小皇子自幼生疏的缘故,明帝也不是太疼爱,比起当初对七皇子的宠溺,自然要少了好几分,闻言只道:“你去瞧瞧,若是还哭就抱过来。”

偏殿的宫人早已摒退,只有香陶在门口侯着。双痕扶着慕毓芫进去,从怀里摸出一枚蜡丸,捏开取出小纸卷,低声急道:“内务府的刘全得了消息,特意让人送过来,说是事关重大,请娘娘看后做个定夺。”

慕毓芫皱眉展开纸卷,上面字迹潦草不堪,像是用木炭仓促写成,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今有严旨,急备公主下嫁礼。”稍微思量了一会,渐渐有些顿悟,手上一松,那纸卷便轻飘飘落在地上。

双痕拣起纸卷瞧了瞧,小声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要嫁哪位公主?怎么偷偷摸摸的,难道----”她语声猛地停顿,瞪大眼睛看向过去,“难道,皇上要把……”

“还能有谁?”慕毓芫语声带恨,极力抑制愤怒的情绪,“除了佑芊以外,还能有哪位公主可以出嫁?那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养了十来年也算难为,不过是碍着我的情面,如今终于找到机会了!”

“机会?”双痕侧首想了一会,片刻惊道:“前几天乌瞿国特使求婚,皇上竟然恩准了?莫非----,皇上真的要让公主嫁到乌瞿?那种偏远的地方,公主一个人嫁过去,今后的日子……”

“好,很好……”慕毓芫竟然笑了笑,声音不无凄凉,“知道我不会答应此事,怕我得知从中作梗,所以就千方百计瞒着、掖着,终究连我也一块儿算计进去!”长声吁了一口气,阖目叹道:“罢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双痕也是一脸无奈,着急道:“皇上既然有心隐瞒,必定是铁下心了。再说,这可是皇上给内务府的密旨,娘娘总不能去当面询问,那可就说不清楚了。等到过几天诏书一下,纵使娘娘再阻拦不肯,终究也是无用,圣旨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不行,此事我不能出面。”慕毓芫不住的摇头,“皇上是什么样的性子,我太清楚了。我若为佑芊与他争执,皇上未必一定会让步,不论最后结果如何,将来都只会害得佑芊更苦,处境也会更糟!”

“那……,难道娘娘不管了么?”

“我若是不管,佑芊必嫁乌瞿无疑。”慕毓芫冷静下来,心中反倒格外的清明,将纸卷扔到香炉里焚尽,“既然急着预备嫁礼,想来也就一两天时间。那么,最好能在今夜生出变故……”

“什么变故?”

到底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一个女子嫁不出去?生病?好像有些来不及,再说未免太过赶巧了些。逃走?在这层层戒严的深宫里,想想都觉得荒谬。慕毓芫扶住额头,觉得头颅痛得快要炸开,千百个念头飞速流转,忽然一丝灵光闪过,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一点点亮光。

双痕小心瞅了一眼,忙问:“娘娘,想到什么好法子?”

“好的没有,不大好倒是有一个。”慕毓芫算着来偏殿的时间,不愿多做耽搁,低声细细交待了几句,“赶紧让文贵人去办,越快越好,免得赶不到圣旨前面,那时我也没法子了。”

双痕有些为难,迟疑道:“若是这样,岂不是有损公主名节?”

“是名节重要,还是将来的日子重要?”慕毓芫侧首反问,又嘱咐道:“最近几天时间,不要和内务府的人打交道,你面上也别带出什么,只跟平常一样。今晚得让皇上留下来,大伙儿都在跟前晃着,你要记住,此事和咱们没有任何关系!先出去再说,别在这儿絮絮叨叨了。”

“是。”双痕抿嘴点头,出门抱上小皇子。

慕毓芫刚在寝阁歇了会,正给小皇子擦着小脸,便见明帝领着一双儿女进来,似乎刚刚说笑过。九皇子看起来蛮高兴,十公主抢先奔过来,凑近笑道:“母妃,九哥哥得了父皇夸奖,这会儿正得意呢。”

慕毓芫平缓着内心情绪,微笑问道:“佑綦,得了些什么表扬?”

九皇子低头笑了笑,“没什么,都是棠儿瞎说呢。”

明帝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笑道:“刚才跟佑綦说道箭术,头头是道的,前些日子朕也瞧过了,看得出下了一番苦功夫。”随意闲话了几句,含笑抬手道:“佑綦,你们带着小澜出去玩,过一会早点睡。”

“是,父皇和母妃安歇着。”九皇子躬身行过礼,俯身拉上小皇子,回头招呼十公主跟着,小声抱怨道:“真是,多嘴的小丫头!”

“你能比我大多少?”十公主吐了吐舌头,先跑了出去。

虽然二人心中有芥蒂,但都不是任性妄为的人,何况性子皆是冷静,所以也不至于当面争吵什么,只是气氛稍显冷淡而已。明帝在沉默中静了一会,从袖口里掏出细长的碧珠凤簪,递到面前问道:“前些日子在御花园拾的,仿佛记得是你的首饰。”说到此处语声稍缓,又问:“那天……,你也过去了罢?”

既然都彼此用上算计,何苦再谈什么情分?慕毓芫在心中冷笑,越想越觉得心口疼痛,越发悲凉无望,言不由衷道:“皇上不是有佳人相陪,又问这些做什么?臣妾有没有过去,这簪是不是臣妾的,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哎,你果然为这个生气。”明帝握住面前纤细的素手,靠近柔声道:“那天朕是去看海棠花树的,原没想到你也会去。至于杜贵人……,不过是偶然遇上而已,你从来不是这样多疑的人,如今何必多心呢?”

“呵,皇上真会说笑!”慕毓芫甩开皇帝的手,“有风楼何其偏僻,谁会无事跑到那里去?皇上要见哪宫妃子,臣妾原本管不着,只是皇上何必非到那个地方?”有巨大的悲怆气流涌上来,泪水盈得恰是时候,“从前说过的那些话,许下的那些承诺,难道皇上都忘记了么?若是如此,不如把那海棠树砍掉好了……”

分明心中恨极、怒极,却不能大声质问面前的人,还要做出深陷旧情的模样,怎么能够不悲哀呢?原来已经坏到了这般田地,恩爱是假的、情分是假的,只有眼泪如洪水般拍浪涌来,一切都被冲刷的干干净净。

明帝的眸色更柔了几分,手指轻轻覆上去,将那汹涌溢出的泪水抹掉,弄得一掌心潮湿如露,轻声叹道:“别说傻话,朕怎么会忘记呢。”

----忘了吧,都忘了吧。

十年缠绵迷梦终于苏醒,原本不该沉沦进来。从前的甜言蜜语、遣惓柔情,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透明蛛丝,悄无声息的织成无形迷网,终于将自己卷入其中。如今每拔除一根,心就跟着抽魂般疼痛一下,一痕一痕,将自己划得支离破碎,再也不复当初。那些脆弱的情爱,还是在时光中渐渐流失,在算计中慢慢腐坏,如何努力也挽不回来了。

一拢月华清凉如水,泼洒遍地。椒香殿内也沾染上轻盈灵气,窗棂、白玉花觚,以及那薄烟般的重重帷幕,都变得晶莹透明起来。慕毓芫感到手上紧了一下,缓缓睁眼看过去,皇帝的目光异常柔和,正恬静微笑着凝望自己。有那么一刹那,恍惚悠然回到旧日景象里,却不愿出声,仿佛是个一触即碎的浅梦。

“醒了?”明帝柔声笑问,索性翻身坐起来,去掉金冠、脱下龙袍,只着一身江水色的柔软衾衣,好似悠然自在的世家公子。

慕毓芫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恍恍惚惚道:“旻旸,我们出宫去罢。”

“好啊。”明帝没能理解她的意思,很是高兴,“你想去哪里玩?正好最近朕也闷得很,出去透透气也好。嗯……”他低下头沉吟着,琢磨了一会,“太远恐怕不行,出宫也就流光苑和西林猎场,年年都去,想来你早就腻味了。”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异想天开么?慕毓芫在心内嘲笑自己,舒展了下身体,人也跟着清醒多了,轻轻摇头道:“算了,还是早点睡罢。”

“怎么了?又没兴致了?”

慕毓芫懒怠再说下去,敷衍道:“没什么,皇上明天还要早朝呢。”

“那好,等朕想好地方再说。”明帝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仍是微微一笑,“睡罢,不然越说越精神,错过时辰,明早起来又该头疼了。”

“嗯,皇上也躺下来罢。”慕毓芫心中有事,自然是睡不着。

明帝望着朗朗皎月出神,似乎轻叹了一口气,静默了半晌,忽然猛地转过身来,小声道:“宓儿,你刚才是说……”一语未了,便听远处传来杂乱细响声,时有时无,只是听得不太真切。

慕毓芫扬声问道:“谁在外面喧哗?”

“启禀娘娘……”吴连贵赶忙答应,立在门外回道:“好像是沐华宫那边有事,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已经着人去瞧了。”

虽然两宫相距甚近,但要让声音传过来,必定是沐华宫已经盈反沸天,半夜三更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明帝很是不悦,喝道:“让多禄也过去瞧瞧,回来禀朕!”多禄连忙在外面应声,像是招呼了几句,细碎脚步声渐渐走远。

经过这么一折腾,自然已经不能安睡。慕毓芫披了衣裳起来,好在时值初夏,夜晚格外的幽凉舒适,顺手沏了两盏凉茶。皇帝也翻身下榻,端起茶水饮了一大口,“好好的觉也睡不安生,都该拖下去打一顿!”

“只当是乘凉罢。”慕毓芫抿了一口清茶,语气平静。

“皇上----”多禄声音带着喘息,隔帘回道:“并没有什么大事,是沐华宫的一个小宫女私自出门,正好被掖庭令巡官撞上,误以为是外头贼人,所以一时吵闹起来。现在已经把人押了起来,等问明白了,明儿再依律处置。”

“大半夜出去做什么?”明帝仍是一脸恼色,重声道:“告诉掖庭令的人,不可轻饶,正好给宫里立点规矩!别再惹朕生气,下去罢。”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一章 飞琼(上)ˇ

晨间有风微微蕴凉,卷着一缕缕淡薄花香连绵送来,似有还无,却无孔不入的在寂寂深殿内蔓延溢开。慕毓芫听着耳畔轻微声响,细碎而柔软,是小宫女服侍皇帝更衣的声音,在为稍后的早朝做准备。不多会,皇帝便收拾妥当出去,在门外低声道:“你们都先下去,让皇贵妃再多睡一会。”想来宫人们只是点头应承,并不敢出声,一阵脚步声渐渐散开,四周静得几乎有些空灵。

慕毓芫自然是睡不着,翻身下榻,随意挽好满头青丝,拣了一件梨花白胧烟宫衫披上,对镜抿了抿云鬓间的碎发。双痕从外面进来,小声问道:“娘娘,还按昨天说的办么?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我想了一整夜,还是觉得不大妥当。”慕毓芫凝望着镜中的女子,眉目间憔悴之色甚是明显,“你须知道,皇上并不是天真的人。纵使我拼着不怕被忌讳,却担心事情一旦做成,于佑芊名节上有损,将来会留下潜在的隐患。”

双痕眉色颇为踌躇,问道:“那----,娘娘有如何打算呢?”

“我的心里,也是烦乱的很。”慕毓芫阖目摇了摇头,“思前想后,反倒越来越拿不定主意。”低头沉吟了片刻,终于缓缓下定决心,“我想,既然皇上特意瞒着我行事,心里总该有几分顾忌,事情或许还有缓和的余地。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等会皇上下了早朝,我到启元殿去瞧一瞧,实在没有办法再说。”

“娘娘,你别怨奴婢多嘴。”双痕微有叹息,感慨道:“其实,说到底还是娘娘太念旧,公主毕竟不是娘娘亲生,养到如今也算仁至义尽了。”

“你别再说了。”慕毓芫抬手止住他,刚戴上的渤海玉缠丝扣镯滑动,衬得纤细的手腕愈显瘦弱,“从前是我害了他、对不起他,然而逝者已矣,还能够弥补什么呢?若是他还在这个世上,佑芊的事情自不必管。如今能够替他做点事,也就尽心一些,只当是让自己心里安宁罢。”

双痕唇角微笑淡如浮云,眸间泛起回忆之色,“是啊,先帝的性子总归单纯些,没有那么多计较,从前娘娘也不曾如此辛苦,那些日子真是让人怀念。”

----太遥远了,仿佛只是天际的一个朦梦。有时午夜梦回,忆起昔日的点点滴滴,竟是那般稀薄不真切,似从他人口中听来的故事。彼时自然不会料到,而后的数十年会陪伴另一人身侧,为他生儿育女,为他耗尽此一生所有的心血。

近来朝堂无甚大事,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前面小太监回来禀报,说是皇帝已经退朝去了霁文阁。慕毓芫正要出殿前去,小皇子突然跑出来撒娇,非要缠着玩一会,奶娘陪笑道:“哥哥姐姐都早起课学,没人陪小澜王爷玩,奴婢拿了许多玩意儿出来,结果还是哄不住。”

慕毓芫微笑蹲下去,搂着小皇子亲了亲,柔声哄道:“小澜,先乖乖听话玩着,母妃去寻一样好玩的,等一会就回来。”

小皇子嘟起小嘴道:“母妃,儿臣也想去。”

“乖,小澜最听话了。”慕毓芫将小皇子抱起来,走到内院墙边,摘了一朵双色粉盈蔷薇,别在外罩玉色衣襟上,“让双痕姑姑带着你,去你谢母妃那边,跟小姐姐一块玩儿,还有新做的玫瑰糕吃呢。”

小皇子松开慕毓芫的脖子,歪着脑袋想了会,“小澜听话,母妃早点回来。”忽然伸出小手,弯着细小的手指道:“母妃,我们拉钩钩……”

“好……”慕毓芫轻轻勾了勾手,忆起那无知的稚子时光,也曾经相信如此便是不悔诺,笑声清脆铃铃,与朱家大小姐笑闹扭做一团。

泛秀宫距离皇帝寝宫不远,自侧门而出,再穿过熟稔已极的月韶门,拐弯便看见霁文阁的飞檐卷翘,正在明媚光线下熠熠闪光。慕毓芫自后院进入,觉得大殿四周很是安静,门口只立着两个小太监,宫人们似乎都被摒退出去。那两个小太监抬头瞅见,像是被吓了一跳,脸上皆是苦瓜相,互相不知所措的为难相视。

慕毓芫朝内殿看了一眼,淡声道:“免礼,你们都给本宫站住。”空气里的气氛有些古怪,若是有大臣在里面,多禄应该守在门口才对,那么里面到底是谁呢?手上捋着蚕丝绡纱裥裙,脚下轻软无声,刚到内帘花架子边,便听内里女子声音问道:“皇上,是为朝堂上的事烦心么?”

原来是他,难怪小太监神色古怪。早知道杜玫若刻意争宠,不过眼下事情繁多,只要事情不出格,也懒怠理会太多。慕毓芫心内冷笑,刚要转身出去,却听皇帝“嗯”了一声,“你坐会就先回去,朕想单独清净一会儿。”顿了顿又道:“还有----,宫中人多嘴杂,和亲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是,臣妾从没跟人提起。”杜玫若笑声婉然,大约是在给皇帝研墨,传出一阵细细的摩擦声音,“臣妾也是有些担心,溟翎公主毕竟是皇贵妃娘娘养的,难免有些牵挂之情,一时听到会舍不得,不如事情定下来再说。”

自从溟翎公主交由陆嫔抚育,多年来足不出户,皇帝几乎不曾涉足沐华宫,怕是连陆嫔都已经不记得。忽然毫无来由想起来,让溟翎公主下嫁乌瞿,原本就有些奇怪,此时才知是谁背地作祟。慕毓芫倒抽一口凉气,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侧首见多禄僵硬立在身后,一脸惶恐道:“皇、皇贵妃娘娘金安……,娘娘请用茶……”

“宓儿……”明帝闻声出来,杜玫若一脸尴尬跟在身后,微微侧垂着头,像是不敢看慕毓芫的眼睛,默声福了一福。

“原来,是杜贵人在这儿。”慕毓芫的笑意冰凉无味,往前逼近两步,伸手掰起杜玫若的下颌,“贵人倒是说一说,佑芊哪里碍着你、得罪你?让你这般费尽心思,时时处处都替他着想!”

杜玫若微垂眼帘,轻声回道:“娘娘,你一定是误会了。”

只听“哗”的一声,一盏热茶兜头泼了上去,茶叶粘在杜玫若的脸上,浅绿茶水顺着脸颊滴滴滑落,更显得面上烫红吓人。“贵人进宫才一年,是不是太着急了些?”慕毓芫将茶盏掼在地上,顿时摔得片片粉碎,双眸冷冰冰直视杜玫若,声色俱厉道:“从今往后,且收敛着些罢!”

明帝侧眸瞥了一眼,淡声道:“多禄,扶贵人出去收拾。”

殿内只剩下帝妃二人,静得让人窒息。良久,还是慕毓芫先开了口,抬眸看着面前的君王,冷笑道:“原来皇上身边自有能人,为皇上分忧解劳,不让臣妾操心,私下就把大事办好了。”

“宓儿……”明帝伸手去拉他,却被甩开。

慕毓芫往后退了几步,不住摇头,“臣妾以为,皇上眼里都是大燕江山,所以才那样不闻不问,凡事有赖皇上裁决定夺,莫非如此还不够?皇上还要拉上旁人,一起在背地里盘算臣妾?!”

“宓儿,你不要胡说!”明帝皱着眉头,像是不知如何解释清楚,“你与朕做了十几年夫妻,朕是什么样的为人,素日又是怎样对你,难道你还不清楚么?杜贵人算的上什么人,朕怎会跟他一起盘算你!”

“臣妾今日亲耳所闻,由不得不想。”慕毓芫既不哭也不吵,声音里透出绝望的平静,“皇上不如现在赐一条白绫,臣妾带上它去沐华宫,亲手勒死佑芊,再不让皇上为此事烦恼。皇上永远都是英明君主,罪孽就由臣妾来担待罢!”

“……”明帝来不及开口,看着一袭如烟宫衫黯然离去。

“皇上……”隔了片刻功夫,多禄探头探脑进来,也不敢去收拾地上狼藉,低垂着头禀道:“内务府的管事过来,说是想问皇上……”

“让他们滚!”明帝一脚踢飞地上残骸,像是突然醒神过来似的,一把推开面前多禄,快步飞奔冲出内殿,哪里还有半分慕毓芫的影子。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一章 飞琼(下)ˇ

“皇上,皇上……”多禄慌慌张张追出来,连车辇也顾不上,快步跟着皇帝一气儿小跑,赶到泛秀宫问过小太监,才知慕毓芫并没有回来。

万里晴空没有一丝云彩,湛蓝澄澈。明帝茫然站在前庭广场中,周围空荡荡的,只觉心比天空更加寥落空旷,恍然有些孤身一人的意味。多禄悄声立在旁边,也是不敢出声。忽而一阵清风掠过,有舒缓琴声自东面偏殿传出,似珠似玉、如歌如泣,恍若站在春日绿柳湖畔,聆听一泓清澈碧水的汩汩之音。

“多禄----”明帝细细听了一会,转身问道:“沁水堂住着什么人?”

“回皇上,是去年入宫的林婕妤。”

“哦?”

“皇上,皇贵妃娘娘多半是出去了。”多禄小心打量着皇帝,陪笑道:“奴才让人留心着,皇贵妃娘娘一回来就通报。眼看就快晌午了,站在这儿日头也大,皇上不如先到东面坐会儿?”

明帝在琴音中沉吟着,思量片刻道:“走罢,过去瞧瞧。”

沁水堂既得此名,皆因后院挖有一汪碧莲清池。此时尚不及盛夏,塘中并没有荷花绽放,只有片片荷叶滴翠,卷着水风向四周散发着清新香气。远处水面筑有凉亭,用一道别致的青竹小桥连通,内中坐着两名女子,似在低声细语言笑琴韵。正面而对的是知秋堂的杨婕妤,抬头看到皇帝,像是吓了一大跳,忙拉了拉抚琴的绿衣女子。二人急忙过来行礼,齐声裣衽道:“不知皇上御驾来此,万福金安。”

多禄瞅了瞅皇帝,唱诺道:“免……”

杨婕妤温婉恭顺起身,冲着皇帝笑道:“臣妾与婕妤住的相近,怕婕妤一个人呆着嫌闷,所以过来陪着说点话。”

林婕妤欠了欠身,“姐姐费心,有劳素日常来相陪。”

明帝只是凝目看着他,并不言语。面前女子身形纤细婀娜,脸上略带怯色,一袭桂合色薄纱对襟宫衫,当中一痕鹅黄色抹胸,迎风素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当他在紧张中低眉敛目时,依稀看到几分慕毓芫初进宫之景,也是这般略带忧郁,却又让人满心怜爱不忍苛责。

杨婕妤在边上静默良久,浮起浅笑道:“皇上,不如和婕妤妹妹稍坐一会。臣妾去内堂沏一壶新茶过来,用冰块凉一凉……”

“不用,你先回去罢。”

“是----”杨婕妤的笑容僵在脸上,甚是讪然,淡淡扫了林婕妤一眼,不敢在皇帝面前多言,缓缓屈膝行礼告退。

“奴才去沏茶,皇上和婕妤稍候。”多禄知情识趣,也跟着一起跑下去。

林婕妤神色紧张,他原不如杨婕妤能言善道,只好低头不语,手上玉兰色丝绢微微绞紧,越发显得不自在。明帝依靠着栏杆斜坐,温声问道:“你进宫也一年多了,宫里可还住的习惯?”

“一切都好,早已经习惯了。”

明帝与他无甚可说,只好随口闲话道:“皇贵妃娘娘身子不大好,得空的时候,多过去陪他说说话、散散心,凡事别惹他生气才是。”

林婕妤忙道:“是,臣妾记下了。”

“你刚才在抚琴?”明帝含笑看着褐漆焦尾檀筝,伸手拨了两下,琴音甚是清脆透彻,乃笑道:“先头远远的没听真切,再抚上一曲罢。”

“是。”林婕妤并不多话,天生一股柔顺听话的气韵。一双纤手划过铮铮琴弦,清扬琴音自十指间溢出,一丝一丝掠破空气,似有黄鹂呼春、青鸟送雨,令人情不自禁沐浴在怡人琴声中,身心皆为舒缓安宁。

昔年昔日,他也曾临风当众抚琴一曲。那日清风卷动片片繁花,树下落英缤纷,众人皆为其琴技所惊艳,更有殊色相衬,几乎让人恍然置身于仙宫幻境。彼时为讨他的欢心,在邀月阁下特意装点,以近千盆洁白如玉的宝鼎香堆垒,胜似人间新覆初雪。正所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一路漫漫走过来,恩爱情仇纠葛,彼此皆为之疲惫不堪,再不复当初心境。

林婕妤默默抚毕曲子,小声问道:“皇上,还要再听一曲么?”

“嗯。”明帝微微颔首,扬声唤道:“来人!”待多禄快步赶过来,吩咐道:“你去将云曦阁收拾一下,回头让林婕妤搬过去住。”

林婕妤闻言不由略顿,却又赶忙低下头去。绿云般的乌鬓挽成堕马髻,侧簪一支素银栀子纹长菱钗,尾坠银线细长,末端一颗光洁明透的雪萤珠轻摇。虽然有些吃惊,也并不开口询问皇帝,仍旧认真拂动琴弦,只是琴音稍稍透出些许不安。

明帝含笑看着他,只道:“云曦阁那边清净,很是宜人。”

“是,谢皇上恩典。”

“你刚才抚的什么曲子?”明帝笑问,回忆方才感受道:“朕听着还不错,仿佛身处一片绿荫林子里,一阵阵风声掠过,让人心情很是清爽舒畅。”

“回皇上,是唐时的《竹窗新雨》。”

明帝又问,“可有什么来历?”

林婕妤连忙顿住手势,低头回道:“这首曲子一共有三支,分别是晨、暮、夜三段曲调,臣妾方才弹的是晨曲……”

“皇上!”多禄神色慌张跑过来,急急禀道:“前面传来消息,说是皇贵妃娘娘在东华门摔到了。刚才着人传了太医,只是不能走路,吴连贵已经带着人过去,正用条藤抬着往回赶……”

明帝不待听完便起身,丢下林婕妤怔在原地,边走边问道:“怎么去了东华门?无缘无故的,难道是要出宫去么?”

“奴才不大清楚,听说大公主也在那边。”

“寅歆?”明帝没来得及想明白,便在地佑门碰见赫赫攘攘的队伍,数十名宫人前后簇拥着,正在往内宫急行飞赶。因见慕毓芫膝盖裙衫染红,不由急忙冲上去,“快让朕瞧瞧,是摔到哪里了?怎么……”

慕毓芫秀眉微蹙,没有答话,也不知是还在动气,还是腿上痛得厉害。安和公主略行过礼,上前解释道:“先头儿臣请安出来,正好在路上遇到慕母妃,说了一会话,想请到儿臣府上坐坐。谁知在东华门换乘马车时,小宫女们没有搀好,慕母妃不慎一脚踏空,所以把腿上摔伤了。”

明帝点了点头,跟随着回到泛秀宫。安和公主等着太医检查过,稍说了几句关切言语,推说府上有事,只言明日再进宫探望。众人都退了出去,明帝坐在床侧叹道:“还好摔得不太厉害,若是伤筋动骨可怎么好?”

慕毓芫看着擦伤的膝盖,淡淡道:“都已经如此,还能怎么样呢?”

“宓儿,别再生朕的气了。”明帝伸手扶了扶软枕,端了清茶递到他手上,“你抚养了佑芊十几年,舍不得也是在所难免。若是不想让他远嫁,就另择一门近点的亲事,留在京中好多陪伴你。”

“不用。”慕毓芫语声平淡,微垂目光。

“不错,朕的确不喜欢他。”明帝稍有沉默,静了半晌,“可是,也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事。别再为此事多想了,朕不想看着你不高兴,不管你是如何打算,朕总不杵你的心意就是了。”

慕毓芫挣扎着动了下,蹙眉不语。

“怎么,还疼得厉害?”

慕毓芫抿嘴忍了一阵,指着雕漆海棠花碧橱,“内里左边的抽屉里,有个翡翠缠丝瓶子,里面是清凉镇痛的玉檀膏。这会儿腿上又辣又痒,着实有些难受。”

“好,你先躺着别动。”明帝依言取来翡翠瓶,用细长玉簪挑些许放在掌心,手指轻轻转均一些,一点点涂抹上去。忽而手上顿了一下,抬头道:“早些年冬天,你总说腿上干痒不适,朕还……”

“那时,皇上还加盖印章呢。”慕毓芫眸色虚浮,替皇帝说出了后半句话。

----赌书消得泼墨香,当时只道是寻常。逝去年华不可追,有如清风流水,彼时岂知今日的万千纠葛?一起在绡纱窗前吟词言笑、研磨题字,春日相拥观赏百花奇+shu$网收集整理,秋夜并肩细听夜雨,哪一件此时能不感慨?彼此凝视着对方目光,忆起共同描画的点滴往昔,千般感伤涌上心头,两个人都无声沉默下来。

到了四月下旬,因溟翎公主言行有失、数教不改,经掖庭令上书,最后由宗人府裁决褫夺其封号,降册贬为庶人。慕毓芫展开黄绫细细看完,随手递给双痕道:“你也瞧瞧,上面的辞藻还不错呢。”

双痕快速看了一遍,叹道:“不过是个虚名儿,不要也罢。”

“不若如此,皇上焉能意气安平?”慕毓芫将黄绫慢慢卷好,小心挪动着左腿,寻了个舒适点的姿势,斜倚在舒云卷纹长榻上。

“母妃……”溟翎公主哭着奔进来,脸上妆容悉数冲花,跪地泣道:“那些个什么名分,儿臣全都可以不要,只求母妃不要撵儿臣出宫。”

“傻丫头----”慕毓芫俯身揽住他的头,抚顺着额前碎发,“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大燕朝的公主,母妃不能再留下你。”

溟翎公主慌张道:“母妃……”

“明日你出宫后,母妃会让人送你到江南苏家,嫁与苏家大公子,往后就是苏家少夫人。”慕毓芫将黄绫塞到他的怀里,附在耳畔轻声道:“你要是不听话,母妃的腿可就白摔了。”

溟翎公主茫然抬起头,泪光朦胧道:“母妃,小芊听不明白。”

“听话,不要再哭了。”慕毓芫轻轻松开手,端正身姿道:“苏家的人自会好生照拂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今后相夫教子,过安稳舒心的日子去罢。”

溟翎公主不肯松手,紧紧抱住慕毓芫的双膝,“母妃,小芊再也见不到你了么?母妃的大恩大德,小芊今生今世……”

“双痕,带他出去。”慕毓芫淡淡挥手,看着痛哭流涕的溟翎公主,觉得心里一阵阵绞痛,难以忍受。比起生离死别之苦,自己的那些千回百转,实实在在的划伤原本生疼的内心,似乎还要更痛一层。

“娘娘……”双痕送人回来,欲言又止,低头蹲身收拾着小几上的茶具,过了半晌才道:“娘娘是否有什么打算,不然怎么会选江南苏家?”又轻轻摇头,“罢了,只当是奴婢多问了。”

“是啊,江南苏家。”慕毓芫勾起嘴角,笑中透着别样的深邃悠远。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二章 太平ˇ

当后宫消息传到前殿,明帝只是“嗯”了一声。对此时此刻的皇帝来说,那个前朝遗留的公主是死是活,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昨夜收到青州大捷的消息,云、凤二人骁勇善战,几次出兵皆是大有斩获,十六万兵马直逼霍连国都----甘丹城。不过甘丹城已经位于霍连腹地,周围自然驻有重兵,中原军队不敢贸然突进,遂在百里外要道上囤兵僵持不下。因担心霍连会再集大军扫来,再者粮草供需更加费事,慕毓泰在后方支援颇为吃力,故而不敢多做滞留。

明帝草草结束早朝,领着杜守谦等心腹大臣入内,其实这当口也议不出什么,众人皆是心急如焚等着消息。太傅梁宗敏年事已高,扶着椅臂依靠着,一把雪白的胡须跟着摇头姿势晃动,长声叹道:“朝廷将才都领兵在外,若是郭老将军还在,咱们也好听他分析一番,不至于如此着急苦等。”

杜守谦坐在下侧沉思,闻言道:“如今半日一趟消息送回,也还算快了。”抬眼瞧了瞧皇帝,“皇上,眼下这一战若是大胜而归,便能让霍连消停数十年。若是有什么意外闪失,损失的可都是中原大部精锐,那样的话,可就是双方两败俱伤啊。”

“丞相----”傅广桢颇不以为然,连连摆手道:“如今正是大战的关键时刻,咱们都应该相信将军们的能力,何必做此颓丧之言?大燕朝得上苍庇佑……”

“什么颓丧?”明帝打断他后面的啰嗦话,甚是没好气,“杜爱卿就事论事,本就不该只存着大胜之心,各种准备都要想好才行。”

“是,皇上英明。”傅广桢得了喝斥,赶忙赔笑。

“捷报,青州捷报……”殿外一名小太监捧折奔进来,被朱漆门槛一绊,差点没当场摔在皇帝面前,多禄赶忙上前捧过折子。

“好!!”明帝拍案而起,像是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又将折子细细看了一遍,递到众臣面前大喜道:“你们看……,快看快看!”众臣从未见皇帝如此喜形于色,纷纷一起凑头过去,瞬间之后,皆忍不住高声喝起彩来。

原来中原兵马逼近甘丹城,霍连王羞愤难忍,不顾群臣力谏利害关系,因逞一时之能而亲自出战,最后竟然被云琅带兵活捉。霍连国主被生擒,国中人心涣散不堪。霍连王后暂领朝中事宜,急招父亲端木琚回国平乱,并且传话青州守将,说是愿意修书中原皇帝,以败国条件恳请议和。

“议和?”明帝微笑沉吟,似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

众臣立即低声议论开来,渐渐分成两派。一方认为此时应该乘胜追击,进而将霍连一举歼灭,永绝后患;另一方却觉得中原苦战数年,自身已是重荷难挨,既然霍连打算议和,便该顺着机会休养生息。

明帝抬手示意噤声,问道:“杜爱卿你怎么看?”

“依微臣之见,还是议和更好一些。”

陈廷俊见皇帝转头看向自己,忙道:“皇上,臣也是如此想。”因瞧傅广桢等人似有不甘,乃起身分析道:“霍连和中原大战三年有余,彼此都是疲惫不堪。中原虽说看似取胜良多,实则国内也是耗资巨大,这几年为筹集兵马和粮草,国库银两早就已近虚少欠存,难以再支撑长时间的大战。”

明帝颔首道:“嗯,接着往下说。”

“是,刚才说的只是其一。”陈廷俊微微欠身,又道:“其二,霍连乃是半游半定的散落民族,虽然人口远远比不上我朝众多,可是辖地却是辽阔,论起辐域来可与中原不相上下。试问若要完全降服霍连,需得花上多少人力物力?”

“不错。”慕毓藻也颇为赞同,与众同僚道:“我朝开国历经五位帝王,然而真正的太平年岁并不多。且不说开国之初多年战事,只讲延禧六年平定诸藩,举国上下有大半数的兵马厮杀,如今才堪堪过去七年而已。若是打算完全吞掉霍连,还需数十年国力积攒,方才有资本和实力支撑,不然只是白白浪费兵马。”

陈廷俊待他说完,接着道:“其三,霍连虽说不是穷山恶水,但是也没法跟中原富庶相比,多处辖地几乎没有人烟。纵使中原赢了,又该拿多少兵马去镇守?虚耗大量精力还不算,我朝又能真正得到什么?因此,以胜国议和才是上上之策。”

“嗯,的确如此。”明帝点头叹息,眉宇间神色颇为惋惜,“朕也想做个开疆拓土之主,可总不能拿着国运儿戏。如今国中为支援前方军事,已然是重负运转,短时间确实没法积攒更多财力,是该太太平平休养几年。”

“皇上睿智圣明,举国之幸。”众臣见皇帝已有决断,纷纷叩拜称颂。

当中原同意议和的旨意送到青州时,云琅已先收到一封宫中送来的家书,信上平平淡淡,慕毓芫说了些近日情况,以及慕府上下人等安康等言语。凤翼在旁边看着黄绫圣旨,卷好放下道:“朝廷的决断还真是快,看来议和是势在必行。”他抬头看向云琅,“一脸恍恍惚惚的,你又怎么了?”

云琅看着末张信纸出神,半晌才问:“师兄,如今是四月对罢?”

“你活迷糊了?”凤翼忍不住失笑出声,上前拍了拍肩膀,“前次出战,不是只伤在腿上,怎么像是脑子坏掉了?眼下可不正是四月,今儿二十六,居然连个日子也分不清楚。”

“四月……”云琅喃喃自语重复,看着末张信纸上孤单单的四个字,那是慕家书信有内容的记号,分别以各月数字代之标记。于是按照预先定好的顺序,在书信各行逐一取字,心里默默念着,最后不禁一时茫然出神。

----天恩难测,未雨绸缪。

眼前的八个字跳出信纸,像数把闪着冰凉冷光的锋利匕首,预示着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将来,惊得云琅倒抽一口凉气。

“云琅?”凤翼上前推了一下,等了半日也不见反应,不由问道:“家中有什么事情不成?”话说半截自己先变了脸色,赶忙抽出信纸看了一遍,“不是没什么事么。莫非你身上不舒服,还是腿上的伤又开始发作?”

“嗯,没事。”云琅将信纸掖入怀中,醒神问道:“刚才我们说到哪里?”

“你要是不舒服,就先躺一会。”凤翼转身沏了两盏清茶,放在书案两头,“如今霍连国中无主、人心动乱,而霍连王后的孩子还小……”他抬眸觑了一眼,接着道:“假使霍连王死在青州,那么国中必定会立新君,霍连王后自然不会同意,两方自然少不了一番恶战。”

“不错。”云琅心中乱成一团,自己的事情反倒顾不上,“因此于公于私,霍连王后都必定会议和,既避免国中内战,又能保证家族地位不被动摇。”

大约是他说的太平静、太事不关己,凤翼脸上稍稍有些不解,沉吟片刻道:“既然朝廷已经同意议和,就得赶紧筹谋,到底该怎么去跟霍连人议?朝中的文官正在沾沾自喜,未必知道前方的辛苦和为难,万一做出什么胜国的清高姿态,最后反倒白白便宜了霍连人。”

“是。”云琅颇以为然,“先前猜着朝廷要议和时,我也想过,霍连没有太多金银珠宝,却有大量的良马宝驹,可得让他们多送一些。”

“有道理!”凤翼连连拍手称好,笑道:“如此既补充了军马所需,又让霍连国中缺马难骑,若论步兵打仗,那可远远不是中原的对手。”

二人商量了半日,又找上慕毓泰、云家守将分析了一会,众人都觉甚好,因此星夜快马回禀朝廷得知,好在两国议和时加进条件里面。

五月初二,圣旨册陈廷俊为议和使,随行还有两位内阁大学士,做为副使文官,浩浩荡荡的万余人队伍直抵青州。早些年时,陈廷俊在辽王属地周旋良久,乃是朝廷布置的暗线,在平藩之日,更是给朝廷军队不少方便。认真说起来,陈廷俊与云、凤二人也算旧相识,寒暄了片刻笑道:“几年不见,两位将军风采依旧,真是让我等羡慕的很呐。”

凤翼也是朗然一笑,趣道:“哪里、哪里,怎比得上驸马爷风光锦绣?”

“凤将军说笑了。”陈廷俊生得白面秀雅,举止却是大方,“皇上得知几位将军的意思,很是高兴,说边关武将有勇有谋,能想内臣所未能想,实在是我大燕朝的福气。不过,咱们问霍连要的马匹数目,还得跟几位将军商议一下。”

凤翼微微颔首,侧眸问道:“云琅,你怎么看?”

“我……”云琅有点走神,赶忙抬头笑了笑,“大哥在青州驻守二十来年,对霍连的情况更为熟悉,前几日特意问过,觉得以三万匹为妥。太少,不能显出朝廷应有的气势;太多,则担心会逼急了霍连人。”

“三万?”陈廷俊琢磨了一会,“倒是不算多,是不是少了一点?”

“不少,咱们只管要好马便是。”云琅摆摆手,“我手下的陆副将出了个主意,议和时索要的马匹,必须以一个定好的高度为准,达到高度的壮马才能算数。”

“甚妙。”陈廷俊在桌上抚掌,“如此虽说只要了三万匹,却都是成年精壮马匹,霍连留着那些小马仔,几年之内,光是养大那些马儿都够受的。”

云琅侧首看了看,笑道:“我们都是武将粗人,具体事宜还得驸马爷费心,免得惹恼了霍连人,反倒使议和一事不顺利。”

陈廷俊面上含笑,瞧了一眼,“云将军何必取笑呢?皇上还让带话,问公主在青州住的如何?千叮咛、万嘱咐,让云将军多照顾一些。”他转过头看向凤翼,“看来,云将军的驸马爷也是做定了。”

云琅不料他如此说,掩饰咳道:“咳……,议和使别说笑了。”

到了初六,议和条件斟酌妥当。慕毓泰与云家诸将留守,云、凤二人随行,一则可以参谋战后时局,二则也方便带军护卫队伍。一切都已经预备好,然而临行之时,乐楹公主却不顾众人劝解(奇*书*网^.^整*理*提*供),非要闹着一同前往苦水关。

“公主----”因议和官员悉数在场,云琅少不得软和口气,“议和一事非同小可,并不是出门游玩。公主跟着前去,万一有什么闪失不妥,该如何向皇上交待?岂不是让大家为难么?”

“既然是去议和,哪还会有危险?”乐楹公主像是正赌着气,一脸不快,“要是不让我去,那么你也别去!反正去的人不少,你又不是文官,有凤将军领兵保护足够,也不差你一个……”

“公主,不要胡闹!”

“云琅,你少说两句。”凤翼看着气呼呼的二人,摇头道:“人马都已安排好,此时再变也来不及。反正苦水关也不远,又有十来万驻军守着,既然公主决意要去,咱们多护着点就是。好了,别在这里耽搁了。”

陈廷俊一派轻松自在,悠然笑道:“今日能与公主同行,下官深感荣幸。”

此时霍连王尚扣留在青州,霍连王后自然慎重,随行人马也是严防戒备,空气里的氛围颇为紧张。两国官员开始谈条件,一项一项,互相盘算各自的利益,都是竭力为本国将来打算。然后议论到马匹之事,陈廷俊开始说出数量时,对方还勉强皱皱眉,当说到以高度挑选上头,霍连官员不由脸色大变。

端木以蓝稍有迟疑,继而领悟一笑,“中原朝廷,果然是想得周全。”他冷冷挑眉时颇有英气,语声平静道:“霍连自来盛产马匹,区区三万匹精马还是有的,就依你们的意思,只盼能尽早让我夫君回国。”

“王后!万万不可!”

端木以蓝皱了皱眉,重声斥道:“旭烈兀,怎可如此大呼小叫?!”那霍连武将用力握了握拳头,推开上前的武士,恨恨扫视了中原官员一圈,愤然离席而去。

午饭之后,接下来的进展更为顺利。霍连方面愿意退后三百里境地,承诺不再骚扰青州边境,以示与中原共修交好。中原方面占到不少便宜,不光是马匹等补给,还有一些霍连当地物资带回,更是将驻兵扎过苦水河,占据大片开阔囤兵用地。

眼见日头西坠,暮色霞光映满整幅天空。天地间飞鸟盘旋、没入山林,仿佛也感应到和平意味似的,悠缓从容,轻轻划过五彩斑斓的万丈苍穹。按照官面上的礼仪,议后还有一场简单的宴席。彼此皆是客套应对,除了霍连王羞愤染病,送回营帐便一直不露面以外,两国官员席上言谈甚欢,看起来一派友好融洽。

端木以蓝执壶斟满酒杯,琥珀色的液体轻微晃动,如同他眸中的水色,透着夺目逼人的清晰光芒,“从今往后,霍连与中原永修世代之好,不光是两国军士的福气,更是两国万千子民的福气。有感诸位大人和将军善意,在此敬祝薄酒一杯!”

中原官员自然一众赞同,少补了客套一番。云琅手中的酒刚送到嘴边,正要举杯畅饮,却被乐楹公主拉了一把,半杯酒水都洒在了袖子上头。乐楹公主甚是不悦,勉强含着微笑道:“少喝点酒,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呢。”

“多谢公主关心。”云琅尴尬万分,当着众人却不好说什么。眼见大家都已放下酒杯,只得自己又续了半杯,侧首与凤翼说着琐碎小事,以此把话题岔开来。

端木以蓝看着眼里一笑,“呵,云将军好福气呐。”

“与你何干?!”乐楹公主没什么好气,回头见云琅微微欠身,更是恼火,又不便当着众人发火,遂推说胃口不好出去。

双方即已交涉完毕,都各自准备尽早返回属地。云琅因为诸事烦扰,更是想早点回到青州歇息。正在饮茶解渴休息,只见陆海青匆匆闯进来,低声急道:“云将军,公主刚刚走失了!”

云琅吃了一惊,“走失?”

陆海青面有难色,小声道:“刚才有人看见公主……”他挠了挠头,“仿佛是在前面河滩边,公主不让阿璃跟着,谁知道才一眨眼的功夫,忽然就没了人影儿。将军,附近都有兵马驻守着,公主应该走不远的。”

“嗯,我过去瞧瞧。”云琅拍了拍他的肩,闪身出门。

苦水河边并无多少屏障,云琅翻过营帐后小山丘,往远处小树林探目,安安静静不像是有人进入过。心中忍不住埋怨,百般烦心事中又添上一件,想着尽早找到公主,将其送回京城才是上策。刚要转身再往别处,恍惚觉得远处一痕羽蓝色飘过,定睛凝神看过去,端木以蓝正在林中迎风俏立。

“将军,看起来雅兴不错。”端木以蓝抬手障面,似要减弱一下迎面袭来的气流。

“王后……”云琅见他转身往里走,不得不急行跟上,“王后要去哪里?”脚下轻功一提,纵身挡在端木以蓝面前,“霍连王已经送回去,王后何苦再做为难?若是公主在席上有所冲撞,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咦,将军这是从何说起?”端木以蓝含笑看着他,绕身走到一丛繁盛花刺前,慢悠悠转过身子来,“听云将军的口气,像是中原公主走丢了。只不过,我与中原公主素无瓜葛,何必无故为难他呢?”

云琅抿嘴等他说完,语声平淡道:“我知道言语上说不过你,但是王后不必再玩此等游戏,还望及早告知公主的下落。”

端木以蓝轻轻摇头,笑声如铃,“将军是关心则乱,反倒胡乱冤枉起人来。”

“王后!”云琅见他一幅悠然自得模样,又急又怒,忍不住逼近一步,嗅到那遥远记忆中的的香气。往事一幕幕翻涌出来,强自镇定道:“王后历来是个干脆的人,从不在小事上计较,如今两国刚刚修好,可别拿着中原的公主开玩笑!”

端木以蓝笑问:“将军是替中原皇帝担心呢?还是自己着急担心?”

“有什么分别?”云琅觉得胸腔有些窒息,往后退了几步,以避开端木以蓝身上的气息,“王后既然知道公主下落,何必再问这么多?”

“看来将军不怎么担心呐。”

云琅被逼得没办法,又担心乐楹公主可能受伤,不知情况如何,只得顺着他道:“就算是我,还请王后如实告知!”

“好吧。”端木以蓝叹了口气,“刚才好像看见林子里有人,我进来看个究竟,大概是自己眼花,结果什么也没有……”话没说完,已经被云琅一把提住领口,不由淡笑问道:“怎么,将军打算对我动粗?”

云琅怒道:“公主到底怎么样了?!”

“我怎么知道呢。”端木以蓝淡然微笑,往林子周围看了一圈,“这里虽然没有才狼虎豹,可是蛇虫鼠蚁应该不少,没准被毒蛇咬上一口,此刻正性命危在旦夕呢。”

“……”云琅心中诸念纠缠交集,一时难以言语。

端木以蓝任凭他拎着自己,也不挣扎脱开,细细凝目看了良久,轻声笑问:“若是我杀了中原公主,将军当会如何?”

云琅见他说得甚是笃定,“嗖”的一声,竟是反手震剑出鞘,利剑锋芒逼近雪白细腻的脖颈,微微颤抖着,“那----,我就亲手杀了你!!”

“哎……”端木以蓝轻声叹气,眸光里闪过一瞬间黯淡。

“云琅,你在做什么?!”凤翼在不远处高声大喝,飞奔过来,一把夺下横在当空的利剑,朝云琅怒道:“议和之约刚刚签订完毕,你现在要杀了霍连王后?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云琅在瞬间失常中冷静下来,看着空荡漆黑的剑鞘,仿佛正是自己此刻心境,声音无力道:“他绑走乐楹公主,我只是问人。”

凤翼将端木以蓝拉到旁边,打量问道:“王后,你没事吧?”

“没事。”端木以蓝拂着扯皱的衣裳,看了花刺从一眼,转眸对凤翼点头微笑,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默默转身而去。

云琅正在出神,抬头才发现人已离开。刚要上前追阻,却被凤翼拦住道:“你别再闹事了!”不由分说拽着往后走,拨开层层花刺细枝条,浓密树叶下掩盖着一名杨桃色纱衫女子,正是满面泪痕的乐楹公主。

“你……”云琅拔下他口中的丝绢,惊道:“公主一直在这里?!”赶忙蹲身扶着坐起来,探头到后面找绳子结头,刚刚解开双手,便被乐楹公主紧紧抱住。

“云琅,我没事的……”乐楹公主埋头呜咽,声音断断续续,“他只是抓了我绑在这里,并没有怎样……”说着满含热泪抬起头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云琅,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对他那样……”

“没事就好。”云琅搀扶他站起来,淡淡打断。

“云琅……”

“师兄,你先带着公主回去。”云琅抓起凤翼的手,撑着摇摇欲倒的乐楹公主,“公主方才受了惊吓,让阿璃好生服侍着,等会就要会青州,我去安排一下回程事宜。”他心中已是纷乱如麻,顾不上乐楹公主在身后哭喊,急急忙忙说完,拣起地上的薄剑便匆匆走远。

“公主,身上是否受伤?”

“没有。”乐楹公主盈泪摇了摇,看着云琅的身影渐渐远去,身形轮廓模糊变小,一点点消失在璀璨霞光的尽头。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三章 流世ˇ

议和圆满的消息飞传至京城,国中上下自然一片欢腾。皇帝的加封旨意很快送到青州,因云琅生擒霍连国主,进而促成中原与霍连的议和大事,多年戎马、功劳至伟,特旨加封为正一品护国大将军。诸如凤翼、慕毓泰,以及云家守将等亦有封赏,分列为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左右卫将军,以上诸人皆为三公级将军。另外像陆海青等副官,也有相应的官阶封赏,如奉义郎将、平虏校尉等等,另有金银财帛不计其数。

在让人眼花缭乱的旨意中,韩密却另外接到一道圣旨,上面命他领军八万撤离驻地垗西,务必在诸位将军回京前抵达青州。对于韩密的不期而至,众人都稍有惊讶,独云琅对皇帝的心思有所领悟,因而笑道:“看起来,咱们暂时不用再回青州了。”

凤翼尚且还不知情,因此疑惑道:“虽说两边的仗基本打完,可是霍连那边岂能一直消停?等到再过上十来年,霍连养精蓄锐、国力渐富,两国之间难免会重生摩擦,边境上只怕又是一番热闹。”

“师兄说的不错。”云琅笑着点头,“可是,这其间的十来年太平呢?这几年为着边境战事,青州和定州囤积太多驻兵,开支可是不小,也该回国中休养几年了。”

凤翼诧异道:“你的意思,皇上要将我们养在国内?”

“韩密连家眷都已带过来,总会多逗留一阵子。”云琅展望着前程将来,只觉眼前一片风雨飘摇,“至于皇上的意思,哪里是臣子们能猜得透的呢。”

“启禀大将军,韩将军帐外求见。”

云琅朝凤翼摆摆手,含笑走出帐篷相迎,“自上次与韩兄分别,已经六、七年不得见,如今看起来,韩兄风采仍是不减当年呐。”

“哈哈……”韩密拱手大笑,立在风中道:“想当初,韩某接到来青州的旨意,心下还烦恼好几日,前思后想、左右为难,恨不得让皇上另派一人。”

云琅见他一脸认真,问道:“那是为何?”

“还能为何,当然是怕被比下去啊。”韩密说得一本正经,“云大将军沙场杀敌,于万人中生擒霍连国主,那是何等的天人神姿!幸亏二位将军马上回京,不然整日呆在一处比较,岂不让韩某自惭形秽?听说国中已有万千少女心仪,云大将军回京以后,多半被满街追着扔木瓜,只怕连府门都不敢出呢。”

云琅纵使满腔愁肠烦恼,也不由失笑,“韩兄的脾气还是一如当年,总是这般诙谐有趣,让人再有烦恼也都消散了。”末了怅然叹气,“只是今日一别,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再见……”

韩密微笑道:“将军珍重,且把心放宽一些。”

云琅朝他点点头,侧首道:“师兄,我们还是早点启程罢。”

“韩将军----”凤翼转脸看向韩密,拱手笑道:“内人喜欢养些花花草草,此番回京不便随行携带,正好韩夫人也在青州,所以想请代为照看一下。”

“一定!”韩密起身抱拳相送,正色道:“两位将军,一路上多加珍重!”

带着与韩密的惺惺相惜、淡淡惆怅,除却另两位云将军驻留定州,云琅、凤翼、慕毓泰三人皆奉旨返京,总共领兵二十二万。凤翼领兵六万奔赴垗西,慕毓泰领兵六万奔赴邺林郡,分别是以前广宁王和辽王的属地。云琅则是领兵十万,按旨先将八万精兵驻于庆都,只准领亲兵两万入京,以待凤翼、慕毓泰回京举行战胜大庆。

按照皇帝圣旨的意思,说是几位将军劳苦功高、多年辛苦,特旨以封地守将标准休养,同时亦能保得国中四方平安。“如此一来,边军都不能留在京城。”慕毓芫倚在青竹摇椅上,摇头叹道:“也对,除开锯州和附近州县的囤兵,京畿大营总共才二十六万而已,若是二十二万大军返朝入京,那该多么的让人惊心!”

双痕在小几上摆弄清茶,抬头奉上道:“如今四分五散的,皇上也该放心了罢。”

“护国大将军……”慕毓芫兀自微笑,心中有万千纷乱线头纠缠在一起,一时之间也理不开,索性全都先放在一边压下。随手将茶盏放在小几上,问道:“对了,你看云琅和敏珊两个,是不是有些奇怪?”

“嗯,有那么一点儿。”双痕也颇以为然,点头道:“不过要说哪儿不一样,倒也说不上来。只是云少爷对公主态度,比起从前来要客气不少,公主的脾气也软和许多。”

“这俩人真是……”慕毓芫垂眸一笑,摇了摇头,“早些年的时候,我并不太赞成他俩在一起,总觉得根本不是一路人,脾气性格都差太远。谁知道,彼此竟然牵扯了十来年光阴,倒还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双痕笑道:“要说公主对云少爷的心,自然是一心一意,样貌出身都是上好,没什么可挑剔的。不过公主性子太冲动,为人处事也不稳重,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总是让人放心不下。”

“世事多变,谁知皇上眼下如何打算?”慕毓芫悠悠长叹一声,颇为唏嘘,“如今他们俩的事,只怕是家事已变国事,今后的日子还难说得很呐。”

五月十六,恰逢慕毓芫生辰之喜。此时凤翼和慕毓泰尚在路上,宫内正预备着举国大庆,按照皇帝的意思,云琅和公主提前进宫庆贺,算做私下里的一次家宴。虽说事行简单便宜,宫妃们还是照例要过来送礼。先是贤妃亲自过来坐了会,然后是惠妃、陆嫔等人,熹妃的礼则是由安和公主顺带,再者诸如寿王、齐王也有贺礼,至于金晽公主自然是特别预备一份。

乐楹公主看着满殿热闹,翻拣着贺礼笑道:“好些年不在京中,都快忘记这些热闹排场,猛地一见,还真觉得特别有意思呢。”

慕毓芫换了正红色广袖吉服,对镜理着袍角,整理双臂间挽垂的金织流苏,展袖坐在牡丹团花鸾鸟椅中,清声笑道:“今次你回来的匆忙,否则的话,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你,没有贺礼也敢来用宴席。”

“对了。”乐楹公主放下手中的紫玉如意,回头问道:“刚才来贺寿的人里面,有好几个没见过,有个生得纤细婀娜的嫔妃,恍惚瞧着长得很像皇嫂呢。”

“那是去年入选的林婕妤,你当然没见过了。”

乐楹公主“哦”了一声,又道:“我仿佛听人说,皇兄如今有位新宠的妃子,是杜丞相的女儿,就是送这紫如意的杜贵人罢?我特意留心瞧了两眼,长得的确不错,言谈举止也很伶俐,只是看着与皇嫂不甚亲近。”

慕毓芫悠然一笑,只道:“呵,连你都看出来了。”

乐楹公主还要开口再问,只听外面小宫女请道:“启禀皇贵妃娘娘、公主殿下,寿宴已在正殿内布置好,还请先移步过去候驾。”

因为家宴人少,除了帝妃二人正中入座,旁边便只有云琅和乐楹公主,故而席上菜肴精致不多。明帝自然先说一番赞语,朗声笑道:“如今两国边境平定下来,朕也就放宽心了。”

“有皇上神威庇佑,国家之幸。”

“几年不见,你也会说这些奉承话了。”明帝取过云琅的酒杯,亲手斟了一杯,“今天是你姐姐的生辰,先举杯喝上一回!”

“是。”云琅起身谢恩,说了几句祝寿的吉祥话。

乐楹公主待他们说完,得空插道:“皇兄,等凤将军他们会来庆贺后,云琅还要去庆都么?虽说离京城不算太远,可是也有一日路程呢。”

明帝抿了一口清酒,淡淡道:“朕已命汉安王返回庆都,如今太平盛世,也不会有什么大乱子,有他在那边照应着即可。”

“那----”乐楹公主甚是高兴,忙问:“云琅今后就留在京中?”

明帝不疾不徐,平声道:“朕另有安排,打算让云琅去涿郡呆一段。”

“涿郡?!”乐楹公主瞬间高声,惹得慕毓芫和云琅都看过去,“涿郡那么偏远的地方,有什么好的?再说,一想到叶成勉曾经……”

“你给朕住口!”明帝将酒杯墩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云琅是去涿郡镇守当地平安,纵使叶成勉从前呆过,又有什么关系?还有……,先前青州战火纷飞,所以才由得你胡闹,如今好好在京城呆着!”

“到底有没有关系,哥哥自己知道。”乐楹公主却不怕皇帝,恨恨道:“云琅在青州打仗十来年,眼下既然战事已平,为什么不能留在京中休养?如果皇兄非要让云琅去涿郡,那我也要跟着去!”

慕毓芫瞧二人争执起来,乃劝道:“敏珊,别再耍小孩子脾气。”

“你跟着去做什么?”明帝沉下脸来,不悦道:“亏你还是个姑娘家,一点也不懂得规矩礼数,这种话若是传出去,你的脸面还往哪儿搁?”

“我算是什么姑娘家?死过丈夫、死过儿子,心也早就跟着死了。”乐楹公主不住冷笑,正视着明帝道:“像我这样苟活在世上的人,还要脸面做什么?不管皇兄是怎么想的,若是云琅有什么事,我一定在他前面先行了断!”

“敏珊!”慕毓芫赶忙起身离席,拉着乐楹公主出去,“双痕,你带着公主到偏殿歇息一会。”又回头瞧了瞧云琅,“你腿上不是还有伤么?先回府养着去,没什么事别到处乱走。”

“微臣告退。”云琅朝皇帝欠身,跟前宫人也随之退出。

“不像话,太不像话……”明帝气得有些虚喘,突然皱了皱眉,猛地捂着嘴咳嗽一声,也顾不得上来搀扶的慕毓芫,竟然转身拂袖离去。

“皇上,皇上……”多禄一路追回启元殿,皇帝一句话也没说,匆匆挥手撵退殿内宫人,“扑”的一声,一口鲜血有大半洒在白玉菱盂外头。赶紧取来清水丝绢,团团转服侍了半晌,小声急道:“皇上,太医说过要少动气、少操心,这又……”

“去拿养荣归血丸。”明帝撑在榻边喘着气,舒缓了一会,“最近咳嗽虽然少,可是每次都很厉害,总觉咳得心口疼,让人去把张昌源传过来。”

多禄赶紧出去吩咐人,转身回来收拾妥当。服侍皇帝在龙椅上躺下,又多加了一个软枕在后头,端来清水和养荣归血丸,蹲身伺候着服用下去。

张昌源不刻赶到,低头细细诊了一会脉。

明帝连多禄也摒退出去,方问:“张太医,朕的病可是有些难治?”

“皇上是急怒攻心、虚火上升……”

“罢了,朕不想听着些。”明帝摆摆手,“虽然都说皇帝是万岁,可历朝历代,百岁天子也没见着几个,可知都是自欺欺人。”刻意缓和了口气,温和笑道:“今儿你就跟朕说实话,这病到底是什么光景?不管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

张昌源低头沉默良久,躬身回道:“皇上为天下事操劳,自然辛苦,也就容易气血虚亏、心神受损,再者先时有几次大病,所以病根已累积种在体内。”他越说越低,连头也不敢抬,“……所以三、五年之内,皇上凡事都要看淡些,尽量少动怒上火,老臣当竭全力让皇上调养……”

“好,朕明白了。”明帝语气平静,只是速度稍微缓慢,“好在这病也无甚大碍,自从按照你方子服药,除了阴雨天气有些不适,平日咳嗽也渐渐少了。”

“皇上保重龙体,多加调养。”张昌源又嘱咐了不少,方才出殿。

多禄在外送人回来,小心翼翼道:“方才皇上急急走了,也没来得及说话,皇贵妃娘娘怕是要多心,没准以为是皇上在怄气呢。”

“还说什么?”明帝仰头将药丸咽下,又饮了两口,“他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倒是朕方才的样子,若是让他瞧见反而吓着,传出去恐怕更是惊天动地。”

正如皇帝所说,慕毓芫并未如何动气不快。倒是双痕从外面回来,不解问道:“娘娘,皇上怎么就回去了?虽说与公主闹了几句嘴,总不成还要怪罪娘娘罢。”

“看来,云琅和公主的事难办了。”

“说起来,公主却也可怜。”双痕似有感慨,“从前是云少爷不乐意,现在不论云少爷怎么想,但瞧皇上的意思,却是不赞成公主去涿郡的。”

慕毓芫抚弄着刺绣荷花香囊,上面粒粒珠玉,在手心滚过一阵阵触感,“依照皇上历来的行事,没挑云琅的错已算难得,哪里还会让他做什么驸马?只可惜,以乐楹公主的性子,怕是不肯轻易服软俯就,又是一件麻烦的事呐。”

然而到最后,事情结果却出人意料。乐楹公主进宫与皇帝理论,自然每回都是不欢而散,最后皇帝一怒之下,竟放言今后任由公主自生自灭。既然皇帝都不管了,旁人更是劝不住他,乐楹公主收拾行装,毫不犹豫要跟着云琅去涿郡。反正这位的公主恣意妄为,早已是举国皆知。只是私下难免有人议论,说是慕家竟然挑唆公主闹事,竟敢公然得罪于皇帝,实在是太过骄扬跋扈了一些。

凤翼和慕毓泰回京参加庆贺,不过十日便返回驻地。而如今乐楹公主去了涿郡,迦罗不免有些为难,原先还住在公主府,而今主人不在还如何借住?虽然他一心想要跟着凤翼,可是从前还有个戍边的由头,如今凤翼已经单立门户,实在是不能不顾一切追随过去。公主再任性、再胡闹,好歹他是皇帝的亲妹妹,况且云琅还是单身,而凤翼已是有家有室,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慕毓芫看出他的为难,因而笑道:“迦罗不妨先留在宫中,也不用急着想去处,先陪着佑綦他们,随便教点什么打发时间。若是在宫中还呆的习惯,反正是女儿家,长住下来也没事,得空的时候,还可以去看望你两位师兄。”

迦罗的眸色颇为感激,微微欠身,“多谢娘娘收留,一定不负娘娘所望。”

“不错,不错。”乐楹公主也松了一口气,“不然你一个单身小姑娘,在江湖上行走实在太危险,宫里还有皇嫂照看着,我也就放心了。过些日子,等我在涿郡安顿好,就让人来京城接你,这主意还真不错。”

迦罗冲他点点头,真挚道:“嗯,公主多加保重。”

自此以后,迦罗便负责教九皇子入门功夫。按照慕毓芫的意思,并不为将来厮杀打斗,只求强身健体,因此大都是一些修身的心法。以九皇子的稚子之龄,一时间也难以有所速成,不过时间多的是,每天都抽出些时间比划着玩。

刚开始的时候,十公主也跟着闹了一会,不过毕竟是小女孩子,几下之后也就觉得没意思了。因着不能陪伴自己玩,每每课学之后,倒是跟一双弟弟妹妹玩得多些,时常跑到锺翎宫用饭玩耍。慕毓芫对十公主要求宽松些,况且有谢宜华照看着,也就由他玩得高兴,只是闲话时不免笑道:“如此倒是省事,往后就只当是你的女儿罢。”

“只怕娘娘舍不得。”谢宜华倚靠着朱漆榭栏,看向一脸认真的九皇子,正在迦罗的指导下蹲着马步,额头上还挂着几颗细小汗珠。细细看了半日,回头笑道:“嫔妾看佑綦很是辛苦,娘娘当真不心疼么?”

“又不伤筋动骨的,让他忍着罢。”

迦罗低头嘱咐了几句,过来道:“娘娘不用担心,刚开始是有些吃力,等到下盘练稳当就没事了。我小的时候也是一样,小姑娘都能坚持----”他回头瞧了瞧,“九皇子殿下,可不能输给女孩儿呐。”

“呵……”慕毓芫不由失声笑出来,轻摇绡纱团扇,“迦罗你可说到要害了。用这样的话去激佑綦,他就算再忍不住,也只有拼命咬牙忍过去。”

迦罗走回去扶正姿势,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腿上乏力?”

“嗯。”九皇子憋得脸上泛红,一直等着面前细香完全燃尽,方才撑直身子,“腿上是有些累,不过比起前几天好多了。”

迦罗替他揉了揉,俯身鼓励道:“殿下年纪小、骨骼柔软,眼下正是开始习武的时候,若是等到将来长大再学,多半只能学成花拳绣腿。”

九皇子很是兴奋,赶忙问道:“那等我学成了,能和舅舅他们一样么?”

“殿下是皇室贵胄,出入之时自有侍卫保护,当然不用太费心费事。不过殿下若是有心,多学点对殿下也好,至于能不能像你舅舅那样----”迦罗拍了拍他的肩,含笑沉吟了一会,“嗯,先打败我再说罢。”

九皇子抬头往上瞧了瞧,似乎觉得有些难,“到现在,我还一样都没学会呢。”垂首想了一会,“不过,我一定会用心学的。等到将来有机会,再找舅舅教我枪法,以后也能像舅舅那样,骑马纵横沙场去杀敌!”

“那好,先慢慢学罢。”迦罗遥望青州方向,面上忍不住浮起淡淡惆怅。

“皇上----”多禄隔着花架子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两位娘娘都在,仿佛是在看九皇子学武什么的,要不要奴才通报一声?”

“不用。”明帝凝目看了一会,迦罗一边比划讲解,九皇子一边跟着模仿,两位妃子正在低声细语。眼前画面一片清净安宁,自己若是上前出声,立时又是另外一番君臣景象,遂而转身走出院门。

“皇上,咱们这是去哪儿?”

“淳宁宫!”明帝踏着木阶坐入御乘,挥手示意前行。总共十六名抬乘小太监,虽然都竭力保持平稳,仍然有些轻微摇晃,再加上清风掠的鹅黄绸幔摆动,更是晃得皇帝心头烦乱不已。

“皇上,金安万福。”杜玫若闻讯出来接驾,浅樱色的蝶袖上衣,内里一件玉兰纹滚边贴胸中衣,因脚步略显匆忙,带得底下玉色印花长裙絮絮掠动。瞧着皇帝的气色不大好,乃细声请道:“前厅气流不畅,皇上不如到后院乘一会凉?”

明帝点头往里走,因为淳宁宫正殿空闲无人,故而赐给杜玫若,先头朱贵妃在时时常过来,自然格外的熟门熟路。“将长椅摆在花树下头,再端一盘水玉葡萄来。”杜玫若忙着吩咐宫女,回头笑问:“皇上,还喝昨日的苍山雪绿么?”

“贵人也坐罢。”明帝躺在花树下乘凉,微微阖目,像是在享受着缕缕凉风,半晌才睁眼道:“朕原想赏赐点东西给你,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来。”

杜玫若将身边宫人挥退,亲手沏上新茶,轻柔捧到皇帝面前,温婉笑道:“只要皇上能够常来,臣妾不敢再奢望什么赏赐。”

“朕知道你知书达理。”明帝悠闲的拨弄着茶水,漫不经心道:“所以,朕打算提携你的几个兄弟,让他们为朝廷做点事,也好给你们杜家争点光彩。”

杜玫若心下大吃一惊,勉强微笑道:“皇上的心意自然很好,只是臣妾的兄弟们尚且年轻,除了会读点诗词文章,只怕也帮不上皇上什么。”

“年轻人么,自然是要多加历练的。”明帝饮茶一笑,幽暗窅深的眸色透出来,“朕已经决定了,让你的长兄和次兄进入京营,放在贺必元身边带着,暂时先做个文官主簿之类。你的弟弟今年七岁,跟老八、老九年纪差不多,让他进宫作为皇子侍读,也好让孩子们都有个伴儿。”

“是,臣妾谢过皇上恩典。”杜玫若有些措手不及,却也无话可驳。

很快,宫中上下都听说了消息。众人都说,是此时的杜贵人圣眷正浓,所以连带杜家子弟也跟着沾光,谁说起来都是又羡又妒。惟有杜玫若自己胸闷气短,在皇帝面前还得笑脸相迎,不敢露出丝毫抱怨,加上天气炎热不免有些上火。玉荷见状劝道:“小姐还是放宽一些罢。不管怎么说,他们也都是小姐的娘家人……”

杜玫若恨声道:“我没有这样的娘家人!”

玉荷不停的摇着绢扇,细声道:“小姐虽然不喜欢那几个兄弟,可是总归是杜家的子弟,他们若是得势,好歹也能为小姐撑腰啊。”

“罢了,犯不着为他们生气。”杜玫若慢慢回想了一阵,总觉得皇帝那日的目光颇为玩味,似乎还有别的深意,这一切当真都是因为自己么?再者想到皇贵妃,自那日当面泼茶以后,并没有半分与自己为难,越是如此,反倒越发让人觉得不安。

“小姐,会不会是……”

杜玫若皱了皱眉,“会是什么?”

“外面都说,因为云、慕两家功高震主,惹得皇上有所心里忌讳,所以才没能留在京中。”玉荷侧首想了片刻,似乎有些兴奋,“会不会是……,皇上有意扶助起杜家,然后借机削了慕家权势,那咱们……”

“你还能耐了?满脑子都是想当然!”

玉荷委屈道:“奴婢都是听说的,现在外面都这么传。”

“你懂得什么?”杜玫若淡淡冷笑,“按照如今的情势,纵使皇上真有这个心,也决计不会即刻动手,难道想天下大乱么?再者,皇贵妃又没有什么过错,还有九皇子和十二皇子撑着,至多也就是平和一下。”

玉荷替他揉着肩膀,叹气道:“小姐,还是赶紧生个皇子罢。”

“这种事情,是我急得来的么?”杜玫若心底生出一丝哀怨,日子过的越长,才越知道后宫池水的深浅,甚至有些后悔当初的念头。自己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也难揣测皇贵妃的手段,却清楚的明白云、慕两家的势力,就连皇帝也不敢轻易得罪。而如今,自己的娘家不够亲密,没有能征善战、机智多谋的兄弟,甚至连个子嗣都没有,胜出的机会就像米粒一样渺茫。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你先下去。”杜玫若想着遥远的将来,尽力让自己平心静气,既然不能一步登天,那么就一步一步的慢慢来罢。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四章 沉水香(上)ˇ

“皇上,皇贵妃娘娘过来请安。”

“嗯,你们都先退下。”明帝抬起手挥了挥,将玉管狼毫搁在白玉笔架上,自个儿整理了下龙袍,只做漫不经心的模样翻着折子。

慕毓芫一袭天水绿百合如意暗纹九鸾翟衣,乃是素日里常穿的,臂挽一痕浅玉银泥飞云流苏,逆着光线从外面翩然进殿。盛夏的阳光灿烂如金,透过纤薄宫衫边缘,在轮廓上勾勒出一圈浅淡光晕,恍似沾着丝丝云彩气息而来。仔细瞧了皇帝几眼,眉色间似乎些担心,“听说昨儿太医过来,皇上哪儿不舒服么?”

“呃……”明帝沉吟着笑了笑,舒缓着喉咙间略呛的气流,缓缓合上黄绫折子,如常微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贪凉多用了些陈冰,嗓子里头有些痒痒,喝点消暑败火的花茶就好了。”

慕毓芫禾眉微蹙,站起身道:“既然如此,那臣妾就先回去了。”

“好好,朕跟你说实话……”明帝见他当真要走,赶忙笑着上前拉住,“前段时间忙着霍连的事,时常都睡得晚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像是夜里没睡好惹得伤风,咳了几日也不见好,所以才把张昌源传了过来。”

“皇上坐罢。”慕毓芫轻轻叹了一口气,却不知心里是在感慨什么,“既然是嗓子里难受,那就多用点蜂蜜、冰糖,润一润会舒服些,臣妾去泡一盏白菊花茶来。”

“还是你坐着,朕去。”明帝含笑将他摁在椅子上,“前几日是你的生辰,都怪敏珊惹得朕生气,也没好好给你庆贺。”说着转身取来茶具、花糖之物,往两枚黄玉双狐纹玉兰碗里放入干菊,兑上糖粉、蜜浆热水轻轻搅匀,合上茶盖笑道:“今日能给皇贵妃娘娘泡上一盏茶,全当是赔礼了罢。”

“皇上的话,臣妾可当不起。”慕毓芫原本满眸担忧之色,也不由一笑。

“宓儿……”明帝渐渐放慢了语速,轻轻拾起他的手,“如今,能够听到你笑的时候太少了……”

自从他自谎言中醒来声声质问,自从那珍宝般的孩子离去,接二连三,一件件事情似巨石般横亘在二人当中。等到发现的时候,彼此都早已疏离渐行渐远。原是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可是话到嘴边,反而半句也说不出来,只觉一阵阵事不由人的无力。此生既然身为帝王,整日都活在阴谋算计里,稍有不慎就会导致万劫不复,还哪敢有半点任性妄为?或许,年少时的那份奢望,从一开始就已注定终将落空。

慕毓芫微微低垂着头,轻声喃喃道:“昨夜……,臣妾又梦见祉儿了。”

“宓儿……”

“远远看着,还是从前的样子。”慕毓芫的双肩极轻颤动,一滴清泪无声坠下,落在月合色的素纱留仙裙上,洇出浅色泪团痕迹,“祉儿他……,再也长不大了。”他虽然极力抑制着自己,泪水仍然点点滴落,“臣妾……,心里好害怕……”

明帝见他眸中有些恐色,忙拍哄道:“宓儿,好端端的你怕什么?别怕了,朕不是一直陪着你的么。”

“不……”慕毓芫仍是摇着头,脸上挂着条条泪痕,“如今好难再梦见祉儿,而且样子越来越模糊……,臣妾害怕……”他稍稍仰面呼吸,泪水沿着纤巧下颌滑过,“臣妾只怕有朝一日,会再也梦不见祉儿,再也想不起他的样子……”

“……”明帝闻言惊心,自己也是说不出话来。

几日以来,明帝一直将那番话在心里咀嚼。命人从太庙祠取来画像,只觉画中的孩子格外陌生,眼耳口鼻、神态样貌,哪有半分记忆中的活泼可人?如此多想几次,自己也未免有些心凉意冷,方才明白慕毓芫的恐慌悲伤。

“皇上,宫外有消息送进来。”

“嗯。”明帝将信封撕开,抽出内里的雪白素纸密折,细细看了两遍,起身扔在金顶莲珠熏炉里,瞬间焚成片片灰烬。

当初七皇子不慎坠马,曾特旨给每位皇子公主增加宫人,所谓“事无巨细,禀与朕知!”,便是命人以密折将要事上达圣听。方才的密折,乃是齐王府内侍传递进来,内中说到齐王广招门客一事,令皇帝的眉头皱了又皱。

多禄小心觑了一眼,问道:“皇上,是否还要传什么话?”

“没有,让人回去罢。”

多禄从怀里摸出些许碎银,转身出去打发人。过了半日,外面一阵细碎脚步声渐渐走近,却是娇滴滴的女子声音,“臣妾杜氏,给皇上请安了!”

“进来罢。”明帝懒洋洋的倚在鎏金龙椅上,侧旁放着玄色金线柔软绣枕,看着面带喜色的杜玫若,柔和笑问:“贵人脸色不错,是有什么高兴的事么?”

杜玫若正迎着侧窗而立,愈发衬得他肌肤光丽、眉目娇美,像是有些害羞,低下头细声回道:“臣妾月信迟了一个多月,昨日召太医诊过脉,虽然脉象还不太明显,但也应该八九不离十。”

“哦?那是有喜了。”明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惊喜些,然而心里却只惊无喜,面上还是做出欢欣的样子,“既然有了身孕,怎么还到处乱走呢?你让玉荷过来说一声,朕自然会过去看你。”

杜玫若温婉一笑,“皇上每日政务繁忙,臣妾岂敢劳烦?”

“多禄!”明帝提高了声音,唤人进来,“眼看快晌午了,等会贵人在这边用膳,让人加一个鲜淮山百合鲫鱼汤,要慢火细炖熬浓一些。”

后宫里的妃子众多,能在天禧宫与皇帝共膳的却没几个,除开皇贵妃以外,也就是从前的朱贵妃能有此等待遇。杜玫若的笑意更加光彩夺目,起身谢了恩,默默跟在皇帝身后步到偏殿,上前问道:“皇上热了罢?让臣妾替你扇一扇。”

“不热,朕心里高兴。”明帝声音温和,笑吟吟看着面前的妃子,目光落在他扁平如常的小腹上,“看来再过上大半年,朕就又要添上一位小皇子或是小公主,恰逢如此太平盛世,可知贵人是有福气的人。”

“臣妾哪有什么福气?”杜玫若拾起团扇轻摇,给皇帝送去一阵阵纤细凉风,巧笑嫣然道:“若真的有,那也是沾了皇上的福气。”

“好了,别累着你了。”明帝的语气格外温柔,用膳的时候,还亲自替杜玫若盛了一碗鱼汤,膳后又嘱咐不少,方才让人小心护送回宫去。

杜玫若在皇帝温柔款待下回宫,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前几日找太医吕岐诊脉,葵水的确是有月余未至,吕太医锁眉为难半日,才吞吞吐吐告知只是腹内郁气凝结,居然并非怀孕而是生病!当他此时在寝阁内静下心来,也不禁怀疑自己有些行险,事情不能拖延太长,否则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生出岔子。

看来,自己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孕,可是进宫已经两年多,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低位贵人。皇帝对自己只能算还好,比一般的嫔妃稍稍热络一些,可是毕竟没有子嗣,之所以能够封为贵人,恐怕多半还是仰仗父亲的官职。虽说父亲待自己还不错,可是那比得上几个兄弟的前程要紧,实则也帮不上多少忙。而皇贵妃为人既宽和又谨慎,从不会无故对嫔妃发难,平日赏赐也多为金银器物,丝毫没有挑得出不是的地方。

正所谓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再这么慢慢耗下去,九皇子也该长大成人,到时纵使再生十个八个,那也都是不懂事的奶孩子而已。因此以重金封住太医的嘴,对外只说脉象不大清楚,喜象朦胧,还需要过段时间才能定论。而自己,能不能借此机会胜出一次,也只能等着看后面的行事。

从头到尾再次仔细想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处。杜玫若稍稍松了一口气,回想起皇帝今日的神色,不由有几分哀怨,如果自己是真的怀孕该有多好。玉荷蹲在旁边敲着美人捶,抬头笑道:“小姐,皇上看起来很高兴呢。”

“嗯。”杜玫若阖上双目养神,耳边蝉声阵阵。

“只是----”玉荷似乎有些担忧,“皇上待皇贵妃娘娘是很好的,小姐的办法行的通么?无凭无据的,皇上未必会处置皇贵妃娘娘罢。”

“谁说要皇上处置他?”

玉荷不解,“那----,小姐这么做是何苦?”

“只要是皇上的亲骨肉,总该心疼几分才是。”杜玫若翻身坐起来,烦躁的望着火辣辣的晴空,此起彼伏的蝉声更人讨厌,“只要,此事能让皇上的心意有所动摇,那怕只有一点点也是好的。再说,如今的我也没有退路了。”

“小姐,还在为当日的事生气么?”

“那样的羞辱,叫我如何能够忘得掉?”杜玫若一想到当日泼茶之景,双手不由蜷紧了些,冷冷笑道:“平日总说什么贤良淑德,其实还不是跟寻常泼妇一样?往常看到的那些端庄,也不过是做给旁人瞧瞧罢了。”

“也真是,偏生那么的不巧。”

“他本来就不喜欢我,自然借题发挥。”杜玫若想起从小到大的往事,似乎自己更讨厌皇贵妃一些,“可是即便那样,皇上还不是一句重话也没有!若是我也诞育有皇子公主,以此再让位分高一些,也不至于如此做小伏低受气。”

玉荷忙道:“小姐,消消气罢。”

“不说了。”杜玫若反手揉了揉腰,复又躺下去,“你去唤上几个小太监,让他们搭梯子上树,把那些烦人的东西都捉掉!去罢,我想单独清净一会儿。”

淳宁宫杜贵人已经怀有身孕,消息飞快传开。如今边境战事已平,皇帝也没有以前那般繁忙难见,此事犹如平地一声雷,将那些忙着争奇斗艳的嫔妃震得不轻。有像熹妃那样暗地唾弃不已的,也有似惠妃、陆嫔等静观不动的,更多的则是诸如杨婕妤那般又妒又羡的,皆是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

偏生皇帝对杜贵人宠爱更盛,只因他说盛夏暑气难挨,便命人将冰库陈冰取出一半来,放在淳宁宫大殿用以散发寒凉之气。原本陈冰是为夏日饮食所备,自然经不起如此浪费,后宫娘娘们每日所得分例逐减,背地里谁不是抱怨连天?又因杜贵人说近日蝉声吵人,皇帝听完二话没说,马上调了二十个小太监到淳宁宫,专门负责将树梢夏蝉捉的干干净净。后来皇帝又说寝宫光线太亮,担心影响杜贵人午间安睡,竟将千金一匹的冰蚕绡纱裁成双层窗纱,弄得整个淳宁宫都是一片朦胧浅蓝之色。

此等惊人之举,隔三差五便又多一件来。自来后宫妃子有孕,从没有生出如此大的动静,不到半个月时间,后宫上下几乎闹得人仰马翻。妃子们不免议论纷纷,又不敢当着皇帝的面多言,熹妃有次实在忍不住气,与惠妃牢骚道:“瞧他那轻狂样儿,还能生个龙蛋不成?!”妃子们听说后觉得好笑,私下里闲话到杜贵人时,皆称“龙蛋娘娘”如何如何,后来竟然渐渐在宫中传开。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四章 沉水香(下)ˇ

“娘娘,皇上也太过了一些。”

“好了,不要胡言乱语。”慕毓芫立在香山子旁边,忆起当初进宫之景,十几年的往事在眼前缓缓流过,不知该用何样心情去感慨。手指抚上香山子一角,些许尖角已经风化碎散,不复当初那般精巧,只剩那不减当年的清幽宜人香味。一年又一年,感情随着时光增增减减,那些消散的东西,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罢。

“不管杜贵人的要求多离谱,皇上都一概答应。”双痕一脸无奈之色,“原先还有几分规矩的模样,如今有皇上给他撑着腰,举止也越来越张狂,恐怕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知皇上怎么想的,就那么喜欢他么?”

慕毓芫嗅着手指上的香气,淡笑道:“谁知道呢?或许罢。”

“难道,皇上忘记跟娘娘的情分了么?”

“情分?”慕毓芫看着地上斑斑驳驳的树叶投影,觉得就像自己的心一样,纵使往昔有再多的情分,怕是也被啃噬的千疮百孔了。黯然神伤想了半日,却摇头叹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皇上行事有些奇怪。杜贵人虽然是个美人,可是从前也有萱妃、朱贵妃,难道他们不是美人?依照皇上的性子,从来都不会为女子乱来的。”

“可是,他们都说----”

“都说是忌惮云、慕两家,对吧?”慕毓芫仍是摇头,“这些我早就知道,也清楚皇上的担心,所以才特意写信嘱咐云琅,要他提前有个准备。可是我想不明白,皇上把云琅的人留在庆都做什么?如今庆都的领将陆海青,跟着云琅出生入死十来年,假使将其扣留在京中,岂不是要更放心一些?”

双痕满目迷惑之色,为难道:“这种事情,奴婢可是不懂。”

“还有就是----”慕毓芫想不透彻当下时局,只觉好似有一层无形黑纱隔在前面,对面到底是什么,总是隐隐约约看不清楚。“当初藩王们那般跋扈飞扬,皇上还不是忍辱负重、隐忍不发,一步一步慢慢算计行事。如今杜贵人只是有身孕,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就上赶着似的闹腾,惹得后宫妃子们怨声载道。即便是担心咱们几家,皇上也犯不着如此着急呐。”

“那----,娘娘的意思是?”

“我就是想不明白,所以心里才乱。”慕毓芫抿着鬓角碎发,转到穿衣铜镜前审视自己,看着镜中女子眉宇间的氤氲雾气,心烦意乱道:“总是隐隐觉得,将来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娘娘,杜贵人过来请安。”

双痕朝外瞧了瞧,蹙眉道:“怎么又来了?”

“没空见他,你去替我打发了。”慕毓芫意态闲闲在案前坐下,等了片刻,见双痕自外面回来,轻声笑问:“你也觉得,杜贵人近日总爱过来请安?”

双痕点头道:“可不是,几乎日日都过来。”

“哎,这就不对了。”慕毓芫合上手中旧词书卷,研着墨汁道:“我与他素来没有什么交情,前段为着佑芊的事,还曾经当面难堪过,何故突然亲近熟络起来?再说,如今他身怀有孕也该多保养,又正得皇上眷宠,于情于理,天天过来请安都说不通的。你瞧着罢,最近多半会出什么事故。”

双痕闻言甚是吃惊,诧异道:“难道,他想对娘娘做什么手脚?”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慕毓芫捻起白头狼毫试墨,在墨研上转着笔尖,一滴浓墨自笔尖缓缓滴落,“总之我是不会见他的,你们也尽量别去招惹,只管静侯着,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转眼到了六月初,暑热更盛。清早朝事议论的时间稍长,才刚到巳正时分,火辣的日头便就升得炽热明亮,正装朝服的臣子们渐生汗象。明帝自盘中取过一方湿绢,展开拭着额头,朝下问道:“众位爱卿,可还有紧要事情启奏?”

“皇上,臣有一事。”杜守谦捧着象牙笏出列,“前些日子,皇上分派寿王、齐王领命办事,两位王爷各有所长,皆是不负皇上所望顺利归来。特别是齐王前去颖川详查当地水患,为收集实情资料,数日以身作则、不辞辛苦,以皇储之尊亲临水患现场,实乃我大燕社稷之福。”

“不错,朕心甚慰。”明帝含笑看向齐王,通身一袭江牙海水龙白蟒袍,在群臣显得格外出众,连身旁寿王也被比了下去。若是撇开那些烦心事,自己并非不喜爱这个俊秀的儿子,只可惜,人心欲望永远都添不满。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还是一派平静,带着满意微笑赞道:“老三最近越发长进了,也能替朕分忧不少。”

齐王人前向来自谦,忙道:“儿臣惶恐,都是父皇的爱惜和提携。”

明帝笑着点点头,又对寿王道:“你自小就是个闷嘴葫芦,做人本分固然好,为人处世上却该灵活善断,多跟老三亲近些学一学。”

寿王脸上一红,“是,儿臣都记下了。”

明帝又道,“杜爱卿,你不是还有事么?接着说罢。”

“如今我朝与霍连交好,边境已无战事,国内到处都是太平繁盛景象,正当滋养民生、积攒国力之时,应以大事兹由普天同庆。”杜守谦从容不迫叙完,侧首朝齐王微微一笑,复朝上奏道:“臣以为当此之际,不妨以贤能选出太子人选……”

“太子”二字一出,底下群臣顿时轰然议论开来,杜守谦后面的套话,也被不绝于耳的嗡嗡声淹没下去。近日后宫的留言早就传出,杜氏圣眷浓厚,眼下又刚刚怀上了龙种,已渐有与皇贵妃分庭抗争之势。如今皇子中只有寿王、齐王成年,杜守谦提出此等议论,所谓“以贤能选太子”的意思,分明就是暗指立齐王为太子。此论实在有些惊人骇听,毕竟杜守谦不比寻常官员,他既然明摆着和齐王靠拢,不由让人揣测皇帝究竟是何心意。

明帝不置可否,淡声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朝上大臣们互相交头接耳,议论不停。多禄在上面咳嗽好几声,底下方才稍稍安静下来,静了一会,终于有几名官员出来附议。

明帝仔细看清那几个人,都是些不甚要紧的官员,朝廷要员似乎都在揣测圣意,因此只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众卿家先回去商议一下。若是有什么想法,只管写折子呈上来,朕先看看大家的意思,然后再做具体决定!”

“退朝……”多禄赶忙高声唱诺,尾随皇帝离殿。

明帝乘御辇回到霁文阁,仍旧琢磨着朝堂上事情,手上端着茶拨弄半日也没饮,忽而抬头问道:“对了,让你打听的事情呢?”

“回皇上的话,给杜贵人请脉的太医叫吕岐。”多禄小心给皇帝打着扇,“那日正好是他当值,当时杜贵人只是觉得不舒服,不是什么要紧的大病,所以便随意唤人前去请脉。听说贵人许以吕岐千金封口,所以……”

明帝冷笑道:“先不急着处置那蠢货,朕要等等看。”

“是。”多禄见皇帝端茶不饮,忙接到旁边放下,“吕岐的家人都已扣起来,身边的人也安置妥当,奴才会让人看紧着点儿。”

“皇上,淳宁宫来人禀事。”

“嗯。”明帝应了一声,挥手让多禄站在旁边,看着玉荷一脸惶急奔进来,疑惑问道:“什么事?如此慌慌张张的。”

“启禀皇上,贵人不小心摔倒了。”

“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玉荷伏地垂着头,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色,语音里还带着些许喘息声,因此听起来分外焦急,“奴婢陪着贵人去泛秀宫请安,回来的时候……”

“泛秀宫?”明帝听出点不是滋味的东西,不由慢慢微笑。

“是----”玉荷被皇帝一打岔,稍稍停顿,“原是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因为娘娘身子不适没得见,贵人怕打扰娘娘休息,所以就让奴婢扶着回宫。从后门出来时……”像是在回忆当时情景,略微缓了一阵,“当时有个小宫女匆匆忙忙,过门时正好撞在娘娘身上,奴婢失手没扶稳……”

“不用说了。”明帝有些不耐烦,起身道:“怎么摔的都不要紧,现在贵人的身子如何?腹中胎儿可否有事?”

玉荷忙道:“刚才已经传了太医,还不清楚。”

“多禄,起驾!”明帝大步流星甩袖出去,小太监赶忙抬着龙纹肩舆过来,一阵急速快步飞奔,顷刻便就赶到淳宁宫门口。玉荷跟着皇帝往里疾走,进到寝阁内,只见吕岐正在隔帘把着脉,额头上已是满头大汗。

多禄上前问道:“吕太医,胎儿保住没有?”

“胎、胎儿……”吕岐“扑嗵”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道:“微臣无能,没能保住贵人的胎儿……”他一面结结巴巴,一面不停的抹着额头汗水。

“混账!”明帝怒喝一声,“来人,将此人拉出去斩了!”

“皇上……”吕岐满目惊恐不已,瞬间像是领悟道什么,慌忙扑到皇帝身边,痛哭求饶道:“皇上,微臣可是……”

“大胆!敢在皇上面前放肆?!”多禄上前狠狠一个嘴巴,将吕岐扇到一旁,立时便有人上来塞嘴架人,不由分说拖了出去。

“你们都先退下。”明帝朝藕合色的纱帐走过去,伸手掠开无痕绡纱,杜玫若正脸色苍白的仰在绣枕上,像是因为失去胎儿悲痛自已,两颊泪水缓缓流个不停。

“皇上……”杜玫若轻轻拉住皇帝的手,勉强挣扎着坐起来,低头啜泣时,泪水便滴滴打在皇帝的手背上,“都怪臣妾不知谨慎,才会不小心摔倒。”

明帝柔声哄道:“别傻了,怎么能够怪你呢。”

杜玫若并未盛装,通身一件单薄的素纱粉绣中衣,再加上双眸泪水连连,更加显得纤弱可怜,细声哭道:“若不是臣妾四处走动,也就不会……”

“别着急,你还年轻呢。”明帝看着他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内不由失笑。若不是自己一早知道实情,清楚慕毓芫素日的为人,面对眼前楚楚可怜的娇弱女子,没准还真有几分心痛呢。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锁眉问道:“听玉荷说,是在泛秀宫被人撞了?”

杜玫若仍是垂泪,只道:“是臣妾自己没站稳,不关旁人的事。”

“多禄!”明帝朝外扬声,一面温柔哄着杜玫若,一面替他端来安神汤药,皱眉回头道:“你带人去泛秀宫问问,是什么人如此大胆?若是问清楚了,赶紧抓起来!”

“是,奴才领旨。”多禄应得干脆,领着人飞快跑出去。

等到进了泛秀宫,多禄只笑嘻嘻说是过来请安。慕毓芫并不做理会,只先把九皇子的课业细细看完,嘱咐了几句打发出去,方才问道:“听说杜贵人在泛秀宫摔着,而且还摔得不轻,想必多总管是奉旨过来。”

多禄赶忙陪笑,“哪有什么圣旨?”

“双痕,带人出去让多总管问话!”慕毓芫心头虽然动气,可是反倒有些迷惑,杜玫若就算深恨自己,故意流产未免也太离谱了。纵使让皇帝对自己有所不满,到底还是得不偿失。难道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怀孕?不管怎样,其用意已经是不言而喻,念及至此,不由冷笑不已。

然而此时此刻,皇帝却比慕毓芫更加恼怒一些。“笑话!原来编派了大半个月,是想弄出这么一个结果来!”明帝在霁文阁内不停走动,转身问道:“杜贵人早已不能怀孕之事,吕岐有没有说出去?”

“没有……”多禄看着皇帝沉下脸,有些战战兢兢,“吕岐是个聪明人,这样的事情还不敢乱说。原本只是收了杜贵人的金银,想着顺水推舟赚上一点,他自然不知道此事是……”说到此处已是一头冷汗,支吾了两声应付过去。

“去,把太医院胡德宏传过来!”

胡德宏哪里见过皇帝如此动怒,进殿先吓得软在地上,低垂着脑袋不敢往上看,小心翼翼结巴问道:“皇、皇上,急召微臣是……”

“多禄出去!”明帝声音冰冷,双手背负走到胡德宏面前,俯身附耳低声道:“先头朕让你办的那件事,不是说不会有丝毫纰漏么?”用脚踢了踢下巴两下,令其不得不仰起头来,“如今,杜贵人小产一事怎么解释?莫非他当真怀孕不成?”

“这……,这绝不可能!”胡德宏结结巴巴,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你确定?”

“微臣……,愿以性命担保!”胡德宏满脑门的汗水,使得鬓角碎发贴在脸上,更显得惊慌不堪,“年初贵人身子不适,微臣奉皇上命去诊过脉,已经……,已经绝无可能再怀身孕……”

“照你这么说,杜贵人从头到尾都在说谎?”明帝冷声一笑,右手握拳捶着黑漆檀木案头,厉声怒道:“胆子倒是不小,敢在朕的眼皮下做手脚!”

“臣、臣也想不明白……”胡德宏浑身打颤,犹豫了片刻问道:“早知道,微臣应当多去给贵人诊一回,就可以----”

“无妨,朕只是不想让他疑心!”明帝淡淡打断,“朕谅你也没那种胆子,敢在此等要事上有所欺瞒!”说着慢慢看向淳宁宫方向,“难怪非说自己有孕,还偏偏在泛秀宫里摔着!若不是朕早就心知肚明,岂不是要被他巧言蒙蔽?”

胡德宏不好多言,勉强“嗯”了一声。

未及半日,众人皆知杜贵人小产一事。尤其是多禄领旨到泛秀宫,将上下宫人悉数盘问,惹得皇贵妃大怒,更是很快传的沸沸扬扬。正在阖宫喧哗热闹之时,皇帝又颁下一道惊人旨意,为体恤杜贵人小产之痛,特旨擢升为宝妃。旨意一下,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反倒让妃子们都安静下来。

“反了,反了!”熹妃在寝阁内来回走动,气急败坏道:“连个龙蛋都没生出来,反倒能够加封为妃?那样的狐狸精,往后竟要跟我平起平坐?!”

安和公主原在担忧,听到又说起“龙蛋”,不由笑道:“母妃别晃来晃去的,什么龙蛋之类,可别再拿到外面说了。”

“你还有心思笑?”熹妃急急挥退殿内宫人,低声道:“听说,你父皇要立老三做太子,还是杜守谦提出来的,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呐。我看你以后也少往泛秀宫跑,从前还算有个缘由,如今看来已是不中用,可别牵连到咱们母子!”

“母妃,话可不能这么说。”

熹妃撇了撇嘴,冷笑反问:“那该怎么说?”

“老三的事,咱们先放在一边。”安和收敛了脸上笑意,正色道:“当初母妃艰难的时候,我和寅瑞没少受慕母妃的好处。我能风风光光嫁到陈家,寅瑞能够娶到太傅的侄孙女,哪一件不是慕母妃出的力?更不用说小的时候,凡事都有赖他的庇佑,不然由得朱贵妃、萱妃行事,哪个不会给咱们脸色看?”

“你只惦记他的好处,那还记得母妃受过的委屈?”熹妃颇不以为然,“即便你说的不假,可是如今皇上忌惮云、慕几家,他们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咱们又何必淌这一遭浑水?你不是最伶俐聪明的,今儿也糊涂起来了。”

“父皇如今只是淡了些,也并没有如何慕母妃怨恨。”安和公主仍然耐心解释,饮茶润了润嗓子,继而叹道:“再说,谁不知道我们与泛秀宫走得近?如今见人家稍稍败势,就急忙将自己撇清,岂不是让众人笑话不齿?若是传到父皇耳朵里,也会落个冷血寡情、忘恩负义的名声,于咱们又有什么好处?”

“可是……”

“母妃你别傻了。”安和公主扶着熹妃坐下,替他轻轻捶着肩,“咱们早就跟慕母妃栓在一起,做人万不可反反复复!况且,我不信父皇会对慕母妃无情……”只是说到此处,眸中却掠过一丝丝犹豫,“纵使真的到了那一步,也还有云家、慕家的人撑着,若是连他们都撑不住,咱们又岂会有好下场么?”

熹妃被他说得害怕,小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老三算什么,给他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安和公主声音冰冷,手上紧了紧,“有云、慕两家等朝廷众臣,还有驸马和太傅的人,比起老三和那宝妃,咱们这边还是要胜出许多的,走着瞧罢!”

“要是你弟弟……”

“母妃,你是不是想害死寅瑞?!”安和公主气急败坏,连连嗐声,“现在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你就别再整天异想天开了。你想让寅瑞做太子,问问朝中谁会答应?云家、慕家,还是梁太傅他们?总不成是杜丞相支持罢?”

熹妃被他说得无话,讪讪道:“我也是好心,只不过随口说说而已。”

“随便说说?”安和公主气的没话,怔了半日,“这话要是传出去,母妃就等着替寅瑞哭罢!”像是觉得说得有些重了,稍稍缓和口气,“眼下时局不定,母妃不要再插手管这些事情,若是觉得宫里头闷,就让儿臣陪你出去散散心。”

“也没什么,只是想起那小狐狸精生气。”熹妃每次与女儿说话,到最后多半要被数落一通,天长日久,倒也像是习惯如此了。因见安和公主要出去,忙问:“你才刚进宫一会儿,又要回去了么?”

“我去泛秀宫请个安,等会回来。”安和公主抬手掠开珠帘,领着人步出殿去。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五章 双鹚渡ˇ

先头皇帝着人询问宝妃小产一事,慕毓芫虽然有些不快,也不过是觉得皇帝行为有些发昏,更多则是厌恶宝妃的刻意算计。十几年的后宫嫔妃生活,对这些阴谋把戏早就司空见惯,自然犯不着如何怄心,只让派人平日多盯着淳宁宫一些。然而杜守谦提出立太子之论,可不比平常妃子们的争风吃醋,再册立宝妃一事联系起来,任凭再镇定的人也不免为此惊心。

正值敏感时期,不便召兄长慕毓藻进宫商议。慕毓芫装着无限心事,勉强耐着性子哄得小皇子午睡下,自己身上也是恹恹,因而摒退众人躺在长椅上养神。辗转半日也没有丝毫困意,加上耳畔蝉声吵的人不得安生,心头更添一层烦恼,忍不住将镶金象牙骨绡纱扇摔在地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也不知道摔断没有,不过停住凉风自然更加炎热,身上渐渐生出细小汗珠来。

浑浑噩噩之际,一阵徐徐有致的清凉细风送来,卷走身上的湿热水汽,顿时让人觉得心头一片神清气爽。“出去!”慕毓芫仍是没什么好气,等了半晌,身边的人却没有离开,不由蹙眉睁开双眼。明帝正坐在旁边轻摇团扇,含笑问道:“是谁惹得皇贵妃娘娘生气?说出来,让朕也听一听。”

“天这般热,皇上没有午睡么?”慕毓芫起身挽着散乱青丝,伸手要取过扇子,“方才臣妾不知御驾过来,胡言乱语的,想来是冲撞到皇上了。”

“咦,还想跟朕抢东西?”明帝的手往旁边闪了闪,故意躲开不给。

“皇上喜欢,只管拿去用好了。”慕毓芫哪有心情开玩笑,走到梅花高架旁,沾了些百合霜面净手,又用湿绢拭去脖颈间汗水。转身从书架上取了一本旧书,绕到窗边凉爽处闲闲坐下,另拣了一柄玉璎珞坠的竹丝纱扇,自顾自轻摇款送看起书来。

明帝顿时好生没趣,只得撂下象牙骨团扇过来,探头笑问:“什么好书,让你看得这般入迷?”将书皮稍稍抬起一些,“呵,原来是《漱玉词》……”

慕毓芫耐心再好,也经不起他再三反复折腾,又不好撵人出去,只得将书塞到皇帝手里,按捺烦躁道:“皇上先看着,臣妾再去拿一本别的。”

“别拿了,不如让朕念给你听?”明帝含笑摁住他的手,随手翻了几页,“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

慕毓芫静静坐着聆听,抿嘴不言。

“……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明帝的语速渐渐缓慢,像是有些索然无味,随手将书撂在旁边,颇有些怅然若失。过了半晌,复又拾起笑容道:“对了,今儿是十五月圆之夜。朕看如今天气晴好,正合适夜里乘凉,特意让人准备了几架大画舫,晚上都到太液池赏月观荷去。”

慕毓芫微微一笑,“看来,皇上最近心情不错呢。”

明帝在他的笑容里出神,轻声细语道:“宓儿,朕是想让你散散心。”只是说完这一句,似乎也不知该再说点什么,彼此在对方目光里凝视着,竟是相对无言。

“皇上,几位大人在启元殿侯旨。”多禄在帘外唱诺,打破了帝妃二人的沉默。

“你先歇着,朕忙完正事就过来。”

“是,恭送皇上御驾。”看着明黄色身影消失在帘外,心里一点点往下沉,慕毓芫转身走到内壁橱柜前,取出那个深藏已久的小巧檀木盒子。

“娘娘----”双痕掀起珠帘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吃惊诧异。

慕毓芫没有展开内中卷绸,而是取出一方半月型的玄色印章,细细观望良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摇头叹息。他将印章紧紧拽在掌心当中,语调复杂生凉,“没想到,这份东西终于派上用场……”

“可是,怎么印章只有半枚?”

“呵……”慕毓芫轻声一笑,“傻丫头,另外半枚当然在文家人手里,太后岂能全数都放心交给我?自太后薨逝以后,文贵人对我的话是言听计从,要不是有他父亲在背后嘱咐,你以为他会那般听话么?这名单上的人,若是看不到两枚印章合印,是根本就无法调动的,太皇太后可不是糊涂的人。”

“原来……”双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忧虑道:“那----,娘娘打算现在使用?听说皇上要立太子,如今先不说小澜王爷,便是九皇子殿下也还年幼,这不是明摆着要立齐王么?”

“不……,先不着急。”慕毓芫摇了摇头,“如今只是杜守谦提出来,虽说不明白皇上的真意,可是毕竟皇上还没有应允,此事还需要静观其变。退一万步来说,即便齐王真的被册立为太子,咱们也还得侍机而动,万不可自己先乱了阵脚。”

“哎,娘娘还真沉得住气。”

“那我还能怎么样呢?假使我有个三长两短,云、慕两家也会跟着牵连进来,若是真的让齐王取得上位,佑綦他们还能有活路么?”说到此处,慕毓芫不由死死握拳,语声阴冷道:“现在说句后悔的话,真恨自己当初太过心慈手软,以为什么稚子无辜,没有早早的将齐王一把扼死!”

----可是那些心软怜爱,还不全都是因为他么?即便是异生之子,自己本身也不喜欢那孩子,只因怕他为此担忧,还是亲自挑了温和的惠妃抚育。彼时今日,仿似两个决然不同的自己。

因皇帝兴致分外好,故而连夜间晚宴也摆在太液池上。此时宫内华灯初上、星光澹澹,漫天碧绿荷叶在暮风中摇曳,粉红色的莲蕾或含苞待放、或娇妍欲绽,盈盈临水向上极尽诱人之姿。偌大的莲湖水面之上,一浪一浪清新荷叶香气绵延漫开,似水般洗尽盛夏的炎热,使得画舫周围尽是清爽蕴凉气息。

夜空沉色越来越浓,数十艘朱栏雕檐的大画舫泛在水中,妃子们皆是华衫彩服、珠坠摇曳,更不时有阵阵娇声软语传开。一片热闹非凡的湖面上,以皇帝和皇贵妃共乘的双龙画舫最为华美,上下两层的船身雕画精美、扎灯结彩,船首平台约有半丈宽,以供视野开阔的观赏歌舞。余者十来艘画舫分载各宫妃嫔,除却宝妃因小产未能前来,其余宫妃悉数到齐,一片流苏翠带的旖旎风光。

此时宫人们刚给画舫彩灯点上,星星点点、零零落落,悉数投影在清香微凉的湖水里,让人仿似身处一带灿灿星河之中。帝妃二人坐在画舫前板正中,其余画舫呈扇形分列左右,随着多禄一声唱诺,灯火通明的湖面渐渐安静下来。在极轻极细的香风中,有轻柔舒缓的女子歌声传来。一艘青漆扁叶小舟轻快驶近,舟前坐着四名宫裳歌姬,或素手抚琴,或朱唇启笛,轻吹缓吐出令人沉醉的音律。

一名月白色莹线纱衫女子俏立当中,正在和韵盈盈起舞,微风掠得身上的轻衫越发服帖,勾勒出他纤细曼妙的翩翩身姿。画舫上的彩灯将湖面映得透亮,连夜空也有几分透亮,照得那女子眉目如画、流盼动人,更有身后青衫歌姬相衬,让人几乎要以为身处蓬莱仙岛之境。

慕毓芫静看了一会,侧首轻问:“那是云曦阁的林婕妤么?”

“正是。”明帝拣起葡萄吃了一粒,笑着解释道:“朕听他说会跳几支舞,正好今天晚上湖面赏月,就让他练了一段,正好用来给大家助助兴致。”

慕毓芫轻声一笑,“呵……,舞的很不错呢。”

谢宜华在旁边画舫上面,因为乐声嘈杂,自然听不见帝妃二人的对话,只是朝慕毓芫看过去,脸上并没有什么欢喜之色。关于册立齐王一事,后宫已经传的纷纷扬扬,加上新近册封宝妃,宫妃们的心思不仅有所动摇。诸如杨婕妤等年轻宫妃,见淳宁宫那边风头渐起,已不敢如从前那般冷淡,皆借着宝妃小产之事过去探望。

当日自己还曾设计让宝妃出宫,想来心里早记恨下,虽然暂时没有发作,难保将来不会使什么绊子。谢宜华胡思乱想半日,林婕妤的歌舞已经跳了大半,浅唱低吟、珠玉粒粒,仿似一名深闺女子正在细声倾诉。曲子自然是很不错的,可是林婕妤也未免太过投入,不仅眸光微带雾气,就连身形也跟着摇摇晃晃起来。

突然“扑嗵”一声巨响,四周宫女惊得大喊,林婕妤绊住裙带摔到湖里,落水时还溅起一大簇雪白水花。“快快,快下去救人……”周围顿时乱成一片,立刻有会水的小太监跳下去,好在画舫相隔甚近,不一会便将人捞了起来。

明帝一脸扫兴之色,不悦道:“怎么搞的?你们都不会看着点么?!”

众人都吓得不敢出声,慕毓芫上前劝道:“那船原本就有些窄,舞动时难免动作大些,一时不小心也是有的,只要林婕妤人没事就好了。”

“娘娘……”谢宜华起身走到画舫前头,婉声请示道:“赏月才刚刚开始,请皇上和娘娘接着观赏,以免扫了诸位姐妹的兴致。臣妾先送林婕妤回去,召太医瞧瞧,若是没事最好,有事再派人回禀便是。”

“嗯,你带着人去罢。”慕毓芫微微颔首,上前拉着皇帝重新坐下。

众人忙将人送回云曦阁,太医赶着过来诊脉,说是只稍稍呛了几口湖水,休息两天也就没事了。宫人们伺候着换了衣衫,林婕妤虚弱无力躺在床上,因见谢宜华一直陪在身边,不由歉色道:“有劳贤妃娘娘费心,嫔妾……”

“你们都出去罢。”谢宜华朝新竹递了个眼色,在床沿边缓缓坐下,“婕妤,你我虽然没有什么交情,可是有些话还是想说两句。”

林婕妤细声道:“贤妃娘娘但说无妨,嫔妾聆听。”

谢宜华替他捋了捋额前湿发,林婕妤生得容色秀雅、韵致纤丽,抛开与皇贵妃相似之说,也是一名惹人怜爱的娇软女子。看着那流盼眸中的淡淡忧伤,懒怠去探究到底所谓何人,只低声道:“婕妤,宫妃自戕可是大罪。”

“娘娘!”林婕妤惊得面无人色,豁然撑起身来。

谢宜华将他摁住躺下,徐徐道:“即便婕妤不爱惜自己性命,也该为家里父母亲人着想,倘若因此而牵连进来,可曾想过此事的后果?若是给别有用心的人知道,那你们林家可就麻烦大了。”

林婕妤默默流着泪,轻声道:“是,多谢贤妃娘娘。”

“你呀,实在是太傻了……”谢宜华喃喃自语,转首望向远处透着灯光的星空,半幕浓黑、半幕光辉,映照着人世凡尘间的芸芸众生。

在繁星如织的星空另一头,星光与灯火交错,隐隐绰绰的投影在碧莲湖中,却被轻轻摇曳的画舫环环推散。皇帝事先让人预备好烟火,时辰一到,分散在各处焰火手开始齐齐燃放,五颜六色的烟花绚烂飞起,整个夜空几乎被照得亮如白昼。远处歌姬们的管弦声,以及妃子和宫人们的叫好声,熙熙攘攘混在一起,将今夜赏月灯会的喧哗推到了最高处。

“宓儿……”明帝趁着周遭热闹,悄悄扯了扯慕毓芫的衣袖,不由分说拉着下了画舫,连多禄也不带,径直抄小路离开了热闹人群。

慕毓芫力薄拗不过他,边走边问:“皇上,我们这是去哪儿?”

“嘘,别让他们发现了。”明帝故作神秘,回首时脸庞正映着焰火光芒,仿佛也被照得绚烂起来,透着平日难以见到的清冽明亮。因见慕毓芫不肯再走,遂顿下脚步,低声柔和道:“宓儿,今晚先把心事都放在一旁,别的都不要去想,朕只想静静的陪你赏一夜月。”

慕毓芫有些困惑,迟疑道:“皇上……,怎么如此想赏月了?”

“呵,今晚不是月色好么。”明帝淡笑岔开话题,忍住心头感伤,“走罢,朕还让人准备了花灯,等会咱们绕到前头水边,一起把花灯都放了玩。”

“皇上突然跟小孩子似的……”

“所以,你也别再皱着眉头了。”明帝含笑望着面前女子,拦住肩膀往前走着,“平时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事情东拉西扯,总是没有清清静静的日子,不知有多少月色都错过了。”声音稍稍低缓了些,“如此良辰美景,多赏一晚是一晚罢。”

“也对,总该有些欢喜的期盼。”慕毓芫出神了片刻,缓缓颔首。

两个人携手并肩,沿着太液池的湖畔一直走。绕过两带绿柳树荫,画舫那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使得草丛中的蛐蛐声格外清晰,透出别样的静谧安宁。等绕到沁芳斋的时候,有小太监送来预先备好的花灯。慕毓芫挑了一盏荷叶水禽八瓣莲灯,对着夜空转了两圈,回头笑道:“我最喜欢这个样式,回头点上红蜡就更好看了。”

“呵,朕早知道。”明帝笑着跟上去,手里是一盏金蔓草连弧水波纹灵蟾托灯,走近蹲在岸边青草上,“朕的这个怎么样?不比你哪个差吧?”

慕毓芫闻言笑道:“呵,皇上也不害臊!”

两个小太监上来帮忙点好蜡烛,退回不远处等候着。二人说说笑笑,眼见花灯里蜡烛燃掉了大半截,方才小心放入水中,任其在水上飘飘荡荡逐渐远去。花灯被内里蜡烛照的晶莹剔透,远远倒影在水里,仿似两朵硕大的并蒂双生睡莲花。慕毓芫的眸色有几分恍惚,看着水色轻声道:“小的时候,跟着娘亲去后花园水塘放花灯,每次都高兴的不得了,还悄悄对着花灯许愿呢。”

明帝拍手笑道:“那好,今天咱们也许个愿。”

“咦……”慕毓芫皱着眉头看了看,“皇上别动,脸上好像被烟灰弄花了。”

明帝见他在一本正经的擦着,眸中却是极力忍笑,不由觉得手势有些不大对,一把捉住他的手笑道:“你先别动!”借着半暗半亮的湖水瞧了瞧,脸上分明是慕毓芫刚抹上去烟灰,心下又气又笑,“看你笑得不同平常,就知道一定是在捣鬼!”

慕毓芫嫣然一笑,“呵,皇上真是目光如炬!”

“什么目光如炬?等朕也给你画个大花脸……”明帝笑着伸手要去抹,慕毓芫早已提着裙摆跑到岸上。谁知道刚追了两步,胸腔里忽然猛得一记剧烈呛咳,像是有腥甜的东西涌上来,不得不蹲身捂嘴强行压下去。

“皇上……”慕毓芫迷惑着走回来,一脸担心不已,“皇上,哪儿不舒服么?让臣妾瞧一瞧,要不要传太医……”

“哈,可让朕抓住你了!”明帝缓和着胸内气流,一把抱住慕毓芫的腰身,极力平缓声音笑道:“上当了吧?这下你可跑不掉啦!”却怕惹得慕毓芫有所疑心,片刻便松开了手,“走罢,咱们到桥头上面站一会。你看,花灯都飘到桥那边去了,一会该找不着了。”

“皇上也好意思耍赖……”

“好啦,花灯要跑远了。”明帝拉着他往桥上走,岔开打量的目光,“对了,刚才不是说要许愿么?正好周围都没有人,我们也一起许个愿罢。”

慕毓芫转身迎着朗朗夜风,掠着发丝微笑道:“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皇上也要玩么?皇上今天玩的太高兴,都快忘记……”

“宓儿……”明帝温柔的拉起纤细素手,放在自己的心上,“朕想祈告上苍,不管有什么风浪惊险,都让朕来替你承担,不要让你受到一丝半点伤害。”凝目看着面前的剔透女子,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柔情无限道:“朕愿一生一世守护在你身旁,永远一如当初遇见之时。”

慕毓芫慢慢低下了头,转眸看向汉白玉桥下。只见两盏花灯已经飘出丈余远,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是风雨飘摇中的两个人,彼此磕磕绊绊却始终纠缠在一起。在皇帝的余音里沉默良久,抬头笑道:“旻旸,……你还真是笨呐。”

“笨?”明帝不解其意,诧异问道。

“当然笨啦。”慕毓芫将头贴在皇帝的胸口,像是在享受着片刻的安宁,低低声轻笑,“哪有许愿说出来的?从来都是在心里说,让人听见就不灵光啦。”

“是是,朕笨的很。”明帝朗然大笑了几声,侧首想了一会,“那你再许一个愿,只管在心里悄悄的说,朕也不问你,那么将来一定会实现的。”

“嗯。”慕毓芫轻声答应,也不知在心里许了什么愿望。

“宓儿,你年少时想嫁什么样的人?”

“呵,怎么如此问呢?”慕毓芫抿嘴笑着抬起头,认真的打量了皇帝半日,“皇上是在拿臣妾开玩笑么?先让臣妾仔细闻闻,皇上身上有没有醋味儿。”

明帝笑道:“哪有?朕就是想听你说说。”

“还能什么样呢?”慕毓芫微微一笑,“当然是和所有女子一样,希望遇到命中的良人,镜前描眉、窗下闲话,再有娇小儿女绕在膝前,一生一世都平平安安渡过。”他轻轻挽住皇帝的臂膀,将头倚在上面,“能在疲惫时有所依靠,就像现在这样……”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六章 花折ˇ

宝妃既然“小产”,自然需要安静调理一段时日。不知是因为未能侍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半月时间下来,皇帝的恩宠反而大不如前。而林婕妤跌落湖中受惊,皇帝却表现的颇为关心,又是太医,又是补药,热闹直追当初皇贵妃进宫的光景。因而宫里渐渐生出流言,说皇帝待宝妃也是一时新鲜,过了热乎劲儿,眼下也该尝一尝被冷落的滋味了。

杜玫若虽然面上沉得住气,私下还是难免担心。偏生皇帝又说了,小产比顺产更加伤身,不宜四处走动,需得先在宫里养足一个月才行。因此甚是左右为难,既不敢违逆皇帝的嘱咐,也不好急急下床惹人笑话,每日都是躺得烦闷无比。玉荷知他近日心情不好,小心服侍问道:“娘娘,要不到院子里走走?”

“不去。”杜玫若披着轻衫下床,挽起窗上软帘,往院子里瞧了花树两眼,忽而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哪天林婕妤是怎么落水的?我心里总是觉得奇怪,好端端的,难道他都不知道小心?况且周围那么多人,总没人敢当着皇上做手脚罢。”

“仿佛不是。”玉荷摇了摇头,走近几步悄声道:“奴婢听人说,林婕妤那天恍恍惚惚的,也不知怎么舞到船边的,并没有人碰着他,无缘无故就掉进水里去了。”

杜玫若“嗤”了一声,冷笑道:“照你这么说,难道是他自己想要跳湖?”

“谁知道呢?”玉荷低头小声嘟哝,撇了撇嘴道:“反正林婕妤那人淡淡的,皇上待他虽然不错,也不见得有多高兴,整天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等等。”杜玫若心底闪过一丝灵光,悠然笑道:“你说的没错,指不定真的是他自己想寻短见呢。呵……,这还真是有意思呐。”

玉荷一脸迷茫不解,“娘娘,奴婢只是说着玩的。”

“玩儿?呵,我倒希望此事是真的。”杜玫若微微弯起嘴角,继而敛色低声道:“让人到宫外去查查,凡是林婕妤的过往旧事,都一件不漏的查清楚了。”

“娘娘,这是……”

“动不得他,还动不得他么?”杜玫若自然自语,在花觚里抽出一枝粉蕊桐花,只听“喀嚓”一声,花枝顿时折成两截,“不过有几分相像,便可以一路风光下去?如此容易,未免也太便宜他了一些!”

比起杜玫若的种种烦恼,慕毓芫的担心则更简单一些,后宫琐事都暂压下去,万千心思都系在前面政事上。此时的启元殿内,群臣正在议论是否应立太子。这件事情已经议了大半个月,臣子们各自上的折子也不少,然而皇帝就是横竖不表态,实在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眼下已近巳时末,外面的日头也越升越高。慕毓芫换了水烟绿的半袖宫裳,内里一袭月白色凌波水纹裥裙,当中腰封繁复精致,用细金线拈珠穿成玉璎珞纹样,愈发衬出身上薄衫的轻柔飘逸。双痕蹲在旁边斟着凉茶,嗅了嗅香气笑道:“果然,才加了一点儿木樨清露进去,闻起来就不一样了。”

“嗯,先放着罢。”慕毓芫漫不经心颔首,心内百事烦扰,趁着等人回来的空档吩咐道:“眼下并不是春秋两季,皇上却时常爱咳嗽,夜里又睡不大好,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午后去请张老太医过来,只说是我身上不舒服。”

“娘娘……”双痕还没来得及答应,便听外面传来吴连贵的声音,进来先将小宫女们都撵出去,方才低声道:“娘娘,不用再为立太子一事担心了。”

“是么,前面都怎么说?”

吴连贵“嘿嘿”一笑,回道:“说起来也是好笑,原本有好些大臣支持立太子,东拉西扯的,后来就渐渐说到齐王身上。不管齐王心里怎么想的,面上自然还是要客套几句,说是自己年轻、经历少,担心不能做兄弟们的表率云云。”

“担心?”慕毓芫冷声一笑,“他是担心做不了罢。”

“谁知皇上却截了他的话,说是齐王谦虚好学、年少上进,更难得如此识大体懂礼节,当场将手上沉香念珠赏赐下去。然后皇上又说,既然齐王还年少有待磨练,寿王也觉得学识不够,所以还是过两年再册立太子。”

“这么说……,皇上并没有立太子的打算?”慕毓芫有些不明白,左思右想,仍没有一个合理解释,忽而心下一惊,“假如皇上没有这个意思,那么便是杜守谦私自的想法?听说最近他与齐王相熟,朝堂上也时常帮衬着,如此看来,一定藏着什么文章在里头!”

吴连贵摇头叹气,皱眉道:“这……,奴才也是担心。”

“娘娘,宫外有信送来。”

双痕闻言亲自出去,进来悄声道:“娘娘,是江南苏夫人的家信。”

慕毓芫大致飞阅了一遍,看到末张信纸孤零零的几个字,不由微笑,心里默默按照密信口诀依序取字。吴连贵打量着他的神色,小声问道:“娘娘,莫非江南出了什么大事?”

“呵,也算是不小的事罢。”慕毓芫从容平静淡笑,将信纸扔到香炉焚得干净,“信上说,海陵王在苏羊结交不少能人异士,门下食客将近百数人。”忆起旧事,心情也跟着阴霾起来,“看来,他是富贵王爷做的腻味了!”

吴连贵吃惊道:“娘娘,莫非跟立太子之事有关?”

“未必。”慕毓芫细细想了一回,“不过,有没有关联都已不重要。既然海陵王不肯安分守己过日子,齐王也是心比天高,再有杜守谦等人在中间周旋,两人就迟早会走到一块儿。如今你们且瞧一瞧,朝中有多少人盯着泛秀宫?他们各有各的私心,却都盼着皇上把我打入冷宫。唯有如此……,方才能够高枕无忧呐。”

双痕似乎颇有感慨,长声叹道:“也难怪那些人悬心,原本多是随着皇上起来的新贵,好日子才过上十来年,岂有不为将来担心娘娘的?”

“将来?”慕毓芫笑得无声,不住摇头,“现在不光是他们担心,我又何尝不是日夜提心吊胆?至于将来我怎么待他们,也得有我说话的份儿才行。”

双痕点头道:“不错,娘娘是个明白人。”

慕毓芫收回飘忽的心思,想了一会,“正好事情已经安定下来,我也有点疲乏,也不用等到午后了,现在就去请张昌源过来。”

张昌源乃是太医院院首,平时几乎只为皇帝一人诊脉,然而皇贵妃派人去请,却很快就乘轿赶到泛秀宫。进殿望、问、诊、切一番,拈着长须笑道:“娘娘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休眠有些不好,所以引起身上疲乏困怠而已。老臣与娘娘开两副药方,午后和晚上各一副,晚上再好生睡一宿,明早起来应该就大好了。”

“嗯,那就好。”慕毓芫沉吟了片刻,开门见山道:“既然太医过来了,顺便想问一问皇上的安康。这样大好的天气,时常咳嗽是什么缘故呢?”

“娘娘不必担心。”张昌源像是早知道会被问一般,平静微笑道:“前段日子,皇上总是经常批折到深夜,想来是晚上受了寒气,结果弄得肺里染上轻微炎症,所以才会时常咳嗽不断。虽说不是什么大症候,但是肺上之疾向来好的缓慢,一时半会儿怕是断不了病根,还得慢慢调养才行。”

慕毓芫稍稍放心一些,颔首道:“那么,皇上的安康就有劳老太医了。”

“娘娘言重,那都是老臣应尽的职责。”张昌源欠身站起来,笑道:“娘娘且好生安歇着,老臣还要去霁文阁一趟,给皇上送点滋润镇咳的枇杷丸药。”

“双痕,你送老太医出去。”

张昌源笑吟吟接了赏银,上轿赶到霁文阁,单独求见皇帝将方才事情说明,末了补道:“皇上,看来娘娘已经开始疑心了。老臣知道娘娘不是好糊弄的人,断不敢说皇上身子无恙,只能顺着病情敷衍了一回。”

“嗯,朕知道了。”明帝抬起手挥了挥,恍然出神。

----其实,自己何尝不想让他陪在身边?早就已经疲惫不堪,家事、国事,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像是无形的绳子,勒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眼下朝中状况一团浑水,假使龙体有恙的消息传出去,实在难以想像,到底会引发出什么样的乱子。更何况,还有让自己放心不下的……,罢了,或许这就是逃不脱的命运。

转眼到了七月初,日子过的悠悠然波澜不惊。明帝将先前的折子整理妥当,心里大致有了个谱,面上丝毫不动声色,静静享受着太平岁月的歌舞升平。然而,在这一片安宁祥和里,云曦阁生出一件不光彩的事,搅碎了皇帝眼前片刻的清净时光。最初起因是有人夜里无故走动,被巡夜太监逮个正着,谁知一查再查,----结果查出林婕妤与外人私传信笺!

明帝只随手翻了几页,便气得将信狠狠摔在地上,拍案怒道:“欺君罔上,不知廉耻!!来人,即刻将云曦阁的林婕妤锁起来!”

从信上内容来看,乃是林婕妤与外间男子互诉相思,字里行间都是悲悲戚戚、缠缠绵绵的哀怨,更不要提内中的那些大胆妄言。明帝过了气头回想,初时觉得林婕妤为人清雅淡然,颇有些皇贵妃当初的气韵,所以才会特别恩旨对待。不料那些清淡飘逸、浅愁淡忧后面,竟然会是如此缘故!更甚者,进宫后还对旧事念念不忘,居然大胆到与外间男子书信往来,将好端端的后宫弄得乌烟瘴气!

“皇上……”多禄虽然没有看过信笺,也大致懂得其中关窍,因此连端茶的手势都分外小心翼翼,小声问道:“皇上,林婕妤已经锁起来了。不过这是内宫之事,是不是交给皇贵妃娘娘处置?”

“你闭嘴!”明帝忍住心头厌恶,冷声道:“这般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用再去污秽皇贵妃的耳朵!你拿信去给林婕妤辨认字迹,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另外,再让人到宫外去一趟,务必要将那人查清楚了!”

“是,奴才领旨。”

他早早的嫁了别人,心里有了他人的恩爱、他人的好,自己心甘情愿用十年、二十年的时光,来等到他慢慢改变心意。可是别的女子不能,纵使再像上一万分也不行,更何论私相传递信物,其罪当诛!想到那些前尘旧事,那些不能改变的过往,明帝的恼意便又加深几分,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御案上。

皇帝的脸色无比阴郁,宫人们都战战兢兢不敢出声,连铜漏水滴下都加了锦帛,生怕有一点点声音惹得龙颜震怒。好不容易挨到了午后,明帝用完午膳在内殿小憩,刚刚觉有点困意,忽而听见殿外一阵人声嘈杂。多禄一溜小跑奔进来,脸色难看道:“启禀皇上,大学士林道辅殿外求见。”

明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冰冰道:“滚!叫他有多远滚多远!”

“是是……”多禄唯唯诺诺退出去,将跪在地上的林道辅拉起来,“林大人,皇上真的不会见你,别再为难奴才了。”

“多总管,多总管……”林道辅见多禄要回去,赶忙将几张厚厚的银票塞过去,低声恳求道:“林某与内人只有这一个女儿,若是婕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内人他必定活不下去,林家也就算家破人散了。多总管,求你进去给皇上说几句好话……”

“哎,大人好糊涂呐。”多禄将银票卷在袖子里,顿住脚步道:“眼下皇上正在气头上,而婕妤犯的又是死罪,纵使你进去又能说点什么?我不过是奴才一个,也断然没资格帮大人说好话,大人你求错人啦。”

林道辅听出话里的玄机,急急道:“多总管,还请给林某指一条明路!”

多禄不便与他多加纠缠,悄悄拉到无人之处,压低声音道:“婕妤是后宫妃子,大人你说此事该求谁呢?去罢,别在皇上跟前找不自在了。”

整整三万两银票,买到却只是这么一句含混的话。林道辅看着人渐渐走远,细细回想着多禄那不经意的一瞥。顺着刚才方向看过去,阳光下的琉金璃瓦、飞檐卷翘,犹如披洒了一层璀璨的粼粼碎金,那正是气宇辉煌的泛秀宫层层大殿。

“母妃……”九皇子一袭海蓝色团龙夔纹华袍,头戴赤金攒珠小金冠,进殿先端端正正行礼,起身方道:“母妃,林太傅让儿臣把这封信交给你。”

“哦?”慕毓芫结果信笺撕开,侧首笑道:“林大人还真是心疼女儿,求情都求到我这里来了,还知道让佑綦送信方便。”一边看一边摇头微笑,“不愧是当朝大儒,即便我这个旁人看了信,也要被这爱女情深感动些许。哎……”

双痕在旁边问道:“娘娘叹什么气?”

“我叹林婕妤实在太糊涂,全然不顾身家性命。”慕毓芫轻轻摇头,将信装回放在一旁,又道:“起初还以为是有人陷害,没想到还是真有其事!更糊涂的是,他连送信人是谁都闹不清,真是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也不要紧。”双痕微微一笑,“据林婕妤说,当时夜里天黑难以辨认,后来又都是以固定地点送信取信,所以才不知那人的模样。可是皇宫也就这么大一点儿,若是娘娘真的有心要查,不怕查不出背后架桥的人来。”

慕毓芫颔首道:“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娘娘,先不说林婕妤的糊涂。”双痕将林道辅的信笺收起来,问道:“林大人这般费心求情,娘娘打算要帮一帮么?”

“此事不好办呐……”

“母妃----”九皇子好不容易抓到空,忙插话道:“方才在学殿的时候,太傅悄悄把信交给儿臣,还跪在地上恳求儿臣帮他说话。把儿臣都吓坏了,答应太傅一定帮他这个忙,所以才赶紧送信回来。”

“呵,傻孩子。”慕毓芫将九皇子揽入怀中,温柔笑道:“一定帮忙?佑綦你打算怎么帮呢?怎样才能让你父皇不生气?佑綦你要记住,不论什么事都要量力而行,这样才不会失信于人,不然也就空说罢了。”

“是,儿臣谨记。”九皇子缓缓低下了头,有些羞赧。

“娘娘,娘娘……”外殿宫人惊慌失措大喊,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人,是服侍小皇子的贴身宫人,一脸恐慌道:“小澜王爷,在台阶上跌、跌倒了……”

“跌倒就快扶起来,慌张什么?”慕毓芫起身将九皇子松开,只当是摔重了,急急忙忙走出寝阁问道:“跌到哪儿?小澜是不是伤的很重?”

“没有……”奶娘抱着大哭的小皇子过来,举着小小手臂,“只是……,只是擦伤了胳膊,可是血却止不住……”

“怎么回事?”慕毓芫满目惊骇,慌慌张张用丝绢去捂住伤口,谁知血水还是不断渗出来,片刻便将丝绢染出一片血红颜色。

“小澜……”九皇子急得在旁边团团转,却是手足无措。

“母妃,母妃……”小皇子只是不断的抽泣,哭得气短哽咽,宫人又换上一条新丝绢,却仍然止不住源源不断的血线。好在俞幼安很快赶来,忙命人将碎冰包扎起来,放在小皇子手臂上冰敷了一阵,方才慢慢止住伤口流血。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却都是一脸心有余悸之色。

慕毓芫拍哄着小皇子,又担心又不解,“太医,小澜怎么会出这么多血?”

“娘娘,先不要太惊慌。”俞幼安从药箱取出玉色膏药,细细的抹了一层,又用纱布轻轻包扎妥当,方才问道:“请问娘娘,小澜王爷往常若是撞碰到,是不是容易淤青发紫且很难消散?”

“是……”

“据微臣的诊断来看----”俞幼安沉吟了片刻,平缓语速道:“小澜王爷,多半是患有轻度溢血症……”

“什么溢血症?”慕毓芫听得一头雾水,更是担心不已。

“简单的说,就是伤口出血很难抑制。”俞幼安稍稍叹气,“凡此类病症的人,要留意尽量别跌打损伤,不然若无药物及时止血的话,就很容易引起血流不断。溢血症并无根治的办法,也只有平日多加注意了。”

“溢血症……”慕毓芫看着怀中哽咽的小皇子,心里痛了又痛,勉强镇定问道:“你再详细说一说,素日里都该留心些什么?”

“微臣给娘娘写下来罢。”俞幼安取出纸砚笔墨,边写边道:“除了平日减少跌碰以外,还要注意饮食,尽量只用温和柔软之物。另外,起居要多加休息调养,减少风寒之类的病症,也就是尽量保持平和心绪。”

慕毓芫心疼道:“好,这些都记下了。”

“因为小澜王爷的体质,所以有不少东西都需要避忌。”俞幼安写了密密麻麻一大篇,细细嘱咐道:“微臣都已全部写在纸上,诸如水鱼等等,以及姜、蒜、辣椒这些刺激之物,药品里大补参类也要少用,再有川芎、赤药、枳壳……”

“够了,够了……”慕毓芫觉得胸口窒闷难言,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自己代为身受,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小澜他还这么的小……”

“娘娘……”俞幼安小声劝慰道:“娘娘,小澜王爷的病情并不算重,平时只要多加小心一些,也就不会有什么事的。”

“嗯,你们都先下去罢。”慕毓芫轻轻点头,心已经累得没有力气。

大约是不大疼了,小皇子哭了一阵子便渐渐止住,指着案上的布偶嚷嚷道:“儿臣要玩那个小老虎……,母妃、母妃……”

“好,小澜拿着玩儿。”慕毓芫将虎头布偶取过来,小心护着小皇子的手臂,侧首拨弄上面细长的胡须,微笑着一起摇晃玩耍。“啊----,啊啊……”小皇子尚在懵懂稚子之龄,浑然不解母亲的担忧,喔着小嘴扮小老虎发声玩,不停咯咯直笑,“咬人啦,老虎咬人啦……”

“娘娘,杨婕妤过来探望。”

“坐罢。”慕毓芫依旧搂着小皇子玩,看着漫步进来的杨婕妤,随手指了座椅,语音平常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小澜摔了一跤。如今天气也热,你出门走动难免一身汗,先喝一点儿凉茶,等汗下去再回宫歇息罢。”

“是。”杨婕妤赶忙答应下,方陪笑道:“嫔妾也不敢打扰娘娘,只是听说……,最近宫里出了不少事情,所以才过来说说话。”

慕毓芫见他支支吾吾,淡声问道:“是么,婕妤担心什么?”

“也没什么……”杨婕妤有些吞吞吐吐,小心打量着道:“听说云曦阁出了点儿岔子,也不是什么好事,担心娘娘知道少不了生气呢。”

慕毓芫微微蹙眉,只道:“本宫不用操心,掖庭令的人自然会去处置。”

“呵,那就好。”杨婕妤喝了两口凉茶,因沉默而略微不自在,遂起身笑道:“小澜王爷没事就好,嫔妾先告安回去了。”

慕毓芫看着他消失在殿外,侧首问道:“他与林婕妤有什么过节么?”

“那倒没听说。”双痕想了一会,“原先还跟林婕妤走得挺近,时常过去说话,后来林婕妤搬到云曦阁,也是三天两头过去看望呢。”

“既然走得亲近,怎么还在背后挑拨火头?”慕毓芫取了一个金光滚圆的香橼,蹲在地上与小皇子滚着玩,过了一阵起身道:“想来他以为我必定厌恶林婕妤,所以一见云曦阁那边出事,就赶忙过来,不过是想寻机会挑唆点什么罢了。”

双痕不屑道:“两面做人,可知也是个心术不正的。”

“从前的江贵人,不是就栽在他的手里了么。”慕毓芫漫漫望向殿外,在清风中舒展了下心胸,“杨婕妤在泛秀宫侍奉殷勤不假,可是宝妃那边也没冷过,不像是个肯安分的主儿,依旧让知秋堂的人盯着一些。”

双痕点了点头,又道:“那林婕妤的事,娘娘可得早些拿个主意。”

“只能是尽力……”慕毓芫转眸看过去,小皇子在锦毯上玩得正欢,还不时的抬头笑两下,“我与林婕妤从来没有瓜葛,也谈不上什么交情,看在林太傅的份上,能帮就尽力帮一下。”他蹲身挡住滚远的香橼,轻声叹道:“只当是----,给小澜积福纳寿罢。”

双痕宽慰道:“娘娘,往后多留心一些就是。”

“嗯。”慕毓芫心思飘忽,无意识的将香橼滚来滚去逗玩,连皇帝什么时候进殿也没留意,抬头微笑道:“皇上,臣妾失仪……”想要站起身来,却因蹲得太久而一阵头晕眼花,仓皇中抓住皇帝的衣襟,方才勉强立定站稳。

“宓儿,你没事罢?”明帝慌忙将他扶住,一脸担忧。

“没事……,小澜已经没事了。”慕毓芫轻声喃喃,心底猛地涌起一阵酸涩,眼泪便失控的掉了下来,跌在皇帝温暖的手背上。

“好了,没事的……”明帝将他揽在怀里拍了拍,低声哄了几句,又仔细察看了小皇子的手臂,方才吩咐双痕抱出去。拉着慕毓芫在榻上坐下,柔声道:“朕刚才听吴连贵说,只要平时留意小心,不磕着碰着就没事,你也别在胡思乱想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慕毓芫平复心内的情绪,叹了口气,“一个人,怎么可能一辈子没有磕磕绊绊?不光有诸多禁忌之物,还半分也碰不得,岂不是跟个琉璃瓶子似的?小澜将来的日子,只怕再难有随心自在了。”

“……”明帝张了张嘴,也是无言。

七月初六,林婕妤私传信笺一事终于落定。先时皇贵妃为林婕妤求情,皇帝原是不肯,后来看了林道辅的求情信,遂同意将此事交由皇贵妃处理。林婕妤以触犯宫规的缘由被贬,恩旨废为庶人,迁于锁春殿偏殿日日诫颂悔过。那个因与皇贵妃容色相似而得圣宠的女子,一袭素衫儒裙缓缓踏出云曦阁的门槛,神情平淡从容,嘴角带着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微笑。

双痕奉命过来送行,上前送道:“婕妤,今后就安住在锁春殿罢。”

“双痕姐姐----”林月娉折身走过来,深深跪拜下去,“请转告皇贵妃娘娘,他的大恩大德嫔妾铭记在心。虽然谈不上什么回报,今后枯灯青烛相伴之时,必定日日佛前香火祈福祷告,愿皇贵妃娘娘福泽绵长。”

“起来罢。”双痕弯腰搀扶起他,低声问道:“婕妤,到底是谁----”

“不必再提了。”林月娉摇头打断,淡淡微笑道:“当时的确是自己太傻,竟然糊涂到不顾一切,也没有深究那人的来历,所以才会铸成今日大错。可是事到如今,想来还应该感谢那人才是。”

双痕叹道:“看来,你是真的不后悔。”

林婕妤侧首看向宫门之外,重重叠叠的朱红色细长宫墙,划出一层层不可逾越的界限,锁住宫中所有女子的似水年华。眸间浮起一层稀薄的怅然,透着无可奈何,“唯一愧疚的就是----,此生都是对不起双亲……”

宫内消息传的飞快,顷刻皆知。林道辅得知女儿无恙,赶忙正装进宫谢恩,痛哭流涕道:“皇上隆恩,臣愿意肝脑涂地回报……”

“你身为皇子们的太傅,应该多用点心思在学问上,好好教导皇子们读书,别忘记自己朝臣的本分!”明帝在龙椅上冷笑,不耐烦道:“行了,别在朕跟前哭哭啼啼的!该谢谁就谢谁去,还不赶紧跪安?”

“是,臣谢主隆恩。”林道辅听得清楚明白,赶紧告退。

“皇上……”多禄捧着托盘上前,将粉彩喜鹊掐金盖碗小心端出来,“皇贵妃娘娘让人送来金桂杏仁酪,还温温儿的,一股子扑鼻的桂花香气呢。”

揭开描金掐丝的碗盖,内里的杏仁酪雪白粉嫩,上面洒着些许桂花、花生、芝麻等碎末,让人观之便心生食欲。杏仁酪是滋阴止咳的佳品,明帝勺了一勺在嘴里,果然甚是甜润细腻、柔滑无物,片刻便就吃了个干净。多禄见皇帝脸色不错,讨好笑道:“奴才听说,是皇贵妃娘娘亲自做的呢。”

“嗯,都出去罢。”明帝品味着嘴里的丝丝甜润,想像着慕毓芫煮茶的样子,以及他特有的温柔微笑,心底生出无限的寂寥落寞。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七章 苍生(上)ˇ

宫中每逢大事之后,总会有一段出奇安静的时光。林氏凭借容颜与皇贵妃相似而获宠,然而却没能因此青云直上。倘使没有皇贵妃出面求情宽释,甚至连身家性命也险些不保,那么此等缘分究竟是福、还是祸?到最后,反倒让人有些分不清楚。只是三宫六院的妃子太多,每天都有新奇琐事发生,没人会总惦记一个无名无份的女子,不到月余便渐渐被人遗忘了。

近来阴雨绵绵,淅淅沥沥将近下了大半个月。十公主穿着新衣裳进来,春水色的百子刻丝对襟云锦长衫,箭袖紧装,再配上胭脂红羊皮小靴,仿似新雨当中一枝烈艳艳的初绽赤葵花。进殿先对着窗外叹了口气,嘟嘴抱怨道:“母妃,这没完没了的雨要下到什么啊?已经在宫里闷了好些日子,总是没法出去玩儿。”

“傻丫头,别整天只知道玩儿。”慕毓芫朝前招了招手,微笑道:“眼下正是秋收时节,雨水一直不停,想来田地里稻谷已经损伤不少。若是再这般连绵不断,百姓们可就没有米粮过冬了。”

“那……”十公主侧头想了一会,抚掌笑道:“嗯,就把皇宫里吃的分给他们!”

“呵,净是些傻念头。”慕毓芫笑着拉他入怀,整理着衣襟道:“皇宫里统共不过几万人,可是天下百姓却是成百上千万,哪里够得上他们吃呢?你父皇最近整日担忧,为这雨水吃不好、睡不香,只盼着能够早早晴朗起来。”

“难怪----”十公主点了点头,“今天太傅也说起大雨,还让我们做一篇有关雨水的文呢。”他斜着身子撒娇依偎着,俯在慕毓芫耳畔轻笑道:“母妃,九哥哥生怕自己写的不好,这会儿正躲在偏殿翻书查典呢。”

慕毓芫笑问:“那你怎么不着急?”

“九哥哥笨啦,非要都写的清清楚楚。”十公主双眸灵活闪动,抿嘴一笑,“回头我去找几首古人的诗词,依葫芦画瓢,写一首应时应景的诗便好。”

双痕在外面咳了一声,请示道:“娘娘,迦罗姑娘回来了。”

“好,让他进来。”慕毓芫朝外扬声,又对十公主微笑道:“外面下雨路滑,花树也被雨水打的差不多,别出去淘气,就在宫里陪着小澜玩罢。”

“是,儿臣告安。”

迦罗坐不惯宫内宽大的椅子,走近站立回道:“昨天一直等到半夜,果然有人从傅府后门悄悄进来,民女看得清楚,其中一人正是身着便装的齐王。二人在书房里说到大半夜,不过门口戒备森严,无法考得太近,所以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无妨。”慕毓芫摆了摆手,“只是想确定他们是否有瓜葛,至于说了什么,想来也是些乱臣贼子的话,不用你去以身犯险打听。”

“当时迎接齐王的还有几个人,看起来也是朝廷官员。”迦罗眉色颇为惋惜,“可惜民女不熟悉朝廷的人,只记得大致相貌,不知道他们究竟姓甚名谁。”

慕毓芫却并不着急,悠然笑道:“不要紧,朝廷里有份量的人不算多,愿意倾于齐王的人也大致清楚,只是拿捏不准而已。我已经让人准备好画像,等会让双痕带你过去一趟,照着画像辨认出来就行。”

“是,应该认得出来。”

“怎么?”慕毓芫见他秀眉微蹙,问道:“有什么为难的事么?还是昨天夜里遇到什么麻烦?若是有什么烦恼,不妨说出来。”

迦罗摇头道:“没有,只是觉得那傅大人太滑稽。”

慕毓芫不解笑问:“呵,从何说起?”

迦罗在宫中呆的时间不短,与九皇子甚是投缘,再加上当初慕毓芫收留的缘故,因此二人也算亲近。自己侧首回忆了会,摇头笑道:“照说那傅大人也近五十岁,都是年将半百的人,不知怎么回事,人却跟少年似的一般讲究外相。开始齐王还没来时,先着急出来看了两回,一边等人一边整理衣衫,还老问身边下人姿容是否端正。民女实在觉得太过滑稽,幸好没有笑出声来。”

“呵,你有所不知。”慕毓芫跟着笑了会儿,解释道:“听说傅大人年轻的时候,面相生得极好,乃是京中不少女子倾慕的对象,还有个‘玉面檀郎’的绰号呢。”

“玉面檀郎?”迦罗似乎很是吃惊,顿了顿问道:“这个名头可有什么来历?民女是说,等等……,娘娘可知道一首叫做《一斛珠》的词?对了……,那词里面似乎也有‘檀郎’二字。”

慕毓芫见他语无伦次,疑惑道:“迦罗,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迦罗像是在极力抚平情绪,缓和片刻道:“算了,民女只是随口问问。昨夜一整宿不曾得睡,现在头晕脑涨的,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还是先下去歇息会儿。”

“迦罗,你先等等。”慕毓芫转到书案前面,研墨提笔,笔下行云流水,飞快将一首词写好在纸上。转身将纸递给迦罗,淡笑道:“昔日后主李煜娶了周娥皇为后,两人才情互合,经常一起作词赋曲,于是就写下了这首《一斛珠》。你瞧瞧看,是不是你要找的那首词?”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迦罗一字一字吟完,反倒生出一种释然的神色,随手将纸撂回书案,平静摇头道:“不是,娘娘不用费心了。”

“嗯,你回去好好休息。”慕毓芫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问。

自寝阁内向窗外看去,天色青灰好似一层如烟如霞的轻纱,雨线不断交集密织,跌入地面积水荡出一圈圈涟漪。慕毓芫掠平耳畔松散发丝,享受着秋风雨气的凉爽,看着眼前千条万线的雨丝,喃喃吟道:“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当大周后酡然如醉斜倚在美人榻上,口含细碎胭脂花瓣,对着皇帝莺声燕语、娇嗔轻啐,该是何等旖旎缠绵的风光?可惜大周后早早仙去,李后主更是沦为亡国之君,天上人间相隔,昔日甜蜜自然也被世事冲散。最后留给世人的,也不过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罢了。

午后慕毓芫稍歇了片刻,梦里迷迷糊糊,依稀听见春蚕啃噬桑叶的响声,醒来不由觉得好笑。原来细雨打的窗纱“咝咝”作响,只不见丝毫停歇的迹象。双痕坐在窗边针线,回头笑道:“娘娘梦见什么了?这般高兴,说出来也让奴婢乐一乐。”

慕毓芫一时起了顽心,笑道:“呵,偏生不告诉你。”

“娘娘也学得……”双痕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吴连贵在帘外叩请,因见他神色焦虑,不由笑问:“好端端的,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吴连贵上前行了礼,急声禀道:“娘娘,江南大雨水灾!”

“什么?”慕毓芫看了双痕一眼,敛了笑意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折子是今天才送进宫的?你细细的说清楚,眼下南面的水势如何?”

“晌午才收到的急折,说是前日南面连降三日大雨,水势漫过河堤,襄平、陶河、广陵、苏羊等地均受水灾,今秋稻谷悉数被淹。特别是西南垗西一地,因为境内地势低洼深陷,不仅田地里庄稼没有收成,就连当地房舍也损毁大半……”

慕毓芫惊道:“竟然如此严重?!”

吴连贵摇头叹了口气,皱眉续道:“如今百姓居无定所,数十万难民们正在举家沿路北上。皇上刚刚召集了两阁大臣,商讨抚恤灾民之策,特别要稳住西南诸地安宁,以防有人借着水灾激起民变!”

“垗西----,那不是凤翼在驻守么?”慕毓芫收回飘忽心思,正色道:“方才你说苏羊也受水灾,当地原本就是贫瘠,想来比起别处更加不太平。”

吴连贵忙道:“是,已让苏家的人盯紧海陵王了。”

“他那等纨绔子弟,能有什么大作为?”慕毓芫轻声冷笑,“让我担心的是,别人会借机与海陵王勾结,四下串联起来,也能闹出不小的乱子来!”

“是。”吴连贵应了一声,低头沉默。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先时还看得清楚条条雨丝,到后来雷声隆隆,几乎是漫天水流倾盆泼下来。小皇子素来害怕打雷,吓得哭哭啼啼跑进来。慕毓芫拍哄着他,心里却在担心接下来的局势,遂吩咐道:“让人去正德门侯着,看着前面大臣们什么散了。”

小皇子眼中含泪,怯怯声道:“母妃,儿臣害怕。”

“小澜乖……”慕毓芫柔声哄着,俯身将小皇子抱了起来,“乖……,母妃带小澜过去睡觉,我们躲在棉被里说悄悄话,好不好?”

“好……”小皇子破涕为笑,小手环抱用力搂紧了。

慕毓芫刚刚起来并无睡意,只是合衣躺下,一面说笑,一面轻拍着小皇子哄睡。不刻雷声逐渐减弱止住,只剩下“刷刷”雨水声,噼里啪啦的敲打着窗纱,反倒生出别样的凉爽清静来。小皇子蜷缩赖在母亲怀里,渐生困意,扭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多会便渐渐安静入睡。

双痕过来放下绡纱床帷,悄声问道:“娘娘,小澜王爷睡着了?”

“嗯。”慕毓芫轻轻点头,却不急着起身,等了片刻见小皇子睡得踏实,方才轻手轻脚抽身下榻。走到妆台铜镜前坐下,重新挽着云髻,对镜簪着细长的东菱玉发钗,轻声吩咐道:“双痕,你去取一件披风出来。”

双痕赶忙答应下,捧着一件湖光色流云水纹披风回来,轻柔展开抖平,问道:“娘娘,等会是要去前面?可是外面雨势那么大,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

“没事,不要紧的。”

“娘娘----”吴连贵探头进来,低声道:“朝臣们领命下去拟折子,各自回政观、弘仁两阁议论,皇上正在醉心斋休息。外面车辇已经备好,娘娘这会儿就出去么?”

“嗯。”慕毓芫起身颔首,又道:“双痕你留下来,等会小澜醒了多半找人,让吴连贵跟我过去就是,等一会就回来了。”

皇帝的确是在醉心斋休息,只是静不下心,听得通报皇贵妃过来,赶忙笑吟吟迎了出去。只见吴连贵在边上撑着绿竹伞,慕毓芫被人搀扶下舆,发丝上沾上几点零星小雨珠,恍似从一团濛濛水雾中走出来。明帝走到台阶前扶了一把,笑道:“眼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想着过来了?看看,头发上全都是水珠儿。”

“过来瞧瞧皇上。”慕毓芫微微一笑,搭着皇帝的手款款进去。

明帝挥散了殿内宫人,与慕毓芫对案坐下,亲自沏了一盏暖暖的热茶递过去,自己也饮了一口,叹道:“朕原是要睡会儿的,只是却睡不着。”

慕毓芫端茶摇了摇,轻声道:“江南水患,臣妾也听闻了一些。”

“还好,此时边境战事已停。”明帝长长吁了一口气,反手揉着眉头,“此次水灾非同小可,江南七省均有轻重不同的灾情,又正在秋收之时,方才议论半日也没个妥当的计策。”

“臣妾正是担心皇上焦虑,所以才过来的。”慕毓芫抬头瞧了瞧,担忧道:“上次张老太医说过,皇上如今气血亏虚、肝火旺盛,平日需多加保养,不宜轻易为琐事动怒动气。”

明帝心头微暖,柔声道:“没事,朕知道保重的。”

“皇上,丞相杜守谦殿外求见。”

“看来,臣妾来的不是时候。”慕毓芫放下手中茶盏,起身道:“杜丞相应该有要事禀奏,臣妾到偏殿歇息一会儿,等皇上忙完再过来。”

“无妨,你也坐下听听。”明帝伸手摁住了他,又唤多禄进来放下隔帘,让慕毓芫在自己身侧坐好,方才扬声宣人进殿。

杜守谦躬身进来,奏道:“皇上,抚灾官员名单已经拟好。”

多禄赶忙捧着折子捧进来,明帝打开翻了翻,却不急着开口,又将折子递给了慕毓芫,待他看完方才笑问:“宓儿,你觉得分派的妥当与否?”

杜守谦像是吃了一惊,稍稍抬头。然而他素来处事镇定,很快恢复平常神色,朝着皇帝身侧行礼道:“不知皇贵妃娘娘玉驾在此,金安万福。”

“杜丞相不必多礼。”慕毓芫语声淡淡,听不出何样情绪。只是低头看着折子,也不知是在思考上面的不妥,还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静静沉默了半晌。

明帝见他有些犹豫,又笑道:“宓儿,朕只是想多知道些建议,算不上什么后妃参政,有什么想法都只管说罢。”

“既然是杜丞相精心安排,想来不会有错。”慕毓芫瞧了瞧下面,“只是臣妾听说此次水灾严重,不比往年受灾人少,抚恤银两和粮食是不是少了点?”

“娘娘果然看得明白。”杜守谦微微一笑,“只是朝廷如今也有难处,先时为着边境与霍连的战事,国库存银耗费大半,上面的份额已是朝廷的极限了。再者,也不能将所有银两都用在抚灾上头,军需、兵马以及原有开支,诸多地方都还要运转下去。”

慕毓芫侧首看向皇帝,只道:“臣妾不懂军国大事,只是难道不能想想法子,再多筹一些钱粮么?”

“你说的不错,朕也不是没有想过。”明帝微微颔首,又道:“只是,正如杜丞相方才所言,眼下朝廷已经是超支运转,实在是没有可以挤压的地方。”

慕毓芫不置可否,徐徐道:“朝廷国库固然紧张,那是因为先前边境战事的缘故。可是,边境战事连着打了好几年,却没让王宫权贵出一分银子,也没有让各大商贾交一成粮食。此时国家百姓有难,难道不该齐心协力一些?”

“让大臣们捐点银两是可以,不过多半是杯水车薪。”杜守谦摇了摇头,叹道:“为官清廉者自然不必说,便是稍有积蓄的,又怎见得个个都愿意做善人?总不好朝廷明令强缴,那岂不是乱上添乱?至于那些囤粮的商贾,更不好以朝廷旨意征收粮食。”

明帝听完二人辩论,想了一会,“说来说去,还是朝廷的银两和囤粮不够。眼下最需要的是过冬粮食,纵使灾民拿够银两,只能看不能吃也是无用。”

“皇上圣明。”杜守谦顺了皇帝一句,又道:“正如娘娘所说,此次水灾均在江南几省,其实北面各大粮商是有些囤粮。只可惜,朝廷拿不出太多银两来。”

慕毓芫想了一会,插问道:“丞相的意思,是用银两去跟粮商买粮?”

“这法子不错。”明帝在扶手上敲了敲,思量道:“既然如此,发放给江南的银两都拿去换成粮食,也省得朕替下面官员担心。”

杜守谦颔首道:“是,微臣先下去拟旨。”

明帝也不再端正坐着,懒洋洋的斜倚在龙榻上,握起慕毓芫的手,玩笑道:“今天有你陪在朕身边,好像轻松了许多呢。”顿了顿又问,“宓儿,累了吗?”

“不累。”慕毓芫摇了摇头,“皇上从早忙到现在,想来是累了。不管怎样,总归还是要喘一喘气,先好生歇一会儿。”

明帝叹道:“哎,若能多筹些银子就好了。”

慕毓芫低头沉默不语,半晌才道:“臣妾回去想想办法,皇上睡罢。”

“你想办法?”明帝陡然来了兴致,翻身坐起来笑道:“等朕猜猜,是不是自己带头捐出金银首饰,然后再让其他人也跟随捐金?罢了,那样也筹不了多少,别弄得让众人都抱怨你,回头意思一下便好。”

慕毓芫笑道:“皇上让大臣们出血,难道他们就不抱怨了么?”

“他们敢?!”明帝略微挑眉,停了会笑道:“唔……,顶多也就是腹诽罢了。”

“呵,反正皇上听不见。”慕毓芫也掌不住笑出声,拉着皇帝到里面躺下,又抱来软枕自己倚着,侧首笑道:“臣妾自有主张,皇上且安生睡下罢。”

“好,好……”明帝依言躺下,又扯了扯慕毓芫的衣袖,让他也陪躺着,阖目闭了一会眼睛,突然笑问:“莫非,你背着朕偷偷藏了小金库?”

慕毓芫故作认真点头,嫣然笑道:“正是,皇上才知道呢。”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七章 苍生(下)ˇ

----江南七省水患,令后宫嫔妃上缴金银器物赈灾。泛秀宫一道紧急懿旨颁下,惊乱了原本闲极无聊的嫔妃们,或背地抱怨、或赶紧邀宠、或静观不动,东西六宫里顿时热闹沸腾起来。众妃奉命齐聚椒香殿内,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待皇贵妃将场面上的话说完,皆忍不住细声窃语。

慕毓芫也不急着招呼,只端着一碧茶水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等到底下渐渐安静,方才悠悠道:“此次捐金乃是为江南百姓着想,善举不论多少,只求心意,姐妹们各自量力而行便好。”

双痕捧着朱漆盘子上前一步,清声唱道:“皇贵妃娘娘捐有通玉长簪四枚、双尾攒珠凤钗四枚、赤金云头合钗两对、双色宝石珠花四对、翡翠白玉手镯各一对,统共合计二十四样首饰。”先不论这些首饰的精美难得,便是数目也足够吓人,众妃不由都轻呼了一声,各自面面相觑。

“娘娘如此仁厚大方,着实让嫔妾等人汗颜。”谢宜华朝众妃说了一句,侧身微笑道:“嫔妾虽然不敢与娘娘相比,但想到江南百姓流离失所,也当略尽绵力,此次一定凑够二十样捐出。”

杜玫若待他话音一落,抢先笑道:“皇贵妃娘娘不愧为六宫表率,贤妃娘娘亦是让人敬佩,嫔妾虽然年轻不知事,心里却是早已被二位娘娘折服。既然如此----”他侧首看向身边侍女,吩咐道:“玉荷,你先回去拣十八样好的。”

“是。”玉荷答的干脆爽快,躬身退出。

惠妃原本沉默不言,此时忙道:“既然宝妃妹妹捐了十八样,那嫔妾也就随数,虽不是什么贵重难得的,也一定攒够数目送过来。”

如此一来,十八样便成妃子之位的定数。熹妃早已失宠多年,平日得的赏赐自然不能与宝妃相比,他又没有惠妃那般忍得,不禁抱怨道:“原本是朝廷的事情,咱们跟着凑什么热闹,便是把后宫所有的金钗都熔了,又能换到几百两银子?”

“熹妃姐姐,此言差矣。”杜玫若朝上看了一眼,缓缓笑道:“方才皇贵妃娘娘不是说了,这原是大家的一点心意,怎么能以银子多少来论呢?”

熹妃手上丝绢绞紧了些,冷笑道:“谁不知道你宝妃娘娘的能耐?隔三差五就有赏赐下来,自然不当回事,我们这些人可怎么比得上?自个儿要在皇上跟前讨好,何苦拉上别人做垫背!”

杜玫若淡声道:“熹妃姐姐言重,不过是为皇上分忧解劳罢了。”

“分忧解劳?”熹妃冷“哼”了一声,“如此大话也好意思说出口,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不成?别仗着自己年轻,就连规矩礼数都忘了!”

众妃原都以为熹妃抱怨,不过是因为皇贵妃提出捐金之意,却没想到他对宝妃不满更大,转瞬变了气头风向。眼见二人不合争执起来,皆是抿嘴沉默。杜玫若面上仍是含笑,并不理会熹妃,转而朝上请道:“赈灾一事刻不容缓,得赶紧把金银凑集起来,嫔妾先回去挑拣一下,早些把东西准备好。”

“嗯,都回去罢。”慕毓芫抬了抬手,看着众妃依次告安退出去,又单独与谢宜华交待了几句,方才吩咐道:“双痕,让人把寅歆请进来一趟。”

“是。”双痕扶着他进了内殿,转身出去。

安和公主不刻赶到,大约是在路上听说了大概,进殿便道:“慕母妃金安万福,儿臣先替母妃赔个不是。”

“寅歆,我不是让你来赔罪的。”慕毓芫指了座椅与他,又道:“眼下国家有难、百姓受灾,天下若是因此而动乱,起居都是不安,哪还有心思戴那些花花草草?再说,皇上正心烦着,你母妃再这般吵吵闹闹的,难免惹得你父皇生气。”

“是,让慕母妃费心。”安和公主欠了欠身,叹道:“母妃就是那样的脾气,儿臣平时劝他也没用,想来今日又是有所冲撞了。”

慕毓芫却是一笑,悠悠道:“我倒没什么,只怕别人却是得罪了。”

安和公主吃惊抬起眼眸,然而他亦是聪明之人,并没有当场询问得罪了谁,继而笑道:“听说慕母妃有心捐金赈灾,这是极好的事,儿臣虽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也想跟着凑个热闹呢。”

慕毓芫颔首笑道:“那好,回头也跟寅雯说一声。”

“娘娘……”送走了安和公主,双痕折身回来愁道:“这点子首饰能有多重?况且钗环原本打造难得,若是都熔掉取金岂不可惜?”

“别担心,我心里自有主张。”慕毓芫微笑摇头,随手拈起一支九转连珠赤金双尾凤钗,灿色映着指尖蔻丹,衬得纤细手指白皙几近透明。因而声音亦是清澈如水,一字字清晰吐道:“自今日起,后宫嫔妃装束皆以本宫为标准,凡是钗环数目超过者,都以逾越不敬罪交由掖庭令处置!”

隔了两日,雨水稍稍停歇下来。京中的王妃诰命、商贾夫人接到懿旨,说是皇贵妃邀请诸位夫人进宫,愿将后宫赈灾簪钗义卖,所得银两皆换成米粮抚恤灾民。虽然王妃贵妇有机会进宫,也不过是寥寥可数,并非人人都有机会,更不用说那些商贾富户的家眷。再加上是皇贵妃亲自邀请,所去者非富即贵,世家名媛、尊养娇女齐聚一堂,更是从未有过的繁华热闹盛景。

因此消息一传开,立时成为街头巷尾的热门谈资。抛开头一次进皇宫的新奇,毕竟那么多女子齐齐汇集后宫,因此皆是纷纷赶做衣裳、定制钗环,都不肯在当日让旁人轻瞧了去。到了赏珠会的这一天,慕毓芫早命人将未初堂布置妥当,另外在御花园内设下丰盛晚宴,以备义卖结束后欢聚一场。

双痕此时才明白过来,因而笑道:“娘娘的主意不错,这样可比熔金划算多了。”

“呵,何止好上十倍?”慕毓芫掀开托盘上的红绫,看着琳琅满目的珠宝钗环,“听说常有人学宫内样式打造金簪,既然他们这么喜欢,今儿就把货真价实的卖给他们,不是比外头打的更好?认真说起来,是有不少钱多没处花的主儿呢。”

香陶从外面进来,笑道:“了不得,都说要亲眼瞧一瞧娘娘呢。”

“我有什么好瞧的?”慕毓芫闻言一笑,“若是瞧一眼便给一千两,那我就天天坐好了,让他们瞧上十天半月,岂不把朝廷的金库都堆满去?”

双痕笑道:“一千两也太便宜他们了。”

主仆几人说笑了一阵,慕毓芫又问:“对了,让你们专门请的粮商夫人们呢?若是都到了,让他们先进来说会儿话。”

“是,奴婢出去瞧瞧。”

双痕出去片刻,便请进来六位华服锦衫的妇人。众妇人衣着打扮也还富贵,只是有些拘谨不自然,比不得王妃命妇见多大场面,一个个皆敛眉低头行礼。慕毓芫一脸和颜悦色,微笑道:“原是让大家进宫玩儿的,都随意坐罢。”

国中粮商虽然众多,但却以此六位妇人家中做的最大,粮店分号遍及全国,举国粮食大约占了七、八成生意。几家大粮商银子赚的多了,羡慕京中繁华,皆在京中修筑有别院,因而请人也算方便。想来众妇人已事先商量好,内中一名海蓝锦衫妇人回道:“能得皇贵妃娘娘盛情邀请,乃是我等莫大的荣幸。”

双痕在边上道:“娘娘,这是庆福行的霍夫人。”

慕毓芫笑道:“听说,如今庆福行都由夫人当家呢。”

“让娘娘见笑了。”霍夫人连忙谦了几句,解释道:“只因外子身体不大好,近年着实不能太过操劳,妾身只是帮衬着一些,断然说不上‘当家’二字。”

慕毓芫也不多寒暄客套,直接说道:“霍夫人,眼下江南七省水灾严重,不仅将房舍损毁,田地更是悉数被淹,百姓们连过冬的粮食都没有。今次召诸位夫人前来,就是想跟夫人们商议一下,能否替朝廷百姓解决燃眉之急。”

众妇人脸色均变,霍夫人勉强笑道:“国家有难,自然应当尽自己一份薄力。”说到此处略微停顿,担心问道:“不知,皇贵妃娘娘如何打算?”

“诸位夫人不必担心,朝廷断然不会强行收粮。”慕毓芫见下面气氛紧张,先拿话缓和了一下,“只是眼下朝廷也有困难,前几年战事消耗太多,而这次受灾的地方又太广,一下子拿不出足够的银子。不怕诸位夫人笑话,那赏珠会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实在是没有办法,想着能多筹一点是一点。”

霍夫人忙道:“娘娘宅心仁厚、福泽绵长,所以才慧及天下百姓。”

“呵,霍夫人真会说话。”慕毓芫不理会他的恭维,往下续道:“特意单独留下几位夫人,是想请夫人们回去商量一下,希望能多体谅朝廷的难处,以平价将米粮卖出。另外,此次所购米粮数量太大wωw奇Qisuu書com网,朝廷只能先给款粮的四分,等到来年秋收,再以同样的新米补足所缺的六分。”

“这……”霍夫人面有难色,“不是妾身只知道银子,可是米粮全都收购走了,我们今后又怎么开门呢?若是等到明年,这一年下来的店铺银子,还有给伙计师傅们的资费,不是要倾家荡产了么。”

“是啊,是啊……”众妇人纷纷附和,都有些不情愿。

慕毓芫却是一笑,“诸位府上都是国中富商的翘楚,区区一年里的资费,想来还不放在眼里,多半是担心剩下的六分银子。”

霍夫人脸上一红,陪笑道:“娘娘如此心细体恤他人,着实让人感念。”

慕毓芫朝双痕招手,取来一份黄绫圣旨道:“这是朝廷嘉奖你们的圣旨,上面的赏银虽然不多,却也足够一年下来的开销,这点可先放心下了?”转手让双痕递给众位妇人,又道:“另外朝廷会出皇榜公开告示,不仅要将你们的善行告知天下,更会把欠下的粮食写清楚,来年秋收粮食上来一定补足。”

“多谢娘娘想的周全。”霍夫人口气稍和,仿佛还有一点儿犹豫。

慕毓芫吩咐换上新茶,敛笑正色道:“各位夫人家都是生意人,做生意讲究的是太平盛世、流通转换,若是江南灾民得不到安抚,一旦动乱起来,只怕你们的生意也不好做罢。乱世里的人,为着一条命什么做不出来?到时候贼人横生、烧杀抢掠,各大商行若是有所损伤,朝廷也不负责包赔损失,哪还谈得上什么和气生财呢?”

“是。”众妇人被他说的无话,唯有点头。

慕毓芫又缓和了语气,微笑道:“还望各位夫人以大义为重,回去多加开导,朝廷明日就开始上门收购,希望能尽快将米粮送往江南。”说着招了招手,“吴连贵,那边赏珠会差不多开始,你带着诸位夫人过去,吩咐人好生伺候着。”

双痕斟了木樨花露过来,“娘娘,歇息一会儿罢。”

“嗯。”慕毓芫大气饮了两口,看着渐渐远去的粮商夫人们,揉肩笑道:“方才说得我口干舌燥的,看起来大致是成了。”

双痕笑道:“那是,奴婢瞧那些夫人早听晕了。”

殿内瞬间安静似水,慕毓芫便合衣躺了一会。忽闻一阵“铃铃”的清脆笑声,金晽公主笑吟吟进来,礼毕道:“慕母妃,儿臣刚从未初堂那边过来,实在是吵得头疼,人山人海的可热闹了。”

慕毓芫笑问:“呵,什么事这般高兴?”

金晽公主抚掌大笑,前仰后合道:“那边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夫人,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火药,看别人的眼神,就好像是自己的仇人似的。原本才三千两的金凤钗,你争我抢的,喊到最后,愣是加到了八千六百两呢。”

慕毓芫淡淡道:“原是价高者得,有钱的自然不在乎了。”

金晽公主不以为然,撇嘴道:“难道,还能比皇宫里更有钱么?”

“朝廷再有银子,也不是用来玩乐的。”看着眼前一脸天真的少女,慕毓芫感慨万千,极力保持如常微笑,不让起伏的心绪流露出来。只是懒怠多说下去,转而问道:“寅雯,允琮对你还好罢?”

金晽公主侧首想了想,出声笑道:“嗯……,还算不错罢。”

“那就好……”慕毓芫轻声喃喃,忆起彼时辗转反复的心思,有些怀疑,当时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只是自己对金晽公主的心,想来早就已经冷淡疏远了。

赏珠会进行到当日申时,二百四十六件首饰皆被卖掉,其中以几家珠宝商夫人和几家钱庄夫人买的最多,统共筹到白银一百二十八万两。朝廷以四分银的价格购粮,购得整整三百二十万石谷粮,分做三批依次送到江南,加上先前第一批分拨的赈灾粮食,总算将灾民北迁之势缓解下来。

明帝一脸喜不自禁,激动道:“宓儿,朕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那……,就等皇上想好再说。”慕毓芫婉声一笑,与皇帝隔着小几对面坐下,“皇上,臣妾还想再求一道圣旨。”

“说罢,朕都准了。”

慕毓芫拨着腕上的紫水晶珠串,沉吟了片刻道:“此次赏珠会上,有几位富商夫人出资众多,臣妾想着,朝廷是不是下旨封个称号?虽说不过是一个虚名儿,王公权贵家或许不稀罕,但对商贾之家不一样,总归也是一件荣耀的事情。况且,人家大大方方出了那么银子,总不能平白做了冤大头罢。”

“你说的不错,也应如此。”明帝深以为然,思量了片刻道:“凡是出资二十万两以上,封为正四品恭人;出资十万两以上,封为正五品宜人;出资五万两以上,封为正六品安人。”说完扬声唤来多禄,吩咐让人将旨意颁布下去。

杜守谦在殿外请道:“皇上,下江南赈灾的名单拟好。”

小太监赶紧将黄绫捧上来,明帝展开翻了翻。慕毓芫极快的飞掠了一眼,当看到陈廷俊、寿王、齐王三个人名时,心里不由一窒,然而十几年的宫内生活训练,使得他仍能保持淡然如常。明帝朝下挥了挥手,回头问道:“宓儿,要歇息一会么?”

慕毓芫缓缓起身,微笑道:“嗯,臣妾想回去看看小澜。”

一直挨到踏进椒香殿,慕毓芫方才舒了一口气。双痕听闻了前面的事,忍不住抱怨道:“娘娘为皇上分担烦恼,劳心劳力、不计辛苦,到头来反倒便宜了他人!”

“哎……”慕毓芫轻声叹息,平缓着胸内翻涌的气流,“不管怎么说,江南七省的百姓因此受益,总该记着几分慕家的好处罢。”

“皇上他……”双痕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默然。

----原本是应该恨他的,可是却不能像林婕妤那般糊涂,再累再难熬,也不能丢下三个孩子撒手不管。每每在皇帝面前不动声色、婉转言笑,一步一步走来,究竟有多少是虚情,有多少是真意,想来早已迷茫分不清了。

九皇子拿着写好的字帖进来,问道:“母妃,你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慕毓芫柔声摇头,蹲身攀着九皇子的小小肩膀,细细看了半日,似是自言自语般叹道:“我的佑綦……,要是再大上十岁就好了。”

“母妃?”九皇子一脸迷惑不解,抿嘴想了一会,放下字帖猫腰爬到椅子上,站得高高儿的大声道:“等儿臣将来长大十岁,一定会有这么高的。”

“是啊……,佑綦会长到这般高的。”慕毓芫也缓缓站了起来,比起站在椅子上的九皇子,要稍稍矮那么一点点,微笑仰望道:“傻孩子,母妃慢慢等着你长大。”

“母妃----”九皇子从怀里掏出雪白的丝绢,轻轻递了过去。

“做什么?”慕毓芫疑惑着接过丝绢,感觉到柔软的小手落在自己眼角,像是想要抚平什么似的,滚烫的液体随之滑落坠下。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八章 风云(上)ˇ

江南水患虽然暂时缓解,后面却还有一连串的琐碎之事。比如北迁灾民的返乡安置,几个受灾严重州县的抚恤银两,以及分发药物防止水后瘟疫,还要监察各地官员是否将款银挪用。诸如此类,至少还需两、三个月时间。齐王、寿王、陈廷俊分三路离京,各自都是背负着朝廷要命,特别是两位王爷头次担当重任,更不敢稍有怠慢,一路上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赶路。

外省消息不断送回京城,皇帝对齐王、寿王的表现很是满意,已经传出话来,说是等水患事平再做嘉奖。对于慕毓芫来说,这当然算不上什么好消息,然而眼下却顾不上计较,另外一件事更让人头疼着急。起先宫外有消息传进来,说是金晽公主的家奴在宫外伤人,原本以为金枝玉叶骄扬一些,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之事。可是,随着金晽公主哭哭啼啼进宫,在皇帝面前痛诉原委,众人才知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昨儿是中秋佳节,同时也是金晽公主的生辰。金晽公主自幼得帝后宠爱,后来皇后早早仙逝,皇帝更是格外怜惜,素来都是捧若掌上明珠一般。皇帝特意在映绿堂设下宴席,传旨让公主与驸马进宫团聚。席上金晽公主多喝了点酒,颇有几分醉意,因为驸马不便留宿宫中,所以单独出了宫回去。

次日清晨,驸马半日也没进宫来。金晽公主不免有点赌气,只当着人不好发作,到泛秀宫给帝妃请过安,觉得没意思便起驾出宫。谁知回到公主府也不见人,下人赶忙来回,说是驸马昨夜没有回来,多半在慕府喝醉还没醒来。金晽公主不由更添一层气,静了会还是坐不住,终于忍不住乘车出门,打算亲自去把驸马“接”回来。

赶到慕府,却被告知驸马刚刚出门。如此三番五次折腾,金晽公主已是一团难以怒火,冷笑喝斥了慕府下人几句,下令即刻回府。说来也是奇怪,慕府距离公主府并不算远,不知何故,来时居然没有碰到驸马的人。回去的路上,外头驾车的小厮眼尖,往前盯了一会,隔帘回道:“公主,刚才前面药店人影儿一晃,像是驸马爷身边的人呢。”

“你看清楚了?”金晽公主隔着纱帘探望,不信问道。

“奴才瞧着很像,不如让人进去打探一下?”

倘使是驸马生病,自然犯不着在外面取药。金晽公主留了个心眼儿,隐忍不发,“别一惊一乍的,挑个面生的小丫头进去瞧瞧,好好的把人看清楚了。”

小宫女去不多时就回,面如土色跪道:“奴婢进去瞧仔细了,那人是驸马爷身边的青儿,像是在门口守着,奴婢怕被发现没敢靠近。不过,奴婢问了药堂的人,说是里面有女眷在看病……”

“什么?!”金晽公主不待听完,已是大怒。

“公主……,咱们要不要带人进去?”

“都是蠢材!”金晽公主气极反镇定下来,戴上双层面纱下车,“让人堵住药堂前后之门,一只老鼠都不许溜出去!”

随行侍卫宫女二十来人,立时有八人领命分堵各门,余下的人战战兢兢,跟着怒气冲冲的公主闯进药铺。跑堂的眼见一行人进来,也不说清楚抓药还是看病,就径直往二楼冲上去,赶忙追道:“小姐,小姐是……”

“闪开!”金晽公主夺过小厮手中的马鞭,扬手狠狠一鞭抽下去,跑堂的顿时鬼哭狼嚎滚下楼梯,捂住脸面在地上来回打滚。

早有侍卫冲进内里抓出大夫,慕允琮也脸色苍白走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被人强行摁在旁边地上。任谁也看得出其中暧昧,金晽公主更是气得发抖,令人掰起那女子下巴,挑眉冷声道:“说罢,叫甚名谁?跟咱们的驸马爷有何关系?”

“……”那女子死死咬住嘴唇,仰面流泪。

“说话!”旁边的近侍得令,上前扇了那女子一记耳光,喝斥道:“公主问话,还不一五一十说清楚?再犯倔劲,等会有你苦头吃的!”

“公主----”慕允琮不得不开口,“明珠原是慕府里的丫头,如今已经出府,因为前段染病无钱医治,所以……”

“是么?驸马还真是有善心!”金晽公主冷笑截断他,“你们慕府那么多丫头,今儿明珠姑娘病了,后天珍珠姑娘染恙,还不把驸马爷累坏过去?今天才算见识了,慕家的人果然宽柔待下,连个丫头生病,也要公子爷陪着来看大夫。”

“公主,都是奴婢的错。”明珠泪流满面,拼命叩头道:“是奴婢不知礼数,缠着驸马爷舍点银子看病,从头到尾,都不与驸马爷相干……”

“真是主仆情深呐。”他不说话还好一些,金晽公主闻言更是气结,将手中马鞭摔在地上,厉声道:“傻站着做什么?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旁边侍卫赶紧拾起地上鞭子,那边早有侍卫押开了驸马,一顿快鞭抽下,明珠立时吃痛惨呼晕了过去。

慕毓芫听吴连贵禀到此处,蹙眉问道:“明珠?仿佛从前听允琮提过,应该是早先的通房丫头罢。”顿了顿又问:“后来呢,公主打完人又带到哪儿?”

“不太清楚,想来是关在公主府里。”

“哎……”慕毓芫这边还在叹气,慕府已经让人火速传话进来。果然不出所料,那明珠原是慕允琮的贴身丫头,因为服侍温柔妥帖,早在公主下嫁前就已收用,当初打算以后封为姨娘的。然金晽公主乃皇后所出嫡女,又对驸马颇有情意,照他平日里流露的言语,理所当然觉得驸马也只喜欢自己。因此慕家权衡再三,最后还是提前将明珠打发出去。

与公主大婚之后,慕允琮在严厉家教下不敢造次。兼之公主年轻貌美,又是一片小儿女心思依恋自己,虽说略有点脾气,小日子也还算过得和和美美。本来慕允琮昨夜回府小聚,是打算趁空孝敬父母一番,想着公主在宫中,遂决定在旧时房间歇上一宿。回到旧居不免忆起往昔,问起身边丫头,才知道明珠的境况并不好。

家中人都指望着明珠做姨娘,没想到后来又被遣回家,丢了体面身份不说,连跟着沾光的希望也随之破灭。家中老母还只是抱怨,哥哥嫂嫂则更刻薄狠心,虽然收了慕府的遣返重银,平日却没半分好脸色相待。加上明珠又被收用过,难以再嫁好门户,整日被嫂子夹枪带棒的羞辱,终于撑不住恹恹病倒下来。

兄嫂自然不肯出银子请大夫,明珠忍气吞声熬了半月,实在是病得难受,只好拿着仅剩的几件首饰出去典当。或许是上天怜悯,竟让他在街上遇到昔时主子,慕允琮见状又急又痛,赶忙带他去药堂看病抓药。按照往常的习惯,金晽公主都会在宫中逗留一、两日,慕允琮想着快点看完病,再偷偷资助明珠一些银两,安置妥当就赶回宫去。偏生事情那么巧,也不知金晽公主怎么想的,突然使性子出宫,又亲自驾临慕府寻人,最后居然在街面药堂碰上。

当然这些都是慕府后来得知,不然断不会由慕允琮陪人看病。如今事情闹出来,金晽公主哭诉到皇帝面前,明珠肯定是不保,只是不知驸马将会被如何处置。慕毓芫掂量着眼下事态,自己不便过去为自家人求情,金晽公主在气头上也哄不住,因此不免有些犹豫不决。

双痕挥人出去,劝道:“娘娘,先别着急。”

“我能着什么急?”慕毓芫摇头一笑,“若说驸马纳妾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公主下嫁,比不得寻常人家,多半都是公主自己的陪嫁丫头。除非是公主不能生育,不然纵使有妾也是个摆设,不过是借此栓住驸马别出去,另外也是一个贤良名声罢了。”

不知何故,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除却为侄子担心以外,竟有淡淡的快意在里面。难道,自己是盼着四公主不幸福的么?慕毓芫为内心念头吃惊,转瞬间不由想到皇后。假使不是种种机缘巧合,曲折得知真相,一辈子都被蒙在别人的算计中,应该还是对四公主视若己出的罢。

----只是那样的话,难道就一定是比如今不幸?难道不是另外一种幸运么?因为蒙昧无知而幸福,就不会有如今的煎熬,左右为难,此生此世都是不能够解脱。

双痕在边上等了片刻,小声唤道:“娘娘……”

“嗯?”慕毓芫醒神过来,收回心思,“我是在担心允琮,寅雯生来比别人养得娇贵,又是皇后娘娘唯一的骨肉,不知后面该如何收场?”

“是啊。”双痕也不免叹气,“二少公子背着公主私会别人,突如其来的,四公主怎能不动气上火?”

慕毓芫幽幽叹道:“四公主生气还不打紧,只要皇上别动真火就好。”

然而事情到最后,皇帝的决定却让所有人跌破下巴。皇帝耐心听完公主哭诉,温声软语劝慰了半日,只说公侯世家都是三妻四妾,不必大惊小怪。既然明珠是驸马从前的贴身侍女,知根知底,懂得主子的脾性心思,那就赏给驸马做侍妾好了。

金晽公主听完旨意,连哭都忘记了,不可置信问道:“莫非,连父皇的心也不向着女儿?驸马做了那样的事,还要纳那下贱丫头为妾?!”

“寅雯!”明帝皱眉打断,“你是金枝玉叶的嫡公主,别说那些不干净的话。那个叫什么明珠的,以后就是驸马的侍妾,你平日好好管教着就是了。”

金晽公主恨恨道:“儿臣不要!”

明帝反问:“那你要怎么样?”

“儿臣……”金晽公主被问得愣住,其实昨天打人出完气,自己也不知道后面要怎么样,想了一会,“反正……,反正儿臣不想看见他!父皇下道旨意,将他远远的撵出京城去,或者……,发配到边关永世为奴也行。”

“然后呢?”明帝语声平静如水,又问:“你就等着驸马日日夜夜牵挂?朕看这样也不好,将他赐死不是更干净?”

“不!”金晽公主急忙打断,想到那日驸马心疼着急的样子,虽然上火,心底也有一丝丝担心,低头小声道:“儿臣担心……,驸马会恨儿臣一辈子。”

“原来你也明白。”明帝叹了一口气,回身倚在鎏金盘龙宽椅内,“你从小就在宫里长大,宫里有多少娘娘你不知道么?便是外面的公侯家,谁家又没有几房姬妾呢?”

“可是……”金晽公主心头发酸,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儿臣心里难过……,没想到驸马心里还有别人。难道……,以后还要朝夕相处?”

“寅雯,你坐过来。”明帝伸手,将公主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你要是真想让那丫头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可你自己也说了,担心驸马爷将来会恨你。虽然驸马嘴上不说什么,可是心里总有疙瘩,你还要跟他过一辈子,一直别扭着又有什么意趣?所以父皇才手下留情,还不都是为了你着想么。”

“父皇……”金晽公主依着皇帝肩膀,轻声啜泣。

明帝替他拭净脸上泪水,缓缓道:“再说,不过是个小小丫头而已。他连你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留在公主府里,驸马爷当着你的面,谅他也不敢有什么特别对待!等过几年你跟驸马生下孩子,哪里还会记得一个小丫头?至于驸马那边,你慕母妃自然会去说他的,往后别再为此事烦恼了。”

“要是----”金晽公主还是不放心,小声问道:“他先怀上孩子呢?”

明帝眸光冰凉刺人,阴郁道:“他不会有孩子的!”

“那就赏他一口饭吃,往后不见就是。”金晽公主虽不情愿,也差不多听得通透明白,只是心头火气仍在,“不过允琮……,儿臣绝不会轻饶了他!”

“好,回去让驸马赔罪认错。”明帝宠溺一笑,拣了一些笑话来说,逗得金晽公主破涕为笑,末了才道:“寅雯你要记住,不可为此事抱怨你慕母妃。”

金晽公主撇嘴道:“慕母妃是允琮的姑母,肯定偏心他了。”

“你呀……”明帝爱怜的看着自己女儿,“都是佩缜太过疼爱你,从来就没有受过什么委屈,若要论处事大方得体,往后多跟你姐姐学着点儿。”

“学他?”金晽公主颇有不屑,“谁不知道姐姐是慕母妃养的?即便如今人已嫁出去,每次进宫的时候,还不是次次都到泛秀宫去请安。凡是慕母妃交待的事情,就跟沾了蜜糖似的,立马就粘了上去,连亲生母妃也比不上呢。”

明帝皱了皱眉,“越发不知礼数,怎么可以如此说你姐姐?”

金晽公主吐了吐舌头,笑道:“反正只跟父皇说说,他又听不见。”

“好了,先不说你姐姐。”明帝指了旁边的座椅,自己端茶润了润,“父皇问你,你慕母妃是驸马的姑母,是不是同为你的姑母?自从你母后仙去,你慕母妃平时待你好不好?”

“当然也是儿臣的姑母。”金晽公主见皇帝正色,不敢再开玩笑,“至于慕母妃待儿臣,那也是极好的,从小到大,慕母妃都没有责备过儿臣。平日但凡有什么好的,也跟小九他们一样分给儿臣,除了父皇和母后,慕母妃便是待儿臣最好的人。”

“既然你都明白,那么----”明帝突然停顿了下来,似乎在斟酌着说词,端在手里的茶微微摇晃,半日才道:“平时要听你的慕母妃的话,别去惹他生气,将来……,他自然会好好的照顾你。”

“将来?”金晽公主听得迷惑,诧异问道。

“父皇平日政事繁忙,后宫的事多半顾不过来。眼下又出了江南水患之事,往后的日子更忙,将来会好有一段日子不得空。”明帝云淡风轻带过话题,微笑道:“去给你慕母妃请个安,再撒个娇儿,让他好好的教训一下驸马。”

金晽公主想到驸马就不快,赌气道:“算了,儿臣还是先回府去。”

“又不听话……”

多禄捧着密折一溜小跑奔进来,“皇上,涿郡急报!”

明帝只打开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稍稍平缓了一下,挥手道:“寅雯,你先回去歇着罢。”说完,竟顾不上金晽公主告安,便起身领着多禄匆匆出去。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八章 风云(下)ˇ

金晽公主虽然嘴上赌着气,可是走出霁文阁转了两圈,心头气息仍然未平,似乎还需要他人安抚一番,人也就不知不觉来到泛秀宫。当然他自己不会这么想,只觉驸马乃是慕家的人,皇贵妃亦有没严加管教之嫌,因此请安也不如从前亲热。

慕毓芫看出他的心思,温柔扶道:“刚才已经让人去传允琮,等一会就进来。都是允琮一时糊涂,让寅雯你受委屈了,我先替允琮给你赔个不是。”

毕竟从小受过皇家公主的调教,兼之金晽公主本就与泛秀宫亲近,断不敢让慕毓芫给自己赔罪,忙道:“儿臣不敢,慕母妃实在太言重了。”

慕毓芫嘴角微弯,亲手替他沏了一盏胭脂玫瑰露,递到手里笑道:“那个明珠只是一个下人,都是从前烂谷子的事。那时候允琮还不知道能娶你,不然见过寅雯这般金贵难得的可人,哪里还会看得见什么明珠,便是宝珠也不稀罕了。”

“哧……”金晽公主被逗的一笑,又赶紧敛了笑意,“那允琮还陪着他去瞧病?随便找个小厮跟去,打发几两银子不就完了。”

“所以,我才说允琮糊涂呐。”慕毓芫瞧他神色有所好转,只顺着他说道:“后来问过允琮,说是急着进宫来瞧你,只想赶紧完事好走人,没想到糊里糊涂做了傻事。”

“算啦,不说那丫头了。”金晽公主将信将疑,却也气顺了不少。

慕毓芫温声笑道:“早知寅雯如此大方,我倒是白替允琮担心了。等会进来,我一定好好的教训他,能有如此知心体贴的贤妻,也不知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

金晽公主扁嘴道:“如今驸马不仅有贤妻,连美妾也跟着有了。”

慕毓芫少不得耐下性子,柔声哄道:“明珠能算的上是什么妾?比不得寅瑞、寅祺他们,今后的侧妃都是官家女儿,那才能分走些许正妃的荣光。明珠不过是慕家的一个下人,往后也是公主府的下人,能让他端茶送水便是恩赏,你只当是添了个使唤丫头。”

金晽公主冷哼一声,“我的丫头多着呢,才不要他!”

慕毓芫见他气消得差不多,微微一笑,“都随你,远远的打发做些粗活便是。”正说着话,便听外面小宫女通传驸马请见。

金晽公主别过头去,只道:“我不见他!”

“你坐着歇会儿,我先出去教训允琮几句。”慕毓芫朝旁边递了个眼色,示意双痕留下来陪着,温柔笑着拍了拍公主,自己挽着烟霞流苏翩身出去。

“姑母,金安万福。”慕允琮一脸心虚之色,小心叩拜。

“还万福呢?没被你折寿就不错了。”慕毓芫先责备了一句,招手让慕允琮跟到偏殿,摒退了众人方道:“若不是公主心里还有你,只怕连小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是是,侄儿知错。”

慕毓芫由他扶着坐下,问道:“知道皇上为何饶恕你?”

“当然是看在与姑母的情分……”

“还是不醒事!”慕毓芫将他打断,严厉训道:“皇上之所以放你一马,那是看在慕家人世代忠心上,看在你大伯和小叔叔的军功上。你要牢牢记住,这份恩典跟你半分关系也没有!”

慕允琮赶忙跪下去,端正道:“姑母教诲,侄儿铭记在心。”

“起来罢。”慕毓芫抚了抚胸口,轻舒了一口气,“另外,家里会给明珠两个陪嫁丫头,有自己人服侍着,将来也不至于太受委屈。只是你----,若是想让明珠多活几天,从今往后就不要见他,只当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慕允琮赶紧点头,“是,侄儿谨记。”

慕毓芫不便在此多说,最后训道:“允琮,你若还是不谨慎言行,牵连家里跟着你落不是,那就再不是慕家子弟!”

慕允琮赔着笑脸,小心劝道:“姑母先消消气,侄儿今后再不敢了。”

“我没什么好气的。”慕毓芫轻声一叹,“眼下皇上虽然放过你,公主那边的气可还没生完,正在火头上,你还是想想怎么哄好他罢。”

慕允琮欠身告了安,往内殿去寻公主赔罪。吴连贵与他擦身而过,进来禀道:“娘娘,听说涿郡难民暴乱了。”

慕毓芫吃了一惊,“暴乱?!”

“是,刚刚收到的急报。”吴连贵压低声音,“皇上召集了两阁大臣,正在启元殿里商议详细对策。皇上担心局势控制不住,特地先发下旨意,命令涿郡守将赶紧协助云将军镇乱,圣旨已经快马飞出京城了。”

“这么急?”慕毓芫觉得空气颇为窒闷,像是暴雨前的阴天一般,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皱眉思量道:“涿郡当地的御史……”细细想了一会儿,轻声吩咐,“等会公主和驸马走了,你把文贵人传过来一趟。”

“文贵人?”吴连贵迟疑重复了一句,渐渐有所领悟。

内殿依稀传来金晽公主的笑声,忽一会又静了下去。双痕从外面进来,笑道:“娘娘你听那边的声音,还是驸马爷有办法,一会就把公主哄过来了。”

慕毓芫心思不在这上头,心不在焉道:“不过是小两口吵吵闹闹,公主还年轻,喜欢闹个小脾气什么的,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双痕点了点头,又问:“依娘娘看,皇上真的饶过驸马了么?”

“皇上?”慕毓芫眺望着启元殿的金銮殿角,想像的出殿内情景,再侧目朝极远的东南方看去,轻声叹道:“眼下的皇上,哪还有心思在公主这里……”

此时此刻的涿郡,早已经乱成一锅热腾腾的沸粥。最初之时,只是几百人没领到粮食的难民吵闹,毕竟分发粮食需要时间,不是三、两天就能人人分到。在圣旨尚未到达前,当地守将先已领着兵马镇压,不过流民分散数地,又不是可杀之敌,官兵们不敢伤人只能轰赶平息,最后的效果并不理想。随着事态越闹越大,守将不得不急报朝廷,想到护国大将军也在,赶忙带着人上门恳请帮忙。

云琅早清楚外面的情形,却为难道:“虽然皇上让我驻扎涿郡,但本地兵权并不归我调动,身边只有两万人,还要护卫公主玉驾的安危。眼下情势混乱,我只能派出一万人配合行事,将军还是不要在此耽误,赶紧出去协调闹事难民要紧。”

“大将军……”守将急得抓耳挠腮,犹豫了半日才道:“如果真的是难民闹事,末将的本事虽不入眼,断然也不敢劳烦大将军,只是……”

云琅听出弦外之音,忙问:“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都先下去!”守将喝退了身边众人,细声禀道:“开始的时候,的确是一些难民在闹事。不过最近几日,有不少人刁民甚是嚣张,根本不把官兵放在眼里,反而趁着混乱起哄闹事。而且----”稍稍压低了声音,“据末将的观察,那些刁民都是青壮年纪,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怎么看也不像吃不上饭的。”

“等等。”云琅抬手止住他,“你是说有人故意生乱?”

“是,大将军通透明白。”

“你觉得都是些什么人?”见那守将赔笑不答,云琅大约猜到七、八分,能够将当地官兵不放在眼里的,除了闽东王的残部再不做他想。如此一来,就不再是简单的难民之乱了。

那守将等了一会,又道:“还得多亏大将军在此坐镇,有大将军当日之威,那些人才没敢闹得太厉害。只是如今的情势,末将实在是为难的很,他们打着难民的幌子,朝廷也没有旨意,总不好下令当乱贼剿杀罢。”

“那你的意思是----”

守将忙道:“末将的本事实在粗浅,既然有大将军在此,还请稍微辛苦一段时日,指点末将把此番动乱平息下去。”

云琅情知他是害怕镇压不住,闹出大乱子来,所以才把自己也拉扯进去,免得将来独自承受朝廷的责罚。面上却不揭破,摇头道:“非我不愿意担当苦差事,不过没有朝廷的旨意,能分出一万人协助将军,已经是能做的极限了。将军先多费心几日,我赶紧呈折朝廷详叙涿郡之事,等到……”

正说着话,只听院门外走进一行人来,皆是宫装服色,宣唱道:“众人回避,护国大将军云琅听旨!”

云琅暗道朝廷旨意来的好快,赶忙整理衣襟单膝跪下,那守将也赶紧退后,一脸苦瓜相随之转为喜色。圣旨里说的清楚明白,让涿郡守将交出当地兵权,由护国大将军全权调动,务必将涿郡难民之乱处理妥当。

云琅接过圣旨起身,唤来下人招呼宫中来人。守将赶紧恭维了几句,喜滋滋道:“有了皇上的旨意,云将军总该安心了罢。”

“嗯,你先回去。”云琅看了看内院,回头道:“我要布置一下公主的护卫,半个时辰就好,一会到军营里跟你汇合,再商讨解决难民闹事的办法。”

“是,末将赶紧准备。”

云琅握着圣旨走回内院,与乐楹公主说了事情大概,又调遣加强了府上巡逻,方才得空喝了两口茶水。乐楹公主与他续了一盏,担心道:“你身上的旧伤才好些,又要出去带兵劳累?当初皇兄不让你在京中休养,非要派到这里,如今生出乱子来,倒又想起你的好处了。”

“我为武将,原本就是份内的事。”云琅淡然一笑,沉吟了片刻才道:“倒是你,总跟着我东奔西跑的,吃了不少苦头,把你的青春也耽误了。”

“没有……”乐楹公主回想起多年痴心,总算换到如今一句温柔的话,心内不免又喜又涩,勉强笑道:“能听到你这么说,吃再多的苦也心甘情愿。”

云琅沉默了一会,又道:“闽东这边气候潮湿、多有瘴气,你打小生长在北方,不像我国中四处都呆过,一时半会难免有些不适。最近雨水总是不断,你的膝盖又该犯疼了罢?”

乐楹公主笑道:“还好,最近也慢慢习惯了。”

“敏珊……”云琅凝目看了良久,像是有千言万语在唇边盘旋,张嘴半日,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扬声唤来随行副将,正色吩咐道:“你不用跟着出去,稍后我会留下一万精兵,你带着人好好护卫公主,决不可以出半点闪失。”

副将大声答道:“是,末将以性命护得公主周全!”

“云琅……”乐楹公主依依不舍,咬了咬朱唇,“在外面一定要当心自己,若是你有什么意外,我也绝不会独活于人世!”

云琅点了点头,笑道:“别人没那么容易伤到我,别胡思乱想了。”

乐楹公主踌躇了一会,鼓起勇气道:“反正,我跟在你身边十来年,举国上下、人尽皆知,不论是生是死,这一辈子永远都是你的人。”

“咳……”旁边的副将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先去安排人手。”云琅有点尴尬,打发了副将下去,转身进里屋取出随身的佩剑,出来道:“那边的人还在等着,我先出去了。”

乐楹公主看着人走出院子,心内怅然若失。自己默默站了一会,甚是无味,正待进去却见云琅快步回来,不由问道:“怎么,是什么东西落下了?”

“没有。”云琅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外面乱的很,难民们已经殴打闹腾起来,我回来告诉你一声,千万不要到街上去。”

乐楹公主温柔一笑,“嗯,我知道了。”

“那好----”云琅正欲交待完毕离去,侧首看见一名玄色装束的少女进来,待到看清楚来人,不由吃惊道:“迦罗,你怎么来了?”

迦罗打趣道:“难道不欢迎么?”

“岂敢?九皇子殿下的师傅,我哪里得罪的起?”云琅开了个玩笑,“既然迦罗你来了,正好保护公主安全,我也放心多了。你们先聊着,我忙完正事就回来。”

乐楹公主点头道:“去吧,小心着点。”

迦罗看了看二人情状,抿嘴一笑。跟着乐楹公主进了内里寝阁,布置虽比不上公主府,却也比青州边境舒适许多,乃笑道:“看来,公主真的不想回去了。”

乐楹公主不解,“何出此言?”

迦罗侧首想了一会,认真道:“公主和云将军,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有?”乐楹公主嘴上不承认,心里还是欢喜的,拉着迦罗坐下,问起宫中的人事近况,高兴道:“迦罗,可算你还记得我。”

迦罗听他言语真挚,也是一笑,“公主可别怪罪,是皇贵妃娘娘让我来的。说是这边难民闹事,云师兄肯定闲不住的,虽然有不少侍卫,到底不能贴身跟着公主,所以还是我过来更好。”

乐楹公主叹道:“皇嫂心思细腻,事事都想的周全。”

迦罗又道:“皇上也很担心公主安危,临走还交待了几句。”

“是么?多半在后悔当初放我走罢。”

迦罗不便说皇帝的是非,转而问道:“对了,我还奇怪呢。当初皇上挺生气的,怎么会答应让你过来?”

“这个么----”乐楹公主故意拖长声调,自己先笑了笑,慢悠悠嗅着花茶里的氤氲香气,俯身悄笑道:“当时我把刀架自己的脖子上,皇兄担心血溅当场,虽然生气,最后也只好放我走啦。”

皇帝既然严命宫人不得声张,乐楹公主后来也没提起过,云琅自然无从得知,此时的他正忙着翻阅资料、查点人数,好大致对涿郡囤兵有个了解。外堂进来一名小校,通报道:“启禀大将军,闽东御史许策求见。”

御史为从二品的外省大官,官职虽然不小却是文官,此时求见,想不出会有什么军策进献,因此云琅颇为纳罕。守将正在旁边介绍军内琐事,忙打住道:“大将军,许策大人不是假清高的腐儒,为人多谋、言语爽快,三教九流都肯卖他的面子。眼下平抚各色难民,正需要这样的人物帮忙呐。”

云琅颔首道:“那好,烦劳将军去迎人进来。”

那守将也是知情识趣的人,赶忙带着众人出去。片刻之后,一名青色通袍的老者朗然进来,相貌清瘦,因为并没有官袍在身,看起来倒更像是山林隐世之人。朝上抱拳行过礼,笑道:“下官许策,冒昧求见云大将军。”

“不敢,许大人请坐下说。”云琅见他年纪甚长,起身还以晚辈礼。

“大将军,还请先阅过此封书信。”

云琅微笑接过信笺打开,却被吓了一跳,乃是姐姐慕毓芫的亲手笔迹,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此人可用,勿疑。”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许策笑道:“下官接到书信不敢耽误,即刻赶着过来。不过看外面的情形,一时半会儿忙不完,大将军请先处理要事,下官晚些再来详叙。”

云琅见他心思灵透、处事稳重,已有几分好感,加上又是姐姐亲自推荐的人,忙回笑道:“有请许大人偏堂等候,我忙完手上事就过来。”

许策笑道:“无妨,正好跟几个旧友叙叙。”

门外似乎不少人认得许策,热闹寒暄了一会。守将打起门帘进来,笑道:“校场兵丁已经列队好,请大将军过去指点一下。”

“嗯,走罢。”云琅拾起佩剑起身,颔首出门。

“大将军……”守将跟在云琅身后,边走边道:“垗西、襄平、邺林郡、苏羊陆续有消息传来,说是均有大小不同的动乱。”

云琅皱眉道:“太远了,说了也是鞭长莫及。”

守将连忙点头称是,又道:“襄平、苏羊事态不大,垗西和邺林郡有凤、慕二位将军,想来也是无碍,咱们还是先把眼前摆平再说。”

云琅领着人赶到校场,除了分赴各州各县镇乱的兵马,还余下八万屯兵,校场上自然是战不下如此多人,故而只挑了一万精兵列队。台边有校尉指挥着,举枪、刺敌、呐喊,倒也整齐有致,只是少了一股子剽悍利落之势。守将朝前瞧了一眼,近身道:“内中也有人参加过平藩之役,当然比不得青州回来的精锐,常年历经战事,想来是让大将军见笑了。”

毕竟不会有大型战役,比起青州战事要轻松许多,只要人数上占了优势,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云琅见守将甚是自谦,随口恭维道:“将军调教有方,很是不错。”

“多谢大将军盛赞。”守将颇为得意满足,面露喜色。

很快又有小校捧着军簿上来,守将接过递上,云琅打开翻了两下,内中罗列很是详细清楚,即便临时接手也是一目了然。在佩服涿郡军机处的效率时,不禁略有疑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奇怪,却始终说不上来。再看调兵遣人的涿郡守将,对圣旨竟没有丝毫惊讶,转手工作有条不紊,像是早就做好准备一样。

守将又问:“大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云琅摇了摇头,淡声道:“没有,我在这里站会儿。”

----眼前的一切,仿佛一早就在皇帝的预料之中。云琅面对台下整齐的队伍,站在高台上吹着清风,回首眺望北方时,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念头。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九章 忆当年(上)ˇ

假使皇帝知道云琅的想法,一定会失声出笑。当初派云、慕、凤三人出京,分赴从前几位逆王的属地,确是因为担心当地太平,所以才未雨绸缪预先做好防范。只是皇帝并不是神仙,自然不能预料到后来的水患。此时逆王残部作乱,而涿郡守将早领过随时转出兵权的旨意,交接工作准备充分,故而云琅才会有那样的错觉。

眼下江南七省均有民乱,只是垗西、丰阳等地乱子不大,而涿郡周地格外严重,民乱竟渐渐朝各州县扩散。当初三位赈灾御使分赴诸地,陈廷俊自然重赴旧地邺林郡,而垗西附近相对安宁,皇帝原也不期望寿王如何作为,遂给他挑了个相对轻松的差事。至于齐王,因为王妃本就是从锯州嫁过来的,故专门上辞请求前往闽东抚民,正好顺道拜望一下岳父岳母。

皇帝对他的私心自然明了,面上却不戳破,只是交待先行分发粮食要紧,待事情办完再处理私事也不迟。今晨齐王又呈上密折,说是涿郡当地难民闹事严重,守将镇压数日而不见效果,恐怕是有人故意借机作祟。未免事态闹大激起民变,特请旨让锯州屯兵飞越博曲水,以配合涿郡官兵抚平民乱。

“好啊,果真长大能耐了!”明帝死死盯着折子,兀自冷笑。

当想到齐王绞尽脑汁斟酌字句,尽量看起来字字忠心、句句诚恳,摆出一幅为朝廷君父分忧的姿态,实则盘算着如何将锯州屯兵收入囊中,那雷霆大怒引起的心痛便又加重几分。再忆起先前爱子年幼珠碎,自己种种部署随之落空,更致身心皆损,都是由这个亲生儿子引起时,心里更绞得似要滴血,忍不住迸出一连串的大声呛咳。

多禄慌忙跑近侯着,劝道:“皇上,保重龙体啊。”

明帝摆手叹道:“没事,朕想自己静一会。”

眼下正是秋菊当季,而皇宫中素来又以黄色为贵,醉心斋后院摆有数百盆金菊,齐头并放、争奇斗艳,一地黄亮夺目的灿灿金色。皇帝独自步出内殿,有别于院子内的大片金黄,台阶两旁摆着数盆“凤凰飞羽”,橘红色的硕大花形,一根根细柔的管瓣向外舒展开去,顶头微卷,恰似那凌空云飞的展翅凤凰之尾。

明帝在清雅花香中凝气呼吸,心绪逐渐舒缓下来。在今生见过的人当中,以皇后和皇贵妃二人最能忍得、受得,不论悲喜惊怒,都能做到水容万物一般平静以对。这固然跟女子的柔韧性有关,但大多还是来自从小的培养,要求便是勿骄勿躁,如此才能不为世事情绪所左右。也正因为如此,才有朝堂后宫数十年的平稳。

----只是,这一切已经开始动摇。

从慕毓芫最初进宫的波澜,接着行湖州遇刺,再到册立皇后更是受阻,更随着皇子们逐渐长大成人,使得朝廷当中已经派系初显。宫内宫外暗流湍急、波涛汹涌,若不是皇帝对泛秀宫圣眷数十年一日,依着那些想要起势之人,恐怕就不仅仅是暗地的勾心斗角了。饶是如此,先时朱锡华还是笼络了不少官员,结党营私、谋算皇室,差一点就让新党阴谋得逞。

云琅与慕毓泰建功卓著,加上慕毓芫本身出自世家,门第根基深厚,朝中旧臣多半向着文、慕两家,期盼着皇贵妃的庇佑。同时,也有不少人忌讳慕家权势,担心将来自身的前途,所以两派相争避不可免。而身处帝王之位者,最要紧就是如何平衡各党,为后世江山的稳固着想,绝不可因私心而任性妄为。

皇帝深知其中利害关系,故而只是将云、慕、凤三人分开,削减手下兵卒,另外加强韩密、贺必元等人兵权,以备将来能够有所牵制。再有先前答应与霍连议和,也是因为担忧国内局势,唯恐将来内忧外患,所以才会答应的那般爽快。不过,犹如一个长了十来年的巨大脓包,表面看起来再完好,只要稍稍一捅也会瞬间破裂开。

“皇上……”内殿里面,传来轻柔温婉的女子声音。

眼下的后妃之中,允许进入醉心斋的只有几人。既然不是皇贵妃的声音,贤妃又不会无事过来闲逛,因此明帝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必是杜玫若无疑。那一袭玫瑰紫二色金银线华衫走近过来,微屈双膝请安,两带杏色洋线流苏逶迤垂地,娇怯怯道:“臣妾不知皇上在赏菊,扰了皇上的雅兴。”

明帝朗声大笑起来,扶道:“你过来正好,一个人看着也是无趣的很。”

杜玫若画了精致的烟霞妆,眉心一点金色额黄,加上云鬓上珠翠玉环铮铮,与满院子的金菊灿色颇为相得益彰。“那就让臣妾陪着赏花,只要皇上不厌烦就好。”说着,唤人搬来一架修长的藤编摇椅,扶正上面的锦绣弹花软枕,侍奉着皇帝躺好,自己则坐在旁边小杌子上。

“呵,朕怎么会厌烦小玫瑰呢。”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明帝惯于如此称呼,说出口从容随意,似乎特地显出对宠妃的亲昵。

杜玫若避开了皇帝的视线,低头一笑,“臣妾听说皇上为江南的事烦忧,每每想着过来,又怕打扰皇上处理政事,只在宫中期盼着早日平定下来。”

明帝笑问:“嗯,觉得朕冷落你了?”

“没有。”杜玫若温柔摇头,轻轻挽住皇帝的臂膀,“臣妾是怕皇上累坏了,可惜自己愚笨,心里虽然着急,却是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没事,朕也不舍得让你辛苦。”抬眸看向眼前青春姣好的容颜,朱唇皓齿、眉目娇美,心里并非是厌恶的,不过却由不得他人盘算自己。明帝闻着淡淡脂粉香气,想着自己的心事,“再说,还有皇子朝臣们替朕分担呢。”

杜玫若颔首道:“也是,那臣妾就放心了。”顿了顿又道:“听说,齐王在闽东颇为辛苦,不单单是赈灾抚民,还帮着孙裴一起维护当地安宁。”

明帝笑道:“寅祺果真能干,连你们后宫都知晓了。”

杜玫若眸色闪烁,赶忙笑回:“臣妾也不懂这些,都是听宫人们闲话说的。臣妾只是想着,江南的事若能早些安定下来,皇上也好少操一份心。”

多禄在台阶上探头,禀道:“皇上,涿郡六百里急报!”

“你先回去,朕晚些得空过去瞧你。”明帝一脸温柔,微笑着目送杜玫若告安,待到人一踏入内殿,立时皱眉问道:“折子呢?”担心事情可能更加严重,自己抢先上前拿起折子,看了片刻笑道:“嗯,这个法子不错。”

多禄悄悄向上打量着,小声问道:“皇上,是有好消息了么?”

折子上说,涿郡当地有刁民混入人群,故而造成民乱难抚,因此云琅让一万士兵佯装难民,以乱治乱、扑杀逆人,现下当地局势已经得到暂缓。明帝又仔细看了一遍,方才合上折子,赞许笑道:“看来云琅不仅会带兵打仗,更会结交贤士能人,不过才几天时间,竟能想出如此巧妙的法子。”

“恭喜皇上,江南必定太太平平的。”

“还有一份?”明帝对多禄的话不置可否,转而拿起另一份奏折。

原来是苏羊刺史的一份急报,说是苏羊原就贫瘠,此番亦遭水灾,情势比起其他地方更加窘迫。加上苏羊地势更加偏南,道路不便,赈灾的粮食也晚到许多日,结果分发粮食时遭遇人群哄抢。已经是乱上加乱,谁知因为难民阻塞街中大道,使得海陵王马车出门不畅,结果当场打死了数名难民。海陵王激起民愤,如今住所已被难民包围,官府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特请求朝廷给个旨意。

“混账!活得不耐烦了!”明帝气得手上发抖,将折子狠狠摔在御案上头。

泛秀宫很快也收到苏羊的消息,乃是江南苏家密报。慕毓芫将纸卷丢到香炉里,顷刻焚成一堆灰烬,不住蹙眉思量,独自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吴连贵有些拿捏不准,小声问道:“娘娘,是不是要安排点什么?”

“那是当然!”慕毓芫闭上双眼,丧子之痛一点点浮上心头。

时隔两年,记忆没有一丝一毫的渐淡,反而因为时常回忆,使得整个事件的头尾都清晰定格。恍惚之间,似乎听到那调皮孩子的笑声,总是那么爱撒娇,自己却每每疼爱至深由着他。可惜这一切,唯有在自己脑海里出现罢了。

“娘娘,你没事罢?”

“没事……”慕毓芫刚打算细细商量,却听外面通传安和公主驾到,如此自然有些不便,想了想道:“你先出去迎公主进来,晚间得空再说此事。”

“是。”吴连贵赶紧点头,执着拂尘一溜小跑出去。

因为先头赈灾的缘故,安和公主装束亦是清减,通身一袭米黄色对襟暗纹锦衫,鬓上珠花也以银饰为主,颇有洗去繁华的素雅之意。他是惯于来泛秀宫请安的,盈盈行礼完毕,拣了素日的位置坐下,侧首笑道:“近段时日,慕母妃时常为江南担忧,自个儿也清瘦了许多。”

慕毓芫淡笑道:“哪有,我又不能帮上什么。”

“呵,慕母妃总是这般自谦。”安和公主抿嘴轻笑,起身替慕毓芫续上热茶,“当初江南水患报上来,朝廷里拿不出许多银子,一个个大臣都是没有主张,还不是多亏慕母妃为百姓筹银买粮?”

“这个法子,将来再用也不灵光了。”慕毓芫微微一笑,“况且,我不过是先起了个头,后宫中人皆有捐献首饰,最后还是外面财主出的银子。寅歆你上次也捐的不少,我还担心你没有头花戴呢。”

安和公主却是一笑,“我若没有,自然会在慕母妃这里讨个赏儿。”

慕毓芫笑道:“倒是可以,只怕没你的新鲜好看。”

安和公主慢慢饮了口茶,又抬头道:“前几天四驸马那边出了事,听说当时父皇很是动怒,真是让人担心,好在父皇明察秋毫、通情达理,也算是千幸万幸了。”

慕毓芫约略猜出他的来意,面上仍是微笑,“允琮太过淘气,往后得让家里仔细管教着他,免得再捅出什么漏子来。”

“哎,要说四妹妹也是太较真。”安和公主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这点小事,何苦大哭大闹到父皇跟前?如今父皇虽然没说什么,到底心里有了疙瘩,或多或少,总是对四驸马的前程不利。假使四妹妹明白一些,当初就该私下解决完事。”

“哪能都像寅歆这般懂事?”慕毓芫夸了一句,戏谑道:“所以说陈廷俊才是有福气的人,能够做我们的大公主驸马,将来妻贤妾娇,不知道要羡煞多少旁人呢。”

安和公主却道:“廷俊他不会纳妾的。”

慕毓芫见他说得笃定,笑道:“咦,看来寅歆真是驭夫有方啊。”

安和公主低头一笑,像是回忆起平日里的恩爱甜蜜,脸上还有些羞赧,半日才小声道:“昨儿刚传了宫中太医,已经确诊有两个多月的喜脉……”

“这是好事,有什么好害羞的?”慕毓芫含笑恭喜他,至于到底是不是好事,一时之间也是难辨,又道:“你父皇烦心多日,晌午过来也好高兴一下。”

安和公主颔首道:“儿臣也怕父皇前面政事繁忙,所以想等午膳时再说。”

慕毓芫嘱咐了些该留意的事,又让双痕取来一盒上等独臂人参,情知他必定是先来自己这里,因此笑道:“眼下离晌午还早,我先吩咐人做点好汤好菜,你母妃整日惦记着你,先过去说会儿话罢。”

“是,多谢慕母妃关怀体贴。”

咸熙宫在东六宫之末,安和公主不愿从月韶门过去,免得路过凤鸾宫惹眼,故而自远路经御花园绕行而过。其实金晽公主已经出嫁,不像从前那般日日住在映绿堂,想要撞见也是困难,只是安和公主习惯难改而已。谁知刚一踏进御花园侧门,便撞见金晽公主坐在抱夏亭赏菊,手里一朵黄白双色的“金钩万卷”,正在一瓣一瓣拆花扔着玩儿。

“四妹妹,今天这么好的雅兴?”

金晽公主的心情似乎不好,侧首看了一眼,“原来是长姐……”自己想了一会,忽而笑道:“看长姐的样子,是从慕母妃那边过来?我猜,这会儿是要去咸熙宫罢。”

安和公主只做不懂,笑道:“是啊,刚还说起四妹妹你呢。”

“是么?说我什么?”

安和公主反正也不急,索性在旁边坐下来,瞧着池水里缤纷凌乱的金黄菊瓣,故作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碰巧说到四妹夫的事情。”

金晽公主沉下脸来,冷冷道:“长姐也太过操心了。如今大姐夫出门在外,若是长姐平日闲的发慌,不妨看看书、绣绣花,也有修生养性之功。”

安和公主虽然是熹妃所出,性子上却并不急躁,平时为人处事,倒颇有几分慕毓芫的冷静若素。因而闻言也不动气,微笑道:“我只是羡慕父皇疼爱妹妹,任凭四妹夫犯了天大的错儿,只要妹妹一句话,还不是轻轻松松就放过去了。”

这一番话说得恰到好处,金晽公主的脸色缓和不少,“长姐说笑了,父皇也是极心疼长姐的,从品择驸马人选便看得出来。满朝的文武百官、王公贵戚,谁不知道大驸马是朝廷栋梁?”

安和公主笑道:“呵,怎比得上四妹夫出身金贵?”

“也没什么好的!”金晽公主似乎火气上来,抱怨道:“只因他是慕母妃的内侄,父皇也要给几分脸面,到了最后,还不是把那丫头留了下来。”

“四妹妹,既然你也清楚驸马的情况,平时里还是让着一点儿,免得让慕母妃心疼不高兴。”安和公主见他轻声冷笑,故意叹气道:“哎……,素日里我爱亲近慕母妃,平白让大家看笑话,不也正是因为这些担心么?我虽然是一片好心,想来四妹妹是看不上眼的。”

既然说的如此坦诚,金晽公主也不好太过冷淡,加上话里颇为委屈,因而劝道:“长姐你太小心谨慎了。不管父皇对慕母妃再好,也不过只是一名得宠的妃子,咱们可都是父皇的亲骨肉呢。”

“都是亲骨肉不假,可是我哪能跟你比?”安和公主故作感激,缓缓道:“四妹夫总归是慕母妃的亲侄儿,若是一些不打紧的事,妹妹你就睁一眼闭一眼,也算是给慕母妃留点情面。再说那个丫头,毕竟是四妹夫自幼的贴身侍女,多少有些情分在里面,妹妹你可别太下狠手了。”

金晽公主冷笑道:“难道还要我迁就着他不成?”

安和公主见效果已经达成,遂不在这上头多做纠缠,转而问道:“眼下的天气已经入秋,水边更是凉风阵阵的,四妹妹怎么坐在这里?”

“还不是那个宝妃……”

“闭嘴!”金晽公主厉声喝住侍女,似乎不愿多说下去,站起身道:“刚才逛了大半个园子,走得身上发热,所以坐下来吹会儿凉风,这会儿也该回去了。”

安和公主深知他与宝妃的渊源,自己不过是个外人,当然不愿意轻言个中纠葛,因此笑道:“四妹妹早些回去罢,免得受冷染上伤寒就不好了。”

“嗯,长姐也是。”金晽公主一脸心事,转身离去。

看着逐渐远去的异母妹妹,安和公主收起唇角笑意,弯腰俯身下去,捡起剩下的大半朵金色残菊。只听“啪”的一声,残菊被他大力扔进水里,池中水花飞溅,顿时激起一圈圈微波荡漾的涟漪。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三十九章 忆当年(下)ˇ

隔了几日,天空逐渐开始放晴。

正午阳光浓烈亮白,慕毓芫以袖障目仰望蓝天,纤细的云丝水洗一般浮在空中,透出清新爽快的气息。虽然雨水只是暂时停住,并不能改善江南水患的后遗问题,然而面对满天灿色,到底还是让人心胸舒畅不少。

“娘娘,别站风口里站久了。”双痕捧着湖水色玉锦披风过来,丝滑缎面在阳光下折出亮光,上面的折枝葵花暗纹,也随着光线一丝一丝透显成痕。说着,将披风抖开给慕毓芫披上,打着结儿抱怨道:“现下是什么天气,惹上风寒是好玩的么?”

慕毓芫由得他摆布,笑道:“好好,我知道了。”原是想开几句玩笑的,可是心思始终飘飘忽忽的,怔了一小会儿,“吴连贵呢?江南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么?”

“是,娘娘别太着急了。”

“嗯,不急。”慕毓芫无声微笑,不是自己沉不住气,而是只要一想到那人,心底的浓烈杀意就瞬间涌出,冲撞的让人平静不下来。

双痕也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如今涿郡那边安宁不少,有咱们云大将军坐镇,还有那个许策帮衬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不错,许策的确是个人才。”慕毓芫点了点头,转而想起齐王近日所作所为,不由冷笑,“幸而云琅他们控制的好,没让涿郡大乱起来,不然要是真出什么事,还不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即便这样,还是让齐王抢先一步,调走整整六万锯州屯兵,委实不能不让人担忧呐。”

双痕劝道:“齐王终究是深宫贵胄,哪里懂得什么带兵之道?不过是求功心切,想趁此机会立点功劳,也好在皇上面前表现一下。”

慕毓芫悠悠一笑,“无妨,我且看着他呢。”

“娘娘,稍坐会儿就回去罢。”双痕将连廊上的横栏拭干净,扶着他坐好,平日无人时并不拘礼,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方才听说,昨儿皇上去咸熙宫坐了会儿,熹妃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赶着让人去做皇上爱吃的。谁知皇上正用着晚膳,淳宁宫来人说宝妃身子不适,结果皇上又过去了。”

“呵,咸熙宫又得闹上半日了。”慕毓芫轻声一哂,“皇上去熹妃那边,多半是因为陈廷俊办事得力,好歹是大公主驸马,也该让岳母跟着沾一点光儿。只是宝妃也未免太过乔致,能有多大的病,还赶着去咸熙宫请示皇上?当日筹集银子那会,熹妃口无遮拦得罪过宝妃,昨日病得这么巧,多半就是为着这个缘故罢。”

双痕点了点头,又道:“说起宝妃,最近倒是很少见呢。”

慕毓芫转着手上渤海玉戒指,淡淡一笑,“他最近也学乖了,像是从后宫里消失一般,除了定例众妃请安之日,平日里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双痕不屑道:“这样也好,省得净惹事让娘娘心烦。”

“娘娘……”吴连贵神色匆匆跑过来,招手让双痕在台阶上守候,请慕毓芫往院子深处走了两步,低声禀道:“江南的消息已经传回来,说是晚了一步。”

“晚了?什么意思?”

“苏家那边一接到消息,就立即安排人手。据去的人回来说,他们快马飞奔赶到海陵王住所,可是就在半个时辰前,海陵王已被朝廷钦差押解回京。”

慕毓芫大吃一惊,“回京?!”

吴连贵赶忙点点头,又道:“朝廷钦差奉了皇上旨意,宣读海陵王勾结逆党、挑唆民乱等罪状,算时间眼下也快到了。”

海陵王在苏羊激起民愤,随着难民围聚越来越多,家仆也不敢开门哄撵,也只好紧闭大门缩在府内。当地局势早已乱做一团,刺史忙着安顿当地难民,又要分派粮食,哪里顾得上海陵王的事?原想着是个难得的机会,因此嘱咐苏家的人安排,打算借着难民闹事的机会,将海陵王在苏羊就地解决了。海陵王人在外省,加上天时地利人和,要办成此事并不算难,不料竟被皇帝抢先押解回京。

“勾结逆党?挑唆民乱?”慕毓芫自语重复着,掂量着皇帝此番举措的真意,这两大罪状压下去,难道是要处决海陵王么?或许罢,比起谋害皇储的宫闱秘闻来说,谋逆罪似乎更合情合理,确实是一个名正言顺好机会。

“听说,还是杨大学士上的弹劾折子。”

“那不奇怪。”慕毓芫镇定下心神,淡声道:“当年因为柳眉生的事情,海陵王打死了杨家二公子,眼下这般机会难得,岂有不趁机火上泼点油的?”

吴连贵点头道:“还有江南难民死了数人,更是罪上加罪,杨大学士本就是内阁难得的好笔墨,想来折子一定写得声泪俱下。”

“皇上驾到……”

前殿传来长长的宣唱声音,慕毓芫凝了凝神,已经能听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遂朝吴连贵挥了挥手。脸上保持着如常的微笑,回殿迎接皇帝道:“今儿挺早,皇上这么快就都忙完了。”又侧首吩咐双痕,“如今天气寒凉,去泡一壶蜂蜜花露茶过来。”

明帝却道:“不用忙了,都先出去罢。”

慕毓芫约略猜到他的来意,面上只做不知。取了自己素日用的绿玉茭杯,斟上早上泡的云雾水仙,递到皇帝手里问道:“皇上,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嗯……”明帝沉吟着,手中绿盈盈的茶水轻微晃动,“苏羊出了些乱子,敏玺和逆党的人拉扯不清、暗中往来,前时经人查实罪名确凿,现在已经被押回来了。”

“然后呢?”慕毓芫心不在焉的拨着茶水,静静等着下文。

“这两年来,朕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明帝艰难的启口,大约是忆起昔日丧子之痛,声音里透出难抑的苦涩,“如今敏玺关押在书恩殿,已经由刑部定下死罪,朕刚才传过旨意,你可以过去送一送。”

“送一送?”慕毓芫轻声自嘲,不知此时该做何样表情?转眸看向皇帝,目光里有着复杂的光线,见自己没有反对,愧疚之情似乎减淡了一些。是了,他以为自己恨的是海陵王,所以借此机会,让自己光明正大的将其处决掉。那么,是否应该叩谢皇恩隆厚呢?可是此时此刻,心底却生出无限的浓浓悲哀。

明帝眸中露出担心,关切问道:“宓儿,你怎么了?”

“没事,胸口有点闷……”慕毓芫反手抚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缓缓揉了片刻,方才将那份哽噎减轻些许。

----不知从何时开始,已只能在彼此谎言中相处生活。慕毓芫不无凄凉的想着,推开窗扉时被迎面扑来的冷风一激,像是有碎冰刮进眼睛里,刺得双目合上,反而压出两滴灼人的热泪来。纵使自己亲手杀了海陵王,既不能换回爱子的生命,也不能找回往昔的恩爱甜蜜,终究还是全都被打碎了。

午后稍歇,双痕进来问道:“娘娘,身上好点儿没有?”

“嗯,已经好多了。”慕毓芫轻声答应,从长背青藤舒云摇椅上坐起来,静静默了一会儿,心内似乎平缓了不少。

双痕又问:“娘娘,还去书恩殿么?”

“皇上有旨,当然得去。”慕毓芫微微弯起嘴角,既然皇帝都专门过来说了,岂能拂了皇上的恩典?再者,皇帝认定自己该恨海陵王,未免让皇帝多心,凡事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

双痕朝外扬声道:“来人,备辇!”

在鸾车去往书恩殿的路上,慕毓芫忽而想到,虽然海陵王即将被处决,可皇帝此举未免太过大方。想当初,正是因为皇帝不放心,担心海陵王泄露其中内幕,所以才把他远远的打发到苏羊。眼下单独相见,难道不怕自己询问么?踏进书恩殿大门,管事领着人上来见礼,说清楚关押海陵王的位置,便招呼众人悉数退出。如此一来,更是让人觉得纳罕了。

双痕招呼着身后的宫人,细声问道:“娘娘,你不觉得奇怪么?”

慕毓芫淡淡微笑,“走罢,进去殿里瞧瞧。”

“啊……”双痕吓得后退了两步,指着海陵王那空洞无物张开的嘴,愣了一下,赶忙抬手挡住慕毓芫的视线,“娘娘别看,不然晚上会做噩梦的……”旁边早有两个小太监冲上前,找了几块丝绢,不由分说死死塞了进去。

慕毓芫轻轻拂开双痕,向前走近了几步。眼前面容惨淡的枯槁之人,双手双脚均被铁链束在木桩上,神情萎靡、目光涣散,实在不能和“海陵王”三字联系起来。抬头看见自己很是吃惊,奋力挣扎了几下,双手软软垂下,腕上血痕应是挑去手筋所致。原来如此,自己真是白替皇帝担心了。

“呜……,嗯嗯……”海陵王嘴里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半句话也说不清楚,听起来反倒格外的凄厉糁人。

若论自己的心头之恨,即便将海陵王千刀万剐也难尽消,但是如今亲眼目睹,却又觉得一切都是惘然。----杀了他,消失的也一样不再回来。况且,比起对海陵王的痛恨来说,自己更想亲手了结另外一人,那害死同胞弟弟的罪魁祸首!慕毓芫竭力抑制喷薄而出的恨意,阖目轻声道:“都先出去,双痕留在门口侯着。”

双痕皱眉道:“娘娘,六王爷都已经弄成这样,皇上还让娘娘过来瞧人,就不怕吓着娘娘么?反正也说不了话,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好了。”

“没事,你到门口等一会。”慕毓芫摇了摇头,上前停驻在海陵王面前,“敏玺,我还是这样称呼你罢。”朝他摆手道:“好了,别费力气了。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老老实实的回答,是与不是即可。”

“嗯、嗯……”像是害怕慢了就会被折磨似的,海陵王赶紧点头。

慕毓芫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侧身避开那哀求的目光,只是重新回忆往事,对自己何尝不也是一种折磨?静静沉默了良久,方问:“因为柳眉生的事情,所以你故意带着祉儿骑马,想要借此吓一吓他,对不对?”

海陵王稍微怔了一下,旋即点头。

“可是后来,你才发现马儿跟往日不一样,已经被人做了手脚,那个人就是如今的齐王!”见海陵王目光里惊讶不已,慕毓芫只淡淡道:“皇上特意拦着你,就是不想让我知道这点,只是不巧,偏生让我查不出来了。”

“啊……,啊、啊……”海陵王大骇之后赶忙点头,嘴里呜呜咽咽,一脸恳求讨好之色,只是始终说不出想要说的话。

“怎么,想让我饶过你?”

海陵王赶紧点头,“嗯,嗯……”

“呵呵……”慕毓芫笑出声来,眼眶已经开始微微潮湿,“倘使仅仅如此,没准我还真的会放过你。不过你先说清楚,祉儿脖子上为何会有半圈折痕?对了……”稍稍顿了一下,“忘了你不能说话,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罢。”

“啊……”海陵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拼命的摇头,几乎将嘴里的丝绢咳出来,像是想要后退避开,怎奈被铁链死死捆得不能动弹。

“----那是因为,你在落马时以祉儿护住自己,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结果在掉地时折断了脖子!”他抬眸直视着海陵王的眼睛,声声厉色,“枉费祉儿还叫你一声六叔,怎么可以如此狠心?你不但不救护他,反倒拿侄儿做自己的人肉垫子?是你……,是你亲手杀了祉儿!”

“……”海陵王终于不再挣扎,眸中仅存的一丝希望也随之消散。

慕毓芫痛得难以支撑站住,缓缓蹲身下去,泪水一颗一颗跌打在地砖上面,隐约映出七皇子天真娇纵的笑脸。伸出手指触碰之时,只有冰冰凉的一点潮湿停在指尖,清脆童音依稀可闻,那小小的身影却消失不见。

双痕在门口担心瞧着,走近问道:“娘娘,奴婢扶你出去罢?”

慕毓芫搭着他的手站起来,只觉浑身乏力,勉强走到旁边的矮凳前,端起漆盘内的金摩羯纹四曲杯,执壶满满斟了一杯酒。“双痕,扯掉他嘴里的丝绢。”将酒杯端到海陵王面前,淡声道:“皇上让我来送一送你,这杯酒是我亲手斟的。”

海陵王吃惊瞪大了双眼,含混发声道:“啊、啊……”

“不用惊讶,并不是我心软放过你。”慕毓芫明白他的意思,缓缓道:“既然皇上以为我恨你,我又怎么能不送你一程呢?而且回去之后,还应该叩谢皇上的恩典,还要做出恩怨尽消的样子,你明白了吧?当然,你也可以不喝。不过刑部那边花样繁多,你若是再回去,想来不会像眼下这般轻松了。”

“……”海陵王哑然无声,头也不堪重负的低下。

“敏玺,你到那边替我好好看着祉儿,别再淘气,也莫让旁人欺负了他。”慕毓芫轻声喃喃,伸手拨开海陵王额前的乱发,静静看了良久,将那日夜痛恨的脸庞深深刻在脑海,声音平缓道:“双痕,服侍六王爷喝下去。”

“是。”双痕小心翼翼接过酒杯,有些不敢正视。

慕毓芫默然站着等了片刻,轻轻合上海陵王的眼睛,在最后一刻温暖停留之时,恍惚忆起昔日骄扬矜贵的少年模样。那时的自己不足双十年华,还带着些年轻负气,因为海陵王说自己拉不开弓,故意一箭射到他的马蹄旁边,马儿吃惊嘶鸣,弄得海陵王在人前狼狈不堪。时光悠悠流转,那些驰骋在青山翠岭间的少年人,那些蓝天碧云下的欢声笑语,都已消失在漫漫岁月之中。

暮色渐浓,天际隐约有细月浮现出来。大约是因为前段长时绵雨,那云头也透着淡淡青色,在晚霞的辉映之下,仍然带着说不出的潮湿意味。此时华灯未上,正是宫里最阴暗晦涩的时光。慕毓芫扯紧了身上的披风,在窒闷的空气里穿过,悄无声息的跨进太庙祠,感受着此处独有的阴冷气息。

“叩见皇贵妃娘娘,金安万福。”管事太监上来行礼,并不多加言语,招呼着小太监将香炉等物备好,遂领着众人悄声退出。

殿内已经上过灯烛,内里灯影摇曳,再加上浓烈的香灰气味涌上来,更有一种明显阴森寂寂的氛围。太庙祠正殿供奉着历代帝王,偏殿则是当朝亡故的皇子公主们,直到新帝登基,牌位才会跟随先帝移到皇陵。当初七皇子不幸落马早夭,加封永宁王,以亲王之礼下葬,灵位便设在偏殿正中的首殿。

慕毓芫由双痕扶着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桃木摇篮,当初自己坚持要把摇篮摆放在这里时,宫人们都说皇贵妃娘娘是伤心的糊涂了。----是啊,旁人怎么会记得七皇子说过的话。他才不要做什么永宁王,只是想要一架大一些的摇篮,永远都由母妃摇哄着入睡,是母妃最听话可人的乖孩子。

“祉儿,祉儿……”慕毓芫将灵牌搂进怀里,泪水滴落在玄色漆木的端头上,从金粉刻字上缓缓滑过,“母妃来看你了,乖乖睡罢。”他将灵牌轻柔的放进摇篮,嘴里细声哼唱舒缓的小曲,手上轻轻摇着,仿佛躺着的正是那个娇憨的孩子。

“娘娘……”双痕不敢太过大声哽咽,低头捂紧了嘴。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慕毓芫在静谧中揉着酸胀的小腿,侧首拭泪之间,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角明黄色的袍摆。想来双痕已经退了出去,只是不知皇帝已到几时,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因此索性假装没有看见。

“是不是腿上乏了?”明帝轻声问着,自旁边拉过一方厚厚的莲花蒲团,虽然上面干净无痕,还是惯性的掸了掸,“来,坐着让朕给你揉揉。”

殿外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朗朗皎月升起,周围繁星点点,犹如一颗颗水色晶钻起伏闪烁,将深色夜幕点缀得分外迷人。慕毓芫被他拉着坐下,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看着皇帝温柔细心的动作,却连谢恩的话也忘了说。

过了一会,明帝柔声问道:“宓儿,觉得好些没有?”

“嗯,皇上也坐着罢。”

“朕不累。”明帝看着七皇子的灵牌,静了片刻,“这会儿入夜了,冷不冷?”将慕毓芫的披风裹紧一些,连人带披风搂进怀里,“朕陪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已经让人做好了热汤,回去多喝一点,不然寒气就积在身体里了。”

慕毓芫知道蹲久了不好受,挣了挣道:“皇上,现在回去好了。”

“没事,等会再走。”

“皇上……”慕毓芫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刚要转身回头,便有滚烫的热泪滴落在脖颈间,皇帝的身子也跟着轻微颤抖。慢慢对上皇帝的视线,望着那熟稔已极的峻毅面容,不知何故,心里忽然出奇的平静下来。纤细手指划走晶莹的泪水,一痕又一痕,仿似拨开层层迷雾一般,想要看清到底哪些是假意?哪些才是真情?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章 缘错(上)ˇ

在云、凤等人的勤力疏散下,再配合当地驻兵的配合,江南水患的难民渐渐得到安抚,终究没有闹出什么大型民变之类。此时距当初水患已经月余,该分发的粮食也基本到位,各地抚民令进行的有条不紊,不时有地方官的叙功折子呈上来。然而,就在皇帝跟满朝文武缓气之际,江南又因水患导致河流受污,难民尸体、家禽残骸没入河中,水疫以铺天盖地的态势席卷而来。

皇帝为着此事寝食难安,着急上火了几天,嘴角也跟着起了一个豆大的水泡,红肿亮白的,吃饭时不免牵扯的阵阵作痛。“不吃了!”明帝将银汤匙摔在碗里,弄得热腾腾的肉粥飞溅,不免更是恼火,起身喝道:“起驾,启元殿早朝!”

“皇上……”慕毓芫从里面追出来,上前拉住他,“皇上嘴上还疼着,喝肉粥也是有些不方便。臣妾刚让双痕盛了米汤过来,温温儿的,少喝一点也是养胃,等到半晌饿了再补一碗桂花酥酪。”

明帝只得笑了笑,“没事,你回去渥着罢。”

“难道,还要臣妾亲自喂么?”慕毓芫温婉一笑,自双痕手里接过雪白的米汤,先尝了一小口,递到皇帝嘴边道:“喝罢,等会都凉了。”

“好,朕喝。”明帝突然狡黠笑了笑,端起米汤,从他喝过的痕迹一气饮完,放回托盘里笑道:“好味道,果然不一样呢。”双痕抿嘴忍着笑,赶紧端着碗盏退下去。

慕毓芫笑看了皇帝一眼,朝多禄吩咐道:“行了,别在肚子里偷着笑了。赶紧出去招呼车辇,别耽误皇上早朝,记得过会儿再补一碗酥酪。”

“是,谨遵皇贵妃娘娘旨意。”多禄故作认真,打了个千儿紧追皇帝跑出去。

被方才皇帝这么一折腾,慕毓芫自然也再睡不着,遂让人打水净面,又让紫汀去挑两套衣衫出来。今儿是十五月中,按例各宫妃子都要过来请安。因为时辰定在晌午,此刻也不着急,慕毓芫打点好发髻妆容,身上只穿着素日家常衣裳,也让人盛了一碗新鲜米汤上来。

只看了一会儿书,那边孩子们也跟着陆续起床。十公主抢先跑了进来,只是穿整齐衣裳,发髻还没来得及梳,嚷嚷道:“母妃,儿臣都饿的站不起来了。”

原是昨天晌午,慕毓芫让御膳房做了一桌素菜,豆腐、萝卜、青菜,总之菜里不见半点油星,一律的清汤寡水。吃饭前是先说好的,如今江南百姓正受着苦,也让皇子公主们体会一些,因此特意素食一日。起先十公主还觉得好玩,等到菜搬上桌子,咬了一口豆腐便脸有苦色,勉强忍耐着咽了下去。

若是往常素菜的做法,三、两天不吃肉也无不可,而这特别做的素菜,除了有一点儿盐味儿,实在再吃不出什么来。皇子公主们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样的饮食?十公主不敢当面牢骚,只稍微吃了一点,便说自己差不多吃饱了。九皇子从没有撒娇的习惯,自然不会像妹妹这般耍滑。虽然吃的不多,还是老老实实将碗里米饭吃掉,略喝了小半碗青菜汤,方才起身告安出去。

慕毓芫见状微笑,并不开口戳穿。只是正色吩咐身边宫人,不论瓜果点心,当日之内都不许让孩子们进食,到了晚上又是一顿原样的素宴。十公主饿得受不了,也顾不上难吃与否,挑了还能下咽的豆腐,一气儿吃下去好几块。

慕毓芫笑问:“味道如何?”

十公主嚼着豆腐想了会,答道:“仿佛,比中午的要好吃一些。”

结果这一句话,惹得双痕等人笑了一整晚。大约是怕晚上挨饿,昨夜十公主早早的就睡了。半夜偏殿微有人声,灯火通明的亮了良久,明帝被灯光惊醒,还担心是不是十公主身体不适。慕毓芫自个儿忍住笑,唤来奶娘嘱咐了几句,好说歹说,方才劝得皇帝放心睡下去。

“母妃……”十公主素来喜欢多睡,今日却起得出奇的早,此时此刻正倚在慕毓芫的怀里,撒娇央道:“就给儿臣一个雪梨吃,要不……,半个也行!”

“先别急,母妃有话问你们。”慕毓芫吩咐宫人将点心放好,招手让九皇子近身坐下,微笑道:“吃了昨儿的素膳,都有什么想法?棠儿饿得厉害,你先来说。”

十公主忙道:“儿臣吃了昨天的素膳,才知道百姓们吃的都不好,每天都吃青菜豆腐,他们实在是太可怜了。”

“佑綦,你怎么想呢?”

九皇子站起身来,回道:“儿臣记得太傅说过,若是天下百姓都米饭吃,不缺衣短粮,就已经算是太平盛世了。由此可知,很多百姓连青菜豆腐也吃不上,经常都在忍饥挨饿,更不用说日日大鱼大肉。所以,儿臣们享天下百姓供奉,更应该惜福养身,往后再不可有奢靡浪费之举。”

慕毓芫颔首笑道:“佑綦说的更好,先吃一块儿芙蓉糕罢。”

“是,儿臣领过母妃教诲。”九皇子欠身接过芙蓉糕,看着低头抿嘴的妹妹,遂将手中的软糕掰成两半,递了半块儿过去,“拿着,我们一人一半好了。”

“多谢九哥哥。”十公主张嘴欲咬,又怯怯的抬头看了一眼。

慕毓芫知他担心,笑道:“吃罢,你九哥哥的一片心呢。”看着兄妹俩亲亲密密的样子,心下也甚高兴,替十公主拭了拭嘴角碎屑,又道:“外面已经预备好早膳,都是你们平日喜欢的,一会慢着些吃,都小心点儿别噎着了。”

“是,儿臣知道了。”兄妹俩齐声答应,一起欢欢喜喜跑出了去。

双痕进来道:“娘娘,先把衣裳换好罢。”

当初册立皇贵妃之时,皇帝颁过旨意,皇贵妃所有礼制均仪同后制,因此享有着明黄服饰的特权。针功局也做过两套明黄色礼服,慕毓芫却很是少穿,只说不爱此色,一般都以正红吉服代替。今日挑了一件真红色缂金丝云锦长袍,还是当日祭天所制,不过多加了两层中衣,底下是九鸾飞天金丝暗绣百褶凤裙。未免正装显得太过直板,又配上两带七珍锦心流苏,柔软无物垂下,立时平添一份踏云而出的飘逸意味。

请安时辰到,慕毓芫正坐椒香殿接受众妃之礼。虽说不过是走走过场,但是也要大致像个样儿,妃子皆不敢急着离去,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闲话之间,不免说到江南的水疫上面。惠妃历来是个胆子小的,在人声中插嘴道:“听说,如今水疫已经越过江南,不知怎的,连江北这边都有人染恙了。”

陆嫔坐在他的旁边,接话笑道:“这也不算奇怪,南北两地的客商、旅人不少,整日人来人往的,难免会过染上一些晦气。”

“江北算的上什么?”熹妃不屑一笑,“前几天寅歆进来请安,说是此次水疫势头不小,最近京城也有人染病,还让我平日多注意着些呢。”

他说这话多少有些得意,陆嫔忙笑夸道:“有大公主那样体贴的女儿,更有大驸马那等好女婿,谁不羡慕熹妃姐姐好福气?如此看来,后宫里也真该注意着些了。”

“好了。”慕毓芫打断他们,淡声道:“大家自个儿注意就好,别四处去说,以免闹得宫中人心惶惶的,让皇上听见又是生气。”

“是。”众妃赶忙答应下,杜玫若也符合应了一声。因为与泛秀宫嫌隙日深,虽然皇帝对他宠爱颇为隆厚,但也不能撼动皇贵妃六宫之主的地位,故而平日里尽量避免言语冲突。不过,初一、十五的定省不可避免,尽管每每按时应场,也只是沉默不言虚耗时间罢了。

吴连贵进来禀道:“娘娘,张老太医奉旨过来。说是最近京内有人染疾,情状颇似江南水疫之像,特意配制了些专用药物,请娘娘安排人往各宫分发。”

熹妃故意叹道:“我都说了,方才你们还不信呢。”

慕毓芫懒怠理会他,只让人召太医进来说话。宫人赶忙放下隔帘,张昌源乃是三朝为医的老人,进殿略微欠身算是请安,躬身道:“诸位娘娘不必惊慌,如今京中只是有些流言,并无确诊病例,眼下仅是做一些防范而已。”

慕毓芫颔首道:“有劳老太医辛苦了。”

张昌源忙道:“多谢娘娘关怀,都是老臣份内的事。”诸位妃子又问了水疫病状,以及平日该留意的地方,也都逐一耐心答过。

陆嫔似是想起什么来,朝谢宜华道:“方才贤妃娘娘不是咳嗽么,既然张老太医在此,这般好的脉息,何不赶巧替娘娘请下脉?”

谢宜华脸色一变,勉力微笑道:“没事,不用麻烦了。”

“贤妃只是嗓子有点儿痒,喝点儿冰糖梨片水便好。”慕毓芫蹙了蹙眉,抬手止住还欲说话的陆嫔,朝下说道:“老太医还担着水疫的事,还是先回去忙罢。”

因为贤妃与皇贵妃交情深厚,陆嫔原是想讨个好的,却不料二人都是不领情,忙讪讪陪笑道:“是,都怪嫔妾想得不周。”

杜玫若扫视了三人一圈,低头抿嘴沉默。

众妃子又说了些闲话家常,遂起身告安回宫。双痕送人至大殿门口回来,跟随慕毓芫进到寝阁,抚着胸口小声道:“还好娘娘反应的快,不然贤妃娘娘可就不方便了。”

“哎……”慕毓芫轻声叹气,“看来,平日还得更加小心才行。素日贤妃不适,都是让俞幼安去请脉,从没出过纰漏,没想到今天却有这么一出。”

双痕笑道:“陆嫔也太过殷勤了。”

慕毓芫走到铜镜前坐下,回头道:“没事就好,先不用再说他。让紫汀进来整理下发髻,这几支足金步摇实在太沉了。你再把早起的衣裳拿过来,既然人都散了,我也乐得自在一些。”

紫汀进来笑问:“娘娘想换个什么样的?”

慕毓芫自行去着云鬓上的钗环,发髻已有些许松动,反手抿了抿,对着錾花铜镜笑道:“又有什么分别,你看着随意挽一个好了。”

紫汀服侍他十余年,深知喜好,加上手上功夫着实巧致,不到片刻,便又换了一个闲适的流云盘桓髻。重新簪上攒心点蓝珠花,将松散发丝抿好,手上取了一支佛手纹镶珊瑚珠栀子钗,沿着发根稳稳的固定别好。正在低头询问慕毓芫,却被闯进来的双痕吓了一跳,轻笑嗔道:“慌慌张张的,谁在后头撵你不成?”

双痕顾不上答他,急道:“娘娘,贤妃娘娘在大门口摔了。”

慕毓芫奇道:“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无故摔着?”

“不是……”双痕连连嗐声,“原是大家一块儿出去的,听说是宝妃娘娘先没有站稳,踩到了贤妃娘娘的裙摆,后来两个人都摔倒了。宝妃娘娘说摔得厉害,让人赶紧去请张老太医过来。娘娘,咱们该怎么办呐?”

“晚了,来不及了。”慕毓芫摇了摇头,“想来宝妃多半是起了疑心,看出贤妃有所不妥,应该早让人去传过张昌源,估计现在人已经到了。”

双痕急道:“那……,若是皇上知道如何是好?”

“皇上肯定会知道的。”慕毓芫挥了挥手,让紫汀到门口看着人,“宝妃原就跟贤妃有过节,再加上贤妃跟我走的亲近,眼下机会难得,他一定会在皇上面前扇风点火,这件事情瞒不住了。”

“是啊,张老太医可不会瞒着皇上。”

果然,不刻便有消息传回来。张昌源赶到当场,宝妃只说自己没有贤妃伤得重,让老太医先替贤妃诊脉,贤妃也没有理由再拒绝。结果贤妃曾经服食过禁药,大约是当时用量不少,虽然时隔久远,但是遗症痕迹依旧明显。众人恍悟贤妃多年不孕之由,私下皆是议论纷纷。宫妃私自堕胎、禁孕都是大忌,论重可算谋害皇储之罪,皇帝得知消息震怒不已,下旨掖庭令即刻锁拿贤妃看押。

早在先帝天淳年间,掖庭令掌事曾受恩于同晖皇后,往后更有十几年照拂,也算的上是多年的心腹了。因而贤妃虽被禁足在锺翎宫,慕毓芫也并如何不担心,只是想着事情了结,才又开始头疼烦恼起来。在寝阁内思前想后,摇头叹道:“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此刻不便过去,不然说了也还是白搭,且再稍等一会儿。”

双痕锁眉道:“娘娘虽是好心,可也别惹得皇上迁怒娘娘才是。”

“没事,我心里自有分寸。”慕毓芫微笑安慰他,将双痕的话又回想了一遍,忽而心头微明,大致有了一点朦胧的主意。

双痕问道:“娘娘,可要准备什么?”

“嗯,你去找文贵人一趟。”慕毓芫招手让他走近些,附在耳边交待了几句,嘱咐赶紧去办,又唤吴连贵进来,“只说我身上不舒服,让安和公主进来一趟。”

“是。”吴连贵也知事情紧急,赶忙出去。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章 缘错(下)ˇ

贤妃服药禁孕的消息传开,宫内顿时一片哗然。皇帝对贤妃不算偏宠,然他位分较高,兼之脾性温柔淡然,在后宫里是有名的和气娘娘。往日里,宫人都惋惜他福薄没有子嗣,谁知道居然是如此缘故,皆是纳罕不解。

而对于杜玫若来说,这个消息实在足够让自己惊喜,惊的是----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喜的是----宫妃私自禁孕是大忌,此次贤妃定然难以脱罪。当时,见贤妃断然拒绝陆嫔的好意,后来连皇贵妃也出面干预,心中便有些奇怪,仿佛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虽然自己不知详细内幕,但也明白其中定有不妥,于是拼着摔伤自身,借机踩住贤妃裙角将他绊倒在地。因为贤妃位分尊贵,寻常小太医过来容易被拒绝,还特意让玉荷去请张昌源,事情很是顺利,自己果然没有白白摔那一跤。

玉荷自外面进来,悄声道:“娘娘,奴婢在外头听了些闲话。”

“少不了的,有什么稀奇?”杜玫若以为是贤妃的议论,也没怎么在意,心内正在琢磨皇帝那边,到底会怎么处置贤妃一事。

玉荷将撵宫人都出去,压低声音,“是有关皇贵妃的事情。”见杜玫若猛地抬头,忙往下道:“外头有人传言,很可能是皇贵妃做过手脚……”

历来宫妃之间都是争斗不休,有时表面上看着一团和气,私下却是暗里藏刀,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杜玫若闻言想了一会儿,摇头道:“倒不是不可能,不过看皇贵妃平时的态度,对贤妃并不像是虚情假意。况且,贤妃得宠不多,皇贵妃没必要如此做,犯不着多年处心积虑。若说放在从前的朱贵妃身上,或许还有几分可信,拿这种手段来对贤妃未免太过,多半是底下的人嘴碎罢了。”

“也是。”玉荷点了点头,“只是奇怪,是谁这么大胆放肆胡言呢?平日里就数熹妃嘴最碎,莫非是他?再者,那个杨婕妤虽然常来请安,但看着也不是本分的,他又跟皇贵妃住在同一宫里,说不定是人不可貌相呢。”

皇宫内的女子,谁会没有自己的私心?比如惠妃、陆嫔、文贵人等等,看起来固然本分老实、沉默寡言,可谁又能保证他们心面如一?不管如何,对皇贵妃来说都不是什么好话。杜玫若轻声笑了笑,“管他是谁,都惹得皇上心烦才好。”

此时此刻,皇帝的确很是心烦。贤妃之事固然让他震惊,毕竟历来宫妃都是盼着怀上龙种,虽然贤妃性子冷淡,但也没想到他偏激到要自绝身孕。然而,事情远不止如此简单。因为忙着朝堂上的事,上午没来得及过去锺翎宫问话。谁知刚刚用过午膳,弹劾汉安王的折子便飞呈上来,内容五花八门,让皇帝震怒之余不禁啼笑皆非。

御驾行到锺翎宫门口,先有掖庭令掌事迎上来,请安过后道:“遵照皇上旨意,只是将贤妃娘娘押在侧殿,并没有做任何审查问询。”

明帝不耐烦挥手,“都下去罢。”

众人正要刚走到仪门,正撞见一名清瘦女子走过来,秋香色暗纹起花宫裳,下着豆绿宫绦如意绵裙,屈膝裣衽道:“臣妾给皇上请安,金安万福。”

明帝稍稍有些迟疑,对面前女子几乎没有印象,待多禄在耳畔提醒了一句,方才问道:“唔……,文贵人有什么事?起来说罢。”

“臣妾听说,贤妃娘娘……”

明帝冷笑打断他,“怎么,你打算替他求情?”

“臣妾人微言轻,不敢奢望为贤妃娘娘求情。”文贵人虽然微低着头,举止气度却很自然,“贤妃娘娘身为锺翎宫主位,臣妾平日与娘娘相处良多,深知娘娘为人,窃以为此事其中定有蹊跷。”

明帝饶有兴趣看了他一眼,悠悠道:“哦,说来听听。”

文贵人朝旁边看了看,待多禄等人退开方道:“贤妃娘娘虽然多年不孕,但若说是他自服禁药未免不通,哪会有妃子不想有龙裔的?贤妃娘娘心性清净,难免不通宫内繁琐事务,或许是被人做什么手脚,才会……”

“是么,那你觉得是谁?”

文贵人忽然跪下去,伏地回道:“众人皆知皇贵妃娘娘……,与贤妃娘娘交好,虽然两位娘娘非亲非故的,私下却是亲如姐妹。”声音渐次低微了一些,“臣妾听到外间传言,都说可能是皇贵妃娘娘……”

明帝勃然大怒,“放肆,是谁让你编出此等谣言?!”

“臣妾也是听说。”文贵人似乎很是害怕,不敢抬头,“皇上英明圣断,千万不要冤枉了贤妃娘娘……”

“来人,让他滚开!”明帝忍住怒气,拂袖往内里偏殿走去。

谢宜华一袭素色宫服迎出来,因为犯下大罪,云鬓上的贵重钗环均已摘下,只别了一支素银镂空菱形栀子簪,反倒更合他本来的清淡容色。见到皇帝很是平静,并没有如何惊慌失措,淡声行礼道:“臣妾谢氏,给皇上请安。”

多禄等人并没有跟进来,殿内宫人也都退散了。明帝在静谧中沉默着,绕步走到身后,等着谢宜华不自在转过来,方才问道:“你有什么话说?”

谢宜华淡淡道:“臣妾有罪,无话可说。”

明帝朝他仔细看过去,纤细秀雅的容颜,虽然谈不上如何惊艳绝伦,却自有一种特别的柔和似水气韵。忆起多年前庆都之事,那日谢宜华亲眼得见皇贵妃真容,顿时花颜失色,竟然失神将手中玉簪摔碎在地。想到此处不由好笑,妃子中胆敢不心系自己,却能在后宫里数年平安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他也不是让自己上心的,既然有他存在的价值,只要不生出是非,自己也不在乎多养一名妃子。本来历代汉安王忠于朝廷,加上他与皇贵妃相处甚好,不比当初萱妃,不管有没有身孕也都可以。但是私自绝育另当别论,再加上此时还是一幅不动容的样子,由不得不生气,因而冷笑道:“你胆子倒不小,可有半分将朕放在眼里?皇室血脉,岂能让你来做抉择的!”

谢宜华并不动容,缓缓道:“皇上子嗣良多,有寿王、齐王那等国家重器,还有佑綦、佑嵘几位聪明皇子,臣妾有无所出有何分别?既然臣妾犯下祖制宫规,还请皇上依例降罪便是。”

“呵,朕还不知贤妃如此能言。”明帝冷声一笑,“照你这么说,你没有皇嗣,让朕平日也少些操心,还是在为朕着想了?”说着向前走近一步,俯在耳畔道:“你以为朕傻了、糊涂了?你是为什么选秀进宫,朕心里一清二楚!”

谢宜华脸色微变,“请皇上降罪臣妾,不必再问。”

明帝轻声一哼,冷笑道:“世上竟有你这等可笑的人?明知是假的、不存在的,却心甘情愿欺骗自己,还十年一日,真是枉费众人赞你敏慧通透!你到底是聪明呐,还是傻呢?”

被皇帝一语道破多年心事,谢宜华似乎有点虚脱,退后扶住椅子手站稳,声音却依旧笃定,“不管这一生是聪明、还是傻,总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心中无愧,纵有今日也不后悔。”

“住口!”明帝忽然莫名动怒,喝道:“朕今天就让你后悔!”

“呵,但凭皇上处置。”谢宜华反而笑了,抬眸正对着皇帝的视线,有种洞悉心事的明了之色,清声道:“皇上若是真心怜惜皇贵妃,就不该让他伤心难过,让他一腔真情真意化作苦水,难道不对么?”说完平静的福了福,转身没入内殿。

明帝忍受着胸腔内的无名业火,心内气血翻涌,双拳关节握得亮白,只想把周身物件都摔个粉碎。正在当口,却见多禄从外间跑进来,低声禀道:“皇上,皇贵妃娘娘过来了。”

慕毓芫并不是一个人来的,手上牵着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正是八皇子佑嵘和十一公主佑馥。比较之下,八皇子与皇帝更为亲近一些,领着妹妹上前行礼,怯声道:“父皇,儿臣给你请安。”

“唔,都起来罢。”明帝扶起一双娇小儿女,强自缓住心潮。

慕毓芫并不知先时争执,只柔声劝道:“皇上,贤妃虽然犯下过失,可是看在他悉心照顾佑嵘、佑馥的份上,还望能够从轻处置。两个孩子都还这般的小,怎么可以没有母妃照顾?”

明帝清楚他话里所指,也知道谢宜华对待皇子公主甚好,但是先前余怒未消,声音颇为冷淡,“他既然敢私服禁药,不愿意有朕的子嗣,那就不配再为皇嗣之母!”

十一公主虽然是萱妃所生,但自小由谢宜华抚育,感情极深,此时上前抱住皇帝哭道:“父皇,不要再生母妃的气了……”

“皇上----”

“这后宫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妃子。”明帝打断慕毓芫的话,看着膝前的年幼儿女,沉吟片刻道:“往后,佑嵘和佑馥就先由你照看。”

慕毓芫眉头微蹙道:“如今国中水疫横生、四方不安,正需要汉安王那样的辅国之臣,即便是为朝廷着想,皇上也该稍加宽待一些。”

“满朝都是忠臣,不缺他汉安王一个!”明帝想到午后的折子,心下不免另有一番安排,又道:“难道汉安王的妹妹犯错,就不该处罚?难道朕降罪了贤妃,汉安王就不再是忠臣?”

“皇上,如何这样说呢?”慕毓芫见皇帝并不动容,反倒何胡搅蛮缠起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渐低,“近来皇上总是咳嗽不安,何必再伤肝动气的?纵使不想听臣妾的话,也该保重自己身体才是。”

“好,朕都听你的。”明帝温和笑着,朝多禄吩咐道:“让奶娘带着佑嵘、佑馥到泛秀宫,朕先跟皇贵妃一起回去。”

“那贤妃……”

“不必再替他求情了。”明帝不容慕毓芫再说下去,将多禄唤进来冷冷道:“传朕的旨意,贤妃谢氏违禁宫规、恣意犯上,褫夺四妃封号,废为庶人!”

“……”慕毓芫欲言又止,终是无声。

明帝听他低头沉默,眸光水色也似乎有些黯淡,微有不忍,握了纤细的素手在自己掌心,微笑道:“走罢,朕还想喝你做的桂花糖水呢。”

“是。”慕毓芫不便硬违旨意,只得跟着皇帝上辇。

二人回到泛秀宫,皇帝却因前面政务繁忙,只及交代好皇子公主的安排,稍歇了一会便又走了。慕毓芫让人去学堂找到林太傅,给九皇子兄妹请过假,又把八皇子和十一公主叫来,几个孩子年纪相仿,不多会便玩到了一块儿。他自己当然坐不住,吴连贵早早预备好车辇,稍稍收拾衣装,一路急行再次来到锺翎宫。

因为谢宜华位分被废,已经不能住在锺翎宫主殿,掖庭令特意回禀过,所以暂时安置在清岚堂的东院。文贵人自然也得知消息,自西院迎出来请安,又道:“娘娘恐怕有所不知,方才贤妃娘娘与皇上争吵,也不知说了什么,听闻皇上很是生气。”

“好,我知道了。”慕毓芫在人前与他不多话,点了点头,吩咐道:“如今住在这儿的已不是贤妃,别叫错让人忌讳,往后你多加照顾着些,先下去罢。”

“是。”文贵人轻声答应下,转身告退。

慕毓芫让双痕等人在外等候,自己翩身进去。谢宜华正坐在榻边摆着棋子,抬头看见人,起身微笑道:“娘娘,怎么亲自过来了。”神情里面不见半分忧虑伤感,与寻常无二,只是环顾屋内一圈,才略带歉意道:“刚刚收拾出来,都不知道让娘娘坐哪儿。”

二人平日时常对弈,慕毓芫拣了对面位置坐下,伸手捻起一颗洁白莹透的棋子,心中一时感慨万千。棋子在空中顿了半晌,也没有落下,抬眸看着谢宜华的微笑,忍不住叹道:“本来还想着能够求情些许,你又何苦……”

谢宜华轻轻摇头,淡声道:“所有事情皆是由嫔妾而起,娘娘不必太挂怀,也不要再去恳求皇上,免得将娘娘也牵扯进来。再说,现在这样清清静静的,嫔妾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倒是更轻松自在了。”

慕毓芫不愿意接他的话,转口问道:“身上的伤怎么样,摔得厉害么?”

谢宜华淡然微笑,“无妨,只是蹭破了点皮而已。”

“那就好。”慕毓芫点了点头,“早知道张昌源进来,应该让你事先回避的,阴差阳错,结果让宝妃看出不妥来。”

“那宝妃年纪虽小,心思却是深重,娘娘何必自责?”谢宜华反倒安慰他,想了一会又道:“再者皇上对他颇为宠爱,比起先时的萱妃、朱贵妃来说,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看他此次对嫔妾,只要抓住一丁点儿机会,宁可摔伤自己也在所不惜,娘娘也得多防着点儿。”

“不消说,我自然都知道。”慕毓芫微微颔首,心内稍有微涩感慨,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轻声叹道:“从前萱妃、朱贵妃虽然圣眷不错,但是皇上总有尺寸,并非凡事都肯应允,也没生出什么大动静来。再看宝妃有孕那次……”说到此处,更是勾起往昔的旧火,“闹得人仰马翻、举宫不安,能够如此生事不息,说到底,都不过是皇上存心所为罢了。”

谢宜华轻笑道:“所以说,臣子家还是碌碌无为的好。”

慕毓芫不想在此上纠缠,带过话题道:“素日里,因为你抚育着佑嵘、佑馥,皇上还时常夸赞你,说是总算不负贤妃之名。再加上汉安王劳苦功高,皇上也颇为倚重,又不比云琅他们招人忌讳,多少都有些旧情分在其中。不知怎么回事,这次皇上却是半分也不肯松口,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君心难测……”谢宜华说这话的时候,不由笑了笑,“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又该多加上一层罪了。”

“你还拿自己开玩笑。”

“呵,娘娘别再皱着眉头了。”谢宜华转眸看向窗外,秋意浓厚,风里卷杂着些许临冬的清冷气氛,回头笑道:“想来皇上还在生气,宝妃必定会在身边多言,嫔妾没什么事,娘娘还是先回去罢。”

想起日间之事,慕毓芫忍不住冷笑,“此事皆由宝妃而起,当年你遣他回府,心里自然记恨着你,所以才生出这么一段事故。眼下这会儿,不知他正如何得意畅快,且由他乐几天,此事绝不会这么轻易过去了。”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一章 玉牙梳(上)ˇ

当日贤妃和宝妃一起摔倒,结果查出贤妃服药禁孕,导致被废为庶人,一下子从四妃之位跌落到最末,委实让人惊心动魄。而宝妃那边,则有皇帝三番五次的垂问,不论饮食、医药,都比从前更为精心周密。另外,也不知是嘉奖查出贤妃一事,还是心疼宝妃摔伤,皇帝甚至放出话来,只要宝妃有孕便可擢升为贵妃。后宫局势渐渐生变,淳宁宫的风头水涨船高、日益稳固,照今时发展下去,颇有要追赶上当年朱贵妃之势。

后宫上下不免议论纷纷,各有揣测思虑。慕毓芫对此不置可否,不管听到什么五花八门的流言,也都无动于衷,只是严令泛秀宫之人不可参与。早起预备去清岚堂,因为小皇子年纪尚幼、秉性娇柔,片刻离不得母妃身边,只好也抱着带了过去。

谢宜华自然是高兴的,忙拿了一个金黄馨香的大冬柚,放在榻上滚来滚去,含笑逗小皇子玩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闲话,方道:“这儿没人来往倒是很好,格外清静,只是空闲之时,有点儿想念佑馥他们。”

“委屈你了。”慕毓芫劝慰了一句,拉着他的手道:“不是我不记得这事儿,只是带着他们过来太显眼,若是让别有用心的人知道,难免会传到皇上那里。我倒是不介意皇上说什么,只是担心对你不好。”

谢宜华颔首笑道:“是,娘娘想得周全。”眉间稍有浅淡惆怅,叹道:“虽然知道他们跟着娘娘,断然不会受委屈,不过身边猛然间少了人,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小皇子玩腻了手中的冬柚,仰面道:“母妃,小澜想要出去玩儿。”

“乖,再坐一会儿。”慕毓芫拣了块玫瑰芙蓉糕,递到小皇子手里,哄得他在旁边玩耍着,又道:“你养育佑馥他们一场,自然是难舍难分。等过几天,皇上那边气消得差不多,你便过来泛秀宫请安,我会单独留下佑馥、佑嵘,你们再好好的团聚。既没人打扰又免得闲言,如此可好?”

“嗯,这样更好。”谢宜华点了点头,转眸往东北方向看去,依稀可见淳宁宫的片片琉瓦,回头问道:“听说皇上打算擢升宝妃,果真如此?”

慕毓芫苦笑道:“呵,连你也知道了。”

谢宜华瞧了瞧他,劝道:“娘娘别太过担心,不是说要宝妃有孕才行么。”低头琢磨了一会,“不过也是奇怪,宝妃进宫已经两、三年,平时承恩不少,怎么会一直没有子嗣呢?恍惚记得,先时是有过一次身孕的。”

慕毓芫冷笑道:“那次么----,倒也未必!”

谢宜华不解问道:“这是怎么说?”

“这事儿说来啰嗦,原本也没几个人知道。”慕毓芫抿茶润了润,缓缓道:“当日宝妃有孕,熹妃还过来抱怨了几句,说是觉得他张狂,怕以后母凭子贵更是气势压人。谁知没隔多久,竟然无声无息就小产了。”

“是,嫔妾也还记得。”谢宜华微微颔首,回忆道:“当时宝妃还只是贵人,不正因为那次小产,所以才被皇上封为妃位的么。”

“哎……”慕毓芫叹了口气,问道:“你可知道,当时还处死了一名太医?”

“嗯,听说了一点儿。不是因为没有保住胎儿,所以才……”谢宜华禾眉微蹙,迟疑问道:“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你是知道的,我虽然比不得你喜爱清净,却也厌烦旁人聒噪,所以平时都免了大家的请安礼。可是那段时间,宝妃却是日日过来请安。本来怀孕就该多加保养,再者我跟他原本不合,他本该小心提防着我才是,何故行为如此反常?后来,果然在泛秀宫里摔了。”

谢宜华诧异道:“这倒是不曾听说,难道说当日宝妃小产,是因为请安时摔倒的缘故?照娘娘这么说,岂不是他故意存心所为?即便皇上因此迁怒娘娘,不过是管教宫人不严,也比不得自己诞育皇子要紧,这样不是得不偿失么。”

慕毓芫淡淡一笑,“或许是我心怀愤恨不满,故意使人为之呢。”

“这……”谢宜华为人剔透明白,很快顿悟过来,“娘娘的意思是,宝妃当日根本没有怀孕,他是存心……”

“算了,不想再提起他。”慕毓芫微微心烦,摆了摆手。

“那就更奇怪了。”谢宜华似乎很是纳罕,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宝妃竟然从没有过身孕?与嫔妾不同,依他那般想获得圣宠的心思,应该急着怀上身孕才对,真是让人费解。”

慕毓芫轻笑道:“还好,不然只会更加生乱。”

对于此事,宝妃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自从上次小产之后,皇帝担心其他太医的医术不佳,特别颁下旨意,今后凡是宝妃有恙,均由太医院首座张昌源亲自诊断。张昌源的医术可论国手,在他的调理下,宝妃越发养得面色红润、气韵宜人,只是没有半点怀孕的消息。

玉荷侧首觑了一眼,小声劝道:“娘娘还年轻,别着急把身子担心坏了。”

杜玫若对镜戴着头饰,两点金蝶振翅碎花侧压右鬓,镂空蝶翅甚是精致,由细若须发的金丝巧妙衔接,稍稍一碰,便颤巍巍的不住震动起来。盈盈金光映着雪色面庞,衬出丽色里的失落,对镜蹙眉道:“别再啰嗦了,把那对金百子如意镯子找出来,别耽误去请安的时辰。”

“是。”玉荷捧来朱漆八宝的手镯盒子,谁知找了半日,上下三层翻了个遍,却没找到想要的那对。抬头觑着宝妃的神色,期期艾艾道:“真是奇怪,明明前几天还用过呢。要不,奴婢去唤人进来问问?”

杜玫若不耐道:“回来再说,另外找一对戴就是了。”

通常早朝之后,皇帝都在醉心斋批阅折子。杜玫若平日常来此处,轻车熟路,自侧门小路进入院子,门口宫人蹲身请了安。稍等了一等,皇帝在里面传话宣进。谁知刚跨进内殿门槛,正撞上一个小太监出来,一时不防,两人不免稍微碰了一下。

只听“吭”的一声,小太监手里的墨砚掉在地上,镜砖平滑坚硬,墨研还在上面弹跳了两下。多禄大惊失色,慌忙跑过来拾起墨砚,见已然磕破一方小角,连声斥道:“蠢材,蠢材!毛手毛脚的,也不知道小心一点。”

“怎么回事?”明帝起身过来,看着多禄手中的墨砚皱了皱眉,挥手让他退下,脸上换了温和笑意,朝杜玫若问道:“先头墨砚研的墨汁不好,才说换一个用,就让这蠢奴才摔坏了。还好罢,方才有没有吓着你?”

杜玫若见皇帝当众关切,低头含笑道:“没有,倒是让皇上担心。”

明帝让人扶他到旁边坐下,侧首看向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冷冷道:“连个东西都拿不好,留着还有什么用?来人,带下去廷杖二十!!”

廷杖之刑轻可致残、重则废命,二十廷杖下去,纵使那小太监年轻体健,至少也要丢掉半条命。不过摔坏了一方墨研而已,皇帝未免有些太过激动。杜玫若只当是因为自己,再者当着众人,怎么说也要表现几分贤良淑惠,因此劝道:“皇上,别再为奴才们生气了。”

“不中用的奴才,留着也没用。”明帝不为所动,又道:“你先到偏殿歇着,朕把手头几个折子批完,然后正好一块儿用午膳。”

皇帝虽然整日政事繁忙,然而也是细心之人。杜玫若忆起往昔,每当与皇帝共用午膳时,总会特意吩咐宫人,准备一盅浓浓的酸笋黄花鸡皮汤。打小就最爱喝这个,甚至连自己不爱放姜的琐事,皇帝也记得一清二楚,心情好的时候,还会亲手给自己盛上一碗呢。如此体贴入微,心底怎么会不骄傲满足?自己正当青春年少,时间长久,皇帝的心总会改变倾向罢。

玉荷悄声笑道:“娘娘,想什么这么高兴呢?”

杜玫若正要答话,却听外面一阵轻微脚步声,似乎是有人过来,轻丽柔软的女声问道:“多总管,父皇这会儿正忙着么?”那声音并不熟悉,断然不会是金晽公主,心念稍转,便知道是安和公主驾到。

多禄回道:“皇上还得批会儿折子,不过说好跟宝妃娘娘一块儿用膳,想来用不了多少时间,要不大公主等等?想喝什么茶,奴才这就让人去准备。”

“呵,茶就不用准备了。”安和公主说话之间,已经转到偏殿,隔着六菱穿孔的凉玉珠帘,婉声笑道:“既然宝妃娘娘在这儿,难得一见,坐下来说说话也好。好了,你先出去罢。”

从前熹妃年轻时,在宫内颇为飞扬恣意、口无遮拦,因为这个缘故,杜玫若自小就不喜欢咸熙宫的人。随着年岁渐长,安和公主跟皇贵妃愈发亲近,更显趋炎附势,加上后来与熹妃冲突,更是连面上情也没剩下半点。听闻安和公主这么一说,微觉奇怪,不过毕竟对方是皇帝亲女,自己没有权利撵人出去。好在殿堂很是宽敞阔大,内里座椅良多,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各自坐着相安便是。

安和公主意态悠闲坐下,并没有跟宝妃说什么话,只顾跟自己的侍女轻声说笑,恍若殿内再无旁人。玉荷不免有些着恼,轻声道:“真是,也不过请安一声。”

自名义上来说,杜玫若算是安和公主的母妃,但论起年纪来,反倒是杜玫若要小几岁。即便是从前的朱贵妃,安和公主也是尽量避开,因此说到请安这上头,杜玫若原本就没有想过,也谈不上有什么可生气的。

大约是多禄进去通禀过,内殿很快传来话,说是折子已经批完,让宝妃娘娘、安和公主都进去。明帝赐了二人座位,先朝安和公主笑道:“不是说有身孕了么?你年纪还轻|奇-_-书^_^网|,正该多加保养,往后不用时常过来请安。”

“不碍事,多谢父皇关怀。”

明帝叹了一口气,摇头笑道:“本来是件大喜的事,只是仔细想着,倒觉得朕老的太快,连女儿都要做娘亲了。”

安和公主笑道:“父皇为大燕黎民百姓撑天踏地,是千万子民的身心依靠,正当春秋鼎盛的壮年,如何有此等感慨?至少还得等二、三十年,方才勉强能说得,看来父皇是太心急了。”

明帝笑道:“每次听寅歆说话,朕心里总要舒畅一些。”

多禄从外间跑进来,禀道:“皇上,掖庭令来人有事请示。”

掖庭令负责宫内大小琐事,一般来说,需要惊动皇帝裁决定夺的,多半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因此明帝脸色微沉,蹙眉道:“什么事?让人进来。”

掖庭令掌事进殿先请安,指着押进来的小宫女道:“启禀皇上,这是淳宁宫里端水的小丫头,平日里嘴很不好,好几次因为多嘴被嬷嬷管教。最近有人见他举止奇怪、形迹可疑,奴才带着人过去清查,结果搜出不少金银首饰。已经让人辨过,都是宝妃娘娘的贵重之物,奴才不敢自专,特来请宝妃娘娘示下。”

杜玫若不料事情扯到自己身上,不由一怔。

“既然这奴才手脚不干净,又嘴碎多言,何必还带来让皇上生气?”安和公主先接口,侧首看了杜玫若一眼,似乎还不经意的笑了笑。

杜玫若此时顾不上他,忙让人把赃物拿上来,果然是自己的首饰,最上面金光锃亮的,正是早起没找到的那对镯子。虽说是找到了东西,但毕竟在皇帝面前丢脸,有着管教不善的过失,因而皱眉道:“平时并没有亏待你们,怎么做出这等事情?”

“娘娘……”那小宫女早哭花了脸,抽抽搭搭道:“娘娘,不是奴婢偷的……,娘娘……,娘娘给奴婢做主……”

“笑话!不是你偷的,难道还是你主子赏的?”安和公主冷声一笑,又道:“也不瞧瞧自个儿的样子,笨手笨脚,扯谎也要编个像一点儿的。再敢在皇上面前胡言,更是罪加一等!”

小宫女吓得不轻,连连叩头道:“不、不,奴婢不敢。”

杜玫若往下看过去,听出点不对的地方。忽然想起最近的流言,恍惚明白掌事最开始的那段话,再加上安和公主一番描绘,仿佛自己指使人做过什么似的。眼角余光扫过皇帝那边,脸色颇为难看,偏那小宫女吓得没魂儿,还一个劲儿的央求自己。

安和公主又道:“快说清楚,别以为你的主子会偏袒你!”

既然如此说,当然不便从轻处置小宫女,可是太过严厉,又有恼人办事不利借此下手之嫌。只是有些想不明白,蠢笨有如熹妃,素来不入自己的眼,怎会生出如此难缠的女儿?可是也不好沉默不言,只得吩咐道:“既然证据确凿,那就由掌事带下去处置好了。”

“是,打扰宝妃娘娘了。”

明帝静默了片刻,抬手道:“朕忙了一上午,有些疲乏了。今日没什么精神,得空再说话,你们都先回去罢。”

二人走出醉心斋,安和公主忽而吁了口气,自语叹道:“谢母妃素来性子宽和,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如今落得那般下场,真是让人觉得可怜呐。”说着回头,嘴角浮起浅淡笑容,“不过宝妃娘娘生性良善、最是娇柔,那些阴狠毒辣之人,一定是连见都没有见过了。”

“你……”杜玫若一时噎住,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元徵宫词》薄?慕颜 ˇ第四十一章 玉牙梳(下)ˇ

清风卷起一片片残败的落叶,在地上纷乱旋舞,飞得高些的时候,便有明媚阳光自叶面穿透而过,映出薄积微凉的盈盈黄光。浓阴如幕、烟光如缕,仿似有云雾弥漫在醉心斋大殿内。明帝在光影疏离中静默,手中握着先时摔坏的墨砚,慢慢翻转过来,墨砚底面阴刻着篆文的“宓”字,右下角还有细小的日期落款。

----延禧十年五月十七日,日夕。

前日,正好是慕毓芫的生辰。彼时情正浓、意正醇,为了弥补未有立后的亏欠,特意在那日举行祭天仪式,更在封祀坛上许下诺言。那时说好要携手终生,一起共赏万里锦绣江山。第二天,两人闲话书窗之余,都觉须得留下一点纪念,以免将来忘记此时甜蜜。原是想笔墨书写记下,只因他说纸墨易坏不易存,不如在墨砚上刻字落款,纵使时日再久也不会消损,遂有了墨砚上的这些刻字。

“原来,已经过去四年了。”明帝在心内轻叹,手指抚上那细细的刻痕,似乎还残留着昔日的旖旎气息,一丝一丝的凉意沁入指尖。看着残缺的小角,不免又勾起方才的郁火来。当时贤妃与宝妃同时跌倒,接着宝妃便将张昌源请来诊脉,进而查出贤妃不孕之由,在宫内闹起不小的风波。这一切,当然不会只是机缘巧合。

“皇上,要不要歇息一会儿?”多禄隔着两三步之遥,小声询问。

“不用!”明帝将墨砚拍在御案上,又觉自己太过用力,忙拿起来瞧了瞧,方才缓缓放下去。侧首看了多禄一眼,挥手道:“备辇,起驾泛秀宫。”

“皇上,都快晌午了。”多禄瞅着殿外日头,劝道:“起先也没提前知会,恐怕那边没预备皇上的午膳,不如用过膳食,等下歇过晌午再过去?”

明帝想要喝斥几句多嘴,却是懒得开口,冷声一笑,自个儿抬脚就往殿外走。慌得多禄赶忙追出去,又招呼小太监推着车辇上来。赶到泛秀宫时,果然没有预备皇帝的膳食。慕毓芫看着席面上的菜肴,歉色道:“不知皇上过来,都是孩子们爱吃的菜式。皇上坐着喝会儿茶,稍歇一会,等御膳房把菜送过来,晚些再用罢。”

因为贤妃被废的缘故,八皇子和十一公主都搬了过来,如今日日同食,此时当然也在席上。明帝抬了抬手,让五个孩子都坐下,淡淡道:“朕没什么胃口,盛一碗鱼汤喝喝就好。”

“嗯。”慕毓芫温柔颔首,招呼着孩子们继续吃饭,拿起一个青花葫芦纹瓷碗,亲手盛了一碗浓香扑鼻的鱼汤,递与皇帝道:“既然皇上胃口清淡,就多喝点汤,今日的鲫鱼很是新鲜呢。”又指了指旁边的两样,吩咐宫人,“把那芽韭炒鹿脯丝、山药樱桃肉挪到这边,再去盛大半碗碧粳饭上来。”

明帝笑道:“你也坐下吃罢,别累着了。”

慕毓芫点了点头,自己随意吃了几口,一心顾着去给小皇子夹菜,又忙着给他擦拭小嘴上的饭粒。双痕在旁边递着丝绢,笑道:“小澜王爷就是缠人,奴婢们夹的菜都不肯吃,累得娘娘饭也用不好。”

小皇子咕嘟着一张小脸,边嚼边道:“母妃挑的菜好吃……”

“先吃饭,吃完再说话。”慕毓芫教导了一句,满眸怜爱,将碗沿的散碎菜叶拨进去,柔声道:“把这些饭菜都吃完,一会儿再喝点汤。”

明帝在边上看了,摇头笑道:“你呀,实在太偏疼小澜了。”

十公主接口道:“就是,就是。”

明帝闻言大笑,“怎么,棠儿还吃弟弟的醋不成?”说着招了招手,将十公主拉到自己身边,“想吃什么?父皇亲自给你夹过来,也偏疼你。”

十公主便让皇帝夹了块樱桃肉,咬了半口,冲着九皇子笑道:“哈哈,没人给九哥哥夹菜,心里一定正不自在呢。”

九皇子皱眉道:“少胡说,我又不是你。”

“好好吃饭。”慕毓芫止住十公主,又朝旁边微笑道:“佑嵘、佑馥,别去学棠儿那般淘气,喜欢吃什么就说,让嬷嬷取来。”

“是。”二人站起来答应了,方才重新坐下。

明帝揽着十公主笑了笑,侧首道:“前几日,太傅过来回禀皇子们的学业,说佑綦很是聪慧,更难为懂得自律,每每交待的课业都极认真。虽说佑嵘比他年长一岁,可是论起稳重妥帖、大方得体,还是佑綦更胜一筹呢。”

八皇子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看佑嵘很好,又听话、又懂事,比起棠儿乖多了。”慕毓芫给他添了汤,又问了十一公主两句,回头笑道:“皇上再这么夸佑綦,下午又该躲在房里写字,再不出去玩儿。”

十公主拍手大笑,嚷嚷道:“啊呀,九哥哥连脸红了。”

九皇子被妹妹取笑,脸上不由更红一层。慕毓芫瞧他不自在,忙道:“佑綦,带小澜出去玩着,消消食,等下再午睡一会儿。”又问八皇子,“用好了没有?吃饱也跟着出去玩,你是哥哥,多照看着佑馥一些。”

“是。”八皇子赶忙答应,回头看了看十一公主,一并拉着站起来,行礼道:“请父皇和慕母妃慢用,儿臣先行告安。”

“去罢。”明帝也点了点头,稍微咳嗽了两声。

“怎么,还是总不见消停。”慕毓芫打量着皇帝,微微蹙眉,“眼下冬秋时节,皇上更该注意着一些。平时问张老太医,每次都说没有大碍,可是怎么总拖着不断根?不如去京外寻寻,或许有特别拿手医治咳疾,总是咳嗽不断,时间长久难免会伤及心肺。”

明帝微有苦涩,淡笑道:“没事,大概最近没有歇好。”

“嗯,到里面歇息着罢。”慕毓芫站起身来,搭手扶着皇帝入内,双痕赶着上来放好茶水,便领着宫人们退了出去。

寝阁内静谧似水,唯有青鸭水滴“零丁”作响,一滴一滴,似无形的小锤轻轻敲打着人心。原本有万千话语要说,及至面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二人皆是沉默。明帝在美人榻上躺了会儿,问道:“最近添了佑嵘和佑馥,把你累坏了吧?”

慕毓芫淡淡微笑,“还好,都挺听话的。”

“母妃……”帘外一阵细碎轻快的足音,是小皇子跑了进来,进门先扑到慕毓芫的怀里,嘟哝道:“母妃,小澜想睡觉了。”

“好,母妃陪着小澜。”慕毓芫将他抱到床沿坐好,蹲身脱掉小靴子,又让小皇子站起来,俯身脱掉外面的小小蟒袍。先拉上锦绫花被捂住身子,轻手摘去小金冠,柔声哄道:“小澜乖乖睡觉,母妃跟父皇说会儿话。”

小皇子却是不肯,只拉着他的衣袖不放手,扭动撒娇,“不嘛,小澜要跟母妃一块儿睡。”说着搂住慕毓芫的脖子,小小声道:“母妃,让父皇也过来这边坐,一起陪小澜睡觉。”

明帝闻言笑道:“不用跟你母妃咬耳朵,父皇都听见了。”

“好……,快点进去渥着。”慕毓芫只得脱鞋上榻,回头笑道:“皇上过来罢,躺着说话也舒服一些,不然小澜再闹下去,等会儿该着凉了。”

“还不都是你宠的?”明帝摇了摇头,走近笑道:“小澜过来,让朕先打两下。”

小皇子像是有些畏惧皇帝,赶忙往被子里躲了躲。慕毓芫见状好笑,忙哄道:“好好睡着,父皇只是说着玩呢。”寝阁内温暖宜睡,加上安神香缓缓焚烧散发,只柔声抚拍了一阵,小皇子便渐渐睡着过去。

“朕也有些困了。”明帝打了个呵欠,贴近靠着慕毓芫,感受着他身上独有的馨香气息,只觉心内一片安宁舒缓。

午后好眠,大半日时光悠然而过。到了晚膳时,依旧是帝妃二人正坐,两边则分坐着五个孩子,席上气氛甚是热闹。因为下午睡的不错,明帝精神甚好,看着窗外清凉的下弦月,乃笑道:“今天晚膳用的早,等会正好赏一赏月色。”

十公主指着擦黑夜空,回头道:“你们看,那颗星星多亮啊。”

“姐姐……”小皇子拉了拉他,插嘴道:“嬷嬷说,不能用手指着月亮,不然月亮生气了,姐姐的耳朵就会缺一块儿。”

十公主轻声笑斥,“呵,胡说八道。”

小皇子嘟了嘟嘴,众人都不由笑了起来。慕毓芫伸手抱起小皇子,笑道:“小澜也是好心,棠儿你还不领情?等会耳朵真有缺口,可别偷偷哭鼻子。”

明帝笑道:“几个孩子里面,就数小澜年纪小一些。佑綦他们几个,一般大小,更容易玩到一块儿,倒是让小澜落单了。”

“可不是……”慕毓芫也是一笑,还没说完,只见双痕走进来说了两句,脸上笑意微黯,回头迟疑道:“佑馥的母妃病了,臣妾想带孩子们过去一趟。”

众人都敛了笑容,不敢吱声。明帝冷哼一声,原本赏月的兴致扫的全无,因而不悦道:“病了就传太医,让孩子们过去做什么?你又不是太医,去了也是无益。”侧首吩咐多禄道:“让人去太医院传张昌源,有事过来回禀。”多禄赶忙点头,下去传话。

十一公主已经站起来,小声道:“父皇,儿臣……”

“奶娘!”慕毓芫赶忙打断他,吩咐道:“时辰不早,带佑嵘、佑馥下去歇着。”又将小皇子放了下来,起身道:“孩子们先不过去,臣妾自个儿去瞧瞧。”

“天都黑了,你也不用过去。”明帝一把抓住他,冷笑道:“他自己也说了,不论怎样,都是决计不后悔,那就由他去罢。”

慕毓芫微有惑色,顿了顿道:“臣妾只坐会儿就回来,不用很久。”

“朕不让你去!”明帝忽然拔高声调,吓得皇子公主们也不敢出声,自己也觉得有些失态,忍了忍道:“左右不过是头疼脑热,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病了,你就这样着急?朕也病着,谁又来关心过!!”

“臣妾不去便是,皇上又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慕毓芫一脸迷惑不解,因为腕上吃痛,不由蹙眉,“皇上,先松一松手……”

明帝赶忙松开手,原本雪白纤细的皓腕,已经印上几道绯红的痕迹,映在灯光下尤为醒目,急忙问道:“疼吗?快让朕看看。”说着不耐挥手,“都先下去!”话刚说完,便是猛的一阵咳嗽,胸间泛起一丝丝拉扯疼痛,似有细线抽离。

“皇上,还是肺上难受么?”

“嗯。”明帝吃力点头,稍稍喘了口气。

慕毓芫赶忙搭手搀扶,进到寝阁坐下,转身沏了一盏新泡的酽茶上来,小心递到皇帝手里。在旁边椅子上坐了,担忧道:“臣妾看皇上脸色不好,别强忍着,不如让张昌源过来一趟?”

“不用,朕还想陪你赏会儿月呢。”明帝微笑摇头,唤多禄进来道:“你回一趟天禧宫,把朕的丸药拿些过来。”说完端起桌上的温茶,大气饮了两口,一股温热暖流自喉间滑向胸腔,将疼痒之觉稍稍压下。

“皇上身子不舒服,还赏什么月?”慕毓芫一脸无奈,叹道:“月亮夜夜都挂着天上,皇上想什么时候赏不可以?怎么今天这般固执……”

“咦,当真生朕的气了?”明帝舒缓着胸腔的气流,说着拉起他的手,“刚才话说的重了些,朕只是想多陪你一会儿,别在心里委屈了。”

“没有……”慕毓芫轻轻摇头,渐次沉默。

“还说没有?”明帝黯然笑了笑,“虽然你从不曾抱怨,但是心里总在躲着朕,再也不像以前,会对朕敞开心怀说心里话。”

“从前?”慕毓芫轻声喃喃,明眸里浮起朦胧飘忽的光晕,良久微笑,缓缓低下头道:“如今的皇上,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明帝忽而涌起一股冲动,想要把一切都说清道明,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几近无声的叹了口气。不想让慕毓芫起疑心,拉起他道:“外面天气有些凉,不想出去赏月就算了。不如到那边坐着,朕给你梳梳头罢。”

慕毓芫依言过去,刚打开描金染朱的妆奁盒子,便见多禄回来,遂先服侍着皇帝服下丸药。方才折身回来坐下,对镜看着皇帝道:“皇上先坐着罢,臣妾得把钗环都卸下来,不然磕磕碰碰的,等会梳着也不方便。”

----描眉长、贴花黄,所谓闺阁之乐不过如此。明帝凝望镜中的照人殊色,已是熟稔至极,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早就深深刻进自己的心里,温声答应道:“好,朕来帮你放进去。”

慕毓芫反手摁着发丝,摘去璀璨闪耀的赤金鸾凤步摇,鬓角细碎珠花,耳间玎玲晃动的水晶坠子。只余一根通透莹澈的长玉钗,押住顶上额发,少了金钗玉坠装饰,原就雪莹的肤色愈显白皙,带着平时少见的清素淡然。

明帝拿起玉润水滑的半月梳,握住一把绸缎般的青丝,手上动作轻柔,一遍一遍往发梢末尾梳着。看着郁郁寡欢的镜中人,轻声问道:“宓儿,你是在怪朕么?”

“臣妾怎么敢怪皇上呢?”慕毓芫微垂眼帘,低头避开皇帝的视线,“不管皇上做什么事情,总有自己的道理,不论如何,也应是为着江山社稷着想。臣妾心里虽然不明白,但是并不敢抱怨,皇上也没理由要做解释。”

明帝手上稍顿,缓声道:“在这世上,唯有你最知朕、懂朕,你只要记得,朕从前说过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虚言。宓儿,朕绝不会辜负你……”

“皇上这是怎么了?”慕毓芫岔开他的话,勉力笑道:“不过说说而已,难道还要起誓不成?臣妾很好,并没有什么可委屈的。”

明帝轻声咳了咳,“朕瞧着,你总不大高兴似的。”

慕毓芫静默了片刻,轻叹道:“还有半个月,就是祉儿十一岁的生辰。”

夜阑人静,思忆也分外的清晰起来。明帝忆起从前的点点滴滴,七皇子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若是那孩子还活在人世,此时此刻,该是如何的聪慧可人?如何的贴心依赖自己?想到此处,心口不禁生出一阵难抑的绞痛。

“皇上不说,臣妾也不会问。”慕毓芫仍然低着头,细声道:“总有一天,等到皇上觉得时机合适,那时自然就会告诉臣妾,对么?”

“对……”明帝闷声咳了两下,觉得胸腔气流又加速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蹿出来似的,就连握着玉牙梳的手,也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慕毓芫察觉到身后不对,急忙扭头,“皇上,你怎么了?”

“没、没……”明帝用尽全力,终究还是没将话说完全,“啪”的一声,手上的玉牙梳摔在地上,顿时碎成两半!一阵剧烈的呛意涌如胸腔,突如其来、气势汹汹,再也控制不住,不由一连串的猛咳起来。

“皇上……”

“咳咳,咳……”明帝双手不停颤抖,扶住慕毓芫的肩膀支撑着,半句“啊”声吐出,满口鲜血顿时喷在两人身上。血流顺着手指往下滴落,溅在玉色月梳上面,仿似一朵朵殷红色小花绽放,格外的刺人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