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理性与疯狂
凡尔赛宫
路易被一阵咔哒声唤醒,和往常一样,那是贴身男仆邦当正在收起自己的折叠床。凛冽寒风从卧室窗口扑打进来,但路易早就没了往昔的兴头。曾几何时,晨风会让他精神焕发。现在,他把这当成死神失意的抚摸。
又是一声咔哒,一声叹息,他听到邦当退了出去。路易默想着一天的日程。日常秩序已是他仅有的慰籍。他把整个凡尔赛宫打造成了一尊巨大精准的钟表,尽管贵为君王,路易也必须和最卑下的奴仆侍臣一样随着它的节奏运行。更准确地说,其实一名下人也许可以悄悄溜开,偷得片刻浮闲,会个情人,打个瞌睡。而路易仅有的私人时间,就是在床上装睡的一小会儿。这让他有机会思考、回忆。
波斯灵药带给他新生和感觉上只有三十岁的身体;但夺走了其他的一切:他的兄弟菲利普,他的皇子,他的孙子勃艮第公爵,孙媳玛丽?阿德莱德公爵夫人——她的死伤透了路易的心。似乎上帝有意要抹去路易十四的血脉。他所有的老友旧伴也已归于尘土。而最让他痛苦的,莫过于妻子曼特农的死。
如今他只有法兰西,这个不知感恩永不安宁的情人。尽管他的大臣们尽力掩藏,但他很清楚那些不利于自己的流言蜚语。岁月流逝,他却精神焕发,愈加健壮。那些期待他死去,给新政权让位的人,只能藏起他们的念头,私下里偷偷摸摸干些龌龊事。他们在谋划。甚至有些谣言说真正的路易早就死了,他不过是恶魔的代言人。
他已经回到凡尔赛宫,让人们知道他还是王,也恢复了辉煌的形象以配合自己重生。
他能听到外面接待室里传来的窃窃私语,那些永无断绝的庭臣正等待觐见的机会。他听到脚步声走进房间,不用睁眼就知道是皇室柴薪官来点起炉火。
凡尔赛的齿轮开始转动。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过,皇室钟表匠走进房间为路易的钟表上弦,然后退了出去。
是的,回凡尔赛是正确的决定。五年前,他行将就木,那时马尔利城堡 ——舒适、惬意、隐秘的马尔利——最适合让他度过残生。凡尔赛宫四处透风,这个折磨人的宫殿每年都要从国库拨出不菲的数目来维护。但它华美辉煌,是太阳王最恰当的居所。王国需要他待在这里。
脚步蹭地声从侧门传来,那是他的假发师,带来了他的着装假发和日常假发。
这说明他的时间不多了。路易在被单下伸了伸腰,满足地体会着肌肉随心而动的感觉。自从和死神擦肩而过,他的身体就日渐鲜活。所有过去的老欲望都回来了。所有的。而有些已经压抑不了太久。
既然他的身体再度健全,为何恐惧的感觉仍萦绕不去?为何他的梦境愈发黑沉?为何他害怕独处?
时钟敲响八下。“醒醒,陛下,”邦当说道,“您的一天开始了。”
路易猛地睁开眼。“早安,邦当,”他说着试图挤出一丝微笑,但却摇了摇头,盯着那张俯下来望着他的五十来岁的面孔。
“您准备好了吗,陛下?”他问道。
“当然,邦当,”路易说,“你想让谁进来,就去叫吧。”
清晨的指针继续运转。他的私人医师进来为他检查身体。邦当传进第一批庭臣,他们都是费尽心机才赢得了这个觐见资格。路易发现自己畏惧他们的出现,他们逢迎的谦卑,和他们的请求。
这个感觉一直持续到他发现艾德丽安?德?莫尼?德?蒙特莎赫勒也在其中。
“小姐,”他张开双臂,大声说道,“我该为这无上欢愉做点什么呢?”
艾德丽安回应了他的拥抱,又行过屈膝礼。“我很好,就像我平时觐见您时一样,陛下,”她无暇的微笑就像颗完美的红宝石,“我希望陛下也一切都好。”
“当然,亲爱的,”他微笑着扫了一眼其他觐见者,全都是年轻人,眼中充满希望的光芒,显然都在捉摸着能从他心爱的小女孩身上占到什么便宜。
就和过去为他已故的妻子作秘书时一样,艾德丽安身着圣西尔学院 服,式样简单的礼袍饰有黑色丝带——这表示她已经晋升到学院最高阶。路易通常不喜欢这种非正式的装束,并要求贵妇人们穿着华美堂皇的服饰。但比起宫廷贵妇的华服,这件修会袍倒更适合艾德丽安,正好衬托出她聪慧的外表和睿智的大眼睛。路易猜想,她把修会袍当作一枚徽章,一个无言的证明;表示她曾在学院进修,并通过了所有考试。这意味着她的教育程度不亚于任何法国女子,更比大多数人都强。路易突然兴起一丝疑虑,她穿着修会袍,是否也是想提醒自己,王后曾多么宠爱她。这个小丫头到底有何用意呢?
“见到你真让人高兴,”他说,“王后过世后,你的信让我倍感安慰。”这会让艾德丽安知道,自己并没忘记她的好处,接着她就可以用这自以为存在的优势做文章了。
艾德丽安仍旧微笑着,这浅浅笑颜就像挂在他床对面的《蒙娜丽莎》一样美丽。“如您所知,陛下,我如今在科学院工作,为那里的哲学家们服务。”
“哦,对,在巴黎。你觉得那儿怎么样?”
她的笑意更浓。“如您所见,陛下,很沉闷。但您的法师们的作品都很迷人。当然,我几乎不能理解他们的言行,但无论如何——”
“我也觉得他们的理论难以理解,但他们的成果很对我胃口。哲人是法兰西的重要财富——那些为他们服务的人也一样。”
她低下头。“我本不该浪费陛下宝贵的时间,但我要告诉您,我并非来为自己请求恩典。有一位您的学院成员,可靠的法迪奥?德?度利尔 ,一位才华横溢的绅士——”
“走近了你的心?”路易略显淡淡地问。
“不,陛下,”艾德丽安非常强烈地反驳道,“我决不会用这种事打搅您的。”
“那么这个年轻人想要什么呢?”
艾德丽安察觉到他正在变化的情绪,逐渐增长的急躁。“几个月来,他一直试图得到您的召见,但却失败了,”她说,“他只想让你收下一封信。”艾德丽安顿了顿,抬起头注视着路易的眼睛,很少有人敢这么做。“一封短信,”她最后说道。
路易端详着她,过了一会才开口道,“我会收下这封信。这个年轻人应该知道,得到你的帮忙是多大的荣幸。”
“不胜感激,陛下,”她意识到自己可以走了,便又行了一次屈膝礼。路易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又把她叫了回来。
“小姐,”他说,“我计划几天后在大运河上举办一次小小的庆典。如果你也能登上我的游船,我会很高兴的。”
艾德丽安的双眼略微睁大了一点,一种路易难以辨识的表情从她脸上划过。“不胜荣幸,陛下。”
“很好,会有人告诉你该如何着装。”
他说完便转头面对其他朝见者,静静地聆听着他们各自发表意见,或是请求某些恩典。他们都退下去后,路易起身下床,准备着装,开始一天的日程。但他稍停片刻,从邦当手中接过艾德丽安带来的信,打开封蜡。正如少女所说,这是封短信。
最尊贵的陛下:
我名叫尼古拉斯?法迪奥?德?度利尔,是您辖下科学院的成员,同时也是艾萨克?牛顿爵士的前学生。我以最诚挚的态度请求您,若您能拨冗与我面谈片刻,我就可以告诉您如何赢得对抗英格兰的战争,绝对一劳永逸。
您最谦卑、最不幸的仆人,N?F?德?度利尔
“为何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德?度利尔?”路易对他的首相威勒罗尔公爵抱怨道。
威勒罗尔的脸从羽毛帽下显露出来。那上面厚厚扑粉也无法隐藏他对路易这番话的惊讶之情。
“陛下?”
“我收到一封他写来的短信。他是我的哲学家之一。”
“是的,陛下,”威勒罗尔回答,“我听说过他。”
“他也联络过你吗?”
“这位德?度利尔有些激进荒唐的点子,陛下。我不想让您为这种事分神。”
路易盯视着威勒罗尔和其余大臣,有意让这份寂静将他们裹挟。接着他用极尽轻柔的声音问道:“马尔伯勒到哪了?”
群臣中响过一阵低语。威勒罗尔清了清喉咙。“昨晚的消息说他攻下了里尔。”
“我们的沸腾仪怎么了?有这种让血液沸腾的武器巩固防御,要塞怎么可能会被攻破?”
“沸腾仪的射程短得可怜,陛下。而且体积太大,难以移动。反法联盟运用了长程炮弹,很多都施以奥法,可以锁定目标。事实上,很多这类炮弹都会在沸腾仪运转时攻击它们。而且,”他脸色一苦,“在里尔他们是用了一种新武器,可以将要塞城墙变成玻璃的炮弹。”
“玻璃?”
“是的,陛下。可以将城墙转化成玻璃,同时打成碎片。”
“这对日后的战事有何影响?”
威勒罗尔沉默片刻,显然心情沉重。“我们的经济吃紧,”他轻声说道,“人民忍受着苛税和饥饿。他们早已厌倦战争,而现在事态变得对我们不利。三年来,我们几乎没能赢得一场战斗。如今马尔伯勒正向凡尔赛进军,恐怕我们无力阻挡。”
“那么我的首相和军事大臣,就没有任何提议,可以推迟我们即将到来的失败吗。”
威勒罗尔垂眼望着桌子。“没有,陛下,”他摇摇头,低声说道。
“好吧,”路易大声说,“其他大臣有什么建议?”
低语归于死寂,最后外事大臣德?托尔西侯爵说出了众人的心里话。
“我们是否完全不考虑谈判的可能呢?”
路易点点头。“你们都知道,我已三次请求联盟与我们和谈,每次都被无情的回绝——即便我几乎背叛我的孙子,放弃西班牙也一样。那些人不想与法兰西议和,他们想摧毁她。他们惧怕我们的力量,也惧怕我们对新科学的掌握。两名科学院成员去年被暗杀了,你们知道吗?出于这个原因,我部署了一个连队的特殊部队保护他们。现在我要把他们转移到凡尔赛来,巴黎太危险了。”
“俄国的沙皇彼得怎么样,”内务大臣菲利勃问道,“他击败了瑞典和土耳其,让自己的政权安枕无忧。我们是否可以将他引为同盟?”
“对于沙皇来说,袖手旁观让欧洲自己衰微,比选择支持某一方更加有利。接受他的帮助,无异于引狼入室。我们的敌人至少是文明国家。如果和彼得结盟,我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花园被跳舞的熊霸占。更糟的是,我们必须加入他对抗土耳其的战争,而土耳其是我们抵御维也纳的最佳武器。”
威勒罗尔面色更苦。“而且为彼得工作的哲学家,数量仅次于我们。当格特弗里德?冯?莱布尼兹 站到彼得军旗之下,很多人便追随而至。”
路易一挥手,让所有人闭嘴。“我想概括一下今天谈到的问题,而不是讨论沙皇彼得。我们因为缺乏合适的武器,导致战事节节败退。你,威勒罗尔,刚说到我麾下拥有欧洲数量最多的哲人,但英格兰每年都会制造出效力更高的大炮。这是怎么回事?”
威勒罗尔正了正他的帽子。“陛下,英格兰拥有牛顿和他的门徒。我们有更多哲人,这没错……”
“但是,”路易有意提高声音,“我们也有一位牛顿的门徒。此人在一封信中说道,他不得不通过非正规渠道告诉我,他有为法国赢得胜利的方法。可你们都觉得我不该为此事分心?”他扫视过整个房间,“先生们,我是个外行,读的东西也不多。但我是国王,国家的命运要由我来决断。我要见见这位法迪奥?德?度利尔,明天就见,在假发间。”
那群羽毛帽纷纷点动,就像和风吹过罂粟田。
法迪奥五十多岁,神情紧张,一副瘦小枯干的样子。他的鼻子统治着整个脸庞,弯得就像划艇上翘起的龙骨;鼻梁上藏着那对闪烁不定的浅棕色眼睛。他的双唇不断噘起,像是刚尝过什么很难吃的东西。路易看了他两眼,就在一张扶手椅上坐好。
“让我们直入主题吧,先生,”路易说道,“在你阐述你送给我的那封大胆来信之前,我只想问一两个问题。”
“好的,陛下,”德?度利尔的声音虽说有点高,但出人意料的好听。法迪奥完全被国王的气势震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很好,路易想道。
“听你的口音,我猜你是瑞士人?”
“没错,陛下。”
“你是艾萨克?牛顿的学生?”
“学生,也是密友,陛下。我带了和他的往来书信证明这一点。”
“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不再是他的密友了?”
“我们……”法迪奥深吸一口气,路易感觉他在颤抖,“闹翻了。牛顿爵士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他常会伤害到自己的朋友们。”
“伤害他们?”
“是的,陛下。他是个相当尖刻的人,而且一旦你失去了他的友情,就永远也找回来。”
“我明白了。所以牛顿将你逐出。”
“跟学术能力完全没有关系,陛下。他的信件可以很清楚的表明,他非常欣赏我作为数学家的能力。”
“德?度利尔先生,不要妄图猜度我的想法。”
“请原谅,陛下。”
“你和他的矛盾,足以让你背叛他吗?你来此,是为了提供某种足以对抗他的奥法武器吧?”
豆大的汗珠出现在法迪奥的额头,他回答道:“陛下,英格兰会怎样我毫不关心。但说到艾萨克?牛顿爵士,我只求复仇。我将向你详细说明的这种武器,可以同时满足您与我的目的。法兰西对英格兰的胜利,也会替我告诉牛顿,他摒弃我的决定有多么愚蠢。”
“跟我说说这件武器,”路易命令道。
法迪奥清清喉咙,抽出一张图纸,用颤抖的手指铺开。“嗯,原理相当简单,但在数学方面上还有些问题尚待解决,”他说,“我们仅仅需要创造一系列的吸引力,但陛下您可能知道,这些证明要求实现诸如……”
路易皱着眉头,探过身去。“这不是国王想要听的东西,”他轻声说到,“国王不在乎你的想法从何而来。他们只要知道你的成果能做什么。”
“哦……当然,”法迪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它足以毁灭伦敦,陛下,或者其他您点到名字的城市。”
路易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你说毁灭,”他最后问道,“是什么意思?”
“就好像它从没存在过,一块砖也不剩。”
路易久久地注视着他,小心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如何做?”他柔声问道。
法迪奥告诉了他,国王睁大眼睛。接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凝视着自己的花园,过了一刻钟才转身,走回将图纸攥在手中的哲人面前。“德?度利尔先生,你是个科学家。[奇Qinkan.net书]也许你能告诉我,为何正午时分,我花园中的影子却拉得那么长?”
“现在是冬天,陛下,”法迪奥回答道,“地球倾斜的角度,使太阳位于南方。到了夏天,就几乎看不到影子了。”
“那就让我们期待吧,德?度利尔先生,期待上帝赐与我们下一个夏季,因为我讨厌这长长的光线。从明天开始,我授权你从事这个项目。我将给你三倍的预算,另外允许你雇佣一名助手。”
法迪奥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兴奋之情,但没成功。
“去吧,带着我的祝福,”路易说道。
法迪奥转身离去,脚步简直快飞起来了,结果差点被自己的鞋带扣绊倒。
印刷工学徒
“你确定我们得到干这件事的许可了吗?”约翰?柯林斯 低声问道,蓝色的眼眸中充满疑虑。
本杰明?富兰克林抻了抻皱巴巴的三角帽,扫了一眼他的朋友。“许可?一个人行使上帝赐予他的天赋权力与自由,又需要谁来许可?来吧,我们这么干不会害到谁,却能让自己获益良多。通过让自身获益,我们又怎能不令国家获益呢?说到底,这也算是爱国义举了。”
约翰对此嗤之以鼻。“我以前听过这套话!当时我们多大,十岁?那次你说服了我和其他人,在蓄水池里修个码头可以让所有人获益,更容易捉鲦鱼。尽管我们所用的石头,是从一堆本来用作修建房屋的砖堆里偷来的。你争辩说我们是在履行公民义务,再正当不过了。”
本耸耸肩。“哦,我承认那次判断失当。我们的目的是正当的,只是手段有待商榷。”
“对,就像那帮工人告状后,我老爹用棍子抽我一样有待商榷,”约翰提醒他说。
“约翰,约翰,”本长叹一声,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我又大了四岁,而且对私有财产这个概念有了深刻理解。我已经和那儿的学徒说好了。”
“但你很清楚,这种事没有学徒说话的份,这个学徒的话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话对我意义重大,因为他给我了想要的承诺,”本有点恼火地回答道。
“哦,这正是有理性的人的标志,”约翰反击道,“他总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正当理由。”
本双唇紧闭,愈感烦躁。在波士顿,男女老少加在一起,也只有几个人能在辩论上胜过他,但他最好的朋友就是其中之一。
两个男孩在皇后街——本杰明哥哥的印刷店就在此地——和学院街之间的空地中穿行。二月的午后阳光明媚。这条小径,是那些没耐心在大路上兜圈子的孩子们趟出来的。
他俩的相貌截然相反,本长着尖下巴,圆脸上顶着一头栗发,约翰发色接近浅黄,高颧骨,下巴像铁砧一样结实。
“听着,约翰,”本继续说,“如果你已经变得胆小如鼠……”
“我从没这么说,”约翰回答道,“只是你诱导我相信,我们已经得到尼古拉斯?布恩师傅的许可,而不是学徒托马斯?珀金斯。”
“我从没这么说过,如果你这么想,我只能说抱歉。但你必须明白,学徒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积蓄。因此我才相信托马斯的话。”
约翰轻哼一声:“大概是奴隶的积蓄吧。没有你衬衣下面那堆鞭伤和淤痕,我也过得很好,谢谢。”
“好吧,”本一时无语,感觉像是咬了舌头,“不是所有学徒都和我一样。但他是我哥哥,我们不该说他的坏话。”
“我就是要说他的坏话,”约翰反诘道,“这个人打你不为别的,只因为你一个小指头的智慧都比他整个拳头多,我就是要说他的坏话。”
“讲得可真漂亮,约翰。也许你会成为一名三流诗人,而不是数学家。”
约翰瞪了他一眼,但嘴里还不认输。“我只是说出简单的事实,跟诗意毫无关系,”他坚持说,“不过你的师傅兼主人到哪儿去了,怎么会让你在大白天这么闲晃?”
“正在绿龙酒馆里,用啤酒填满你刚提到的那两拳头智慧,”本回答说,“大概还要喝一小时,不会更多了。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
“我还以为我们不能说詹姆斯的坏话呢。”
“陈述事实不能算坏话,”本答道,接着他压低声音继续说,“詹姆斯没有恶意。他只是脾气不好,而且也可能是我太讨人嫌了。”
“对,我也这么想,”约翰赞同道,“但我同时认为作兄长的人应该多点慈悲心。他只是讨厌被一个比他小八岁的男孩超过。”
本也这么想,但他怯生生地一挥手,打消了这个念头。“总之,”他说,“印刷这个行当很适合我,至少暂时如此。我估计在波士顿找不到更好的营生了。”
“哦,对,在波士顿,”约翰赞同道。他们心意相通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渴望见识地平线以外世界。詹姆斯常常提起伦敦,他在那里做了几年学徒。有时本敢断言,他的兄长这么做只是为了戳他的痛处。他知道本无法体面的解除他们之间的协定,二十一岁之前,本都要受这份契约束缚。
“嘿,我们快到了,”本说,“你到底跟不跟我一起干。”
詹姆斯绝望地一摊手,说道:“我老妈常说,我注定要毁在坏朋友手里。”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尼古拉斯?布恩的书店。本和约翰踢踢塔塔走到门前,四下张望一番,努力不显出偷偷摸摸的样子。本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门打开了,一个十九岁上下的年轻人闪了出来,他戴着眼睛,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红发,白色衬衣沾了些油墨污渍,蓝色短裤上也一样。
“哦,是小富兰克林和柯林斯,”此人说道,他声音很轻,但显然很高兴见到他们,“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我们为共济会集会而来,汤姆,”本开玩笑说,“你以为还能有什么事啊?”
“哦,”汤姆说,“我希望你们知道口令。”
本握起双手,举至胸前,神情肃穆,好像在发誓似的低声吟咏:“Ostium aperite, blockheado magno。 ”
“嗨!”汤姆生气地回答,“我不擅长拉丁文,但……”
“意思是说‘开门,高尚的朋友’,”本译道。
“我可不信blockheado在拉丁文里是朋友的意思,”汤姆说,“但我会帮你这个忙。”
“感激不禁,汤姆。”
汤姆和善地点点头。“这边来。我说过,估计一两本书消失几天,布恩先生也不会想念它们的。”
两个小男孩跟着他穿过铺子。在书架上找了一会儿后,本一脸无辜地转头对汤姆说:“是不是有艘船刚从英格兰来,不到两天前?”
“说的没错。我今天下午正在替新货拆包。”
“不知道我们能否看看那些书。”
汤姆的表情突然紧张起来。“新书?我不知道,本。这里肯定有些书足以满足你的幻想了。”
“我希望找些更有科学味道的书,”本解释道。
“科学,”汤姆又开始在书架上浏览。
“容我猜测一下,那些盒子里可能会有这种书,”本天真无邪地说。
汤姆眉头一皱。“但如果你想借一本新书,那必须明天一大早就拿回来。”
“真是绝妙的提议,”本说,“感谢您的理解,珀金斯先生。”
汤姆一脸迷茫,也许在试图理解借出一本新书怎么突然成他的主意。他走到货箱旁,将那些精美的新书一本本拿了出来。奇--書∧網本就站在一边,完全掩饰不住急躁的心情。
“就是这本!”汤姆拿出一本特别厚重的大部头时,本大声叫道。
“艾萨克?牛顿爵士的《数学原理》?我还以为你已经读过了。”
“这是增补本,”本解释道,“加入了新的炼金术论文。”
汤姆盯着这本红皮巨著,依旧犹豫不决。“这可不好办,本。”
“我跟你说了吗,”本问道,“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
“真的?”汤姆脸色一亮。本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片。
“我就知道你会给我带点什么,”他高声叫道,“是《伦敦水星报》!”
“抱歉,只有第一页,”本说,“但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消息,才刊出一天时间。”
“一天,从英格兰到这里,”汤姆惊讶地打开纸片,“你哥哥詹姆斯能想出这个点子,可真是天才。”
“他哥哥是头号大笨蛋,”约翰咒骂道,“用以太收报机把报纸从伦敦传过来,是本的主意,不是詹姆斯。”
“约翰……”本开口道。
“要不是本说服了他,詹姆斯连这台机器都不会买。”
“这太夸张了,约翰。”
“真的?是你的主意?”汤姆问道。
“得了,汤姆,别再提了。”
“但这真是你的主意?”
本吐了口气,一撇嘴,露出嘲弄的笑容。“就算是吧。”
约翰哼了一声。“就算是吧。”
“哦,”汤姆说,“我过去常怀疑这些科学新玩意,能否找到实际用途,但以太收报机改变了我的看法。在一瞬间内将文字传过大西洋……”
本举起他借来的书,说道:“这就是我要读牛顿的原因。”
“你猜得可真准,本,”他们走向皇后街时,约翰说道。
“不用猜,约翰,”本洋洋得意地说,“我刚巧知道,本镇一位知名人士曾在给尼古拉斯?布恩的信中暗示,这本书肯定大受欢迎,卖得飞快。”
“你是怎么看到这封信的?”约翰问道。
本顽皮地笑了笑。“是我写的,”他说。
当本发现他哥哥的店铺门户大开时,知道自己麻烦大了。敞开的大门可能意味着詹姆斯回来早了。
“你在这儿,”詹姆斯走进铺子,高声怒吼。
“我……”本转过身,刚想开口,就看到了詹姆斯脸上的表情。他把想好的回话吞下肚子,将书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我本以为你应该在整理活字,”詹姆斯继续说道,声音放低了些。
“我正要开始干呢,”本说,“我只是出去走走。”
“那还用说。但下午这种时候,你想走到哪儿去呢?也许是去海边看那些漂亮的大船吧?”
“今天没有,”本回答道。
“我知道了。嗯,你看,我能理解那波涛的诱惑,弟弟。但别忘了你已经在父亲和上帝的见证下,签了那份契约。”
“我没忘,”本说。但这句话显得软弱无力,被钢铁印刷机的轰鸣所压抑。本几乎每天都想撕毁契约。
“很好,”詹姆斯说。他重重瘫坐在一张橡木椅中,用被油墨染黑的手指捋着红褐色的乱发。
“我有时很粗暴,弟弟。我不是有意的。父亲教会了我们好的东西,但也有坏的,而且他把你托付给了我。我相信这些你都明白。”
本垂下目光,把抗辩吞进肚子里。
“我这就去整理活字,”他低语道。
“待着。我让你整理的时候你再去,”詹姆斯双手相握,继续说,“老爹养了十七个孩子,本杰明。十七个。现在他应该放下点担子了,更不用说如今他的生意有多惨淡。我不会容许你带着满肚子抱怨跑回去找他的。”
“你什么时候变成模范孝子了!”本听到自己未加思索地嘲讽道,“你做梦都没想过和父亲争论,对吗?你看不起他激动的样子。那天晚上,当他提起对新式科学加农炮的担忧时,你都把‘胆小如鼠’这个词啐到他脸上了。我完全相信您的内心,就像艾萨克一样谦逊有礼!”
“本!”
“你只是不想让父亲知道你是怎么打我的!”
“老爹可从不是个吝啬棍子的人,”詹姆斯吼道,“但我知道他宠坏了一个孩子。”
本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你总是这么说,”他叫道。
“省省你那些文绉绉的词儿吧,”詹姆斯疲惫地说,“你过去是他最钟爱的孩子,永远都是。我们都心知肚明,大家觉得无所谓。但他们没收你做学徒,我收了。所以你给我安心干活,别管老爹的事。不论他怎么说,这九年你是我的人。而且以上帝的名义,九年过后,你会成为一个正派人,一个优秀的印刷匠。”
本紧咬牙关,憋住了另一句反驳。因为詹姆斯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等待借口。他今天已经被打过一顿了。
“无论如何,”詹姆斯继续说,“我希望你刚才过得愉快,因为你将付出今晚作为代价。我很期待《水星报》的下一部分通过以太收报机发过来。但必须有人留下来把它排出来。所以无论你拿来准备读的是什么书,都大可以把它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詹姆斯撇了下嘴,继续说,“老爹对你偷书的习惯怎么看?”他曲着手指,比了比本放在那儿的《数学原理》。
“这不是偷……”本愤怒地说。
“哦,不是?你是个印刷工,本,或者说正在学着做个印刷工。我们印刷工怎么挣钱?”
“卖我们印的东西,”本回答说。
“要卖多少我们印的东西?”詹姆斯继续问道。
“印多少卖多少,希望如此,”本回道。
“完全正确。如果我的学徒把每份报纸、海报都借出一份在镇上传播,我们还能卖多少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不是偷,因为我会把书还回去。”
“你能把这些文字,和你从中学到的东西也还回去吗?”
“但我买不起这些书,”本抱怨道,“要不是我读的这些书,要不是我学到的这些科学知识,你就没有这份准备要干的好买卖……”他看到詹姆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忙止住话头。詹姆斯的袖子往上卷着,胳膊上的肌肉绷得老高。本闭上眼睛,等着挨打。拳头并没有落下来,但詹姆斯始终站在他身前,本都能闻到他呼吸中带着的啤酒酸味。
“睁开眼睛,小弟弟,”詹姆斯命令道。
本照办了,他发现詹姆斯正低头盯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表情,和他想象中的暴怒有所不同。
“你干吗总要惹我?你为何非要逞口舌之快?”
是你总把争吵引到父亲身上,本想道,你才是惹事的人。但他说出口的却是,“我不知道”。只因为驳倒你实在太容易了。
“你很走运,发现了以太收报机的用途,本。我承认这点,但只要花点时间,我也会看出这种可能性。我有太多事需要犯愁,不像你有那么多时间空想。但你记住,要付帐的人是我。如果我们不刊印发行,可付不起这些帐单。我们的计划已经得到证明。在波士顿,我们将是第一个在《水星报》出版当天就开始发买的铺子,但其他人很快就会模仿。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提供更多的商品。”
“你想说什么?”
詹姆斯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你准备好把你那孩子气的傲慢放到一边,和我正正经经讨论买卖了吗?”
傲慢的是你才对,本想道。
“是的,先生,”本努力在自己的声音里添上点热心的感觉。
“很好。坐下,本。”
“我决定了两件事,”詹姆斯说,“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第一件,我要你多写几篇那种小调叙事诗。那个黑胡子大逃亡为我们赚了几先令,大家都很喜欢。”
“除了父亲,”本小心翼翼地回答。
这句话说对了地方。詹姆斯摇摇头说:“咱老爹是个了不起的人——而且所有孩子里,没有比我更爱他的——但他生长在一个不同的年代。记得我从伦敦回来,劝他放弃蜡烛生意吗?我在那儿当学徒的时候,蜡烛匠们已经纷纷破产了。”
本还记得他见到无炎灯的那晚,向父亲提出的建议;但现在没必要提这件事。说到底,詹姆斯是对的。他们的父亲不相信这种新式炼金灯会流行开来,执意要继续做蜡烛。但后来科顿?马瑟 亲自为这种科技灯背书,如今镇上的大路已经被这种灯光照亮。新市政厅里连一根蜡烛都没有。波士顿曾遭受过几次损失惨重的火灾,很多人都把这种灯当作神赐福音。
“更多的叙事诗,好的,”本和顺地说。
“你也没必要那么兴奋,”詹姆斯干巴巴地说,本这才意识到他哥哥其实是想让他高兴,允许他做一些感兴趣的事——当然他还希望这些事同时也能获取利润。
尽管本完全没有这个心情,但他还是努力显得高兴一点。“是的,”他说,“也许我能写一首关于艾萨克?牛顿爵士的诗歌。”
詹姆斯屈尊俯就地笑了笑。“那得有多枯燥啊。我倒想起了马尔伯勒——来点打仗的,人们喜欢这个。”
本耸耸肩,点头应承下来。
“另一件事,”詹姆斯继续说,“我希望用以太收报机找些其他新闻,也许搞点欧洲大陆的。”
本茫然不解地看着他说:“什么?”
“哦,和我们在英格兰的做法不一样。在那儿有我的朋友哈伯德为我们发送《水星报。但我们应该可以搞点其他东西,不是吗?官方急电,对谈?”
“哦,”本说,“如果以太收报机可以如此工作,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惜它不行。”
詹姆斯眉头一皱。“我知道它们如何工作,本。我的机器和在英格兰的机器之间存在一种和谐特质,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就像重力和磁力一样的某种亲合力。”
“对,”本肯定道,“但牛顿指出这种亲合力有些与众不同的特性。”
“别想给我上课,”詹姆斯警告他说。
“我只是想要解释为何你的点子行不通。”
詹姆斯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点点头说道:“继续说。”
“亲合力是在相似物体之间存在的一种吸引力。物体相似性越大,亲和力越强。重力是最常见的亲合力,因为只要是由物质组成的物体,就能满足它所要求的相似性。”
“你也知道磁力更加特殊,因为它只作用在某些金属上。正因如此,依靠磁力可以抵消重力,拉动铁制品。”
“好了,驱动以太收报机将文字传过大洋的亲合力就更加特殊。这个谐振装置——就是以太收报机上的晶体盘——和英格兰那台上的完全一样。这就意味着这两台机器只能彼此传讯。晶体盘是由同一个玻璃匠浇铸出来切成两片的。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相似的两件东西了。”
詹姆斯眉头紧锁。“一定有什么办法找到其他晶体盘所产生的亲合力。”
本仰起头。“我不这么……”突然一个念头闯进他的脑海,“我借来的这本书是修订本的《数学原理》。如果你的愿望有可能实现,也许在这本书里我可以找到解决办法。”他说完屏住呼吸,等待哥哥的回答。
最终,詹姆斯重重叹了口气。“今晚别睡觉,等到英格兰传来讯息,将剩下的《水星报》转录出来。把报纸按顺序放好,我明天早上来调整活字。我会晚叫你一小时,这样你应该有时间看这本书了,对吗?”
本点点头。
“我的灵感说我这回准没错,本。如果真的没错,那我们的未来就是一片光明。”
你是说,你的未来,本想道。
“把今天的活字排好,然后你就可以去读书了。哈伯德十一点前不会开始传讯。至于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他站起身,用手掸掉膝盖上的尘土。“只要我们一起干,别吵架,本,那我们就成功了一大半。有时你会让我看到希望,弟弟。”他穿上自己的肉桂色上衣,离开印刷店,毫无疑问是回绿龙去了。
没过多久,本的兴奋之情就消失殆尽。他确实说服了詹姆斯让他看书——这件事无论如何他都会找到办法去干的——但他也暗示哥哥这个主意是可能的。詹姆斯能想出这个点子,只是因为他对牛顿亲和力法则知之甚少——如果不是一无所知的话。他该如何在不挨打的前提下,向哥哥解释清楚,他的想法就算不可笑,也是完全不可能?
艾德丽安
艾德丽安放下笔,皱起眉头,她不敢确定门口是否真的传来了轻微的刮蹭声,抑或只是钢笔划过纸张的回音。当这刮蹭声再度响起时,她迅速把算纸塞进书桌的抽屉里。艾德丽安站起身,从镜子里瞟见自己脸上复杂的表情:因为被迫隐瞒自己的研究而愤怒、羞愧;而在此之下,是一种偷偷摸摸的兴奋和愉悦。这是一张钟爱自己罪行的罪人的脸。
献身科学并非罪行——只不过并非年轻女子该干的事。但隐瞒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不用说她连告解时都不敢提及此事。
她犹犹豫豫地靠近房门。在凡尔赛,刮门是敲门的替代品,但这里不是凡尔赛。是宫廷来的人?
“谁?”
“法迪奥?德?度利尔,”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答道。
“先生,在凡尔赛人们才用刮请求进门,”她大声说,“别的地方,人们会敲。”
“哦,当然,”法迪奥回答说,“我能和您谈谈吗。”
“如果您找了女伴护作陪就可以,”艾德丽安回答说,她故意在语气中加了点遗憾的味道,“不然我怕有流言蜚语。”
“啊,哦,当然,”门外的声音答道,“请等一会儿,小姐。”
艾德丽安走回书桌,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当她发现《数学原理》就摊放在她床上时,不禁露出自嘲的微笑。她藏起了一条鱼,却把一只鲸放在明面上。艾德丽安把这本书掖进床垫下面。
如果对数学的兴趣被人发现,那恐怕她在科学院就没有安身之所了。只因她当初担任过王后秘书之职,方能赢得了进入科学院的机会。靠着她撒出的烟雾弹,别人都以为她的兴趣是音乐、神学和女红,这才让她能与生命中的真爱——等式中无上的精确与平衡——如此接近。而且,如果人们注意到她的能力和学识,很可能会进一步探究她是如何获得这份本领的,那波及到的就不只是她一个人了。
不过艾德丽安又觉得自己可能已经不在乎她们了,就像她们早已不在乎她一样。
法迪奥也许是来感谢她帮忙给王上送信。他欠她的远不止如此,艾德丽安不幸地吸引到了路易的注意,本来他显然已经把她忘了。国王在各方面的胃口都很大,波斯灵药无疑让他的生命之泉再度丰盈。
尽管曼特农在世时,路易一直待她宽和有礼,如父亲一般。但上次会面时,她已经感觉不到多少父爱亲情。艾德丽安不知道自己哪方面吸引了路易。美的韵味对她来说还是个迷。望着面前的镜子,她看到一头黑色的发卷,继承自祖母西班牙血统的深色皮肤,眼睛像熟透的橄榄;虽说已经二十二岁,却仍带着些少年稚拙的身形。她还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太大了。
总之,国王觉得她很有魅力。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心中确实隐隐有几分受宠若惊。毕竟,那是国王。艾德丽安也曾一度幻想成为国王的情妇,这让她觉得羞愧而内疚。她早就明白,成为国王的情妇,更像是一个诅咒,而不是福音。
这次,门口传来敲门声。她轻叹一声,转身去开门。艾德丽安知道法迪奥也被自己迷住了,但对他更是毫无兴趣。
“嗯?”她应声道。
“请原谅,小姐,”玛丽?德兰伯特,科学院的女舍监说道,“法迪奥?德?度利尔先生有话跟您说。”
“谢谢,夫人,”艾德丽安说着打开房门,“我很乐意见这位绅士。”
法迪奥愉快地抿了口咖啡。“亲爱的小姐,您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国王不但接见了我,而且还为我提供了人员和预算,来实施我的项目。”
“这真让人高兴,”艾德丽安答道。德?度利尔并不是个讨厌的人,也许欠缺一点社交风度,但绝对是优秀的数学家。她曾调查过度利尔,发现他早年间曾是举世闻名的艾萨克?牛顿爵士的学生。而且德?度利尔似乎对利用她在读写方面的技能为自己服务,没有什么顾虑。这让艾德丽安有机会光明正大地进入国王图书馆。实际上,德?度利尔经常请她帮忙,她几乎可以算是他的私人秘书。这让艾德丽安有机会旁听著名学者的演讲,甚至能参加学术会议,完全没有引起怀疑。她只需要装作感到沉闷枯燥……
当然,这也让德?度利尔觉得自己的希望越来越大。这是艾德丽安不愿见到的结果;但幸运的是,这倒也不算难以忍受。
“虽然我无法理解您的研究,但能感觉到它精彩非凡,”艾德丽安说。
“您完全可以理解,亲爱的小姐,只要您愿意,”法迪奥宽慰她说,“您并非缺乏智慧的女性。实际上,您比科学院里很多人都更聪慧。”
艾德丽安抬起手挡在嘴前。“哦,先生,请别这么说,”她惊呼道。因为德兰伯特夫人就坐在二十步外,而且她传闲话的能力就像瘟疫一样。
“啊,我让您难堪了,我并不是有意的,”法迪奥歉声连连,“但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向您道谢,或是夸赞您的聪颖。我主要是想为您提供一个职位。”
“先生?”
“我已经获得雇佣一名助手的经费。我需要有人通过以太收报机和我的同行保持联系。您用过这种设备吗?”
“是的,”艾德丽安惊讶地眨了眨眼,“我是德?曼特农夫人的文书。”
“那您也能熟练读写英文吗?”
“英文?怎么了?嗯,我会一些。”
“那么我将向您提供这个职位。您愿意加入我的研究小组吗?”
“这可太古怪了,”艾德丽安说道,“我很难理解您的研究工作,这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法迪奥摇摇头。“您不需要理解您所传送的内容。实际上,从某些方面来看,您不理解倒更好些。”
“哦,那么,”她轻叹一声,装出不大情愿的口气,“我会尽量满足您的请求。但现在我还不敢保证……”
法迪奥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小姐,我相信您不会让我失望的。您明天早上能到我的实验室来吗,十点如何?我们可以马上开始工作。”
“好的,”艾德丽安答道。她迫不及待想弄清这项研究的详情,因为她并不知道法迪奥呈给国王的是什么计划。
“那么明天见,”艾德丽安彬彬有礼地说,可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对一个出身高贵的女人来说,生活只有两个选择:婚姻或是教堂。在艾德丽安心中,隐隐约约存在着第三条路,一条从孩童时就像她招手的,狭窄陌生的小路。如今,她终于知道自己该如何走上这条路了。
但她不能显出高兴的样子。法迪奥刚一离开,艾德丽安就把脸一沉,重重叹了口气。
德兰伯特夫人坐在那里咯咯笑了起来。“你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亲爱的。有件事圣西尔学院没法教你,那就是男人的心。”
第二天艾德丽安来到法迪奥的工作室。她发现哲人正在两张堆满纸张书本的桌子,和一张放满试管、坩锅和导管的工作台之间奔忙。法迪奥热情地向她打过招呼,就领着她向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走去。那人面色苍白,体型瘦小,很有魅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蓝色冰晶。但她不喜欢这双眼睛,它们似乎将她视若无物。
两人走了过去,年轻人冲她——也可能是冲法迪奥——敷衍差事地笑了笑。
“先生,”法迪奥对年轻人说,“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德?蒙特莎赫勒女士,来自圣西尔学院。是她帮我们赢得了国王的恩典。”
“很高兴见到您,小姐,”年轻人答道。他的声音柔和优美。虽然艾德丽安不敢完全确定他的口音,但她相信是日耳曼腔——也许是瑞典语。
“小姐,这是我的助手,古斯塔夫斯?冯?德勒支。”
艾德丽安行过屈膝礼,说道:“Guten Tag, Heir Tretch。”
古斯塔夫斯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是立窝尼亚人 ,只会讲很简单的德语,小姐。“
艾德丽安试图回想起立窝尼亚的位置。北方,不是被瑞典占据,就是俄国。她不知道这个奇怪的异国人来巴黎做什么。她会知道的,但她不会直接去问。
“艾德丽安小姐将协助我们工作,”法迪奥解释道,“她很熟悉图书馆事务,也会操作以太收报机。”
“我相信她将对我们助益良多,”古斯塔夫斯说道。艾德丽安几乎可以肯定他言不由衷。
“先生,您的专业是?”她向古斯塔夫斯问道。
“微积分是我的主要兴趣,”古斯塔夫斯回答,“特别是在改变酶之间亲合力上的应用。我对天体运动也有浓厚的兴趣。”
“先生,您已经把我搞胡涂了,”艾德丽安回答道,但真正让她感到惊奇的是,此人的兴趣和自己非常相似,“也许日后您可以帮我解释一下这都是什么意思。当然,要用最简单的方式。”
“当然,小姐,”古斯塔夫斯回答道,但从他的口气来看,似乎没抱多大期望。
“是和改变事物有关,亲爱的小姐,”法迪奥殷勤地插话说,“将它们聚在一起,或是分开。”
“哦,就像以太收报机?”
法迪奥眼中闪出赞许的光芒。“对,对,您太聪明了。您真的没读过这方面的文章吗?”
“哦,没有,”艾德丽安说,“我只是说——嗯,以太收报机可以将文字从一台机器传到另一台,不是吗?”
法迪奥点点头说:“没错,让我给您展示一下。”
他领着艾德丽安走过房间,来到一张整洁的桌子前,那上面并排摆着三台以太收报机。第一眼看去,它们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和导线。从外表来看,最复杂的部分是发条装置;它连接在书写杆上,而书写杆则悬在一个放有纸张的小平台上。当以太收报机收到讯息时,齿轮转动,导线收放,书写杆就将接受到的内容写在纸上。
“这是它的核心,在这儿,”法迪奥将手指探过机械装置,指了指收报机的中心。那里有银色金属圆环,绕在晶体盘周围,泛出微微冷光,“您熟悉音乐吗,艾德丽安小姐?”
“是的,”她突然意识到法迪奥在用名字称呼自己,“我演奏大键琴和长笛还可以,也会读乐谱。”
“也许我可以通过类比来解释,”法迪奥说,“这块晶体存在谐振现象。从某方面来看,它会像大键琴的琴弦一样震动——不过震动的是以太而不是空气——哦,别让我把您弄胡涂了。只要知道它会像大键琴的琴弦一样震动就行了。”
“好的。”
“那么现在想一个声调,比方说中央C。如果附近有一架竖琴,也有一根琴弦调到了中央C,那么当你在大键琴上弹奏这个音符时会发现什么呢?”
“竖琴上的C弦也会响,”她迅速答道。这是最基本的乐理知识,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士应该知道。
“对,对!”法迪奥高声说,“以太收报机也一样。和这台传真机匹配的机器里有个完全同调的晶体,所以当它震动时,另一块晶体也会震动。这就是我们必须准备三台传真机的原因,我们需要和三位学者保持联系。”
“但,先生,”艾德丽安说,“一根琴弦可以调到不同的声调,为何这些仪器不行?”
“哦,是的,类比在这里失效了,小姐。只要记得以太收报机只能成对工作,不能像您所说的那样‘调音’。”
“真可惜。要不然我们只需要一台就行了。”
“对,但不妨这么想:既然除了它对偶机以外,其他传真机都不可能收到我们这里写下的文字,那它正是传递秘密信息的绝好设备。邮件可能无法送达目的地,可能被法国的敌人截取或读到,”他压低了声音,“毕竟有两台对偶机是在英国。而我们现在可以安心传递信息,完全没有被发现的隐患。”
“我明白了,”艾德丽安说着点点头,“这样确实更好。”
“嗯,没错。至少对我们的用途来说是这样。”
“哦,”艾德丽安答道,“如果它符合您的用途,亲爱的法迪奥先生,我将十分高兴。”
法迪奥开心地笑了笑,接着又耸了耸肩。“通过科学,我们可以将世界改变成心目中的样子,这真是奇迹。”
艾德丽安点点头。她通过余光瞥见古斯塔夫斯脸上的表情,隐约看到那副彬彬有礼,略显无聊的表情滑到一旁,露出极度轻蔑的阴沉脸色——甚至带有恨意。但这表情很快就消失了,她甚至不敢确定是不是幻觉。
天才发明
“这东西跟以太收报机有什么关系?”约翰?柯林斯狐疑地看着本杰明正在鼓捣的怪机器。
“也许没有,”本一边嘟囔,一边检查着做好的仪器。“但我用了一台收报机的部件做了这东西。”
“这是什么?”
“如果上帝慈悲,它就是哲人石。”
“如果上帝慈悲,他就会治好你脑袋上无数的敲伤。”
本看着他的机器,必须承认这东西不像哲人石,更像是钓鱼杆和咖啡豆磨具的杂交品种,再添上一组高脚杯。
约翰叹了口气。“我的数学水平可能是比你好上一星半点,但我还真看不出咱们在纸上证明的结论和这玩意有什么关联。”
“让我们看看它能不能用,”本答道,“然后再考虑为什么能。反之……”
“亦然,”约翰接口道,“不过我觉得,跟你哥哥解释明白他的想法为何行不通可能更简单些。”
“那你还不如去跟风暴解释一下,为何它不该穿过海港。”本说,“另外,灵感通常从困境中诞生。”
“什么?”
“我是说詹姆斯也许没错。他迫使我考虑这个不可能的情况,现在我得承认他的要求也许可以满足。”
“哦,不是吧,你也疯了!”约翰叫道。
本耸耸肩。“四十年前,谁也不信有无炎灯、精金甲和沸血枪;结果牛顿提炼出了哲人水银。咱们走着瞧吧。”
约翰双手一摊不再争辩。“那就开始吧。”
“帮我把它抬到水边去。”
两个男孩此时正站在蓄水池旁,看着查尔斯河宽广凝涩的水面。空气中略有些盐味,左方几百码外还飘来了一股铜器炉的气息。嘶哑的嗓音和铁锤叮当声从附近的造船厂传来。两人把机器搬到池边。本将一根长铜管斜到水面上,然后用手指沾了点水。
“转曲柄,”他对约翰说。
“哦,当然了,得我来转曲柄,”他的朋友嘟嘟囔囔地说。
曲柄带动一根杠杆,那上面安装着八个大小不一的玻璃半球体。本把湿手指放在其中一个球体上,清脆乐音突然响起,和用刀叉敲击高脚杯边的声音差不多。
本满脸期待地看着水面,从一数到一百二十;然后碰了碰另一个玻璃半球,调门更高的乐音传了出来。本又等了同样长的时间。
“哦,太厉害了,”约翰阴阳怪气地说。
本抿着嘴,试了试第三个音阶;过了一分钟,他忽然听到约翰倒吸一口冷气。本扭头看向水面,激动地大笑起来。约翰带劲地转动曲柄,乐音愈加高昂;等到他精疲力尽时,本接替了他的工作。两人最终停住曲柄,气喘吁吁地欣赏他们的成果。
“我真不敢相信,本。”约翰说着把成功与喜悦的泪水从眼角抹去。
在铜管周围大约半径三尺的范围内,池水结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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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不明白,你这个试验跟制作变频以太收报机有何关系。”胜利的喜悦退去后,约翰问道。他们坐到附近的一个小码头,两条腿耷拉在水面上;机器仍旧留在池边。本心不在焉地看着一艘船驶过河道,船帆被落日余辉染成古铜色。
“说实话,我也没搞清楚,”本说,“但我觉得咱们朝正确的方向迈进了一步。”
“你做出来的是个微型沸腾仪,不过是反向的,可以把水变成冰。”
“我还没完成这个试验,”本说,“咱们再试一次。”
他们一路小跑来到机器旁。大部分冰已经融化,但在铜管周围还冻着相当大一块。约翰再次转动曲柄,本奏响乐音。第四阶没有任何反应,第五阶让铜管发射出奇异的粉光。当他鸣响第六阶时,效果蔚为壮观:冰面先是发出咝咝声,接着猛然炸开,细小的冰晶扎得他们生疼。约翰惨叫一声,放开曲柄。两人目瞪口呆地看到铜管头上升起一团蒸汽。
“我要把它命名为谐波仪,”本宣布道。
约翰一抹脸,怒气冲冲地盯着本杰明。“本?富兰克林,你这个蠢货,如果沸腾的是咱们的血液怎么办!?如果咱俩靠近铜管头,身体中的水份也会直接变成蒸汽,就跟那团冰一样。要是影响范围更大些怎么办!?”
“事实并非如此,”本拿出通情达理的腔调说。
“但有这个可能,”约翰反驳道,但本杰明能听出他已经是在思考刚才这一幕的成因了。“它现在成了沸腾仪,”约翰的语调平缓了些,“但我从没听说过能让水结冰的沸腾仪。”
本点点头。“我必须承认这个实验结果和我预期的不太一样——效果更好了。不过还是让我们来把它搞清楚吧。”
约翰有点害羞似的咧了咧嘴。“你有点科学家的味道了,比我强。”
“但你的数学比我好,”本说。“没有你帮忙,我根本都不敢往这方面猜。”他顿了顿,笨嘴拙舌地轻声说,“没你不行,约翰。”
柯林斯脸上仍旧挂着一丝狐疑的表情。“那就解释一下吧,”他叹道,“让我看看那些演算都起了什么作用。”
本耸耸肩。“我们都知道万物均有四种元素组成,对吧?”
“土、纯光、粘液和气,”约翰说,“别把我当成白痴了。”
本点点头。“抱歉。那么跟我说说你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我读过《数学原理》、《光学》,还有罗伯特?波义耳 的化学基础书籍,”约翰有点装模作样地说,“我知道所有物质都是由四种基本元素以不同的比例和构造结合而成。”
“那么酶呢?”
约翰点头道:“酶是物质在以太中存在的图谱或模子。”
“过分简单的说明,但也没错。”
“别跟我说以太的知识你全懂,”约翰反诘道。
“不,你说得对,我也是一知半解。”本说,“而且我并没小看你的解释。以太确定了物质的形态,模子的比喻也不坏。但这些‘模子’是由重力、电磁力、奇#書*網收集整理交际力 这些亲合力构成的。”
“明白,”约翰说,“不过你现在说的这些就快到我的极限了。”
本继续解释道;“我们说起以太中存在模子,指的不是整体事物,比如房子、椅子或人。而是说存在有化合物——比如铁、铅、金、水——的形态。我比较喜欢把酶看作自动织机——这是牛顿先生所用的比喻。每台织机都通晓一种与众不同的织锦图样。它们会把四种元素,按照其特有的图样织成物质。”
“所以我们所用的部分公式需要一个矩阵,”约翰说。
“完全正确。你知道为什么我更喜欢织机的比喻了吧。我们可以如此联想,铜酶用土、纯光和少量气织出铜来。”
“对。”
本喜欢给约翰?柯林斯当老师的感觉,这位伙伴在辩论、作文和数学方面比他强得多。
“总之,”本继续说,“各种亲合力构成了织机上独一无二的丝线排列和织锦图样。每种化合物,每种酶都有其独特的谐波,或者说振荡属性。”
“我还跟得上,”约翰说,“这就是以太收报机的工作原理,对偶机拥有相同的谐振属性。”
“完全正确。其他物质也一样,比如铁、玻璃,或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水。”
约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最终才犹犹豫豫地说:“你改变了酶,所以其中的物质由水变成了冰。”
“对!”本拍打着约翰的后背,咯咯笑了起来,“当然,只是个很小的变化,在自然情况下也会发生。毕竟谁都能烧开水……”
“但必须通过原始方式加热改变酶。你的谐波仪直接就办到了。”
“许多仪器都是如此,”本提醒他,“无炎灯就从空气中释放了纯光。如你所说,我的仪器是个小型化的法国沸腾仪。自从牛顿爵士发现了哲人水银——这种物质可以将振荡波转换成以太形式——人们发现了很多改变物质形态和构成的方法。”
“但你这机器可不一样,”约翰说。
本露出微笑。“是啊。因为它有两种用途。”
“让水结冰和沸腾。”
“对。大部分仪器都只能处理一种变化。这台机器可以将声波振荡传入以太,在核心部位有少量哲人水银,是我从一台坏的收报机里搞来的。我所做的只是提供一些选择……”
“等等,”约翰说着抬起手来,“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吗?你有八个音阶。要是哪个都对酶不起作用怎么办?抑或效果……可能出现各种情况。”
“不,”本断言道,“这并不完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大部分是由一个叫丹尼斯?帕潘 的发明家设计的。实际上,他用这种原理驱动了一艘小气船。这个仪器只对水起作用,而水只有三种形态——液态、固态和气态。通过大小不一的玻璃球,我认为有很大机会至少完成一种形态的转变。”
“帕潘的机器没用到玻璃球?”
“没有。他根本就没用的声波。他是用较为普遍的方法从水银和以太中获得固有振动的,也就是用一种炼金催化剂引发固有谐波。”
约翰用敬畏的目光看着他。“我的天,本,那你是怎么想到用玻璃球的。”
本噘起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等等,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我是从我老爹那儿得来的灵感。他会拉小提琴。平时他都拉得很好,但有天晚上他找不准音阶了。我老爹开玩笑说,‘我只要把所有音阶都弹一下就能找到合适的那个!’然后他就用手指捋着琴弦,从一个音阶滑到另一个。结果这里边……”本拍拍自己的脑袋。
“那里边有个货真价实的天才,”约翰接过话头说。
“要不是你在纸上的证明,我根本不知道它能不能用,”本杰明说,“而且后来我重读了几本书,所以才能给你解释这些原理。我通过这个礼拜的试验学到的知识,比读书三年得来的还多。”
“百闻不如一见,”约翰引用谚语说,“业精于勤荒于惰。”他忽然眯起眼睛,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本。“你早就知道能成,是因为你已经试验过了!”
本忍不住露出一丝坏笑。“让你猜着了。”
“你还假装不知道它能不能用。”约翰顿了顿,心中怒气更盛,“本?富兰克林,你想把我当猴子耍吗?”
“不,约翰,”本说着脸色飞红,“只是……要是它把我的血液煮开了怎么办?我可不想让最好的朋友冒这种险。”
听到这话,约翰不禁动容;怒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迷惑和装出来的严肃表情。“哦,好吧……”
“咱们该上路了,”本说,“你能帮我把这东西搬回家吗?”
“本,为何要用玻璃?怎么不用琴弦?”约翰问道。他们拖着样子笨重的机器,走过草地保龄球场。一群玩九柱球的人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我试过,但是不管用,我也搞不清楚原因。记住关键部件是哲人水银,因为只有它能把我的音符转换到以太介质。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事实就是如此。也许声音必须来自晶体,也许那些乐音在玻璃中产生了其他种类的谐波,进而影响到水银。”虽然话说得漂亮,本心中暗想,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做出的是什么东西。
“第五个音阶为何会放射粉光?”
“这又得靠你来帮我解释了。”
“至少我现在明白这个试验和以太收报机之间的联系了,”约翰承认说,“如果你能用声音改变水的酶,那么你也可以用它来改变收报机里谐振装置的酶。如果你逐渐将其改变——就像你父亲用手指捋过琴弦,那么你就可以将其调整到与其他收报机匹配的频率。”
本点点头。“希望如此。”
“你试过了吗?”
“没有,我准备今晚试试。而且我希望……”
“希望什么?”约翰发现本迟疑了一下,不禁开口问道。
“希望你能帮我写出详尽的算式证明,我们好把它发到某个地方去,也许可以直接发给艾萨克?牛顿爵士!”
“《柯林斯和富兰克林关于谐波亲合力的论文》,”约翰说,“听起来不错。”
“富兰克林和柯林斯听起来更好。”
两人刚要展开争论,本忽然瞥见些动静。一个男人正隐在希礼路的树荫中注视着他们。此人身穿蓝色大衣,上面缀着黄铜钮扣,宽边帽拉得很低。本仿佛看到那人的双眼在帽檐下闪着红色荧光,就像在四年前无炎灯下看书的那双眼眸。本赶忙移开视线,觉得恐惧感从脚底下直往上冒。两人拐进皇后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但那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要睡觉去了,”詹姆斯说,“干完活记得把灯罩上。”
“知道,”本向兄长作出保证,但他不知道为何要把灯罩上。无炎灯会持续制造光亮,罩不罩都一个样。
以太收报机上的纸快打完了,他取来另一张纸准备放进去。本杰明欣赏着这台仪器,它写起字来优雅又准确。实际上它的笔迹与大洋对面的那个人一般无二,这个念头让本兴奋地直起鸡皮疙瘩。此时此刻,身处伦敦的霍雷肖?哈伯德正坐在一台收报机前,用装在机械臂上的钢笔书写文字。
当然了,为了保证文字传输,本必须熬上半宿,不断更换纸张,还得用钟栓上弦,好给机械臂提供动力。
他还要解开调节收报机频率的谜题。白天的胜利喜悦还留在他心中,但已经被疲倦削弱了很多。
他的思绪在原地打转——像只两条腿的狗,他叔叔肯定会这么说。最后一页《水星报》都已经传完了,本还是没能解决这个问题。他需要像改变水的形态那样改变晶体的酶,而且需要连续渐变,就如同他父亲给小提琴弦定调。本开始觉得用声音来创造类比变化也许是个死胡同,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让玻璃晶体像琴弦一样连续变调的方法。这只有丝弦才行!
还有一个问题。水是非常简单的化合物,而构成谐振装置的玻璃晶体就不一样了。水酶的数学模型很早以前就被演算出来,而大多数物质的结构对哲人们来说仍旧是个谜。
他睡意朦胧地晃晃脑袋。也许应该看一眼谐振装置。约翰不是说什么百闻不如一见吗?这句话今天肯定适用。他知道自己能行。还有哪个人十四岁时做出过像他今天这样的大发明?
他又开始感到担心。除非早有人发明过这东西,但已经丢弃不用。要是这样的话,他的论文送到艾萨克?牛顿爵士那里,只会被嘲笑。
除非是通过以太收报机送过去,本心有不甘地想道。我命中注定要待在比波士顿更重要的地方,我会证明这一点的。
谐振装置是一条两寸长半寸宽的星边玻璃。它被固定在仪器中,用来盛放水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哲人水银,这种物质和温度计里的玩意截然不同。本用一对钳子拧开螺丝,随即将玻璃片取了出来。
可惜盯着看了几分钟后,本还是没有任何发现。他叹了口气,把薄片放回原来的位置,开始上螺丝。大概这就是他的极限了。本很清楚自己知识水平足以理解今天早上那惊人的好运气,但同样也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懂的东西。再过几年,也许他能搞清这些问题。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老师就更好了。但现在本只得承认他输了。
微弱的断裂声打断了本的思绪,让他心底一寒。他走神的工夫,手底下把螺丝拧得太紧了。谐振装置裂开了一道缝。尽管本不清楚以太收报机的每个细节,但有一件事他是明白的。关于这台机器,此刻有两件事最让他揪心。
第一,谐振装置破损的收报机是不能工作的。第二,等詹姆斯发现了这件事,一定会宰了他。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修好刚刚弄坏的东西。
一年多来,本头一次把头埋在手里,哭了起来。
迷迷糊糊过了几个小时后,本才从睡梦中醒来。他望向窗外逐渐苏醒的城镇,灰色薄雾笼罩街市,除了最高的几栋建筑以外,把整个波士顿都掩在其中。
他该怎么办?詹姆斯今天下午才会知道机器坏了,可然后呢?
本重重地叹了口气,脱掉长睡衣,换上短裤、衬衫和灰大衣。
也许他可以去找父亲,告诉他詹姆斯种种不合理的要求。也许有足够的理由撕毁契约。
本蹑手蹑脚走下楼梯,穿过店铺,绝望地最后看了一眼以太收报机,然后轻轻把门打开。尘雾凄寒扑面而来。本缩在大衣里,迈腿便走,脚步落在新铺成的碎石路上咚咚作响。
本发现自己向左转进崔蒙特街,意识到这不是去父亲家的路。如果他去找父亲,就等于承认失败,最终只能引起更多麻烦。詹姆斯固执、好斗,反叛心很重;他会和父亲大吵一架。没必要在他俩之间制造更多冲突了。
所以他走在雾气中,希望等它消散时,自己的头脑也能清醒过来。
在他左边的科顿山上,有几条狗开始吠叫。这些狗可能是法国人安德鲁?法尼尔的,他家的大房子在山坡上隐约可见。本加快了脚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犬吠声有些异样。它们叫得近乎疯狂。
本快步走到公共绿地,这片大草场一边是波士顿,另一边是洛克斯巴里盐沼——海湾中的一处死水沼泽。在公共绿地旁边有一片墓地,零落四散的墓碑在雾气中模模糊糊愈显阴森。本停住脚步。公共绿地上,牛群开始哞哞叫,这低沉喑哑的声音对今天——本杰明生命中最悲惨的一天来说,倒是个完美的预兆。
本正在考虑该往哪儿走,忽听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规律得异乎寻常,犹如钟声滴答。
本通过肩膀的轮廓和那顶宽边帽,立刻认出来人。他驻足片刻,心中陡升惧意,眼看着陌生人步步逼近。本敢确定这就是他四年前偷看到的那个奥术师,昨天也是此人瞧见他和约翰把谐波仪搬回家。这人是在跟踪他吗?抑或只是出来散散步?
本假装没有注意到来人,回头眺望公共绿地。有节奏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本屏住呼吸,怕得一动也不敢动。昨天两个孩子搬着那么古怪的机器走过时,这人肯定在驻足观瞧。谁都会这么干。
最后一记足音踏落,本站在原地瑟瑟发抖。他听到一声斯文的轻咳从身后传来。
“早上好,”本转过身时,一个带有英国北部腔的声音说道。男人就站在一码外注视着他,圆脸庞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酒窝若隐若现。但他灰色的双眸中却没有笑意,眼神凌厉。
“早上好,先生,”本勉力答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本杰明,对吗?本杰明?富兰克林?”男人伸出手来。本木呆呆地注视着他的手,男人最终一扬眉继续说,“我叫特雷弗?布雷斯韦尔。”
“啊,是的,先生,”本说着终于伸出手来,和陌生人握了握。
“跟我走一段好吗,本杰明?”尽管这话听起来像是请求,但本心知并非如此。他点点头,陌生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引着他走向公共绿地。
“抱歉,先生,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波士顿不是个大地方,”男人说,“想知道从你的窗户偷看的男孩叫什么名字,并不困难。”
本一下羞红了脸,但愧意很快又被恐惧取代。他们这是去哪?
“我……我很抱歉,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我那时还小,而且……”
“而且你还从没见过实用科学仪器。对,我明白,本杰明。我知道这些东西的吸引力有多大。”
本心中冒出些许勇气。“您也是位哲人吗?”
“不,”男人说,“不,你也知道,无炎灯这种东西可以买到。我恐怕不具备掌握新科学的智慧。更何况……”
男人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本,伸手一探揽住男孩的肩膀。他突然加快脚步,两人几乎是跑着穿过公共绿地。本尖叫起来,但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声音从空中抹去。他跟不上男人的步伐,踉跄几下,发现自己正被拖着走。本开始挣扎,但男人用手箍住本的双臂,十指像钢丝一样紧紧扣进肉里。本感到茫然无助,而且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马车之行与阴谋
艾德丽安愉快地注视着机械臂流畅运动。那些点缀着拉丁文、英文和法文的数学符号,讲述了一个虽未完整,但却引人入胜的故事。法迪奥曾让她把部分公式发给他们的“同行”。这些人在回信中都没署名,法迪奥也提醒她不要注上自己的名字,只要写上字母F就行。现在回信的是三号先生——艾德丽安这样为他们命名。比起一号、二号先生来,她更喜欢三号,因为他似乎更聪明。不过这次他似乎也没有法迪奥寻觅的答案。
法迪奥正站在她身后焦躁不安地看着回信。“这没用!”他大声说。
艾德丽安很想知道为什么没有。她能够理解通信的大部分内容,它们都与大质量物体运动有关。艾德丽安很清楚这些算式都在表达某种运动,几乎可以肯定是轨道运动。现在这份信里用到了一个炼金公式来处理亲合力。但她猜不出是哪种亲合力。既不像重力、磁力,也不是简单的交际力。不过它似乎是一种引力而非斥力。
“这就像在夜里打鸽子,”法迪奥一面抱怨,一面踱过房间走向古斯塔夫斯。“我就不该告诉国王我们能办到!我跟他说,‘我只需要一个中间公式’。只需要!照这个速度,到了世界末日我也找不到它!”
“我甚至看不出我们怎么能知道自己是对的,”古斯塔夫斯答道。
“我们必须知道自己是对的,这样才能实施接下来的一切计划,”法迪奥说,“而且再过一个月就太迟了!我漏掉了什么?答案应该很简单,我知道的!”
“我们会找到的,”古斯塔夫斯安慰他说。
“希望如此。我跟国王说……”法迪奥忽然意识到艾德丽安在场,连忙止住话头。
白痴!只要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也许可以帮上忙,艾德丽安暗自发着牢骚。对她来说,这是拼图中最大的一片。只要她搞清运动算式和未完成的炼金方程间的联系,也许就可以完成计算,然后假装成二号先生发来的消息。此人手下有好几个秘书在帮他做发报工作。
一阵叩打声在门外响起。艾德丽安理当去应门,但这很可能会错过一段正在书写的信息。她刚换过纸,所以没有借口不去开门。只要收报机上的纸张写满公式,再换上一张空白纸,法迪奥就会把它拿走和古斯塔夫斯一起研究,她根本没机会再看上一眼。
艾德丽安把门打开。一个小听差出现在门外,朝她鞠躬行礼。
“请原谅,”他说,“我可否有幸面见蒙特莎赫勒小姐?”
艾德丽安吃了一惊。到这儿来的访客多半是见法迪奥,偶尔也会有人来找古斯塔夫斯,可从没有来找她的。但她马上记起了国王的邀请。“是的,我就是。”
“既然如此,请允许我护送您坐上国王的马车。他邀请您今晚到凡尔赛宫一叙。”
“今晚?但……国王的庆典不是在明天吗?”
“是的,小姐,”听差答道,“我接到指示,会等您完成手头的工作。”
“我……”她绝望地转过头去,想看看法迪奥和古斯塔夫斯有没有注意这段对话,结果发现两人都在看着她。
“您当然该去,”法迪奥柔声说道。
艾德丽安回头对听差说:“我必须先完成一点工作,只需要几分钟。你愿意等一会儿吗?”
她走回收报机,再次上好发条,紧张地等待信笺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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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丽安走近马车时,忽然发现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摘下三角帽,深施一礼。她立刻认出了此人。
“蒙特莎赫勒小姐,”他说,“很高兴见到您。”
“我也是,大臣先生,”艾德丽安答道。但事实上,国王的外事大臣托尔西侯爵让-巴普蒂斯特?柯尔贝尔很让她害怕。托尔西五十多岁,但一点都不显老。方脸庞上骨骼结实,肌肤紧绷;姿态气派就像个年轻的火枪手。只有眼角嘴角暴露出了真实的年龄和身负的重责。和很多宫廷中人一样,侯爵也有一副迷人的外表,但在他的微笑下掩盖着巨龙的利齿,黑眸中蕴藏着梅杜萨的致命凝视。
此时此刻他表现的是迷人的一面。侯爵吻过艾德丽安的手,让她舒舒服服坐进马车,这才在她身边坐下。
“国王派马车来接您时,我凑巧在巴黎,”托尔西解释道,“所以我请他允许我陪您到凡尔赛去。”
艾德丽安眼帘低垂,想着换作曼特农会如何回答。“您太客气了,”她最终用了这句可能是最便利的回应。
尽管马车上装饰的奥术灯放射出明亮光环,但窗外的巴黎街市仍旧显得黑暗阴沉。街上的行人被飞掠的金光照亮,艾德丽安可以看到巴黎人脸上的各色表情。他们认出了国王的马车,那些最饥饿最贫穷的人,毫不掩饰脸上的怒容,但大多数人只是表现出了有节制的厌恶,间或还有些敬畏的表情。巴黎人对国王的态度,主要是阴郁的忍耐——路易几乎不肯承认这座大城市的存在。但数十年来的战争,加剧了他们的怒意。即便是科学新纪元的灿烂光芒,在饥饿和苦难面前也会黯然失色。艾德丽安可以理解他们。尽管她的家族厕身贵族之列,但仍旧困苦贫穷,幼年时她也尝过三餐不济的滋味。是曼特农夫人和国王把她救出苦海,接受了她父母的申请,让她在七岁时进入圣西尔学院。这所学院只接受那些出身高贵,但家境贫寒的女孩。
大部分巴黎人都家境贫寒,可有贵族血脉的就很少了。这让他们安身立命的希望微乎其微。在艾德丽安看来,这种情况暗藏危机。国王不该无视巴黎,因为在巴黎他可以看到法国,而在凡尔赛他只能看到自己。
“小姐觉得科学院怎么样?”托尔西问道。
“我对那里非常满意,”她答道,“所有人对我都很好,工作也相当有趣。而且,我必须承认,现在我有足够的余暇投入自己的兴趣了。”
“那是什么呢,亲爱的?”托尔西笑着问道。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睛,似乎对艾德丽安的回答根本没有兴趣。
“主要是音乐,”她说,“还有写作。我希望有一天能撰写一部学院史。”
“太有意思了,”托尔西大声说,“值得赞扬。您知道吗,科学院是在我叔叔的帮助下建立的?”
“当然了,”艾德丽安说,“谁会不知道呢?”
“您太客气了,”侯爵转过脸看着她,“您知道吗,”他的语气仍旧殷勤和蔼,“学院建立时,有十二名女子得到了院士提名?”
我当然知道。艾德丽安心底泛苦,但嘴上却说:“啊?真的?”她希望自己的语气足够惊奇。
侯爵露出微笑。“时代不同,”他低声说,“我叔叔对女性评价很高,相信她们有能力进行科学研究。当然了,她们的提名都没通过,此后也再未得到提名。但是,正如我所说,那时与现在不同。”
“确实如此,”艾德丽安露出灿烂的微笑,表示赞同,“但我真不知道女性会否适合在这方面出力。科学似乎与我们的天性不合。”
“哦,但是有很多人不同意你的看法,亲爱的。实际上,我一直觉得奇怪,你本可以在圣西尔作修女,为何却选择了国王图书馆里的职位。还有,你怎么会被安排在科学院?”
艾德丽安心中升起一丝凉意。托尔西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和其他人的事?
车轮滚滚,石子路让位给泥土,城市的臭味也被乡下的清新空气所取代。“我也不清楚,先生,”她回答说,“王后谢世前,我曾跟她提起过自己的兴趣。”
“是的,我很难相信她会赞同。曼特农夫人对待科学,就像对恶德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但我跟夫人解释过,我的兴趣不在科学,”艾德丽安对他说。
“是的,我敢肯定她相信您,就像我一样,”他的语气中似乎有些讥讽之意,“小姐,您要明白的是,我不在乎您的兴趣是什么,只要它们不危及国王就行。”
艾德丽安眉头一皱,托尔西这番暗示引起的惊异之情很快便化作怒意。“先生,”她镇定自若地说,“我完全不知道您想要说什么。”
托尔西点点头,和蔼可亲的神情一扫而空。“很好。让我们摊开来谈吧,”他说,“我记得你。你是王后的秘书,表现很好。你很聪明,也知道如何掩盖事情。但若是国王对谁感了兴趣,我也就会对这人感兴趣。你知道我注意到你后发现了什么吗?”
艾德丽安只能盯着他,用微笑掩盖恐慌。
“我发现是奥尔良公爵为你安排了科学院的职位。”
“什么?”艾德丽安被惊呆了,她完全没料到托尔西会说这话。
“嗯,这是真的。你明白这暗示着什么吗?”
“先生,我……”
“得了,得了。你给王后做了一年秘书。就算你清清白白一尘不染,也不可能对宫廷阴谋一无所知。”
艾德丽安努力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奥尔良公爵?如果托尔西想跟她斗剑,现在就该出杀招了。她听到自己开口做答,几乎就像是在听陌生人说话。“我听说过一些,也知道奥尔良公爵是王位继承人之一。”
“如果国王现在驾崩,他也许会登上摄政王的宝座。但王太子,也就是国王的曾孙会继承王位。接下来应该是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他也是我王的正统继承人。实际上,皇室甚至会把缅因公爵,也就是国王与蒙特斯庞夫人的私生子,排在奥尔良公爵前面。”
“如果奥尔良对王位没有图谋,”艾德丽安说,“您为何那么在意他对我的些许好意呢?”
“我可没说奥尔良对王位没有图谋,”托尔西说,“王太子只有十岁。而如果法兰西想和她的敌人们缔结和约,那些人是不会允许菲利普同时登上两个宝座的。假如国王驾崩,他的意愿可能要被议会驳回。那些人绝不允许一个私生子踩在奥尔良头上,因为他才是正统王子。所以你看,公爵有可能登基,只要恰当的时间里发生恰当的事件就行。”
“您在说些什么?”艾德丽安问道,“您是想说奥尔良计划暗杀国王和王太子?”
托尔西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笑容。这冷峻凌厉的微笑完全不同于先前的和蔼表情。艾德丽安发现自己更喜欢这一种,毕竟它是真的。
“我可没说过这种话,小姐。不过呢,公爵是国王已故弟弟的儿子,我也不需要提醒您他俩之间曾经存在的矛盾纷争。更糟的是,他是帕拉婷公主——一个德国女人的儿子。”
“我知道公主和我已故的女主人之间没有任何好感,”艾德丽安说,“但这跟我有何关系?”
托尔西直勾勾地盯着她,观察她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他回答道。“但如果你知道的话,最好现在就告诉我。别让我通过探子发现你在掩饰什么。”
尽管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但艾德丽安仍旧直面他的目光。“以上帝起誓,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不过如果您发现了什么,我很希望您能告诉我。”
托尔西凝视窗外,沉默无语。过了会儿,他放下玻璃窗,叫马夫合上灯盏。顷刻间,马车周围漆黑如墨。艾德丽安不知道侯爵要拿她怎么办,只觉得后颈上寒毛倒竖,心中恐惧莫名。但片刻过后,什么也没发生。夜色少了几分黑沉,星月之光把地面染上一层银灰。在珍珠色的光芒下,托尔西的脸宛若一尊大理石雕像。“我有时在想,”他的话音极轻,艾德丽安几乎听不清楚,“我们制造出来的这些崭新光芒,是否在阻碍我们看到真实的世界。”
艾德丽安没有答话,片刻过后,托尔西轻轻笑了几声。
“我会记住您的话,小姐。但我建议您要留心看,留神听。不要怀疑,肯定有什么棋局正在进行,而您也是一枚棋子。至于您到底是皇后,还是小卒,我也说不清;但它们都能将军——而我会用同样的方法料理它们。”
“我明白,”艾德丽安说,“我没有当皇后的野心,但也不甘当小卒。”
公共绿地上的法师
男人停住脚步,就像开始时一样突然。他抓住本杰明的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挣扎。
“放我走,混蛋!”本气喘吁吁地说,“你想干什么?我做了什么?”他被恐惧压倒,咽下了另一声尖叫。男人放开他,本脸朝下扑倒在冰冷潮湿的绿地上。他趴在那里,双眼紧闭,等待着拳头、刀子,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坐起来,”布雷斯韦尔轻声说。本哆哆嗦嗦撑起身子,眼睛始终盯着地面。
“看着我。”
本勉强抬起头。
“好了,本杰明,仔细听我说。”男人盘腿坐在地上,让两人的目光多少算作平齐,他伸手揉了揉本的头发,“用心听好。你昨天用那台机器干的事,不可以再做了,明白吗?”
“什、什么?”本结结巴巴地说。
特雷弗?布雷斯韦尔探过身说:“这类事都不要沾。听懂了吗?别碰它们,本杰明。”
“我不明白,”他试图用上挑衅的语气,但没成功,“上帝诅咒你!我不明白!”
本忽然看到布雷斯韦尔身后升腾出某种东西。它看起来像雾,但更浓更黯。这烟气中,有团火焰余烬似的光芒闪烁,形似一只眼睛。
“好吧,好吧,”布雷斯韦尔不耐烦地说。本知道男人不是在跟自己说话。异像随之消失。但顷刻之间,本感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梦境潜藏之处。这是个完整的幻象,全须全尾纤毫毕露;是一个问题的答案。
“怎么回事?”布雷斯韦尔喝道,这次是冲本来的,“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
布雷斯韦尔深吸口气,很费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这无所谓,不是吗?”他的语气再度平缓下来,“它们透漏了什么都无所谓,因为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对吗?你不会再制造更多仪器,不会再搞试验。好好当个印刷工,本杰明?富兰克林。把心收回来,放在这个世界上。你会度过健康长寿的一生。”
说完这话,这个自称特雷弗?布雷斯韦尔的男人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逐渐消散的雾气中。
波士顿的市镇大钟敲响了六点的第一下钟声。在最后一声响过前,本已经回到公共街,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到了半路上,他突然停住脚步,感觉肚子难受得要死,仿佛想把一顿还没吃过的早餐顶出来。
四小时后,本排字时手指扔在颤抖。他还能感到胳膊被抓紧,还能听到那些话语。
别碰它们,本杰明,别碰它们。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他无法“别碰它们”,特雷弗?布雷斯韦尔会怎么对付他?
布雷斯韦尔撒了谎。尽管矢口否认,但他肯定是个法师。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某种巫术竞争?在布雷斯韦尔看来,波士顿这地方只能容下一个法师,也就是他自己?本知道炼金师、魔法师、奥术师之类的人物多半彼此不合。艾萨克?牛顿爵士也有不少对手,而且跟其中一些人存在公开的冲突。这其中就包括名声显赫的戈特弗里德?冯?莱布尼兹,他声称自己在牛顿之前发明了微积分。但这些都是语言上的战争,与拳头无涉,也不存在死亡威胁。布雷斯韦尔怎么会想到来威胁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在这个充满奇迹的年代里,一台只能造冰和水蒸气的机器,怎么会让一个人如此恐惧或是愤怒?
本迟疑了一下。也许他并非哲人或是法师;没准只是个老派清教徒,或者猎巫人。
也许他就是魔鬼本尊。但不管特雷弗?布雷斯韦尔是谁,他肯定是个恃强凌弱的人;本对这种人经验丰富,不会被他们吓到。詹姆斯在这方面就比任何陌生人都厉害。不,让他十指颤抖,几欲作呕的并非特雷弗?布雷斯韦尔。
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该如何修理以太收报机。他不敢百分之百确定在公共绿地看到的是什么,但在那独眼与他对视的瞬间中,本扪心自问,我最想要什么?答案并不是,“想活”、“想逃”,或是其他合情合理的念头。不,答案是,想修好以太收报机。接着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自然而然的响应——随之而来的还有同样强烈的对自己的怒意,然后他就知道了该怎么做。这就像一百万块碎片在他头脑中突然拼成了完整的东西。
门砰地打开,本跳起身,碰散了刚排好的一整行铅字。詹姆斯向他走来,眼中隐隐透着怒气。他把手里拿着的一份报纸扔给本。
“看看!”他吼道。
本捡起报纸。《伦敦水星报》,日期是1720年4月7日。
“昨天的,”本说,“我们昨天就把它印好了。但这不是我们用的字体。”
“对,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詹姆斯问。
“它意味着……哦,不,不会吧。”
詹姆斯严肃地点点头。“是的,就是这样。肯定有人听到了我们的风声?”
对,本暗想,我估计是绿龙酒馆里的所有人。所有本认识的印刷工都曾跟他提过这事。“我们的卖掉了吗?”
詹姆斯点点头。“我们的比他们的早上市了一个多小时。但我不得不花钱让报童叫卖。”
“是你让我设法利用以太收报机的,”本小心翼翼地说。
“对,我知道,”詹姆斯呵斥道,“我没有埋怨你。我埋怨的是自己,居然让你说服我进行这个疯狂的计划。”他重重坐进一把椅子,“好吧,”他最终说,“我们现在有什么东西?你按我们商量好的写出叙事诗了吗?”
本勉强点点头。“我写了一首《围攻加莱 》,是讲马尔伯勒的,”他迟疑地说,“但不是特别好。”
“有你写的那首黑胡子的诗好吗?”
“差不多吧。”
“我们明天就把它印出来。以太收报机怎么样?你能把它改装好,让我们接收到更多新闻吗?”
本盯着詹姆斯,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是的,”他轻声说,“我想我能办到。”
“哈!”詹姆斯说,“看来我是正确的。”
“嗯,”本说,“但我还需要点东西。”
“什么东西?”詹姆斯有些怀疑地问。
“钱,”本对他说,“我需要付钱给吹玻璃的人。”
詹姆斯生气地噘着嘴说:“我已经在你身上下了大本钱,本杰明。你要多少?”
“我也不知道。如果你允许我现在出去,我就可以搞清楚。要是玻璃匠干活够快,也许今天我就可以给你想要的新闻——或是别的东西。”
詹姆斯脸上写满了怀疑,本的怒火突然爆发出来。“这是你的主意!”他叫道。
“别冲我喊!别用这种腔调跟我说话!”本突然发现,一滴泪珠流下詹姆斯的面颊。他大吃一惊,忙用手捂住嘴巴,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嘴唇周围也满是泪痕。
“快去,快去,”詹姆斯哑声叫道。这帮了他们两个人的忙,本刚跑到街上,泪水就奔涌而出,犹如夏季暴雨的湿热水滴。
“这能行吗?”约翰?柯林斯用指尖碰了碰古怪玻璃器皿的表面,向同伴问道。
本耸耸肩。“如果不行,詹姆斯和我就得进贫民院了。父亲没钱养活我们,而且现在镇上所有人都在卖《水星报》,我们靠那个也吃不上饭。”他生气地长叹一声,“约翰,我本以为自己很聪明呢。”
“哦,你总可以去卖冰,”约翰试着缓和一下沉郁的气氛。这不管用;詹姆斯如何能明白,有人正以死相胁禁止本杰明继续实验呢?
当然,本又开始干了。但如果布雷斯韦尔能看到他在这里,在自己门窗紧闭的房间中的一言一行,那他还有什么希望可言?本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位恶毒的法师不具备可以看透墙壁的奥法窥视仪器。
“好了,伙计,试试看吧,”约翰说。
“我很担心,”本说。他一开始进行改装,之前从幻象中得来的确凿信心,就令人沮丧地快速消退。现在,看着玻璃匠做好的成品,本隐隐觉得它荒唐可笑。
这是两个嵌套在一起的玻璃圆柱体。它们垂直向上,紧紧连接在一起,只需用手指轻压,内管就可以上下移动;但推拉的力道一旦消失,它也会随之停止移动。下面的管子里盛有银色液体;一滴哲人水银就悬浮在它的表亲——普通水银中间。
“那么谐振装置……”约翰开口道。
“是的,被融掉了,配上普通玻璃做成了这两根管子。我还去了一趟贸易事务所,发现他们手头也有几个坏掉的谐振装置,没花几个钱就都买了下来。它们也成了管子的一部分。”
“看着似乎应该管用。但你怎么敲响晶体呢?”
“是这么回事。有了这个装置,我想就用不着敲玻璃了。我们试试看吧。”
本拿起他的古怪仪器,安在新做好的支架上。两根管子就放在先前平板谐振装置所在的位置,也就是译码转发器中间。他将内管拉到不至于脱落的最远距离。
“好了,”他对约翰说,“上紧书写臂发条。”
约翰照做了。机器上已经放好一张纸,机械臂上的铅笔也削得很尖。
“开始吧,”约翰说。
“已经开始了,”本答道。
“哦。”
过了一会儿,本把玻璃管往里推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反应。他继续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约翰失望地叹了口气。
机械臂突然一颤,约翰高叫一声。本愣住了,心跳嘭嘭直响,慢慢将玻璃管往外拔出一点。机械臂又跳动一下,随后难以置信地开始写下粗笨潦草的字迹。
雅马西人 仍旧反叛作乱,并且设法把我们先前的同盟者们拉了过去,例如夏拉其人 。必须承认他们确实有些冤屈,但更大的问题是西班牙人正不遗余力地煽动他们,安抚他们武士,奖励他们突袭圣路易……
本兴奋地几乎叫出声来。
“管用了,”本喃喃说道,“以上帝之名,它绝对可以用!”
“你肯定知道这东西能用,”约翰狐疑地说,“你是不是又一个人试过了?”
“不,约翰,”本安抚他说,“这次我需要让你跟我一起试验,万一不成功,你好拦住我,别让我顺着窗户跳出去。”
“继续往下按,”约翰激动的声音显得喑哑。
向下半寸后,书写臂又跳了一下。这次写出的尽管是拉丁字母,但他们都看不懂。
“在管子上做下标记,”约翰突然说,“就像量表那样。方便你再次找到它们。”
“这主意太妙了,”本答道。
他们发现的第三台收报机传来的是拉丁文,本把它放到一边准备以后翻译。第四份又变回英文,他们两人饶有兴趣地跟着看下去,因为这是有关欧洲战争的新闻。
……夜间丢失三处小型防御工事,但掷弹兵们在上午迅速拔掉了其中两座。战斗异常激烈,我军被迫撤退。第二次反攻时,发现敌军仍旧稳守阵线;他们设法掩护住两台、也许是三台喷射融铅云雾的龙蛇炮。我方的魔法加农炮早晨就该到位,但大雨和法国糟糕的道路状况延迟了它们的到达……
“这东西可以用到我们的报纸上,”本快活地说。
接下来又是两段看不懂的通信,本认出一份是德文,另一份有可能是希腊文。他们的“探宝杖”才刚向下移动了不到一半长度。
“而这还只是目前正在发报的部分,”约翰说,“天知道你最后能窥探到多少台以太收报机啊?”
本早就想到他们干的这是窃听勾当。
“我想,我们未经允许不能发表私人通讯。除非出于公众利益,就比如眼下这份战争报道。”
“但你可以给他们发报,不是吗?你可以和全世界的人建立联系。这才是你的真家伙,本,窃听可不是。”
“嗯,我同意,”本说着又移动了一下探宝杖的位置,直到铅笔开始书写才停下。
这次出现在纸上的,是数学公式符号。
“嘿,这是什么东西?”本说。
“我估计,是数学家的情书。”约翰眯着眼睛阅读公式,试图猜出它的涵义。
这份讯息写了足足两张纸,最后是一段简短的附记。
您的来信并不准确,但今天我也没什么进展。和以往一样,缺少的仍是您的中间公式。整个系统还有缺陷。希望您明天能有所突破,亲爱的F先生。
您永远的仆人,S
“好神秘啊,”约翰兴致勃勃地说,“我能拿回家研究一下吗?”
“当然了,约翰,”本答道,“我还有排字的活要干呢!”
大运河
艾德丽安噘起嘴唇,显出隐隐愁容。身后的佣人拉紧胸衣系带时,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国王计划举办什么样的晚会?”艾德丽安向两个照顾她的侍女问道。
“我想,是一种化妆舞会,在运河上。您要打扮成美洲红野人的样子,”夏洛特回答道。她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姑娘。
“真的?”艾德丽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服,实在瞧不出野在哪里。
“等我们弄完,您就能看出来了。”夏洛特说着咯咯笑了起来。另一个侍女叫海伦,肤色较黑,年纪也比较大。她只是抿嘴微笑了一下。“您肯定会美丽动人的,小姐,”她向艾德丽安保证说。
运河庆典这种欢庆节日,国王已经有五年没举办过了,也就是从他上次病危至今。但艾德丽安听说过些上世纪奢华庆典的故事。那时所有宫廷人士都装扮成苏丹、仙女和希腊诸神。自从国王迎娶了曼特农夫人,这种事就基本绝迹了,这位王后给宫廷带来了虔诚的光环。
但曼特农如今业已谢世。而路易似乎又恢复了年轻时偏好奢靡华丽的口味。
路易是不是想把她当成情妇,哪怕只有一晚?艾德丽安想到这个念头,只觉得面红耳赤。德兰伯特夫人那天晚上说得没错,艾德丽安对男人知之甚少。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多半已经成婚,或是把贞操丢给了采花的骗子。但对艾德丽安来说,虔诚可不止是流行风尚。尽管她也会抛出几个机智有趣的神学论辩,但在灵魂深处艾德丽安知道,如果她屈从于性爱的诱惑,上帝和她的圣母就会看着她被罪恶吞噬。生活在堕落的世界,并不是堕落的借口。
如果国王今晚接近她,她该怎么办?她能拒绝路易吗?她该这么做吗?
她的第三条路,几天前看起来还那么有希望,但现在却像是个在空中摇摆的绞索。她知道有几个女子曾走过这样的道路,比如著名的尼侬?德?朗克洛 ,她们结交了诸多身家显赫的情人,但从不结婚。
即便有神罚之虑,拒绝路易十四也绝对是不合时宜的选择。
在法迪奥工作之谜昭然若揭的时候,突然陷入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着实让人恼火。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艾德丽安对宫廷毫无兴趣,也无意涉足托尔西暗示的惊天阴谋。她怎么会同时引起国王和他准继承人的注意呢?
时间慢得让人难以忍受,几乎过了一个纪元,夏洛特才退后几步,高兴地惊呼起来。
“我有那么吓人吗,夏洛特?”艾德丽安可怜兮兮地说。两个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拉住她的手,领她走到沙龙对面的大镜子前。
顷刻之间,艾德丽安完全说不出话来。从镜子里望着她的女子是如此令人赞叹。
她小时候有多少次从梦中醒来,倾听着蟋蟀和夜鸟的歌唱,梦想拥有这样的裙服?她有多少次把自己幻想成灰姑娘,等待仙女教母来把她打扮得像宫廷贵妇一样?但她家很穷,尽管她得到国王青睐的叔叔,答应会给她买一件礼服,但这个承诺始终没能兑现。
如今小姑娘长大了,而且是在圣西尔修道院长大的。她在那里学会了欣赏简单朴素的美,学会将孩子气的念头抛在脑后。可现在……
她站在这里,穿着童话中的裙服。黑色天鹅绒胸衣上有白珍珠串交叉装点。如此形成的每个钻石形纹饰中间,都有颗真正的钻石在闪烁。腰臀上缀着一层层鸵鸟长羽,下身是一条银黑相间的富丽锦裙。长裙拖地的部分较短,但也和侯爵夫人的品阶相仿——总之比她期望得要长很多。
胸衣很低,一件白貂皮斗篷围在她的双肩上。黑色长发被盘进一顶高高的头饰,那上面装饰着更多珍珠和羽毛。
她终于站在这里,准备面对全欧最伟大的,也许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国王。可艾德丽安只想避开他的注意,回归自己努力多年才赢得的生活;献身科学的生活。在她看来,一个圆周中蕴藏的魔力要比整个凡尔赛都多。
路易的轿子在两个男人肩上略微摇晃着,飞快穿过凡尔赛宫游廊。他冲聚集在走廊里的庭臣们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他们纷纷退到黑色大理石栏杆旁,为国王让路。
离开城堡后,他的心情越来越兴奋。一台台轿子从凡尔赛宫各处鱼贯而出,形成一个队列。在路易身后,是年轻的王太子,他的继承人。在此之后,是跟他关系最近的各色公爵和公爵夫人;当然,还包括艾德丽安。早些时候,路易曾贸然前去看她,几乎被她的外表所震撼,因为艾德丽安竟比他期望的还要迷人。这个圣西尔来的女孩,已经长成了他预料中的女子。想到她此刻身着银黑长裙的样子,路易感觉自己对女人的兴趣又复活了。如果他服丧过久,宫廷是不会同意的。他很了解阴谋家们——这其中也包括忠心于他的那一部分,知道自己不可能规避他们的影响。
也许时机已到,应该宣布通向他床第的道路再度敞开了。艾德丽安会是完美的对象;路易知道她完全没有政治野心,她天真清白,美丽迷人。而且还不止如此,艾德丽安是他已故妻子的精心之作。曼特农把她视作理想的少女,而他把曼特农视作理想的女人。曼特农精神上的女儿,会让他的心重生。
轿夫们踏上精心修剪的“绿毯”时,轿子略微颠簸了一下。这条青草长街引领众人通向他们的目的地。在绿毯尽头是阿波罗喷泉,再往前是直通天际的大运河。
在他两侧,庭臣的队列无边无际。他认出了很多人。那些面目陌生的人。肯定是不常来侍侯他的懒惰家伙。
路易放下轿子上的玻璃窗,以便把臣仆们看得更清楚些。但当他的目光随意掠过人群时,一阵不安忽然在胸中隐隐出现。这是群衣着雅致的贵族。许多人的服饰都很得体,装点有花花绿绿的羽毛;至少也都按他的要求,穿着红白为主的衣袍。当他经过时,所有人都堆满笑意,深深施礼。但人群中少了些活力的火花,少了些真诚。
过去整个法国都爱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感到一滴泪珠在眼角摇摇欲坠。只要他能告诉他们实情。只要他能让他们相信,只需再忍耐片刻,一切都会重回正轨。那些吸榨法国生命的势力,很快就会争着趴在地上,舔食法国餐桌上掉下来的残渣剩饭。到那时人们就会知道他为这个国家做了什么。到那时他们会再度毫无保留地爱戴他。
路易眨了眨眼。队列已经到达大运河,巨大的游船正等待他们。
谁也无法抵御大运河的胜景,艾德丽安这样想着。它更像一个十字形内海,两岸由光滑的大理石铺就,囊括了凡尔赛的许多特点。它是个对称的纪念碑,豪华至极,难于俯瞰,而且完全没有实际意义。
一条跳板搭在臭水上,为人们提供了通向游艇的走廊。国王已经登上这艘华而不实的巨船,王太子、奥尔良公爵和缅因公爵也在上面。艾德丽安很尴尬地注意到,两位公爵的夫人居然排在她身后。如此破例着实古怪。最后登船的是大约六十个步行的庭臣,踏板两侧都是身穿蓝银制服的王室卫队“瑞士百人团” 。游艇上,一支小型管弦乐队正在吹奏她从没听过的军乐曲。在时下流行的缪赛特小风笛衬托下,调子里狂野不羁的味道更是淋漓尽致。
跳板在轿夫足下空空作响。片刻之后,一个男仆打开轿门,有力的双手将她抬到甲板上。又有人礼貌地领她到指定位子坐好。
游艇的装璜,就算在凡尔赛来说,也非常奇异。船体是个平坦的长方形,就像座漂浮的岛屿。距离船首三分之二的地方,耸立着一个金字塔形建筑,由四层巨大的阶梯组成。每一层的四角上,都插着一杆旗帜,上面绘有路易的徽章——放射波状光芒的太阳。金字塔顶端有一大一小两个宝座,大的那个后面有一面更高的旗帜,上面的徽章也更为壮美,还放射着灿烂夺目的金色辉光。两个外形与此相似的炼金术灯盏装饰在游船的首尾,还有一百个较小的太阳点缀在船舷上沿。约略抬高的舞台靠近船首,管弦乐队正在上面演奏。羽毛和锦带装点着每一面旗帜,和每个看得到的地方。
有那么一会儿,艾德丽安还真怕会被安排在国王旁边那张较小的扶手椅上。当她发现自己被领到第三排阶梯时,心中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国王的曾孙,王太子殿下坐上了那张宝座,孩子气的面庞在魔法光芒下熠熠生辉。他身着大红外氅,深红马甲;头饰上数不清的羽毛,犹如一座呼之欲出的血红喷泉。
路易坐在他身边,亮白外衣上镶着金边,脚底下穿着一双金色长袜。头顶上的白色羽毛达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艾德丽安看到,在场的皇室成员,衣着就算没这么华美,风格也与之近似。只有路易和王太子坐在扶手椅上;其他人都被安置在金字塔的几道阶梯。艾德丽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坐吧,亲爱的,”有人拉了拉她的胳膊,轻声说道。
这私语声让艾德丽安心头一颤。圣西尔的修女们早就教会她,对私语要心存忌惮。
她在惊愕中扭头看去,发现一双棕色大眼睛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
“公爵夫人,”艾德丽安说着行了个屈膝礼。
奥尔良公爵夫人翘起薄嘴唇,露出甜美的微笑。她是国王的私生女,母亲是路易著名的情妇雅典娜伊斯 。艾德丽安从她脸上可以看出路易的特征,尤其是眼睛和嘴唇的轮廓。艾德丽安十分懊恼地想起,托尔西刚刚警告她要留心应对的奥尔良公爵,正是这位夫人的丈夫。
“亲爱的小姐,”公爵夫人用和笑容一样甜蜜的语气说,“真高兴您能在这有些沉闷的日子里与我们为伴。”她吐字有些含混,这个缺点向来是她的敌人们讽刺的对象。
“谢谢您,夫人,”艾德丽安答道,“必须承认,有幸参加这个庆典,真让我大吃一惊。”一位女子在公爵夫人的另一侧坐下;艾德丽安认出那是缅因公爵夫人。她冷冷地扫了一眼奥尔良公爵夫人和艾德丽安,随即转开视线。艾德丽安察觉到奥尔良公爵和缅因公爵就坐在她身后高一层的阶梯上;而在她前面最低的阶梯上,那六十位庭臣正吵吵嚷嚷争着坐席顺序。
“我可一点也不吃惊,亲爱的艾德丽安,”公爵夫人说,“你为已故的曼特农夫人做了不少事,也是我们最亲近的人。国王说起你也要来参加庆典时,我们都很高兴。”公爵夫人把视线投向游船之外,艾德丽安被这番对话弄得局促不安,也拘谨地望着外面。大运河的黑水上充塞着各色船只:威尼斯平底船、法国军舰、英国护卫舰,还有荷兰、西班牙,甚至是中国船。它们的外形几近完美,但尺寸都被缩小到二三十尺。有两艘缩微船正与游艇并排行驶,充当护航舰。艾德丽安惊讶地发现,托尔西就站在其中一艘的船首,身穿海军上将的装束,头戴一顶可笑的高帽;看起来有些神色不安。
“你知道为什么这样布置吗,艾德丽安?”公爵夫人轻声问道。
“我还拿不准呢,夫人,”艾德丽安答道。
“这是在扮演一群自称纳齐兹人 的美洲土著野人,”公爵夫人解释说,“他们生活在法国殖民地路易斯安那,他们的酋长就端坐在这样的建筑上。”
“一摸一样吗?”艾德丽安环视着装点游艇的金灯、彩带和羽毛。
“哦,”公爵夫人说,“我听说纳齐兹酋长住在土墩上,肯定要比这个粗陋得多。不过据说在所有野蛮民族中,他们是最开化的。纳齐兹人崇拜太阳和他们的酋长——太阳之子。”
艾德丽安紧张地在公爵夫人的话中寻找讥诮之意。她一度觉得自己找到了。众所周知,公爵夫人不喜欢自己的父亲。如果路易死了,她的丈夫将作为摄政王管理法国,直到王太子成人。五年前,他几乎等到了这个机会;可现在似乎再也没有希望。路易如今身体健康,只要他多活几年,就不再需要摄政王了。艾德丽安在想,近在咫尺的王位变得远若天涯,公爵夫人该有多么失望。
“那我们就是印第安人喽?”她问。
“哦,是的,你没感觉到野蛮吗?”公爵夫人以十分友善的姿势拉过艾德丽安的手,轻轻握了握。艾德丽安发觉有什么东西压在她们两手之间。
游船的甲板突然晃动一下。一阵响动传来,犹如巨人在咳嗽喘息,接着是深沉的嗡鸣。艾德丽安猛一转身,几乎挣开了公爵夫人的手,把指间的东西掉在地上。她看到一股白色浓烟从国王和王太子身后升起,不禁露出开心的笑容。
“我的天哪,”她说,“这是一艘蒸汽船!”她回头看向公爵夫人,老妇人的眼中似乎也流露出真诚的快意。
“你,”公爵夫人惊奇地耳语道,“真是个宝贝。”
游船缓缓起航,艾德丽安感觉自己的笑容从真诚变成了做作。
“亲爱的,”公爵夫人说,“我是在恭维你呢。这艘船上有几个人能猜出它是蒸汽动力的?有几个能解释这种发动机的工作原理?”公爵夫人靠得更近了,嘴唇几乎碰上艾德丽安的耳朵。有多少人此刻正在看她,猜测着她和奥尔良公爵夫人之间的对话?有多少人是托尔西的探子?大臣听到这件事,会怎么想?还有奥尔良公爵,他为艾德丽安在科学院里安排了职位,是他让妻子这么做的吗?最重要的是,公爵在暗示什么?
“您一定是搞错了,我怎么会理解驱动这艘船的发动机的工作原理呢。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机器啊。”她撒谎道。
公爵夫人摇摇头。“我很少看错人,尤其是我感兴趣的人,亲爱的。”
“感兴趣?”艾德丽安脸上又是一阵潮红。
“别那么吃惊,亲爱的。”
“我无意引起任何人的兴趣,夫人,任何人。”
奥尔良公爵夫人的表情疲惫哀伤。“我知道,亲爱的,”她捏了捏艾德丽安的手,“但这没关系,你明白吗?”
“不太明白,”艾德丽安心头一沉,“但我想我可以学。”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公爵夫人对她说,“如果你真对科学有些兴趣,等庆典结束后,我很容易就能安排你参观一下这些发动机。”
“我……”艾德丽安脑子转得飞快。
“我会小心安排,决不会激起任何人的兴趣,”她的笑容更加灿烂,“任何人。”
“谢谢您,夫人,”艾德丽安答道,“您真是太客气了。”
奥尔良公爵夫人又捏了一下她的手,接着便把手抽回。艾德丽安攥住手里的东西,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一张纸条。
“今天过得好吗,殿下?”路易问道。说话间,他隐约看到了另一个曾拥有这个昵称的人的鬼魂;他唯一的正统皇子,大王太子路易。而眼前这位更年轻的路易是当今殿下,总有一天他会成为路易十五。
“我很好,陛下,”年轻的王太子答道,“这艘新船让我高兴极了。”他是个俊美的孩子,有着清澈的黑眸和金色卷发。
“那我也很高兴,”路易拍拍孩子的肩膀说。他发现坐在下面的艾德丽安,略微皱了皱眉。是谁把她的位子安排在奥尔良公爵夫人旁边的?这位妇人对敏感少女可没什么好影响。
他提醒自己记住,日后要避免让公爵夫人和艾德丽安接触。
“舞会何时开始,陛下?”王太子问。
“怎么了,很快就会开始的,殿下,”路易安慰他说,“你还记得自己的角色吗?”
“当然,陛下,”王太子说,“我跳的是毒刺蛇 。”
“很好。”
“您也要跳舞吗,曾祖父?”王太子声音很低,没有外人听到这番话。
“你不相信吗?”路易问,“我一直都为我的人民舞蹈。”
“您跳的是谁呢?”
“我跳过很多次。有一回,在‘珀琉斯和西蒂斯的婚礼 ’中,我跳了,让我算算,六个人物:当然有阿波罗,还有复仇女神,一个森林女神,一位印第安人,一位庭臣,还有战神。”他冲王太子笑笑说,“你今天的服装很像我扮演战神时穿的那套:全身大红,还有长长的红翎。”
“毒刺蛇也是战神么?”
“我听说那些野人有两种酋长。一种治理和平,一种领导战争。毒刺蛇是战争酋长。”
“您跳的是和平酋长烈日 吗?”男孩问道。
“一点没错,我的好殿下。留心听音乐。”路易提醒他,“你的信号来了,还有我的。不过你要先下去。”
男孩笑着开始起身,有点太快太冲动了。“慢慢来,”路易低声说,“拿出国王的派头。你总有一天要接我的班。”
路易满意地看到男孩动作慢了下来;他摆出帝王风度,一步步走下金字塔阶梯。庭臣们都等在下面的舞池;他们分成两群,一群着红,一群穿白。
艾德丽安看着精彩的表演在眼前展开,手指紧张地碰了碰字条。王太子首先走下金字塔,所有穿红衣的庭臣都跟在他身后,这其中包括奥尔良公爵和缅因公爵夫人。他们先是乱糟糟跳了一阵,接着一名仆人跑过人群,分发羽毛杖。这时奥尔良公爵和王太子走回金字塔,假装要绑架路易。
“装睡,”奥尔良公爵夫人低声说道。艾德丽安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思绪早就随着发动机单调稳定的嗡鸣声飞出去了。它们是以沸腾仪的机理运作的,还是用锅炉呢?
“就是现在!”公爵夫人推了推艾德丽安,把一根白羽杖塞进她手里。
“什么?”艾德丽安问。
“我们要从敌人手中营救酋长烈日。”
艾德丽安低头看着舞池。王太子正仰首阔步绕着“被俘”的路易转圈,语气庄重地用英文念道:“太阳业已落下。”他现在扮演的是英王乔治吗?还是马尔伯勒?
艾德丽安不情不愿地跟在公爵夫人身后,顺手把字条塞进腰带里。
身穿白衣的庭臣们呼号叫嚣,乐队开始敲打圆鼓和锡鼓。调子凶暴狂野。白衣庭臣们以优雅的姿态,用羽毛杖攻击红衣人群。
“来吧!”公爵夫人叫道。艾德丽安跟了上去。一个年轻人冲过来,拿着羽毛杖摆出击剑的姿势,笨拙地向她刺来。公爵夫人挡开攻击,将羽毛戳在那人脸上。他假装惨叫一声,做出摇摇欲坠的样子。
“打!”公爵夫人喊道。艾德丽安眨了眨眼,把羽毛杖挥向最近的红衣舞者,这是个体态丰满的女子,目标很大。这场荒诞愚蠢的闹剧,让艾德丽安觉得有点头晕目眩。成年男女用羽毛杖打架?要是巴黎人看到了会怎么说?
国王和王太子离开人群,一路战回金字塔顶端。在他们身下,群臣继续胡乱冲杀。一个头戴红翎的矮胖男人用羽杖刺向艾德丽安的胸脯,用羽毛来回扫着两侧胸乳,还故意戳向她的下身。艾德丽安愣了一下,羞怯地不知如何是好。这次又是公爵夫人上来解了围。她用羽毛刺向男人的脸,接着退后两步,心满意足地看着男人双手抓住小腿,惨叫连连。她刺向面部的那招,只是分散注意力的佯攻,脚底下才是实招。
“你受伤了吗?”公爵夫人严肃地问道。
艾德丽安正要开口回答,忽然明白了该怎么做,连忙抱住胸口,倒向甲板。“是的,致命伤!”她呻吟几声,趴在地上,心中暗自希望别被其他人踩到。艾德丽安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跳起来,重新复活;她看到有些庭臣就是这么做的。
但突然一股热浪拍在她背上,周围一下子充满了痛苦的尖叫和烧灼肌肤的臭气。
赛勒斯?杜古德
本看着自己刚刚发送出去的信笺,不禁微微一笑。
我由衷感谢您发来的纽约同胞们的消息,我会尽力将我们这个小殖民地的新闻发送给你聊以为报。但首先,让我们来谈谈您提出的问题。您说起了那些渴望生活在古代,而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怀疑论者;还有吹毛求疵的批评家们。我可以告诉您,这种人我们这儿没有。因为如果有人在波士顿,借着炼金术灯盏的光芒,阅读《水星报》和我们这份《新英格兰报》,却对它们横加指责,那我只得给这些人冠上大傻瓜的头衔。也许必须承认有少数人仍旧对魔法发出老套的叫嚣,对新风尚喋喋不休。但波士顿人都知道,他们这种荒诞可笑的努力,不过是让我们的殖民地平添几分的乡土气息。他们这样做可以说提供了一种服务,让我们自己得到娱乐,也让在英国同胞们得到安慰,令他们相信生活在美洲土地上的我们仍旧那么古怪、离奇,等等等等。如果我不知道这一点,也许会相信无知和愚蠢在波士顿被当成高贵品格来推崇,就像您所说的纽约那样。我希望您能重新检验一下面前的证据,因为如您所知,“在外为鹰在家为枭”的情况是很普遍的。
本又俯下身,简要写了几段波士顿发生的有报道价值的故事。这是为了回报他刚收到的纽约报纸摘要。他和那里的出版商谈好了,通过以太收报机交换新闻。本已经和四个这样的联系人达成了协议:纽约、南卡罗来纳、伦敦,还有印度。他充当着交换站的角色,因为具备调频功能的收报机还只有这一台。就这样,他哥哥的《新英格兰报》拥有的世界性资讯,足以媲美任何英国报刊;销量自然大增,无论印多少份都供不应求。詹姆斯已经从英国定购了一台新印刷机。而且,本杰明改装以太收报机后,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特雷弗?布雷斯韦尔仍旧没有来兑现自己的威胁。本也没在街面上看到这个人,有可能他目前不在波士顿。
写完信后,本开始签名,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他的信明天会出现在纽约,但不会冠以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名字。他笔走龙蛇,用一种花哨笨拙的字体写道:
您最谦逊的仆人
赛勒斯?杜古德
本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取这个笔名,但他知道自己很喜欢它。说实话,这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措施,以防布雷斯韦尔真的在监视自己。而且赛勒斯?杜古德经常拿波士顿的一些事开玩笑,肯定会有风声从纽约传来,说其他殖民地在讥笑某些波士顿人的短处。到那时候,这些信件还是出自匿名人之手比较妥当。
风力渐强,把转成六十度角的白色三角帆吹得噼啪作响。本心不在焉地控着帆,精力主要放在约翰?柯林斯身上,而不是那根粗横杆。他转动船舵,让帆吃满风,驱动小船沿着查尔斯河顺流而下。在他们身后,河风从洛克斯巴里盐沼带来了浓重的盐味,还有三千户人家的炊烟,以及造船厂的树脂香气。波士顿的幻影追随着他们,这是一种只能通过鼻子体会的感觉。
约翰读完手里的东西,把头抬了起来。“这真是天才,”他笑道,“这东西你排版或是读过了吗?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我才刚收到,”本说,“你无论如何也要给我讲讲。”
“我会概括几段。但开头是这样的。”
“先生,很多才华横溢的外国人,在我们这里旅行过后,都曾抱怨说新英格兰不会产生优秀的诗歌。”
约翰顿了顿,蓝眼睛里闪烁着兴致盎然的光芒。“接下来,她假称要向全世界揭示我们本土诗歌的美。”
“嗯,确实有这个必要,毕竟这种事可没那么容易看出来,”本评价道。
“你会看到的。在这儿,她开始讨论一份‘美洲诗歌’样本。她选择的对象是《一首挽歌——为不幸去世的美特贝尔?凯特尔女士,约翰?凯特尔先生之妻而作》。”
“我估计应该是很有代表性的恰当选择,”本答道。
“哦,是的。她是这么说的,‘在新英格兰创作出的最出类拔萃的诗歌之一,令人感动、惹人同情、韵律浑然天成。’听着,这里引用了这首诗的片断。”约翰清了清嗓子,用沉痛的语气念道:
“让我们哀恸,因为我们失去了一位女儿,一位姐妹和一位妻子,
她刚刚飞升天国,我们在此追思。”
“这里还有一段,
“在她舍弃呼吸之前,
曾说,我再也听不到尘世的布道
辞世前她亲吻了丈夫
随后把头靠在枕头上,气喘连连,疲惫无助。”
约翰读不下去了,因为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妻子,追思,”他咯咯笑着抹去眼角的泪水,“丈夫,无助!瞧这压韵!”
“非常令人感动,”本评价道,“非常惹人同情。”
“啊,确实惹人同情。”约翰说。
“你看他写得多妙啊,”本继续说,“说明我们失去了一位女儿,一位姐妹和一位妻子;让人感觉我们失去的是三位女子,而不是一个。这就是三倍的惹人同情。”
约翰眉头一皱。“你读过了。”
本摇摇头。“你为何这么说?”
“因为下一段里,杜古德夫人说得和你一模一样。”
“哦,”本假装无辜地说,“只是因为这太明显了,就是这样。继续念。”
约翰疑惑地打量了他几眼,继续说:“嗯,简短节说,她给出一个公式,教人们如何撰写悼诗。”
“多有用的东西啊。”
“非常有用。最重要的是选对悼念的对象。比如说某个被谋杀、溺死或是冻死的人。”
“哦,当然了。我们不能给处以绞刑的投鸡贼写挽歌。”
“完全正确。”
“不具备真正美德的人也不行。”本继续说,“当然如果死者没有合适的美德,帮他们借点来也是可以的。”
约翰皱着眉说:“你肯定读过了,该死。那你还让我读个什么劲?”
“你真觉得这种粗俗怪话有意思?”本认真地说,“拿某个伤心人真心诚意写出的诗歌取乐?”
“伤心不是诗歌糟糕的借口,”约翰回应道,“如果他不能做到伤心地优美动人,最好还是不要张扬。而且我认为杜古德夫人的评论幽默诙谐,比你哥哥那份报纸上的任何文章都有趣。也许你只是不能欣赏措辞巧妙的讽刺,如此而已。”
本露出坏笑。“我可比你更会欣赏这东西。”
“此话怎讲?”
“因为我就是赛勒斯?杜古德,你这个大傻瓜。”
约翰盯着他愣了几秒。“你是赛勒斯?杜古德?”他最终挤出这个问题。
“没有别人,”本努力装出无所谓的腔调,不过他知道脸上的傻笑肯定已经把自己出卖了。
“上帝啊,我真是蠢得难以想象,”约翰咒骂道,“这里面到处都是你的痕迹!你哥哥知道吗?”
“他和那些报人伙伴们极力猜测是谁把她的‘信件’塞进门缝的;你可真该听听。”
“他们猜是谁?”本快活地问。
“只有那些文学造诣最高的人才有资格登上他们的名单,”本答道,“真是荣幸。”
“都没人知道是你写的,这算什么荣幸啊?”
“我知道就行了,”本说,“如果詹姆斯知道是谁写了这封信,决不会把它印出来。而且如此一来,我既可以把自己的想法拿出来任人夸赞品评,又不会惹来人身攻击。”本没有明说,他很担心这种攻击有可能针对肉体。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要让人们知道,”约翰坚持说,“我会希望这些想法为我赢得声望。”
本耸耸肩。“那太可惜了,我本来还想说,赛勒斯?杜古德也许需要一个论战对象。”
“哦,会有人跟她争论的,不用担心。”约翰说,“她的讽刺那么露骨,而且通常都以波士顿参事会的成员为目标。”
“是的,我们已经收到不少措辞激烈的信函,对这位好心的寡妇表示反对。但我宁愿让咱们两个主导这场辩论——让它显得更聪明些,表现出问题两方面的荒诞之处。”
“我也要用笔名吗?”约翰问道。
“来吧,约翰?柯林斯。多有趣啊,你不觉得吗?”
“也许吧。”
“考虑一下,约翰。我保证这会非常好玩。”
“我会考虑的。另外,你最近有没有收到更多的数学情书?”
本竖起一根手指。“啊,”他伸手抓住帆下桁稳住身子,同时也保证它不会晃动;然后回头从身后拿出了另一札纸张。这些纸被卷成了圆筒,上面系着一根带子。
“给你的礼物,”他说着把它们递给约翰。
“真让我惊讶,”约翰说,“你这些天有那么多事要做……”
“还没多到不帮你这个忙,”本宽慰他说。
“我一直在想,咱们干吗不再造一台‘富兰克林’机,”约翰一面说,一面解开带子,把文件瘫在大腿上。
“千万别叫这个名字,也别跟外人提起我造了这种仪器,”本警告他说。
“放心,放心,”约翰有点激动地说,“但你就不想让自己的成就获得好评吗?”
“为什么?如果别人复制了我的设计,詹姆斯和我马上就要回到贫民窟去了。”
约翰皱了皱眉。“我想还不止如此吧。用笔名写作,把发明捂得严严实实……”
本注视着约翰,突然想到特雷弗?布雷斯韦尔看到的,是他们两个人抬着谐波仪。
“约翰……”他开口道。
“什么?”
“自从我们用谐波仪在水池做过实验后……你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约翰微微颔首,动作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一丝阴影从他眼中掠过。男孩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想问问……”约翰镇定自若的表象出现了裂痕;他咽口唾沫,[奇Qinkan.net书]继续说,“你也遇到了吗?”
“特雷弗?布雷斯韦尔?”本用勉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
约翰迷惑不解地皱起眉头。“这名字有点耳熟,”他喃喃低语道,“但我梦里那个人好像没有名字。”
“梦?”
约翰点点头。“我们去过水池后,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绝对是我记忆中最可怕的梦。我梦到自己回到蓄水池,一个男人高声呼喝,让我停止所做的一切。然后他抓住了你的脖子——梦里也有你,本——要把你掐死。我上去帮你,然后……”约翰又咽了口唾沫,本意识到尽管约翰极力掩饰,但他显然被这个噩梦搅得心神不宁。
“继续,”本说。
约翰咬着嘴唇。“你也做了类似的梦吗?”他问。
本点点头。“待会我会告诉你我的梦,”他发誓说,“先把你的讲完。”
约翰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避开本的目光。“好吧。后来一个天使出现在我面前,光华夺目,手持柄炎剑。他对我说,上帝判你有罪,但我还有可能得到救赎。但我……我不想让你死,所以就试着对天使辩解。正当此时,他用剑碰了我一下,然后我……”约翰耸耸肩,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嗯,我想我梦到自己死了。尸虫啃噬我的尸体,从我的头皮里钻出来。我在一个非常黑暗的地方……”他的笑容惨淡,但仍旧挂在脸上。”
“好吧,”本说,“我的梦没这么可怕。”他开始讲述与布雷斯韦尔的遭遇,但是省略了一个关键环节:就是这次遭遇并不是梦。这点勿庸置疑,因为第二天他看到街上还留着自己呕吐物的痕迹。但他不想让约翰知道这些。
“你后来还做过类似的梦吗?”约翰问。
“这种梦?没有。”
“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谐波仪?”没等本回答,约翰就继续说,“记得那种粉光吗,看似毫无用处的那个?”
“嗯,当然记得。”本答道。
“是不是它引发了这些梦?也许我们从以太中引出了噩梦?”约翰的语气十分严肃。
本咽下一句讽刺的评语,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我曾读到过,”他试探着说,“戈特弗里德?冯?莱布尼兹认为事物存在于某种他称为单孢体 的物质中。”
“对,这是他给酶起的名字,”约翰说。
“不,只是有点类似。”本纠正说,“而且他的理论现在基本不被采信。莱布尼兹认为单孢体是活的、有意识的存在。也许可以说是上帝精神的微粒。”
“牛顿也提出过类似的说法,不是吗?”约翰问。
“完全没有。牛顿说时间和空间是上帝的器官,上帝通过它们感知我们的活动。莱布尼兹认为这些物质本身就由意识所驱动。”
约翰把头发往后一捋,露出狐疑的怪笑。“你是说这些梦是水池的复仇?因为我们乱动了它的物质?”
“不,我觉得莱布尼兹是错的。”本说,“嗨,把那根绳子扔给我;我要把帆索系住。”
约翰扔来绳子,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清楚地表明这段对话还没有结束。“也不是不可能,”他犹犹豫豫地说。
“不是不可能,”本说,“我想只是不太可能。科学证明世界是根据法则运转的——运动法则、亲合力法则、共振法则。而莱布尼兹的观点和古人们的看法差不多,他认为世界是个毫无理性的所在,由上百万反复无常、异想天开的小神统治。人类在科学和魔法上的一切成就都和这个看法相悖。”
“莱布尼兹不是傻瓜。”
“他当然不是,”本说,“他只是搞错了。”
约翰紧紧抿住嘴唇,这说明他还没被说服。“我听说你过去也考虑过多神论的问题,”他提醒本。
“我想也许这个宇宙的造物主离我们太远了,不需要我们的崇拜,也不在乎我们的需要。我想在人类和上帝之间,可能存在着进化的中间环节;就像低等动物和我们的关系一样。”
“对,都在洛克 的大链条里。但莱布尼兹的想法与此矛盾吗?”
本把身子探到船外,突然撩起一捧河水,泼到约翰身上。
“嘿!”他的朋友高叫一声。
“这条河里有上百种鱼,”本说,“有的低级些,有的高级些;或者说在链条上有的较低有的较高。但这并不是说查尔斯河本身有什么好讲的。如果抓条鱼扔到你身上,你会知道它是活的,对吧?”
“我只知道你把我的纸弄湿了,”约翰伸手抚去纸上的水滴,厉声斥道。“另外如果你有什么更好的假设,我会洗耳恭听。”
“我不知道,”本突然觉得焦躁不安,“也许你是对的,以太散发出的粒子让我们生了病,搅乱了思维,产生了相似的噩梦。”
“还有出现在我们梦里的那个男人?”
本笑着说:“对。那么试试这个猜想。让我们假定镇上还有个法师,经验丰富,技艺高超。他可能发现了我们的所作所为,觉得我们威胁到他的生意,所以放出那些噩梦来吓唬我们。如何?”
约翰点点头,但显然并不相信。“听起来更像是老套的巫术,而不是真正的魔法。”
“说得对,”本说,“科学和炼金术可以理解的,因为它们能够通过逻辑学和数学加以阐释。但你更愿意求助于愚昧、不科学的……”
“是你提出那些‘单孢体’的!”约翰叫道。
“只是为了提一下就丢弃。这不一样;你我没读过有关梦的科学理论,并不意味着不存在这种学说。在法国和西班牙……”
“或者发来这些方程式的地方,”约翰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接过本的话头。“这些东西真古怪。”
本很高兴终于可以换个话题了。他不想欺骗约翰,但也不想被迫承认他的“噩梦”是真的……
也许,本忽然想到,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这当然很荒唐,因为他自己已经做出抉择。但是,如果约翰也处于同样的困境怎么办?没准他们遇到的都是真事,但只能说成噩梦?当然,约翰的故事肯定是梦,因为那里还有本杰明……
他得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
“你从这些方程式里看出什么了,约翰?我自己也看了几遍,但大部分内容都超出了我的数学水平。”
“至少有点东西,”约翰嘟囔着说。他浏览着这几张算纸,不时点点头。过了一会,他递过其中的一张。“这部分相对简单,”他说,“你明白这些吧?”
“这是微积分,描述了一个运动的天体,对吗?”
“是的,但这个物体是在围绕一个更大的天体运动。我估计应该是太阳。”
“那小天体就是一颗行星喽?”
约翰摇摇头。“我不知道。这里缺了很多步骤。他们似乎很久以前就把那部分解决了,现在只是概括一下论点。大部分通信都与一个亲合力问题有关。”
“你是说?”
“他们试图在两个物体间制造一种强大的引力,一种非常特别的引力。你看到这部分了吗?这几乎就是帕潘法则——就是让魔法加农炮得以实现的那个法则。”
“马尔伯勒用来对付法国的那个?”
“对!”
“这方面的情况我几乎一无所知,”本说。
“好吧,利用这种加农炮,可以在炮弹和目标之间建立一种非常特别的共振。炮弹发射出去后,它的弹道将直接指向目标。”
“可以追着你打的炮弹,”本说。
柯林斯猛地点点头。“但加农炮通常用来远距离摧毁城墙。探子和工程师们被派出去,寻找出产这种城墙石砖的采石场。然后炼金师用石头样本在弹药中制造一种伪亲合力。英军在很远的地方发射炮弹。他们可以从不可想象的距离,以非比寻常的精确度,给一座堡垒下场铁雨。”
“我明白了。那么这个公式表述了类似的作用?”
“是的,”约翰说,“不过尽管他们已经有了描述其中一个天体的酶的方程式,却还没找到另一个天体的表达式。”
“也就是说,他们还没找到石头是从哪个采石场来的。”
“哦,这就是古怪的地方了。”约翰说,“他们似乎已经找到了。缺少的部分是炮弹的酶。”
“真的?”本皱着眉头,集中精神推想这个问题的意义。
“当然,你要明白这个公式并不是用在加农炮上的。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打个比方。他们想要通过某种增强的特定亲合力,用一个物体改变另一个物体的弹道。这两个物体当然都是在运动。”
“一个自动寻找飞行中的炮弹的炮弹。”
“完全正确。我发现其中涉及到的运动复杂得可怕,我只能理解个大概意思。但你说得对,两颗飞行中的炮弹相互吸引的公式肯定和这个类似。但他们计算不出其中一颗炮弹的亲合力特性。”
本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觉得自己就像是旋风里的帆下桁。远方的波士顿,有些明亮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烁。
“在你看来,”他问,“那些伟人会不会也在研究这个公式?那些重要的哲人们?”
“这其中涉及的数学知识比我读过的所有东西都要高深,”约翰说,“很多内容远过于现在出版的数学书籍。另外这里还暗示说国王在资助这项课题。”他说着咧嘴笑了起来,“没准牛顿爵士也在研究;所有信件都没署名,或者只写了首字母。你干吗问这些?”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我们应该写的那份论文吗?”
“如果你说的是有关‘富兰克林’以太收报机的那份,我当然记得。我已经把所有公式都推导好了。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更有经验的数学家肯定能看出我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东西。”
“很好,约翰,我们的机会来了。”本说,“我们应该把它发给这些数学家。”
“为什么?这有什么用?”
“因为,”本说,“我们有他们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约翰死盯着他,片刻之后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轻轻吹了声口哨。他扭头看着波士顿。这座小城躺在灯塔和崔蒙戴纳 后面——一堆积木似的建筑,几座尖塔,一个风车。
“从这里看,它可真小。”约翰说。
本倚在船舵上;水流的阻力让人感觉很舒服,但小船遵从操控的感觉更舒服。他下意识地点点头,思绪却早就跑到了很远很远的大洋彼岸。
弑君
艾德丽安躺在伤者之间,耳朵里灌满了凄厉惨叫,鼻孔和肺中充塞着比硫磺硝石更难闻的气味。一个男人倒在她对面,双手抽搐,假发上着了火,眼睛已经瞎了。艾德丽安感觉脊背很烫,连着打了几个滚,以防背上有火。没有,至少她觉得没有。她气喘吁吁,挣扎着站起身;与此同时,浓烟的黑色利爪探进了她的肺部。艾德丽安视线一阵模糊,随即又清晰起来。游船在她脚下不断摇晃。
眼前的惨象,犹如一个小型地狱的画卷。金字塔在火焰中间燃烧。焦黑的尸体像圆木一样横七竖八倒在塔基下,有些还在烧。较远处,满身烟灰的庭臣们在只有魔鬼才懂得欣赏的音乐中,跳着诡异可怖的舞蹈。艾德丽安隐隐有些惊奇地看到奥尔良公爵夫人挣扎起来;她头饰上冒着烟,外衣凌乱不堪,但还没有大碍。在她附近的一个男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他捂着一张红得犹如熟龙虾的脸,跪在地上像悔罪者一样晃动身体。
“国王!”奥尔良公爵夫人尖声叫着,朝燃烧的金字塔挥舞双手。“国王!父亲!”
对了,国王,艾德丽安心头一动,向火焰迈出一步。突然间,画卷似乎发生变化。不再是地狱阴间,而是古城所多玛 ,座座高塔正被上帝怒火吞噬。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艾德丽安想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肯定变成了盐柱。蠢啊,她想,我不该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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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丽安接下来感觉到的是一阵冰冷的冲击,然后是嘴里的水,鼻子里的刺痛。她想要尖叫,却吞了一大口脏水。有两只手像铁钳似的箍在她腰上,粗重的呼吸声从耳边传来。
我不能动,恐慌开始压倒震惊时,艾德丽安想道,我不能挣扎,要不然两个人都得淹死。虽然她心里明白,但脑袋再次扎进水里时,还是情不自禁地开始踢打,胳膊肘往后猛撞。
“别动,”一个声音传进她的耳朵,“请别动。”
这个嘶哑的声音温柔而真诚。他正以仰姿游泳,把艾德丽安托在身边,举出水面;他的膝盖和大腿就在她的双腿下扑腾着。艾德丽安背上仍觉得烧热。
她竭尽全力,让身体瘫软下来。男人游得更有力,更沉着;她也觉得更安全了。艾德丽安挤挤眼然后慢慢睁开,灰色的天空浮现出来,四周都是无垠的水面。她扭回头去,看向来处。
游船还在燃烧;两艘模型小船与它并排行驶。艾德丽安看到有些小小的身影被人从水里拉上来。她迟钝地想到这些人里大概不包括国王和王太子。他们当时在大火中心,金字塔的顶端。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已经死了。
出了什么事?
在她身下,男人的双腿扔在拍水。她心头一颤,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古怪的澄明感。艾德丽安意识到,这是她和男人靠得最近的一次——除了很多年以前她的父亲和祖父以外。
男人打水的节奏突然发生改变,随即把她换了个位置,揽在怀里。艾德丽安的脸几乎贴上了这个男人陌生的面庞。她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容貌,男人便很快转过头去,用另一只手抓住运河河沿。五双手从河边探了过来,又有几个人跳进水里。她感到自己被举起来,轻轻放在石板地上。艾德丽安瞥见救她的人——她觉得应该是他——被几个人扶着。接着一群人涌了上来,把那男人完全挡住了。
“小姐受伤了吗?需要医生吗?”有个人问。
“我很好。”艾德丽安叹道。
河边的人群突然高叫起来。“Le Roi vive! ”“国王还活着!”有些人的声音听起来喜气洋洋,但艾德丽安也听到了失望的口气。
“上帝啊!”杰夫里?兰登失声叫道。他闭上双眼遮蔽闪光。睁开眼后,他看着手里的火枪,心中赞叹不已。
“来吧,燧石枪,”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后环顾四周,确保没人看到这次枪击。正如别人向他保证的那样,阳台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向外面看了一眼,这声枪响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雇主很守信用,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他,杰夫里?兰登刚杀了一位国王,不,是两位国王!这会让一大帮人高兴的,不止是马尔伯勒公爵。但没有来自凡尔赛的相当专业的帮助,英国刺客是不可能成功的。
马尔伯勒能看出一个人的天赋,无论他是普通步兵还是军官。杰夫里?兰登也再次向公爵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老天啊,他阻止了一场大战!对一个诺森伯兰郡 的毛头小子来说,干得可真不坏。
他把步枪扛到背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从现在开始直到安全离开法国之前,他都是个在法服役的爱尔兰龙骑兵,有伪造的文件可以证明这一点。他走下一道楼梯,穿过几条走廊,希望自己不要迷路。
凡尔赛已经被骚乱统治。仆人和庭臣们都趴在窗口,冲着他刚在运河上制造出的精彩一幕指指点点。有些人在尖叫,有些人在哭泣,还有些人……他走过两桌玩牌的男女,他们似乎在用下一局牌赌国王不能幸免。
路易的死会导致战争结束,这几乎让杰夫里感到难过。要是用魔法加农炮和实用的老式迫击炮把这些没用的花花公子砸成肉酱,那对世界来说简直是个福音。凡尔赛,尽管美丽辉煌,却让杰夫里感到肮脏。
走出凡尔赛后,他觉得清爽了许多,很快便毫无阻碍地来到马厩。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马厩主人看他走过来,高声问道。
“国王!”杰夫里喊了一句,他不愿多说生怕暴露自己的口音。“我要马。”
“好的。我这就去牵您的牲口。”
“别麻烦了。我自己去牵。”杰夫里说着大步走进昏暗的马厩。
他顺着嘶鸣声找到了坐骑泰晤士河。“来吧,老姑娘,”他柔声说,“我们有好长的路要走。”
正当此时,他听到手枪机头大张的声音。
“先生,我建议您慢慢转过身。”一个声音说道。杰夫里犹豫片刻。他的手距离配枪只有几英寸,剑就更近了。但他还是顺从地转过身。
他看到一支手枪指着自己,眨眨说:“哦,是你啊。”他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但知道他们受雇于同一个神秘的主顾。此人身穿瑞士百人团制服。杰夫里冲他微微一笑。“我搞定他了,对吗?”
卫兵摇摇头,但持枪的手纹丝未动。“不,”他低声说,“恐怕国王还活着。”
“怎么可能?整个游船都着火了。”
“我不知道。但既然国王生还了,调查工作肯定要比他驾崩的情况下彻底得多。”
杰夫里听出了这番话的蕴意,但他还是笑着说:“哦,我很快就要远走高飞了。我会带着遗憾去见咱们那位老熟人。啊,快看,有卫兵……”
那人回头看去,手枪略微一摇,杰夫里拔出配枪,同时向右迈了一步。卫兵很快回过头,在杰夫里抬起枪口之前就开了火。半尺外的柱子上木屑飞溅,杰夫里浑身一颤,随即准确地抬起手枪。
他那法国造武器发出一声怒吼。卫兵呻吟一声,向后倒去。杰夫里露出残忍的冷笑。想要把我抹去,嗯?
片刻之后他已经骑上骏马,风驰电掣一般跑出马厩,来到外间的开阔广场上。
一个身穿蓝红银三色制服的卫兵站在大约十码外,手持双枪稳稳瞄着杰夫里。他暗自咒骂,后悔刚才没花点时间给自己的武器上子弹。一支空手枪和一杆空火枪一点用都没有。
“下马,先生。”年轻的卫兵喊了一身,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要是不下呢?”
“那我就会开枪打您的马。”
“你没必要冲我或者我的马开枪。我有足够的银币当作买路钱。”
“我估计,先生,您杀了雷米。他是我的同袍。我必须为他报仇。”
杰夫里考虑了一下。“你腰上挂着一柄剑,”他说,“你受过剑术训练吗?”
“这就是我要您下马的原因,先生。”
“真的?”杰夫里看到一线生机。这个卫兵会不会比较蠢?他翻身下马,抽出短剑,耍了几个剑花。
卫兵放下一支枪,松开击铁,插回腰带上。但另一把枪仍旧对着杰夫里。
“离开您的马,”他命令道。
杰夫里照办了。卫兵比他高一点,看起来很年轻。杰夫里冲他行了个礼。
“这可不公平,”杰夫里对他说,“我以荣誉的方式对待我们的……熟人,但您却如此回报我。”
“您试图暗杀国王!”年轻人说着小心翼翼地放回第二柄枪。
“那就把我带到法院上去吧。我不会反抗的。”
“您杀了一名瑞士百人团成员。这笔帐也要算的,先生。”
“多么高贵的行为,”杰夫里讥讽道,“其实你的意思是说,不希望我当庭供认出是谁给了我这身制服,还有这些伪造证件。”他迅速做好防卫姿态。对手剑已出鞘,快得几乎难以看到。杰夫里设法用自己的剑及时格档,脚下不加思索地退了两步,避开猛烈攻势。但他马上抓住了对手的节奏,并加以利用,让形势倒向自己这边。他假装被对手的节奏所带动,一来一往,一往一来,就像跳小步舞一样有规律。等卫兵突施杀手时,就会发现杰夫里?兰登不是个傻子。
杰夫里上前一步,刺了两剑,让卫兵注意手里的剑招,而不是他的脚步。
正如他料想的那样,年轻的卫兵犯了错误。他假装后退,然后突然来个前冲突刺,合身扑了过来。这次佯退干得不错,但还不够好。因为杰夫里已经做好准备,轻轻松松地把剑拨开,然后飞起一脚猛地踢在对手向前弓曲的膝盖上。
但膝盖已经不在那里。某种冰冷的东西碰到他胸骨下面的身体。杰夫里低下头,惊奇地发现细身剑埋进了自己的心窝。他一松手,刺剑落在地上。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向年轻人问道。但杰夫里没能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下一秒钟黑暗便笼罩了世界。他慢慢倒在地上。
路易十四记得王太子在欢笑,天使般的面容在头顶无炎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他记得一阵强光,随即又变成黑暗。路易恍忽记得有人把一件斗篷扔到他身上,将他裹紧,把发了疯的世界阻隔在外。他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时间。
但他知道自己在那儿。这是凡尔赛宫他的卧室。他甚至能听到贴身男仆走动时发出的熟悉声音。现在是早晨了吗?他刚做了个梦?
“邦当,”他低声说,“是你吗,邦当?”
“是的,陛下。”男人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把窗帘拉开,要不就点盏灯。”他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烦躁不安。
“陛下……”邦当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陛下,屋里很亮。”
“你在说什么?”路易问。
“御医们说,您的视力受到了损害,陛下。”男仆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
“失明?完全失明?”
“这他们也说不好,陛下。还要看上帝的意旨。”
“我要死了吗,邦当?”他从没说过这种话;以前他很清楚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在苦涩的波斯灵药流进他的喉咙之前,从来不会有这种问题。今天他感觉很好——只是看不见了。路易再次试着睁开眼睛,但他知道它们肯定早就睁开了。
“陛下,医生们向我保证,除了视力以外,您的身体完全健康。”邦当说道。
“很好,把他们叫进来。我要跟他们谈谈。”
“很抱歉,陛下。”邦当的话语里带有一种很特别的颤音。“他们已经竭尽所能,而且我已经把他们打发走了。”
“走了?为什么?”
“陛下,因为我是您的贴身男仆,是您秘密警察的首领,也是最能保证您人身安全的人。在这种特殊时期,除了自己我不相信任何人。陛下,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你想说什么啊,邦当?”
“对您性命的图谋,陛下。有人试图暗杀您。”
“杀我?怎么杀?”
邦当又叹了口气。“我本希望您会知道,陛下。我们所有人只知道您所在的那座金字塔突然着了火。”
“金字塔,”路易默念道;他胸中突然一亮,心却沉了下来。“邦当,王太子怎么样?他也失明了吗?”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王太子已经与上帝同在了,陛下。”
路易深深吸了口气。“出去吧,路易-亚里克山大。”他最后开口说,“把警察队和瑞士百人团派……”
“我已经这么做了,陛下,而且我已经派人到巴黎去调遣您的火枪手。”
“那就出去吧。到外边去,等我叫你再进来。”他的声音很轻,但威严丝毫不减。屋子里静了片刻,接着传来一阵退出去的脚步声。
路易摸索着下了床想要祷告。但当他跪在地上十指交叉顶在下颚时,忽然发出一声呻吟。路易发现,尽管双目失明,但泪水仍会流落。
“哦,小姐,您的背!”夏洛特叫道。艾德丽安趴在床上,两个女仆刚刚帮她脱下那身漂亮的裙服,海伦正往她背上涂抹黄油——或者药膏。艾德丽安神色一苦。
“有水泡吗?”她问。
“哦,是的,小姐,”海伦答道。
“出了什么事?”夏洛特继续说,她尖细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恐慌,“我听说王太子死了。”
“有人想刺杀国王,”海伦解释说,“他们失败了,但王太子被杀。”
“您还有哪里疼,夫人?除了背上?”
艾德丽安慢慢撑起身子,感觉就像灌了铅。她强迫自己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虽然看不到背,但目前来看似乎并无大碍。艾德丽安小心翼翼地摸摸头,没有发现任何淤伤和撞伤。她觉得嗓子很干,可能是烟呛的。“没有,”她说,“不用为我叫医生。”
“说实话,小姐,我恐怕也没法找医生。”
“此话怎讲?”艾德丽安问。
“您的房门外守着两个瑞士百人团卫兵。任何人都不能随便进出这房间。”
“什么?”
“他们正在搜查刺客。”海伦解释道。
“哦,哦!”艾德丽安环视四周,发现那件裙子被女孩们扔在地上。她的目光刚落在上面,夏洛特便内疚地开口道歉。
“很抱歉,夫人。”她说,“我太担心您了,忘了……”她说着俯身去拣那裙子。
艾德丽安双手攥紧床单,考虑着该怎么做。如果她叫夏洛特别去管它,肯定会引起怀疑。现在海伦已经向她投来迷惑的目光。所以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夏洛特拿起裙子,奥尔良公爵夫人给她的字条湿漉漉地落在地板上。三个女子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它。
“海伦,”艾德丽安疲惫地说,“你能帮我把它拿过来吗。”
“当然了,夫人。”海伦走过去拣起受了潮的便笺。艾德丽安看到海伦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知道自己必须冒险一试。
“帮我读一遍,好吗,海伦?”她问道。
“抱歉,小姐。”女孩说,“我还没学过读写。”
“哦,”艾德丽安答道,“既然这样,亲爱的,就把它给我吧。”
海伦弯腰递上字条。“是男人写的吗?”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夏洛特距离较远,便轻声问道。
“也许吧,”艾德丽安从海伦纤长的手指上取过字条,故作神秘地说。“好了,我想现在我应该休息一下。”
海伦点点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她指着客厅说,“我就在隔壁。”
艾德丽安点点头。女孩走出去后,她打开字条。
要不是现在身心如此疲惫麻木,她肯定会觉得恐慌。今天发生了太多出人意料的事情。她世界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唯一的迹象只是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深沉寒意。她轻轻眨眨眼,考虑着该如何处理这张纸条。艾德丽安注视着它,那上面只有一幅小小的猫头鹰素描:猫头鹰,雅典娜的标志,贞女秘会的标志。
她突然理解了国王对凡尔赛的比喻——一尊硕大无比的机械钟,它的齿轮不容更改地持续运转,完全不受人类意愿左右。一个个齿轮正从四面八方向她碾来,但她却看不到脱出大钟的通道。
不管怎样都无路可逃。
地狱火俱乐部
印刷店的门被猛地撞开,木屑四处飞溅,直打到十步外的本杰明身上。一股黑云从门口飘了进来,本惊叫一声,倒退两步。黑烟脉动的火焰之心钻进屋子,在七尺外的地面上漂浮。本完全说不出话来。特雷弗?布雷斯韦尔迈步走在火焰之下,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
“我跟你说过,本。”他说,“我警告过你,不是吗?”他抬起一只看上去十分畸形的手。过了一会儿,本才意识到那是他拿着的一柄手枪,枪身如此之黑,简直像是空气中的一道裂缝。布雷斯韦尔冷笑着,把枪口对准本的心脏。
本从梦中惊醒,双手抓着胸口,感到手掌下的心脏跳动地异常狂乱。
“哦,天呢,”他喘着粗气坐起身,“天呢!”
本离开黑暗的房间,跌跌撞撞走下楼梯。他来到印刷店,打开灯罩,让黄澄澄的光线笼罩自己,希望它能驱走像蜘蛛网一样盘聚在脑海里的噩梦。
倒霉的是,它不肯离开。这个梦与众不同。其他的梦大都混乱无序,也许它们会令人害怕或是激动,但你醒来后很少能明白为什么。但这个梦锋利如刀,鲜活如画。它不留疑义,合情合理。约翰的梦也是这样吗?听起来应该如此;也许更加离奇,但绝对和这个一样真实。
他走到桌子旁,发疯似的想找点事做。以太收报机就放在桌上,但他一想到要碰触这台仪器,就突然觉得恐惧莫名。本胡思乱想着,也许这种恐惧是在梦里种下的另一道魔法,另一个禁令。
如果真是这样怎么办?他早晚要面对。
本轻手轻脚走回房间,从一本书中抽出藏在里面的“赛勒斯?杜古德”的最新来函。他重又下楼,开始把信件排版;还不时担心的瞥一眼大门,生怕它会突然爆开。
是不是因为他和约翰昨天谈起了那个人,所以才会做这个梦?但这一整天他都没想起过布雷斯韦尔和他的怪云。这也不可能是由任何科学装置激发的。他今天根本就没碰收报机,更没用任何新奇仪器作实验。
会不会是布雷斯韦尔用某种手段知道了他们讨论过他的事,所以把这个梦送进他的梦乡?这个念头让本一阵恶心。那东西曾经钻到他脑子里,它是有意这么做的吗?上帝啊,它不会一直藏在脑袋里吧?布雷斯韦尔能在梦里把他杀死吗,或者只能恐吓他一下?本笨手笨脚地拼完另一个单词,设置好字符间距。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得出了和约翰一样的结论:他的恶梦并非自然而生。
但为什么是现在?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布雷斯韦尔了。而且这个该死的巫师怎么会知道他改装了收报机?
巫师。这个词让他心头一颤,但它显然比科学哲人更适合布雷斯韦尔。以太收报机、无炎灯,甚至像法国沸血炮这样可怕的武器,都是阳光下的产物,能够理解的东西。而布雷斯韦尔的巫术则属于夜晚和恐惧。它不合逻辑,不可理解。
他该如何与之对抗呢?
本知道,最佳答案是不和它对抗。他可以逃离波士顿,甚至逃离美洲。本闭上眼睛,脑子转得飞快。他可以再去借那艘小船,戴尔先生说他什么时候想用都可以。他可以驾船到纽约去,从那里打通前往英国的道路。然后去找艾萨克?牛顿爵士或是其他伟大的英国哲人,寻求他们的帮助。当然,他没钱;但可以在船上做工充抵路资,他哥哥就这么干过。这种事很常见……
前门突然吱扭扭打开,本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他惊惧地盯着越开越大的房门。
但在街道微光的映衬下,出现在门口的并非什么妖云,而是詹姆斯。
“本?”詹姆斯疑惑地问,“怎么了,小伙子?”他咯咯笑了几声。“从你的表情来看,应该是干坏事被我逮到了。但你却是在排版,而且我跟你说今天可以早点上床睡觉。”
本听到自己结结巴巴地答道:“我睡……睡不着。”
詹姆斯点点头。“我有时也会遇到这种麻烦。”他说完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他的视线有点朦胧,舌头也有点大。本知道詹姆斯肯定是去酒馆了。“不过通常我看到你起来的时候,手里肯定拿着本书。”
“我做了个噩梦,”本解释说。他想把一切都告诉詹姆斯,有关布雷斯韦尔的威胁,还有刚做的梦。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会听起来像是发疯。
“你在排什么?我记得咱们都干完了。”詹姆斯重重坐在一张长椅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嘎嘎作响。
“什么?哦,是赛勒斯?杜古德最新的来信。”
“啊,那位好孀妇。”詹姆斯说,“必须承认,我很想知道她是谁。我们在绿龙酒馆一直在讨论她。”
“你和报人们?”
“对。你发现了吗,除了这里,她的文章还在纽约发表了?”
“嗯,”本答道,“是我把她的文章发到纽约的,用来交换他们的东西。”
詹姆斯皱皱眉,晃了晃手指。“这种事你应该告诉我,本。要不然等你跑路出海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本鼓起腮梆子。他现在可不想面对詹姆斯的爆脾气。“詹姆斯……”本刚一开口,他哥哥就把手一挥,让他闭嘴。
“别在意,本杰明,我不该这么说。你的嘴巴很厉害,不过最近你表现很好,好多天都没让我发现打你的由头。另外,我欠你不少,这事咱俩都心知肚明。”
啤酒有时会让詹姆斯和善大方,有时会让他粗暴恶毒,有时则两者兼备。“谢谢,”本说。
“这是一个新时代,本,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时代。万事万物都被重新发明,重新打造,铸成新的形态!”他说着一拍桌子以示强调,然后朝本杰明探过身来,眼中绽放光芒。“在波士顿,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完成这次改造,本。”
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卷报纸。“给,看看这个!”
本接过报纸,摊在面前。他先是感到一阵迷惑。这是报纸第一版的手绘清样,全都已经弄好,只待排版了。看起来很像他们的《新英格兰报》,但本马上注意到大标题:
小康普敦灾星或称反对新英格兰报
“这是谁写的?”本一边问,一边在报纸上搜寻。这篇长文的署名是“撒迦利亚?试金石 ”,显然和“赛勒斯?杜古德”一样是假名。
詹姆斯抬起手说:“某个牧师。我估计是沃克教士,或者英克里斯?马瑟 ,也可能是他们几个人合写的。来,把它给我,我给你读一段。”
本听话地把报纸递给哥哥。詹姆斯找了一下,清清嗓子,读了起来。
“事实非常清楚,《新英格兰》报上登载的文章,只是卑鄙小人的信手涂鸦。而那所谓的报人团体,也不过是个地狱火俱乐部。”
詹姆斯看着本,眼中闪烁精光。“哦,他们会遭报应的!我们明早就把它印出来。”
“你要把这个印出来?对你本人的造谣中伤?”
“当然!我早就说了,我会印刷任何寄给我的文章,不是吗?我会让他们看看,我是个守信的人。”他探过身说,“我会把他们的文章先发出来,让全世界都看到。然后我要在下一期报纸上,把这玩意好好剖析一番,就像解剖学家处理一条狗。我们倒要看看最后谁更愚蠢。”
本不禁露出微笑。他突然对这位兄长升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敬佩之情,但还是忍不住说:“牧师们是波士顿的主人。你真想招惹他们吗?”
“是他们先惹事的,管我们叫‘地狱火俱乐部’。反对我关于科学和上帝的观点是一回事,对我和我的朋友们搞人身攻击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时代,本,而我们这些好心的牧师们属于旧纪元。”他比了比本正在排的活字,“赛勒斯?杜古德肯定也这么想。就连她的笔名都是对科顿?马瑟的讽刺,取自他的《为善散文集》 。”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拍拍本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这是伟大的时代,我们必须努力跟它一样伟大起来。不知为何,我觉得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赛勒斯?杜古德会站在我这一边。”詹姆斯轻声说完,挤了挤眼,便推开屋门,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本坐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眼中噙着泪花。他用手指摸索着凸文铅字,第一次感觉到它们拥有一种强大的科学力量,一种有效的魔法;它既可以塑造心灵,又是刺向暴君的利刃。
他从没想到会从詹姆斯身上学会这种知识。
本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跟哥哥讲布雷斯韦尔的事;詹姆斯一下子就把话题引到反对新英格兰报这篇文章上了。
去他的布雷斯韦尔,本突然想道,我不会从他面前逃走的。
我有对付你的法子了,特雷弗?布雷斯韦尔。本脑子里转着念头,一次次攥紧双拳。
而且他还有别的事要做。本张着嘴,喘着粗气,一步步走到以太收报机前。他拿起铁笔,放上一张白纸,开始书写。
亲爱的F先生:
您有关数学问题的通信,最近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向您保证,我并非有意窥探您的对话,只是一种我自己设计的新型以太收报机,让我不经意间这样做了。但我想,您应该不会因为我的冒昧闯入而恼火,因为我相信自己找到了您努力研究的那个问题的部分答案。尽管我只想为您效劳,但我的合作者和我都希望能有幸在恰当的时间出版您的研究结论。如果您想听听我的建议,也同意这个小小的要求,那么务请从速回复——用这台收信的以太收报机即可。如果您希望我停止干涉您的私人事务,只需明言。我会马上终止这一行为,并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
您最谦卑的仆人,
写到这儿,本停下笔。他不想签上自己的真名,起码现在不想。所以他把铅笔抓得更紧,用清晰的字体写下:杰纳斯 。
三段对话
第二天艾德丽安得到允许,在一名瑞士百人团的卫士陪伴下去望弥撒。她来到富丽堂皇的小礼拜堂,双膝跪倒,以最真挚虔诚的心情为王太子和国王祈福。艾德丽安也想为自己的祈祷,但她觉得上帝应该知道自己是否清白无辜——如若属意,自会搭救于她。
返回房间的路上,艾德丽安偷眼看了看这位高个卫士。他沉默寡言,岁数不大,可能也就比艾德丽安年长一两岁。两眼间距略宽,但总得来说有种清瘦纤长的俊美。装饰着红边银带的华贵蓝色制服大衣,似乎不太衬他。只有那老旧破烂的刀鞘,才和艾德丽安逗他说话时,卫兵勉强流露出的乡下口音合拍。
“您在小礼拜堂里显得有点迷茫,”他们走进隔壁院落时艾德丽安轻声说道。被雨水打湿的石板地,在空气中添加里一种灰扑扑的大理石味。一只金翅雀在附近啭鸣。
“对我来说它更像是大教堂,”年轻人说,“我习惯于更贫贱的环境。”
“你相信您的意思是说更谦卑,在上帝眼中没有哪个教堂是贫贱的。”艾德丽安答道,“但我理解您的感受。在凡尔赛宫里很难安心祷告。”
卫士点点头。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两人走了几步后年轻人又开口说:“我祈祷时不会分神。昨天我就祈祷过好几次,”他说着害羞地瞥了一眼艾德丽安,“我在为您祈祷,小姐。”
听到这话,艾德丽安有点激动,但没有扭头看他。“真的?为什么?”
“您现在由我负责,尊贵的小姐。”
“说到这个,先生。”艾德丽安挑起这段对话,就是想问这个问题。她话锋一转说道,“您为何会接到命令,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卫士稍微有点脸红。“为了保护您的安全,小姐。”
“安全?有谁会威胁到我吗?”
“那个刺客,夫人。”
“他还没被抓到?”
“没有。说实话,我们还不清楚他是如何下手的。”
“我明白了,”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艾德丽安的房间,卫士替她把门打开。
“我会守在外面,夫人。”年轻人向她保证。
“我相信您,”艾德丽安答道,并惊讶地发现这句话居然出自真心。她迟疑片刻,觉得似乎还有些问题想问他,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回那装璜华美的监牢。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外面传来一阵挠门声,海伦快步走去应门。艾德丽安从高窗向外望去。天空中,从昨天一直延续到早晨的灰沉雾气已然散去。但温暖的日光仍旧是个假相;玻璃碰上去就像冰块一样凉。艾德丽安拿过一条披肩,紧紧围在华袍上。她已经让夏洛特去找些朴素点的衣服,但女孩到现在还没找到一件。
她身后传来一阵息息索索的对话,接着海伦说道:“您有位客人,小姐。法迪奥?德?度利尔先生。”
艾德丽安吃惊地转过身,正好看到他站在门口,双手局促地转着一顶三角帽,头发有些凌乱。她快步走向客厅。“哦,是的,海伦,让这位先生进来。”门敞开了些,她看到年轻的卫士站在门口,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就让门开着吧,海伦,”艾德丽安说。
法迪奥笨拙地往前蹭了几步,行了个吻手礼;然后仍旧握着她的手抬起头来。在他的鹰钩鼻子上面,两只眼睛满怀关切,几乎显得痛苦。
“很好,先生,”艾德丽安试着调节气氛说,“在凡尔赛,刮门是最恰当的举动。看来您的宫廷礼仪学得差不多了。”
“啊……是的,”法迪奥嘟囔道,“我听说您在游船上。我……您还好吗?”
艾德丽安拍拍他的手。“别为我担心,亲爱的法迪奥,”她答道,“我的背有点烫伤,仅此而已。事情发生时,我刚好躺在甲板上。”
“太好了,”法迪奥继续说,“不过,看到那一幕的打击,可怕的打击……”
艾德丽安感觉呼吸有点急促,有点憋闷。“我想我得坐下。”
“抱歉,我不该提,”法迪奥连忙说。艾德丽安担心他就要留下眼泪了。法迪奥可决不能哭,不然她也要跟着哭起来了。她不认识那些人,那些焦黑的尸体;但她也许曾遇到他们,那怕只是远远一瞥。
她甚至没为这些人祷告。她只是忘了——死伤者四下横陈的场面溜出了她的头脑。但它没有跑远,如今一下子又回到眼前。艾德丽安用双手捂住面颊。
“哦,亲爱的,”法迪奥说,“我很抱歉。我该走了,晚些时候再来。”
“不,”艾德丽安止住呜咽,挤出这句话来,“不,请留下,先生,为了我。”
海伦和夏洛特走过来抱住她,抚摸着她的头发,用一块湿布为她擦脸。几分钟后,艾德丽安轻轻把两个女孩推开。
“请原谅,”艾德丽安向法迪奥表示道歉,差不多已经控制住自己的语调,“我想我打断了您。”
法迪奥耸耸肩。“我不记得我要说什么了,”他答道。
“那就告诉我,您为何这么快就到凡尔赛来了。”
法迪奥一眨眼。“哦,为什么呢。是国王把我们找来的。”
“您和古斯塔夫斯?”
“是的……哦,也不是……我是说,他把我们都叫来了——整个科学院。”
“什么?”艾德丽安吃惊不小。
“科学院已经搬进凡尔赛宫。我的所有设备明早就会送达。”
“这……这真是不可思议,”艾德丽安结结巴巴地说。简直是疯狂,她在心里把话说完。他们拿什么当实验室呢?“您看过自己的房间了吗?”
法迪奥点点头。“我们的住处有些促狭,”他说,“但是工作的地方绰绰有余。我们差不多马上就能开始干活。当然,我会找个人接替您,直到您痊愈为……”
“什么?哦,不,先生。我向您保证,我已经没事了。”
“艾德丽安,经过这场灾难才没多久,我怎能要求您这么快就回去工作。我保证……”
“先生,不!”艾德丽安叫出声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是说我需要工作。如果我闲下来,就会沉溺在这些事里。圣西尔学院教导我们,工作和责任是一切病痛的解毒剂。”
法迪奥注视着她的双眸,似乎想要通过它们找出她真实的愿望。他自然没能成功,只得不情愿地点点头。“如您所愿,”他说,“但我可不想让别人说是我要求您这么快就回去工作的。”
“我向您保证,没人会说闲话。国王已经开始工作了,而且您也许知道,他的悲哀与伤恸比我要深得多。”
“国王似乎……心神狂乱,”法迪奥说。这个仔细斟酌出的词语,很明显暗示着,国王的状况用某个更极端的词语来形容,哪怕不很得体,也会更加准确。
“您见过他了?”
“我们简直是被拖到他面前的。他要求……”法迪奥顿了顿,嘴角略略一歪。艾德丽安相信他是想微笑一下,“我听说国王平素非常客气。”
“我从没见他有过任何不礼貌的举动,”艾德丽安说,“但现在肯定是最难挨的时候。他……对您有何唐突之举?”
法迪奥点点头。“唐突这个词很贴切。他希望我尽快完成研究。您知道,我曾向国王许诺了很多东西。”
“我相信您能完成的,”艾德丽安宽慰他说。
“希望如此,”法迪奥真心说道,“我只是觉得时间应该更多一点。”
“哦,那么,”艾德丽安说,“我们应该尽快开始工作。明天可以吗?”
法迪奥又试着婉拒了一次,但最终还是向艾德丽安坚定的决心低了头。
他走后,艾德丽安叫来卫士。
“先生,”她说,“明天我要回去工作了。您可以查问任何人,也可以陪我去任何地方,但我不能继续留在这个房间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屋外变得黑沉下来。海伦和夏洛特在壁炉里升起火。艾德丽安又裹上一条毯子,回忆起曼特农夫人说过的一番话。“对路易来说,”王后如此评价道,“一份建筑草图,若是没有两扇大门不偏不倚相对形成的完美对称效果,那就一无是处。“
托尔西来的时候,天还没入夜。
“小姐,”他说,“我是个忙人。有人试图暗杀国王,我们必须尽自己的职责,把那个人挖出来。”
“进行调查的不是国王的贴身男仆吗?”艾德丽安问。
“没错。他指派我处理一些特殊问题。”
“我明白了,”艾德丽安说,“那您同意来见我,就更令人感激了。”
托尔西脸上又闪过那猛兽的微笑。“不论您有没有邀请,小姐,我都会来找你的。”
艾德丽安身子一僵。“我不明白,”她说。
托尔西答道:“我会开诚布公。你记得我们上次谈到奥尔良公爵,还有你被安排到科学院的事吗?”
“当然。”
“那么你必然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问你昨天和奥尔良公爵夫人都谈了什么。就在悲剧发生前一会儿。”
艾德丽安只觉心头升起一团怒火。“都是些玩笑话,先生,”她说,“仅此而已。我就坐在她旁边。”
“是的,我知道。是我安排你坐在那儿的,想看看会发生什么。现在跟我说实话,她对你说了什么?”
艾德丽安眉头一皱。“您怀疑公爵夫人?”
托尔西板着脸说:“奥尔良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前就引起过怀疑。就是第一任王太子,还有勃艮第公爵 和公爵夫人死的时候。有人说他们可能是被毒杀的。”
“国王从来不信这种鬼话,”艾德丽安说。
“哦?你要为公爵夫人辩护吗?”
“不,”艾德丽安说完才惊讶地发现她确实想要辩护,“不,如果公爵夫人阴谋暗杀国王,那么只希望上帝可以垂怜于她,因为我决不会对她有一丝同情奇--書∧網。我只想说明这个事实:国王从不相信奥尔良公爵和公爵夫人涉嫌谋杀。实际上,他从不相信那是谋杀,而是怪罪一些少见的疾病。”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亲爱的?那时你才九岁。”
“我还记得,先生。勃艮第公爵夫人经常到圣西尔来。几年后,当我成为曼特农夫人的秘书时,那些丑陋的谣言还在滋长。但如果国王不予理睬,王后也不予理睬,我不知道我为何要采信。”
托尔西深吸口气。艾德丽安注意到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恕我坦诚相告,”托尔西平静地说,“我也从未相信过那些故事。我相信王太子等三人是死于恶疾,可能是麻疹或猩红热。但我现在必须考虑到每种可能性。而且我必须考虑到你,小姐。”
“我跟这件事完全没关系,”艾德丽安坚称,“除了所见所闻,我对它也一无所知。”
“那就给我讲讲你的所见所闻。”
艾德丽安把她记得的每件事复述了一遍,包括她和奥尔良公爵夫人的交谈,只隐去了那张字条和上面的内容。
托尔西点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仍要感谢你的证词。”他说完鞠了一躬,便要转身离开。
“先生,能再耽误您一会儿吗?”
托尔西疲惫地叹了口气。“什么?”
“我听说,国王把科学院搬到凡尔赛来了?”
“是的,我赞成他的做法,”托尔西答道,“这让那些科学的玩意离我的审查系统更近了。”
“我想回去继续为度利尔先生工作。”
“此时此刻,这不大可能。”托尔西说。
“我听说国王希望尽快看到这项研究成果,”艾德丽安坚持说,“我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托尔西盯着她说:“如果你知道你的要求意味着……”
“您怀疑是一位哲人干的,”艾德丽安打断他的话头。
托尔西张着嘴愣了一下。“你为何这么说?”他压抑住好奇的语气问。
“首先,您显然在怀疑奥尔良公爵和公爵夫人,他们是宫里唯一真正懂得科学知识的人。其次,任何脑子比——请恕我无礼,先生——蠢蛋更机灵的人,都能看出这次暗杀是如何完成的。”
托尔西严肃刻板的面具突然产生松动,他笑了起来。
“多让人惊讶的少女啊,”他微笑着说,“我通常认为,让人惊讶的少女应该被关进修道院或是牢房。不过请先告诉我,亲爱的,王太子是怎么被杀的?”
“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知道该如何证明这个猜想。”
“继续。”
“我应该让海伦和夏洛特回避吗?要不要把门关上?”
托尔西毫不迟疑,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遣退了两个小女孩。
“好了吗?”门关上后,他问道。
“是无炎灯,”艾德丽安解释说,“国王御座上的那盏。”
托尔西沉默不语。艾德丽安低下头,继续说:“无炎灯是通过炼金反应工作的;灯球外表面可以松动空气中将纯光和气体束缚在一起的亲合力。”
“继续。”
“空气的组成是这样的,一个纯光原子与两个粘液原子酶合,再加上三个气原。无炎灯释放了纯光原子,所以剩下的就是一种无害惰性气体。但如果你释放的是与一个气原子结合的纯光原子,结果就是一道闪电;如果你释放的是与两个或者更多气原子结合的纯光,那么我想,只要粘液位置适当,先生,你就制造出了火焰。”
托尔西眯着眼睛说:“你是说无炎灯经过某种改装,让空气燃烧起来了?”
“完全正确,”艾德丽安答道。
托尔西转过身,双手紧握背在身后,一步步踱到窗口。
“向我发誓,”他背着身说,“以上帝和你父亲灵魂的名义发誓,除了这个猜想,你对此事一无所知。”
“我以上帝和我父之灵的名义发誓,情况正如您所说。”
托尔西猛一转身,五步走到她面前,迅疾如灵蛇吐信。他的脸离艾德丽安不过两寸,目光火辣,呼吸灼热。“再发一遍。”
“为什么?”艾德丽安问道,语气尽可能地强硬固执。“您不相信我。”
“是的,”他说,“是的,但我希望能够信任你;我必须确信一点:如果你撒了谎,那就要为这谎言和其他罪行受到诅咒。”
“那么好吧,”艾德丽安答道。她很难与托尔西蛇怪般的眼神对视,但仍勉力维持。“我以上帝和我父的名义发誓,我没有参予刺杀王太子和灼瞎国王的阴谋。”
托尔西逼视着她,仿佛在用匕首刺进她的双眸,然后搅一搅,看看她的脑袋里会流出什么东西。片刻之后,他猛地点点头。
“我接受你的誓言。我会安排你继续为度利尔先生工作。但我要你做点事。”他顿了顿,退后两步,“我要你调查出这是谁干的。调查出来,然后告诉我。”
艾德丽安觉得口干舌燥,只是点点头。
“小姐,如果你的解释正确,确实是空气被点燃了,那么为何国王能够幸免?”
艾德丽安干咽了一下,舔舔嘴唇。“他本不该得以幸免,”她说,“我也无法解释。”
托尔西冷笑着点点头,头也不回地打开房门,大步走出去,将门结结实实关在身后。
艾德丽安盯着房门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张画有猫头鹰素描的便笺。
沉寂多年之后,贞女秘会终于又与她联系了。奥尔良公爵夫人就是贞女秘会的一员。这意味着,从某种曲折复杂的角度来说,她刚对托尔西撒了谎。
还是个孩子时,艾德丽安就很清楚,她获得的知识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
她咬着牙,记起托尔西说过的那番作皇后还是小卒的话。她暗下决心,如果这些人非要把她拉进棋局,那她决不会作马前卒。
苦痛花园
“他一定要这样监视我们吗?”法迪奥指着站在门口的卫士抱怨说。
“我想是这样的,”艾德丽安答道,“听说是国王亲自把他派到我这儿来的。”
“哦,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法迪奥嘟囔着,显然仍很不安。
“我才不担心呢,他根本理解不了我们的工作,也就没法刺探什么。”古斯塔夫斯的声音悦耳动听,但目光却冷如冰霜。
“刺探完了向谁汇报?”法迪奥问,“既然他是为国王……”
“你们看,我的卫士不是聋子。”艾德丽安有点生气地说。他们说起话来就好像年轻人根本不存在,未免也太失礼了。
法迪奥一扬眉头,但接着只是点点头,又耸耸肩。“说的也是,”他说,“何况无论如何,为了我们大家着想,古斯塔夫斯和我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
艾德丽安安慰法迪奥说:“如果你老想着失败,就会把它引来。还是多想想成功吧。”
法迪奥冲她露出憔悴的微笑,古斯塔夫斯的笑容则让人不安。接着两个人转身回到他们的工作台去了。艾德丽安真想跟过去,偷偷看一眼困扰他们这么久的那些公式。现在可不是暴露她数学爱好的好时机。艾德丽安已经引来不少注意,远比她估计的要多。一个月前,她只是个在皇家图书馆里嗅探的小耗子。可自从她开始协助法迪奥工作,那些国王、大臣、公爵夫人们,都争先恐后地比着看谁能最先毁掉她的生活。
艾德丽安走回以太收报机前,唉声叹气地整理着她准备发出去的信函。正当此时,一台机器滴滴答答响了几下,接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开始写下信息。
她必须搞清楚法迪奥和古斯塔夫斯正在研究什么。国王可能是因为肉欲而接近她,托尔西也许是因为国王才对她感兴趣。但这里有个关键环节,托尔西那些问题的重点集中于她在科学院的职位,以及奥尔良公爵及公爵夫人和这件事的关联。当然,如果公爵夫人是贞女秘会成员,那肯定是贞女秘会把她安排在科学院工作。但是为什么呢?
艾德丽安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钻进一个套索。有些关键问题是她所不知道的,而其中最关键的可能就是法迪奥的工作。它肯定很重要;国王、托尔西和公爵夫人都对它感兴趣……
她伸手去更换正在传讯的收报机上的纸张。肯定是件武器,她想。她看到的那段微积分暗示着一门大炮,但她敢断定事实并非如此。到目前为止,艾德丽安仍没搞清真相。
法迪奥和古斯塔夫斯正在进行激烈讨论,没注意到有信传来。艾德丽安悄悄读了起来。
这份信函来自二号先生,但她从没见过这种笔迹。她心想大概是新来的秘书,但刚看到第一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通读了一遍这份荒唐的来信,不觉皱起眉头。谁在跟她开玩笑,抑或是跟法迪奥?二号先生从没流露过半点幽默感。一台可以与非对偶机联系的以太收报机?
门外轻轻的刮挠声打断了她的思路。艾德丽安顺手把信塞到她要发的文件中。她没回头去看卫士把什么人让进屋来,但法迪奥向来客致意时,艾德丽安只觉得血往上涌。
“亲爱的公爵!”法迪奥叫道,“古斯塔夫斯?冯?德勒支,容我将你介绍给奥尔良公爵。我们何德何能,居然蒙您如此垂青,先生?”
艾德丽安在机器上塞了一张纸,开始写字,尽量装成是个无关紧要的秘书。
“我来此旨在为您效劳,先生,”公爵答道,“我只是来询问一下,科学院可以做点什么,好让您在新环境中工作更方便些?”
“哦,您真是太客气了……”法迪奥开口道。
古斯塔夫斯轻咳一声。“天文台。”
“天文台!”法迪奥叫道,“太对了!我差点忘记。古斯塔夫斯和我很快就要用到天文台。”
“是吗?”公爵问道。这个口气吸引了艾德丽安的注意。公爵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她想道,他正试图搞清楚。
“很不幸,”公爵继续说,“我想您们都很清楚,天文台没法搬到这儿来。我会安排您们使用一台反射式望远镜。我可以用马车拉一台来。”
“哦,”法迪奥说,“好的,我想那就够用了。”
“还要别的吗,亲爱的先生们?”
“我想没有了……哦,真抱歉,公爵大人,我忘了向您提起另一位同事。请让我把这位小姐介绍给您。”
艾德丽安两眼一闭,默默祷告,希望上帝赐她力量。接着她便摆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转身面对公爵。
奥尔良公爵中等个头,身体结实,目光温和。令艾德丽安感到意外的是,公爵望着她似乎毫无兴趣,只是草草鞠了个躬。“很高兴再见到您,蒙特莎赫勒小姐,”公爵说。
“哦,您认识这位小姐,”法迪奥有点尴尬地说。
“我们几年前曾见过面,”公爵答道,“另外两天前那场大灾难发生时,我们都不幸刚巧在场。”
“多可怕的事啊,”法迪奥说。
“我妻子,奥尔良公爵夫人让我询问您的情况,”公爵对她说。
“请告诉她,我很好,”艾德丽安说,“我能询问下公爵夫人的情况吗?”
“和我一样,她也有点烧伤,”公爵答道,“您似乎没有受伤。”
“我的背烧伤了,”艾德丽安说,“并不严重。只是这些裙服让我有点难受。”
“啊,以上帝的名义,我亲爱的小姐,”奥尔良说,“穿些舒服点的衣服吧,比如说宽斗篷。”
“恐怕斗篷不在宫廷允许的着装范围之内。”
公爵点点头。“这话没错,但国王现在还有其他事要操心,我想他不会注意到您的穿着。”
法迪奥倒吸一口冷气,艾德丽安也表情一僵,猜测着公爵是不是有意用这貌似平淡的残忍话语提及国王的失明,抑或只是个可怕的口误。
“无论如何,”奥尔良公爵说着又鞠了个躬,“我就不打搅您们了,我对一切科学研究都很感兴趣,希望改天能详细讨论一些您们在这儿的工作。诸位知道,我也是个科学试验的爱好者。”
“科学院里每个人都知道阁下对科学的兴趣,”古斯塔夫斯忽然发话,“像您这样见多识广地位尊崇的人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这是我等莫大的荣幸。”
公爵笑着点点头。“小姐,先生们,再会。”
他离开时,艾德丽安略略行了个屈膝礼,两位绅士则鞠了一躬。
“我想他很快就会成为国王,”古斯塔夫斯轻声说道。
“哦,古斯塔夫斯,请别说这种话。我相信国王很快就能清醒过来。”
清醒?艾德丽安心头一转,瞥了年轻的卫士一眼。那人沉痛地点了点头,让她大吃一惊。
艾德丽安走回以太收报机前,发出一封信件,接着又开始写另一封。尽管忧虑之情仍令她胸口发紧,但公爵显然不是来进一步向她暗示某些阴谋的。卫士肯定会把他的所见所闻全盘报告给托尔西,或是邦当;他可以保证公爵和三人之间没有进行什么秘密会谈。
艾德丽安又发出两封信,接着伸手拿出刚才藏起来的二号先生的奇怪信函。她几乎都把它给忘了。艾德丽安看着这封信,愈加困惑不解;接着她突然做出决断,走向第二台收报机。
让我们来看看,她暗想,这是不是个玩笑,杰纳斯先生。杰纳斯,掌管大门和开端的两面神。
艾德丽安拿起铁笔,和往常一样用英文写道。
亲爱的杰纳斯:
关于您的提议,我们也有着两张面孔。一面因为被窃听而惊恐,另一面因为困扰我们的问题可以得到解决而微笑。如果这确实是一扇敞开的大门,那么我向您保证,您的意见会得到应有的关注和重视。
您谦卑的,
密涅瓦
好了。如果这封信的作者是在开玩笑,他会明白自己的玩笑已经被识破。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她也很快就会知道。
艾德丽安第二天很早就起了床,似乎有些念头在她睡意朦胧的意识边缘涌动,大叫着要引起她的注意,却又不肯被连贯成清晰的思路。有件事倒让她松了口气,女孩们拿来了她的旧衣服,那件朴素的圣西尔式黑色外氅。
她发现卫士正在门外打盹,脸上不禁掠过一丝微笑,从他身边溜走的念头一闪而过。不过艾德丽安还是蹲下来,用手指捅了捅卫士的额头。
“醒醒,先生,”她说。
“该死!”年轻人高叫一声,随即愣了一下,脸色绯红。“请您原谅,小姐,”他最终羞怯地说。
“我要出去走走,”艾德丽安宣布道。
男人三两下站起来,正了正皱成一团的佩带。“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一直不理解这些花园,”卫士说。几尊海中仙女的大理石眼眸,看着他们走过一座喷泉,向大运河前进。
“有什么可理解的?”
“它们不招人喜欢。我过去一直以为花园应该是令人愉快的。”
艾德丽安忍不出露出灿烂的微笑。“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先生?”
男人耸耸肩。“我是在贝亚恩 长大的。那里有很多葡萄园。我家很穷,但我妈妈始终打理着一个花园。”
“然后?”艾德丽安应声说。
“我妈妈的花园,还有那些葡萄园,总让我感到愉快。我过去一直猜想既然我妈妈的花园都那么美丽,国王的花园肯定像天堂一般。”
艾德丽安点点头。“从窗户或是温室附近的山上看去,它们很漂亮,不是吗?”
“它们很华丽,”卫士赞同道,“但在这儿,身处其间,它们就令人感到痛苦了。”
“我同意,”艾德丽安说。随后她换了个话题,“你说你是从贝亚恩来的。”
“瑞士百人团的所有成员都不是瑞士人,”他说,“我们的长官都有法国人。我父亲曾是百人团成员,他父亲是个火枪手。当时还是路易十三当朝,火枪手是最受宠的皇家卫队。我的家族一直在为法国国王效劳。”
艾德丽安点点头。“我家也是。你是哪个家族的?”
“达达尼昂,”他说。
艾德丽安犹豫片刻,瞥了他一眼。“我是蒙特莎赫勒家的人。”
“我知道,”卫士害羞地说,“我父亲和您叔叔很熟,经常在我面前夸赞他。”
“多离奇啊。你父亲和我叔叔,都是国王忠实的卫士,甚至还是朋友。如今您又成了我的监护人。”
他的脸又变得很红。“哦,小姐,”他说,“您千万不要认为我觉得您需要受到监视。”
“不,当然不了,”艾德丽安的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多了几分怒气,“谁会那么想啊?”
两人又慢慢走了三十几码,艾德丽安努力抑制住怒火,最终说道:“你来凡尔赛多久了?我可以用受洗名称呼你吗?”
“我叫尼古拉斯,小姐。”
“好的。你可以叫我艾德丽安。另外你来凡尔赛多久了,尼古拉斯?”
“我加入瑞士百人团已经差不多有三年了。”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骄傲之情。
“三年。时间不短了,却还不能理解这些花园。”
两人继续散步,沉默又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艾德丽安试图想出一些得体的话题继续这番对话,但出乎意料的是,尼古拉斯先开了口。“如果您也同意这些花园并不适合散步,”他问道,“那您为何要到这儿来?”
“因为,”艾德丽安答道,“它们挡在我和我的目的地之间。”
“那是……”
“游船。我想去看一眼,我听说大部分船体都被打捞出来了。”
“很抱歉,小姐,但是游船昨天已经烧掉了,”尼古拉斯告诉她。
“为什么烧了?还没仔细搜查证物,怎么就给烧了呢?”
“我想应该是检查过了,艾德丽安小姐。而且是国王亲自下令把它烧掉的。”
托尔西怎么能期望我在烧掉的船上找出证据?她生气地想道。
但托尔西,当然,不是国王。
“好吧,尼古拉斯,看来我们跑到这些令人厌恶的花园来,是毫无意义的,请原谅。”
“也差不多到我去实验室的时间了,”她说。
尼古拉斯点点头说:“我必须承认,这些花园似乎不像我过去感觉的那么讨厌了。”
“为什么?”艾德丽安问道。
达达尼昂片刻无语,突然笑出声来。“我只是想试着恭维您一句,小姐。这种事不是我的长项。”
艾德丽安也咯咯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却是真心实意。“对,你还不行,”她说,“但我在这方面也有点蠢。”她说着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胳膊,这个举动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另外,”她有些笨嘴拙舌地说,“你干吗要奉承我呢?我们可是形影不离啊。”
这句话在达达尼昂耳中变了味。他没有说话。艾德丽安发现自己伤到了他,但却不知该如何道歉。她转着脑筋,试图想出些法子让卫士明白她是在开玩笑。突然间,她记起了今天早上试图抓住的那个思路。
天文台,法迪奥曾经说过,他和古斯塔夫斯需要一架望远镜。
为什么?
和谐共振
本觉得有个大蜘蛛正用长有刚毛的长腿戳弄他的眼皮和耳朵。他没有足够的精力感到害怕,只是抬起手想把那恐怖的生物从脸上抚去。如此一来反倒抓住了清醒的边缘。他睁开眼,庆幸自己躲过了第二个噩梦。
本还是听见有蜘蛛腿的刮挠声,但他很快意识到那是楼下的以太收报机正在收讯。
他打开门,下楼来到印刷间。
收报机正好停止工作。本走过去上了几圈发条,但机器还是没有动静。
他记起收报机还处在F先生的频率。墙上的时钟告诉本,距离他写下那封信已经有一个小时,看来是回信到了。他拿起纸读了起来,嘴角渐渐翘出一丝笑容。
他们不相信,而且显然以为是过去的通信人开了个玩笑。当然了,如果他们的通信人正好在机器旁,那么也会收到本的那封信。如此一来,他们很快就会向对方证实本的存在。F先生果然明白他的假名“杰纳斯”是什么意思,回信一开头就拿这个名字说笑。
不管这些人是谁,他们肯定是顶尖的哲人,伦敦皇家学院的成员。而他又是什么人物,殖民地的小毛孩而已,居然厚颜无耻地想要给哲人们上课?
他是杰纳斯,就是这样。如果杰纳斯最后成了个小丑,也没人知道在他背后的是本?富兰克林。
本看了一眼收报机。此时此刻,有人正坐在另一台机器前,猜测着他会发来怎样的回信。但如果想让别人认真对待,他必须用数学语言解释自己的理论。约翰明天才能把他们合作的论文拿来。
尽管笔迹显然出自F先生之手,但这次的署名是密涅瓦——罗马智慧女神。而最奇怪的莫过于这份信的日期。今天是四月十一日,但密涅瓦的信函标注日期为四月二十二日。可本很清楚它是刚刚写下的,收报机总是同步工作。
难道F先生粗心大意到弄错了十一天时间?本现在太累了,他觉得自己肯定漏掉了什么东西,但又想不起来。
他带着谜题上楼睡觉,在黑暗中它也没能自行解决。
接下来的两天中,望远镜的问题一直在困扰艾德丽安。考虑到她看过的那些微积分,毫无疑问这两个男人正在观测一些天体。但仅此而已的话,这项研究完全没必要严守秘密,也不会引起国王如此关注。和那个尚未解决的亲合力方程也扯不上关系。她能够想到的唯一的结论古怪离奇:他们是在设计一种可以进入外层空间的运载工具吗?
当天下午,收报机接到了杰纳斯的第二封信。主要内容是一段公式。趁法迪奥和古斯塔夫斯没注意,她把字条塞进大氅里,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开始阅读。
听到她情不自禁的低声惊叫,海伦和夏洛特都跑了过来。艾德丽安告诉两人一切正常,把她们打发走后,又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段潦草的公式。其中确有生涩之处,有几个符号书写得不太标准,有些部分作者显然力有未逮。但核心思路却异乎寻常的清晰,而且毫无疑问正是解开法迪奥目前困境的钥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拿来白纸、羽毛笔和墨水,开始演算。艾德丽安的脑海中浮现出完整证明。它是如此简单,甚至有些孩子气。只要把所有可能存在的亲合力检查一遍,就能找到所需的那一种。杰纳斯肯定是用类似的方法改装了他的以太收报机。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他为解决法迪奥谜题提出的变量只有一个纬度;他肯定是用这种方法制造了可调谐振装置。但法迪奥所需公式至少要在三个坐标轴上操作。她的笔写得飞快,有两次甚至高兴地笑出声来。艾德丽安忘掉了国王、托尔西、奥尔良公爵和公爵夫人,也忘了前几天的惨剧。她眼前只有这个方程式,它是如此美妙——不止是一个简单的证明,而是全新的方法!
过了午夜,她才演算完毕,然后又仔细抄写了一份,故意掩饰着自己的笔迹,最后签上二号先生的首字母。她带着笑容坠入梦乡,那个等式就像天使合唱班一样在她脑海中歌唱。
“……就如解放的普洛米休斯,您为世界带来了新的火种,而且您有理由相信这火将越烧越旺。”本念了一半,不觉大笑起来,拍着约翰的后背说,“我们是普洛米休斯,约翰!”
约翰试图扳起面孔,但欢乐之情难以掩盖。“你看到他们是如何加以变化的了吗?”他说,“他们所做的修改,我永远也想象不到,但它仍然是我的公式——我们的发明。我们要出名了,本杰明?富兰克林!”
“除非我们改名叫‘杰纳斯’,”本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约翰耸耸肩。“用不着那么麻烦。我们有那些草稿,可以证明是我们先想出来的。”
“实际上,”本说,“我已经给伦敦皇家科学院写了封信。邮戳足以说明是我们先想出来的。当然,那封信签名也是杰纳斯,但很容易就能证明这公式属于我们。”
约翰忘记了自己的风度,几乎是跳着走了几步。他们两人此刻正在公共绿地宽阔的草坪上漫步。“你觉得他们是谁,本?我们是在给谁写信?”
“大人物。看这段,他说国王会感谢我们。”
“哦,是的,”约翰说着打了个手势,好像他是正在封赏群臣的国王,“‘他那阿波罗的光芒将照耀我们,’当然了!但我们还是不知道他们研究的是什么,不是吗?我们帮他们解决了某些大谜题的一小部分……”
“我得说是很大一部分,”本插嘴道,“我觉得这是他们最后的绊脚石。”
“对,那他们跌跌撞撞地是往哪里去呢?”
本耸耸肩。“也许是某种用来对付法国的加农炮。”
“不,肯定不是加农炮。”
“我有个更好的谜题给你,约翰,”本说,“为什么署名日期会有十一天的提前?”
“什么?”约翰从他手里拿过信笺,皱起眉头,“肯定是搞错了,”他嘟囔道。
本又耸耸肩。“我查过了,所有来自F先生的通信都有十一天的提前。”
“十一?我似乎想到了点什么,”约翰沉思道。
“我在想这会不会不是给我们的消息,而是在回复我们此前偷听到的那些通信。”本说。
“这可真奇怪,”约翰说着踢了一脚草丛。“除非……除非他们用的是天主教历法。那种历法比我们的少几个日子。没准正好是十一天。”
本猛地停住脚步,惊恐地盯着约翰。“哦,上帝啊,”他说,“肯定是这么回事。”
“什么意思?”约翰大声说,“你干吗这么激动?”
“我们一直以为F先生是英国人,以为我们是在给英国写信。”
“他用的是英文,”约翰提醒他。
“那也可能是因为他正和英国人通信。约翰,如果F先生是西班牙人,或者……”他又陷入沉默。
“约翰,”本轻声说道,“如果他是法国人呢?他那阿波罗的光芒?这指的不是乔治国王,而是法王路易!”
“等等,”约翰小声说,“等等,本。拿诸神的名讳说笑可是由你开始的啊。你的签名是杰纳斯,他的签名是密涅瓦,然后管你叫普洛米休斯,等等等等。”
“英国人不会称呼乔治国王为阿波罗的!宙斯或者朱庇特什么的倒有可能。路易十四,太阳王——人们都这么称呼他。哦,上帝啊,约翰,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敌国的忙!”
约翰只能盯着他,一言不发。
新生
路易在钟表上发条的声音中醒来。凡尔赛不在乎阿波罗能否看到它的辉煌壮美,无论如何都要带着路易开始一天的生活。
对路易来说,规律就是力量。它曾多次把他从疯狂边缘拯救回来,这次也不例外。
“今天早上感觉如何,陛下?”路易-亚里克山大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我很好,”路易鼓起全部力量答道。他不需要看到自己的脸,就能知道它做出了什么表情,通过唇角眉梢的细微变化,就能形成微笑或是愁容。尤其是现在,他对肌肉的感觉到达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让路易烦恼的,是无法看到别人的表情,无法读出他们的情绪。低眉顺目透露出的慌乱情绪,灿烂笑容闪烁出的恶意杀机。他知道如果自己见到了那个刺客,光看外表就能把他认出来。
会是谁呢?哪个集团的人?这些天他多次听到奥尔良的名讳,但路易不相信这件事出自侄子的手笔。奥尔良公爵的脊梁骨就像海草一样软,他的野心顶多是和法国每个女人上床。
也许,就像托尔西和邦当暗示的那样,是个英国间谍。这肯定是最令人满意的答案,从很多角度来看也是最有可能的。那个假扮成爱尔兰兵团成员,死在马厩里的英国人,正是上述假设的最佳证明。
但是,马尔伯勒在战场上节节胜利。英格兰为何要冒引起国际舆论不满的风险?除非不列颠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法国正在研究一个超级武器。度利尔是怎么说的来着?“牛顿的加农炮”?
当然还有其他可能性。也许是老贵族们,很多年前这些杂种就策划过投石党之乱 。但路易已经一点点把他们毁掉,换上了更可靠更忠心的小贵族。
剩下的选项是不可想象的。缅因公爵——路易和蒙特斯庞的私生子;如今王太子已死,他有机会坐上王位。但如果路易的子嗣中有人真的爱他,那就是缅因。还有他的孙子菲利普——他唯一在世的合法继承人。菲利普在他的帮助下,成为了西班牙国王。也是对英国作战的盟友。
“路易-亚里克山大,”他说了一声,男仆过来帮他穿好睡袍,“我想见过大臣们之后,就出去打打猎。”
“陛下,才过了三天……”
“我还知道日子过了多久,路易-亚里克山大。我已经太久没打猎了。”
“陛下的警察队还没有结束他们的调查,”邦当提醒他,“现在还很难说您到外面去,是否存在风险。”
“路易-亚里克山大,我不会缩在这里等待死神的造访。随你派遣多少瑞士百人团的卫兵都行,那怕把所有黑火枪手 从巴黎调来也可以。总之今天下午我要去打猎。”
邦当的叹息声几不可闻。“好吧,陛下,”他答道。
每到这种时候,路易就会猜想,波旁皇族的血统中是不是混入了狼的血脉。没有比猎犬的吠叫和号角的高鸣更能激起他心中凶残歹意的了。他简直可以闻到猎物的气息,感觉到它的恐惧和活下去的强烈决心。
正是这豺狼般的敏锐感觉,告诉他正在围猎的是一头牡鹿。
要是他能骑上一匹马,而不是坐在专为他设计的马车里颠簸而行;要是他能看到周围庭臣们的表情。那就再好不过了。
猎犬正在接近,把牡鹿赶向他们;赶猎物的人在林子里散开,把这头野兽逼向他的马车。要是他有一杆火枪——要是他能看到牡鹿,然后开枪!
睁开你的眼睛,天使说。王太子死后天使经常跟他说话。睁开眼睛,我会让你看看一个天使能帮你什么忙。
路易睁开眼,灰暗的黎明降临在始终只有黑夜的世界。他吃惊地发现,这个世界迅速变亮,直到他可以看清纤细柔嫩的树苗和粗壮的古树。
他的车夫拉住马车,停了下来,支起耳朵留神倾听着狗群接近的声音。路易想都没想,径直从车上下来。
在路易眼中,车夫的样子很怪。他的大氅和靴子都很清晰,但脸孔却只是一团没有面目的椭圆。
“陛下?”车夫问道。路易马上认出了这个声音。
“伯兰特,”路易叫出他的名字。几乎与此同时,他的视线清晰起来,那个椭圆变成了伯兰特留着山羊胡的红通通的大长脸。路易环顾四周,觉得森林有点奇怪。树木线条干净,间距整齐,就像是用大理石刻出来的,宛如凡尔赛宫的柱廊。大约二十个庭臣骑在马背上看着他,他们的面孔和伯兰特刚才一样只是个椭圆。
路易的猎手长让-克劳德就站在旁边。他低声向国王问候,顷刻之间他的脸也像伯兰特一样清晰起来。但其他庭臣还是跟人体模型一样。
“让-克劳德,把你的枪给我,”路易说。
他接过抢来。这是一杆錾新的带有来复线的火枪,而不是那种奇怪的科学武器——它们会向目标发射闪电或者天知道什么东西。路易禁止在狩猎时使用它们。
一阵叫声响起,牡鹿冲进众人的视线。路易感觉像是透过小望远镜看到的它,这头野兽也完美得异乎寻常。实际上,它很像是路易小时候猎杀的那头牡鹿,没错,就连肩胛部位的深色斑痕都如出一辙。它的眼睛滴溜乱转,两只猎犬几乎是咬在鹿身上。它的臀部满是鲜血。
跑到五十步外,牡鹿发现自己犯了错误,试图掉头跑向别处,好冲破包围圈。路易将一颗铅弹打进它的心脏,让它就此安息。
“为何我的视力这么奇怪?”他向天使问道。
因为这是我替你看到的景象,天使说,你的眼睛已经毁了。但我可以通过你的耳朵和皮肤看到这个世界。然后我会为你画出图象,这样你就能看到了。你必须明白这只是一种近似的视觉图象。
“这可太古怪了。为何有些人有脸,有些人没有?”
如果你认识他们,如果你还记得他们的面孔,让我可以塑造出一个形象,那么我就会为你画出他们的脸来。如若不然,我就只能尽我所能了,路易。
“天使没有类似人类的眼睛吗?”他问。
不要妄自猜测,天使答道,你也许是地上最伟大的国王,但我的王是上帝,而他也是你的王。他把你交给我看护,但你不应该质问于我。
“抱歉,”路易说道,但他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就连一个天使也能向他发号施令。
这次我会原谅你。你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我通过天使之眼看到的景象,你的人类灵魂是无法承受的。你应该感激我赐予你的视觉,即便是通过这种间接的方式,提供它也会为我自己带来痛苦。
“我向您致以最谦恭的谢意,”路易说。他突然感到一种恐惧:天使赐予的东西,也可以被收回。尽管他的新视觉是如此古怪,但好歹也是视觉。
到镜子前去,路易,我还有些东西还给你看,天使说。
路易照办了。
“该死!”他大声叫道,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在镜子里盯着他的是路易十四。他没戴假发;美丽的栗色长卷发垂在肩头。上唇留有颜色更深的胡子。面庞光洁,身材苗条,穿着长袜的腿上鼓起了结实匀称的肌肉。
他又成了年轻人。
秘密
艾德丽安在想,要是法迪奥昏倒了,自己能不能接住他。这位先生嗫呆呆看着艾德丽安给他的证明,脚底下似乎快要站不住了。就连从法迪奥肩头窥视这封伪造信件的古斯塔夫斯,也掩饰不住胜利的微笑。
“上帝啊,”法迪奥终于哑着嗓子说出话来,“这么简单,却又……”他一转身对艾德丽安说,“杰纳斯是谁?”
艾德丽安耸耸肩。“是从第二台收报机传来的。”
“真的?”古斯塔夫斯目光一闪,“这是你和杰纳斯的第一封通信?”
艾德丽安点点头,突然觉得谎言的重量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古斯塔夫斯听到这话,露出一丝冷笑。艾德丽安不知为何忽然感到一阵恐慌。古斯塔夫斯怎么知道她在说谎?
但立窝尼亚人只是拍拍法迪奥的肩头。“好了,”他说,“我们有了想要的答案,先生,现在我们可以进行下去了。”
“是的!是的!”法迪奥热切地说,“但我还是想知道应该感谢谁。”
“我敢肯定,过不了多久,我们在英国的某个同行就会作出声明,”古斯塔夫斯说着瞥了一眼以太收报机。“但现在我们还是先趁热打铁吧。”
“哦,当然!我们现在可以给国王定个日期了。他绝对会高兴……”他突然瞟了一下艾德丽安和站在她身后的尼古拉斯?达达尼昂。古斯塔夫斯目露怒意,知道艾德丽安肯定明白法迪奥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一个日期,艾德丽安暗想着走回那几台收报机前。另一个线索。
这天下午将近三点时,托尔西派人来找她。在尼古拉斯的陪同下,艾德丽安在国王接待室见到了这位侯爵。
“在医师的坚持下,国王要到马尔利城堡修养几天。”托尔西对她说,“陛下希望你能同行。”
“我知道了,”艾德丽安说。她曾私下猜测,经过那阵混乱路易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要是在几天前,这个消息会让她感到不安,但现在艾德丽安反而松了口气。不论下棋的是什么势力,不管把她卷入阴谋的哪些政治小集团,他们肯定不在乎她的想法。
即将到来的风暴,无论属意如何,仍旧可能把她撕碎。艾德丽安知道,如果一个人想熬过飓风的打击,最好是躲在暴风眼中。
暴风眼就是路易。
不过成为国王情妇的念头,还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厌恶。
托尔西没有漏掉这转瞬既逝的矛盾表情。“别把这张长脸带到马尔利去,”他警告道,“国王可能看不到……”他犹豫片刻,似乎想要补充点什么,片刻之后才继续道,“……但他周围的人可以。”
“抱歉,”艾德丽安说,“我……我只希望能给陛下一点安慰。”
托尔西迟疑地点点头。“我想你可以做到。年轻与美貌总能为国王带来安慰。”他稍微停顿,眯起眼睛说,“我们前几天讨论的那件事,你现在有什么可以对我说的吗?”
艾德丽安摇摇头。“我想去检查游船,特别是无炎灯的残骸,但我的卫士说它已经被烧了。”
“是的,”托尔西说,“多数大臣已经说服了他们自己还有国王,认为这件事是英国的阴谋。实际上,着火后没多久,一名瑞士百人团团员就抓获了一个英国佬。”
“他为何怀疑这个英国人。”
托尔西把手一摊:“这个英国佬带着一支火枪。卫士过去盘问时,他开了枪。他甚至杀了一名卫兵。”
“但这个英国人没招供?”
托尔西苦笑一声。“也许向上帝招供了吧。卫士是用轻剑的剑尖把他抓获的。”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这是他步枪的弹丸,”托尔西把子弹递给艾德丽安,“你能看出什么吗?”他问。
“这可能是种催化剂,”艾德丽安最终说,“也许是激发无炎灯点燃空气的最简途径。但如果枪手能够打中灯泡,为什么不干脆射击国王?”
“这个问题有个很简单的答案,”托尔西的声音很低,“国王是不会被射中的。”
“什么?”
“子弹伤不到他,”托尔西简略地回答。
“哦,”艾德丽安一皱眉,推测着这种防弹效果是如何产生的。显然就算托尔西知道也不会告诉她。“既然如此,也许真是英国人的阴谋。”
“我相信这件事少不了英国佬的手脚,”托尔西答道,“他们知道下一任国王会力求和平,并且放弃我们过去数十年来获得的利益。但我在凡尔赛闻到了一股臭味,小姐,单凭一具英国佬的尸体不可能这么臭。”
马车颠簸地很厉害。艾德丽安第三次发现尼古拉斯飞快地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脸上挂着迷惑不解、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是怎么了,尼古拉斯?”她生气地问,“干吗老傻看着我?”
“抱歉,艾德丽安小姐,”他嘟囔道。
“你干吗要向我道歉?如果你把问题摆明,我也许可以给你一个回答。”
“问题,小姐?”
“我对这种事已经没有耐心了,”艾德丽安狠狠地说,“不说出口的问题,半真半假的说辞,掩饰下的威胁……”她闭上嘴,突然意识到跟托尔西的手下说这种话可不明智。
“小姐,我再次向您道歉,”尼古拉斯柔声说道,“您说得太对了。我的问题涉及到诚实。”蹄声隆隆,达达尼昂的话音僵僵可以听到。
他低下头看着马车的底板,最后清清嗓子说:“我只是在想您为何要隐藏自己的天赋,您的学识。仅此而已。”
“托尔西都告诉你了?”
“说了一点,但这种事用不着他说。我的责任就是监视您,小姐。尽管我对数学和科学一窍不通,可也不至于笨到看不出您的作为。但您总是掩盖自己的学问。您是个受过教育的女子,所有人都知道您上过圣西尔女子学院。我听说,这些知识渊博的女子很受尊重。”
“哦,是的,”艾德丽安说,“只要她们学对东西:如何礼貌地交谈;如何令人愉快,给人支持;学习新约而不是旧约;不要涉及神学……”对这个乡下来的卫士讲这些有什么用?
尼古拉斯一皱眉。“我还以为她们教授阅读和计算,还有……”
“阅读,是没错,但只有特定的主题。数学,也没错,但只是最简单的那些,决不包括微积分和几何。师长教导我们,对科学要避之唯恐不及,就好像它是原罪。”
“但您还是学会了。”
“是的,”艾德丽安懊恼到声音都有些颤抖,“国王和曼特农夫人以慈悲为怀,把我送进圣西尔学院,让我在那儿学到了一个女子应该学习的所有知识。但我干了什么?我背叛了他们的好意,尼古拉斯。曼特农夫人要是听说了你和托尔西知道的这些事,恐怕要在墓穴里气得翻个身了。”
“那国王呢?”
艾德丽安摇摇头。“国王以为我清白无暇,要是他知道我如此背叛了曼特农夫人和圣西尔学院,肯定会勃然大怒。”
“您总是在微笑。”
“是吗?”艾德丽安真地很震惊。
“当然。就连和托尔西侯爵争论时也是。您自己没有察觉吗?”
艾德丽安眨眨眼,意识到就连此时此刻自己也在笑,真是愚蠢。“我没注意,”她承认道。
“这让我很难受,”尼古拉斯说。
“哦?”
“一个人笑的时候,应该是因为感到高兴。”
艾德丽安对此嗤之以鼻。“年轻女子总是快活的,”她说,“严肃、本分、快活。”
“您是在取笑我了,”尼古拉斯说。
艾德丽安盯着年轻人看了一会儿。“你知道吗,”她说,“人们都说圣西尔学院里没有阴暗角落?女孩们没地方说悄悄话。没地方隐藏秘密。你小时候有秘密吗,尼古拉斯?”
“当然有,”他答道。
“我想也是,”艾德丽安说,“一个人如果不和别人分享秘密,是交不到朋友的。”
“您在圣西尔待了多久?”卫士问道。
“十四年,”艾德丽安说。
“从没交到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是的,我想到头来正是如此,”艾德丽安说。
尼古拉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很抱歉让您难过了,小姐。”
“跟你想的一样,我过去确实很难过,”艾德丽安说,“但你看,尼古拉斯,你从我这里知道了一个秘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呢。”
“按您的说法,”他说,“如果我们分享秘密,那就要成为朋友了。”
“哦,当然了,”她说。
卫士笑了笑。“那么好吧,我得好好想想,我不能让一段友谊建立在虚无缥缈的秘密上。一定得是个特别棒的。”
他似乎想了一会儿,随后回过头来看着艾德丽安,他的眼睛好像刻有象形文字的珠宝,突然间蕴意无穷。她感到胸中升起一丝暖意。尼古拉斯双唇轻启。
正当此时,一道闪电击中马车。玻璃向内迸裂。艾德丽安觉得脸上一疼,整个马车倾斜过来,似乎是向前一窜然后又猛地停住。她发现自己被尼古拉斯挡在车厢壁上,一时缓不过神来。尼古拉斯摇晃着她,嘴唇拼命开阖。虽然艾德丽安能够听到他的话语,却全然不解其意。她点点头,希望让尼古拉斯知道自己没受伤。
至少,她以为自己没受伤。
马车继续倾斜,似乎一侧的轮子被扯了下去。尼古拉斯探手到她身后,扭开车门,同时掏出手枪和细身剑。艾德丽安看到有什么东西到车外闪了过去。一声枪响,一个很小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道闪电。
随后,周围陷入死寂。
摇篮曲
本把最后一个螺丝拧好,退后几步欣赏起自己的手艺。他点点头,把油污蹭在已经满是墨水泥渍的裤子上。“我不知道你顶不顶用,”他对自己的发明说,“但我喜欢你的样子。”
詹姆斯从外面走进来,抖了抖大衣。“又在跟上帝谈心吗,本?”他说,“帮我告诉他,最好能把雨停了。”他脸上闪过一丝微笑,随后摘下帽子也抖了两下。
“今天的份已经聊完了,”本说,“但我会记着的,下次聊天时就跟他说。和报人们谈得怎么样?”
“你得说其他报人。你知道,我们也算你一个。”
本转过身假装检查印刷机,他知道自己脸上肯定露出了傻笑。“好吧,他们怎么说?”
“我们都认为,要是让那些牧师干涉我们能印什么不能印什么,那就完蛋了,”詹姆斯说。
“切中要害,”本说,“如果我也算报人的一员,肯定站在你这一边。”
“很好,因为如果我被捕了,你必须继续把报印下去。”
“被捕?”本说着一把抓住印刷机的框子。
“有这种可能,”詹姆斯说,“有人曾用这个来要挟我,但我想不出他们能拿出什么罪名,可以把我长期拘禁。”
“那他们不会把我也逮起来吗?”
“这就是当学徒的好处了,本杰明。”詹姆斯拍着本的后背,快活地说,“他们不能因为我让你做的事逮捕你。”
“啊哈!”本扬起眉毛。
“啊哈,”詹姆斯重复道,“老天啊,本,以上帝的名……这他妈是什么东西?”詹姆斯这才注意到本的新仪器。
它很像一盏牛眼提灯,但两侧长着蝴蝶翅膀一样的铁丝网,前面本该装灯罩的地方,探出了三十根削尖的小石墨棒。后面还有个木把手。
“跟我听说过的那些新型手枪是一路货吗?”
“有点像,”本说。
“我再问一次,”詹姆斯说,“这是什么?”
“只是一个试验,”本说,“等我看看它能不能用再跟你解释。”
詹姆斯歪着脑袋,考虑要不要从弟弟嘴里逼出一个解释。但他最终耸耸肩,走到印刷机前,用一块油渍麻花的抹布开始擦拭机器。“我们今晚会收到什么?”他问。
“亨利爵士的《加尔各答见闻》,”本说。
“很好,很好,”詹姆斯说,“他的东西总是很有意思。顺便看看你能不能找到佛罗里达战事的消息。现在所有人都惦记着南方的战争。”
“你觉得法国人会赢吗?”本试图掩盖住紧张地口吻。
詹姆斯耸耸肩。“十几年前人们就预言说法兰西帝国要让位了,但他们总能让我们大吃一惊。你怎么看,本?这场战争中,科学的地位似乎比人重要。”
“法国是最先把科学运用到战争中来的,但现在他们落后了。”本答道,“马尔伯勒的新炮把法国要塞轰得支离破碎,而且没有解药。”除非,他难受地想,我给他们提供了一个药方。他想的越多,就越觉得F先生是法国人。约翰说那公式是做什么的来着?很可能是要让飞行中的两枚炮弹撞在一起?本在脑海中勾画出一副图象,每一发飞出去炮弹都会在空中对撞抵消。它会完全改变这场战争。它会让法国人重新统治战场。
“本?”詹姆斯问道,“你又挂出那幅若有所思的傻样子了。这就是你现在研究的东西吗?给英国人的新武器?”
本看着桌子上的古怪装置。詹姆斯是拿他开心吗?但他似乎很严肃。
“是的,”本很高兴这不完全是个谎言,“嗯,主要是防御性的。”
詹姆斯点点头。“我们真该好好谈谈,给你这些发明申请专利的问题。”他嘟囔道。
“也许吧,”本心不在焉地说。他的脑子还在那十一天的时间差异上。还有其他可能吗?
“如果别的办法都行不通,就去问,”本盯着沉默的以太收报机,自言自语道。但是怎么问?而且他能相信他们的回答吗?他在脑子里一遍遍组织着语言,但始终没有结果。
亨利先生的信准时发来,收报机开始从它在印度的表亲那里接收文字。本看着纸张一点点移动,但心里却没有往常的兴奋。印度也卷入了对法作战。要是加尔各答陷落,亨利先生可能会死。这全都要怪波士顿的一个小孩,盲目的骄傲和对名誉的贪婪遮蔽了他的双眼。
本给亨利先生发出感谢函和新英格兰的最新消息,然后犹犹豫豫地把手伸向调节装置。他把管子调到过去以为是和英国收报机通讯的档位,但还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这是上帝的旨意,”他低声说。
本愣了一会儿,把手伸向铅笔。但在他碰到之前,笔动了一下。谐振装置上方现出一道红光。还没等他叫出声来,那光就幻化成一只眼睛。接着它眨了一下,收报机写出五个潦草难看的字:我看到你了。
“哦,本杰明!快进来!”他妈妈把门打开,给了他一个拥抱。本第一次注意到她温柔面容上的皱纹,赤褐头发中的银丝。
“我们可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儿子。”她说。
“抱歉,妈妈。我一直……一直很忙。”
“我听说了,”她答道,“你和詹姆斯可是相当轰动。上周六有场布道在斥责你们——你要是到教堂去的话,肯定能听到。”
本回抱了母亲一下,随后环视房间。顷刻之间,令人痛苦的熟悉感几乎让他落泪。
“本?出了什么事?”他妈妈问道。
本摇摇头。“我要跟爸爸谈谈,”他说,“他在吗?”
“不在,”母亲轻声答道。
本似乎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失望的语气。尽管他爱自己的母亲,但从没有机会与她亲近。本总是设想着有一天能改变这个状况。他总是设想会有足够的时间。
“他到查尔斯镇办事去了,很晚才能回来,也许都要到明天早上了。”
“哦。”
“你和詹姆斯又吵架了吗?”
“什么?哦,没有的事。自从开始印刷报纸,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
“这不奇怪。你们得背靠背抵抗半个镇子。”母亲开心地笑了笑,“没关系。我宁愿我的儿子们和全世界开战,也不愿看到他们彼此为敌。你们总是吵架,让你父亲很难过。奇#書*網收集整理”她顿了顿才说,“你不再去教堂,同样让他难过。他觉得你把他教给你的东西全忘了。”
本摇摇头。“我没忘。所以现在我才来找他。他跟我说,要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来找他。”本的双唇在颤抖,但他不想在母亲面前哭泣。
突然间,母亲把本抱在怀里,前后摇摆,抚摸着他的头发。
“他明天就会回来,”她低声说,“无论出了什么事,他都会解决的。”
本一度相信了她。这是母亲能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但一小时后,他在长码头休息时,已经不再相信这句话。他本指望父亲能帮上点忙,但现在意识到这件事远远超出了老人的能力。父亲对科学知之甚少,对他遭遇的那些巫术更是一窍不通。无论他说什么,肯定都是好心的、实际的、常识性的见地。
但是本现在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容得下常识的地方。也许艾萨克?牛顿爵士几十年前就被害了,只是现如今才刚刚开始腐烂。
他回头向城镇望去,一股带有海腥味的小风突然扑面而来。在他和海滩之间,有个大约十六岁的女孩正坐在码头上哼唱,哄着怀里的婴儿。她唱的是一首哀伤小调,随着拍打在码头上的波浪起落沉浮。歌词唱得很清楚,尽管这显然是首摇篮曲,但词句间却带着股寒意。
“哦,睡吧,我的宝贝
哦,睡吧,我漂亮的小马驹
我的儿子早已远去
他们会寻找那个漂亮的人儿
啦哦哦,睡吧,哦,睡吧
啦哦哦,海水深又深
身也快来脚也疾
你露出了马蹄”
本快步向前走去,也不知在逃避什么。波士顿的层层屋檐第一次把他从海边唤回,回到它坚实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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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前,他在镇子里到处游荡,从颈隘到蓄水池都走了个遍。入夜时分,虽然詹姆斯可能正为他偷跑出来大发雷霆,但本感觉好些了。现在是跟詹姆斯解释清楚的时候了。他和约翰已经走得太远,两个孩子假装成大人——甚至是伟人。詹姆斯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在英国有朋友。如果本和约翰真的无意间帮助了法国人,那么这消息肯定可以传给伦敦的某个人,他会知道该跟谁说。运气好的话,他和约翰就不会被以叛国罪论处。
至于那个诡异的仿佛来自地狱的眼睛,本现在想都不愿去想。
刚走到联合街,本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穿行在街道斑驳的阴影中。布雷斯韦尔正骑在一匹棕色母马背上东张西望。
哦,上帝啊,本心想,他在找我。本赶忙拐进一条窄巷拔腿就跑。布雷斯韦尔正往汉诺威走,所以本计划绕到他后面,穿过皇后街回到印刷店去。
千万别慌,本对自己说。但这很难。他跑进皇后街,回头看去,没发现有马追过来,也没看到愤怒的巫师。但皇后街上挤满了人,吵嚷声此起彼伏。一股黑烟直冲云天。本放慢脚步,不知出了什么事。
黑烟是从詹姆斯的印刷店冒出来的。人群中冲出一个人来,叫嚷着要水。
“本杰明!”有人喊道。那是希甫夫人,在隔壁开了一所学校。她眼圈发红,泪水淋漓。“本……”
本杰明从她身边挤了过去。黑烟从店铺中翻滚而出。他朝门口走去。必须把以太收报机拿出来,好把报纸办下去……
刚往里走了两步,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两个男人朝他冲过来,手里还架着一个人。本犹豫的当口,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他,拽回大街。本不住咳嗽,觉得头晕目眩,一下子跪在马路上。
他听到有人在喊。“不,不,别让他看到。”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詹姆斯的眼睛。它们睁得老大,直勾勾的没有神采。
他嘶声叫喊着哥哥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人们任他叫喊。很快水桶就被抬了过来,但主要是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到其他建筑,而不是拯救已经在劫难逃的印刷店。
是布雷斯韦尔干的。现在集中精神做出这样一个初步结论,都需要他极大的努力。一切都不重要了。以太收报机、法国战争——当布雷斯维尔痛下杀手,詹姆斯生死一线的时候,他居然还在担心这些事,真是愚不可及。
为什么?为什么?他刚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忽听轰的一声,店铺的屋顶塌了。无数红色恶魔跃入空中。他看着这些飞翔的小火苗,思绪断了线。在他内心深处某个深邃古老的地方,动物本能冒出头来。它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继续活下去。
詹姆斯已经死了。如果他不赶快行动,那也难逃一死。布雷斯韦尔可能就在附近寻找他。本朝左右看了一眼。街边放着几件东西,都是人们从火场中抢出来的。一本书,一捆纸,还有詹姆斯的大衣。
我用得着这件大衣,本恍恍忽忽地想着把它拿了起来。
在衣服下面,放着他那盏怪模怪样的提灯。本心中升起一阵令人晕眩的感觉,希望、愤怒和恐惧。他抄起大衣和提灯;小心翼翼地查看两边的街道,寻找杀害他哥哥的凶手,他的大敌。本很快就发现了他。布雷斯韦尔还骑在马上,就在教堂和广场附近。他的面目模糊不清,但本知道这个杀人凶手正盯着他,耐心等待。
本没再多想,朝另一个方向拔腿就跑。尽管这不可能,但本还是觉得自己已经听到身后渐渐逼近的马蹄声。
贞女秘会
艾德丽安盯着电浆枪的尖铁棒。她过去从没近距离见过这东西,更不曾成为它的目标。她下意识地分析起这个可怕的武器,回忆着它的工作原理;但心思主要还是放在了这个问题上:被闪电夺走精神和生命之前,她还能活多久。
枪后的男人发话了,他的口鼻上罩着半幅面具,声音透过布片显得压抑低沉。
“我非常抱歉,小姐,必须请您戴上这东西。”他伸手递过一块黑色眼罩。
“尼古拉斯,”艾德丽安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把尼古拉斯怎么了?”她看到卫士趴在地上,那些骑马的护卫就倒在他身边。
“他还活着,您的马车夫也是。我不想杀人,小姐。现在,请戴上眼罩吧。”
艾德丽安的目光在纹丝不动的尼古拉斯和纹丝不动的手枪间游移。她仔细观瞧,想看看尼古拉斯的肋部是否在动;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却又不敢肯定。
“很好,”男人说道,“转过身去。”
艾德丽安照办了。她意识到自己的膝盖在颤抖。
“站好,”黑布套上她的双眼,枪尖顶在她背上。他们肯定有两个人,艾德丽安想道,至少两个。那人拉起眼罩的带子,系在她脑袋后面。
“好了,”他说,“请拉着我的手。”
艾德丽安伸出手去,握住男人的手。它光滑而柔软。
“我现在要把您举到马背上去,”他说,“您会骑马吗?”
“我当然会,”艾德丽安答道。她觉得一阵难受。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强盗或路霸。电浆枪十分昂贵,多半都由高阶军官和御前手枪手持有。而且这个人的双手并不像亡命徒那样粗糙。这是一场绑架。
有个人托着腰把她举了起来。“我恐怕您没法横座马鞍骑行了,小姐。让您陷入这样粗俗的境地,真是十分抱歉,但您必须采用跨坐式。”
艾德丽安顺从地把腿甩过马鞍,摸索着鞍头,以至于窄裙都褪到了大腿上。
“往后靠,小姐。”第二个声音说道。一个男人的身躯突然出现在艾德丽安身前,几乎把她挤出了马鞍。“您得揽住我的腰,小姐。”骑手说道。听他口音很明显是巴黎人。艾德丽安过去听到过这个声音。
马匹猛地开始奔跑,她伸手抱住前面的人,双手合握在马甲的钮扣前。此人肌肉结实,但身材却出人意料地瘦削。马匹越跑越快,世界化作了一系列运动和声音的黑暗符号。艾德丽安贴在敌人身上,希望他不得好死。
艾德丽安估计他们骑了大半个晚上。男人们两次停下来喂她吃东西,四次给她水喝。他们没再开口。空气变得更冷,艾德丽安感觉精疲力尽。她止不住一遍遍地想,尼古拉斯是不是还活着。在她看了,这种可能性不大。
日光终于透进她的眼罩,在眼皮上投下一片红晕。到了现在,她似乎已经成了马的一部分——也是那人的一部分。她贴在男人身上就好像对待一个爱人,他们的身躯似乎融为了一体——马、男人、女人。
她几次试图逗引那人说话,但都没成功。也许男人已经意识到她认出了自己的口音。艾德丽安知道此人就是把她从运河里救出来的那个男人。
最终,马蹄敲击到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被人搀下马,领进屋里。有人牵过她的手,领着她磕磕绊绊地走下一条铺有地毯的楼梯。
“只要再一小会儿,小姐。”一个女人带着很浓的外国腔说道。
“我在哪儿?”艾德丽安挤出一句话来,“你们要拿我怎么办?”
“我不能回答这些问题,小姐。我只能让您舒适些。”一扇门吱扭扭打开。热浪带着香水味向她袭来。空气十分潮湿。
女人解开眼罩,艾德丽安只觉一阵晕眩,身子晃了一下。
她站在一间浴室里,只有几根蜡烛照明。浴盆放在地板上,里面盛满热水。
艾德丽安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子。这是个丰满的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女佣服。
“请吧,小姐,先洗个澡。”女人恳求道。
“我刚刚遭到绑架,”艾德丽安平静地说,“我的护卫大概被杀了。我骑在马上跑了一夜。国王正等我去马尔利。”刚一开口她就意识到这些话有多混乱。
“我知道,小姐。我只能说,您在这儿会得到热情的款待,绝不会受到伤害的。”
“我已经受到伤害了,”艾德丽安说。
女仆看上去似乎快要哭起来了。“求您了,”她说,“洗个澡会让您感觉好些。我这就给您拿点酒去。”
艾德丽安还想反驳,但女仆已经动手解开她胸衣的系带。她还没醒过味来,就已经浸在喷香的浴盆里,任由热水抚弄着自己的身体。女仆给她拿了一杯酒,艾德丽安两口就喝干了。到了第二杯,她才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奇怪的是,红酒似乎让她的感官变得敏锐。艾德丽安扭头问女仆:“你叫什么名字?”
“加布丽艾尔,”女仆说。
“加布丽艾尔,告诉我,你们为何要把我带到这儿来。”
“Signorina ,我不知道,”丰满的女人答道,“只有夫人知道原因。”
“夫人?”艾德丽安提高了嗓门。
女仆赶忙把头扭开。“请别再问了,”她低声说。
艾德丽安闭上眼,感觉热气透入骨髓,很是舒服。“好吧,加布丽艾尔,”她叹道,“听你的口音是托斯卡纳人 ?”
“是的,托斯卡纳人,”加布丽艾尔有些惊讶地说。
“给我讲讲托斯卡纳,还有你的家。”
“好吧……”加布丽艾尔犹豫片刻,开始讲道,“它和法国不一样。天空更蓝,雪松长得高大挺拔,就像一座座尖塔。我们通常……”她突然停下,局促不安地问道,“您是要听这些吗?”
“是的。”
“我还记得去给领主摘橄榄的事。那里遍地都是黄花——我不知道它们的法国名字叫什么……”她的声音轻快起来,红酒却让艾德丽安昏昏欲睡。她只记得自己希望不要被洗澡水淹死。
艾德丽安在一个小房间里醒来。这里家具齐备,但是没有窗户。床边放着一身饰有黑缎带的棕色披风,很像她在圣西尔学院穿的那种。艾德丽安着装时,加布丽艾尔走进来服侍她穿戴。
“我现在可以知道为什么被绑架了吗?”她问。
加布丽艾尔点点头。“这边走,小姐。”
女仆领她走过一连串走廊,透过一扇扇窗户,她可以看到花园和绵延起伏的乡下景致,但没有明显的标志可以推断出这是什么地方。一座乡间别墅,在巴黎附近有上千所类似的建筑。
艾德丽安被带进一间小沙龙。此时此刻,她苦涩地想起了尼古拉斯对她永不消失的微笑做出的评论。面对站在屋里等待她的主谋们,艾德丽安只觉得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行了个屈膝礼,说道:“公爵夫人。”
“哦,表现得不错啊,小姐,”奥尔良公爵夫人说。“经过这种折磨,我可不能如此镇定自若。”
“您为何要这么做,公爵夫人?”艾德丽安的声音几乎因愤怒而颤抖,“我对您能有什么用处?”
奥尔良公爵夫人把手按在胸前。“亲爱的,你被绑架了,但绑架你的人犯了个致命错误,居然取道我兄弟图卢兹伯爵的领地。他的猎手长解救了你。所以你就被带到这里来了,我正好造访此地。”
“我可不记的有这种事,”艾德丽安说。
公爵夫人露出迷人的微笑。“可以理解,”她说着挤了挤眼。“我真是太失礼了,”她继续说,“请让我介绍一下我的同伴们,她们从巴黎一直陪我到了这里。卡斯特丽丝夫人和克雷茜小姐。”
艾德丽安本想故意对两人不理不睬,以示对绑架者的蔑视。但一听到卡斯特丽丝夫人的名字,她忙不迭地行了个屈膝礼,脸颊绯红。这个名字对艾德丽安来说,非常熟悉也非常重要。
卡斯特丽丝是个娇小瘦弱的女子。相貌普通,年岁看不大出来,可能是四十也可能是六十。但她的黑眼睛里闪烁着灵动的光芒,隐隐透出郁积在胸中的智慧。
克雷茜小姐则完全相反。她身材很高——至少有六尺,就像个瓷娃娃一样可爱,年龄在二十五岁上下。一头红铜色秀发,灰眼睛里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知为什么,看到她,艾德丽安突然想起了古斯塔夫斯。
“闲聊就到此为止了,”公爵夫人继续说,“我们来点巧克力做早点吧?”
艾德丽安点点头,努力思考着摆在眼前的这个方程式。她已经解决了一部分。通过字条上的猫头鹰,她已经知道公爵夫人是贞女秘会的一员。而在贞女秘会中,卡斯特丽丝才是女王,她也许是法国最有智慧的女性。
沙龙陈设朴素。四把椅子就摆在一张小牌桌周围。
艾德丽安就坐前犹豫了一下。在凡尔赛,像她这种品阶的人在公开场合是不可能坐在椅子上的。就连公爵夫人们通常也只有个折叠凳坐。奥尔良夫人看出她在犹豫,开口笑道:“坐吧,亲爱的。此时此地,我们一律平等。”
巧克力盛在几个装饰华美的杯子里端了上来。加布丽艾尔退出去时,顺手关上了沉重的房门。
卡斯特丽丝清清喉咙,举起杯子,以单调的声音吟诵起来。“Chairete, Korea, Athenes therapainai。”这是古希腊语,意思是“万岁,贞女秘会,雅典娜的少女们。”
“Chairete,”艾德丽安和其他的人不约而同地附和道。
“Enthade euthetoumen temeron,”卡斯特丽丝继续咏诵。
“He glaux, ho drakon, he parthenos,”艾德丽安和另两个人把经文念完,随后她们和卡斯特丽丝夫人同声说道,“此地之言,绝不外传。”
卡斯特丽丝夫人微笑着抿了口巧克力。“好了,艾德丽安,”她说,“我从圣西尔的姐妹们那里听到了很多你的故事。很高兴最终能见到你。”
“我也是,侯爵夫人,”艾德丽安答道,“如果是有人请我来这里,我肯定欣然受命——不必牺牲他人的性命。”她盯着公爵夫人,怒目而视——至少她希望如此。
奥尔良夫人喝了一口巧克力。“没有人牺牲,亲爱的,我向你保证。”她说完擦了擦嘴。
“您怎能这么肯定?”
公爵夫人笑着说:“我们已经审问过绑架你的强盗。另外,也联系了马尔利城堡;你的护卫可能正在路上,到时候你会发现他完好无恙。但你看,这就意味着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相当有限。”
“好吧,”艾德丽安说,“我在听呢。”
“我猜想你还不知道公爵夫人是姐妹会的一员?”卡斯特丽丝问道。
“我此前确实不知道,”艾德丽安说,“直到公爵夫人把雅典娜的标志塞给我。”
“我拿不准你有没有看到,”公爵夫人第一次皱了皱眉,“在那场混乱中……”
“公爵夫人,”艾德丽安说,“我被绑架,整夜都在马背上受到粗鲁对待。我很累,皮肤也有多处淤伤。所以不管这件事到底该有谁负责,您都要原谅我现在的坦率直言。托尔西侯爵怀疑您和公爵涉嫌谋杀王太子,并试图刺杀国王。我想听您亲口说明,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公爵夫人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满目潮湿。她的面容看上去要比四十三岁的年纪苍老许多。“尽管他有缺点,小姐,但国王毕竟是我父亲。而且他做了其他国王都不敢做的事——宣布我和我的兄弟们为合法子嗣。”
“是的,这让整个法国坐卧不宁,特别是您丈夫。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按照长子继承权法,王太子死后,奥尔良公爵就是下一任继承人。”
“我亲爱的丈夫有很多天赋,”公爵夫人答道,“但其中并不包括野心。他想不出这种阴狠而又巧妙的计划。不过呢,你要的是我的誓言,而不是辩解。我没有策划过你我共同见证的那场大屠杀,也未曾听闻。我以上帝、耶稣和雅典娜所有姐妹们的名义发誓,我和我丈夫是无辜的。”她一探身,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但如果我发现是谁干的,他会发现奥尔良公爵夫人也知道些暗杀的门道。”她恶狠狠地说。
“谢谢,公爵夫人。那么我们在这里是要讨论什么?”
“哦,我们在这儿讨论你,艾德丽安小姐。”卡斯特丽丝夫人说,“你很快就要成为大人物了。”
“您指的是国王对我的兴趣?”
“包括这件事在内,”老妇人说,“首先我要承认雅典娜秘会很久以来都在计划把女性安插到科学院里去,现在你已经进去了。我们也设法让人接近国王,结果啊,你又做到了。”
“这都是您安排的?”
“第一件事,也就是学院的职位,确实是我的手笔。你应该感谢公爵夫人。但第二件事更多是幸运使然,但我们必须好好利用它。”
“我……”艾德丽安磕磕绊绊地说,“我想我和国王没有您想象的那么亲密。”
“哦,不,小姐,”另一个话音响起,“正相反,您和国王的关系,比您想象的更亲密。”艾德丽安吓了一跳。尽管外表引人注目,但克雷茜小姐始终沉默不语,其他三个人几乎都把她忘了。现在这句话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此话怎讲?”艾德丽安问。
“我的意思是说,您会嫁给他,”克雷茜用实事求是地口吻说,“您,艾德丽安?德?莫尼?德?蒙特莎赫勒,会成为法国王后。”
避雷针
本飞也似的跑向崔蒙特街,然后右转进入灯塔街,人群的叫喊声渐渐消失在他身后。有几个人从对面快步跑来,都好奇地打量着他。
“嗨,伙计,哪儿着火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喊道。另一个人也跑了过来,本认出他是民兵队长塞缪尔?合恩。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找他帮忙。监牢里的布雷斯韦尔如何能伤到他?要是在绞架上,就更好了。
但本想起了那只恐怖的眼睛。他还能看到詹姆斯死气沉沉的双眸,还能感觉到布雷斯韦尔铁钳一般的掌握。不,不想死就得马上离开波士顿。
“离开波士顿,”他大声说。如果留下,布雷斯韦尔肯定会杀了他。也许这人会追他到天涯海角。也许不是布雷斯韦尔……
他想起了那张潦草的字条:我看见你了。这不是布雷斯韦尔发来的,它来自法国或是别的地方。另外,这条消息发来才没多久,那个巫师就重新出现杀人放火,这绝对不是巧合。
本又向左一转,跑过公共草场,来到科顿山脚下。离开波士顿并非易事,这个小镇坐落在一个半岛上,和大陆间由一道地峡相连——它有个很恰当的名字“颈隘”。布雷斯韦尔所要做的,就是在那里守株待兔。
他试图集中精神,从情感和幻象的旋涡中理出些头绪,制定个计划;好让自己得救,让詹姆斯活过来,让一切重回正规。这个计划一下子清晰起来,至少部分如此。关键是戴尔先生的小船,他几天前用过的这艘船,会帮他离开波士顿,至少可以给他思考的时间。本的脚步已经带着他走向正确的方向——绕过山坡,顺着盐沼向山后的巴顿角跑去。
法国人的狗又开始吠叫,就像那天他头一回被布雷斯韦尔威胁时一样。这是种令人胆寒的狂暴叫声,几乎不像狗叫。在他头顶的树木枝桠中,北美夜鹰的啼鸣与犬吠交相呼应,向为铅灰云朵着色的最后一缕日光告别,迎来那无星无月的夜幕。而最可怕的是远处——希望真的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本拉紧詹姆斯的大衣,一只手抓着他的仪器,拼命向前跑。形势危急,根据本的估算,在他跑到戴尔先生的小码头之前就会被布雷斯韦尔撵上。要不从洛克斯巴里盐沼走,那地方马匹肯定进不去?而且黑灯瞎火的,在这片盐沼里也许可以藏身。
当然更有被溺死的可能。
或者往西山断崖方向跑?本略微改变了一点逃跑的方向。从城市逃进周围的荒野突然变成了一个蠢主意。但现在为时已晚。他只能寄希望于,布雷斯韦尔对这片人迹罕至的地区还不如他了解得多。
身后的犬吠声越来越响,本喘着粗气跑上灯塔山和科顿山之间的岩脊。到了山顶上,一股小风从无边无际的海面拂来,冲向本杰明,把他拥入怀中。快逃,它似乎在催促,快逃。
一声马嘶响起。本冲下山坡,朝盐沼跑去,昏暗阴沉的铁灰色泥水坑占据了他的视野。
身后的马蹄声更响了。本跑过一片谷地,爬上西山的缓坡。他往后瞟了一眼,正看到马和骑士印在天空中的黑影。桔黄色的鬼火在他们周围来回飞舞,画成一道道弧线。
“本杰明?富兰克林!”布雷斯韦尔高声喝道。
本觉得自己不可能跑得更快了,但他确实是飞一般冲上山坡。跑到悬崖前,他低头望向黑色的虚无。本迟疑片刻,感觉肺里好像着了火,脚底下往看不见的断崖边蹭了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傻里傻气地提着那个仪器。
闪电打在他身边,先是一道亮光,随后一阵噪音炸开,就好像两块木板在他耳朵里拍在一起。他后脖颈上寒毛倒竖,热浪随后席卷而来。本尖叫一声,摇晃两下,跪在地上。马蹄声在他身后嘎然而至,本慢慢站起来,向后转去。
布雷斯韦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距离不到十步远。他的电浆枪对准本杰明,枪尖还闪着红光。
布雷斯韦尔咯咯笑出声。“有些孩子真是无药可救了。”他的双眸在帽檐下闪着精光,可能是反射着四下飞舞的磷光雾火。
“你杀了詹姆斯。”本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语气居然如此强硬。
“人早晚难逃一死,”布雷斯韦尔通情达理地说,“不过,要不是他运气不佳,有个不听话的小兄弟,倒也可能活到寿终正寝的时候。”
“我恨你,”本吼道,“你有什么权利去……去……”
“去什么,本?权利并不重要,你这个小白痴,重要的是力量。我有力量去做必须要做的事,仅此而已。”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本,这是浪费时间。而且如果我告诉了你,那在杀死约翰之前,也得告诉他才算公平了。”
“约翰?”本倒吸一口冷气,他已经把约翰忘得一干二净。
“当然,”布雷斯韦尔说着用电浆枪做了个傲慢的手势。本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那个形似提灯的设备正好指向布雷斯韦尔,本抬起它,滑开扳机,然后迅速抛了出去。一股酥麻感顺着胳膊直往上窜。本闭上双眼,猛地扑倒在地;即便如此,电浆枪和仪器间出现的白色炎光还是透过眼皮映上他的双眸。马匹发出尖声嘶叫。
本向后滚去,脑袋朝下时身子底下突然一空。随即磕磕绊绊滚落山坡,跌过一片石南丛,然后又撞上了什么东西,肺里的空气全都喷了出来。他试着深吸口气,感觉身上肯定是折了几根骨头。
尽管疼痛难忍,但本心中仍能感到恶狠狠的快意。探照灯起作用了!本猜测,布雷斯韦尔在他梦中拿着的就是电浆枪。要是换成别的武器,他的努力就全泡汤了,今天肯定要横尸悬崖。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经过初步检查,他惊奇地发现身上似乎没有骨折。突然间,一股肌肉和毛发被烧灼的焦臭味钻进他的鼻孔。
一个消瘦的身影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挺立在光线昏暗的天宇之间。
“混帐,”它气喘吁吁地说。布雷斯韦尔不应该感到疼痛,他应该已经死在电浆枪失控的能量放射下。但他就站在本面前,而那柄细长的利剑卡塔一声出了鞘。
断崖下是一道由泥土和岩石组成的土坡。本跑得就像头发疯的野兽,一路跌跌撞撞。手掌被划破了,膝盖磕得鲜血淋漓。之前,他害怕死亡;现在,他害怕的是更恐怖的东西,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沿着山脊东倒西歪地追逐本,眼中异光四射,周围妖火荧荧。
峭壁向下倾斜,本似乎比布雷斯韦尔跑得快些。巴顿角铜器作坊里的灯光映在查尔斯河上,泛起波光鳞鳞。在到巴顿角之前,有一个小码头,旁边就是戴尔先生地小屋。他上次把船停在了那里。
本终于跑到码头,小船果然就在岸上。他摸索着缆绳,咒骂着结实的绳节和从手上流出的鲜血——这让绳子更滑了。本看不清身后的情况,但浓稠的黑暗让他觉锋利异常。他打了个哆嗦,想象着长剑滑入身体的感觉。
绳子终于解开了,他抽噎着把船往前推。但它纹丝不动。本磕磕绊绊跑到船头,开始用力拉,双脚都陷进了软泥。
小船动了一下,本加倍努力,船又向前挪了一点。他继续向前拉,终于走到齐腰深的水中,船底也漂在了河面上。本趟着水走到船边,双手扒住船舷翻了进去。
“谁在那儿?”他听到有人在岸上叫道,“谁在鼓捣我的船?”
本猛一回头。一个黑影出现在小屋门口,那是戴尔先生。与此同时,本看到了在布雷斯韦尔周围萦绕飞舞的苍白磷光。
本说不出话来。已经没时间升帆,调节风力了。他抄起一支桨,插进挂环。趟水声响起。本心头一慌,尖叫着用独浆使劲划水。
“别碰我的船!”戴尔先生叫道。本手忙脚乱地把另一只桨往挂环里塞。小船突然一震,一只苍白的手抓住船头。布雷斯韦尔可怕的双眸出现在黑暗中。本想都没想,下意识地站起身举起没挂上的船桨,猛地敲向那只手,接着又用全身力气使劲一抡,砸在布雷斯韦尔的脑袋上。男人仰面跌倒,本第三次挥动船桨,拍在水面上。这下让他失去平衡,打了个趔趄;幸好被桅杆挡住,没有摔在船底。本呼呼喘着粗气,扣好桨,坐下来,拼命划。他一面划,一面慌慌张张地回头往岸边看。戴尔先生还在门口吵吵嚷嚷,有个东西突然从水面冒出来,挡住了他的身影。
“戴尔先生!快跑!”本哑声叫道,手底下却动得更快了。小船进入河道,水流带着它向下游驶去;但本仍然没有放慢划水的速度。潮水向海面褪去。在他身后,波士顿的灯光,以及灯光投下的可怖阴影,都越来越小。
女王之梦
“女王?”艾德丽安说,“这太荒唐了。”
克雷茜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也许听说过我们的姐妹克雷茜,也可能没听说过。”卡斯特丽丝夫人说,“她是秘会成员。我第一次遇见克雷茜小姐是在1706年,那时她才八岁。当时我是夫人的侍女。”她冲公爵夫人点点头。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我也因此加入了贞女秘会。”公爵夫人说着向卡斯特丽丝投以敬仰的目光。
“是的,就在那一年,夫人的丈夫奥尔良公爵有天回到家中,带来了一个离奇的消息。他说有个小女孩可以看到未来。”
公爵夫人插话道:“我丈夫经常被江湖骗子愚弄。他对科学和黑巫术都感兴趣,所以很容易受骗。他结识了一个维也纳来的绅士,那人声称可以从一杯水里看到未来。”她说着露出嫌恶的表情。“公爵当年还在跟那个娼妇赛芮鬼混,他们一起去到她的公寓。法师说他需要一个清白无暇的女孩来看这杯水。”她指了指克雷茜,“小姐那时不走运,正由那个娼妇照管。”
卡斯特丽丝接过话头。“公爵想要试试那位维也纳绅士的本领。他要小姐通过水杯查看隔壁南茜夫人的房间,然后又派了个人去确认小女孩看到的是否正确。屋里的人,家具的摆设,等等等等。克雷茜说得分毫不差。”卡斯特丽丝下意识地搓着手,似乎它们令她感到难受。“我听说这件事后,便亲自展开调查,很快就发现这位维也纳绅士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但我们亲爱的克雷茜可不是。这些年来,她的预言百试不爽。九年前国王用波斯灵药愚弄死神的事,克雷茜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艾德丽安用心聆听这个奇异的故事,眼睛却始终注视着克雷茜。听到别人提起自己的异能时,这位年轻女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她年纪够大时,”卡斯特丽丝继续说,“就被介绍加入了我们的秘会。”
艾德丽安直接了当地向克雷茜发问:“您预见到了我与国王的婚姻?”
克雷茜点点头。“是的,小姐。我看到了那场婚礼,看到您和国王一同站在大主教面前。这绝对没错。”
“这里肯定出了错,”艾德丽安愤怒地说,“我可以拒绝。”
卡斯特丽丝盯着她,冷酷地摇摇头。“你不能拒绝,蒙特莎赫勒小姐。你必须嫁给国王。”
“为什么?”
公爵夫人答道:“如你所知,曼特农夫人不是秘会成员。实际上,她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我母亲,也就是国王以前的情妇,却是的。我母亲做他情妇时,贞女秘会通过她得到了国王的青睐——当然他并不清楚真相。可现在我们没有通向国王的管道。”
“就这么简单?”艾德丽安问,“你们所关心的,只是得到国王青睐?这两年多,我没听到贞女秘会送来的任何消息。现如今你们把我绑架来,只是为了告诉我,我必须毁掉自己的生活,抛弃所爱的一切,在王位面前祝你们一臂之力?”
“我们之前没有联系你,”卡斯特丽丝辩解道,“那是因为这场婚礼两年前就被预见到了。也许有人知道贞女秘会的存在,我们不想让他们把未来的女王与我们联系在一起。这也是你被‘绑架’来的原因。”
“如果我有时间,肯定会做得更巧妙些,亲爱的。”奥尔良公爵夫人插话道,“我本来计划了一次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会面。但在王太子被杀、国王遇刺之后,任何接近你的人都会受到怀疑。而且托尔西已经有所警觉了,不是吗?”
“托尔西知道我对科学感兴趣,”艾德丽安说,“也知道是您丈夫把我安排进科学院。”
“那他又能怎样?”卡斯特丽丝说,“这并不违法,只是有点奇怪罢了。不要在意这些。艾德丽安,你要知道,过去几年我们虽然没有联系过你,但一直在尽力帮助你。正是公爵夫人经她丈夫之手,让你进入了国王的图书馆,并引起法迪奥?德?度利尔的注意。”
“就算是这样,”艾德丽安轻声反驳道,“可照您这么说,似乎就连这件事也不全是为了帮我;因为您是想让我窥探他们的工作。”
“您真是自私。”克雷茜话音虽轻,但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艾德丽安又转头看向她那炯炯有神的双眸。“黑暗正要笼罩世界,犹如一块棺盖,而这件事和您息息相关。您还记得刚成为贞女秘会的时候吗,那时您还是个九岁的小姑娘?”
“我当然记得,”艾德丽安说,“这您也看到了吗?”
克雷茜没有理会她的讽刺,继续说:“您还记得我们的誓言吗?这个誓言不止是为了追寻我们心中渴求的知识——尽管它确实包含这一部分。它也不止是对贞女秘会其他成员做出的保证,不止是为了保护和敬爱我们的姐妹。它还有第三部分,我亲爱的姐妹。您还记得吗?”
艾德丽安低下头。“旨在保存,”她低声说。
“是的,”克雷茜说,“而您似乎只记得誓言的第一部分。”
“我以为自己被抛弃了,”艾德丽安大声说,“我以为自己被逐出秘会,甚至都没有得到一声通知!你怎么能期望我守住这样一个誓言……”她忽然把嘴闭上,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积蓄已久的怒气。
“现在您已经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现在我只知道你们需要我。你说到那些巨大的黑暗,在我听来毫无意义。你说到‘保存’,但我又该去保存什么?”
“人性,”卡斯特丽丝夫人非常平静地说,“生命。”
艾德丽安一下子懵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通过嫁给国王,我就能保存人性的火种?”
“我也没完全看清,”克雷茜承认道,“只看到些零零碎碎的情况。但那即将来到的黑暗,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因为您打开了房门。所以您必须把它关上。”
“这是胡扯!”艾德丽安脱口而出,“请原谅,侯爵夫人、公爵夫人,但我是科学和数学的仆人,而你们现在说的这些——简直是小孩子的迷信,壁橱里的妖怪。雅典娜的女儿们什么时候丧失了对科学和科学揭示出的上帝的信仰,转投到黑巫术的怀抱?”她听到自己的话语,每个字眼都像是从毒蛇尖牙上滴落的毒液。她终于找到了雅典娜旗下的姐妹们,但她的话似乎很快就会把她们赶走。奥尔良公爵夫人脸上的愉快表情一扫而空,卡斯特丽丝面若铁石。
侯爵夫人终于严肃地说:“我知道,你钟爱方程。你了解它们。这很好。但世上有些方程式复杂多变,只有上帝才能理解。当我们面对这些方程时,唯一的工具就是直觉。现在直觉告诉我,若想穿透这片黑暗,我们就需要你留在国王身边。必须有人做出牺牲,”她继续柔声说,“嫁给世界上最伟大的国王,并不是最痛苦的牺牲。”
艾德丽安还记得,成为王后让曼特农夫人痛苦不堪。尽管她确实深爱着路易,但嫁给太阳王是曼特农夫人不愿加诸于任何人的惩罚。而艾德丽安不爱路易。
但卡斯特丽丝说得对。
她看着等待回答的三位姐妹。“我不知道法迪奥在研究什么,但我会把所知的一切细节都告诉你们。也许比我更有学识的头脑可以解开这道谜题。我估计应该是某种武器。还有时间让我为您们写出方程式吗?”
“我想还有,”公爵夫人回答。
“至于国王,”艾德丽安说,“如果他向我求婚,那我似乎也无力拒绝。但诸位夫人,我明明白白告诉您们,我每天都会祈祷,希望他不要这么做。”
“那您最好赶快开始祈祷,”克雷茜悦耳的声音中染着一丝哀伤,“因为我相信他今天就会求婚。”
艾德丽安闭上双眼。
“如果一切都逃不过您的眼睛,”艾德丽安向克雷茜发问,“那您为何看不到法迪奥在研究什么?为何看不到您所说的黑暗时代中会发生什么事?”
克雷茜露出一丝苦笑。“小时候,别人让我看什么,我都能看到。但年岁渐增,我的能力却越来越小。这是对我的诅咒。现在,我再也看不见自己想看的事情,只能预视上帝想让我看的情景。”
“也许是恶魔?”艾德丽安说。
“不管上帝还是恶魔,”克雷茜轻声说,“我看到的总是真相,而且很少令人愉快。”
马尔利来的马车两小时后到达别墅,随行的还有三十名瑞士百人团团员,四个御前手枪手,以及十位卡宾枪骑兵。艾德丽安看着队伍走进大门,尽量做到冷静超然。她把心思都放在侍卫们的衣着装束上,以免看到城堡前的那两具尸体。他们是“绑架犯”。其中一个人穿着打扮和用电浆枪威胁她的男人完全一样。但艾德丽安知道这尸体肯定不是他的。
尼古拉斯在瑞士百人团队伍的最前面骑行,面容憔悴阴沉。他摇摇晃晃骑在马上,一条胳膊打着绷带。
“小姐,”他刚一下马就说,“让您被掳走,我罪不可赦。”他说着低头行礼,“我很抱歉。”尼古拉斯的低语声,让艾德丽安心头一紧。她揣度着,如果卫士发现自己受伤受辱,都是一场大阴谋的副产品,那会不会恨上她?
“您并没有错,先生,”她大声回答,好让所有人都听到,“我宁可让这些无赖杀死,也不愿看到像您这样勇敢的人蒙羞。”
“而我宁死也不愿让他们碰到您,”尼古拉斯答道。
艾德丽安露出灿烂的笑容。“如果您就这样死了,现在谁来保护我呢,先生?”
尼古拉斯又低头行礼,然后护送她上了马车,又把自己的马交给了一名御前手枪手。
他们刚坐进马车,队伍就开拔了。尼古拉斯沉默不语。
“您伤得重吗?”过了一会儿,艾德丽安问道。
“如果我伤得更重些,倒会感觉好点。”卫士苦笑着说,“当时一颗子弹擦过了我的肩膀。然后……我不知道。好像所有光亮都被吸出了我的脑袋,接着就人事不醒了。”
“擦过?那你为什么打着吊带?”艾德丽安问。
“它擦过的是骨头,”尼古拉斯顿了顿又说,“我听说国王很生气。”
“别担心,尼古拉斯,我会替你说话的。”
“小姐,我只是说国王很担心您。”他望着车外,轻声说,“很多人都担心您可能被杀了,甚至更糟。”
“哦,我还好好的。”艾德丽安答道。
马车在寂静中颠簸而行。过了一会儿,尼古拉斯忽然转头看着她,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即让人害怕,又令人惊奇。
“小姐,我只想说。如果再有人违背您的意愿碰您一个指头,那除非是我死了,而且被上帝召回锁了起来。不然我肯定会从天国冲出来。我宁可放弃救赎,也不会让您再被伤害。”
“别说了,”艾德丽安低声埋怨,“别说了,尼古拉斯。”他们对视良久,艾德丽安感觉就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坠落。
“您不明白,”卫士最终说道。
“不,尼古拉斯,”她说,“我想我明白。”
他们到达马尔利时,天色已晚。有人告诉艾德丽安国王睡觉前要在床边接见她。
尽管勉力坚持,尼古拉斯还是在马车里睡着了。另一名卫士后来告诉艾德丽安,自从她被绑架,达达尼昂就没有阖眼,也没吃东西。
她和卫士穿过马尔利城堡高大的廊道,走向国王卧室。她在路上看到了很多庭臣,大多或坐或卧,在地板上玩着牌。路易是以舒适和隐秘的标准来修建马尔利的。而且他到哪儿都离不开众多庭臣。似乎没了他们,他也就不存在了。
庭臣们看到她,纷纷祝贺她“死中得活”。很多面孔上都挂着虚伪的友善。艾德丽安突然觉得心头一凉,她意识到这些人都在观察她,揣摩她,在她周围构建着自己的计划。
“谢谢,”她说着行了个礼,“我更要感谢图卢兹伯爵和他的猎手长,要不然我现在也不可能站在您们面前。”
她行过屈膝礼,然后就让护卫把她带进卧室。
路易穿着一件华美的睡袍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际。“我亲爱的蒙特莎赫勒小姐,”他的声音清晰有力,“真高兴能看到你安全归来。让你冒此大险,我肯定会受到上帝的谴责。我要以最谦卑的态度,请求您原谅。”
“我……您不需要我的原谅,陛下。您没做错什么。而且上帝和您的儿子图卢兹,还有您瑞士百人团的卫士,都联合起来让我的身体和灵魂完好无损。”
“你没受伤?他们完全没有伤害你?”
“仅仅是推迟了我到达马尔利的时间,陛下。”她答道。
“啊,我亲爱的艾德丽安,”路易说,“我是个男人,也是法兰西国王,但你比我还要勇敢得多。这可真让人佩服。”
“坐这儿,”他指着床边的一个小凳说,“我知道你肯定很累,但我有些事必须跟你谈。几小时前,我还在担心这件事永远也无法说出口了。”
“陛下?”
“很多东西都已经从我的生命中离去,艾德丽安,那些辉煌壮美的日子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要恢复当年的胜景,从某些方面来看,我想我们必须这么做。法兰西需要我变回过去的太阳王,这样她才能重现往日荣光。你明白吗?”
“我明白,陛下。”
“但是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艾德丽安,我比过去更好。曼特农把我教导得更好了。尽管她一开始是我的情妇,但她让我明白了情妇这种事有多愚蠢。”他说着皱了皱眉。“你看,不久前,我还在想应该寻找个新的情妇。但现在我要向你求婚,艾德丽安。”
“我,陛下?”
“是的,艾德丽安。你太像曼特农了。”他在床上坐直,“自从他们暗杀了我的王太子以后,你看到我有多大变化了吧?意图毁灭我的烈火,却唤醒了波斯灵药的全部效力。现在我恢复了视力,你也可以看出我又恢复青春了吧?”
艾德丽安觉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国王和她上次见到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有些呆滞。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等她说话,路易便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我承认,这变化令人震惊。尽管很多年来我都觉得自己并不老,但也从没想过还能见到二十岁时的身体和面容,可现在居然美梦成真了!这是个奇迹的纪元。通过这双新的眼睛,艾德丽安,我可以看出你并不只是另一个曼特农。你有独到的雅致和美丽,而且总是在微笑。如果你同意嫁给我,成为我的王后;并以王后的身份,给法兰西一个王太子。那么我会很高兴,宫廷会很高兴,整个法国都会很高兴。”
艾德丽安知道泪水正顺着脸颊流落,但她毫无办法,只能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在房间对面,邦当把头扭开,他的脸上几乎显出赤裸裸的同情。但艾德丽安不知道,这是为了她,还是为国王。
就算路易看到了她的泪水,也没做出任何表示。他只是继续用无神的双眸看向她,脸上写满期许。艾德丽安静了静,直到完全肯定可以用正常的语调说话时才开口道:“当然,我的陛下。难道我还会拒绝不成?”
至少,她现在已经站在风暴眼中。
蒂奇
黎明来临,周围没有陆地的影踪。本揉揉疲惫的双眼,但就算在明媚的晨光中,他也只能看到一片蓝色汪洋,小船就在中间漂荡。
前一天的经历,让本从里到外、从骨到肉都疼痛不堪。但他的精神比肉体更糟。他没有睡觉,脑子里一遍遍上演着恐惧和震惊的戏码。他现在还能看到它们扮演各自的角色,但已经没有眼泪可流,没有祷告可说。
周围无边无际的海洋,让他拥有绝佳的视野。布雷斯韦尔不可能偷偷摸上来,这个恶魔只要出现在方圆几英里内就会被发现。本也许没法阻止他,但至少不会被死神突然袭击。
本觉得心里被掏了个洞,他怎么也不相信詹姆斯已经死了。这太荒唐了,詹姆斯的嘻笑怒骂都还历历在目。他是真实的,在本这一生中都是真实的。布雷斯韦尔带来的噩梦更像是场魅影。最后这几个月是谎言,是幻觉。詹姆斯是真实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还活着。
但到了早晨,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必须马上返回波士顿。詹姆斯是死了。但布雷斯韦尔会不会去找他的父母?还有约翰?柯林斯?本当了一回最糟糕的懦夫[奇Qinkan.net书],因为布雷斯韦尔甚至已经说了会去杀约翰。可他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可怜的小命,只知道逃跑。必须回去!本笨手笨脚地站起身,挂上船帆。
没有指南针,附近也看不到陆地,他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也许大部分航线都会把他带到陆地。如果往南,很可能撞上科德角。如果向西,也会有陆地。只有东方存在迷失的危险……
他知道哪边是东了!一夜——其实是两夜没睡后,他真是傻得可以。本立刻张帆起航。
他不耐烦地坐回船底,寻找着陆地;心不在焉地注意到水面上闪烁的日光,白昼渐增的温度,和小船轻柔的摇晃。布雷斯韦尔怎么会没死?他心中暗想。电浆枪释放的是一种受到控制的纯光和粘液流,从而制造出更像是闪电的火焰。而他的仪器设计思路是要激发金属枪内的纯光,让它得以全部释放,而且方向不受控制。对布雷斯韦尔来说,应该就像被闪电击中,甚至更糟。
水面上的光芒似乎组成了一个图案。本皱皱眉,试图翻译出这些象形文字的讯息。面对波光,他不断眨着眼睛,但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本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远方传来隆隆雷鸣。他咒骂着坐起身,脑袋晕晕沉沉的。他最后的记忆是闭上了沉重的眼皮,以及暖和的火红日光。
雷声再次响起,水面掀起一阵波澜。本猛吸几口气,想要清醒过来。他还从没在风暴中操过船,而且这条船就算在经验丰富的海员手中也不可能撑过狂风。他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空中星光璀璨,连点云影子都没有。突然间,他发现左舷方向有十几个针尖大小的红光闪现。
片刻之后,隆鸣再度传来,本明白了把他吵醒的是炮声。在这夜幕之下,两个巨人正在战斗。他看到一道锯齿状的闪光,那多半是电浆枪或者类似的武器。他入神地看了至少一个小时,想象着这场激战的场面。他们是英法战船,还是海盗?
森然冷意慢慢让他回过神来。
这是哪儿?我睡了多久?是不是睡了两天,而非一天?本毫无头绪。他嘴里很干,肚子感觉像个空口袋。多半是两天。过了这么久,布雷斯韦尔不是死了,就是已经杀了约翰。现在回波士顿去,完全就是犯傻。
但他必须把这件事搞清;必须回去。
他降下船帆。天蒙蒙亮时,远方战场的炮火和雷鸣渐渐消失,只有本独自坐在孤舟中懊恼不已。
几小时后,日光为他带来了更多希望,因为陆地遥遥在望,也许是个海角。他应该可以搞清楚方向,用不了一两天就能返回波士顿海岸。本升起船帆,第一次向海岸抢风航行。
刚过一半路程,小船就咚的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本往船头下看去,发现了一个飘在水上的木桶。他意识到,陆地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以至于没留心周围的情况;当下连忙搜索起海面来。
四周到处都是零零碎碎的漂浮物。
他估计昨晚交战的船只中有一艘遭到了灭顶之灾,因为有些残骸似乎是船柱和甲板。
他靠近海岸后,看到至少有三个人躺在几节桅杆和一些他认不出来的残骸中。他们还活着吗?
父亲的声音又在他心中响起,本知道父亲会怎么做。更何况他也许可以找到食水,没准还能搞清这是艘什么船。
他把船靠上岸。
第一个人已经死透了,他趴在岸上,脑袋少了半张脸,一群螃蟹正在钳食剩下的部分。这些人肯定都死了,不然应该发出求救信号才是。他似乎听到一声叫喊,连忙转过身搜索着周围的海滩。
他看到一条胳膊在摇晃。这胳膊连接在一个人身上。
“这边!”那人有气无力地喊道,“小孩!”
本以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跑了过去。
“肯定是上帝把你派来的,”本靠近后,那人说,“没有你我肯定要死在这里了。”
本猛地收住脚步。
这人靠着一块岩石坐在沙滩上。他也许是本见过的最高最壮的男人。肩膀足有一码宽,站起来能超过六尺。但他现在一条腿上扎着块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的破布,似乎是站不起来了。乱七八糟的黑发垂在肩头变了色的白衬衣上。胡子拧成十几条黑缎子似的小辫,湿漉漉地耷拉在厚实的胸膛。
“坐下,小子,告诉我你叫什么。”他用一只巨掌里攥着的手枪指了指旁边的岩石。“我是不是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
“我认识你,”本说,“爱德华?蒂奇。黑胡子。 ”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
“啊,很好,看来我在这一带还小有名气。那就坐下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当个有礼貌的孩子。”
“我想你的火药已经湿了。”本轻声说。
黑胡子收起笑容,本注视着他的双眸,在里面看到了死神,就和他在布雷斯韦尔眼中看到的一样。布雷斯韦尔毫不留情地杀了詹姆斯,就像踩死只跳蚤;但黑胡子的目光中昭示着更缓慢更痛苦的死法。从冰到火,本想道。
“听着,小孩,”海盗王非常严肃地说,“我的火药可能湿了,也可能没有。你知道,弹药筒都会上蜡,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让我告诉你不听我的话会有什么后果。我会扣下扳机。如果手枪不灵,那就会抽出砍刀。”他拍了拍放在身边的巨刃。“用这条腿走路会把我疼死,但我绝对会抓到你,先切下耳朵,然后是脚,还有其他零碎。听明白了吗?”
本捉摸着海盗能不能兑现这些狠话。似乎有可能。黑胡子就是干这种事出名的。
“你想要什么?”本冷淡地问。
“首先是你的名字,”蒂奇答道,“然后是你给我坐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坐在砍刀攻击范围之外。”本说,“另外我的名字是本杰明?富兰克林。”
黑胡子点点头。“坐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就行。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你还真是冷静啊,本。”
“两天前我哥哥被杀了。凶手全力追杀着我。我在海上迷了路,现在又遇到黑胡子海盗。”本说,“你就说要我干什么吧,给你唱出歌剧?”
黑胡子眨眨眼,突然大笑起来,粗砾的抽气声很快变得好像巨人的咆哮。
“你打哪儿来,本杰明?”蒂奇问道。
“波士顿。”
“波士顿来的本?富兰克林。本?富兰克林……”他一扬眉,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我的传记作者之一。要命!”
“早晚有人会要了你的命,”本说。他没想到自己唯一署名发表的文章,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纠缠他。
黑胡子又大笑起来。“是好得要命,”他说,“好得要命。”他坐直了一点。“听着,本杰明,我对你有点好感,所以我会告诉你,咱俩该如何帮彼此的忙。你要去哪?”
“回波士顿去。”
“波士顿。你不是说那儿有人要杀你吗?”
“是的。”
“为你这条毒舌?”
“这不好笑,”本吼道,“他杀了我哥哥。对爱德华?蒂奇来说这可能不算回事,但对我可不一样!”
“我说的是你这条毒舌,”蒂奇说,“你得管着点它。马上。”
“去你的吧。”
海盗手枪上的撞针一响,燧石一闪,火药池发出咝咝的声音。但什么也没发生。
“该死。该死!”蒂奇大叫着把手枪摔向本。
“我跟你说它湿了。”
蒂奇胸前绑着三个枪套。两个已经空了,但他从第三个套中抽出一把枪。“再来试试这个。”
“等等,”本说,“等等。我道歉。”
“跟撒旦道歉去吧,”蒂奇喝道。
“我刚跟他说过了。”
黑胡子抬起手枪,眼睛里冒着火,但他突然笑出声来。“你想要什么,小子?”
“你刚才说咱们可以帮彼此的忙。”
“对。”
“怎么帮?”
“我要你的船, 只要你帮我给她装满补给和物资,我就会付钱给你。”
“你会割断我的喉咙,”本说。
“不,我发誓不碰你的喉咙。”
“哦,那你也会折断我的脖子。”本回嘴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死。”
“你似乎急着想死,”黑胡子吼道,“波士顿有个人要杀你,你还想往回跑。你回那儿去干什么?”
“他要杀我的一个朋友。”
“如果是这样,那你朋友已经死了。”黑胡子说,“一旦官方开始调查是谁杀了你哥哥,这个凶手就必须加快速度。波士顿地方不大,藏不住人。他会了结这桩事,然后溜之大吉。”
“这是你的做法,”本反驳道。
“小子,我通常不会给年轻人什么建议。但如果你遇见我还能活下去——如果你没让我割掉这条无礼的舌头,那我建议你最好找点别的事儿做,因为你已经用光了未来十年的运气。似乎你哥哥把你卷进了某些……”
“不。是我把他卷进来的。”
“哦,那就更糟了。如果你才是猎物,也许那家伙会来追你,而不是去杀你朋友。这样的话,你就应该把他引得越远越好。现在,我可以帮你这个忙。我可以帮那家伙省点事,也可以让你逃出他的手掌心。两条道你选吧,但别再犹豫了。”
本看着大海。“要是我把船卖给你,那我怎么离开这儿?”
“我也会告诉你一个法子。”
“你出多少?”
“两百英镑。”
本盯着他说:“我不相信。”
“想挣这笔钱,你还要把所有冲上岸的物资——包括清水——运上船,再把我也扶过去。”
“不,”本语气坚定地说,“不,先生。我会把船卖给你,装上物资,然后削一根拐杖好让你走到船上去。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干。”
“好吧。装好我的船,然后我会告诉你到哪儿拿钱。”
“还有如何离开这里。”
“还有如何离开,”黑胡子答道。
没用多长时间,本就把岸上所有有用的东西装进船。最重的是半桶朗姆酒,本发现它后,黑胡子马上就要了一杯。他还发现了一些船上的物资。除此以外,还有海盗坚持要带上的两个箱子。
东西都装好后,本小心翼翼地蹭到蒂奇跟前。海盗看了他很久,但没有举起枪。“我的拐杖,”他说。
“我的钱。”本答道。
海盗把手伸进灰外罩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布袋扔到本脚下。袋子里叮当作响。“给你,混帐。”蒂奇说。
本数着硬币走向森林边缘。不多不少正好两百磅。他用蒂奇给的一把折刀费力地砍下一棵带杈小树,削成简陋的拐杖。然后走回去,站在十五码外把它扔给黑胡子。
“给你,”本喊道。
黑胡子点点头,抬起手枪,扣动扳机。巨大的爆炸声响过,一股黑烟扑向本,犹如恶龙的吹息。
“该死!该死!该死!”黑胡子高声喝骂。本摸了摸胸脯,没有发现伤口。“早晚有一天,他们会造出能射击的手枪。”
“去死吧,爱德华?蒂奇!”本叫道。
“只是公事公办,不是针对你,小子。”说完这话,黑胡子爬起来,撑着拐杖单腿跳向小船。海盗上船后,回头冲本喊道:“等我的船消失后,你就点一把火。如果船没走远你就点了,我就回来把你杀了,我发誓。”
这很可能。他拄着拐杖走起路来,比本的猜想要灵活得多。
本看着船帆越来越小,心中希望他在船上凿出的洞不要太快显现。他用一块硬面包堵在洞上,面包泡散之前,是不会进水的。
船帆消失后,本按照黑胡子的建议,用剩下的木头和森林中找来的枯枝败叶生火。黑胡子扔给他的那把手枪里的火药已经干透,本用它把火点起来。等火头稳定后,他躲在一大片榆树林后面,时刻准备着藏到树林深处去。
日头快要落山时,他看到一艘三桅快船出现在天际,船帆上飘扬着国王的旗帜。
“这点子不错,”考德威尔船长说。
“我看到了昨天夜里上的海战,”本解释说。
“那是勇士号,”考德威尔说,“她带着全体船员一起沉没了。天黑后,我们把他们给跟丢了,没来得及帮忙。”他咬着牙说,“但我们会抓到蒂奇。无论是去地狱还是海底,我们都会抓住他。”
本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波士顿小子,嗯?”船长继续说,“我怎么能知道你不是个海盗呢?”他看到本的表情,快活地大笑起来。本发现自己很快就厌倦了水手们的这种笑声。“别害怕,小伙子,”船长说,“你没有那幅模样、衣着——总之,我相信你。但如果你知道蒂奇的去向……”
本耸耸肩。“我凿穿了他的船,但他也许能够修好。至于去向,他从没跟我提过。”
“嗯,我想他也不会说。不过凿船是个好点子。我们找起他来就更容易了。”
“请原谅,先生。”本说,“您们接下来要到哪里靠港?”
“在我们找到蒂奇之后?是费城。”
“费城?不是波士顿?”
“不是,小伙子,我很抱歉。但从费城到波士顿很方便。我也许可以找到一个船长免费把你送回去。”
“没关系,”本干咽了口唾沫,“反正我也要离开波士顿。我要去费城找我叔叔,然后到英国去。”
“好孩子,”考德威尔说,“我也许能帮上你的忙。”
四天后,角树号还是没能发现黑胡子的踪迹,只好停靠到费城。又过了两天,本登上了一条驶向英国的海船。他尽量不去想约翰?柯林斯,还有他的父母。在波士顿,他能做的只有等死。而在英国,他没准能搞清他和约翰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招来地狱怒火;也有可能解决他俩惹出来的麻烦。
尽管本从不相信上帝会回应人类的祈祷,但他还是忍不住祷告,希望上帝庇护约翰和他的家人,也希望詹姆斯希望能原谅自己——无论他现在身处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