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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农炮

《《牛顿加农炮》》

科学之都

“看那边,本,”罗伯特?奈恩扬起手指着地平线说,“白崖!终于到英国了!”

本使劲点点头,深吸口气,确信自己已经闻到了淡淡的泥土气息。他们的贝克郡号正拖着尾波穿越多佛海峡,靠近泰晤士河口。东方是法国漫长的绿色海岸线,但本估计他现在看到的是正在英国掌控之下的加来港。除非是他无意中为法国提供了新式武器,导致法军在他这三个月的旅程中,把马尔伯勒赶进大海。不过贝克郡号上有一部以太收报机,船长通过它获悉了大部分新闻,所以本估计如果法军发动新的攻势,他会得到消息的。

“我会爱上我见到的任何大陆,”本说,“还有脚下的任何草地。”

“过一个礼拜再说吧,”罗伯特说着把赤褐色的浓密长发向后一摆。也许是因为海水,也许是从白色山崖间透出的碧绿旷野,让他的瞳仁显出青葱翠意。“我这趟走了三年。我曾经说过自己永远不会想念英国,但我后悔了。地球上确实有很多奇妙的原始地域,但无论是印度、南海,还是加勒比的海岸线都无法与眼前这条相比。”

本耸耸肩。他很难不去嫉妒罗伯特的旅行,但此时此刻另一场远洋冒险的想法丝毫勾不起他的兴头。在出发地与目的地之间只有无边无际的单调海面。不管是海豚和飞鱼的奇观,还是旅行的新奇感,在漫长的时光中都变得索然无味。人们把同样的话题嚼来嚼去。幸好罗伯特在这艘船上。这个二十一岁的军人之子,多少算是个冒险家,而且他肚子里有很多精彩的故事——有些甚至可能是真的。罗伯特听说本遇见过黑胡子之后,便开始和他交换海盗传说;他们很快发现两人有不少共同的兴趣。尽管在科学知识方面,罗伯特的底子比较薄,但他学东西很快。两人长时间的交谈,正好让本从往事中抽身出来。

“我正在想我们可以到哪儿歇脚,”罗伯特继续说。

“我们?”

“哦,当然,只要你乐意。我可不想放你一个人在伦敦乱跑!”

“在伦敦有个向导兼朋友,那我乐意之至,”本说,“我听说它比波士顿要大点。”

“大点?呵,没错。”罗伯特说,“伦敦!最好的食物,最妙的娱乐,还有全世界最甜的小妞。”

本的耳朵有点发红。“哦,我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

“嗯,当然了,我年轻的哲人。你要去找那些科学家和怪人。但我打赌我可以抓个空子,让你尝尝更美妙的乐子。”

本脸色绯红,既生气又尴尬。

罗伯特拍拍他的肩膀。“不逗你了,本。我这么做只是因为太好玩了。但我确实准备带你在伦敦转转。”

“那我乐意之至,”本回答说。

一阵小风袭来,几个水手发出嘶哑的欢呼,本估计这是个好兆头。到了下午,贝克郡号已经驶入泰晤士河口。本和罗伯特八十多天以来,头一回看到太阳挂在地平线上。

借着暮色辉光,他们看到格雷夫森德镇一片片灰色的房舍,以及气势雄伟的提尔布里要塞。

泰晤士河两岸绿意盈盈,点缀着风格独特的乡村和田野。波士顿大部分石质建筑还没有本年岁大,新修建的教堂在他眼中就已经是恢宏壮美了。可上午头两个小时里他看到的两座庄园宅邸就要比家乡教堂华丽上好几倍。这还只是乡村。伦敦会是个什么样?

本过去一直以为詹姆斯把波士顿的土气说得太夸张了,但他现在担心事实正好相反。他突然觉得能遇上罗伯特,真是天大的运气。

本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微微颤抖,就像是等不及要拆一件礼物。但和他心中渐渐膨胀的兴奋之情比起来,这焦躁的表现不过是冰山一角。

由于退潮的关系,海船不得不在距离伦敦一里格的地方下锚。本感觉手指的颤抖加剧了至少五倍,因为从这里看去,伦敦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这景象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它包住了整个东方和北方的地平线,建筑物如此之多,本杰明根本理不出个头绪。唯一能给他一些尺度感的,就是诸多教堂的尖塔,它们直插入淡紫色的薄暮,清晰的轮廓犹如二十多根指向上帝的手指。就像在数以千计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矗立着二十多位布道者。

在这些巨人中站着一尊泰坦,罗伯特从那庄严宏伟的侧影认出它是圣保罗大教堂。贝克郡号附近的泰晤士河右岸,众多风车磨房巨大的影子遮天蔽日。有五个庞然巨物就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硕大的扇叶在夜风中吱嘎作响。

夜幕没有一下子将世界笼罩。北方的天空中还在发光。这不同寻常的景象是本见过的最奇妙的东西,就连布雷斯韦尔的巫术也只能望其项背。

本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布雷斯韦尔试图阻止的就是光芒的入侵。也许他害怕每个城镇都像伦敦一样驱走夜晚的黑幕,也让那些比夜还暗的东西丧失力量。

“很神奇,不是吗?”罗伯特靠在旁边的栏杆上问道,“几年前我小的时候,伦敦还没这么亮。”他观察着本的表情,“咱们弄条小船划到城市去吧。两个小时就能到。”

“偷?”本说着扬起拳头放在胸口上,像是被吓着了似的,“老天啊,不行。我们只能借一条……”

在他们身后,贝克郡号的灯火失落在成千上万艘船只发出的光芒中。离伦敦这么近的地方,泰晤士河本身都像是一座城镇。大型商船和三帆战舰是它的教堂,桅杆就是尖塔。蒸汽驳船和游艇是装饰华美的宅院;小船和蓬船是平民住宅。两人穿行在这座浮动的城镇中,向更加明亮的城市前进。周围人声嘈杂,此起彼伏;荷兰语、法语、西班牙语,还有很多本完全无从猜起的语言。

“我们在伦敦塔桥靠岸时,该怎么跟别人说?”本划着浆向罗伯特问道。

“一点问题也没有。他们只会认为我们得到了登岸许可。等别人告诉他们真相时,咱俩已经到舰队街了。再说咱们也没做什么坏事;船长会从塔桥把他的小船拖回去的,船舷上明明白白写着贝克郡号呢。”

“那就好,”本答道。

夜里十一点左右,本杰明?富兰克林第一次踏足于科学之都。在他头顶,伦敦塔这座曾是宫殿、监狱和造币厂的中世纪建筑,在炼金术明灯照耀下显得光辉灿烂。

再往远看是一片石与光的海洋。在这一百万人形成的潮汐中,本必须不偏不倚地驶向一个人:艾萨克?牛顿爵士。

动物园

野兽冲向栏杆,把铁柱撞得在插孔中吱嘎作响。法迪奥轻轻抽了口气,倒退两步。但国王看着这头巨兽,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看起来像头母牛,”路易抱怨道。

在艾德丽安看来,它可不像什么母牛。她见过的母牛都没有蓬松浓密的长毛,肩膀上也没有小山似的肌肉,更不会站着足有五尺高。而且母牛被关在笼子里,不会有如此暴烈的脾气,简直像要在精金栏杆上撞碎自己的犄角。

“这是什么动物,陛下?”法迪奥问。

“美洲……野……牛,”路易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听说它们相当危险。”他将无神的目光转向两个人,耸耸肩继续说,“但我看来,就是头母牛。”

路易打了个手势让他们继续往前走。“来看看我的狮子吧。我几年前就它搞到手了,但至少外表相当骇人。”

然而这头狮子已经很老了,一副皮包骨头的模样。眼中的野性早就荡然无存。艾德丽安心中有种可怕的感觉,这狮子让她想起临终前的曼特农夫人。

在她走到这步田地之前,还有多长时间?国王看着她时,见到的又是什么东西?这种反常视觉把凶恶的怪兽当成母牛,把缩水的小猫看作雄狮。那她又变成了什么?无论路易眼中的是谁,与之欢爱的又是谁,肯定都不是她艾德丽安。

艾德丽安觉得喉咙发紧,她几乎已经不再为失去贞操而难过。她知道自己可以把这件事再拖一段时间,但推迟不可避免的命运又有何用?何必惹路易不快?

曼特农夫人曾教导过她,不要对肉欲之欢希冀过多。艾德丽安一直希望夫人是错的。她希望路易的欢好,对她所失去的一切多少能有所补偿。毕竟国王曾是个出了名的好情人。

但路易又老又胖,她没发现什么做梦也想不到的迷醉狂喜,只有一种她过去不知道的机械运动罢了。

艾德丽安试图用全局利益的借口安慰自己。但她扪心自问,知道这并非她嫁给国王的真正原因。她根本不相信克雷茜的预言,也不相信贞女秘会,因为她们仅把她当成一个工具。不,艾德丽安只是忘不了托尔西的那句话。她成为王后,是因为害怕再做小卒。

“来,亲爱的,”路易说,“在这个动物园里有很多你应该看看的物种,这才刚开头呢。”国王、法迪奥和其他随从继续往前走。艾德丽安跟上他们,忽然发现尼古拉斯一直在看自己,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她冲卫士展颜一笑。

我应该让国王给我换一名护卫,这个念头已经在她脑海中转过上百次。但三个月前,是她央求路易留下尼古拉斯,不要因保护不周而加以处罚。当时艾德丽安刚刚同意了求婚,路易心情很好,所以便应允了。她自私地把尼古拉斯留在身边,但想把他送走就更难了。

“哦,度利尔,”一行人走向下一头野兽时,国王说,“我现在可以开始计划我的婚礼了吗?”

“当然,陛下,”法迪奥兴高采烈地说,“我们这项研究的成果正好为那天助兴。”

路易点点头,脸色几乎就像他自诩的阿波罗那样绽放光彩。“这是个好消息,老伙计。请代我向你的研究人员致意。”他看了艾德丽安一眼,继续说,“另外也请接受我的道歉,居然偷走了你们最可爱的成员。”

“您只是将她从枯燥的工作中解救了出来,陛下。”法迪奥说。

他们结束了在特里亚侬宫 动物园的游览,步行回到凡尔赛。在路上,法迪奥冒失地问了几个与英国及其盟国交战的问题。尽管国王表面上欢欣鼓舞,但他只是简单地将这些问题搪塞过去。回到凡尔赛宫后,路易与艾德丽安吻别,让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带着法迪奥去和他的大臣们进行秘密会谈。

这件套房已经成了她的避难所。当然,不是肉体上的,风格华丽的大门挡不住国王的欲望。但这里能让她的心灵得到解脱。独自在房间中时,艾德丽安可以拿起笔墨,前往自己的灵魂深处,国王无法触及的秘密场所。而且也可以将这场精神冒险的字面证据,相对容易地隐藏起来。

但是这天晚上,她凝视着三个月来的成果,却丝毫不觉得宽慰。她试图搞清法迪奥那项研究计划,但最终没有完全成功,所以便把精力转移到自己的构思上来。她设计了一艘可以飞上月球的工具,费尽心力演算了它的轨道,接着又算出前往木星和土星的航程。在杰纳斯公式的帮助下,她确定了一台“通用”以太收报机的基本设计。这种仪器可以将操作者的声音和画面发送出去。另外,相关的理论研究还产生出一面可以把图象永久“记忆”下来的镜子,以及其他更没用的东西。但艾德丽安既不能通过实验证明自己的计算,也不能发表这些猜想。这些工作唯一的正面结果就是,她可以肯定自己的设计之中,不包括法迪奥的研究项目。“牛顿的加农炮。”他曾这样说过。这会是什么意思?

要是能拿到她那本《数学原理》,也许可以找到一条线索。

刮门声响起时,艾德丽安正想着要不要烧掉这些计算结果。最终她轻叹一声,把草稿藏进曼特农夫人过去用的秘密抽屉,大声说:“进来。”

高大的克雷茜小姐出现在她面前。

“您好,小姐,”克雷茜说,“我们没见过面。我的名字是维罗尼卡?德?克雷茜,是您的侍女。”

“什么?”这女人为何要假装不认识她?

艾德丽安很快就注意到一个卫兵就站在二十步外。公爵夫人给人们讲过她被绑架和“营救”的故事,克雷茜当然不能露出马脚。

“我可以进来吗?”

房门关上后,克雷茜冲她浅浅一笑。“你当然明白。”

“当然。我的侍女?你是怎么办到的?”

“不是我,是卡斯特丽丝夫人的手笔,而且冒了点风险。但秘会认为这是最佳方案。”

“为何会有人这么想?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小姐。是你的预言,以及姐妹会难以想象的迷信,让我落到这步田地。”

克雷茜朦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乳白色的火光。“这种话你自己都不会相信。你决不会认为卡斯特丽丝夫人愚昧迷信。”

艾德丽安颓丧地坐进椅子。她有意不为红发女子看座,但克雷茜未经邀请便坐了下来,这让艾德丽安更是烦闷。

“她没有向我展示过可以解释你所谓预言能力的公式。她没给我证据或原理。她要求我无条件的信赖你,上帝才有这个资格!”

“但你还是照办了。”

“不,小姐,我没有。我完成了卡斯特丽丝的要求,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我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原因,”克雷茜的语气更轻更柔,“看,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艾德丽安勉强接过克雷茜带来的包裹,但一看到里面的东西,她就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

“修订本《数学原理》,”她惊呼道,“还有《行星运动的修正》。”

“我知道你很难搞到这些东西,”克雷茜解释道,“我会尽量把最新书籍带给你。贞女秘会的图书馆已经向你敞开。”

“小姐……谢谢。”艾德丽安最终木衲地说。

过了一会儿,克雷茜再度开口,语气几乎有些害羞。“你知道,我向来敬佩你的工作,”她说,“就连你的第一份论文《第七行星存在的可能性》,都显示出了少有的天赋。你当时多大?”

“十五,”艾德丽安低声说,“我不得不在夜里偷偷把它写完。有个女孩告发了我,舍监以为我肯定是在写情书。”

“后来呢?”

“什么事都没有。有位修女是贞女秘会的成员,她提前警告了我。那天夜里我继续熬夜写东西,但她们发现我是在抄写祈祷文。说来,正是这份‘虔诚’让曼特农夫人第一次注意到我。”

“这位修女……是她介绍你加入秘会的?”

艾德丽安点点头。“是的,”她皱着眉说,“现在她假装不认识我。”

克雷茜跪在艾德丽安身前,拉过她的手。“我很抱歉,小姐,为您所受的苦难。我到这儿来就是想要做些补偿。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预言。但我求你把它忘掉,让我成为你的朋友和女伴。我可以绕过托尔西带出你的信件,在小圈子里发表你的著作,带来科学书籍。我会是你与贞女秘会间的纽带,小姐。只要你让我们回到你的生活和灵魂中来。”她捏了捏艾德丽安的手,低下头。

“没那么简单,”艾德丽安说着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我信任贞女秘会多过相信任何人。我信任圣西尔学院的导师。我以为她爱我,但只要卡斯特丽丝说一句话,这爱就蒸发了。”

克雷茜站起来,表情高深莫测。“那你的朋友就是个懦弱的人,”她说,“因为谁都无法支配他人的爱。”

“在这没有朋友的宫殿里,也许我快要发疯了。但谁也别想凭空宣称是我的朋友。”艾德丽安的语气如此冷漠,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必须证明自己。”

“也许这就是你没朋友的原因。”克雷茜说,“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在你考验我的同时,我会为你做些事。我已经跟你的卫士说过……”

“尼古拉斯?”

“哦,他叫尼古拉斯?”

“这是我们的约定,”艾德丽安说,“要用名字称呼对方。在凡尔赛宫没人这么做。”

克雷茜耸耸肩。“看来你在这里至少有一个朋友。不过相对卫士本身来说,我更在意他告诉我的事情:除非国王召唤或是来找你,否则你就憋在这个房间里闷闷不乐,什么事也不干。”

“我还能干什么?”艾德丽安反驳道,“当然我还在继续研究。我一直想搞清度利尔在做什么。”

克雷茜又耸耸肩。“整个法兰西都在你脚下。你应该善加利用。”

艾德丽安眉头一蹙。“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克雷茜的笑容中突然有种猫的狡黠。“看来你确实需要我的忠告,小姐。我可以帮你搞清法迪奥?德?度利尔的秘密实验意欲何为。”她的眼神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听我的,只要两天我们就全知道了。”

“通过你的魔法?”艾德丽安讽刺地问。她实在不愿承认自己的胃口已经被吊了起来。

“不光是我的,”克雷茜走到窗口,遮着阳光说,“我们还需要一点你的魔法,小姐。”她说着转过身来。这一瞬间,艾德丽安似乎看到她眼中闪过一点火光。

“给我讲讲,”她说。

咖啡馆

“您想再来点咖啡吗,先生?”一位年轻女子问道。本从报纸上抬起头,看到一双温柔的棕色大眼睛和一头蜜黄色长发。如果他的目光再向下移动一点,就会注意到剪裁很低的胸衣,和喉咙底下星星点点的雀斑。但本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微笑上,如果说她只是想添满咖啡杯的话,这笑容未免太过慷慨了。

“啊……好的,谢谢,”他说。

“我以前似乎没在这儿见过您,”她说着把香喷喷的咖啡倒进本的空杯子。

“我从没来过这儿,”本说,“我在等一位朋友。”

“男的?”她若有所思地说。

本看了她一眼,心头一跳。“嗯,是的,”他笨拙地回答。

“您看,”女侍推心置腹地说,“我很善于从一个人的口音推断出他的故乡在哪。伊斯灵顿 人说话是一种味道,科茨沃尔德 来的就是另一种味道。但您的口音让我很为难。您是个英国人,但……”

“我……我来自殖民地。”本解释道。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吸引到这位女侍的注意,并希望能再多做一些。在他周围,餐具的叮当声,人们讨论政治或是为同伴读报的低语声,都全然消退。六七支长烟斗和通风很差的壁炉不停冒着烟,而这烟雾弥漫的空气突然显得异常稀薄。

“殖民地!”女侍叫道,“听说那里到处都是野蛮的印第安人?”

本意识到,这已经不止是随意客套了。这个年轻女子真是想和他聊聊天。

“波士顿时不时能看到几个印第安人,”他答道,“我估计和法国结盟的那些部落相当野蛮。”他抿了口咖啡,猜测着罗伯特到底去哪儿了,他已经迟到了很长时间。

“原来如此,”女侍说,“可否告诉我,是什么事让这么一位英俊少年远渡重洋来到我们的城市?”

罗伯特会如何回答?他会如何把这团小小的兴趣之火煽动起来?“我……呃,我不能说。”本最终答道,“这是个秘密。”

“越来越吸引人了,”女侍说,“您……?”

“哦!”本连忙站起来,险些碰翻了他的咖啡。“抱歉,我叫本杰明?富兰克林。”他说着笨拙地鞠了一躬。

女侍屈膝行礼,让本把她丰厚的本钱看得更清楚了。“莎拉?伊丽莎白?钱特愿为您效劳。”

本觉得自己脸红得就像座灯塔,但他还是握住她的手,想要献献殷勤。女侍看到他要行吻手礼,却轻轻把手抽回。

“先生,”她的眼中闪烁着愉快的光芒,“显然您到伦敦的时间还不长,要不然您就应该知道如何向女士致意。”她说着上前一步,在本唇上飞快地印了个吻,让一股电流冲向他的胸膛。莎拉随后冲他挤了挤眼,拿起银水壶,离开了这张桌子。

本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使劲盯着手里的水星报,但一个字都读不下去。

当然,他如今知道了,接吻在伦敦就跟握手一样不算什么。他一直以为和女子接吻会令人愉快,但现实要比他的想象强烈得多。

这就是为什么,本胡思乱想着,试验哲学要比理论哲学优越。真正着手去做的时候,几乎总能产生意料之外的结果。

拿这件事来说,结果就是除非他刻意集中精神,否则脑子里除了莎拉?伊丽莎白?钱特就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可太糟了,他还有很多事要想。到达伦敦已经有十天,本给艾萨克?牛顿爵士写了不下三封信,最后一封信甚至非常坦白地说明了他对一个法国阴谋的忧虑。但这些信件都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也许牛顿不在城里或是病了。也许本的信被布雷斯韦尔的同类截获——不管他的同类到底是什么。

他压制住愈加强烈的绝望感。法国人或是别的什么人物,已经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来完善本帮他们制造出的武器。可他还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得到牛顿的接见。让情况变得更糟的是,黑胡子的两百磅消耗地飞快;尽管他和罗伯特设法找了个便宜的地方住,但他们都没活干。

一小时后,罗伯特还没有出现,莎拉走来添咖啡时,本开始觉得局促不安。

“您的朋友可真迟,”她轻声说。

“是啊。我估计他耽搁住了。”以罗伯特的性格,没准惹上了什么麻烦,本心中暗想。

“哦,也许我可以请您帮个忙,波士顿来的本杰明?富兰克林。”

“当然,”他答道。

“我就快换班了,单身女孩走在街上很容易变成恶棍们的目标。不知您是否愿意把我送回家去。”

本觉得喉咙干得要死。“啊,当然可以。”

“那您的朋友呢?”

本耸耸肩。“我已经等了他好久。他可以等等我。”

“您真是好人,”莎拉答道。

走出咖啡馆,女孩挽住本的胳膊,害他猛地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

“多美的城市啊。”本嘟囔道。咖啡馆就在舰队广场附近。这个灰石铺就的漂亮宽阔的广场,中心有三只雪花石雕成的美人鱼,将一注水流高高喷入空中。街灯照亮了环绕在广场四周的红砖楼房。

“哪边走?”本傻里傻气地问。恐惧、希望和欲念在他腹中搅成酒酿。

“不远,”莎拉说着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我住乌鸦巷,就在城外。”

“哦,那我们出发吧?”他努力掩饰着紧张的语气,但腔调还是怪怪的。值得庆幸的是,莎拉似乎没注意到他的不安。两人从广场出发,沿着舰队街很快就来到伦敦城边缘。

詹姆斯和其他波士顿人把伦敦最古老的部分叫做“城区”,本过去以为这不过是伦敦城里人骄傲自负的表现。就像波士顿南部和北部的居民,都把自己所在的地区视作“真正的”波士顿。但伦敦城实实在在地给他上了一课,因为当你走到城区边缘时,就会看出很明显的区别。城市的尽头,同样也是理性和秩序的尽头。宽阔笔直的街道,亮如白昼的广场,干净整洁的道路切割出的精确栅格住宅区,突然间扭曲成了一团乱麻似的狭窄黑巷。就像牛头怪的迷宫一样隐秘莫测,通常也和它一样危机四伏。

舰队街陡然变窄,九十尺的宽度减少到一半。两人拐进乌鸦巷,四周寂静悄然,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外,就只有本想象中的嘭嘭心跳。

莎拉突然扑到他怀里,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又把本的手拉进自己的胸衣。本一下子陷进了甜蜜与迷茫,饥渴和兴奋的漩涡中心。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到莎拉裙子底下,抚摸着长袜上露出的温香肌肤。

莎拉突然用手推他,本心中一阵难过,但还是放开了女孩;内心深处为自己像条老狗一样气喘吁吁而感到耻辱。

“跟我来,”莎拉拉住本的手,轻声说道。

“等等,”他说,“我……你是……”

“妓女?当然了,傻瓜。你在乎吗?”

“我……”说实话,本不在乎。他的舌头上还留有女孩的甜味,他的双手还能感到酥麻。

“我在阿拉伯人咖啡馆当女侍,”莎拉的口气有些不满,“你以为我会是干什么的?”

“我……你看,波士顿也有咖啡馆,那里的服务员不……”

“你真不知道,是吗?”莎拉说,“你真是个小娃娃啊 ,本杰明?富兰克林!下次,”她建议道,“看看店标。要是上面画着女人的手或胳膊,那你就该知道,只要你有意的话,这店里供应的就不止是咖啡。”

“多……多少钱?”

莎拉露出嘲讽的微笑,又贴了上来。她裙子下的身体结实而温暖。“好吧,看来你真想要我。你是处男吗,我的美洲绅士?”她说着又亲了本一下,然后把嘴唇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对于处男,我要十先令。”

他本来已经想抽身离开,但有这温香暖玉腻在怀里,十先令似乎又不算什么了。“你得告诉我该怎么做,”本嘟囔道。

“那就是十先令喽,”莎拉说,“这一点也不麻烦,先生。”她拉了一下本的手,“只要走上这段楼梯,到我床上去。”

本跟在她身后,血液直往脑袋上涌,嗡嗡耳鸣掩住了他身后的脚步声。

假面舞会

艾德丽安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面前的三位绅士。她左手边这位高大挺拔好似一棵意大利雪松,就是有点瘦。一只手随意搭在短剑剑柄上,另一只手整理着身上的青铜色镶边马甲。海狸皮三角帽和假发下,一幅饰有鹰钩鼻的黑色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留下揶揄的笑容。

右手边的绅士差不多和刚才那位一样高,只是肩膀更宽更壮。他似乎不太习惯身上的朱红色外衣和巧克力色马甲。他的银色面具很小,上面装着个小丑式圆鼻头。

他们中间的绅士吸引了艾德丽安的大部分注意力。他比另外两人矮一头,戴着老式毡帽,上插一根很长大的鸵鸟翎,帽子边沿翘起就像上个世纪火枪手所戴的式样。金色马甲罩在靛青短裤外面,深棕色大衣饰以蓝色和金色花纹。以艾德丽安的眼光来看,他上唇和下巴上的小胡子,在大鼻子深红面具衬托下显得滑稽可笑。

“这行不通,”她冲着镜子抱怨道,“我怎么看也不像个男人。”

“胡说,”头一位绅士说道,他当然就是克雷茜小姐,“你看起来就像位真正的爵士。”

尼古拉斯点点头。

“何况,”克雷茜继续说,“就算有人从你的口音和举止猜出你是女人,那也没关系。我们化妆的目的,不在于掩盖你是男是女,而在于隐藏你是谁。而且我保证,你现在一点都不像艾德丽安?德?莫尼?德?蒙特莎赫勒。”

“这话没错,”尼古拉斯叹了口气,“但要是我们被揭穿,如果国王知道我也参与了……”

“真没骑士风度,”克雷茜插话道,“瑞士百人团什么时候在乎起自己的安危了?”

艾德丽安看到尼古拉斯面具下的脸庞胀得通红,心中十分矛盾。她希望尼古拉斯坚持自己的立场——这场假面舞会注定要为他们带来灭顶之灾。但经克雷茜这么一说,尼古拉斯犹犹豫豫的表现确实显得很没风度。

“如果我们故意避开你,而不是要你陪同,那你不就更麻烦了。”艾德丽安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已经站到了克雷茜这边。好吧,管它呢。如果这身傻里傻气的行头,可以帮她刺探出法迪奥的秘密试验,那就值得冒险。

“我希望不会有人要求和我决斗,”艾德丽安拍拍装饰华丽的佩剑剑柄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东西。”

“大部分配剑的人都不知道,”克雷茜答道。

尼古拉斯又重重叹了口气。“我只知道遇上决斗的话,上场的是谁。”

艾德丽安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曼特农夫人说得对,男人总会允诺很多,但你不要对他们报太大希望。当初尼古拉斯不是发誓说,谁也别想违背她的意愿,碰她一指头吗?结果已经有个人碰了。这人是国王又有什么关系?当然她从没告诉尼古拉斯,自己不想要国王的拥抱……

但他应该猜道!

“好了,”克雷茜说,“可以走了吗?马车在等咱们呢。”

“你跟国王说我们要去哪儿?”艾德丽安问。

“我当然没跟国王说过话。”克雷茜对她说,“但他的男仆已经告诉他,你身体不适。话说你要到蒙特莎赫勒去呼吸一下乡村的空气。就是这么回事。”她说着挤了挤眼睛。

艾德丽安若有所思地捋着胶水沾上的胡子。她们从凡尔赛出来,假装前往乡下,然后偷偷摸摸地在特里亚侬宫换上衣服。这故事还有什么纰漏吗?也许有,但都不重要了。

艾德丽安思量着自己会不会喜欢当一晚上男人。出乎意料的是,尽管她觉得担惊受怕,但还是感到相当兴奋,有种强烈的快感。她想起尼侬?德?朗克洛扮成一名军官,携枪带剑,骑着马去追自己的当月情人。她也要演出这样一幕了,尽管这也许会令曼特农夫人嗤之以鼻,但却让她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到青春活力,充满希望——和生机。

在郊外住了几个月后,经由巴黎去往皇宫的旅程,让艾德丽安感到震撼。凡尔赛、马尔利、特里亚侬和枫丹白露 ——这些国王常住的行宫都是路易幻想的倒影。

但巴黎真实——而且骇人。一张张愠怒的面庞比过去更显敌意。有个人甚至向马车扔了块石头。他们最终到达巴黎皇宫,这座宏大的建筑逼压下来,就像一位年事已高但手握权柄的女主人,永远也不容忽视。路易坚信他在哪里,哪里就是法国的心脏。但巴黎皇宫静静地诏告世人,那不过是个谎言。

走进宫中,巴黎和它穷困的民众又被隔绝在外。转瞬既逝的闪光物在空中飘荡,绽放荧光的蒲公英随着轻巧浅薄的音乐喷洒伞盖。清水从一座海神喷泉中冒出,随即变成冰晶落向水池。尖叫吵闹的庭臣们争着伸手去接这些碎片。路易想用科学重塑往日的荣光,而奥尔良公爵却更喜欢它们制造出的玩具。艾德丽安好奇心大盛,但同时又因科学被浪费在这种地方而难过。

克雷茜递上他们的请柬。三人走进大厅,舞会已经开始。数百人聚集在此,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楼上的眺望台中观赏舞蹈,有的则在原地闲晃。侧室里的朝臣们在玩纸牌或桌球。所有人都带着古怪的面具,不少是维也纳狂欢节风格,很多则更为奔放。

“现在怎么办?”艾德丽安问道。三人在人群中穿行,她开始觉得放松。尽管艾德丽安认出有几个人是国王的秘密警察,但很快就打消了顾虑。在这么多人里被注意到的可能性很小;实际上,她们想找到法迪奥都得凭运气才成。

“现在吗,好好玩玩,”克雷茜说,“事情交给我来办。”

“好好玩玩?”艾德丽安刚想反驳,一条胳膊就挽进她的臂弯。

“来和我跳支舞吧,先生。”一个快活的声音飘进她的耳朵。场上的音乐已经变成米奴哀小步舞。艾德丽安眼前出现了一张精致的黑色面具,它根本藏不住奥尔良公爵夫人的面孔。

“不!”她说着试图抽出身来。

“亲爱的。别惹麻烦!跟我跳舞!”

“会有人注意到的。那些警察!”

“你不跳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公爵夫人坚持说。

片刻之后,她已经站进队列,第一对舞者开始跳起庄重的舞步,公爵夫人在舞池对面冲她露出微笑。

“上帝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艾德丽安摇摇晃晃地和公爵夫人一同走进外间庭院,意识到自己醉得不轻。她过去从没喝过白兰地,又怎么会知道这酒比红酒烈得多?艾德丽安喝干杯中残酒,公爵夫人又为她倒了一点。

“您真是绝佳的舞伴,先生,”公爵夫人屈膝行礼,恭维她说,“您应该多跳跳。”

“是的,”艾德丽安说。和公爵夫人跳过第一支舞后,她就发现别人真把自己当作男人。她还意识到舞池中不止她一个人穿着与自己性别相反的衣服。甚至还有几个人男扮女装。艾德丽安知道大约二十年前易装癖者就被驱逐出凡尔赛宫,她从没想过这些人到哪儿去了。

显然奥尔良公爵的宫廷是一个合适的去处。公爵的父亲,也就是路易的兄弟,曾是这些人挚爱的主君。

“你在想什么,亲爱的?”公爵夫人靠在一根支撑宫殿内檐的白色立柱上,开口问道,“你的脸拉得好长啊。你刚才似乎还很高兴呢。”

“是的。只是……贞女秘会要我做的这件事——成为国王的情妇,然后嫁给他——真的很难。”

“婚姻总是很难。”

“我知道。但国王……”她皱皱眉,“我喝醉了。”

“我觉得还不够醉。”公爵夫人说着又给她倒了一点酒。

“不,我不行了。”

“不,你必须撑下去。”公爵夫人坚持说,“这是为你自己着想。”

艾德丽安接过酒杯,端详片刻,然后抿了一口。“他又老,”她开口说,“又疯。”

公爵夫人拉过她的手,捏了一下。“别这么说,亲爱的。”她轻声斥责道。

“又不是你和他在一起。又不是你躺在他身边。他还以为自己很年轻!”

“可怜的人儿,”公爵夫人叹道。但她随即又快活起来,艾德丽安意识到自己马上也要露出微笑——就和她们脸上的面具一样虚假。“你必须学会所有宫廷中人都要学会的事,艾德丽安。你要尽力让自己快乐;要去跳舞,要找些爱人,有机会就高兴起来。不然你会慢慢凋零。”

“这些事都不会让我高兴。”艾德丽安说。

“当然会了,亲爱的。看看你今晚过得多快活。你还有很多事没试过呢。比如说一个爱人。”

“我不行,”艾德丽安说,“我做不到。再说这有什么用?和另一个男人同床共枕又能怎样?”

“亲爱的,”公爵夫人说,“你不能把所有男人都看成一个样。和某些人在一起,你可能会很快乐。比方说,那位年轻帅气的卫士。”

“不,这可不行。”艾德丽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尼古拉斯的形象突然在心中闪过,她知道自己在说谎。“多谢关心,但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听你的。”

“亲爱的,你还年轻。你身体的每个环节都正处于颠峰。别把它浪费了,因为青春稍纵即逝,这我可以向你保证。尤其是在凡尔赛宫。”她抱住艾德丽安的肩膀。“看看你都在做些什么,为你根本无能为力的事情担忧?你总是去想那些还没发生的悲剧,却任由眼前的快乐溜走。在科学方面,小姐,你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但在这方面你可是个傻姑娘。来吧,喝了你的白兰地。我们有一场牌局要参加。”

她们走到牌桌时,艾德丽安脚底下都已经站不稳了。

她皱起眉头,感觉似乎错过了点什么。此刻她好像正被介绍给某个人。

她脑子忽然一阵澄明,意识到自己正被介绍给法迪奥。这位数学家戴着一个只遮住眼部的小面具,而他的真鼻子比任何假鼻子都引人注目。

“没关系,先生。”法迪奥坐在椅子上鞠了一躬。这句话显然是因为她懵懵懂懂的反应而说。她已经醉得怎么明显了?“我今晚也多喝了几杯。”他继续说,“很高兴认识男爵阁下。”

男爵?哦,对,她现在是个奥地利人,法语只通皮毛,对吧?冯?克利玛男爵,或是类似的傻名字。

“我也是,”她说。她看到克雷茜坐在几个男男女女之间,一边给她引见众人一边发牌。艾德丽安相信自己肯定是惊呼了一声。克雷茜解开了马甲和衬衣的钮扣,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个男人。法迪奥脸色羞红,艾德丽安突然意识到克雷茜的手放在了桌子底下。

“请坐吧,先生。”法迪奥宽宏大量地说,“来玩一手翻牌游戏。”

艾德丽安坐下来,感觉从里到外都木木呆呆的。

“度利尔先生是著名的数学家。”克雷茜向公爵夫人说道,克雷茜压低的声音很像个男人。艾德丽安眨眨眼,猛地打了个激灵。她听过这个声音。

克雷茜!在运河里救她的是克雷茜,绑架她的也是克雷茜。根本就不是什么男人。

屋子开始旋转。但她必须集中精神,因为法迪奥正在说话。

“没什么名气。”他自谦道。克雷茜的双手重新出现在桌上,纸牌顺着桌面滑了过来。艾德丽安傻盯着它们,意识到克雷茜已经把牌发给自己了。她觉得头皮发麻,回想起马背上的那个夜晚,那段异常亲密的接触。

告解。明天一定要去告解。

她使劲闭上眼,但这黑暗也在旋转。集中精神!

“不,别客气。”克雷茜对法迪奥说,“我们都听说过您神奇的发明,那个可以把我们的敌人赶进大海的武器。”

“哦,我不能提这事。”法迪奥说着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当然不能,”公爵夫人插话说,“我估计事关国家机密。”

“国王……”法迪奥含糊不清地说,“国王令人害怕。这点我必须承认。但我会会让他满意!我会让他们满意,他们会看到的!”

“他们会看到什么,先生?”艾德丽安不加思索地追问道。

法迪奥朦胧的目光似乎亮了一下。“我……我认识你吗,先生?”他问。

“当然了,亲爱的。”克雷茜说,“我刚为你们做过介绍。”

“哦。对,没错。他们会看到什么?他们会看到我比任何人都了解牛顿。没人能像我一样深刻理解他的方程。他们会看到……”法迪奥露出醉醺醺的冷笑,“……他们会看到铅和锡并未吞食所有孩子。他们会看到铁犬在主人的驱使下朝大地吠叫!他们会看到椭圆变成直线!以上帝的名义,他们会看到加农炮!十月二十四日向西方看吧,我的朋友们。你们会看到有趣的景象!”

“我敢说肯定会的。”克雷茜的手又放到了桌子下面。

“不,他们会,”法迪奥坚持说。“他会。”

“国王?”公爵夫人问。

法迪奥笑着说。“对,对,国王。科学之王,微积分之王!”

“牛顿?”艾德丽安突然问道。

“你明白了?”法迪奥几乎尖叫起来。“男爵阁下明白了!他们都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会从上帝的大炮中偷来一颗炮弹,把他碾碎。”

“用什么作火药,先生?”艾德丽安勉强问道。

法迪奥哈哈大笑,然后喝了一大口酒,差点被呛死。

“重力,还用说,”他喊了一声,随即低头看着自己的牌露出微笑。“不,我不能再说。时候就快到了。”

但艾德丽安已经明白了。居然这么长时间都没猜到,她还真是愚不可及!但她的头脑根本不可能想到,如此恐怖的思路会出自温柔和蔼、充满同情心的法迪奥。但这是真的。

她早就知道这位数学家始终放不下牛顿的事。他渴望被承认,同样渴望复仇。但艾德丽安从没想到他要用一百万人的性命来熄灭胸中的烈火。一百万,甚至更多!

十月二十四日。她的婚礼。

艾德丽安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进庭院,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非常混乱。她脚下一滑,扑倒在草地上。

“怪物!”她喊道,“国王是怪物!”

在她眼帘之下,空间的海洋汹涌澎湃,旋转不休,把世间万物都卷进螺旋舞步。但她看到了法迪奥的意图,看到了彗星偏离轨道,冲向地球。这只是因为路易要他去做。路易,怪物。

她挣扎着爬起来,整个庭院似乎都在变暗,变平,变远。是不是所有人都在看她?他们在笑吗?一张皱着眉的脸孔慢慢靠近,她从这模糊的面容认出他是之前看到的警察队长。

“先生?”那人问。

“你必须阻止他,”艾德丽安挤出一句话来,“铁犬……”

她继续说着什么,但意识已经远去,沉入冰冷的空间深处,黑暗深处,遗忘深处。

赫耳墨斯

本躺在小床上,惊讶于宇宙的完美和谐。莎拉的房间漆黑一片,本的手掌抚摸着她光洁无瑕的大腿,腿和臀之间的神圣连接,还有那小腹微突的圣迹。显然这世上再没有任何造物会比她的身体、嘴唇和秀发更加美妙。

做爱和本过去想象的完全不同。他曾以为会有优美轻灵的感觉,庄重崇高的怀抱。他读过的书上都是这么说的。但其实,这是种咸湿、笨拙,散发着麝香气味的勾当。

本爱死它了。更棒的是,他没有一点负罪感。

“谢谢。”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还能说话,上帝没有取走他的声音来抵偿刚刚得到的快乐。

“本……”莎拉欲言又止。本真希望能看到她的脸。

“怎么?莎拉?”她的名字也是如此完美。

“本,你该走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人,”她叹道,“因为你既不下作也不粗暴。”她哑着嗓子笑了几声,“因为你先给了钱。拜托,趁现在还有机会,赶快走。”

尽管沉浸在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中,本还是觉得脊梁骨发冷。“我有危险吗?”他轻声说。

“是的。”

本在周围拍打了几下,摸索着自己的衣服。“我很蠢,对吧?”他嘟囔着。

“只是天真,”莎拉有些意犹未尽地说,“快走吧。我没想到你用了这么长时间。”

“可以再吻我一下吗?”他估计马甲钮扣回头再系也来得及。

“那要一先令。”

本连忙数出五枚硬币,莎拉给了他一个热吻。

“好了。快走,你这个小笨蛋。”

本走下黑暗潮湿的楼梯,穿过破败的厚重房门,走到大街冰冷的碎石路上。

他刚走了三步,忽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嘿,”一个刺耳的声音说道,“你在这儿干吗呢?”

本猛地一挣,结果失去平衡,向后踉跄几步,撞上了某种柔软温暖的东西——这东西还发出了一阵呻吟。

“哦,”先前的声音说,“本,是我!”

本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认出罗伯特带着笑意的面容。

他从被自己压在下面的那人身上滚开。“这是什么人?”他喘过气后问道。

“这是想割断你的喉咙,把你扔进泰晤士河的人。”罗伯特若无其事地说。

“赶快离开这儿,”本说,“求你了。快。”

“听您差遣,”罗伯特阴阳怪气地说道,随后又摘下帽子嘲弄地鞠了一躬。

他们回到舰队街,这里街灯和夜行人相对让人放心,本这才再度开口。

“你到哪儿去了?怎么不到咖啡馆找我?而且你怎么不告诉我这种咖啡馆是怎么回事?”

“告诉你,你还会去吗?”

本一把揪住罗伯特破旧棕色大衣的翻领。“你计划好的!你把我留在那里,很清楚会发生什么。”

“哦,是这样吗?”罗伯特若有所思地挠着头说,“嗯,我只是觉得可能会发生。”

“那个恶棍又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才一直守在街上,正好看到你和一个人一块走了。不过,该死的,你找乐子花得时间还真长。”

“我不知道。”

“像你这种聪明人,总能对最明显的事情视而不见。”

本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感激。他最终决定什么也不说。

又过了一个星期,本开始对牛顿的回音感到绝望。他花了很多时间来重新推演约翰?柯林斯和他的方程式的基本要点,同时尽力详细阐述。让罗伯特十分气恼的是,本还拿出一笔不小的数目,买了本《数学原理》帮助回忆。他希望最终见到那位伟人时,自己不要显得太过愚蠢。

他也去找过工作,但没有成功。幸运的是罗伯特设法找了个驾驶机车的活,这些吵闹的蒸汽动力车辆,每天在伦敦进进出出,通过陆路运送货物。罗伯特很感激本在头两周里支付两人的房租和饭费,如今愿意帮他撑过这段时间作为补偿。实际上,罗伯特还欠他二十多镑。

本每天在那些不太危险的咖啡馆里阅读报纸。令他聊以自慰的是,对法战争的情况没有恶化,甚至在欧洲大陆还取得了一些进展。伪王詹姆斯 在法国支持下,仍旧盘踞在苏格兰,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可怕的新式武器的消息。

“伪王这件事我觉得荒唐透顶。”他对罗伯特说。这天,本实在百无聊赖,便坐上了前往北安普敦郡的机车。他们所在的车厢位于水箱之上,是个钢铆结构的圆筒,有一匹马大小。动力来源是一台蒸气机,巨大的活塞通过曲柄驱动着同样硕大的车轮。在蒸气机里,可以看到用来把水加热的沸腾仪的汽缸和从动环。车厢后面竖着一个烟囱形状的仪器,用来从空气中分离水份,以便随时保持水箱里的水位。这台大机器让本很开心。看到科学变成机械,理论用于实践,总是令人愉快。能坐上这样一个喷着蒸汽的钢铁巨兽,感觉就更好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罗伯特问道,“詹姆斯宣称英国王位是他的,汉诺威家族 说是他们的。所以就开打。”

“对,但真的只是因为宗教纷争吗?如果詹姆斯不是天主教徒,那所有人都会承认他是国王。”

“哦,当然。”罗伯特说,“但乔治是新教徒。”

“这似乎很傻……所有这些战争和杀戮,都是因为宗教事务。”

“这些战争和杀戮是为了权力,本。宗教只是他们夺权时穿上的外衣。就算他们都是无神论者,战争照样会爆发。这就是世界真实的一面。”

“那我估计,乔治王从荷兰和巴伐利亚雇佣军队是因为喜欢他们制服的剪裁和颜色,而不是因为他怕英国士兵有颗二世党人 的心。”

罗伯特耸耸肩。“我并不是说没人觉得宗教纠纷值得打上一仗。被那些抽着烟斗,抱着女人的国王和大臣们派上战场的就是这些人。但你要记住,乔治、詹姆斯和沃波尔 的发动机里,所用的可不是这种动力。”

“能有如此睿智的顾问,真是我的荣幸。”本嘲讽地说。但其后的路程中,他一直翻来覆去思考着罗伯特这番话,结果发现它确实和自己刚开始品尝到的广大世界滋味相同。

前往北安普敦花了大半天的工夫,本一直在帮忙装卸成吨的谷物,回家时已经累得要死。走进他们简陋的房间后,他一屁股跌坐在仅有的两把木椅中的一把上。

他刚闭上眼睛,想着晚上该去哪个酒馆吃饭,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拍在脑袋上。他睁开眼,看到一封寄给他的信件。

“肯定是我们出门时送来的。”罗伯特对他说。

他笨手笨脚打开封泥。目光迅速移向最后的签名。等他看清后,不觉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封信的署名是“赫耳墨斯”。谁是赫耳墨斯?本马上意识到,和杰纳斯一样,这也是个假名。谜团真是越来越多了。他开始阅读正文。

尊敬的杰纳斯:

请允许我替我的老师,杰出的艾萨克?牛顿爵士向您表示歉意。他目前正在进行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需要他投入全部身心和精力。但您持续不断的来信,还是引起了艾萨克爵士的注意,他要求我——他的一位学生——与您见上一面。因此,我十分荣幸地邀请您参加一次科学俱乐部聚会。您可以在九月五日下午六时整,到斯特兰德大街德芙烈巷的希腊人咖啡馆来。我和学会的朋友们恭候您大驾光临。

您谦恭的仆人

赫耳墨斯

两天后,本?富兰克林穿着用最后的钱买来的新大衣和马甲,从斯特兰德大街一路走过索美塞街、埃塞克斯住宅区和古老华美的坦普尔学院。他满心的期望大到足以堵住自己的嗓子眼。出租马车和轿子在街上川流不息,带着假发、涂脂抹粉的先生女士们就坐在上面。穿制服戴羽毛帽的男仆追在主人们身后。人行道上一群群女孩们欣赏着商贩和店铺里的货品。斯特兰德大街就像一条明珠之河,不知该往何方流淌。

但本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形形色色的人群。他眼中只有一个东西:右转拐进德芙烈巷后,随着他前进的脚步,希腊人咖啡馆挂在街上的标志逐渐变大,愈加清晰。

此刻是午后五点五十分。

败露

“醒醒,我的睡美人。”一个极为不悦的声音催促道。

一切都令人不快。马车颠簸的运动,胀大麻木的舌头,还有朝阳刺眼的光芒。她感觉自己已经被淹死在白兰地里,又复活在某个异教的地下世界。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醒着呢,”艾德丽安冲不断摇晃自己胳膊的克雷茜吼道。

“抱歉,”克雷茜说,“我的意思是说,你必须离开马车。”

“什么?为什么?”显然她们还没到凡尔赛宫。两侧车窗外,除了树木什么也看不到。

“因为,”克雷茜解释道,“尼古拉斯和我要把它沉进湖里。”

艾德丽安眨眨眼,任凭克雷茜领她走出马车。她的双腿绵软无力,很快又靠在一棵榆树粗糙的树干上坐了下来。

“在这儿等着。”克雷茜命令道。

艾德丽安斜眼向周围看了看。自然的屋宇环绕四周,橡树和岑树的立柱支撑着绿意盎然的穹顶,鸟儿们隐在树冠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离她大概五步远的地方,就是克雷茜说的湖泊。其实不过是个池塘,但看起来很深。他们此刻正站在一个距离水面三十尺高的悬崖上。

与此同时,尼古拉斯卸下马匹的鞍具,还不断抬起头来检视周围的树林。

艾德丽安回忆着当前的处境,心头不觉一阵绞痛。她喝醉了,酩酊大醉。这都是公爵夫人干的好事,一杯接一杯地给她白兰地,但她也应该有所警觉才是。艾德丽安还记起遇到了法迪奥。她估计这位数学家比自己醉得还厉害,而且他坦白了……

艾德丽把一切都记了起来。

“我们得回凡尔赛宫去,”她虚弱地说完这句话,又聚集起所有精力重复道,“我们必须回凡尔赛宫。”

“我向你保证,我们正在努力实现这个目标。”

“你不明白,”艾德丽安说,“法迪奥,他的方程式!是为了……”

“等等!”克雷茜说着把马鞍扔到一匹马背上。她从哪搞来的马鞍?“看看我猜的对不对。法迪奥的方程式会害死数百万人。它是个噩梦,是个怪物。国王同意使用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个恶魔。我说中了吗?”克雷茜像个戏剧演员似的,把这些台词抛了出来,还一把抓住艾德丽安的衣服前襟,简直要把它扯碎。

“维罗尼卡,管住你的舌头!”尼古拉斯叫道,“这不是她的错!”

“醉酒不是她的错?那么她吵嚷着死亡、毁灭和国王的品性问题,在皇宫里横冲乱撞是不是呢?好吧,请告诉我,瑞士百人团先生,我们该怪谁?”

“尼古拉斯,这是真的吗?”艾德丽安说着倒吸一口冷气。

尼古拉斯不敢看她的眼睛,但还是略微点了点头。

“哦,不。我暴露了吗?”

“我们尽了全力,”克雷茜答道。“我们把你夹在中间,大喊大叫着一堆醉话,试着把你拉出了宫殿。我们没让你的假发和胡子掉下来。”

“法迪奥呢?”

“你发起酒疯的时候,法迪奥也人事不醒了。我估计他记不住自己说了什么,但没准有人会提醒他。”

“那我们为何要把马车沉了?”

“我过会儿再向你解释,”尼古拉斯说。“克雷茜,帮我一把好吗?”

艾德丽安焦躁不安地看着克雷茜和尼古拉斯把硕大的马车推向悬崖。在她看来,他们似乎根本不可能推动,但过了一会儿马车翻下峭壁。湖水给了它一个深情的亲吻,随即吸进嘴里。

“现在我们上路吧,”克雷茜说,“艾德丽安,你能骑马吗?”

艾德丽安不知道克雷茜问的是她会不会骑,还是现在能不能骑;但她只是点点头,摇摇晃晃站起来。尼古拉斯牵过一匹金色马驹。它鞍辔齐全,并不是拉车的马匹之一。另外还有两匹马在等待着克雷茜和尼古拉斯。

“这是从哪儿搞来的?”艾德丽安一边问,一边把脚伸进马鞍。

“从被达达尼昂杀死的人手里抢来的。”克雷茜简洁地说。

艾德丽安张着嘴扭头看向尼古拉斯。“出了什么事?”她问。

“走吧。路上我再给你讲。”

艾德丽安翻身上马,坐骑快步跑了起来。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克雷茜对她说,“你看,小姐,我们——你的卫士和我有个很棘手的差事要办。我们不仅要把你活着送回凡尔赛,而且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到过巴黎。我们三个浪荡子,”她指了指自己,以及艾德丽安和达达尼昂。“必须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为什么?”

“因为,亲爱的。如果不这样做,恐怕你小命不保。”

“你是说国王?”

“不,国王会很难过,但他不会杀你。但有些人,”克雷茜说,“巴不得看到数百万人死去。”

“你想说什么?”

“我还不能告诉你。但你必须告诉我,艾德丽安。你怎么突然理解了法迪奥的方程式?”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艾德丽安沉默片刻,最后说道。

“该不该相信我?”克雷茜的冷然说道,“你知道达达尼昂和我为你冒了多大风险吗?”

“我知道你们在拿生命冒险,但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明白是不是为了我。我根本就不了解你,克雷茜小姐。我只知道每件事都和你有关,还知道我们曾在马背上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

“你想说什么?”克雷茜问。

“你很清楚我想说什么,强盗先生。”

克雷茜咂了砸舌头,抬头看着天空。“你猜到了?”

“到昨天为止还没猜到。但你假扮成男人的时候,我认了出来。”

“不错吗,小姐。”克雷茜说。

“不仅如此。”艾德丽安继续说,“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还不是在马背上。游船起火后,把我从大运河救出来的卫兵也是你。”

“你的故事越来越神奇,”克雷茜说道。

“反正我想你是扮装成了一个男人,而且还是瑞士百人团成员——也许是在我这位好朋友尼古拉斯的帮助下吧。”

尼古拉斯正要辩解,艾德丽安就扬起手来。“克雷茜要想把你卷进这疯狂的计划,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自从那场‘绑架’发生后你就什么都知道了。国王不愿让我独自出行,或是只有一名卫士保护。但你还是没有阻止。”

尼古拉斯脸色通红,但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我只是在为您着想,”他执拗地回答。

“哦?让我被绑架是为我着想吗?”

她已经猜出了真相,而两人的反应更证实了这一点。

“嗯,现在我明白了。”她继续说,“预先安排好的绑架,谁也不会送命。而你,尼古拉斯只是假装受伤,任由克雷茜把我掳走。另一个人是谁,图卢兹伯爵吗?”

“你忽视了一个重要细节,”克雷茜反驳道,“达达尼昂肩头挨了一记火枪弹。”

“是吗?”

“够了,维罗尼卡。”尼古拉斯说,“这没用。”

“不,尼古拉斯。”克雷茜的语气中真的冒出一丝火气。她扭头对艾德丽安说。“我们走后,他给了自己一枪。这是为了防止猜疑,为了保护你!”

艾德丽安几乎要发抖了,但她还是继续逼问下去。“我看不出这怎么是保护我,”她驳斥道,“即便真是如此,我也很想知道你们的动机何在。”

“也许我们都被你深深感动了,小姐,情愿赴汤蹈火追随你,保护你不受伤害。看看你是如何回报我们的。”克雷茜轻笑几声,又摇了摇头。

艾德丽安觉得脸上在发烧。“不要奚落我,”她说,“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给我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艾德丽安看到两人交换眼神,似乎在进行沉默的密谈,决定该如何回答。这说明他们很可能都在考虑另一个人的命令。

“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我什么都明白了,”艾德丽安说,“所以别把我当成彻头彻尾的傻瓜。另外如果你们想把我带到某个地方像马车一样沉掉,那么现在也该清楚我对自己的命运不是完全懵懂无知。”

尼古拉斯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不管您是怎么想的,”他说,“请相信我永远不会伤害您!”

“多感人啊,”克雷茜的语气冷静了一些,“但我也向你做出同样的保证,亲爱的。”

她突然间抽出一把手枪。“尼古拉斯,你……”

“是的,”他严肃地说,“我也听到了。”他举起一把骑兵用短卡宾枪。艾德丽安吓得打了个哆嗦,她几乎认定他们要冲她开枪。不过现在她也听到了身后的狗叫声。

“谁在追我们?”她问。

“谁都有可能,”尼古拉斯回答,“昨晚有秘密警察在追我们,但都被我杀了。我也不知道现在来的是什么人。”他催马靠向艾德丽安,敞开大衣从口袋里掏出一件武器。“拿着,”他说,“跟克雷茜走。如果被困了,就瞄准,扣扳机。另外要确保克雷茜不在枪口前。”

尼古拉斯递给她的手枪个头很大,和普通的燧发枪模样相仿,但枪管向外扩展,末端直径一寸有余。

“你要去哪儿?”

“打猎,”他压低声音说,“艾德丽安,我很抱歉曾经欺骗过你。一个男人有时需要在很多责任间做出抉择。有时他会选错。”尼古拉斯顿了顿,目光变得坚毅起来。“克雷茜说对了一半,”他低声急语道,“我真的爱你。”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艾德丽安抱怨道。但夹杂着恐惧和欣喜的冲击,猛然间将她席卷。尼古拉斯终于说了那句话,她也无法再装下去。

尼古拉斯已经拨转马头,倏忽远逝。

“来,”克雷茜骑到她近旁说,“如果你想活下去就跟我来。”

“尼古拉斯……”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活着完成他现在要去做的事,相信我,那就是尼古拉斯。”克雷茜说,“我比你更了解他。而且如果他会死去,我们就更不能让他白白牺牲。快走。”

大概五分钟后,艾德丽安听到枪声在远方响起,很像春冰碎裂的声音。她握住手里的枪,试图回忆起过去是否曾握过这种东西。她很清楚自己从没开过枪。

艾德丽安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如果尼古拉斯和克雷茜都死了,她该怎么办?

这都是她的错。要不是她酒后胡言乱语,这个计划本来完美无暇。

“低头。”克雷茜突然大叫一声,她的手枪随后发出轰鸣。有什么东西从艾德丽安耳畔飞了过去,接着她又听到一声闷响。四个骑手从一片树丛中冒了出来;其中一个人滑稽地吊在马鬃上,下巴和脖子上一片猩红。第二个人把冒烟的步枪插进枪套,抽出佩剑;另外两个人也开始冲锋。在她笨拙地端起手枪前,已经看出这些人身上穿着的是灰火枪手制服。

牛顿门徒

乍看上去,希腊人和其他咖啡馆没什么两样。当然,这里说是那些体面的咖啡馆。

本站在门口驻足观瞧。咖啡馆里人很多,长桌前坐满了各色绅士,衣着打扮从精致时髦到破旧不堪一应俱全。本用热切的目光扫视人群,希望能看到某些著名的哲人。可惜虽然他觉得不少人的面容都充满智慧才学,但终究没能认出一个。

他怎么能认出赫耳墨斯?赫耳墨斯又该怎么认出他呢?本估计艾萨克爵士不会对约见一个小孩感兴趣,故而在所有信件中都刻意不去提及自己的年龄。即便赫耳墨斯正在找他,八成也不会注意一个男孩。

本又在咖啡馆里转了一圈,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一张桌子上。它周围只坐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位女子——正经咖啡馆里可很少有女子出现,尤其是年轻貌美的那种。

这位小姐就很漂亮,而且颇具异域风情。她没戴假发,头发乌黑,皮肤很白,一双妙目微微吊起,状若杏仁,两片红唇始终略突。若不是她的举止做派如此雍容大气,翘起的鼻头定会令人感觉很是俏皮。她的年岁不好判断,十六到三十六岁之间的任何年纪都有可能。这名女子正在说话,而这桌的其他人——四位二十多岁的绅士——都在入神地倾听。

本发现临近的长椅上有个空位。他决定不管怎么着,先过去听听这位可爱又奇怪的女士在说些什么。

“我们的学会还不算大,”本听不出她是哪里的口音,“但我们在吸引学者方面已经取得了一定进展。”

“是的,”一个男人带着法国腔说,“我承认莱布尼兹先生是个大收获。不知道他在自己热衷的社会改革研究方面有没有什么进展?”此人嘴角始终带着一丝假笑,这句话的讽刺意味也昭然若揭。尽管本并不欣赏莱布尼兹和他的哲学思想,但这个男人掩饰不住的洋洋自得更让人不悦。

女子也有同样的感觉。“先生,”她说,“您对莱布尼兹哲学的轻蔑尽人皆知,但不管你怎么看他,他毕竟还是一位科学家,而且他的学生们不该因为他的错误而受到妨碍。没错,他晋身于我主的宫廷是希望能实现一些政治理想。我向您保证,沙皇彼得对此心知肚明。但我认为他对人性改革的愿望,也并不比艾萨克爵士近来……着迷的课题奇怪多少。”

“行了,行了。”第二个男人用标准的英国口音懒洋洋地说。和其他人不同,他头戴一顶很大的假发,几乎要把小圆脸吞没。本没注意他说了什么,他还在想着发现的两件事:这位女士是俄国人;而这些人谈论起艾萨克爵士来,似乎跟他很熟。这里的某个绅士,甚至这位女士,会不会就是赫耳墨斯?他拿起一张报纸假装阅读,但总是情不自禁地抬眼观瞧。

法国人略显轻蔑地看了一眼假发男。“算了吧,”他用屈尊俯就的口气说,“艾萨克爵士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如诗歌般精确的秩序井然的世界。他的方法已经详细分析了光线、物质和数学等方面的问题;完全不同于莱布尼兹的神秘主义哲学。你真的认为牛顿对历史的兴趣,等同于莱布尼兹的荒谬观点——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中最好的一个吗?”

女子眉头一皱。“我想你是在刻意歪曲莱布尼兹的观点。”她说,“同时也在刻意无视艾萨克爵士近年来在神学神秘论方面的研究。”

“他老了,”假笑男说,“他的思想又回到年轻时的宗教信仰上去了。我可以原谅他。”

“哦,你肯原谅他,真是大度得很呢!”第三个人说道。他就坐在女子对面,语气轻快,带有勿庸置疑的苏格兰喉音腔。老成持重的方脸庞和褐色卷发也很像苏格兰人。“这比你过去对这位伟人所做研究的任何猜疑,都还要傲慢无礼。他已经将数学工具应用到炼金学、物理学和奥术学上。你为何那么肯定他以同样方法对历史进行研究,就注定会失败?”

“哦,得了吧,马克劳林。”假发不屑地说,“你不是真相信吧。他沉迷于古怪的问题,让英国皇家学会付出了很大代价。议会和国王需要用于战争的科技和武器,而不是巴比伦科技的年表和古怪论点。正是此事让我们落到了这步田地!”

“艾萨克爵士不想再制造杀戮工具,”马克劳林轻声说,“这和他现在的努力毫无关系。”

“我们会看到他这份顾虑在对付该死的法国人时能有什么作用,”假发反驳道,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又瞟了一眼法国人。“啊……我不是有意冒犯,先生。”

第四个人背冲本坐着,所以男孩只能看到他的一头金发。这人抬起手要大家冷静下来。“请不要彼此争吵,”他劝解道,“作为哲人,我们不该纠缠在这些胡言乱语中。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应忘记,我们尊贵的客人是被太阳王从欧洲大陆逐出的。”

“没错,”法国人说,“你们都知道,我觉得英国比阿波罗沉闷的宫廷文明进步得多。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不能把这场战争都怪罪到太阳王头上。”

“我同意斯特灵先生的意见。不要再争论政治问题了。”女子又开口说。

“没错,”马克劳林说,“对了,有谁看到我们的朋友杰纳斯了吗?”

本忍不住作出反应,他发现女子充满异国情调的眼眸落在自己身上,脸一下就红了。

“哦,当然,”她说,“我想我看到了。”

“不会是这孩子吧,”假发嘟囔道。

一开始的尴尬过后,本发现自己冷静了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还是站起来走近他们的咖啡桌。

他开口时声音相当沉稳。“我就是杰纳斯,”他说着向最近的马克劳林伸出手。

“我的天啊,”假发惊呼道,“我们被个小男孩召集起来了。你们说气不气人?”

“真是你吗?”法国人问道,他似乎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哪位先生——或女士——是赫耳墨斯?”本仍旧伸着手问。

假发斥道:“算了吧,朋友们,这太荒唐了。”

本把手放下,挺胸抬头站得笔管条直。“先生们,还有这位女士,我希望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如果你们看不起我是个小孩,不等我把事情讲清楚就打发走,那你们展现出的就不止是冷淡,而是——请恕我冒昧——愚蠢。”

法国人的眉毛猛地一扬,就像两只受惊的青蛙。其他人只是看着本。

马克劳林打破沉默,伸出手和本握了一下。“你多大了,小伙子?”他问。

“十四,先生。”本回答。

“告诉我,贾尔斯,”马克劳林开口说话,但深邃的目光仍旧放在本杰明身上,“你知道我在爱丁堡写出论文的时候有多大吗?”

贾尔斯显然是假发男的名字,他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说:“这和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那时我十五岁,”马克劳林说。

“对,”法国人懒洋洋地说,他的眼神显得很快活。“伟大的尼侬?德?朗克洛因为我的诗歌给我写信时,我才十二岁。我们中有些人很早就绽放才华了,西斯先生。”

假发刻薄地瞟了法国人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坐吧,孩子。”马克劳林说,“我们有事要谈。”

一个穿围裙的男孩又来添了些咖啡,几个人静静打量着本杰明。那位女子伸手拍了拍本的手背,让他大吃一惊。本觉得被她碰到的皮肤一阵酥麻。

马克劳林虽然开始并不起眼,但似乎却是这个小圈子的主持者。他清清嗓子说:“好了,我们应该继续称呼你为杰纳斯吗?嗯,杰纳斯,让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这个小俱乐部的成员——至少是此刻在场的人。这位女士是瓦西丽娅?克里芙娜,俄国沙皇彼得派来的特使。”

“我们这位法国朋友是弗朗索瓦?阿鲁埃 。”马克劳林指着法国人说。

那人眉头一蹙,略有些不满地说:“就像你用杰纳斯作为笔名一样,我更喜欢伏尔泰这个名字。”

“您好,”本说着向他鞠了一躬。

“我们多疑的朋友是贾尔斯?西斯。”

西斯看了一眼本伸来的右手,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就算是握过了手。

“詹姆斯?斯特灵 ,”刚才背对着本的那个人听到在介绍自己,便冲本点了点头。他有两根细长的眉毛,似乎永远都向上扬起,显出好奇的神情;鹰钩鼻的鼻梁肯定曾经断过;一双绿眸炯炯有神。

“我是柯林?马克劳林 ,”苏格兰人最后说。

“很高兴见到诸位,”本严肃地说。

“我们也是,”马克劳林回答,“好了,我想你应该解释一下,为何在写给牛顿爵士的信里对自己的年龄只字不提。”

“那样的话,恐怕他不会见我。”本说,“而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对他说。”

“现在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了,”马克劳林提醒他,“所以好好讲吧。”

“我名叫本杰明?富兰克林。”本说,“在麻萨诸塞州波士顿市长大。我来英国见艾萨克?牛顿爵士,是因为料想自己也许做了件很可怕的事,而且有人想要杀我。您还想知道什么?”本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至少他已经成功吊起了这些人的胃口。

马克劳林眨了眨眼,伏尔泰轻轻笑了几声。

“我想你还是从头讲起吧,”马克劳林说,“我看过你的——如果那真是你发明的——方程式,其中确有精彩之处。是个全新的方法,会有很多用途。要不是它,我们根本不会见你。所以从头讲起吧,告诉我们所有重要的细节。”

所有人都坐等本开口。就连贾尔斯似乎都愿意静心聆听。伏尔泰的出现让本有些担心,他也许是个法国间谍。不过此人已经宣称他早与法国决裂,而且其他人似乎也信任他。现在是彻底放下面子的时候了。本没法跟马克劳林和他的朋友们讨价还价;至少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行。

“这要从,”他轻声说,“我十岁时讲起……”

“真是个精彩的故事。你真见过黑胡子?我很想听你详细说说。”本讲完后,伏尔泰高声叫道,“上帝啊,如果你说的不是实话,那可是选错行了,我的朋友。你应该当作家!”

“弗朗索瓦兹,”马克劳林有点不耐烦地说。

“你带那些字条了吗,就是你跟猜想中的那个法国人的通信?”

“没有。我只能把它们留在波士顿。但我记得所有要点。”

“而你觉得它是某个法国阴谋的一部分,只是因为那人用了天主教历法?”

“有人要杀他,”瓦西丽娅提醒他们说,“就在……”

“闭嘴,瓦西丽娅。”马克劳林高声说道。俄国女子愤怒地皱起眉头,但是没再说话。

“柯林,不要冲瓦西丽娅大喊大叫。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西斯抗议道。

“嗯,只是……让我们一次处理一件事。”马克劳林显然已经快没耐心了。“问题是,他们怎么发现你在美洲的?他们怎么知道你在哪儿?”

“我在想,”瓦西丽娅喃喃说道,“假如就像本杰明对他的以太收报机所做的改进那样,一个新的亲和关系可以被人为建立起来,那么可以肯定以太指南针也能指出收报机的地理位置。”

“哦,是的,但想把一个大致方向缩小到街道地址……”马克劳林说着挠了挠下巴。

“我从没听说过以太指南针,”本说,“但在我制造出可调收报机之前,布雷斯韦尔就盯上我和约翰了。如果他和这位F先生或是密涅瓦或是什么人物有关系,那他们可以通过另外一台收报机与他联系。在他住的地方可能就有一台。然后他只要把这些情况联系起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西斯终于爆发了,“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只要选对窗户,这些故事都能偷听到。哦,该死,也许他已经上百次在这个咖啡馆里偷听我们聊天了。”

“他拿出了一个方程式,”马克劳林提醒他,“富兰克林先生的解释,似乎足以证明它的原创性。我们可以制造一台他描述出的收报机,这样就能部分证实他的故事了。”

“哦,准确地说,”斯特林用他轻柔的声音补充道,“这只能证明富兰克林先生曾经见过这样的仪器。诸位在波士顿有没有熟人,可以证明其他的事?”

“我在那儿有个朋友,”马克劳林说,“小富兰克林,目前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怀疑你的话。如果其他人同意的话,我明天就带你去我们的实验室,开始重建这个公式的某些细节。也许你根本没必要担心什么法国新武器,不过我们会搞清楚的。”

“到学院去?我会见到艾萨克爵士吗?”

一阵低语声在五个人间响起。

“完全有这个可能,但也完全无法预料。”马克劳林答道,“你看,我们给你的那封信里说了个谎。”

“说谎?”

马克劳林点点头。“艾萨克爵士并没让我们联系你。实际上,他根本没看到你的信。”

“我们有一个多月没跟他说过话了,”西斯插嘴道,“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为什么?”

西斯耸耸肩。“谁能说清牛顿在做什么?但他肯定有充分的理由。”

“此话怎讲?”

五个人都盯着他,过了一会儿马克劳林重重叹了口气。“准确地说,只有西斯先生和我是牛顿的学生,而且我才跟他学习了一年。瓦西丽娅只见过他一次,但学院投票公决,将她视作一位客人。而伏尔泰……”

“我只是个食客,”伏尔泰毫不掩饰地说。

“斯特灵先生与其说是艾萨克爵士的学生,倒不如说是皇家天文学家埃德蒙?哈雷 先生的学生。”

“我明白。”本说。他记得马克劳林曾说起过他们的“俱乐部”,突然想到这些年轻人未必就是牛顿核心小圈子里的成员,甚至在皇家科学院中也不太重要。

“不,我想你没明白。”马克劳林的语气变得低沉压抑。“一年前皇家科学院以它的五十七名成员为傲。而现在——也许应该刨去艾萨克爵士——在座的几位,再加上今天不能到场的两个朋友,就是科学院的所有成员了。我们七个人就是皇家科学院。”

铅与锡之子

艾德丽安扣动扳机。手枪一声嘶嚎,像个活物似的猛地一跳,从她手里窜了出去。与此同时,她的坐骑也打了个趔趄。对面两个火枪手和他们的马,都躺在地上不停抽搐,身上还冒着烟。而附近的树木同样冒出青烟,树叶打起卷就像被热带季风席卷。她的马像个断了线的木偶倒在地上,她也被甩到马前。

艾德丽安觉得嘴里有股血腥味,她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忽然又听到一声枪响在山谷间回荡。她艰难地缩回腿来蹲在地上,希望身上没少什么部件。

她的马就躺在几尺外,脑袋少了一半,能看到烧焦凹陷的头骨。仅剩的一只眼睛无神地盯着她。

是我干的,她想。尼古拉斯给她的是什么武器?不是电浆枪,至少不是标准制式。

她听到一阵金铁交击的声音,慢慢站起身。

幸存的那个火枪手,正手持利剑与克雷茜拼斗。艾德丽安迅速环顾四周,想寻找武器帮她一把。但她渐渐意识到疲于应付的不是克雷茜,而是那个火枪手。

他们用的是样式相同的军用直刃大剑。艾德丽安过去曾试着掂过一把,知道它份量不轻。但克雷茜使起来,就像木杖一样轻松灵活。她双手握剑,以雷霆之势持续攻击,砍、砍、砍。火枪手不断后退,眼睛睁得老大,充满恐惧和疑惑。鲜血从两处伤口不断涌出。一处在面颊,一处在大腿。

克雷茜在耍他。她面带冷笑,目露寒光。艾德丽安看到红发女子再次荡开男人的长剑,又在他的肩头添上一道伤口。男人倒退两步,但克雷茜没有追击,而是等他稳住身形。

这个火枪手并不年轻,大约有三十五岁上下。他咬着牙露出痛苦的微笑,随即把剑扔在地上。

“你应该玩够了吧,”他吼道,“上帝慈悲。我不会再和你这样的巫婆对打下去了。”

“如你所愿,”克雷茜说着把剑刺入他的心脏。火枪手临死前身子一缩,发出惨叫。他被插在剑上猛烈抽搐,好像胸膛可以把它吐出来似的。火枪手双臂扑扇两下,最终咽了气。

“你受伤了吗?”克雷茜一边问,一边在死者的斗篷上把长剑擦干净。

“没有。”

克雷茜环视四周,目光落在艾德丽安的马上时咯咯笑了起来。“看来应该提醒你一下的,”她平静地说。

“你杀了他,”艾德丽安还是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这一幕。

“是吗?”克雷茜低声说,“到这儿来一下,小姐。”她拉住艾德丽安的胳膊,手指就像五颗钝牙。艾德丽安明白克雷茜的意图,试图挣开她的手。但克雷茜毫不留情。

“谁杀了他们?”她喝问道。

实际上有个人还没死。他的右手无力地拍打着地面,呼吸很急很浅。

“是谁?”克雷茜大声问。

“是我,”艾德丽安有气无力地说。四周焦臭味很浓,她不禁想起游船上的尸堆。

“是你,”克雷茜重复了一遍。她伸出双手捧住艾德丽安的面庞。“把它牢牢记在心里,艾德丽安。他们会杀了你,这就是他们的意图。但你先杀了他们——你,不是什么军队,不是什么刽子手,不是什么保镖。”

艾德丽安注视着微微抽动的男人说:“我们能帮他个忙吗?”

“当然。你想看着吗?”

“我不能。”

“那就转身。”克雷茜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前额,接着轻轻把她转过去,背对垂死之人。片刻之后,沉重的呼吸声消失了。

“来吧。我们还有好几里路要赶。”

艾德丽安没法控制住受惊的马匹,所以只好再次坐在克雷茜背后,和她同骑一乘。但这次她没有抗拒,反而紧紧抱着克雷茜;她现在需要抱一个人。

她多希望不是克雷茜,而是尼古拉斯啊。克雷茜身体瘦削结实,她估计尼古拉斯应该也是这样。尽管艾德丽安知道自己本该被克雷茜的神奇力量吓到,但此刻抱着她的感觉就像是救赎,是希望。她能感到克雷茜的心跳,能感到其中的生命。

但她还是希望怀里的是尼古拉斯,是他的生命,他的心跳。他最后那句话还在艾德丽安的脉搏中回荡,随着每一次呼吸咝咝作响。她过去从没爱过。奇--書∧網她不能,绝对不能爱上尼古拉斯。现在不行。这太荒唐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克雷茜?”她迎着风喊道,希望通过对话驱走脑海中萦绕不去的念头和画面。

“做什么?”克雷茜问。

“用剑打败一个火枪手。”

“我过去学过,就是这样。”

“但怎么学到的?在哪?还有你的力量……”

“是的,它确实不同寻常,”克雷茜半转过头说,“让你吃惊了吗?”她说着发出低沉的笑声,“当我挥剑相向时,男人们总会吃惊。”

“但你怎么……”

“我一直拥有这种力量,而且始终在培养它。这是我的另一项天赋。”

“你似乎有很多强大的天赋。”艾德丽安低声说。

“并非没有代价,”克雷茜回答。这句话给人的感觉是,谈话到此为止了。

艾德丽安只得换了个话题。“我们要去哪儿?”

“公爵的一处宅邸,”克雷茜回答,“我们会在那儿与一队随从会合,陪你回凡尔赛宫。他们都会发誓说你去了乡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克雷茜?我卷进来的是个什么计划?”

“我也不是完全清楚,”克雷茜答道,“我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你。”

“你知道是谁要暗杀国王吗?”

“不。”

她是不是犹豫了一下?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谎呢?

两人跑出树林,进入一片丘陵地带。空中流云飘荡,稀疏的阳光就像是一位天使在滚滚绿色麦浪中留下的足迹。

她想知道尼古拉斯是否还活着。他现在就应该赶上她们才是。

“没有我你也能套出法迪奥的话,”艾德丽安说,“你为何要把我带上?”

“只有你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有你能问对第二个问题。而且,”克雷茜顿了顿,“你必须要相信,我从没想过这次远足会给你带来这么大危险。早知道是这样,我提就不会提。我想……”

“什么?”

“我想你可能会喜欢的。我想你需要散散心。”

“你何必在乎我需要什么?”

克雷茜良久无语,艾德丽安本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但最后克雷茜让浑身冒汗的马匹放慢脚步,再度开口。

“对你来说,”她说,“我们才认识没几天。对我来说,已经在梦境和幻象里见过你不知多少次了,小姐。我知道咱们日后会成为朋友。所以我提前产生了这种感觉。这说得通吗?”

“这么说来,你的预视能力是真的了?你看到的事情总能成真?”

“说实话,我不敢说它们总能成真。但通常都会实现的。”

“如果你不肯定,为何坚持要我嫁给国王?”

“实际上……”克雷茜突然打住话头,“抱歉,艾德丽安,但我不能告诉你。我发过誓。”

对话又进了死胡同,但艾德丽安不肯两手空空的结束这次交谈。“那就告诉我这件事吧。”她说,“你曾提起过一场大灾难即将来临。你看到了什么?”

“启示录般的景象:炎之风,水之墙;洪灾、饥荒、瘟疫。”

“天上呢?你在天上看到了什么?”

“是的。一颗彗星,另一个灾难的征兆。”

“这颗彗星,是定在空中,还是在移动?”

“移动地很快。”

艾德丽安叹道:“看来你一直知道答案,小姐。”

“不。看到和知道是两码事。你能帮我解释一下这个幻象吗?”

“我去法迪奥那里工作之前,他已经完成了两条轨道的计算式,正在寻找一种可以让两个物体相互吸引,使其轨道交叉的方法。其中一个天体,他有非常精确的谐振方程式;而另一个则什么都没有。想要让两个物体相互吸引,你必须知道它们的谐振属性,然后在两者之间建立一道桥梁。我们称之为媒介。”

“但如果不知道其中一个天体的属性,就不能建立媒介啊。”克雷茜插话道。

“完全正确,这就是法迪奥的问题。但就在那时,我通过以太收报机收到了一封神秘通信。此人自称杰纳斯,说他一直在偷听我们通过收报机进行的交流。”

“我想这是不可能的。”

“的确不可能,理由是相同的:两台配对收报机中谐振装置间的媒介是特定的,只能在这两台仪器间架起桥梁。但杰纳斯解决了这个问题,同时也让我们找到了解决法迪奥天体吸引问题的方法。”

“杰纳斯的方程式,让你们发现了第二个天体的属性?”

“完全没有,虽然杰纳斯可能是这样想的。但其实这个方程式是让我们可以迅速彻底地创建出两个天体间所有可能存在的媒介。当正确的媒介出现时,便会通过对位谐振被立刻发现。”

“我明白了。不过虽然它提出了一些非常有趣的可能性,但我还是看不出如何能创造一件武器。”

“昨晚法迪奥提到‘铅’和‘锡’吞食它们的孩子。这句话他用的是炼金术语。铅是指土星,锡是木星。它们的孩子则是彗星群。”

“彗星?”

“行星的椭圆轨道趋近圆形。而彗星的轨道则很扁。它们会飞到距离太阳很近的地方,然后再退回土星之外的虚无。据猜测大行星的强大引力很可能会把一些彗星吸引过去——也就是‘吞食它们的孩子’,就像萨杜恩 在罗马神话中所做的那样。”

“也就是说,两个天体中有一个是彗星?”

“对。或是类似彗星的东西。他还嘟囔着‘铁犬’。我估计铁指的是火星。”

“火星?那么是指战犬?”

艾德丽安耸耸肩。“炼金术的语言中诗意成分比现实多。曾有人猜测在火星和木星轨道间存在着黑彗星。如果火星的引力干扰了其中的一颗,它可许就会朝太阳和地球‘吠叫’。无论如何,至少可以肯定法迪奥方程式中的一个物体就是天体,类似行星,但体积较小。而且具体属性未知。”

“为什么是未知的?”

“因为谁也不知道彗星的组成。我们可以猜测,但仅仅是猜测而已。”

“那个已知的天体呢?另一个移动的物体?”

“哦,还用说,当然是地球。”艾德丽安答道。“更准确地说,是伦敦。”

皇家学会

马克劳林示意服务生再添些咖啡,也给了本一段时间消化刚才这番话。本环视众人,想要确认苏格兰人刚才那荒谬言论的真假。

“您以为我脑子没有一两重吗,”他最终说,“为什么要跟我说这种话——想看看我有多好骗?”

“这孩子好辣啊,”西斯刻薄地说,“当下酒菜是最合适不过了。”

伏尔泰和瓦西丽娅听到他无礼的言语,都笑了起来。本知道这节比赛他抢到了先机。

马克劳林瞪着他,一脸说不出来的怒意。“我干吗要那么干?”

“您说的是真话吗?皇家学会出了什么事?”本问。

“简而言之,议会把它解散了。”瓦西丽娅说。

“其实是把它取代了,”马克劳林更正说,“我们的特许状被没收。”

“为什么?”

马克劳林叹了口气,挠着下巴说:“政府给出的原因很多也很复杂,不过把汤熬干后,剩下的干货有三条。第一,国王和议会需要杀戮魔法,艾萨克爵士不肯给他们更多。第二,爵士最近在纯粹的个人问题上惹上了一些敌人——但政治里没有什么纯粹的个人问题。第三……哦,就像我先前所说的那样,爵士的状况也不太好。”

“不太好?”

“现在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先生。”马克劳林语气肯定地说,“这个话题就先放下吧。”

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学会被取代……”

出人意料的是,本还没说完,西斯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伦敦哲学学会,”他说,“接手了我们的特许状。很多人都投奔他们去了。”

“那些嘀嘀咕咕,高唱圣歌的蔷薇十字会 成员,”伏尔泰带着点恶狠狠的语气说,“迷信的宗教伪君子……”

“明白了吧,本,”马克劳林喝了口咖啡,提高嗓门以便把伏尔泰的嘟囔压下去。“我说很多人都希望加入我们的行列,那是在撒谎。你可能是近一个月来最有希望的候选人了。”本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花,但他发现其他人就算没笑出声,也忍不住露出微笑。现在,他们是在戏弄他了。

“还有其他问题……”瓦西丽娅说。

马克劳林点点头。“现在我们已经听过了你的故事,本杰明,有几件事我们会私下告诉你。后天中午到克兰街来。你认识那地方吧?”

“是的,先生!”本答道,“可既然皇家学会解散了……”

“特许状被吊销,这是真的,我们的经费也被掐断。但克兰街的实验室和会堂还是我们的。艾萨克爵士多年前就彻底买下了它们的产权。你可以走了。周四再见。”

本笨拙地站起来,鞠了个躬。“多谢您们抽出时间来见我。”他说

他能活着走回家不啻为一个奇迹。一辆机动车差点突然从后面撞过来。还有次他被几个魁梧的轿夫搡了一把,摔在墙上晕了半天。但他的脑子都被占满了,甚至没有追上去咒骂他们。

皇家学会的解散是个意料之外的发展,但他很快就发现这是绝佳的机会。那些更年长更著名的哲人们很可能理都不理他。而这几个牛顿门徒很像波士顿的报人。他们年轻,充满智慧和讽刺精神,随时准备为争取自己的权利,对抗皇权或是其他任何人。

但报人的回忆又唤醒了他哥哥的鬼魂;走到查令十字街时,本自以为埋葬在那段漫长旅程中的内疚感,又涌上心头。最糟的不是詹姆斯,而是约翰?柯林斯,他还生死未卜。

本可以给他写信,但布雷斯韦尔让他心存忌惮。本相当肯定,如果巫师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就会追来。巫师能在伦敦找到他吗?是的,因为他知道该到哪儿找——克兰街。

也就是他后天要去的地方。这个念头让本有点发冷。

和这个想法本身同样荒唐的是,一旦它进入脑海,本就无法将其驱走。罗伯特午夜过后才回家,晃晃悠悠地泛着杜松子酒气。而直到此时,本还没能入睡。

第二天,本杰明来到一家他过去发现的书店——阿基米德之镜书店,用罗伯特很不情愿拿给他的钱买了两本书。第一本是哥內留斯?阿格里帕 所著的《神秘哲学》,全面介绍了近代科学之前的魔法。书里有些很神奇的东西,比如恶魔之类的。本为自己花大钱买了这种垃圾感到羞耻,但再没别的科学著作可以帮他找到布雷斯韦尔诡异行径的线索了。布雷斯韦尔是真实的,他的能力和古怪魔宠也是真实的。如果科技哲学不能解释这些东西,也许神秘哲学可以。

他看上的另一本书,是个很薄的小册子;由柯克牧师所著的《秘密国度》 ,上面还有叫T?戴茨的人写下的大量批注。本把书拿下来,开始翻查。

第一页的几句话吸引了他的目光。

……据称在人类与天使之间(古人也有称在人魔之间)尚有一种生物,此种智慧精灵拥有可变之形体(犹如所谓星界生物),形似浓云,常见于晨昏之际。

“浓云”这个词让本清楚地回忆起布雷斯韦尔的宠物——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回家的路上,他把这本书读了个遍。那天夜里他睡得很好,未成型的恐惧被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关进了笼子。

虽然本有些担心,但他还是安然无恙地到达了克兰街。这条街很窄,几乎可以说是小巷,犹如建筑物围成的峡谷。两侧的楼房前四层是漂亮的红砖墙,第五层是比较新的建筑,由近乎于黑色的砖石修葺而成。由于角度不好,他只能看出个半球形。是观星台吗?

本意外地发现瓦西丽娅正在门口迎接他。

“日安,本杰明,”俄国人说。她身穿一件靛青色带黑边的裙子,样式有点东方味道。看到瓦西丽娅,本感觉心中升起了一股令人难堪的渴望,他希望自己没有表现出来。

“日安,”他说。

“其他人还没来,”女士说,“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但我住在这里。”

“我来得有点早,”本说,“我想是太兴奋了。”

“相信我,我完全理解。”瓦西丽娅说着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想想我吧。一个从基弗来的小女孩,把自己零零碎碎找到的艾萨克爵士的著作读了不知多少遍。我从不敢想有生之年能来伦敦,并遇见他,和他的学生们一起工作。”她笑了笑。本感到她的手臂挽着自己的胳膊,胯骨时不时蹭到他的胯骨,心中愉快极了。

别傻了,他想到。他见过其他人——特别是伏尔泰——看着瓦西丽娅的眼神。他们都被她迷住了。也许瓦西丽娅正在跟其中一个人交往。她怎么会看上个小男孩?

“这是其中一间会议室,”瓦西丽娅指着一个敞开的双层大门后的宽敞房间说。本敬畏地向里面张望。谁在这个房间里讲过话——波义耳?惠更斯 ?当然了,还有牛顿本人。这里还挂着几幅肖像画。

“到这儿来,”瓦西丽娅拉着他的胳膊催促道,“我第一次见到它时,几乎要晕过去了。”

他们来到隔壁房间时,本一点也没有晕过去的意思,他高兴地完全合不拢嘴了。

“一台星相仪,”他惊呼道,“我还没亲眼见过呢。”

“我就爱观赏它的运动,”瓦西丽娅叹道。

在很长时间里,房间中唯一的声音就是机械装置的卡塔声。

星相仪中心是一颗放射柔光的太阳,上面还有些颜色稍深的斑点。仪器的精确逼真让本有点陶醉。距离太阳最近的轨道运行着水星,一颗浅灰色的球体,轨道运动清晰可辨。接下来是金星,然后是地球、火星,最后是巨大的木星和土星。地球和大行星周围还可以看到月亮。

本曾见过这种太阳系模型的草图,但那些模型中,天体都是用架子支起来的。而这台星相仪中的天体都在飘浮运动,就像浮在布雷斯韦尔头顶的发光石头一样。

“太精彩了,”本轻声说道。突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我听到的机械装置在哪?是什么东西让它们运动起来的?”

瓦西丽娅笑着指了指屋顶。在一个玻璃圆盘后面,安放着很多机件,正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行星和那些杆子频率调和,引力正好让它们不至于掉下来。自转和公转是内在设定的——每个球体都可以自转。”

“不可思议。这是谁造的?”

“詹姆斯为牛顿和哈雷制造的。”

“詹姆斯?那个不爱说话的人?”

“不爱说话,但是才华横溢。我听说他五天不休不眠,这才设计出这台仪器的基本构架。”

“它精确吗?天体运动都正确?”

“不算完美,但所需修正很小,它可以连续运行几个月,都不需要调整。至少当它以‘真实’速度运行时是这样的。但现在它的运行速度是太阳系的三倍:柯林和詹姆斯想在里面加入更多的天体。”

“什么意思?”

“这不是个玩具,”瓦西丽娅说,“我们用它来进行天体运动实验。比如说,这个。”她轻轻抽出手来,大步走到星相仪前。

“当然这些球体的大小,相对于它们间的距离来说比例过大,”她解释道,“要不然这些星球就要小得看不见了。但这些问题是可以被修正的。现在,看到这个了吗?”

她指着一个本刚才没注意到的东西。这个弹球大小的天体悬浮在土星附近,但距离又太远,不可能是一颗月亮。

“彗星?”他问。

“哦,猜得好,”瓦西丽娅说。

本皱着眉头,绕星相仪转了一圈。“啊,这里还有一颗,”他嘟囔道,“这儿还一颗。还有这儿,火星和木星之间,整个一条彗星带。”

“实际上,那些是不一样的。”瓦西丽娅说着走到火星前,“看,这些是以圆形轨道运动,和行星一样。彗星和黑彗星的轨道是椭圆形。”

“黑彗星?”

“它们没有彗星那样的慧尾,”她微笑着说,“通过望远镜也看不到。”

本向周围比了比。“那是如何……”

“一种新仪器,”她说,“你可能还没听说过。这些彗星不算什么。这个星相还需要添加很多更重要的天体呢。”

“什么?你说的天体是什么?”

“太多了,”瓦西丽娅说,“我看还是等马克劳林先生来给你做详细解释吧。我可能有点冒失了。”

“哦,那就请把它的用途讲完吧。”本继续追问道。

瓦西丽娅点点头。“我想这也没什么害处,”她说,“你也许知道,每个天体都对其他天体有些许影响。比如说,木星的引力使得火星轨道略微弯曲。不参考其他星球就无法计算出任何一个星球的运动。”

“是的,这我懂,”本说。

“那么好,基于所有已知天体,我们制作了这个星相仪,并让它开始运转。但很快我们就发现它的运动与真实情况不符。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见的天体间,隐藏着不可见的天体,”本答道。瓦西丽娅露出愉快的微笑,本忍不住一阵自得。

“正是如此。所以我们试图加点东西起到这些天体的作用。我们可以在这里检验这个假设,最后得到一个运转精确的太阳系模型。到那时我们就知道自己是否正确了。”

“但你刚才说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检测到这些不可见天体。”

“我确实说了,”瓦西丽娅笑着说,“但你今天已经从我嘴里掏出不少东西了。让我们到客厅休息一下,喝点巧克力吧。我提前向你展示星相仪的事可要保密哦。”

本点点头,发现自己很高兴能和瓦西丽娅共享秘密。

他们刚喝了半杯巧克力,马克劳林和西斯就来了。

“早来了,啊?”马克劳林看到本时说,“你是不是太不把咱们的秘密当回事了,瓦西丽娅?”

“柯林,你真让我吃惊,”瓦西丽娅说。

“哦,当然,”马克劳林说,“嗯,不管了。赶快喝完,小伙子,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干。”

“工作?”

“是啊。你来伦敦,不是希望做艾萨克爵士的学徒吗?”

“我……啊……”本结结巴巴地说。

“哦,幸运的是,我们这些学生加在一起,也许能顶上一个牛顿。”

本盯着苏格兰人,不知道他他说这话是否当真。

“我们已经达成协议,”马克劳林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着,就好像在跟傻子说话,“你可以做我们所有人的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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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很快就发现给哲人们当学徒,和其他行当的学徒没什么区别。主要是干些老手们懒得去做的枯燥杂活。头一天,本一直在清洗玻璃器皿,扫地,还有端茶倒水。但他也见到了三个实验室,里面放满了各种炼金和哲学仪器。就算没有这些东西,今天早上瓦西丽娅给他看的星相仪,也足够抵偿他干的所有活了。

但经过一周打扫、清洗和应门的劳作后,本没那么肯定了。他最终当面向马克劳林提出这个问题。

“我是来做学徒的,但到现在为止,我还什么都没学到,”他发着牢骚,“更没有拿到报酬。”

“我没告诉你吗?”马克劳林坐在一张长椅上,揉着眼睛说,“明天你要给我们制作一台调频以太收报机。另外,如果你想用的话,图书馆和小试验室都向你开放。”他略微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没法给你报酬,不过可以在这儿给你安排一个房间,就像瓦西丽娅那样。”

“我……嗯,问题是,我和一个朋友合租了一所公寓。我应该分担那里的租金。”但住在克兰街,所有空闲时间都可以用来进行他日后构想出的试验……“我会考虑一下,”他最终说道。

“我不想埋怨你,”罗伯特轻声说,“你那些新朋友肯定比我这样的小流氓有意思得多。”

“不是这么回事,罗宾 。只是他们没钱给我,只有一个房间。所以我也没钱给你付这里的租金。”

“我还欠你几磅。另外,我可以帮你找个在机车上做调解员的活儿,”罗伯特答道。

“在我眼中,你早就还清了帐,”本说,“要不是你,我可能都死过好几次了。”

罗伯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问题是,本,”他说,“我现在有点麻烦。前两天晚上,我在赌桌上运气不佳,现在欠了一屁股债。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接下这个机车上的活儿,留在这儿;直到我了结赌债,能够拿出房租为止。”

本心头一沉。他觉得自己确实欠罗伯特很多。

但还没这么多。

“罗宾,”他说,“我……你喝酒赌博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想说得太过分。你是我在伦敦最好的朋友。如果我有钱借你,那我肯定会的。但我必须去做这个学徒。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伦敦的。”

“这就怪了,”罗伯特的语气有些冷淡,“我还以为你来这儿,是因为要逃出波士顿。你在那里欠了多少债啊?”

本死盯着地板,脸色一下胀得通红。

“我还以为能指望上你,”罗伯特轻声说,“但我现在终于知道,罗伯特?奈恩只能指望罗伯特?奈恩。”

本一个字都没说。

第二天他搬到了克兰街,整个科学世界在他面前敞开。

罪孽

路易爬了起来,艾德丽安还汗浸浸地躺在床上。她拉过床单盖住身子,又捂住脸庞,把泪水擦在上面。她知道如果路易没听到哭声,就不会发现她在流泪。令他拥有反常视觉的那种巫术,并不会让他看到泪水。

我成了曼特农的替身,她暗想。

今晚她的身子真的很痛。国王并不粗鲁,但她还带着早些时候那场冒险留下的淤伤;而欢爱之后的钝痛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其他伤痛的大门。

还没有尼古拉斯的消息,这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痛苦。

克雷茜和她抵达了那所乡下宅院,也就是她们的目的地。艾德丽安在那里洗了个澡,换上合适的女装;随后返回凡尔赛宫,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邦当亲自来迎接她,也没问什么特别的问题。那天傍晚她和路易、托尔西玩牌。托尔西说起奥尔良公爵的假面舞会上闯进了三个陌生人,他们还杀了几个火枪手。但他的语气中没有警告刺探的意味。国王很随便地问起了尼古拉斯,艾德丽安谎称自己给他放了两天假,让他去拜访巴黎的一个表亲。她也想过国王和侯爵可能知道尼古拉斯的下落;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早该大祸临头了。在国王的建议下,她早早回到自己的房间,而路易随后也来了。

她希望自己能像脱掉脏衣服一样,把身体剥去扔进垃圾堆。但她所能做的,只是把它从眼前掩去。在婚礼立誓前肉体就被玷污,这已经很糟了。可现在她知道自己是在和招来天启末日的罪人睡觉。什么都无法从她身上洗净这头怪物的臭味。

艾德丽安躺在床上,为死去的尼古拉斯和自己死去的灵魂哭泣;渐渐明白了她现在的生存意义。

她,艾德丽安,要杀死国王。

还有谁能做到?还有谁能等到他赤身裸体,孤身一人,没有抵御子弹和匕首的力量?

她可能已经等得太久了。如果尼古拉斯被杀,如果火枪手们找到了他的尸首……

但路易,这个和她同榻而眠的人,并不会疑心太重。因为他疯狂地认为自己不会受刀枪之伤。

外面的房门吱哑哑打开了。过了一会儿,克雷茜轻柔的声音响起。“我为你准备了洗澡水。”

艾德丽安没有回答,但她已经听到侍女们拿来热水,倒进隔壁房间的浴盆中。克雷茜扶着她走进热腾腾香喷喷的水中,有力的手指开始按摩她的肩膀,艾德丽安感觉好多了。当肩膀和颈项上纠结的肌肉被揉顺后,她又开始考虑如何才能杀死国王。艾德丽安感受着克雷茜手指的力量,捉摸着她和贞女秘会是不是早就知道事情会如此发展,也许她们的计划就是暗杀路易十四。

这似乎合情合理,但艾德丽安心中却没升起本该出现的怒火。毕竟,总要有人阻止他。

“劲太大了吗?”克雷茜问。

“不,”艾德丽安顿了顿又说,“我能叫你维罗尼卡吗?现在我已经失去了尼古拉斯……”这个名字让她一阵气紧,抽噎起来。

“前天晚上,我对你产生了恶劣的看法,克雷……维罗尼卡。”

“你不是第一个,艾德丽安,”克雷茜答道。

“我以为你在用自己的肉体,从法迪奥那里榨取情报。”

克雷茜的手停了一下,但马上又继续按摩起来。“也许真是这样,”她回答说,“当然也用不着太多。我没和他干过,艾德丽安。但只要能撬开他的嘴,我是愿意去做的。”

“你看,我就不行。”艾德丽安苦涩地说,“但我会让一个国王干我,只因为别人让我这样做。你所做的事,对我来说还不够消极。”

“不要看低自己,”克雷茜劝解道,“忍受别人对你的侮辱就够难的了,别再添上自己的。”

“这对你来说很容易?”艾德丽安问,“你喜欢吗?”

“你是说性?”克雷茜问。

“我想是的。引诱法迪奥,让你感到愉快吗?”

克雷茜低低笑了几声。“我想是的。看到男人变得软弱无助,可以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法迪奥不过是小菜一碟。”

“我过去也喜欢用自己的力量控制他,”艾德丽安承认道,“但我没有你这么大胆。我只是微笑,只是暗示出可能性。我想我在嫉妒你。”

“嫉妒?”

“很傻,是吗?只是我从没征服到如此彻底,维罗尼卡,而你这么快就超越我的成就。”

“有些人觉得国王是个很大的猎物,”克雷茜轻声说。

艾德丽安身子一僵。“我不这么想,”她说,“你没预见到吗?国王爱的是他想象中的某种生灵,而我只是不幸与其相似。”

“我说了是‘有些人’,艾德丽安。我不羡慕你,你的痛苦显而易见。我希望能帮你摆脱这团乱麻,因为我知道,很大程度上我要为此负责。”

“不,”艾德丽安断言,“这件事也许是你看到的,但并不是你引发的。我以为自己会成为王后,可以手握权柄。我以为国王也许……以为我也许会喜欢……”她叹了口气,“我背叛了自己。”

“你太年轻了,”克雷茜说,“你肯定想拥有很多别人说你不该要的东西。这种矛盾会让一个人变得愚蠢。”

“我估计是的。我以为和国王相伴的念头,并不是罪孽。”

“哈!罪孽。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艾德丽安。你的研究没告诉你这个宇宙不需要上帝吗?”

“也许我需要上帝,”艾德丽安颤抖着回答。

“软弱。”

“你知道什么是软弱?”艾德丽安问,“你,一个随心所欲的女人,在瑞士百人团中占据了一名男子的位置,使起剑来好像罗兰和奥利弗 ?”

克雷茜大笑起来。“你羡慕这个?”

“我一直希望……”艾德丽安顿了顿,接着说,“卡斯特丽丝说得没错,我总想在婚姻和修道院间寻找中间路径。”

“是的,是的,这很明显,”克雷茜说,“但我还是要说,你的苦恼来自于矛盾。你想要尼侬那种生活的鲜美果实,但又坚持曼特农夫人的原则。就好像她真有什么原则似的。”

“什么?你怎么能信口胡说?我了解曼特农,也见识过她的虔诚……”

“你见识过她把自己关在自己修建的监牢里,但她并非一向如此。让我给你讲个故事,艾德丽安。很多年前的故事。曼特农是尼侬在爱情和生活上的学生。她嫁给了尼侬最亲密的朋友瘸子斯卡龙。这听起来还像是谎话吗?”

“不,”艾德丽安小声说。

“斯卡龙满足不了曼特农这种年轻美人的欲望。尼侬把她的二手货送给曼特农,还借给她一个房间,供她与人欢好。而且尼侬和曼特农曾有三个多月同榻而眠。”

艾德丽安只觉一股寒意从腹中窜起。“你是说……”

“我让你自己捉摸,”克雷茜凑近她的耳畔,艾德丽安都能感到那温暖的呼吸。“不过,曼特农的野心和尼侬不一样。尼侬只想按照自己的主张把持自己的生活,不被任何人左右。曼特农渴望财富和权势。后来她谋到了给国王和蒙特斯庞夫人的私生子当家庭教师的差事,也看到了自己的机会。她发现国王开始为过去造下的许多罪孽感到内疚。为了赢得他,曼特农带上虔诚的面具。她成功了,取代蒙特斯庞成为国王的情妇。王后去世后,她也获得了这个地位。艾德丽安,你所知的这个女人,是个把面具粘在脸上的人。”

克雷茜不再说话,艾德丽安盯着巴洛克风格的彩绘屋顶。她觉得恶心,但这是一种全新的恶心。艾德丽安知道它是真实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跟你说过,”克雷茜轻声说,“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朋友。艾德丽安,我想拯救你,让你摆脱曼特农的命运。你也带着面具,但它还没粘住。”

“那你就不该把那预言告诉贞女秘会,”她说。

“那也救不了你,只能延长你傻气的幻想。曼特农所谓的道德是我们的枷锁,艾德丽安。你不可能同时成为她和尼侬。”

艾德丽安这才意识到脸上挂着泪水,她把眼泪抹去,感到一种新生的力量,仿佛体内某些摇摆不定的东西突然不再摇晃。“到我面前来,维罗尼卡。请坐在那张凳子上。”

克雷茜坐了下来。

“你很有说服力,”艾德丽安对她说,“虽然我知道你常对我撒谎。但你说得对,我一直在下错误的棋局,一直都在输。托尔西曾想知道我是皇后还是小卒;而我发誓要做皇后。我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不明白皇后和小卒一样没有自由。现在这两者我都不想当,我要做下棋的人。”

“我明白,”一丝微笑让她脸上发光。

“很好。我不知道你对公爵夫人和贞女秘会负有什么义务,维罗尼卡。坦白说我不在乎它们,只要别干扰我的计划就行。有些事需要去做,如果有人能帮忙,那我感激不禁。这些事非常危险。你会帮我吗?”

克雷茜的笑容消失了。她从凳子上站起来。认识这么久以来,克雷茜头一次显得有些激动。

“这才是你!”她大声说,“我在幻象中看到的女子,我希望你变成的女子。下令吧。我是你的人。”

“别嘲笑我,”艾德丽安警告她说。

“艾德丽安,我没有嘲笑你。这不是讽刺。我愿给你所有我能做出的承诺。”

“什么是‘我能做出的承诺’?”艾德丽安问。

“我不能把先前的誓言放到一边,但从今往后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许下新的承诺。”

艾德丽安伸手拿过毛巾,目光始终盯着这个奇特的女子。这是什么新把戏吗?“如果不是真心诚意,就不要说这些话,”她警告道。

“我说的是真的。”

“那么我们必须先做一件事,就在今晚。”

在凡尔赛宫里偷偷潜行的麻烦在于,它亮如白昼。回廊上挂着一排排造型奇异的灯笼——口眼发光的林木仙女、太阳旗,还有翅如银月的六翼天使。在她前面的楼梯两侧,耸立着手持炎剑的金色大天使米迦勒。她想了片刻,不知那把随性摆动的灯笼剑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她此刻只穿了袜子,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

裙摆息簌声和鞋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克雷茜出现在她旁边。

“如何?”艾德丽安轻声问道。她们所在的位置是年长的牧师和王室仆人居住的地方。大部分人都已经入睡,要不就是在巴黎时髦的沙龙里消遣,或是和某些王室成员调着情。

“他被引开了,”克雷茜安慰她说。他指的是代替尼古拉斯守在艾德丽安门口的卫兵。“至少一小时吧。”她说着笑了笑,“有个在厨房干活的女孩欠我人情。”

“别担心,”她又补充道,“她也有点痒痒需要人挠,她不会受罪的,我发誓。”

“很好。实验室也会有守卫。”

“这就是你叫我来的原因,对吗?”克雷茜问道。

艾德丽安没有回答,但克雷茜吻了一下她的面颊,径直向前走去。

艾德丽安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低声的交谈,紧接着是些可疑的声音。她慢慢靠过去望向那边。

克雷茜正拉着一名卫兵的手,把他引走;这个年轻人嬉闹地吻着她的脖子。两人消失在一个拐角后面。

太简单了。艾德丽安想知道等这一切都结束后,她能不能忘掉这些利用人的法子。

当然,等一切都结束了,她肯定是要吊在一个绞架上。

艾德丽安的钥匙还能打开实验室的锁。她轻轻把门推开,然后关在身后,再度锁上。

她发现了自己要找的文件,抄下她还不知道的部分公式。她已经不需要计划大纲。实际上,看到法迪奥的最终计算结果,她发现自己甚至可以做出一些改进。奇#書*網收集整理她已经理解了这个足以屠杀一座城市的魔法,所需要的是细节。

艾德丽安找到了那些细节。她还找到一叠有奇怪点状图案的文件,就像被脏手弄黑了似的。仔细观察后,她发现这些图案是被烧上去的。

记录中写有彗星的质量、体积和预估成分组成——标志铁的炼金符号占了最大的比例。一个半径半里格的铁球会击中伦敦。它的移动速度有多块?这有关系吗?

一些念头告诉她,这确实有关系。所以艾德丽安把这项数据也找出,抄写下来。

她不需要检查彗星击中伦敦的时间。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

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事,也许是最重要的事。她拍了拍法迪奥卧室的门,动作非常轻柔。

如果厨娘和克雷茜能做到,那她也行。艾德丽安闭上眼,构想着要说的话。

但没人应门,她试了下把手,发现门没上锁,便向屋里看了一眼。

卧室被一盏半闭的提灯照亮,但法迪奥不在。他随时都可能回来。艾德丽安的心嘭嘭直跳,但她知道只需要几分钟就能完成计划好的叛国阴谋了。以太收报机在哪?

她很快就找到答案。放在角落一个小架子上的是台很老的机器,可能是世界上头五十台之一。

艾德丽安掀开罩子,发现蜘蛛已经在里面安了家。她把蛛网拨去,将机器准备好。法迪奥下次用它的时候,肯定会发现有人动过。

艾德丽安把纸放在机器里,床头几上的座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让她心惊肉跳。

她写了起来。如果这台收报机的对偶机没开,如果它没上发条,那她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艾德丽安还没写完,就听到外间房门打开的声音。她尽量冷静下来,飞快地书写公式,省去了说明性文字。她知道如果对偶机的主人真是她推测的那个人,那就没必要解释。那人应该是牛顿爵士。考虑到法迪奥流露的感情和病态的骄傲,此事笃定无疑。

有人在摸挲法迪奥卧室的门。

没时间把纸取下了。艾德丽安写下最后一行,然后飞快地把罩子放到机器上。法迪奥跌进房间时,她正好冲进旁边的小隔间。

但她不够快,正好被法迪奥瞥见。男人一脸迷惑,接着大笑起来。

法迪奥醉得非常非常厉害。他试图脱掉裤子,结果摔在地板上;然后哼了几声,摇摇晃晃爬起来倒在床上。

艾德丽安数了一百下,法迪奥还是没动。她赶忙溜出房间,从收报机上把纸取下。

回到实验室后,她走到一个朝向宽窗台的窗户前,计划沿着它走出去,绕到外侧楼梯;然后就可以重新回到城堡,假装只是出去透了透气。

窗户打开时吱嘎作响,艾德丽安突然发现面前的窗棱上映出了红光,只觉得后脖颈上寒毛倒竖。她转过身,心脏几乎都不跳了。

一团烟火浓云从屋子中间向她飘来,云中有个发光的球体,就像只巨大的眼睛。

牛顿

“别发呆了,本,我需要你集中精神,”马克劳林一句话让本回过神来。

“如果我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就没问题,”本发着牢骚说。

“待会儿我会解释的,”马克劳林说,“现在你只要跟上我的速度。这项工作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

本照他说的做了,但还是忍不住用疑惑的目光打量那台望远镜。

那真是望远镜吗?哪有望远镜可以在正午使用的!马克劳林在看什么?

他现在已经知晓这位数学家——或是别的什么家——不会轻易给他答案。马克劳林更喜欢让本自己推测他在做什么。

咔哒一声响过,马克劳林迅速递来另一个金属片。它呈正方形,看上去好像是生锈的铁片。但本知道这是某种不含铁的金属,他估计可能是锌。金属板正面有一层锈色细乳液膜。本按照马克劳林演示的步骤,拿过一张纸放在上面,接着用一个框子把纸紧紧贴在板上,又撒了些铁粉。吹去铁粉后,金属板上呈现出类似指纹的涡旋图形。然后本又从一个四四方方的仪器中取出另一块类似的板子,他一分钟前刚把纸铺在上面。这块金属板是温的。他把新板放入仪器,拉动板手。机器发出咝咝的声音。与此同时,本从先前那块板子上取下框架,扫去粉末。那些图形还留在纸上,显然是烧上去的。

这是第十六块类似的图纸,本把序号标在了上面。

马克劳林又把望远镜移了几度,按下一个开关,另一块金属板冒了出来。本把手里的这块交给他,重复起刚才的操作。

“要是不止三块金属板,处理起来就容易多了,”本说。

“当然。但这些东西很贵,”马克劳林解释道,“坚持住,就剩一点了。我们要尽可能在短时间内搞完。”

又过了一刻钟,哲人终于从望远镜前退开。“看看咱们得到了什么,”他说。

本处理好最后一张纸,把它交给马克劳林。数学家将这些纸都摊在桌上,略微交搭起来。本发现这些图案的边缘是吻合的,放在一起可以组成一幅大图。

“如何?”马克劳林期许地说

“啊……有点像星图或是类似的东西,但尺寸完全不对。”

“此话怎讲?”

“星星的大小不会相差这么多。这个有一先令大,那个还不到针尖大小。另外,现在是白天……等等,我明白了。通过这台望远镜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光线,对吗?”

马克劳林拍拍他的后背,笑得更欢了。“好小子!如果我说这是台亲合力望远镜,你能明白吗?”

“是的,”本马上接口道。

“那就解释一下。”

本趁着兴奋劲脱口而出。“这台望远镜可以辨识不同天体间的引力大小。你肯定用了个水银转换器,将重力谐波转化成磁力。然后再绘成乳液图谱。我在上面撒上铁粉后,就被这些乳液粘住,随后烧在纸上。这是一张星图,但表示的却是恒星质量。”

“对!”马克劳林说,“但我必须纠正你的一个错误,你看到的不是恒星,而是行星、月球和彗星。”他指着最大的图案说,“这是木星,而这些,”他又指了指另外七个小球,“是它的月亮。”

“我还以为木星只有四颗月亮。”

“你没看过那台星相仪吗?”

“看过。我是想问下另外那颗月球来着,但我估计它是最近才被发现的。”

“没错。是埃德温和我发现的。现在我们又发现了两颗!”他高兴地笑着说,“光学望远镜看不到的小东西,用亲合力望远镜很容易就能找到。当然了,我们已经知道它们的存在——现在只是为了寻找证据。”

“你是怎么知道的?”

“记得牛顿的谐波亲合力法则吗?引力是亲合力与距离综合作用的结果。至于重力,则是与质量成正比,和距离的平方成反比。而对某些特殊的亲合力来说,这个比例会发生变化,以至于距离较远时引力作用会较大。”

“是的,这些我都明白。”

“很好,这就意味着一个轨道运动天体会改变另一个天体的轨道,只要距离够近,质量够大。举例来说,根据我们的观察,木卫三的轨道所受的影响,是木星、太阳和已知月亮所不能达到的。故而,肯定还有其他月亮。它们就在这儿了!”他说着猛地比了比那些星图。

马克劳林揉揉本的头发,开始寻找纸笔。“你帮了大忙,”他说,“干吗不去看看其他人有没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这些是什么东西?”本指着一叠没有摊开的图纸问。

“啊!我忘了!这些必须马上送给艾萨克爵士。跟你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他只是传话来说,看下某某星区,绘制出亲合力图。最好现在就送去,本。这是很久以来,他头一次和我们联络,让他干等着可太失礼了。”

“但我不知道艾萨克爵士住在哪儿。”

“圣马丁街,就在莱斯特广场附近。”

“啊……见到他我该说什么?”

“哦,我想你见不到他,孩子。把这些图纸给他的外甥女巴顿小姐就行了。”

“看情况吧,”本说。

这个房间给本的第一印象是红,第二印象还是红。地毯是红的,椅子是红的,连墙壁都是红的。

红色的冲击过后,他注意到了那些肖像画。一共有五幅:艾萨克爵士身着圣三一学院卢卡斯数学教授礼服,头上戴着假发;艾萨克爵士拿着一本《数学原理》,若有所思地注视宇宙;艾萨克爵士顶着稀疏的灰发,神情庄严,一只炯炯有神的黑眼睛注视着画家的方向……当然还有些半身像。所有这些画中都是老人的形象。有些神情迷茫,有些面带骄傲,但都是皱着眉,从额头微蹙到眉宇紧皱一应俱全。

本心不在焉地注意到自己手掌中都是汗水。他有多少次幻想过和牛顿相遇?他甚至还写过一份说辞,以便更好的介绍自己。本总是想象着老人会把他当成一个忘年交,一个失落多年的孙子来欢迎。但此时望着他的,并不是什么祖父般的人物。

巴顿小姐,这位四十多岁魅力十足的女子,任由他张着大嘴环视房间。她肯定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

“你是从殖民地来的,”她说着请本坐在一张椅子上。

一扇厚重的木门后面突然砰砰作响,本愣了下才说:“是的,我生在麻萨诸塞州波士顿镇。”

“麻萨诸塞,”她重复道,“好长的名字,嗯?我兄弟经常给我写信,但我向来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美洲地名念给朋友们听,只能给他们看信。”

“您的兄弟在美洲旅行吗?”

“很不幸,他死在了那里,”巴顿小姐说。

敲击声更响了。巴顿小姐顺着本的目光看向紧闭的大门,叹道:“好吧,如果你是把这些东西带给他……”

“我接到指示,”本想都没想就撒了个慌,“必须交给他本人。”

巴顿小姐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不太相信呢。”

本嘟着嘴,轻轻点点头。“抱歉。但您能问一下他肯不肯见我吗?”

“他不会见你的,”巴顿小姐说。

“告诉他是杰纳斯求见。”

“好吧。试试也没坏处。等一下。”

她裙裾飘动,走过去叩了叩门。

敲打声停止了。

“艾萨克爵士,”她冲着房门喊道,“有个年轻人从柯林?马克劳伦那里给你带了点东西来。如果你有空的话,他想见见你。他说是杰纳斯求见。”

“让他进来。”屋子里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本预料中的那么苍老,但和那些肖像画倒很合拍。带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似乎他只匀出了一点点心神用来说话。

这个房间也是红的,但光线很暗。本在黑暗中看出了书本、玻璃器皿、一个熔炉、游标卡尺和其他测量工具,还有无数他不认识的东西,其中包括某种用金属板和导线做成的阶梯金字塔状的物体。

“我改主意了。把它放在桌子上吧。”说话的人坐在房间对面一个更黑的侧室里,本只能看出模糊的人影。

“爵士?”

“放在茶几上,然后离开。”本看到他说的桌子,用颤抖的手指把图谱放在上面。他犹豫片刻,想着该说些什么。“爵士……”他开了口,但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等等。等等。”人影动了一下。本顺从地把嘴闭上。

“他们是怎么议论我的?”那个声音问道。

“啊……谁,先生?”

“弗兰斯蒂德 。洛克。度利尔。他们所有人。”

“爵士,我……约翰?洛克!”

“对。我的‘朋友’洛克是怎么说我的?他曾试图给我下毒,你知道。”

本不知道,但他知道约翰?洛克已经死了至少十几年了。他不能这么说,对吗?那他该说什么?

幸运的是,牛顿继续说了下去。“哦,我接到度利尔的来信了。告诉他我不满意,很不满意。”

“是,爵士。”

过了很长时间,艾萨克爵士才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腔调开口说:“你就是那个美洲来的孩子?改进了以太收报机的哪个?杰纳斯?”

“是的,爵士。本杰明?富兰克林。”他说着不自觉先前走去,“请允许我这样说,我是您忠实的崇拜者……”

“不!”牛顿叫道,“不,待在那儿。别过来。”本愣在原地,牛顿继续说,“我在追踪绿里昂 ,”牛顿压低声音严厉地说,“现在靠近可不明智。替我谢谢马克劳林。过……三天再来,听明白了吗?”

“是,先生,”本说。

“另外告诉那个色鬼伏尔泰,离我外甥女远点!”

本点点头。

“很好。走吧。”

本觉得口干舌燥,他退出房间,把门关好。

巴顿小姐伸出一只手,扶在他肩头。“你想来点白兰地吗,富兰克林先生?”她甜甜地问。

“我……我想是的,”本有气无力地说,“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迷宫

大概有十秒钟时间,艾德丽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眼睛。她出于本能定在原地,就好像一个人突然看到条毒蛇时的反应:纹丝不动,唯恐它会攻击。这东西当然不像蛇,至少外形不像。但它纯粹的异样感,再加上那种强烈的生命感,给人以类似蛇的印象。

屋子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钥匙插进外屋门锁的声音,把她从麻痹状态中解脱出来。艾德丽安窜到窗口,跳上窗台,一点点往前移动,裙子蹭在石头上发出沙沙声,脑袋里想着如果从这二层楼摔下去会不会死掉。她恐惧地回头望去,看到那东西懒洋洋地飘出窗户。它似乎并不急着抓她,但森然冷意还是爬上她的脊梁。艾德丽安加快速度,但脚底下却拌在了一起。

她突然一脚踩空,双臂拼命在空中挥舞;只觉得有上千把小刀划向自己,裙子和胸衣被拉出一道道口子。

地面犹如一个巨拳打在她身上,偷走了所有气息,又不肯还回。她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突然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抱了起来。那人开始奔跑,将她揽在肌肉发达的胸前上。艾德丽安看到法尔赛宫的房舍在两旁飞驶而过,她抬头望向法迪奥实验室的窗口。红云还在那里盘旋,模模糊糊勾勒出一个人形:古斯塔夫斯。

与此同时,她意识到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尼古拉斯!”她喊道。

“嘘。等一会儿。”

“我能跑。”

尼古拉斯大步跑过庭院,就好像她轻如鸿毛。他专挑夜色浓沉稠密的地方跑,规避着灯盏的光亮。这些路灯照亮了小径游廊,还有众多国王纪念碑像——路易希望随时能从窗口看到它们。尼古拉斯把她往上抱了抱,艾德丽安顺势揽住他的肩头,紧紧抓住。天空中,盈月的犄角抱向木星,所有银眼的神祗都在注视他们。

这些亮点里哪个是加农炮的炮弹?哪是个死神的战车?

一墙高的黑沉树篱迎向他们,尼古拉斯一头冲了进去。他的呼吸已经开始显得沉重。

“把我放下吧,”艾德丽安说,“我没受伤。”

“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轻声说。

“我没受伤,”艾德丽安坚持说,“我肯定是落在一丛灌木上了。”

尼古拉斯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地上。艾德丽安觉得两条胳膊好像焊在他的脖子上似的,费了很大劲才慢慢松开。

“坐下,”尼古拉斯说着突然拔出手枪,往回跑了两步,满意地嗯了一声,这才回到她身边。

“如果你能动的话,我们最好再往前走点。我知道出去的路。”

“这是迷宫吗?”艾德丽安问。

“是的。我们要在这儿藏一会儿,等狗不再叫,卫兵们放松警惕了再出去。你到底在干什么?”尼古拉斯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她。

“我……克雷茜和我以为你死了。”

“我被迫绕了个大圈子,”他解释说,“我用光了子弹,剑也折了,他们有个人还拿着把电浆枪。我让他高高兴兴地追了一程,这才找到个破绽。你们两个怎么样?”

“我不得不用了你给我的那把枪。那是个什么枪?它杀了我的马。然后克雷茜用剑杀死了一个人,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艾德丽安感觉很傻。她的声音似乎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我应该提前警告你一下的。那把枪发射的是熔银飞沫……”

他还说了点什么,但艾德丽安没听进去。血液在耳内轰鸣,她最终打起精神,拿出了勇气。

她本想来个长长的热吻,但到最后一刻还是泄了气,变成飞快的啄吻。尼古拉斯的嘴唇冰冷,带点咸味。他吃惊地闷哼一声。正当艾德丽安觉得自己在犯傻时,他的嘴唇又贴了上来,给了她那个期待中的热吻。

“没有一颗是随意散播的,”过了一会儿,艾德丽安对他说。两人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星辰。艾德丽安枕在他的臂弯里,感到心满意足;但她也知道这种感觉不会长久。

“看上去很随意啊,”他说,“我奶奶常说是两个天使为了一串宝石争吵,结果扯断了串珠子的线。但我曾听哲人们说起过星空的和谐之美。我始终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我解释一下吗?”她叹道。

“我可能听不懂。”

“你能听懂,但我不想惹你厌烦……”

“你永远也不会让我厌烦。”

“……那些枯燥的细节可能会的。你抬头仰望夜空时,看到的是什么?”

“和我注视你时看到的一样,”他说,“美。上帝的美丽宇宙。”

“我也是。无论我怎么去看——用望远镜或是数学透镜或是像现在这样在你身边——每幅画面都会为它添加新的美感。正是让长笛和竖琴奏出美妙音乐的自然法则,主宰着星星的运动。它让我的心不胜向往。”

尼古拉斯沉默片刻,这才说:“我爱你,艾德丽安?德?莫尼?德?蒙特莎赫勒。”

艾德丽安吻了吻他的脸。“你还活着,我真高兴,尼古拉斯。”她还想说点什么;想告诉这个男人,他是如何在转瞬之间把自己从死物变成生灵,但她只是吻了上去,幸福地感受着他留有胡茬的下巴,还有温暖的呼吸。

两人分开后,尼古拉斯坐起身,抓着她的肩膀严肃地说:“艾德丽安,我们今晚就得离开这里。”

“我们去哪?”

“哪儿都可以。奥地利、阿卡迪亚、路易斯安那。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艾德丽安闭上眼。“如果你两个月前说出这话该多好啊,尼古拉斯。”

“现在又如何?我知道你不爱国王。”

艾德丽安几乎喘不上气来。“爱他?”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严肃刻板,“当然不。但我还不能走,尼古拉斯。”

“你不爱我吗,艾德丽安?你还没说过。”

“我想我爱你,尼古拉斯,”她柔声说道,“我的嘴唇喜欢你双唇的碰触。我的身体喜欢你双手的抚摸。我想有一天我也会喜欢……和我所爱的人欢好。我想那人就是你。但我还不能确定,必须等我处理好某些重要的事情才成。”

“艾德丽安,如果你留下……就得和国王订婚。”

“我可能必须嫁给他。我并不愿这样,尼古拉斯,但事态已经发展到不容我愿不愿意的地步。上百万人危在旦夕。”

“我不明白。”

“我以后会给你解释的,尼古拉斯。现在能再亲我一下吗,再抱抱我。把你的勇气分我一点。以后……”

“我不能让国王戴绿帽子,”尼古拉斯低声说,“如果你嫁给他,我就……”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脚步踩在草地上的轻响,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在星光之下。

“看到你还活着可真好,尼古拉斯,”克雷茜的声音响起,“看来你已经把小姐救到手了。但如果两位不介意的话,那我想在黎明前回到各自的房间,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尼古拉斯不情愿地溜回瑞士百人团驻地。艾德丽安用克雷茜的披肩遮住大部分破碎的衣裙,两人走进一条少有戒备的小路。

艾德丽安门口的卫兵看到两人回来吓了一跳。“两位女士,”他惊呼道,“我没有……”

“你没看到我们出去,因为我们就没出去,亚历山大,”克雷茜替他把话说完。

卫兵的脸上好像打了红腊。“如您所愿,”他嘟囔道。

“多有骑士风范啊。我希望你对玛丽也这么体贴。”

卫兵的表情说明克雷茜已经把话讲得很清楚了。

海伦正坐在客厅里的一张椅子上睡觉;她听到房门打开,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

“小姐,”侍女小声说。

“海伦,回你房间去,好好睡吧。国王又在召唤我了。”

“是,小姐。”

女仆走后,克雷茜帮她褪去衣裙。

“我好累啊,”艾德丽安叹道。

“老天!”克雷茜检查着艾德丽安的长袜说,“没有草渍!这可是个我永远学不会的绝招。”

艾德丽安咯咯笑了起来。她感觉体内的血液像是香槟酒咝咝冒气。窗外的天空已经泛灰,晨星闪出明亮的火花。

“我们没做那事,”她害羞地说,“他只是亲了我。”

“他就没有这个企图吗?”

艾德丽安笑着说:“我想他有,不过非常礼貌。他让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但是没有要求什么。”她注意到克雷茜狐疑的微笑,继续说,“真的没有,我知道这很蠢,维罗尼卡。我已经和国王有过很多次。但从某个角度来说,我还是处女。这听起来是不是很荒唐?”

克雷茜的表情变得温柔体贴。“不,我相信你。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其实我仍旧把你视作处女。”

艾德丽安仔细打量着克雷茜,寻找嘲弄的蛛丝马迹。“谢谢你,”她最后说。

“在凡尔赛宫,也只有你一个女人会为这种谴责感谢我。不必客气。好了,虽然你和尼古拉斯的小小邂逅,就值得我们的全部努力;但你……”

“哦!我在他的房间找到了那东西了,正和我想的一样。”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记得巴黎那场舞会吗,记得法迪奥提起牛顿的语气吗?他和牛顿曾非常亲密。艾萨克爵士给我的印象是个非常冷淡的人,朋友很少。但我想法迪奥算是他的朋友。”

“你觉得他们两个是爱人关系?”

艾德丽安顿了顿,为自己如此料想感到局促不安。“不,但是克雷茜,确实有那么点类似。这两个人曾经非常珍爱彼此,这是肯定的。但他们已经二十年没说过话了。我觉得法迪奥始终想要赢回牛顿的心,但我认为他的爱已经变成了毒汁。他创造出一件足以杀掉所有伦敦人的武器,用的就是牛顿的理论。”

“所以你估计他有和牛顿联系的方法。”

“是的。他想让牛顿知道,维罗尼卡。可能要等到彗星坠向地球的时候,也可能在那之前——也许他想让艾萨克爵士逃出伦敦,好真正理解他的作为。但像法迪奥这种为别人的赞扬而活的人来说,如果牛顿死了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那么他所有的努力就毫无意义。”

“然后?”

“然后我给牛顿发了个消息。法迪奥自己发消息时就会发现的。另外,维罗尼卡,有东西看到我在实验室里了。”

克雷茜皱着眉说:“东西?”

“是的,一种核心有红点的云,像个眼睛。”

克雷茜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颤栗,这突如其来的情感,艾德丽安从未在她或任何人脸上看到过。片刻之后,克雷茜又把脸板得好像一尊完美光洁的瓷器。那是恐惧吗?还是绝望?

但无论如何,克雷茜肯定知道那东西。

“什么?维罗尼卡,那是什么?你知道。”

克雷茜摇摇头,但艾德丽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维罗尼卡,可能有很多事,你都发誓不能对我说。虽然我很不喜欢这样,但我能够接受。你说我们未来会成为朋友。但如果你和尼古拉斯现在不是我的朋友,那我就没人可以信赖了。我知道你们都有事瞒着我。你们都有涉及到我,但我却还不知道的目标。这些我都知道,可我还是要……”眼泪涌向她的喉咙,但艾德丽安把它们咽了下去,再度开口,语气已经变得和克雷茜一样平静克制,“你必须相信我。你已经帮我解决了一个方程。现在帮我把这个也解决掉吧,这回我成了一个变量。”

“有些事是我不能告诉你的,”克雷茜警告说,“就问我你最想知道的事吧。你要明白,艾德丽安,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自己。”

“不要敷衍我,维罗尼卡。我现在就要答案。”

“这不是敷衍,”克雷茜答道,“你看到什么人了吗?在那个大红眼旁边?”

“可能是古斯塔夫斯。”

“古斯塔夫斯?我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他是法迪奥的助手。他没参加皇宫举办的假面舞会;也可能参加了,但我们没看到。”

“助手。该死。我早该想到。”

“维罗尼卡……”

“艾德丽安,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克雷茜扭过头去。“你选了最坏的问题,”她说,“看到它们是一回事。这它们还能原谅。但如果你了解了它们……艾德丽安,我已经在为你的性命担心。不要让这份担忧加倍。”

“相信我,”艾德丽安说,“如果我在劫难逃,就别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克雷茜伸手抚摸着她的下颚。一瞬间中,艾德丽安觉得克雷茜会吻过来,但她没这么做。“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她说,“但我向你发誓,你不会喜欢。”

瓦西丽娅

瓦西丽娅深沉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把本吓了一跳,因为他之前根本没听到脚步声。本像被扎了似的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把书拍在桌上。

尽管瓦西丽娅嗓音低沉,但笑声却如银铃般清脆。本脸色羞红,转身看到她站在房间门口,美艳如常。今天她的穿着打扮完全是伦敦式样,天蓝色的裙子再加上剪裁较低的宽松上衣——正好展示出喉咙下面的谷地和一点点……

“我没想吓你,”她解释道。

“啊,”本感觉自己很蠢,“不,只是我读书的时候……”

“文字的风暴缄默了其他声音。是的,我很了解这种感受。你在读什么?”

“哦,没什么,”本连忙回答,但瓦西丽娅已经看到书名,略微蹙起眉头。

“《恶魔学》?”她问道,“你怎么会读这么愚蠢的书?”

“我是从学会图书馆里拿来的,”本辩解道。

“嗯,但它还是很傻,”瓦西丽娅坚持说,“你最好别让柯林或詹姆斯——特别是西斯先生,发现你在读它。”

“为什么?”

“恶魔学是哲学学会现在最时髦的课题。简直是发了疯。”她眼珠一转,冲本笑了笑,“我是来看看你能否陪我到酒馆吃点东西。”

“伏尔泰先生呢?”

瓦西丽娅眨眨眼说:“跟他有什么关系?”

本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个巨大的错误。“哦,我不知道……我只是以为你和他……一块……啊,吃晚饭。”

瓦西丽娅突然大笑起来,本觉得自己的脸肯定又红了。“你是说你听到我们那天晚上在我的房间里了。哦,本杰明,太失礼了!”

本敢说他的脑袋肯定要着把火,化成灰了。实际上,他希望如此。“嗯,不,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只是想……”

“没关系,本杰明。只有我们两个住在这里,我们之间存不下什么秘密。伏尔泰先生确实有一两个晚上,和我一起‘吃饭’,但他和我是非常……嗯,随性的朋友。我不知道他今晚在哪儿,可能是在某个咖啡馆跟文学领域的朋友们聊天吧。”她顿了顿,略显郑重地说,“伏尔泰和我之间的事,我不在意你知道,本,但这件事我不想任人讲谈。”

“哦,是的,当然,”本说,“慎重是我的座右铭。”

瓦西丽娅略略皱起眉头。“你不会因此看轻我,对吗,本?”

本不知道自己到底会怎么看。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对这种事如此大胆坦白——除了莎拉,但她是妓女。他从不知道女人也会像男人一样追求鱼水之欢——好吧,罗伯特曾提过这种事,但本早就觉得自己不可能遇到这样的女子了。

他脑袋里胡思乱想,但嘴里却只说:“当然不会,小姐。”

“行了,本,叫我瓦西丽娅。咱们找家酒馆吧,就算你不饿,我可是能吞下一头熊了。”

烤肉一端上桌,本就发现自己确实很有胃口。可能是因为刚走的这一大段路:瓦西丽娅想到一家城区的酒馆吃饭,所以他们沿着舰队街,一直走过运河。当然,也可能是在他肚子里发热的那杯葡萄牙酒,以及瓦西丽娅妩媚的目光。

瓦西丽娅还有一点让他喜欢:她不会让食物妨碍交谈。对本杰明来说,交谈是进餐时的乐事,只有这个时候你才能让别人老老实实地长时间坐着,对一个话题进行深入探讨。虽然距离养育他的那张餐桌已有千里之遥,但在这科学之都中心的漂亮餐馆里,和一位俄国女子共进晚餐,让他愉快地回忆起自己的童年还有父亲。

“很高兴你能遇到他,”瓦西丽娅吃着烤鹿肉说,“就算你再也不会见到他,这件事也值得给你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们讲了。”

“对,”本说,“我可以告诉他们,我在艾萨克?牛顿爵士变得衰老疯癫后曾见过他。”

“谁比他更有权利疯癫呢?”瓦西丽娅问道,“从没有那个人像他这样才华横溢。我与牛顿的会面——即便考虑到他的精神状况——也是我愿终身珍藏的记忆。”

“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读那本书,本,”瓦西丽娅说着又为两人倒了一杯红酒,接着招呼侍者过来,在他手里放了三个先令,“再来一瓶葡萄牙酒,谢谢。”侍者离开后,她扬起眉毛看着本说,“如何?”

“你记得我的故事吗?那个叫布雷斯韦尔的人?”

“是的。你认为他是个巫师。”

“瓦西丽娅,这故事里有两件事我没提。我觉得你们都会把我当傻子。如果我告诉你,也许你真会这么想。”

“哦,让我们来看看吧,”她低声说,“来,把酒喝了,鼓起点勇气!”她说完就从自己的杯子里喝了一大口。

我会后悔的,本想道。但他还是照瓦西丽娅的样子喝了一口。

“告诉我你之前隐瞒了什么,我发誓不会把你当傻子。”

本又喝了点酒,然后把布雷斯韦尔诡异的魔宠,以及出现在以太收报机上的眼睛都讲了一遍。瓦西丽娅似乎没有嘲笑他或是把他当傻子的意思;她反而非常着迷地看着本。

“我明白了,”她说,“你要知道,你不是第一个见到这些东西的人。”

“我不是吗?”本问。

“不。在我的国家,有很多这种东西。女巫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帮手。我是个哲人,和你一样,本杰明;但就算我也相信自己见过类似的东西,”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即便在伦敦。皇家学会解散前,有些会员离奇死去。据说你故事里的那种光曾在附近出现。”

“但它们不可能……我是说,肯定会有某种解释,”本说。

“对,我同意。这样想,本。过去很多年里,笛卡尔 的机械哲学都是主流真理,对吗?他认为宇宙中所有物体的运动,都是由粒子撞击引起的。你肯定见过那些解释磁力的可笑图谱吧,假定一些螺旋型微粒围绕磁铁旋转,将它们依附在铁上,然后像齿轮似的把铁块拽过来。”

本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记得这些图谱,回想起来,它们确实非常可笑。

“五十年前,没有一个精神正常的哲人敢于假设物体间存在不可见的神秘力量,但艾萨克爵士不但敢于提出这样的理论,而且还证明并驾驭了这些力。正因他积极探索被主流哲人当作迷信的事物,这才打开了新科学的大门。”

“对,对!你说得没错……”本对此表示赞同。

“马克劳林和其他人可能会马上驳斥我下面要说的话,”瓦西丽娅继续说,“但我想你会明白我的观点,本。也许牛顿门徒们太急于创造自己的正统学说了,完全不肯去考虑那些游荡在光与暗之间的精怪、天使和恶魔。希腊人谈起诸神和鬼怪,只是在犯傻吗?我奶奶把牛奶留在外面给家神 ,是因为老胡涂了吗?还有很多现象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我找到了一本书,”本说,“是本叫做《秘密国度》的文集。其中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叫柯克的人写的,另一部分是戴茨先生所著,主要是对第一部分的注释。他推测莱布尼兹和他的单孢体……”

“对,对,”瓦西丽娅热情地说,“我承认在很多方面,莱布尼兹是最糟糕的笛卡尔信徒,但同时他也认为以太可能存在感知能力……”

“我就是在想这个!”本发现自己打断个瓦西丽娅,还在拼命挥舞着双手。酒精的潮汐似乎在脑袋里涨涨落落,但他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听他说出想法的人。“在我看来……嗯,我是说,我读了这本书,它让我觉得有些道理……如果真的存在生命的链条,从最低等到最高等……”

“就像布朗所说的那样。”

“对!”本说,“托马斯?布朗爵斯 ,”他发现自己舌头都大了,不觉咯咯笑出声来,“如果这个链条一直从微生物到昆虫到青蛙到狗,以至于达到我们人类。如果在我们之上还有天使和最终的上帝呢?哦,也许我们只是在半路上,而不是终点。我是说,在我们与上帝之间存在的物种,怎么就不可能像微生物和我们之间一样多呢?”

“完全有可能,”瓦西丽娅说着又倒了些酒。

本醒来后发现蜷缩着靠在某种温暖的东西上,鼻子贴着一颗黑发浓密的头颅。他心中一阵恐慌,接着就想起来了。他想起瓦西丽娅的晚安亲吻,这个吻一直延续下去。还想起她不停地笑。后来她还用俄语唱了些歌。

现在他该怎么办?瓦西丽娅还睡着。他吃惊地发现感觉竟如此之好。通过对詹姆斯和罗伯特的观察,他早就在理论上对宿醉这回事了如指掌。

想把目光从瓦西丽娅身上移开很难,她赤裸的身躯大部分都露在床单外面。昨晚很黑,但今天本可以欣赏到她柔软的四肢,洁白的皮肤。本皱皱眉,又凑近了一点。瓦西丽娅的后背、胳膊和腿上都有伤疤。本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他的心已经开始绞痛。瓦西丽娅为何要跟他做爱?因为她喝醉了,因为他在这儿。但肯定不是因为她爱上了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

不幸的是,本已经完全彻底地爱上了瓦西丽娅?克里芙娜。

随着时间推延,情况变得更糟了。本尽量不吵醒她,悄悄爬下床,穿好衣服,出去散步。他害怕和瓦西丽娅单独在一起,害怕她会说的话。也许她什么都不会说!也许她只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本说不清这种情况是最好还是最糟。

几小时后,他回到克兰街。马克劳林和西斯已经到了,但瓦西丽娅并不在,这让本既感到难过又松了口气。

“你在这儿,本,”苏格兰人说,“你想为一次会议做笔记吗?”

“先生?”

“埃德蒙?哈雷博士在会议室。我们要代表艾萨克爵士和他谈谈。我怎么也找不到瓦西丽娅,詹姆斯也来迟了。”

“哈雷?”

“对,对,但你别那么目瞪口呆的,”西斯小声说,“另外别忘了,他现在是敌人。”

“你这么说真让我难过,”浑厚的男中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西斯这个从来处乱不惊的人,突然涨红了脸。本回头看到一个男人,大概六十多岁,脸庞宽大,目光坚定有神。

“哈雷博士,”西斯说,“抱歉,我只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先生,”哈雷答道,“我把它视作奇耻大辱。也许国王和艾萨克爵士有些矛盾,但早在你出生之前,我就是他最好的朋友了,年轻人。www奇Qisuu书com网是我为他筹措资金,出了第一版的《数学原理》。”

“哈雷博士,”马克劳林调解道,“请相信我们对您只有最崇高的敬意。我希望您能坐下,我们这就去准备点咖啡。”

“什么,然后在背后继续诽谤我吗?”

“我只是说,”西斯平静地说,“您属于和我们有竞争关系的哲学学会。”

“哲人们不该竞争,”哈雷答道,“他们应该合作。他们应该把知识的池塘汇成海洋,而不是分成小溪。我曾经邀请你们所有人加入伦敦哲学学会;这个邀请现在还有效。”

“我们感激不禁,”马克劳林答道,“但除非艾萨克爵士……”

哈雷伸手扶在马克劳林的肩头,作为友善的表示。“艾萨克爵士过去也经历过这种时期,”哈雷说,“但这次比以往来得更长,也更痛苦。一说起这些话我就觉得难受,但他和我的通信非常……没有理性。他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我杰出的同行们,作为他的朋友,我们应该把他哄出来。”

“我不想假装明白艾萨克爵士的要求,”马克劳林顽固地说,“那么请吧,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他伸手比向会议室。

哈雷叹了口气,刚才的架子仿佛也随之放下了一点。“不,我的朋友们,我真希望有时间和你们为伴。我确实想念过去的时光——特别是我任性的学生詹姆斯。我希望至少能见他一面。但是,我今天是以皇家天文学家的官方身份而来。”

马克劳林和西斯一时都没说话,片刻之后哈雷咳嗽一声。“你们要知道,”他犹犹豫豫地解释说,“这个要求并非出于我的本意。”

西斯仍旧盯着他,马克劳林紧紧抿着嘴唇。哈雷又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想我应该亲自通知你们:我必须正式要求将星相仪送到皇宫中的新天文台去。”

魔镜

“鬼怪、仙灵、妖精?你给我讲这些童话传说干吗?”艾德丽安不耐烦地说。

“哦,是吗?讲了小天使和大天使的圣经也是童话吗?古代哲人们说起诸神和四大元素时,都是在讲童话吗?”

“好吧,克雷茜,除了道听途说的传闻以外,你对这些假想生物还知道些什么?”

“和你一样,我见过它们。我曾与他们交流。”

“和它们交流?你是怎么和它们交谈的?”

“通过我的幻象,”克雷茜说,“还有梦境,以及以太收报机。”

“以太收报机?”

“是的。”

艾德丽安闭上眼睛。“我太累了,一时想不明白。”

“你已经见过了一个,艾德丽安。你觉得它是什么?”

艾德丽安叹道:“就和你说的一样。我祖父过去经常给我讲这些生物的故事。但作为哲人……”

“我可不是哲人,”克雷茜说,“但我以为哲人的使命是解释世间万象,而不是只选择那些最符合科学解释的东西研究。”

“我主要是个数学家,”艾德丽安说,“该用什么方程式来说明女妖和鬼火,我可一点头绪都没有。”

“哦,那么,”克雷茜说,“你应该做开路先锋。”

“我不想……”艾德丽安咬了咬牙,又继续说,“它们是什么东西?”

“它们是生物,就和你我一样。”

“我看到的那东西,可跟你我不一样。”

“外表不同。内在也不同。我只是说它们也有思想、意志和欲望。”

“它们有什么欲望?”

“和我们一样,它们有很多欲望。”

艾德丽安闭上眼。“在这件事里,国王、彗星、法迪奥、你、我……”她意识到自己在喊叫,连忙闭上嘴,然后换上平静的语调把话说完,“它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克雷茜微微一笑。“我也说不好,但我觉得,它们肯定不存什么好意。”

艾德丽安注视着克雷茜的面庞,点了点头。“我正要开始相信你的时候,你就证明了自己不可信赖,维罗尼卡。你没有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

“我已经把目前能说的都告诉你了。”

艾德丽安开始脱去衬裙。“既然你这么说,好吧。我要去睡觉了。鬼知道国王什么时候又会召唤我。”

“好好睡吧,”克雷茜说,“祝你梦到尼古拉斯,而不是妖怪。愿你睡个安稳觉。”

艾德丽安突然觉得害羞。“希望如此,”她说。

但她闭上眼睛,看到的却是一颗彗星,一百万具尸体,还有一只飘浮的红眼睛。

“如果陛下乐意的话,”法迪奥?德?度利尔一边说,一边紧张地捏弄袖口上的长蕾丝花边。“我们为您带来了一件礼物。”

路易微微一笑,抖落金色缎子睡衣;邦当接过睡衣,然后向他展示一件件马甲、大衣和裤子。

“哦,这几件就行,”他告诉男仆,随即又扭头对法迪奥说,“一件礼物真是再好不过了,但我叫你来这里是为了谈另一件事。”

“陛下,”法迪奥轻声答道。

“和你一起来的这位是谁?”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立窝尼亚人古斯塔夫斯?冯?德勒支。”

“啊,你的助手。我当然听说过。请放心,我对你们计划成功所产生的喜悦之情也有你一份。”路易花了一点时间才搞清为什么冯?德勒支让人感觉那么奇怪。当他遇见陌生人时,魔法视觉倾向于将他们模糊化。有时候,一些人会以他年轻时熟人的面目出现;当他们的声音或腔调与故人相仿时,尤是如此。这个立窝尼亚人的面孔他从没见过,但从他毫无血色的微笑到右脸上的小伤疤,每个细节都清晰可辨。真奇怪。

这位冯?德勒支鞠了一躬。

路易嗽嗽嗓子,接着说:“不过,恐怕基于同样的关系,你们也要分担我的愤怒。已经有消息传来,度利尔先生,说起你在巴黎皇宫行为不检点,特别是你那些很不妥当的演说。”

法迪奥像只拔了毛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地说:“抱歉,陛下。我让自己变得愚蠢不羁。”

“据我所知,你让自己变得酩酊大醉,然后你又和一伙易装癖斯混,开始散播伦敦即将毁灭的消息!”路易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渐渐提高。

“我无话可说,陛下。”

“当时你在哪儿,先生?”国王向德勒支问道。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陛下。”

“陛下,他不该为我的行为负……”

“先生,我需要你的意见时会问你的,”路易对他说,“好了。你们当然都有卫士,我的秘密警察也一直在保护你们。但从现在开始到伦敦被夷为平地为止,你们两个都不能离开凡尔赛宫。而且,度利尔先生,如果你那醉醺醺的演说让英国人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如果他们招来自己的奥术师牛顿,施展反制法术,不让伦敦被夷平。那么您就永远也别离开凡尔赛了。”

“陛下,我向您保证,我没有吐露任何重要的消息。”

“从你口中听到消息的间谍们,显然有不同的看法,”路易沉郁地说。

“间谍?”

“你那些易装癖朋友。我的警察和火枪手试图阻止他们,却都惨死荒野。我们现在还没捉到他们。我的男仆……”他冲面无表情的邦当点点头“……和我的外事大臣托尔西,都赞成我的意见,认为这些人如此丧心病狂,很可能意味着他们相信自己得到了很有价值的情报。”

“请允许我说一句,陛下,”冯?德勒支说,“如果我是个已经暴露的间谍,不论有没有得到情报,都会跑得远远的,让脖子躲开绳套。而且我听说这些易装癖者之中,有个人也喝醉了。这可不像是职业间谍的行为。”

“什么,你想说什么,先生?”

“我在宫廷的时间不长,陛下,而且知识有限。但很多庭臣似乎都——请恕我冒昧——很幼稚。也许这只是个玩过头的恶作剧。”

“恶作剧通常不会以谋杀收场,但我会考虑你的意见,”路易显然并不信服。但德勒支的说法中有个重要观点他也同意:这些间谍很可能是法国人。

“请允许我说一句,”度利尔斗胆发言,“无论我的行为有多轻率都没关系,就算我今天去见艾萨克爵士和乔治国王,把整个计划全盘摊开,他们也无能为力。”

“为什么?不是还有整整二十天,那块惊人的巨石才会从天而降,落向伦敦吗。为什么英国法师不能抵消掉你的法术?”

“那块石头,陛下,已经在坠落了,飞行速度比任何子弹和炮弹都快。而且我们的石头还在继续加速。天地之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它改变轨道,拯救伦敦。”

“你改变了它的轨道,用你的魔法。为什么英国人就做不到?”

“他们没有时间。可以这么说,几个月前趁加农炮还能瞄准时,我们就已经对准了目标。那时它的速度要慢很多。我的法术让它与伦敦相契合。就算这种契合关系被抵消——实话实说,陛下,无论是我还是我在对岸的同行都不知道如何才能办到这件事——无情的引力法则仍会帮我们完成计划。即便这块石头可以被减速或偏斜,也顶多落在伦敦几里格以外——对我们的目标来说,这个距离不会有任何影响。”

“此话怎讲?你刚才可没说起脱靶的事:相差几里格怎么会没有影响?”

“陛下,这件武器会造成可怕的破坏。它不仅会打击到着弹点,而且周围……哦,六七里格都会被夷为平地。”

“那我们在苏格兰的盟友呢?詹姆士会怎样?”

“和我们一样,相信他也会看到一个非常壮阔的景象,但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你敢确定?”

“古斯塔夫斯已经算出了破坏半径。尽管我还没检查过他的结果,但我对他的演算有绝对的信心。”

“很好。把这些都写下来,交给邦当和托尔西。我们要确保所有对我们有价值的人,离开你这件武器的打击范围。你觉得多远就算安全了?”

“古斯塔夫斯?”法迪奥问。

“十里格就足够了,”德勒支答道,“不过十五里格更保险些。”

“我本以为可以更近些,”路易说,“我们从这儿能看到什么?”

“陛下,我们这件礼物正好能派上用场。”

“什么东西?”

“是德勒支先生发明的一面魔镜。我得说非常有创意。”他说着把两人搬进来的一个长方形器具上的蒙布撤去。这是一面镜子。路易笑了笑。尽管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但每次见到他现在的样子总会让人高兴。几乎全黑的胡须,红边装饰的金蓝花纹外衣和马甲勾勒出的潇洒身形,还有柔顺的黑卷发下英俊的面容。

“我准备了一次演示,陛下”德勒支说。

镜子一阵颤动,随后变得好像一扇打开的窗户。路易似乎都能感到从镜子里蔚蓝天空中吹来的旭风。

天空下有一座城市,高塔林立,拱顶巍峨……

“伦敦,”他轻声说,“这是伦敦!你造了一面过去我的乳母常说的魔镜。”这画面的前景是一排随风摇动的树木,叶片如蝴蝶翩翩飞舞。简直不可思议。“让我看看别的地方。”

“和你说的那些故事里的镜子不同,这面只能看一个地方——也就是它的对偶镜所在的位置。从这方面来说,它很像是以太收报机。”

“也就是说在那里的人也能看到我?”

“是的,陛下。但如果有人看到您的话,你就会发现他站在那里,而且您随时都可以把它遮住。没什么可担心的。另一面镜子是由我们的同盟者,一个二世党人保管。就放在一座无人居住的塔楼窗口,正好可以看到外面。谁也不可能通过那面镜子窥视您,除非他会飞。等我们的朋友为了自身安全离开伦敦时,会把镜子留在那儿,这样您就可以直接看到那壮阔的一幕。”法迪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只希望画面能更清楚些。”

“此话怎讲?想要再清楚些,除非是我到那里去了!这真是个神奇的发明。亲爱的先生们,你们又向救赎迈进了很多步。”

法迪奥使劲点点头。“估计是我的视力不太清楚,”他嘟囔着鞠了一躬。

他们走后,路易通过魔镜注视着那座宏伟的王城,他第一次为伦敦注定要被毁灭的命运,感到一丝哀伤。但也只有一丝而已。英国人的枪炮此刻还在轰击法国城塞,地方多得他都懒得去想。而那些英国军人的皮靴正把一片片葡萄园踩进法国的土地。他们胆敢挑战太阳,就注定罪责难逃。尽管太阳也许会心生怜悯,但决不会为之所动——能令它移动的,只有天国无情的机械法则。

伊基斯

哈雷走后,马克劳林放下话,让所有人都到希腊人咖啡馆集合,然后就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寻找学会其他成员的任务扔给了本。

本坐在屋外的大理石门廊上试图读点书,但却发现满脑子都是瓦西丽娅,各种情绪纷至沓来让他头晕目眩。等瓦西丽娅来了,他该说些什么?

本发现有人转过弯走进短街,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来人是詹姆斯?斯特灵。

“早上好,本杰明,”斯特灵跟他打着招呼,摘下帽子,把有点潮湿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怎么愁眉苦脸的?”

“马克劳林先生要我们所有人下午四点到希腊人集合。”

斯特灵一皱眉。“从你的表情来看,我估计事态很严重。什么事这么严重?”

“哈雷博士来过,”本轻声解释道,“他要把星相仪搬到新天文台去。”

“星相仪……”斯特灵皱着眉说,“我还真没想到。”

“马克劳林先生和西斯先生都很难过,不愿多谈,”本继续说,“哈雷真的可以把星相仪抢走吗?”

“嗯,这可能是别人的主意,”斯特灵思忖着说,“皇宫里的某个人,没准是国王。”他眯着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们确实有这个权利。星相仪是用国王的经费制造的。从严格的法律角度来看,我想它是属于国王的。”

“但是你制造出来的,不是吗?”

斯特灵心不在焉地摇摇头。“这么说就夸张了,”他说,“很多人都为建造星相仪做出过贡献。我想马克劳林先生、克里芙娜小姐和我贡献最多——当然,除了牛顿爵士以外;这是他的主意,也是他计划出来的。”

“瓦……我是说克里芙娜小姐没跟我说过她也参予了星相仪的制作。”

“我们都参予了。我敢肯定,这才是哲学学会要抢走它的原因——为了打击我们继续把学会开下去的无礼之举。他们除了向来访的达官贵人们炫耀以外,根本就不会用它。该死,我打赌马克劳林肯定难过死了。”他顿了顿,接着说,“有人把话带给牛顿了吗?他是唯一有能力做点什么的人。”

“哦,天哪,”本叫道,“我今天应该去见他。”

斯特灵一扬眉说:“真的。谁邀请你去的?”

本简略讲了一遍他上次拜访牛顿的事,斯特灵不时摇摇头。

“这可能也没什么用,”等本讲完后,斯特灵说,“不过你还是应该试着把星相仪的事告诉他。”

“我会的。斯特灵先生,为什么艾萨克爵士和哈雷博士不睦?我还以为他们是朋友。”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曾是朋友。他们这辈子都在互相利用,但这跟朋友可不是一回事。艾萨克爵士在这桩买卖里通常扮演受益者的角色。比方说,哈雷资助他出了第一版的《数学原理》。很多人都说,要是没有他,牛顿的名字估计现在还不为人所知。因为早年间艾萨克爵士有点像个隐士,不习惯公开发表著作。尽管如此,牛顿似乎已经忘了这份人情。几年前,只要他说一句话,哈雷就可以成为圣三一学院教授,但牛顿并没有推荐他。当然了,学会分裂之前,哈雷始终坚定地站在牛顿阵营。”

“然后发生了什么?”

“一些观念分歧——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艾萨克爵士是个很难相处的人。我从威尼斯来向他求学,但除了推荐我加入学会以外,他似乎根本就把我这个人给忘了……”

“您是威尼斯人?”本插话道。

“哦,不,不。我是出于政治原因,被迫去了威尼斯。我被打上二世党人的标签,机会一下子都飞走了。”

“您是二世党人吗?”

斯特灵笑着说:“你这小子说话真冒失。我不是天主教徒,估计也不算新教徒。但我宁可看到斯图亚特家的人坐上王位。你知道乔治王不会说英语吗?这算哪门子国王啊?”

“我想是新教徒国家的新教徒国王吧,”本答道。

“真荒唐。这又有什么区别?”

本很熟悉这些争论,但他发现自己赞同斯特灵的意见。“哦,我也不知道,”他坦白说,“我估计刚才那么说只是想辩论一下罢了。”

斯特灵笑道:“辩论就留给伏尔泰吧。我有比政治辩论更好的事情要做,也有更糟的事情要操心。”

“比如说追杀你的刺客?”本问道。

斯特灵吃了一惊,显出不太高兴的表情。“你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他一反常态厉声问道。

“我……我想是另外几个人。我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哦,不。他们没开玩笑,而且他们也不该把这种隐私随便讲给别人。确实有人雇佣刺客来杀我,但我觉得他们不会追到这儿来。不过要是我回到威尼斯去,多半活不过几天。”

“真的?威尼斯刺客干吗要找你的麻烦?”

斯特灵笑了笑。本一直觉得他是学会中最从容最人畜无害的哲人。但他突然从这笑容中看到了某种静默而危险的东西,一种不需夸耀和咆哮出来的决心。正是这种人才有能力设计出星相仪这么神奇的东西,却又能把自己扮作微不足道的角色。

“我回头再告诉你,”他许诺道,“但我想你肯定会失望的。你应该什么时候去见艾萨克爵士?”

“一小时后。”

“那你现在就该出发了。马克劳林让你去找其他人?”

“是的。”

“还剩谁?”

“伏尔泰和瓦西丽娅小姐。”

斯特灵撇了撇嘴。“巧舌如簧的法国恶魔,啊,好吧。”他拍拍本的肩膀。“你去解决你和艾萨克爵士的问题。我去找这两个人。”

本点点头,快步离开。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同时也想知道自己提起伏尔泰和瓦西丽娅时感到的痛苦,是不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一如印在心中。

本来到牛顿府时,巴顿小姐正要出门。一辆出租马车等在街上,马匹不安分地跺着蹄子。

“哦,很好,你来了,”巴顿小姐说,“我舅舅正在等你。我有点事要出去。”她说完就坐上马车,把本留在牛顿府敞开的大门前。

本犹犹豫豫地敲敲门,但没人应声,他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通向书房——或是实验室——的门大敞着。

“艾萨克爵士?”他叫了一声,“爵士,我是本杰明?富兰克林。”

没人回答,但他闻到一股气味从屋里飘来,有点像碘酒,又有点像布雷斯韦尔用电浆枪开了一枪后残留的味道。他只觉寒毛倒竖,一点点挪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书房灯火通明。地板和两张木桌上堆满了书本。金属板和导线构成的奇怪金字塔正在发光,这光红得发黑。金字塔顶端有个空心火花球在闪烁跃动,发射着光谱中的所有颜色,距离金字塔最远的极点是紫色,然后逐渐变化到最近极点的红色。本认出了飘浮在球体中的东西,吓得打了个激灵。这颗红色的眼睛就和布雷斯韦尔身边的那个一模一样。

金字塔旁边站着个人形的东西,但本无法直视。他用余光瞟过去,隐约看到一身红外衣,凌乱的深色头发或是假发,而一双明察秋毫的淡褐色眼睛正转向他。但本直视过去,便觉得头晕眼花,看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进来,”虚无中响起牛顿的声音。

本把门摔上,踉踉跄跄退了四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老天啊,他到底遇上了什么?

恐慌感跟着他逃出房间,来到青天白日之下,本觉得一阵阵发晕。他看见了什么——或者说没看见什么?现在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退出三十步后,他停下来,注视着房门,试图思考。真相近在咫尺,他怎么能逃跑?

本深深吸了三口气。这些人不比他强,只是更老,更有学问。如果没有勇气,一个人能有什么成就?

本盯着大门,一步步走向房子。

“艾萨克爵士,”他尽量保持语气平和。

“你要干吗?”一个声音叫道。本回头一看。牛顿就在眼前,但他的视线无法聚焦,无法让他看清。本咽了口唾沫说:“我是本杰明?富兰克林。您让我今天过来。”

“富兰克林,哦?那个做出调频以太收报机的人?”

“是的,先生。”既然无法注视牛顿,本便再次望向那个眼睛。他还记得从以太收报机传来的那条消息——我看见你了,不觉打了个哆嗦。

“很有用的方程式,”牛顿继续说道。仿佛只是两个绅士在讨论一些事情,仿佛他没变成某种幻象,某种空气的扭曲。“有点粗糙,但我很愿意在新版《数学原理》中加入一条关于它的注释。”

“这真是我莫大的荣幸,”本有气无力地答道。这东西可能根本不是牛顿。在本看来,它更像布雷斯韦尔或者地狱魔王别西卜。

牛顿肯定是发现了他正在注视那只眼睛,因为本僵僵可以看出这位奥术师冲金字塔和上面的东西挥了挥手。

“不用怕玛拉金 ,”牛顿说,“现在它完全无害,没法和它的同类联系。”

“它的同类?”

“其他玛拉金啊。你不知道它们吗?”

“我曾见过这种东西,”本说,“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古人给它们起了很多名字。但对摩西和所罗门来说,它们是玛拉金,所以我就这么叫它们。”那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一张长椅上。“你对历史了解的多吗,富兰克林先生?”

“不算特别了解,”本说。

“科学正在忽视历史,”牛顿对他说,“这真是个耻辱,因为我们今天发现的一切——波义耳对炼金学的完善,哈维 和他的解剖学,甚至我自己的研究——都只是对古人智慧的重新发现而已。”

“您是说希腊人?”牛顿讲完后,本试探着问道。那只眼睛有个名字,这就预示着一个合理的解释,预示着科学,预示着它最终是可以被探究清楚的。

“某种程度上的早期希腊人。你知道赫耳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是谁吧?”

“传说中他是炼金术的鼻祖。”

“不完全是真的,但他确实是个伟人,伟大到希腊人把他看成了神。埃及人也是,他们称他为透特 ,而罗马人称他为墨丘利。但和吃了智慧果的亚当,和站在山颠的摩西比起来,赫耳墨斯的学识不过是些皮毛。就算尼尼微和乌尔 的大学中教授的占星术也比他强得多。而我们现在才刚开始重新找回那些完备的知识。真讽刺。”

“讽刺,先生?”

“是啊。我总在想所多玛和俄摩拉城在末日临头之前,到底有多么辉煌的科学成就。”

“无论如何,”牛顿愈加心不在焉地说,“你既然说起希腊人。我认为,毕达哥拉斯和伯拉图对我重新发现的科学知识都有足够的认识,但他们的失误在于,用神秘符号来记述这些知识。亚里斯多德和他的逍遥派追随者们无法将其解读,结果他们的愚蠢为这些知识蒙上了长达两千年的阴影。”

本有点跟不上了。他没有足够的学识理解牛顿这番话,而且同这幽灵般的影像,这光学的奇景对话……

光学。牛顿最早的一批论文就是关于光学的。

本意识到牛顿止住话头,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开口说:“先生,这个玛拉金……”

“你过去见过一个,是吗?”牛顿问。

“有个人想要杀我。他已经杀了我哥哥。他身边就有这样一个玛拉金。”

“他身边?和这个一样被束缚着吗?”

“不,先生。飘在他身后,就像一团云。”

“飘……这家伙是个哲人吗?”

“我过去以为他是个巫师,”本说,“但我现在只知道他是个杀人犯。”

牛顿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笑声。“这个玛拉金是被人派来杀我的。直到最近,我都不知道主使者是谁。我怀疑过很多人。”他的语气降低了一点,“我担心自己病了。当一个人变老……”

本想起斯特灵的话。这可能是他提起星相仪的唯一机会。“先生,詹姆斯?斯特灵要我代表学会和您谈谈。星……”

“所以我才会戴上伊基斯,”牛顿打断他说,“它可以保护我,免受很多伤害。”

本沮丧地把嘴闭上。他根本没听进去。这倒不是说他对这个伊基斯不感兴趣,本估计它就是牛顿超常外观的成因。

“先生,我必须告诉您一些事。”

“啊?那就告诉我吧,孩子。你要我怎么做,为你说的每个词鼓掌喝采,鼓励你讲下去?”

只要别打断我就感激不禁了,本想道。但他还是重新开口,把哈雷的造访和星相仪的事都告诉了牛顿。

“好吧,”哲人说,“我就把关于古人的话题留到下次再说好了。但我锁在家里时,还是学到了一些东西的。你见过了被我抓住的玛拉金,还有我穿着的伊基斯。我可没游手好闲,也不是完全发疯。把这些都告诉他们,富兰克林先生。我选你做我的信使,因为你是个新人;你是唯一我不怀疑的人。”他站起来走向本,男孩不得不闭起眼睛防止眩晕。

一只温暖光滑的手拉住了本的手。

“张开手掌,拿着这个。”法师说。

某种冰冷的圆形物体被塞进他手中。

“把这个拿上。你们之中又会人知道该怎么用。现在转身出去吧。转过身再睁眼,不然你也许会失去平衡。”

“是,先生。”

“谢谢你,富兰克林先生。我会再见到你的。下次是在我去克兰街学会的时候。”

“我们该在何时期待您的造访,先生?”

“这你就不要管了,”牛顿答道。

“星相仪怎么办?”

“宫廷的齿轮转得很慢。我今天会写一封抗议信。这可以把事情推迟一周左右。”

“我们不能阻止他们抢走星相仪吗?”

“不。但这无关紧要。”

“先生?”

“这无关紧要,”牛顿吼道,“快走!”

本杰明来到希腊人咖啡馆,已经是四点二十分,稍微有点晚了。几名学会成员还坐在那张桌子上,位置几乎都和本头一回见到他们时一样。

“哦,我们的学徒来了,”伏尔泰高声说着举起手中的咖啡杯。

“坐吧,本,”马克劳林说,“当前的事态你都清楚,我也给其他人讲过了。”

“牛顿会怎么做?”西斯问道,“你见到他了,是吗?”

“是的,”本答道,“他说今天会发一封抗议信。”

“真的?”马克劳林问,“这么说,他很……清醒?”

“比我们上次谈话时好得多,”本慎重地说,“不过他说星相仪不重要——他会让我们再保留一周左右,但在此之后他就不在乎了。”

“为什么是一周?”瓦西丽娅问。

本把手一摊。“他没说。他谈起了历史,以及他称之为玛拉金的生物……”

“玛拉金?”伏尔泰插话道,“一个希伯来词汇,意思是天使或妖怪,诸如此类的东西。”

瓦西丽娅冲本打了个眼色。他立刻想起了两人关于这些生物的探讨,心中的痛苦一下子减轻了许多。但这眼神是不是他的幻想,又或者是个警告?

“艾萨克爵士经常为这些事着迷,”斯特灵说,“他认为圣经和其他古代典籍中提到的那些故事,是某种描述自然法则的神秘代码。对他来说,玛拉金可能意味着天体或是控制这些天体的力。”

本想起金字塔顶上那东西,知道斯特灵搞错了,正要开口解释,但瓦西丽娅含蓄的警告起了作用,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们知道,”伏尔泰说,“我过去认识一个家伙,他号称自己见过天使。他可是个虔诚的人,每次跟情妇幽会或是打牌输钱后都不忘忏悔。他已经找到了提炼心神的钥匙,你们知道的——就像炼金术士提炼金属那样——而他的万灵药是,三分之一白兰地,三分之一亚力酒,三分之一红酒,然后再来一份白兰地……”

“伏尔泰,亲爱的,这个故事有什么意义吗?”瓦西丽娅问道。

“我只想说,”伏尔泰说,“也许我们把这些事看得太重了。”

“这些事是指什么?”西斯斥道,“我们的星相仪要被偷走,还是我们的导师兼资助人发了疯?”

伏尔泰平静地看着西斯。“一个天使出现在我朋友面前。它有六个翅膀,但却没头没屁股也没生殖器。它什么都不像,亮得好像一盏灯。它对我朋友说不要绝望,因为万物顺应天理。‘马天生是用来骑的,’它说,‘所以你骑它们。脚生来是要穿鞋的,所以你会穿鞋。你生来就是要容纳大量酒精同时掏空口袋同时陪伴最卑贱的女人,而你在这方面很出色。所以你该怜惜自己,别再内疚!”

“你的朋友后来怎么样了?”斯特灵问。

“哦,他遇到天国来客后没过几天,有一次正在潜心研究某位夫人的身体内部机理,正巧她丈夫回了家。我的朋友向他解释已婚男人是非常适合戴绿帽子的,而他在这方面做得很好,应该为自己是这个秩序井然的可爱世界的一部分而感到骄傲。”

“这位丈夫怎么回答的?”瓦西丽娅问。

“用一颗子弹。故事的后记是,头颅是非常适合被子弹穿孔的。”

“这则伊索寓言要告诉我们什么呢?”马克劳林问。

“我的朋友们,我只是想说哲学的领域是被我们自身的理性力量所束缚的。我必须承认,我不算个科学家。但我们不能凭眼前这点证据来判断牛顿。(奇*书*网-整*理*提*供)只因为他的行为符合我们印象中的疯狂,就认为我们是正确的;这才是名副其实的疯狂。”

“但是星相仪!”西斯叹道。

“还有些别的事,”本说。

“哦?”马克劳林和其他人都转回头看着他。

“还有三件事。第一,他让我告诉你们,他没闲着。他发明了一些东西。其中之一叫做伊基斯。这种东西让他身形变得模糊,很难正眼去看……”

“伊基斯是女神雅典娜穿戴的难以穿透的盔甲,”伏尔泰自告奋勇地解释说。

“继续,本,”马克劳林说。

“他说有人要杀他。”也有人要杀我,本突然醒悟过来。我和他有什么共通之处?

“有人?”斯特灵问。

“对。他显然曾经怀疑每个人,但现在——请诸位原谅我,是牛顿爵士让我这么说的——他说要告诉你们所有人,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众人一下子吵闹起来,瓦西丽娅用拳头敲着桌子,让他们安静下来。“等等,”她说,“本杰明,这是他的原话吗?”

本想了想说:“好像不是。”

“他没暗示说是我们中的某个人?”

“哦,没有,我想他没这么说。只是他说这话的感觉,我以为……”

“仔细想想,”马克劳林说,“别让任何人误导你。他有没有暗示是我们中的一个人试图暗杀他?”

本闭上眼睛,尽力回想着和牛顿的谈话。“不。他曾怀疑你们所有人,还有哈雷、弗兰斯蒂德和约翰?洛克……”

“后两人已经死了,”西斯叫道,“疯子!”

“艾萨克爵士说他过去生了病,”本对众人说,“但现在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那么为他的健康干杯,”伏尔泰说着举起咖啡杯,其他人也应付差使似的举了一下。

“那还有件事呢,本?”马克劳林问。

“哦,这个。”本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球体,递给马克劳林。

“他说我们中会有人知道怎么用它。”

马克劳林仔细打量着这东西。它跟弹球大小相仿,但却是椭圆形。本这一路上都在研究它。在它的金属表面上刻有七个数组,各包含三个数字;每组旁边都有个炼金符号,另外还有两个数字单独刻在一边。

哲人们依次检查着小球,本则仔细观察着他们的表情。

“有谁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吗?”斯特灵最后接过小球,在手里把玩时,本向众人问道。

所有人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好吧,”自豪之情在他胸中漫溢,犹如一颗新生的心脏;本努力压抑着这种感觉,“我知道。”

策略

轿子砰的一下落在地上,艾德丽安猛然惊醒。她看着面前的景色,眨了眨眼,试图回忆起自己身处何方。在她左边,几个男男女女的贵族正在下马。在她右边是国王的轿子,路易挥手向她打招呼,随即摇下窗户,同时示意她也这么做。

“我会亲自指挥一支队伍,”路易笑着对她说,然后示意轿夫们抬起轿子向山下走去。

下方铺展着一片浩大草原。有两支军队正在那里对垒。

是的,她想起来了。她设法睡了四个小时后,国王便派人来找她。路易突发奇想,决定再现早年间的一场著名战役。要是在过去,艾德丽安会觉得它精彩有趣;但现在她觉得这种事荒诞不羁。轿子里闷热难忍,她示意仆人们把门打开。

国王已经到了半山腰,他的轿椅和轿夫们加在一起,看上去就像只金光闪闪的胖甲虫。

轿子外面感觉好多了,山脊上的橡树、榆树和枫树林间吹来一阵小凤。整个宫廷在她周围设立起来,仆人们铺开毯子,打开酒瓶,支起帐篷和遮阳伞。

“要我们放下您的小凳吗,小姐?”海伦问道。

“不,谢谢,海伦。我想往树林里走走。你可以通知一下卫士们吗?”话音未落,她不等女仆们跟上,就大步走向树林。

克雷茜那番话始终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如果传说和神话中的那些生物符合科学基本原理,那这原理又是什么呢?她记得这些故事通常发生在树林里。奥伯龙 和仙灵们的宫廷设在日光照不到的地方。但她在凡尔赛宫里看到的又是什么,那东西肯定是火与气组成的。这种非实体物质中能够存在生命吗?会不会是某些可以用显微镜观察到的微生物组成了这种东西?

四名瑞士百人团卫兵赶上她,跑在其中的尼古拉斯闷闷不乐地瞧了她一眼。看到尼古拉斯,艾德丽安的心情好了一些。

接着她注意到托尔西也向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卫士和一个年轻的男仆。

“早晨好,亲爱的小姐,”他说着行了个吻手礼,“我注意到您选了个特别的视角,来观赏国王的战争。看,他刚到达指挥位置。”

艾德丽安顺着托尔西手指的方向看去,路易就在那里,刚刚走下轿椅。当你在路易身边时,会觉得他像个君临天下的巨人。而在几百码外,他似乎变回了真身:一个矮胖的男人。艾德丽安忽然间有点可怜他。路易坚信自己年轻健康,以为艾德丽安肯定觉得他和过去一样俊美非常,就像那些漂亮的肖像画里一样。此刻,在艾德丽安眼中,他是那么脆弱……

他动了起来。路易华而不实刻意而为的动作,经常让她害怕,这些动作总是那么让人难受,令人反感。

她几乎忘了托尔西在旁边。“抱歉,先生,”她说,“今天我老是走神。”

“可以理解,”他说,“考虑到……”

“考虑到?”

托尔西又露出那猛兽般的微笑。“您看是否让我们的仆人铺一块毯子?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战场上的策略。”他优雅地把手一挥,指了指下方“军队”。艾德丽安心头一寒,感觉他是在说另一个不同的战场,不同的策略。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他说。

过不多时,一个小凉棚就为他们支了起来。与此同时,下方鼓乐齐鸣,示意战争已经打响。两列步兵相对推进,他们的步枪枪口上突然冒出一缕缕青烟。片刻之后,隐约的枪声传到这里,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

“待会注意看轻骑兵的侧翼突进,”托尔西评论道。

“好的。”

托尔西挥手让仆人们离开。

“你可真是个大忙人。”

“我的婚礼就快到了。”

“是的,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你怎么有时间卷进那些不成熟的冒险,亲爱的。装成奥地利男爵?闯入度利尔先生的房间?”

艾德丽安知道自己还在微笑。除了一点点寒意外,她感觉很好,头脑似乎也清醒很多。

“这些指控您有什么证据,先生?”她甜甜地说。

托尔西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沓信件。“这些是证人们签下的供词:一些受贿的卫兵,还有看到某些事的仆人。有几个人发誓作证,说你和你的侍女曾出现在巴黎皇宫。我的一个探子跟踪你到了度利尔的房间。”

艾德丽安入神地看着战场。身穿蓝灰制服的骑兵冲向一列步兵,但他们的马匹突然被一连串爆炸惊到了。步兵团中走出一队头戴无檐软帽,身材高大瘦削的士兵。他们的火枪都背在身后,手里扔着什么东西。

“掷弹兵,”托尔西解释道。

“他们的帽子好奇怪。”

“如果他们戴有檐帽,把火枪甩到背后时就会把帽子撞下去。我发现你不想否认我的指控。”

“我不想理睬你的指控,”艾德丽安说。

“我倾向于认为你虽然经过了……经过了自己作出的错误决断和别人施加的恶劣影响,但至少不会假装懵懂无知。”

“您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小姐,这些事我还没告诉国王,或是邦当,或是任何人。”

艾德丽安转头看着他说:“这又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小姐,我希望你能在某件事上与我合作。”

“哦,”艾德丽安用最迷人的腔调说,“我本以为托尔西侯爵在任何事情上,都不会屈居次席,但事实证明我错了。因为您能从我这儿得到的任何东西,都已经被其他人占了先。您想要我的贞洁?哦,抱歉,国王拿走了。您想要我的灵魂?可惜,已经被人买下。当然不会是我的心,因为您也知道,这是我没法给的。但如果您想干干二手货,那我会让您满意。如果您想分租一份已经卖给别人的灵魂,不管怎么说,您就租吧。恐怕我的心不受我所控制,但我肯定可以扮演好一个情人的角色。”

她激烈的独白打了托尔西一个措手不及,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这番真心话里,”托尔西默想着说,“有些事我始料未及。你已经对国王不忠了吗?”

艾德丽安酝酿着另一段激烈言辞,但突然心头一颤:托尔西知道她那些冒险的每个细节,怎么会不知道……

啊。

“没关系,”托尔西说,“我不在乎这些事。我是想要……”眼泪从大臣冷峻的双眸中流落。艾德丽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是想要,”他轻声说,“你杀了国王。”

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他们两人都没再开口。艾德丽安看着下面草场上诡异的舞剧。

“在现实中,也总是这么井井有条吗。”她最终开口问道。

“不,”托尔西说,“在现实中,会有很多尖叫和混乱。脑袋上被打了个窟窿的人甚至会没有感觉,仍在冲同伴微笑,坚信他们能活着撑过战斗。战场上臭气熏天,因为人死时会失禁,而且暴露出来的五脏六腑也会散发出不同的气味。不,战争和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幕完全不同,亲爱的小姐。”

艾德丽安点点头。“你在战争中失去了很多心爱的人吗?”

“小姐,你撒了网,但不会捞上鱼的。我已经下定决心,这相当违背我的意愿,完全违背我的荣誉。路易十四统治地太久了,如果他再当一年国王,法国就要毁灭。”

“袭击游船的幕后黑手是你?所以在我检查之前,你才会把游船烧掉。”

“不!”托尔西高叫一声,接着又轻声重复道,“不。那时我还表里如一,是国王的大臣和朋友。是你的观点把我引向真正的犯人。那场阴谋是由贞女秘会主使的。”

艾德丽安愣了一下,但托尔西把手一挥,继续说:“我不在乎一群女子组成蔷薇十字团那样的秘密结社。我早就知道她们的存在了。在她们干预政治之前,我从不关心。你把我引向贞女秘会,亲爱的,但当我发现她们之后,就被……说服了。”

“公爵夫人向我发誓……”

“公爵夫人是个令人敬佩的女子,很会撒谎,但她没有骗你。这次暗杀的计划与执行,她都毫不知情。我相信你肯定知道,卡斯特丽丝夫人才是这个女性集团的首脑。”

“那么你得知这件事之后……?”

“当时我被惊呆了,我希望看到你们都被绞死。但现在……”他的目光有些失神,“现在我老了。你知道度利尔轰炸伦敦之后,法国会怎么样吗?没有任何文明国家会站在我们这边。小姐,我见到一些事,也听国王说起一些事……”他看起来疲倦得要死,“他不再是路易了,”托尔西说,“我了解我的国王,现在下面那个人不是他。这你最清楚不过。”

“弑君也不会阻止那颗彗星。”

“是的,但会消除最严重的损害。如果路易死了,我们就能结束战争。法国和西班牙会分裂,和约会起草出来,新国王可以撇清干系。情况会很糟,但如果路易活下去……”

“那他就会再来一次。然后再一次,再一次,直到整个欧洲俯首称臣。”

“荒唐。在那之前就会有敌对国的法师用更具破坏力的魔法把法国变成废土。何况度利尔的武器并不像加农炮,你也是知道的。它不能随意开火,只有天国提供弹药时才行。这就连我都明白。”

“那么你支持谁做国王?”

“当然是奥尔良。缅因是个私生子,法国不会允许他登上宝座。”

“那你要我做什么,先生?”艾德丽安问道,“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杀我的未婚夫?”

“小姐,国王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杀不死。他穿着附有魔法的衣服,而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护他。”

“什么东西?”

“我想是恶魔。深渊中的毒蛇。”

“所以他必须赤身裸体?那他在卧室换衣服时不就行了?”

“邦当宁可看着法国毁于战火,也不会背叛国王。”

“有些人也会这么评价你。”

“要是过去,那他们说的没错。但时代在变,人也在变。我只想请你考虑一下。”

“不,你的要求肯定不止如此,”艾德丽安说,“不然何必告诉我,你手里攥着可以控告我的把柄。你会这么做的,对吗?”

“如果迫不得已,我会的。但实际上,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们的利益相同,迫害你的人不是我。”

“不是?但我却觉得被严重迫害,侯爵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是国王玷污了你,艾德丽安。你要摆脱的是国王。”

下方的战事似乎已经结束;士兵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茵茵绿草上。但却没有血。

“你给我留下选择的余地了吗?”

“我希望如此,但我不能这样做。就算你拒绝,我也会设法暗杀国王,而且很可能失败。小姐,对你来说,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我失败了,却还同情你。这样一来,你就只能嫁给国王。你会变成另一个曼特农,一个不够坚韧缺乏智慧的曼特农。如果我手里的证据爆光,那倒还好些,这样你也许会被送进某个偏远的修道院隐居,生活总要愉快得多。不,你最好这样想,若我的计划失败,这些密告信就会被当成你已经被迫加入这个疯狂阴谋的证据。若你有意,我可以从档案中抹去所有提及贞女秘会的内容。简而言之,我会声称所有事件都是我一手策划的。但为了确保万一,你必须帮我。”

“事成之后我会有什么下场?”

“只要你愿意,就可以离开法国。在新政权中你会被遗忘,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可以保证安排你到佛罗伦萨、威尼斯、维也纳,或是其他你可以继续求学的地方去。”

此刻国王已经坐上轿椅。艾德丽安先前对他的同情之心已然消隐。托尔西说得对。路易必须死。她不相信侯爵,但这不是重点。如果这是个陷阱,那它设得太好,饵也太香了。

艾德丽安还知道几件外事大臣不知道的事。它们也许会使局势完全改观,也许毫无影响。她冲托尔西露出灿烂的微笑。“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她说,“我会照办。”

托尔西眉头紧锁。“比这要复杂得多,”他说,“我告诉过你国王始终受到保护。”

“你暗示说我只需要让他赤身裸体,远离邦当。”

“那恐怕是因为我说得比较暧昧。我只是想在把情况和盘托出前说服你。”

“我明白。”

“如我所说,他受到保护。我不知道这保护的范围有多广。”

“你是说你不知道该如何杀他?”

“是的,小姐,这正是我要说的。他着装整齐时,有些衣物可以抵御子弹,并中和电浆枪之类武器的能量。”

“他和我在一起时,不穿衣服。”

“这我相信。但游船受袭时他也没穿。那时他突发奇想,觉得那些衣服会搅乱戏服的线条,就没有穿上。”

“也就是说还有别的东西。”

“对,确实有。”托尔西伸手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本小书,递给艾德丽安,“你会在书中找到我所知的一切细节。我不是个法师,小姐。我知道毒药对国王没用。他也许真是不朽的。我们只能祈祷他不是,而我只能祈祷你能找到解决法国眼下这个窘境的办法。”

艾德丽安毫不犹豫地接过书,翻开第一页。这其实是本笔记,没有书名,上面写满了紧凑整齐的文字。《有关麦哈穆?米拉?巴依的波斯灵药或称生命灵药的试验》。

“救了他性命的那瓶灵药?”

“是的。你知道,国王的虔诚多半都是伪装的,但他确实曾有足够的理智,不准备用恶魔甜酒忤逆上帝的意志。如果那天在马尔利城堡,他能把这理智多保持一小时,就可以荣誉地死去。但与此相反,他把自己和法国都推进了深渊,而现在,我也要面对地狱烈火了。”

“好吧,先生,”艾德丽安嘲讽地说,“我想我会在那里见到你。也许你会成为路西法 的大臣。”

“恐怕我现在就是,”托尔西说。

星相仪

“当然!”一行人跟着本杰明来到星相仪室时,马克劳林低声说道,“我太蠢了!”

“我们都太蠢了,”西斯说,“除了本。”

“我思考的时间比较长,”本说道。但他还是为了西斯这随口一说的夸赞暗自心喜。

“但这些炼金符号……”伏尔泰嘟囔道。

“也是密码,”斯特灵突然说,“它们表示的并非元素,而是行星。”

“对,对,”马克劳林赞同道,“而这几组数字表示三维坐标。”

“它是星相仪的一个补充部件,”瓦西丽娅大声说,“但到底是什么呢,一颗新行星?”

所有人都围在本杰明周围,盯着这个椭圆形物体。“不,应该是彗星或者其他类似的天体,”斯特灵答道,“和星相仪中现有的模型一样,它的轨道已经内置。这些坐标是为了让我们把它安放在合适的位置。”

“而这里的数组告诉我们,把它插入时星相仪应该表示的日期,”马克劳林激动地说,“你看,木星肯定是在这个位置,火星在这儿……斯特灵?”

“马上,”天文学家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钥匙,穿过房间,打开了一个本杰明从没见人打开过的柜子。那里面装着一块硬木板,还有几个抛光的黄铜轮。

“所有人请站到坐标所示的位置上,”他说,“本,你是火星;马克劳林,木星;瓦西丽娅,我觉得你最适合金星维纳斯……”

“那么,我来水星,”伏尔泰自告奋勇道。

“我怎么知道该站在哪儿?”本问道。

“坐标中第一个数字表示与太阳的距离。地板上已经标好刻度了。”

本看到瓷砖上绘有一系列同心圆,奇怪自己过去怎么没注意到。他想这大概是因为飘浮在空中的那些球体太吸引人了。

“第二个数字表示从太阳放射出的光线的角度。这可以让你沿着圆形轨道找到正确的位置。我们必须同时使用这两个数字,因为行星轨道并不是精确圆形,但我们的坐标系是。”

“我知道,”尽管他也曾猜测过这些数字表示什么,但从没想到可以在星相仪系统中得以解释。他没问第三个数字的意义:它肯定是表示该点位于太阳赤道延伸面的上下距离。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在那里,注意到火星几乎还在房间对面。瓦西丽娅、伏尔泰、马克劳林和扮演土星的西斯站在太阳系各处。本发现西斯离自己最近。

“好了,小心别被打到!”斯特灵警告说。

行星逐渐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止,本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开始反向移动。

“我为了检查对木星月球的一些计算,把整个系统调前了,”斯特灵解释说,“我得让它倒退几年。”

水星从伏尔泰身边呼啸而过,追溯已逝的光阴,惹得作家轻声惊呼。金星从瓦西丽娅身边飘过时,俄国人笑着冲它挥了挥手。其他人都没有危险,即便以加快了的速度运转,地球之外的行星依旧行动迟缓,土星和木星就像两根时针慢吞吞地爬着。

过了大半个钟头,本终于退开一步,让火星占上他的位置。

“看起来没问题了,”马克劳林说,“至少很近似。”

“土星还不大对劲,”西斯抱怨道。这颗套着环带的行星离他还有半尺之遥。

“土星从来就没对过,”斯特灵说,“我说过好几次了,那个预言第七行星存在的法国哲人是对的。不过这没关系。牛顿的小玩意应该安插在……”他走进已然静止的星相仪,眼睛看着地板上的坐标轴。他犹豫了片刻,才将蛋形物体举起来,把手一松。“……这里。”

它停在空中。瓦西丽娅高兴地鼓起掌,本也呼出了一直憋着的这口气。要是他搞错了,这些人该有多生气啊。

“好了,所有人退出星相仪,”斯特灵说着走到柜子前。

本退到房间边缘。弹子大小的椭球体无视于重力作用,仍旧飘浮在火星轨道以内没多远的地方。

“这是什么时间?”瓦西丽娅问,“这个排列代表什么日子?”

“几个月前,”斯特灵对她说。他话音未落,整个星系就重新开始运动,转得非常非常缓慢。

“这是真实速度,”斯特灵说,“但我想艾萨克爵士肯定是想让我们看看这个新玩意的运动轨迹,所以我会将速度加快。”

“他干吗要费这么大劲,”马克劳林不解地说,“他肯定是用亲合力望远镜发现了这颗彗星。它肯定很小。艾萨克爵士何不干脆计算出它的轨道,把预测结果寄给我们。”

“他肯定想让咱们看点东西,”瓦西丽娅推测说,“有趣的东西。”

“我会把它加快到一分钟等同于一天,”斯特灵说。

现在地球和大部分行星的自转都很明显,水星和大行星的月球们开始沿着各自轨道快速运动。本紧盯着牛顿的椭圆体。“它在动,”本轻声说。

马克劳林走近两步,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它。“嗯,它的轨道肯定非常扁。看到它是如何冲向太阳的吗?我的天,还有这速度!每分钟肯定得有一千英里!”

“而且还在持续加速,”西斯说。

过了五分钟——也就是星相仪的五天——这东西已经移动了很远的距离。

瓦西丽娅头一个看了出来。“Matka Bozhye ,”她低声说,“看?看?”

本一开始没有领会,但很快就明白了。

“哦,该死,”马克劳林咒骂道。

他们继续观察了一刻钟,所有人都明白了牛顿的用意。所以这个椭圆体砰的一声撞在地球模型上时,谁也不觉吃惊。

“这里还有一组数字没用上,”马克劳林说着拿回模型,重新看了起来。“只有两个数,而且完全没有符号。9和0。”

这两个数字在本脑袋里勾起了一根弦,但他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可能是它的尺寸大小,”斯特灵推测说。

“也许吧,”马克劳伦耸耸肩,“但什么东西的尺寸会是0?不管怎么说,我要到天文台去。我得去看看这东西是真的存在,还是艾萨克爵士疾病的产物。西斯,愿意帮忙吗?”

“当然。斯特灵?”

天文学家摇摇头。“我得考虑一下。也许我们可以告诉哈雷……”

“哈雷?你犯什么傻?”

“说起彗星和它的族类,谁也没哈雷懂得多,”斯特灵执拗地说。

“詹姆斯,我没权力阻止你,但我求你不要告诉哈雷。至少等我们有了更加确凿的证据,并证明这项发现是艾萨克爵士的成果再说。在当前形势下,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又一场优先权纠纷。”

“哈雷决不会……”

“我知道,但即便是有这种可能性存在,对艾萨克爵士的精神也是个影响。”

“不妨这样想,”伏尔泰插嘴说,“既然这项发现对国王来说有潜在的危险,那这消息也许会帮助哈雷和他的亲信们夺走星相仪,也许还包括亲合力望远镜。”

“请原谅,”站在房间尽头的瓦西丽娅提高声音说,“地球很快要被一颗彗星轰炸,这难道不是更重要些吗?我首先想要联络我的大使馆,向他们提出警告。”

“警告他们?”西斯说,“警告他们什么?每天都有此类天体击中地球。”

“这颗似乎比大多数陨石大得多,西斯。”

“但这个模型的尺寸显然有所夸张。”

“对,但它还是相当大。假如半径有几十万尺呢?这么大质量,再加上它的速度……”

“我知道。但我们都清楚地球上有人定居的区域只占很小面积。这颗彗星击中重要地区的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记。”

“说的没错,”马克劳林劝解道,“而且星相仪还很粗糙,无法告诉我们它会击中哪里。但不管怎么说,只要用亲合力望远镜观测几小时,再加上一点计算时间,我应该就能发现它的大致坠落区域。你不能再等等吗,瓦西丽娅?别让你的人民担惊受怕。”

自从本遇到瓦西丽娅以来,她第一次露出阴沉的表情。“我会等一天,不能再多了。柯林,不出一周这颗彗星就会坠落!”

“我知道。但也许西斯是对的。这是项科学大发现,但可能除了南美或是所罗门群岛的野人以外,不会威胁到任何人。”

瓦西丽娅似乎没被说服,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吧,”她说道,“我要出去走走。”

“瓦西丽娅,请……”

“本会陪我去的,”她截口说道,“以保证我不去泄密。”

马克劳林叹道:“别这么刻薄,瓦西丽娅。我们当然相信你。”

“当然。无论如何,本杰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本松了口气,瓦西丽娅甚至没有朝西方——也就是使馆区走的意思,而是直接转向东南方的城区。

此后五分多种时间里,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挽住我的胳膊,本,”瓦西丽娅柔声要求说。他伸出手臂,但是感觉很僵,似乎被胸腹间的纠结肌肉紧紧拉着。

“你不想问什么有关昨晚的问题吗,本?”瓦西丽娅问他。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克里芙娜小姐?”他问。

“我想你现在可以放心叫我瓦西丽娅了,”她说,“会发生这件事是因为我喜欢你,本。也是因为我们喝醉了,因为我喜欢这种事。”

“那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伏尔泰或者其他人,其他更年长……”

“你担心的是这个,你的年龄?本,在我的国家,比你还年轻的男人已经随军打仗了。我想你的国家也一样。”两人继续向前走,穿过小巷,泰晤士河蓝色的水面上无数波光冲他们眨着眼睛。“这不公平,对吗?”瓦西丽娅叹道,“你确实年轻,但和我的年龄差距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伏尔泰在性爱上是个相当老练的家伙。有时这很吸引人,但这也让他……嗯,敷衍潦草。你就不会这样,本。”

“也不会很熟练。你是说和我做爱是因为我是个新手?”

“这样看,亲爱的。这种事你肯定要从别人身上学到,有时我又喜欢教。而且……”本感到身子她略微一僵,“这么说吧,我很挑剔。我过去的男人运可相当差,本。”

“你的伤疤……”

“我不想谈这个,”艾德丽安一下子显得冷若冰霜。

“所以你认为我是无害的,”本喃喃说道。

“无害?不,没有一个男人是无害的。温柔、体贴,这有可能。如果我教会你如此做爱的方法——教会你如何去爱女人而不是伤害她们,这对我们男女双方都有好处。等你找到自己的真爱……”她肯定是感到本在颤抖,所以停住了脚步。两人已经走到河边的大阶地。泰晤士河在他们身下缓缓流淌,至少有上百艘小船在水面荡漾。

“不,不会是我,”她柔声回答着本没说出口的念头,接着轻轻吻在他唇上。本知道自己的表情泄漏了心中的痛苦。他真想大声哀求瓦西丽娅爱自己。

“你太把这件事当真了,”她说,“日后你回首往事时,就会记得这多可笑。”

“说真的,我确实有点担心,”本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我怕到时候回忆的内容有点太少了。”

瓦西丽娅戏谑地捏了一下他的胳膊。“哦,如果你能采取更轻松随意的态度,也许我们可以看看能做点什么。但如果我发现我让你不高兴……”

“来吧,上阶地走走,”她说。

两人走上毗邻舰队河河口的阶地。他们面对泰晤士河,左边耸立着坦普尔大学的高墙尖塔,这所学院本身就是个小城市。右边沿着曲折河道矗立着伦敦塔周边的古老哨岗,那也是本第一次踏足伦敦的地方。阶地是一片宽阔码头,长愈一英里,点缀着许多通向水面的阶梯,可供舟船停泊。石砌阶地上挤满了人,有穿着华贵的富人在散步,也有渔夫和吉普赛人,乞丐和商贩。只要吸一口气,就能闻到远方海洋的咸味,午后阳光下的鱼腥,烟草、馅饼、牡蛎,以及下水道泛出的臭气。

两人走向伦敦塔,本估计这次漫步是真正的漫无目的。

“你破解了牛顿的谜题,干得可真漂亮。”

“那很简单。即便我不说,你们也都能看出来。”

“这不是问题所在。你很有天份,本。你想过上大学深造吗?”

本自嘲地扮了个鬼脸。“这是钱的问题,”他说,“我父亲很希望我能上一所美洲大学,但我想这永远也不可能。”

“你很少谈在美洲的家人。”

本重重叹了口气。“我努力不去想他们。”

“他们就那么糟糕吗?”

“不,我非常爱他们。但我背叛了他们,抛弃了他们。”

“我想肯定有个很合理的原因。”

“这件事现在随我评说;但事实是,当生命受到威胁时,我逃跑了。”

“它肯定要比你说得复杂。在那人威胁你的生命之前,在你哥哥被杀前,你就没梦想过得到自由吗?”

本没有搭腔,瓦西丽娅便继续说道:“我就是这样。我生在一个女人只能做妻子和母亲的国家。我总是想要更多——想看看这个世界,想学习新东西。但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但你不还是到伦敦来了吗。”

“对,我来了,”瓦西丽娅若有所思地说,“但那还是不可能的。在我的生命开始之前,我就会死去。”

“死?你在说什么啊,瓦西丽娅?”

“这不重要,以后再给你讲这个故事。我为了来到此地,也将很多东西留在身后,但伦敦是你我这样的人必须要来的地方。我们和普通人不一样,更像是牛顿或者马克劳林,”她说着咯咯笑了起来,“哦,我可不是说自己是像他们那样的天才……”

“我明白你的意思。在波士顿,我永远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你在这儿找到了吗?”

“是的。是的,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一直试图把这些事忘记。把我从美洲带到这儿来的船,仿佛是带我驶过了忘川水。我一直努力这么想,把它当成一个无可挽回的决定。我在船上眺望大海时,永远只看东方。我求船长让我看看他的海图,在上面探索过整个世界,从印度到中国,但美洲的地图我从没展开过。”他说着摇摇头,“我主要都是在看英国的海岸线,看……”他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瓦西丽娅问,“你觉得头晕吗?”

“不晕,”他用嘶哑的声音说,“但我必须坐一下。”

“为什么?”

本抽出手臂,走到一张空长椅前,瘫坐在上面。他抬起头,天空突然显得如此逼压,简直比达摩克利斯之剑还要凶险。

“那两个数字,”他说,“我知道是什么了。”

“是什么?”

“伦敦。在新的地图系统中,表示伦敦的经纬度。”

他环顾四周,如坠梦境。一个花花公子昂首阔步从他眼前走过,佩剑来回晃动,好像一根尾巴。台阶最下面,有个身穿蓝大衣戴三角帽的小男孩,正在命令他的玩具船发射加农炮。

“你在说什么?你是说那颗彗星要击中伦敦?”

“这就是牛顿想告诉我们的事。哦,上帝啊,所以他才会提起所多玛和俄摩拉。”

“这怎么可能?”

“当然不可能。这只是几个数字,只是一个方程,只是些哲学谵语。”他闭上眼,试图思考,试图找出其他解释。

等本睁开眼时,瓦西丽娅已经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当然要离开,她要去警告自己的同胞。那才是她的忠心所在。他又想起牛顿的话,彻底明白了两件事。第一,那位老人真的疯了,比世人最可怕的噩梦还要疯狂。第二是他不能相信任何牛顿门徒,马克劳林不行,瓦西丽娅不行,谁都不行。他只能靠自己。

生命灵药

艾德丽安一直在研读那本笔记。夏天无视于常规的季节更替,硬生生闯进十月;如此炎热的地中海气候本该裹足于八月的南方土地。可现在她一出门就会被阳光骚扰,那些光线简直像有重量似的,要把她压垮。

她的房间也很热,但还能忍受。她躲在这黑暗洞穴中阅读托尔西给她的笔记。一读起书来,她就完全忘记了酷暑,因为这书中的内容是如此恐怖无情。它讲述了一个名叫马丁的年轻佣人的故事。艾德丽安看得好像着了魔;要是在一年前,她根本就不可能去读它。和所有书籍一样,这本书也为她带来了很多疑问。

“你知道有关麦哈穆?米拉?巴依的事吗?”有一天艾德丽安向克雷茜问道。她们坐在城堡屋顶的一个凉棚下,手里各拿着一杯冰冻桔子露。饮品的融化速度远比她们喝得要快。

“我见过他,”克雷茜说,“有几次吧。他至少拜访过我的女主人赛芮小姐一次。她一开始被此人的异域情调勾起了兴趣,但最后发现他令人失望。”

“他是个什么人?”

克雷茜耸耸肩。“波斯人。他会说一点法语,穿着俗鄙不堪。你知道,他是个骗子。”

“此话怎讲?国王是把他当作大使接见的啊。”

克雷茜用勺子舀起一点果子露。“那时国王行将就木,”她解释道,“我听说他的大臣们——特别是蓬查特兰伯爵 ——希望给垂死的路易最后一个机会,来扮演伟大的帝王。”

“你也在场?”

“那是我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事。当然,那时我才十八岁,容易大惊小怪。整个宫廷张灯结彩金壁辉煌,国库中的每颗钻石都绣在了国王的外衣上。穿着它,路易几乎没法走路。”

“这全是为了一个骗子?”

“这全是为了国王。那时法国还爱戴他。”

艾德丽安想起托尔西谈到国王与死神擦肩而过时,脸上露出的痛苦表情。对,若他当时死去,一切都会好得多。

“那这个巴依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他确实是个波斯人,不知道你是不是想问这个。你怎么忽然对五年前的旧事感兴趣了?”

“那个波斯人给了国王一瓶生命灵药。”

克雷茜笑道:“我也记得呢。那瓶药和一堆毫无价值的小玩意。我想蓬查特兰伯爵和其他人本该做得更好,至少也让他表现得真像个东方大国的代表。但我猜那瓶灵药起了作用,显然这个波斯人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是啊。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待在宫廷圈子里,搜刮所能得到的每一份食物、酒水和殷勤;待了将近一年,才被驱逐出境。”她笑了笑,“显然此地的盛情好客比他家乡好得多。这个故事最棒的部分是他准备带走的纪念品。”

“什么东西?”

“他的行李运上船后,检查员们发现了一个相当大的箱子。他不准任何人打开,尖声叫嚣着说里面放有他们的先知穆罕默德的圣书,不可以被异教徒的眼睛玷污。”

艾德丽安兴趣大增,探过身问:“那是些什么书?”

克雷茜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

“里面只有一本书,标题是《戴斯皮内公爵夫人》。”

“什么?”艾德丽安问。

“是一位公爵夫人。她似乎已经怀上了使节的孩子,向往到东方生活。真的!如果曼特农夫人没给你讲过这个故事,那她对你的教育问题真是太轻慢了!”克雷茜笑起来,但她发现艾德丽安脸上毫无笑意,不觉问道,“怎么了?”

“这个男人似乎只是个江湖骗子、绑架犯。但他却带来了波斯灵药。”

“有点想象力好吗,艾德丽安。既然他能偷一位公爵夫人,那从某个埃及法师手里偷出一瓶灵药也不为过,不是吗?”

“大概吧。”

克雷茜耸耸肩。“也许灵药本身也是假的。也许是国王自己恢复了过来。”

“不,灵药是真的,”艾德丽安答道。“在国王用药之前,有几位哲人在一个人身上试验过了。”

“也对。谁知道它是不是毒药呢。”

“是的。他们给一个快要死于肺病的年轻人喝了。这药救了他的命。”

“原来如此,”克雷茜略略眯起眼睛。

“不止如此,结果表明它会持续起效。这个年轻人后来让马踢到一根尖桩上,被扎了通透,但却没死。”

“这可比我的故事有趣多了,接着讲啊。”

“这个年轻人出身卑贱。医生们宣布他已经死了,然后把他送进科学院的实验室,用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杀他。尽管他经常被这些法子搞到奄奄一息,但就是不死。”

“后来怎么样了?”

“我想他还在实验室里。他发了疯,医生们也失去了兴趣。”

“你是怎么知道的?”克雷茜睁大眼睛问道。

艾德丽安举起裙子上的笔记,放在桌上递了过去。

“托尔西给了我这本书,”她说。

“这是什么?”

“其中一位医生和跟他合作的一位炼金师的笔记。有关马丁的试验笔记。”

“托尔西为什么把这个东西给你?”

“因为我要为他刺杀国王,”艾德丽安平静地说,“不,别假装吃惊,克雷茜,求你了。”

“我不会的。我只是不知道他已然和你接触。”

“看来托尔西说的是真的。计划游船刺杀案的是贞女秘会。”

“对。我在那里就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艾德丽安。”

“同时也为了引发爆炸。”

“是的。你真让我吃惊。”

“为什么?因为我搞清了连个孩子都能搞清的事?”

克雷茜摇摇头。“不。所有人都以为凶手是英国佬和他那杆魔法火枪。就连那英国佬自己也这么想。”

“是的,直到尼古拉斯把他杀了。”

克雷茜倒吸一口冷气,手掌扶在胸口上。“不可思议,”她嘟囔道。

“胡说。这是最简单的部分。我一怀疑到那个英国人只是牺牲品,便向马厩主人提了几个谨慎的问题。托尔西告诉我那人是被个瑞士百人团的卫士所杀:尼古拉斯知道英国人会去什么地方,因为他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承认吧。”

“我曾发誓不泄漏秘密,但你的推理似乎无懈可击。”

“我想也是。尼古拉斯成为贞女秘会的一员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他不是我们的一员。只有女性才能加入贞女秘会。但他母亲……”

“不,不会吧。卡斯特丽丝?”

“是的。他是个私生子。卡斯特丽丝夫人在佛罗伦萨怀上了他。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他父亲达达尼昂把他养大成人。”

“哦,那么,她母亲是否清楚他也是个托尔西的探子?”

克雷茜皱起眉头,半晌无语,最终说道:“这是真的?但我没看出来。估计卡斯特丽丝也不知道。”

“别担心,”艾德丽安说,“我会跟他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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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没有试图否认。他低下头,摘下帽子,坐在长椅上。一股小风从树顶叶隙扑簌簌吹过,但在这里,在笔直的树干之间,四下万籁俱寂。

“你必须明白,”他用很低的声音说道,“我所做的都是必须要做的事。”

艾德丽安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盯着他,静静等待他抬起头注视自己。“怎么会呢,尼古拉斯?你‘必需要做的事’怎么会是背叛我?你说过你爱我。”

他仰头看着凉亭古老的红色大理石,以及从林子里攀附过来的葡萄藤和近旁的小教堂。

“信不信随你,”他说,“但我把你带到这儿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些事。如果你没有遇到我……”

“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话,”艾德丽安反诘道,“我没看错你,对吗?你对待我就像对待一把竖琴,尼古拉斯。你撩拨我的琴弦,让我唱出你的乐曲。但我……”她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最终尼古拉斯的黑眼睛落在她身上,满溢着懊悔与怜悯;她开始微微颤抖。“我只想告诉你,”他说,“我必须向托尔西报告。如果我不这么做,也有其他人会做,而他将不再信任我。但在我背叛他时,必须拥有他的信任。艾德丽安,看看你的内心。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我的心?我的心是个白痴。我的心不值得信赖。而且你想说什么,背叛托尔西?什么……”热泪顺着的面颊流淌,但她的声音仍旧坚定沉稳。

“到这儿来,”尼古拉斯几乎是厉声说道。他展开修长的身形,只用四步就走到艾德丽安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胳膊。艾德丽安使劲挣扎,但他仍旧握住不放。

“来,”尼古拉斯轻声说着,拉住她走向小教堂。

“我很久以前发现了这地方,”他说,“我想它肯定是在路易十三首次修建凡尔赛宫前就存在了。谁也没来过这里。”

他们站在昏暗的教堂中。尼古拉斯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块发光的石头,整个房间变得清晰可见。

屋子里有个式样朴素的小祭坛和十字架。左手边的角落堆着些毯子、皮包,还有一杆火枪。

“尼古拉斯?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要离开凡尔赛宫,”他说,“就是今天。你看,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需要的东西——伪造的文件、补给品,一切的一切。”

“为什么?”

“托尔西知道你行刺国王肯定会失败,”尼古拉斯鄙夷地说,“他希望你的行动会让国王发疯,或是陷入类似的状况。托尔西是在拼死一博,艾德丽安,而且他不在乎你的下场。但我在乎。”

“这件事你计划多久了?”

“我想是从第一次遇到你,”尼古拉斯答道,“我希望到时候你会明白。我希望你会原谅我。”

艾德丽安双手捧住他的脑袋吻了上去,将自己的嘴唇紧紧埋在他的嘴唇上。他就像一个熔炉,一个通向火焰、通向炼金神迹、通向不休的大门。艾德丽安不断索求,他们最终滑倒在教堂地板上,身子贴在一起,比相握的双手还紧。他们达到人类拥抱的极限,然后又向前走了一步,最终终于跌回正常时空,俱都精疲力尽。

艾德丽安躺在地上,数着尼古拉斯的肋骨;她忽然笑起来,用沾有泪水带着咸味的嘴唇吻向尼古拉斯。

“怎么了?”他喘息着说。

艾德丽安指着十字架。“我想现在我已经罪孽深重无可救赎了,”她说,“但我爱你,尼古拉斯?达达尼昂。”

“那么你会跟我走吗?”

“不,”她说,“不,但等到……”

尼古拉斯伸手按住她的嘴唇,艾德丽安顺势亲吻着他的指尖。“没有什么以后了,”他说,“如果你试图暗杀国王,那就全完了。你会死的,艾德丽安。”

“不,我不会,尼古拉斯,到那时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但现在还不行。”

“艾德丽安……”

“嘘。你要我原谅你。我愿意,亲爱的,但你必须遵从我的愿望。就这一次,我们必须按我说的做,”她犹豫片刻,又说,“我会有生命危险,尼古拉斯,但我必须这样做。”

他温柔的眼神变得有些呆滞,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很好,”艾德丽安说,“现在……”她轻轻挣开身,赤裸着站在黑暗的教堂中,突然感觉有点害羞。她懊恼地捡起衣服。“应该在这儿,”艾德丽安说,“啊!”她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把这个交给托尔西,跟他说我要他制造出这个东西。”

尼古拉斯用胳膊肘支在地上坐起身,忍不住露出一丝浅笑。“先给我一个吻,我就会考虑一下。”

艾德丽安吻了下去。又过了半个小时,他们走出教堂,艾德丽安检查了一遍衣服,寻找破损的地方——大部分都不会别人看出来。她想着,克雷茜看到这双长袜现在的样子,不知该有多高兴。

叛徒

不断增长的绝望感驱使本用力砸着房门。“罗伯特!”他喊道,“求你了,开门!”

门后传来一阵息簌声,有人咒骂了几句。最终门闩滑动,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该死,”罗伯特在里面嘟囔道,“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即便通过这条小缝,本也能隐约闻到杜松子酒的臭味。“你他妈想干什么?”

“这很重要,罗伯特。求你了,让我进去。”

罗伯特呻吟一声,把门敞开,踉跄着退回房间。“我丢了工作,”他解释道,“估计你也不在乎。你是来逼债的吗?”

“你不欠我什么债,罗伯特。是我欠你的。”

“这话我爱听,”罗伯特嘟囔道,“但你肯定是想要什么。你不可能出于友情回到这儿来。”

“我当然会。”

“嗯嗯。所以你接下来是准备去波士顿,拜访在那儿的老朋友吗?”

本觉得几乎不能呼吸。“听着,罗宾,我会解释清楚,”他喘息着,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似乎有种诀窍,可以把别人抛在脑后。每当我想起这件事,就很难过,但却没有难过到想做什么改变。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罗伯特扬起一条眉毛,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好吧,我的孩子,”他嘲讽地说,“我已经听到你的告解……”

“该死,罗宾,我是来救你的!”本高喊道,“该死,该死……”脉搏在耳朵里轰鸣,他感觉似乎魂游身外,正观赏着这出拙劣的喜剧。他忽然脚下一绊,跌倒在地;心里还想着自己居然会做出这种舞台上表示愚蠢的动作,真是够可怜的。

罗伯特用一杯啤酒把他泼醒。“没有水,”他粗声说道,语气中似乎有点歉意,“我不该因为你做了我自己已经干过上千次的事而责备你。哦,本,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过卷了你的钱,把你扔下。”他说着露齿一笑,“我想朋友就跟女人差不多。不管你想过多少次要离开他们,但当你发现他们已经走了,已经离开了你时,总是很难过。好了,把这些事都忘了吧,告诉我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本还有些头晕。他感觉皮肤如纸,喉咙干涩。“给我来杯那种啤酒,”他喘息着说。

这是种淡啤酒,劲头很小,有点像苹果酒。但它还是滋润了本的舌头和嘴唇,让他感觉好了一点。

“这听起来像在发疯,罗宾,但你必须相信我的话。”

“继续说。”

“不出一周时间,伦敦就要被毁灭,而这都怪我。”

罗伯特眨眨眼,但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继续,”他说。

“我知道这像在发疯,”本又说了一遍,然后开始给罗伯特讲他的故事。在他心中,整件事变得清楚明晰,所有细节都凑在了一起——和他想出调频收报机时的感觉差不多。他与那些不知名的哲人间的通信;他们关于弹道的计算,以及他们寻觅改变轨道方法的原因。再加上牛顿的神秘模型,最终,这两个谜团连在了一起。

“我给了他们钥匙,”他最后说,“我让这一切成为可能。”

罗伯特伸手捋了捋古铜色的头发,叹了口气。“你想让我相信法国国王从天上召唤来一颗彗星砸向伦敦?耶稣和圣母啊!然后你想告诉我……”他一面说,一面绝望地挥舞着双手。

“我知道。但这是真的。”

“干吗要跟我说?去告诉你那些杰出的科学家朋友啊!告诉国王!”

“我之所以告诉你,是要你离开伦敦,保住这条性命。”

“仅此而已?”

“不。我也需要跟某个值得信任的人说说。以防我发生什么不测。”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别再跟我摆迷魂阵了,富兰克林。原原本本讲清楚!”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打一开始在波士顿时,布雷斯韦尔就对我的行动了如指掌。他很清楚我已经取得了涉及到他的计划的某些情报。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通过某种方法在以太中追踪到我的收报机……”

“我记得他在你制造收报机前就威胁过你……”

“那只是泛泛一说。但当我给法国哲人们写过信后,事态就急转直下。你明白吗?他和这一切都有关。现在马克劳林和瓦西丽娅——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彗星的事。而他们肯定也知道我们知道了。”

“因为你觉得有个英国人在给他们提供情报。”

“对。”

“嗯。因为通信是用英语和拉丁语写成的。所以即便幕后的哲人是个法国人……”

“这里也肯定有人在帮助他们。必须要有这样一个人,不然彗星就无法瞄准。罗宾,他们需要将这颗彗星与伦敦同调。”

“那另一个学会呢,哲学学会?坏人不会是他们吗?”

“也许。但我想我知道叛徒是谁了,罗伯特。”

本一口喝干杯中的啤酒,把杯子放下。“我认为是艾萨克爵士本人。”

“艾萨克爵士?”罗伯特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本。

“听我说。”

“我在听。”

“第一,艾萨克爵士有足够的理由怨恨国王……”

“这不是国王的事,本;而是伦敦城和一百万灵魂!”

“第二,”本执拗地继续说道,“他可能发了疯。所有他的信徒都认为他疯了。很多人离开了皇家学会——我得提醒你学会已经解散,留下来坚守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也只是出于忠诚。我见过他两次,在我看来,很难说他心智正常。”

“第三?”

“第三,他制造了这个模型……”

“这就和你的推断不符了。他为何安排了这一切,然后又警告他的门徒?”

“你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罗伯特。牛顿想警告他还在乎的几个人。”

“而且这几个人可以施放某些反制法术。”

“这不太可能。就算我们拥有牛顿的所有笔记,再加上法国人的笔记,还是没法构建一道反制法术。这可能需要几个月的研究,而不是一周。而且即便我们找到可以偏转彗星的方程式,以及可以执行这个任务的工具——这我完全没有头绪,也还是太晚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变成歇斯底里的喊叫。

“这事你也不能说死,”罗伯特说。

“是的,我不能。但这可能性大得要死!”

“好吧,你应该去搞清楚,而不是冲我呲牙咧嘴。”

“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你。我已经将一个朋友置于死敌,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了。”

罗伯特抬起手捂住眼睛。“真希望我能完全清醒过来,”他说,“上帝保佑啊,我居然开始相信你了。”

“那么你会离开伦敦?”

“一周,嗯?”

“对。除非牛顿有意撒谎。但等我回到学会时,估计马克劳林就已经核对好这些天文数据了。”

“那好吧,我们去见他。”

本盯着罗伯特。“我们?”

“对。我不是哲人,但似乎你在担心一些实实在在的威胁——你担心那个布雷斯韦尔,或者某些疯狂的法国佬,甚至是牛顿会攻击你。这种事我知道如何处理。我会保护你这一身零碎。”

“真是慷慨的提议,”本轻声说,“但艾萨克爵士有哲学武器和防护。我完全不知道……”

“本,”罗伯特截口说道,“我熟悉很多城市,但伦敦在我心中占有特殊的位置。我可不想看到她埋葬在你那块大石头底下。我去拿剑和手枪。”

“你有武器?”

“一直都有,小伙子。等我洗漱一下就送你回克兰街去。然后让我们看看那几颗哲学脑瓜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在返回克兰街的路上,本必须承认,有个腰挎佩剑昂首阔步的罗伯特在身边确实让人略感安心。

这让他有足够平静的心神,来推测瓦西丽娅的去向。本很不情愿地考虑着她涉足外国阴谋的可能。毕竟,他假定以太收报机接收方的哲人们是法国人,仅仅是依据推测。

“罗伯特,你知道俄国人用什么历法吗?”

罗伯特呵呵笑了两声。“问得好。”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承认道,“我从没去过俄国。”

本决定先把这事放下。他对瓦西丽娅的怀疑可以说毫无根据。这个小圈子里最有可能的叛徒是伏尔泰,他不是哲人,没道理一直待在学会。

“就是这儿,”本对罗伯特说。他们走进克兰街,天色已晚,路灯间的街道很是昏暗,但前皇家学会的窗户中透出了明亮的灯光。

“让我来替你介绍,”本说,“从现在起,你是我从费城来的表兄。”

“你骗人的功力增长得很快啊,本,”罗伯特轻声说。

“多谢夸奖,”本说着打开房门。

所有人都愣住了,震惊过后,罗伯特第一个做出反应。他伸手探向腰间的手枪时,本还是木雕泥塑一般。

“不,不!”布雷斯韦尔大声喊道,他就站在门廊里,两把手枪指向大门。

罗伯特毫不迟疑。只一瞬间,他就站在了本身后,手臂笔直地从本的右肩上探出。如果他扣动扳机,火药池就会在本的右脸旁点燃。本紧闭双眼,等待着那一声雷鸣。

但这并未发生。布雷斯韦尔尚自咯咯笑着,稳稳握住两把手枪。

正是布雷斯韦尔。他戴着一个眼罩,浓密的假发无法完全遮住脸和脖子上斑驳的伤疤。他手里的两柄武器,一柄似乎是普通燧发枪,而另一柄却有三个枪管。这枪握在一只铁手中,骨骼轮廓鲜明不可能是金属护手。他身穿制服上衣、黑色马甲,脖子上扎着一条很夸张的饰带。

“哦,本,见到你很高兴。但我建议你让你背后的猿人放下武器,不然我只能把你射穿好杀了他。”

“我打赌本的身体可以挡住你的子弹,”罗伯特说,“我只是在想,应该在你身上的什么位置开个洞。”

又有两个人走进大厅,一人手里提着一把电浆枪。

“怎么回事?”其中一人举起武器,向布雷斯韦尔问道。

“一个很蠢的局面,”布雷斯韦尔解释道。

“你还没开枪,所以看来也没那么蠢。”本挤出一句话来。

“哦,我会的,”布雷斯韦尔说,“只不过如果你能多活两天,对我来说要方便得多。但我向你保证,与其让你再度逃脱,还不如把你杀了。我们有三个人。”最后这句是说给罗伯特听的。

“我不在乎他们两个,”罗伯特把话说明,“我要杀的是你。”

“我们认识吗,先生?”

“应该不认识,”罗伯特说,“不然我肯定能记住你这张脸。”

“哦,”布雷斯韦尔说,“如果你想侮辱我的话,应该做得更好些。本,你从哪找来这么个小丑?和另一个小子完全不同,那个叫什么来着?约翰。对,约翰。”

“你对约翰做了什么?”

“哦,我没有义务告诉你,”布雷斯韦尔说,“但如果你好好问,然后再让你这个好伙计把枪口移开,也许我会说的。”

“罗伯特……”本开口说。

“不,”罗伯特平静地说,“不管你的朋友出了什么事,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我不知道这家伙在玩什么花样,但我知道如果我放下这把枪,咱俩就死定了。”

“无论如何你都死定了。但我会让本活着看到他创下的功业。”布雷斯韦尔从脖子往下每根肌肉都纹丝不动。

“先生?”一个人说。本觉得他带有点法国腔。

“我们有时间——至少有一点。你看,本,到头来我很高兴你没听从我的意见放弃科学。如果你听了,我的一个熟人就会遭遇失败。当然,事后我必须把你除掉,但你知道要躲开我。很聪明。”

“你现在为何又来找我?”本问,“我们发现了你的计划,但已经太迟了。”

“这还不好说,”布雷斯韦尔说道,“我找到马克劳林时,他正在努力演算一个反制方程。你看,正如我们所愿——哦,你好,詹姆斯。”

詹姆斯?斯特灵刚刚走进房间。“圣母啊,布雷斯韦尔,这是怎么回事?”他一边说一边瞥着几根枪管

“哦,你忘了提醒我小本杰明有条护卫犬。”

“我不认识这人。本,进来。让这人放下手枪。”

“你!”本喊道。

“本,瓦西丽娅在哪?”

“安全的地方,我希望如此。我刚……”本猛地把嘴闭上。

“啊。你想到了,”斯特灵笑道。

“但你早就知道。”

斯特灵脸色一变。平素温和的表情显出些许焦躁,但他咧开嘴露齿一笑。“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你就没想过吗,用那台调频收报机传送那封精彩的短信给F先生时,会有两台机器收到消息?F先生的,还有原本那台对偶机?有两个多月,我一直在为谁是杰纳斯而烦恼,结果你就出现了;带着你给牛顿的信件,出现在伦敦。杰纳斯!我还不相信会这么简单——只是个误打误撞的小孩。我设想是某个狡诈神秘的对手,一个天才谋略家,利用你做他的棋子。你真要把我吓死了,本,特别是后来你还和牛顿开始会面。我不得不限制布雷斯韦尔,不让他动你,直到我确定事实真相为止。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事可不容易。”

“没错,”布雷斯韦尔答道。

“你一直都在伦敦?”

“不,当然不是。我其实不久前才到。但感觉上真是度日如年。我始终压抑着心中的仇恨。”

“你是来杀我的。”

“对,你应该跟我合作,”布雷斯韦尔说。

“我的胳膊要举累了,”罗伯特抱怨道。

“我不知道你是谁,”斯特灵对罗伯特说,“但如果你退出房门,转身离开,没人会阻止你。带上你的枪走吧。”

本眨了眨眼,努力板住面孔。斯特灵身后的大厅中出现了一个东西,一个摇曳变化,很难逼视的东西。

“你就跟星期天的妓女一样慷慨,不是吗?”罗伯特讥讽道。

“我们必须把他俩从门口弄走,”斯特灵叹道,“不然瓦西丽娅会看……”

布雷斯韦尔头顶的空气突然凝聚成实体,气团中腾起红色火焰,飞向大厅里那片微光。布雷斯韦尔大喊一声,猛一回头看向他的魔宠。本听到一阵尖锐的咝咝声。火星舔上面颊时,他惊叫起来,但这叫喊被破空之声所淹没,同时浓烟遮住了他的视线。

西蒂斯的脸

艾德丽安逃离太阳灼人的目光,走进荫凉的西蒂斯大殿,假装无意间碰到了已经等在那里的托尔西。碧绿色的光线从屋顶和地板轻柔地蔓开,让人感觉这也许就是阿基里斯之母、休憩太阳神的抚慰者、海之女神西蒂斯的居所。在大殿三个深色拱门下,女神和水泽仙女们的塑像环绕在疲惫的阿波罗和他那几匹战马周围。

“就你一个人?”托尔西问道。

“不。尼古拉斯在外面给我们放哨。”

“好的。我的仆人都留在了远处。这座大殿建成后,你来过吗?”

“没有。它刚建成了一个月,你也知道,最近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忙。”

“你知道,这是第二座西蒂斯大殿。第一座四十年前被拆掉了,以便给北翼宫殿腾出地方。”

“我确实不知道,”艾德丽安说。

“你应该仔细看看。也许以后没有机会了。”

这话听起来很刺耳,但艾德丽安还是遵照建议,静静走向雕像群。

阿波罗自然是路易的样子。而西蒂斯的雕像上是她的面容。

“哦,上帝啊,”她低声惊呼道。

“是的,”托尔西说,“我请你到这儿来见我,是为了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我不能让你在关键时刻退缩。看到国王是多么仰慕你了吧?还下得了手吗?”

“我不会动摇,”艾德丽安答道,“我不能动摇。”

“那就让我们继续吧,”托尔西说,“你的方法确实有效。”

“有效?此话怎讲?”她知道这是明知故问。

“你知道我会先实验一下,”托尔西平静地说,“这其实是种仁慈。可怜的马丁已经完全疯了。我们不得不把他从他自己的粪便……”

“上帝啊,别再说了,”艾德丽安截口说道。她从没见过马丁,而且始终努力不把他看成一个人类。现在马丁终于死在她手里,这个男孩唯一的罪过就是病的不是时候。

“好了。他的苦难已然结束。我们的才刚刚开始。”托尔西递给她一个包裹,“这是你的仪器,”他说,“千万小心,我们没时间制造另一个了。”

“计划何时开始?”艾德丽安问。

“我想,就在明晚。等尼古拉斯来了,让他来见我。你必须等……”

“我知道该怎么办,”她说。

回到房间后,她取出仪器放到克雷茜面前。“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必须知道怎么用它。”她解释说。

“它看起来不像个武器,”克雷茜评说道。

这是个半透明的水晶方盒,上面插着一枚钥匙。盒子内几个齿轮依稀可见,还有一根银线圈向外探出几寸长。线圈附近是个半球状的凹陷,大小足够容纳放置在旁边的小银珠。这个银珠直径大约一寸。

“确切地说,这不是武器。它只会中和所谓的生命灵药的作用。”

“所谓的?”

艾德丽安点点头。“考虑到灵药对身体和灵魂的所有作用,我推测出了一种混和配方。想想它都做了什么:它治好了国王的坏疽和痛风;恢复了他的视力;保护他不被能量放射烧成灰烬。”

“会不会是它增强了人体本身的自愈功能?”

“根据我的猜测,这些结果并不是灵药的直接作用,因为它只包含两种成分:水和少量哲人水银悬浮液。”

克雷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恐怕我看不出这个配方的效力何在。”

“哲人水银与以太高度共鸣,是物理波动和以太波动的转换媒介。也是以太收报机的关键环节,可以把笔的运动转换成以太波动,也可以转换回来。”

克雷茜点点头。“那么如果一个人摄入了哲人水银?”

艾德丽安抬起手说:“我本以为它会通过循环系统,但事实是它会留在人体内。至少对马丁来说是这样的。结果就是,那些喝了药水的人变得好像以太收报机的谐振装置。”

“你是说……你的意思是说……”

“国王是被别处的某个人治好的,他的身体也是被某个人或者某个东西操纵着。”

“你知道是谁在充当国王眼睛,是谁在聆听他夜里的呢喃,又是谁在他将死之时为他注入活力了吗?”

“不。对我来说这真是不可思议。”

“我的仪器会找出与国王共鸣的谐波,并且干扰它。”

“这就可以切断控制他的力量?”

“是的。等他和那力量分离后,就可以用普通方法……”艾德丽安顿了顿,觉得喉咙发紧,不愿说出最后这几个字。

“我来下手,”克雷茜允诺道,“我不会让你的双手沾上血污。”

艾德丽安凄声大笑。“我的手从来就不干净,维罗尼卡。国王只是我撰写的这部死亡小说的尾声。我可能已经谋杀了一百万灵魂。”

“有意去做才叫谋杀,”克雷茜驳斥道。

艾德丽安跌坐在椅子里。“如果我无意间致使一个人死去,你承认我多少有些责任吗?”

克雷茜耸耸肩。

“让我们胡乱说说吧,”艾德丽安继续道,“假设地狱对这种误杀的量刑标准是冷血杀手的千分之一。一百万件误杀也就相当于一千桩谋杀了——这还不算我在树林里杀死的那两个火枪手。”

克雷茜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用数学手段提升罪恶感的人。我想你致敬,你是罪责女王。”

“我接受这个头衔,”艾德丽安轻声说。如果这项计算正确,那她就已经是个血债累累的杀手了,为什么一想到要杀死国王还会觉得难受呢?

因为无论路易到底有多邪恶残暴,他都深爱着她,信任着她。克雷茜说“谋杀”该用蓄意来定义,这话对不对呢?

如果此话当真,那么法迪奥和国王就是罪孽至深的人,因为是他们谋划了这场难以想象的大屠杀。

凡尔赛一天比一天美丽,路易心想。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凡尔赛宫已经变成他想象中的模样,成为了太阳的宫殿。再过两天,太阳的火焰战车就会来到,它会把他的名号送上高天。他会继续统治一百年,世上无人能够将他忘记。

而且天使说他会有个新继承人,一个真正的子嗣。这孩子就像奇迹,他会成为未来法国全境之主。

上帝还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击败宿敌马尔伯勒。再过两天,马尔伯勒就会知道谁才是法国国王,会就此绝望。

路易一面想着,一面走进寂寥无人的镜厅。他很快就要在此地,也是在全世界面前再度成为一个丈夫,所有人都会认同他的孩子。

他面色绯红,热情激荡在胸中。他的肌肤开始渴求艾德丽安的怀抱,他的心仰慕着艾德丽安的微笑。但他还是自己的主宰。路易走向她的房间,但没有加快步伐。他绕道战争厅,走进阿波罗厅——他骑在马背上的雕像就放在这里。当他漫步走过火星厅、水星厅和金星厅时,心中的激情渐渐高涨。最终路易来到艾德丽安等候的大理石阶梯间前。

“日安,亲爱的,”他说着走进房间,摆着姿势以便将线条完美的小腿和优雅亲切的风度表现到淋漓尽致。

“陛下,”艾德丽安答道。

“这将是你最后一次做我的情妇,日后你就是我的王后了。”

艾德丽安露出灿烂夺目的微笑,比他过去所有的爱人都要令人目眩神怡——但又有点像她们所有人的融合。他温柔地笑着开始为她脱衣服。

这不是真的,国王解开她的胸衣时,艾德丽安心中暗想。今晚她更加绝望地祈祷着,试图将这境遇归于虚幻。她觉得和尼古拉斯做爱洁净了自己的身体,所以路易又会重新将它玷污。她试图用惯常的麻木包裹自己,试着在脑子里回顾整个计划,但思绪就是不能集中。光滑的床单,国王手指的碰触和他那呛人的香水,都让艾德丽安畏缩。她记得第一次同国王行房时的畏惧和恐怖,如今这种感觉又卷土重来,而且比过去更甚。

他让我恶心。我恨他。他该死。艾德丽安需要愤怒、憎恶和痛苦,但她却找不到这些感觉。路易伏上来时,她开始哭泣。

路易僵住了。无神的双眸在灯光下注视着她的眼睛,搜寻着它看不到的东西。他的面容如此苍老,如此憔悴,迷醉退去后,困惑的表情取而代之。艾德丽安生平第一次发现路易是个又老又病的男人,和她一样也是个牺牲品。

不。他把一百万人推下深渊。

是他吗?

“艾德丽安?你在哭吗?”

她的神智突然找到了一个焦点。

“艾德丽安,求你了,”国王恳求道。

她啜泣着,身体在哀伤下扭曲,但头脑却转得飞快。数字和符号的图案以完整的形态闯入她的脑海。

“还有时间,”她喘息着说。

“时间?时间?”

“陛下,它能够被阻止。我可以阻止它。”

路易站起身,一脸迷惑。

“一百万人啊,陛下。我就像曼特农一样了解您。请好好想想。她不会容许您这么做。这是您无法背负的罪孽啊,尽管您以为自己可以抗下。”

“谁告诉你的?”他缓缓问道,“是那个蠢货法迪奥说的吗?”

“不。不……”

“你猜的?”路易突然吼道。他使劲抓住艾德丽安的双臂,恐惧一下子在她心中升起。他的力量可不像个八十二岁的老人;手指如同一根根钢钩。

“谁背叛了我?”

“陛下,”她呻吟着探手抚向路易的面颊,“听我说。”

国王闭上双眼,过了一会儿才以通情达理地语气说道:“它可以拯救法国,艾德丽安。我只在乎这些。”

“它会毁了法国,陛下。这颗彗星比别人告诉你的要强大得多……”

路易哼了一声,再度抓紧她的胳膊。“我再说一次,你不要再妄自猜测了!你怎么敢说这些话!”

路易扭着她的手臂,几乎要把它扯脱。艾德丽安尖叫起来。路易张大了嘴,脸上满是惊讶与沮丧的表情;一滴泪珠涌出他的眼眶。“小姐,请原谅我,”他低声说道。

艾德丽安还没来得及答话,一条红色的舌头就从国王胸口出现,向前一探,随即又消失不见。路易喉间发出嘎嘎的声音,双臂猛地一挥,把她松开。艾德丽安惊叫着跌坐在大理石地板上。

国王试图再次把她抓住,但克雷茜就站在他身后,持剑在手,又一次将他洞穿。

“上帝诅咒你的灵魂,”她赌咒道。

“别碰我!”国王喘息着,血沫从喉咙里冒出。“以上帝慈爱之名,别靠近我!我是国王!卫兵!”

“艾德丽安!”克雷茜喊道,“你的仪器!”

但艾德丽安浑身瘫软。鲜血到处都是,染进她的头发,溅上她的胸脯。

“小姐!”路易哀求着再次向她伸出双手,“告诉他们我是国王!”

克雷茜一剑砍在路易的后颈,但长剑却应声而断。

“艾德丽安!”克雷茜大声喊道。一个黑天使出现在房间里,用它的羽翼裹住国王。窗户突然爆炸,一股烟云夹带着跃动的火球窜了进来。古斯塔夫斯站在火云之中,雪花石般的面容上挂着邪恶的表情,双手各握一把电浆枪。

法师

本用手指扣着地面,希望挖个坑钻进地底下去。他似乎听到更多的枪声,同时感觉右脸完全木了。

他摇摇晃晃地抬起目光。罗伯特离他有十尺左右,背靠着墙壁,持剑在手,似乎正盯着他看。那两个布雷斯韦尔的手下,有一个趴在地上,呼吸急促起伏不定,喉咙里喷着血沫。另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柄厚实的短剑。他哆哆嗦嗦地举着剑,指向一个本从没见过的男人。

那人大概二十岁上下。有凹口的下巴向前突着,面色冷峻讥诮。他眉头紧锁,两片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忍住疼痛。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种强烈甚至是疯狂的智慧。本以前见过这双眼睛,见过这皱起的眉头。此人身穿大红外衣和马甲;鲜血染上了白色衬衫和三角领巾。他死死盯着斯特灵,一手捂住受伤的肩膀,勉强站立不倒。

“别动,本,”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本回头看去。

布雷斯韦尔背靠着墙,瘫坐在地上。一只手按在胸口,鲜血从指间渗出。他的铁手中握着一把枪,枪口离本的鼻子不到一尺之遥,机头大开。布雷斯韦尔疼得眼皮颤动,但始终没有完全闭上。

“现在如何?”本平静地问道。

“现在?现在?”布雷斯韦尔气喘连连。他皱着眉头,似乎这是世界上最复杂的问题。

“关上门,”斯特灵命令道。

“谁敢靠近大门,就得尝尝我手里的剑,”罗伯特喝道。

斯特灵一脸迷惑。他的手枪指向红衣陌生人。此人尽管受了伤,而且手无寸铁,但总让人觉得很有威胁。

本发现布雷斯韦尔的魔宠已经消失了。他还想知道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受的伤。伤口很大,不可能是罗伯特的手枪打出来的。

“关上门,纪尧姆,”斯特灵重复道。纪尧姆显然是布雷斯韦尔手下的名字,他迟疑地看着罗伯特的剑尖。

“不,”纪尧姆说,“我不干。你有枪,你来对付他。”

斯特灵突然用枪托打在那个红衣男子的脸上。那人惊叫一声,脑袋撞在墙上,鲜血从鼻子里涌出。

“你到底是谁?”斯特灵高声喝问,口气中透出点歇斯底里。本怀疑斯特灵潜意识中已经和他一样,明白了这个人究竟是谁。

“关上门,不然我就杀了本杰明,”布雷斯韦尔含混不清地说着,鲜血不断从他嘴里流出。

“本,”罗伯特说,“他的枪是空的。”

布雷斯韦尔眼眉一挑,他和本同时看到了空空荡荡的火药盘。布雷斯韦尔咒骂一声,用枪管砸在本脸上。这下疼得钻心,如同爆竹炸裂一般。本重重一拳打在布雷斯韦尔脸上。他不断挥拳,布雷斯韦尔来回扭动,举起双臂格档。本倒在他身上,两人用小臂和手肘相互捶打,试图攻击对方。布雷斯韦尔受了伤,让他去死吧。本的手疼得厉害,但就算十个指头都捶断了,他也不在乎。眼前这人是布雷斯韦尔,他的噩梦,杀死他哥哥的凶手。突然间,他发现手里握住一个耳朵,便使劲拉扯起来。

一记重拳不知从何处而来,捣进他的肚子。本的身体不再服从于他的意志,试图蜷缩起来,但一个钢爪钳住了他的脖子,使劲猛攥。他眼前只有布雷斯韦尔的丑脸,鼻子冒着血,眼罩已经脱落,露出一个空洞惨白的眼窝,而另一只眼睛中燃烧着怨毒的地狱之火。突然布雷斯韦尔的半个脑袋消失了,本猛然摔落,但那个钢爪还箍在他的脖子上。

本使劲把它揪脱,沿着地板踢开。他擦掉脸上的鲜血脑浆,喘着粗气,低声呜咽;结果又舔到了嘴唇上的血污,感觉恶心得要命。

他抬起头来,正好看见瓦西丽娅关切的目光。

“该死的,斯特灵,”西斯拿着一块破布按在额头汩汩渗血的伤口上,“为什么?”

他们发现西斯和伏尔泰被捆在星相仪室里,嘴也被塞了起来。法国人有几处擦伤和割伤,西斯脑袋上有个难看的肿块。

斯特灵一言不发,只是用挑衅的目光盯着他们。他的双手被绑在椅子背后,两个瓦西丽娅的护卫持枪分立左右。红衣男子躺在会议厅的桌子上,瓦西丽娅正在帮他处理伤势。她刚从那人肩膀上挖出一枚铁弹,正在包扎烧灼的伤口。

罗伯特和伏尔泰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回房间。“马克劳林死了,”本从没在伏尔泰口中听到过如此压抑的语气。

“斯特灵和他的同党想把我们全杀了,”瓦西丽娅冷言道,“我想你欠我们一个解释,詹姆斯。”

“我不会回答你们的问题,尤其是某个俄国婊子,”詹姆斯答道。

一名俄国卫士用手背重重扇了斯特灵一巴掌,几乎把他连人带椅打翻在地。

“米莎!”瓦西丽娅叫道。

“他们还有四个人,”躺在桌上的红衣人哑声说道。

“在你家里?”瓦西丽娅问道。

“是的。”

瓦西丽娅对身边的两个卫兵交代了几句话。他们便离开了房间。“他们会尽力而为,当然是悄悄地,”瓦西丽娅宽慰大家说。

“就他们两个?”伏尔泰问道。

“不。我还在外面留了十个人。”

“瓦西丽娅,我真没想到。”

她眉头一皱。“亲爱的伏尔泰,你知道我是彼得大帝派驻皇家学会的使节。你觉得他会不给我调遣使馆资源的权力吗?”

“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西斯插话道,“这些人是谁,詹姆斯?你跟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还有这个人是谁?”

西斯伸手一指刚刚勉强坐到桌檐的红衣人。那人脸上汗珠密布,面目被疼痛扭曲,但看到西斯时,还是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西斯先生,”他平静地说奇--書∧網,“我很难过,我们过去可见过好几次啊。我当然就是艾萨克?牛顿爵士。”

死一般的寂静说明只有本和瓦西丽娅猜到了这个答案。

“艾萨克爵士?这怎么可能?你……”虽然疑问连连,但本能看出来西斯已经相信了。

“我是个老人?太对了。但我跟你们这位年轻的朋友——本杰明说过,我可没闲着。”

“生命灵药?”瓦西丽娅问道,“或是某种视觉幻象?”

“不,绝对是真的。这是以一段时间的健全心智为代价换来的。也许……”他皱了皱眉,“……我发明这东西时就已经发疯了。”

本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压抑急躁的情绪。“彗星,”他脱口而出。

“很抱歉,我一直神神秘秘的,”牛顿说,“但我不相信你们。我要看看我的模型放进星相仪后,你们每个人的反应。”

“您当时也在?”西斯惊呼道。

“穿着伊基斯,”牛顿承认说,“它可以调整到让一个人几乎透明。”

“哦,您终于把毒蛇熏出洞了,”伏尔泰说着恶狠狠地瞪了斯特灵一眼。

“你怎么发现的?”斯特灵问。

“发现你的阴谋?第一个线索是富兰克林先生的来信,但当时我的……精神很不好。不过前段时间我收到了一封最意想不到的以太传讯,就连这封信也想了起来。”他试着把脚落在地面上,勉强走了几步,坐到一张椅子里。“这消息来自一台我很多年没用过的收报机,我甚至不知道它的对偶机还存在。那是很久以前,我送给一位朋友的礼物,他也是我的学生。但这封信的署名是密涅瓦。”

本大吃一惊。“密涅瓦,”他低声重复道。

“这封信一部分是方程式,一部分是警告。似乎我当年的学生……”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肩膀上的伤口猛然抽痛了一下。“似乎,”过了片刻,他继续说,“法国国王终于找到了某些真正具有才华的哲人。正如富兰克林先生猜测的那样,正是他们从天国召唤来这颗彗星——按密涅瓦的叫法,是这颗炮弹——轰向伦敦。密涅瓦推测这些法国哲人在英国有同谋。我立刻就想到他肯定是你们中的一个,甚至是你们所有人。最初的计算必需要用到星相仪和亲合力望远镜。我当时不知道的——现在仍旧不知道的,詹姆斯为何要背叛他的国家。”

“也许,”瓦西丽娅低声说,“我们日后可以好好问个清楚。”

“我刚才说起彗星,”本解释道,“是想说我们如何才能阻止它?我们能做什么?”

“我有几个主意,”牛顿谨慎地说,“但跟你们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把握。当然我必须试一下。”他清清嗓子,闭上眼睛,在椅子上坐得更深。“好吧,说实话,我觉得我们会失败,但我已经完全做好准备,留在这里跟星相仪和天文台……”

“爵士,”伏尔泰柔声说,“斯特灵和他的同党把它们全毁了。”

牛顿眨眨眼,有一瞬间他的神采彻底垮了。“哦,这就更糟了,但我必须试试。当然,我始终期待你们的帮助。”

“伦敦必须被疏散,”西斯说出了所有人都清楚的问题。

“当然,”牛顿赞同道,“过一两个小时我就去求见国王……”

“去做什么?”瓦西丽娅插嘴道,“告诉他你是牛顿?他不会相信你的!他甚至会将你逮捕。而且若是此地发生的命案被人知晓,我们中有些人肯定会被监禁起来。你们有谁希望被关进牢笼,徒劳地向白痴看守解释一颗天体很快就会把你的案子了解吗?即便你设法说服了国王下令疏散市民又会怎样?你认为那会平静地进行吗?强盗会洗劫城市,暴民会引发骚乱,而哲人们会像女巫一样被火焚。”

“瓦西丽娅,你有什么建议?”本问道。

“我建议所有人都离开这里,马上。带上马克劳林的笔记,还有这个谋杀犯。你们不明白吗?如果这件武器可以用一次,就可以用第二次。几天后是伦敦,然后就轮到圣彼得堡、阿姆斯特丹、维也纳。我们必须研究出反制措施。艾萨克爵士和本杰明必须离开伦敦——我建议其他人也这样做。”

“你能提供逃跑的途径?”伏尔泰问道。

“我知道有艘蒸汽船一小时内就会启航。”

“小姐,”牛顿开口道,“我理解您的关心,但真到了那时候,我以及所有和我在一起的人,都可以逃过这一劫。”

瓦西丽娅咬着嘴唇,目光与本相遇。本杰明几乎叫出声来,他在这双眼眸中看到的只有冷漠与决心。

“如果是这样的话,”瓦西丽娅柔声说道,“我必须坚持我的主张。我所关心的是您的利益——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利益,而且我也有人手和枪支来贯彻我的意志。艾萨克爵士、富兰克林先生、西斯先生、伏尔泰,还有你……”

“罗伯特?奈恩,”罗伯特说道。

“你们都受邀成为我的客人。我只要求艾萨克爵士和本杰明和我一起走。其余的人等我们一上船就可以自由离去。西斯,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开始向伦敦人发出警告。”

西斯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瓦西丽娅。

“别这样,瓦西丽娅,”本说,“求你了。”

“亲爱的孩子,这是为了大家好。你会明白的。像你这样有潜力的哲人,在圣彼得堡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除非,自由也算在‘什么’里面,”伏尔泰说。

“对艾萨克爵士这样的人有什么自由可言?”瓦西丽娅截口道,“爵士,您这一生不都被囚禁着,被蠢人们包围着吗?您何时曾是个自由人,可以随心所欲地行事?”

“你在玩文字游戏,”伏尔泰斥责道。

“亲爱的伏尔泰,”瓦西丽娅说,“过去这几个月里你让我很开心。别逼我杀你。我不喜欢这样,但我从不回避必须要做的事。”

你对我也一样,本心头一沉。我爱过你。瓦西丽娅真就如此冷酷,和他做爱只是为了埋下伏笔,日后好从中获益吗?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本知道她就是这种人。

“富兰克林先生?”艾萨克爵士说,“你怎么看?”

“如果我们反抗瓦西丽娅,肯定会失败。而且她说的也有道理。”

“好孩子,本杰明,”瓦西丽娅说。

你等着,本暗想。就以为我还爱你吧,以为我对你惟命是从吧。总有一天,等时机到来,这条狗会返回头咬你。

“很好,”艾萨克爵士说,“但我还需要从家里拿些东西。”

“请先坐好,”瓦西丽娅说,“您提起的伊基斯在哪?”

“布雷斯韦尔的玛拉金攻击我时,它就被毁了。”

“它的残骸呢?”

“它就在我的大衣里。”

“把您需要的东西列个单子。我不能冒险把您和您那些东西放在一起。您可能还有另一件隐形斗篷。本和我的人会打点好您要的东西。那么现在,如果诸位绅士能陪我到码头去……”

“我宁可留下,”伏尔泰说,“必须得发出警告,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整座城市毁于一旦。”

“我也是,”西斯说道。

“随你们的便,”瓦西丽娅说,“但你们还是要登上我的船。等我们一上路,就会让你们在泰晤士河乘划艇离开。”

克雷茜马上做出反应,将剑倒掷向古斯塔夫斯。剑柄打在他眉宇之间,与此同时他右手的手枪也爆出一声巨响。高大的红发女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把匕首,以灵猫般的速度扑了过去。古斯塔夫斯僵僵抬起胳膊,替双眼挡下了这一刀。

艾德丽安还惊愕地注视着黑天使。这东西生有翅膀,状如阴影,但并无人类的面目特征。她突然一狠心,爬过血迹斑斑的睡床,去拿放在床头几上的晶体匣。在她身后,克雷茜和古斯塔夫斯仍在激斗,玻璃和瓷器碎了一地。尼古拉斯到底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她按下匣子上的一个按钮,它咯咯响了几下,随即发出低沉悦耳的声音。音调不断挑高,等它稳定下来后,就该把那小球放入凹槽了。

克雷茜和古斯塔夫斯摔进一面落地镜,手脚纠缠在一起,四目如火焰般燃烧。他们分开后,立窝尼亚人一拳打在克雷茜的下巴上。她的脑袋猛地一仰,躺倒在地。古斯塔夫斯站起身,从肚子上拔出克雷茜的匕首,喉咙间发出难听的可怕喘息。他那撒旦般火红的双眼,看到了艾德丽安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坠入地狱。

“婊子,”古斯塔夫斯冷冷地咒骂道,“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毁掉我们的计划?”

“谁的计划?”艾德丽安话音未落,突听外间房门传来猛烈的敲击声。

古斯塔夫斯放声大笑,挥舞着匕首,一瘸一拐走向克雷茜。

房门被撞开,四个瑞士百人团卫兵冲了进来,全都拔枪持剑。

手枪发出阵阵轰鸣,一股锥形烈焰吞没了两名卫兵。他们惨叫着倒在地上。艾德丽安不知所措地扭过身去。她听不到匣子渐盛的声音;枪声几乎把她震聋。

古斯塔夫斯拿着一柄阔剑,面对剩下的卫兵。

“她们要杀国王!”他冲卫兵们吼道,“你们这些蠢货,还看不出来吗?她们要刺杀国王!”

卫兵们仅仅迟疑了一下,对他们来说局势似乎非常明显。

他们冲向古斯塔夫斯,当场陨命。他砍到一个人的大腿,然后回手一剑给第二个人开了膛。

尼古拉斯突然从破碎的窗户跳了进来,双手持枪,面目如死神般冷酷无情。他随即向古斯塔夫斯背上打了一枪。立窝尼亚人惨叫着转过身来,抬起长剑。尼古拉斯用第二把枪在他脸上来了一下,金发男子终于瘫倒在大理石地板上。

剩下的三个人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克雷茜才摇摇晃晃站起身;尼古拉斯手里还拿着那两把冒着烟的武器;艾德丽安喘着粗气,蜷缩着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匣子和晶体。尼古拉斯两步跑过房间,把她抱在怀里。“抱歉。抱歉,”他抱住艾德丽安,亲吻她的秀发,“我看到他往窗前走……”他似乎突然意识到艾德丽安赤身裸体,连忙环视四周似乎在帮她找东西穿。

“哦,我的上帝啊。”他这才注意到血迹和天使。

天使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只是裹住皇帝,用发光的眼眸打量他们。它的眼睛正是国王的眼睛——国王的新眼睛一直都是天使的眼睛。在这充满恐惧的一天中,最恐怖的景象莫过与此。

一个声音似乎从千里之外传来,艾德丽安突然意识到这是匣子发出的乐音。她的听力恢复了。而她的仪器终于对上了国王的频率。

“永别了,我王,”她说着把小球放入凹槽。催化剂触发了与国王同频的谐波,匣子发出白光。天使像雾气一般开始消散,路易赤裸的身躯再度出现在三人眼前。他不断呻吟,双手徒劳地捂在伤口上。

那逐渐升华的天使突然向她飞来,速度快过蜂翼。艾德丽安感觉它像是某种大蛾子。一把黑色的镰刀或是利爪或是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兜头盖脸向她劈下。尼古拉斯跳到她身前,但那漆黑如墨的利刃穿过他的身体,咬入她的头颅,就好像他们都不存在。艾德丽安也没有任何感觉。

但她忽然疼得眼前发黑,发现手里的匣子正在融化。

她醒转过来,发现自己正被克雷茜和尼古拉斯架在中间,在一片梦魇般混乱的景象中飞奔。目瞪口呆的庭臣、彩绘屋顶、大理石地板、还有红色的闪光——这也许是疼痛从手部爬进脑子的产物。她低头瞥向自己的身体。那只手看起来不太像是手,倒像是某种扭曲的焦黑的……

行了!省省吧!

“我们这是去哪?”她喘息着说。

“一辆马车。侯爵答应给我准备一辆马车,”尼古拉斯说。

“不!不,我们不能走!”

“她脑子胡涂了,”克雷茜说,“看看她的手。”

“不。听我说。”她必须让他们明白,“我可以阻止它——那颗彗星。我知道怎么阻止它。”

他们已经跑出凡尔赛宫,进入泛着暑热的夜色中。群星在头顶闪耀,一股干燥的小风带着红热金属的味道吹拂过来。

“艾德丽安,”克雷茜说,“如果我们回头,就会被拘捕,然后处死。你明白吗?我们尝试暗杀国王,但是失败了。我们不能回去。”

“我要回去,”她说着试图从两人手中挣脱,但没两下就被制服了。

“他们可能已经在追我们了,”尼古拉斯说,“来了很多卫兵,但那些尸体会让他们迷惑一下。庭臣们会记得我们经过,并向他们报告我们的去向。”

艾德丽安意识到她身上的睡裙已经被鲜血浸透。

她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但痛苦让她意识清醒。疼痛全在腕子附近,手本身已经没有感觉。

三人跑向马车。艾德丽安放松下来,似乎已经服从于他们的判断。但当她察觉到他们放松了一点后,马上把两人推开,扭头就跑。

她大概跑了三码,然后扑倒在地。

“傻姑娘!”克雷茜喊道,“好了!你在这儿什么也干不成!如果你真知道如何阻止彗星,那就到别的地方去做!”

“我需要法迪奥的实验室!”

“那是不可能的。艾德丽安,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活下去到别处进行研究,你可以……”

“什么?我能做什么?扭转时间的轨迹?”

尼古拉斯从后面紧紧把她抱住,强扭着塞进马车。

她发现自己倒在托尔西身上。

“上帝啊,进来,别叫了,”侯爵斥道。

“我们失败了,”尼古拉斯对他说。

“嗯,”托尔西冷淡地回答,“从你们的样子来看,我估计情势很糟。你们至少伤到他了吧?”

尼古拉斯把车门撞上,马车晃了一下开始移动。“他受了伤。”

“你的仪器没起作用?”托尔西问,“它在马丁身上是有用的。”

“我……我没用它,”艾德丽安说。

“不,她用了,”克雷茜反驳道。

“我没及时用它。托尔西,我知道如何阻止那颗彗星!我正试图告诉国王,试图说服他。”

“哦,上帝,”托尔西疲惫地嘟囔道,“没用。全都没用。”

“她确实用了,”克雷茜重复道,“晚了点,但她用了。”

“是那东西,那个幽灵,”尼古拉斯解释说,“击中了她的手。”

“它也击中了你,”艾德丽安说,“不,它击中的是盒子。我居然没想到,我能通过以太攻击,对方也就可以反击。愚蠢。”

“就是说这个法子行不通,”克雷茜逼问道。

“也许吧,”艾德丽安有气无力地说。

天刚蒙蒙亮,马车就吱扭扭停了下来。托尔西走下车,掸掸裤子,又正了正头上的假发和帽子。

“我要向你们道别,”他说,“马车会把你们带到米迪的一个小村。你们在那里会得到马匹、补给和假文件,然后就可以进入瑞士。我会给你们一张地图,你们可以去找我的一位老朋友。”

“小姐需要医生,”克雷茜说。

“村子里有个医生。当心大城镇和岗哨,邦当会通过以太收报机将消息传出去。整个法国都会寻找你们。”

艾德丽安试图答话,但她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热。手腕的疼痛几乎无法忍受。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先生?”克雷茜问道。

托尔西苦笑道:“我背叛了我的国王和柯尔贝尔家族。我试图拯救法国,却功亏一篑。但我不会离开她。”

“您是个真正的绅士,先生,”克雷茜说着站起身,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谢谢,小姐,”侯爵答道,“祝你们好运。我们身后不远处有一座桥。我和我的人会把它毁掉,这会阻断追兵,让你们有足够的时间逃入乡野。这是我能帮你们的最后一个忙了。”他说完点点头,转身离开。

艾德丽安数了数,一共有十个人和他随行,全都穿着黑火枪手的制服。接着她注意到尼古拉斯脸上决绝的表情。

“不,”她用尽全力挤出这句话。

“我会尽量回来的,”他说,“我真的爱你。”

艾德丽安伸手去抓他,但却伸错了手。残肢的焦臭味扑面而来,她几乎又昏了过去。

“克雷茜,别让他走,”她恳求道。

“托尔西需要人手对付那座桥。我也应该去。”

“她需要你,克雷茜,”尼古拉斯说,“而且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两个人中,你比较适合保护她。”

“可惜这是真的,”克雷茜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多保重,我的朋友。”

“尼古拉斯,”看到他走下马车,艾德丽安叫道。

他愣了一下,闭上眼睛,很费力地应了一声:“嗯。”

“我爱你。求……”

他又摇摇头,眼睛仍旧闭着。“我会回来的。”

尼古拉斯跑出马车没多久,它又摇晃一下开始移动。

“我应该包扎一下你的手,”过了一会儿,克雷茜说。

“随它去吧。我不在乎。”

“艾德丽安,仗着愚蠢的英雄气概舍身陨命的事,留给男人们去做吧。我们要活下去,你和我。我会照顾好你。”

“我爱他,维罗尼卡。”

“我知道。但我早就告诉过你,如果有人能活下去……”

“你能看到吗,维罗尼卡?你能看到情况如何了吗?”

克雷茜把她抱在怀里,用另一只手梳理着她的长发。“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她说。

“我想。”

托尔西骑在马上,看着尼古拉斯和工兵在桥下安设炸药。早晨的天气终于变得像个秋天的样子,清冽怡人。高大的树木在迟来的凉意中摇摆,满天飞叶落在河面上,犹如片片小舟。

“火药可能不够,”工兵喊道,脸上写满忧虑的神情。

托尔西耸耸肩。“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尽力而为吧。”

尼古拉斯从桥下探出头来。“必须够。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托尔西眼光一转。“到这儿来,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走了过来,他的神色焦虑而又决绝。托尔西看着他走近。“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已经爱上这个女人?”他最终问道。

“这不关你的事。”

“嗯,显然这是你的事。你我合作了这么多年,尼古拉斯,我从没见过你的判断力如此失准。”

尼古拉斯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的判断力很正常,”他反驳道,“而且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没能杀死国王。”

“这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有些……东西……在保护他。”

“那好,”托尔西说,“如果你的判断力正常,就该骑上马离开,把这座桥留给我。”

“你需要我帮忙阻止他们,”尼古拉斯坚持说。

“不,你不明白吗?所以我才说你的判断力失准,尼古拉斯。如果火药够,国王的人马就会被阻止。如果不够,就不会。还能怎么样?”

尼古拉斯突然心头一亮,他皱皱眉说:“你不在乎能不能拦下他们。”

托尔西笑笑说:“对,我不在乎。我没兴趣为了你的爱人扮演‘桥上的贺雷修斯 ’,尼古拉斯。只是如此一来,别人就会记住我死得体面。你明白吗?”

尼古拉斯舔了舔嘴唇。“你根本没必要去死。”

“哈。尼古拉斯,我这一生都在为国王、为法兰西而活。我太了解巴士底狱了,可不想在那儿度过残生。吾国吾王,不论他们怎么看我,都会知道我死得荣耀。但你没必要留下,我的朋友。”

“我一直忠于你,父亲,”尼古拉斯答道。

“你是个好孩子。达达尼昂把你养育得很好。我为你骄傲。好了,快走!”

正当此时,托尔西留在桥对面的火枪手们忽然一声叫喊,组成两列队形,举起火枪。都是好汉子,托尔西心想,因为他已然看到后面的追兵。

至少有一百名皇家骑兵策马而来。托尔西隐隐感到一丝豪情。他还是柯尔贝尔家的人,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他至少配得上一百骑兵。

“该死!”尼古拉斯咒骂一声,冲向他的坐骑和武器。

“上马,尼古拉斯,我求你了,”托尔西叫道。

“引线还没安好。”

“这无关紧要。上马,孩子。”突然一轮齐射响过,他略一皱眉,这枪是他的人开的。八名火枪手几乎同时开火,随即开始填弹;第二排的人则上前开枪。

骑兵的反击犹如一阵冰雹。三名火枪手倒下了,子弹在托尔西和尼古拉斯周围的树林中呼啸而过。尼古拉斯单膝跪倒,端起火枪发射。托尔西耸耸肩,抽出一把手枪。这件精美的武器是他叔叔留下来的,是一件国王的礼物。

尼古拉斯放下火枪,端起马枪又是一发。

骑兵的第二轮齐射解决了托尔西的火枪手。工兵的尸体倒在河里,大概是被某个神射手打中,或是被流弹所杀。引线还没点燃。

“射击火药桶,”尼古拉斯冲右边挥挥手,语气坚定地说,“你往那边走就能看见。给它一枪。”他说着跳起身,抽出电浆枪和刺剑,冲过桥梁。

托尔西看着他离开,心想尼古拉斯还是不懂美学。他本想昂首阔步站在桥上,举着手枪直面敌人,屹立到最后一刻。

骑兵无意向尼古拉斯冲锋。他们都下了马,枪口列阵成墙。尼古拉斯走到桥中间时,他们开了火。

尼古拉斯身子一拧。托尔西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蹭了过去,肚子上也挨了一下。他低下头,惊奇地看着迅速洇红的衬衣。

“该死,”他说。

尼古拉斯发射手中的电浆枪,略带红色的光弹喷射而出,击中了外围的骑兵。五个人倒在地上。托尔西迎来下一轮弹雨时,尼古拉斯喊了句什么,随即举起刺剑。骑兵队长走出队列,举起手中的武器行礼。尼古拉斯摇摇晃晃地举剑摆出防守姿势。

干得好!他挑战骑兵,为爱人赢得了一点时间。当然,这毁了托尔西自己的计划,等骑兵冲过桥梁时,他会因失血过多,无法摆出挑战的姿势。他叹了气。尼古拉斯是个好孩子,值得做父亲的帮个忙。

托尔西踉跄走到桥边,眯起眼睛看向火药桶,然后又扭头看了一眼尼古拉斯,他感到一种既不习惯也不喜欢的骄傲之情涌上心头。

尼古拉斯左臂完全没有知觉,但他也不需要左臂。他需要的是足够的血液来补充从几处枪伤流走的精力。

一个身穿军官制服的人向他行礼。

“我是克里夫斯队长。放下剑,你就会得到礼遇,”他允诺道。

“队长对队长,”尼古拉斯喘息道,“如果你同意和你的人马在这里等待一个小时。我就会放下武器。”

“再过一个小时,你就会因枪伤而死,”克里夫斯说,“如果你现在投降,我会让医师为你治疗。”

“给我你的承诺,我就会马上投降。”

克里夫斯迟疑片刻,接着说:“恕我直言,我没让我的人直接把你砍翻,这只是因为你的勇气和我的荣誉。你和你的同伴们试图刺杀国王,先生!”

“国王在你心目中就那么好吗?我知道皇家部队对国王的看法。死在这里的人是火枪手,全都对法国忠心耿耿。为了一个入魔的国王,你还准备牺牲多少人?”

“我的职责很清楚。你的话不会让我动摇。”

“我亲眼看到他被恶魔附体,”尼古拉斯喝道。骑兵中响起一阵低语声。

“放下武器,你就可以把故事讲完。”

尼古拉斯长叹一声。“你是个有荣誉的人,先生。你只要随便撒个谎,就能诓下我的武器。如今这么有良心的人已经很少见了。”

“我希望是你错了,”克里夫斯说。

“预备吧,”尼古拉斯说,“趁我还没失血而死。”

克里夫斯试探着挥了几剑,敏捷地前冲后撤调整间距。尼古拉斯稳扎稳打,对佯攻应付自如。克里夫斯突然向前一跃,尼古拉斯挑开剑锋,一剑低位攻击刺向对手的小腹。克里夫斯压腕去挡,但尼古拉斯已经撤回剑势,刺剑如幽魂幻影急速避开对手的格档,袭向骑兵队长的咽喉。克里夫斯向后退去,尼古拉斯紧追不放。但不幸的是,他的左腿已然麻木,一个趔趄跪在地上。克里夫斯毫不犹豫——卫队中所有人都知道尼古拉斯斗剑从没输过。他剑尖猛向下刺。尼古拉斯的左臂虽然麻木,但却还能移动。他及时抬起胳膊,随着一股钝钝的震感,察觉到剑刃已经埋入骨骼。他的回击可说仁慈,一剑直入心脏。克里夫斯呻吟一声,倒在地上。

尼古拉斯摇摇晃晃站起身。

“下一个,请吧,”他气喘吁吁地说。

在河对岸,托尔西觉得只有走到火药桶旁边才算保险。手枪在几步远的地方都可能脱靶,更何况他现在身子抖得厉害。但若只有一步远,就不可能射失。他在距离火药桶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因为在这儿他还能看到尼古拉斯的决斗。托尔西看到儿子赢了一场,不觉点点头。他随后走过最后几步,把枪管顶在木桶上。

“我将自己呈献给您,我主上帝,”他说,“除您以外,谁也不能评说我的功过。”他略一迟疑,低声说道,“我爱您,国王。只因为我爱您才会……”他突然抿住双唇。死亡让人感情脆弱。真傻啊。他扣下扳机。

尼古拉斯与其说听到了爆炸声,倒不如说是感到了爆炸的冲击。他突然开始行动,把所剩无几的体力全都用来奔跑,最后跃入河中。水流的感觉很好,在这痴狂的瞬间中,他感觉一切都很好。他把全部心神都用到游泳上。

他浮出水面换气时,看到了那座桥。桥身上黑烟滚滚,但还屹立未倒。

尼古拉斯觉得背上有种绵羊在跳舞的感觉,河水又盖住他的脑袋。他沉了下去,惊奇地看着包裹在身子周围的红雾,感觉好像红衣主教的斗篷。

“他死了,”克雷茜轻声说。

艾德丽安连头都没点一下。她已经没有眼泪和悲伤,身子正随着胳膊一阵阵抽痛。“你是说他们没能毁掉那座桥?”她问克雷茜。

“嗯。桥还在。”

“只要几个小时,骑兵就能捉住我们?”

“多半用不了那么久,”克雷茜更正说。

“没了我们,车夫也会继续前进吗?”

“是的。”

“那好吧,”艾德丽安说,“我们下车,让他们追着空马车跑一程吧。我们到先前那座林子里去,就你和我。”

“你撑不住的。你的手……”

“我可不想在巴士底狱住上一百年,”艾德丽安答道。

“我可以确保咱们不会承受那种命运,”克雷茜说。

“不。我还不想死。我还有事要做。”

克雷茜的表情向来很难读懂,但艾德丽安似乎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骄傲之情。

“那好吧,”克雷茜说,“我们上路。”

加农炮

浓云挂在夜空,犹如腐烂的尸布碎片在黑水上漂浮。本鄙夷地看着它们。

“我在想,它出现时会是什么样子?”瓦西丽娅靠在几尺外的栏杆上问道。

“现在你又是个哲人了,观测自然现象,而不是遵从暴君。”他咕哝着说,“我在想你对一百万人的死有什么感觉?”

“和你一样,本。对他们大多数人,我仅会感到一种抽象的恐惧。而想到那些我认识的人……”她无可奈何地把手一摊,“我会替他们祈祷,www奇Qisuu书com网或者希望他们是西斯先生和伏尔泰设法劝出伦敦的幸运儿之一。我会想念伦敦的。”

“我们本可以拯救她。”

“我不这么想,”瓦西丽娅答道,“我知道你内心深处会感激我所做的一切。你得以幸免遇难,而道德包袱也被旁人担下。你可以欺骗自己说,你宁愿跟西斯和伏尔泰留在伦敦,尽力奋斗到最后一刻。”

本觉得一阵恶心,他知道瓦西丽娅说得对。

“它随时都会出现,”艾萨克爵士说道。他就站在两人身后,胳膊上打着吊带,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已经看到了某种可怕的场面。

“也许我们什么也看不到,”瓦西丽娅说,“我们距离伦敦毕竟已有三百里了。”

“我们已经进入深海区了吗?”艾萨克爵士注视着南方的天空,随口问了一句。

“通过深水区了,”瓦西丽娅答道。

“嗯,那就好,”艾萨克爵士嘟囔说。

本注意到瓦西丽娅眉头一蹙,但他也不明白这位伟大的法师想说什么。他现在已经不剩什么好奇心了。

“你说这颗石头有多大?”罗伯特问道。从很多角度来说,他似乎是几个人中最听天由命的了。

“直径一英里左右,”艾萨克爵士答道,“可能更大,可能更小。”

“我估计咱们什么都看不到,”罗伯特说。

“不,我估计咱们会看到的。”

斯特灵也在甲板上,手脚都带着镣铐,面色冷峻地目视南方。

“满意了吗,斯特灵?”本粗声大气地说,“你觉得高兴吗?”

“没什么高兴的,”斯特灵答道,“只有满足。可能还有点平和。”

“你的病态比我想象的还深,”艾萨克爵士的声音几不可闻,“但我也要为此负责。若不是我一时失察,本可以阻止这件事。”

“怎么阻止?”

“我说不好。但上帝创造出这种东西的同时,肯定也会提供毁灭它的方法。”

高空中有个东西吸引了本的目光。

“在那儿,”瓦西丽娅喊道。

南方遥远的地平线之上出现了一点亮光,比本过去见过的所有星星都亮。它慢慢移向地面,藏到一朵云彩后面。

那块云朵闪出荧光,很快南方的光点又是一闪。彗星再度出现,状如长管。顷刻之间,它变得如此耀眼,让人无法逼视。

只有斯特灵说了句话。他的面容几乎被这邪恶的蓝光照成银色。

“哦,上帝!”他说。

本握住栏杆的双手在剧烈抖动。瓦西丽娅的手贴了过来,他想都没想就一把握住。

新的太阳落下了。

但又再度升起,是之前的五十倍大,像一个纯白的圆顶,覆盖了整个南方。本周围的人都在惊叫,那景象起了波澜,光明突然被一座黑塔取代,高不见顶,直入渐黑的天空。

路易十四坐在镜厅,周围是他的众多庭臣。国王身穿镶满钻石和翡翠的衣袍,这本是他准备在婚礼上穿的。周围的庭臣们也都穿金戴银,华贵非凡。

他的扶手椅放在一个高台上,子嗣们都在身边或坐或站。除了这些人以外,法迪奥?德?度利尔也随侍左右,他神情憔悴,面如死灰。

“何时开始?”路易问度利尔。他说着将目光从朝向伦敦的窗户移开,看向放在面前的镜子。

“很快,陛下,但我要提醒您,我们在这么远的地方也许什么都看不到。您最好还是关注这面镜子吧。”

路易眉头舒展。最后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法国最终会明白他的用意,宫廷也会再次爱戴他这个国王。

一阵惊呼声在庭臣间响起,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掌声。

“怎么了?”

“天空,陛下,”法迪奥答道,“您没看见吗?我搞错了,它是可见的。”

路易从镜厅的大窗户望向夜空。“我什么都看不见,”他厉声说道。但其他人显然看见了,他们赞叹的声音正渐渐高涨。

你看不见,是因为我看不见,天使对他说。哦,应该说,我能看见,但那景象是你无法理解的。我只能转化我们都见过的图象。但你的记忆中没有这种图象。

“无论如何,给我看看,”路易不耐烦地呵道。

好吧。其实你应该看着镜子。但如果陛下坚持……

天空突然发生了变化。这种感受更像是来自味觉、触觉,而不是视觉。但他还是感知到一个庞然大物,一个天上的空洞,一个幽灵的眼眸。

“停!停!”他勉力说道。天空重又变回一块横跨苍穹的平板。

“陛下?”法迪奥和另外几个人问道。

“没什么!”他喊了一声,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像个国王。做个国王。这注定是他今生最盛大的表演,最辉煌的时刻。

他的气息平缓下来,接着就注意到魔镜里出现了新的景象。

伦敦开始发光,众多大教堂在落日余辉中的长长阴影被光明洗去。

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在他周围响起。

“怎么了?怎么了?”路易问。

“彗星落到了地平线下,陛下,但最后的景象真是蔚为壮观。它犹如夏日闪电,照亮了整个天空。”

我真的看不见,路易想道,我瞎了。

我在尽力帮助你,天使对他说,我一直在帮你扮演国王的角色,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路易轻声问道,心中恐惧陡生。

彗星击中伦敦后,我将被迫离开你一段时间。

“为什么?”

你往池塘里扔一块石头,它就会荡起涟漪。彗星的涟漪会影响我这样的天使,会让我们生病。我只得离开你。我留到现在只是为了让你看到最后的胜利。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伟大的国王,让你快乐也会让我快乐。

路易想了一会儿。此刻的伦敦几乎是一片雪白。他能看出泰晤士河的银带,像太阳表面一样燃烧。

“我会再次失明?”

我已经说过,游船遭到袭击时你就已经失明了。但你一直表现得高贵不凡。你是国王。

“我是国王,”路易安慰自己。他放松面容,露出一丝微笑。

伦敦突然变黑了。我调整了亮度好让你能看见,不然会过于耀眼,天使解释说。路易张开嘴想要问明这是何意,但突然间黢黑的城市又沐浴在光明之中。一个巨大的火球出现在伦敦,盖住了半个天空。法迪奥搞错了!但在这阵惊慌渗入心田之前,伦敦就消失了。不到一秒钟后,那里只剩下一团火与风的混沌。接着整个镜子又变成一片银白。

永别了,吾王,他听到这个声音,接着整个世界黑了下来。他听到法迪奥在惊叫,很多只手忽然扶在他身上。

“他的伤口!”有人叫道,“哦,上帝,血!”

路易已经不在乎了。他觉得身子重若铅石,似乎正沉入大地。

“谢谢,”尽管他知道天使已逝,但还是对它说。他还能看到心中的镜面,还能回忆起一些事情。他又变成了那个十岁的孩子,抱着小菲利普,对他说一切都会好的。

“是吗?”菲利普问。

“当然。因为上帝爱我们。你会没事的,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是你哥哥,我是国王。”

他还记得说这话时,菲利普忧伤地看着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也爱你,路易。你注定要成为国王,我很难过。”

他明白菲利普的意思,随即微笑着进入梦乡。他已经很久没休息过了。

大约一刻钟后,燃烧的石块开始坠落如雨。有点厌倦的庭臣们再次鼓起掌来,这流星雨比之前那颗要美丽得多。大厅的九扇窗户突然炸裂,碎玻璃如风暴席卷而来。掌声停止了。

艾德丽安没看到天上的火光。她躺在一张树叶塞实的床垫上,被高烧折磨。克雷茜和一个农妇正试图扑灭在她体内燃烧的热火。

“我做梦也没想到……”斯特灵呻吟道。黑柱变成了一朵蘑菇云,还在继续爬升,充塞更多的天空。

一阵狂风突然扑打在本杰明脸上。天国的碎片纷纷落下,浆轮开始吱嘎作响。

“看!”瓦西丽娅大喊一声,冲着海面拼命挥手。本看到在地平线附近有一股蒸汽升腾,体积难以估量。水手们叫嚷着指出另外两股。

“你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白痴?”牛顿问斯特灵。

斯特灵猛地仰起头。“我……我怎么会……”噪声响起时,他还没找出该说什么。这声音就像一千门加农炮在五十里外咆哮,最终汇成一阵喑哑隆鸣。本觉得这是一百万人的惨叫声。

“你和你的法国同谋抹去的远远不止伦敦。你从没算过这个行为的精确后果吗?”

“我当然算过!我只是没能理解!那么大的数字根本没有意义!”

“如果这些数字大到你无法理解,你就没想过它的效果也会如此吗?”

斯特灵没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了望塔上的俄国人突然开始喊叫。

本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瓦西丽娅的手。“什么?”他问。

瓦西丽娅指着南方。“海浪,”她简洁地说。

它完全不像本过去见过的海浪。它其实是水面上一道不可思议的四码高的水墙,正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向他们席卷而来。水线向两侧伸展,一眼望不到头。西方直通英格兰,水势似乎更大,而且本可以看到浪尖上的浮沫。

瓦西丽娅放开他的手,朝甲板对面走去,用俄语喊着什么。

海船侧舷面对滔天巨浪,被举了起来随之倾斜。本脚下的甲板突然消失;他在这由黑云、坠星和巨浪组成的梦魇新世界中,悬了很久。接着甲板又把他接住,热情的一击给他留下了扭伤的脚踝,以及嘴和鼻孔里的鲜血味道。

甲板几乎与海面垂直。本像滑过池塘的石头一样滑了下去,撞到栏杆,再度飞起,最终被大海吸进嘴里。他叫喊着,挣扎着;海浪似乎要冲向世界尽头。本是个游泳好手,比他在波士顿认识的大部分熟人都好。他体验过查尔斯河的潮汐,有一次还曾和涌向大海的回头浪角力。但他从没体验过如此强横的水流,海神尼普顿的拳头已经把他拽住。他只能指望自己是落在浪尾,迟早能被巨浪抛弃。

起初的恐慌过后,压力渐轻,本这才觉得自己也许能活下去。他以仰姿游泳,借着船上的灯光看出了它模糊的轮廓。他估计海船距离自己大约有一百码,仍然歪斜在水里。

本大声叫喊。洋流还很强劲,但速度已经放缓,不比湍急河流中的水势强多少。但头顶的黑暗正迅速落下,浓云变大变厚,以不可想象的速度遮住天空,扼杀掉所剩无几的天光。南方的天空像一面乌黑的墙,只有几点地狱火般的光亮,犹如群魔乱舞留下的点点蹄痕。间或有类似炮声的轰鸣从水面传来。

天空开始落雨,雨滴巨大火热,粗砾咸湿。船上的灯光也慢慢消失。本很快就丧失了方向感,不再拼命向海船游去。他把精力集中在飘浮上。这也很不容易;厚重的雨水就像块结实的床单,海面上的空气和海面下一样稀薄。雨水中夹杂着石块或是冰雹。无情地砸在他身上。

尽管他奋力拼搏,但不到半个小时,四肢和肺就已经不听使唤。大海冷酷地将他淹没。

白昼若夜

海水刚一刺到本的肺部,他就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微弱力量,拼命挥动四肢,带着恨意机械地划水;同时大声高喊,每叫一声就会吞下一口海水。

但这黑沉的浩水毫不理会,连嘲笑意思都没有,只把他当作一块浮渣。本心头的怒火开始动摇,生存的希望也随之消逝。

右侧天空中,突然有珠光明暗闪烁。

珠宝?火焰、石块和咸水从天而降,现在轮到燃烧的珠宝了?

疲倦的大脑终于回过神来,本又开始高喊,使劲挥舞手臂。

“你运气可真不错,本,”本瘫倒在小船船底,罗伯特冲他大声喊道,“要不是你喊出声来,我们可能离你不到二十尺,却不知道你在那儿。”

“我看到灯光了,”本解释说,“知道你们肯定就在附近。”

“我们趁着还有点日光,就出发来找你。但那已经一段时间以前的事了。”

艾萨克爵士安静地坐着,雨水顺着帽子的角檐流淌。他显然是在想别的事。本希望他不会再次发疯。这条小船上只有他们三个人。

“瓦西丽娅呢?”他问。

“我不知道,伙计。我想船已经沉了。抱歉。”

“也许到早晨……”

“到了早晨,我们就不在这里了,”艾萨克爵士平静地说。

“爵士?”

牛顿只是笑笑,罗伯特伸手指了指船上的一个大铜球。它直径大约两尺。一极的链钩上系着六根缆绳。这些缆绳的另一端接在小船的不同部位。

“我们都准备好了吗?”牛顿问。罗伯特耸耸肩。本已经没有力气问更多问题。

牛顿探过身来,在铜球上鼓捣了一下。“留心缆绳,”他说。

本完全没注意他在说什么。球体开始绽放出微弱的红光,更重要的是,它开始上升。铜球径直浮起,最终把缆绳拉得笔直。它继续上升,缆绳在大风中吱扭扭作响,承受住船体的重量,随着一下剧烈的震动,他们飞上了天空。

对本杰明来说,摇曳的感觉是他们在飞的唯一证明 。除此以外,这艘船仍像是黢黑海面上的一座光明小岛。他眼中只有雨幕,尽管闪电不时在空中划出一条缝隙,但黑沉的天幕始终没有拉开。

“我们还在上升吗?”过了一会儿,本问道。

“是的,”牛顿回答,“我准备升到云层上面,越过暴雨。”

“越过暴雨?”本觉得这是疯话,但还是把理智放到一边。他现在毕竟是在坐船飞翔。本捉摸着云彩闻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雨终于停了,风中确实有种特别的气味:刺鼻、焦臭、类似化学制品。冷热空气的湍流吹拂在他们身上。周围安静异常,仅有的声音是他们的呼吸,风吹缆绳的轻响和间或从远方传来的雷鸣。

“哦,上帝,”罗伯特说,“看!”

本看到下方一朵黑云中劈出一道闪电,接着又是一道。无边无际的云层感觉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它体内的器官不时发出冷光,穿透螺旋状皮肤。这云层大概在下面几百尺的地方。

本颤抖着扭头向上望去。“既然我们已经升到云层之上,”他问,“不是应该看到星星吗?”

但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只有个承载他们飞行的铜球放射出的奥法光芒。本发现光亮组成了一个图案,心中陡升惧意。这个固体圆球此刻变成了半透明,就像盛着蜡烛的鸡蛋;蛋黄里有个眼睛正透过蛋白向外张望。

本在潮湿的船底很不安稳地打了个盹。尽管他身体疲惫,但头脑却在飞速运转。他看到空中出现新的光源时,正要第二次睡过去。

“有月无星,”坐在他身边的罗伯特喃喃说道,“可真古怪。”

这个初升的球体大而红润,将光线铺展在下方云海。借着这点微光,本还是看不到云层的边缘,简直就像个雾气沙漠。

“挺亮的圆月,”罗伯特有点紧张地说。躺在一旁的艾萨克爵士在睡梦中不知咕哝了句什么。

本懵懵懂懂地盯着它看了片刻。“没有环形山,”他说,“没有兔子。罗伯特,这不是月亮。这是太阳。”

“太阳?但天还这么黑。而且它太苍白了吧!”

时至正午,光球变得比满月还明亮,但他们仍然可以直视几分钟,不会感觉灼目。天空显出一片琥珀色,色泽逐渐改变,在地平线附近形成难看的棕褐。牛顿已经醒了,他看着天空叹了口气。

“我们改变了世界,”他说,“只希望上帝能宽恕我们。”

“我不明白,”罗伯特紧张地说,“我不是哲人,我……这是世界的终结吗?末日战场?”

牛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太阳。“我对历史的研究表明,末日还没到来,”他答道,“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过几天我们就知道了。奈恩先生,咱们都一样;眼前这一幕,我不比你多懂多少,我想富兰克林先生也是。但我可以这么跟你说。即便这不是约翰在《启示录》中提到的末日,那至少也是个试炼。应该运用起上帝赐予我们的智慧来破解周围的现象了。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再次发生。”

“再次?”

“如果一个疯子可以从天上召唤一颗彗星,那么其他疯子也能办到。我是说要确保这件事不再发生。富兰克林先生,我非常需要一个抄写员,一个实验室助手,一个合作者。简而言之,先生,我需要一个学徒。你对这位置有兴趣吗?”

本从牛顿的提议中,只看到些模糊的希望,太小也太迟了。但在他看来,这却是整个世界上仅存的希望。

“是的,”他最终的回答并非出自激动或天真的心情,而是某种智慧的萌芽,“是的,先生,我有兴趣。”

屋瓦上的雨声把艾德丽安唤醒,她试图从混乱迷离的回忆中想出自己身处何方。

她最后的清晰记忆是和克雷茜在树林里逃亡,以及手腕上难忍的抽痛。

她抬起右手,一时间几乎笑出声来;因为只有手腕的胳膊看起来实在太古怪了。她小心地碰了碰裹在上面的干净绷带,得到的只有疼痛。

艾德丽安记得那些烧热迷梦中曾有个破旧肮脏的棚屋,但现在她正躺在一个小房间中舒服的大床上。一扇打开的窗户外面,大雨倾盆而降。淡淡的硫磺气味从窗户飘进来,掺进带有金属味的潮湿雨气。

她试着坐起身,但很快发现身体过于虚弱无法移动。更糟的是,她突然感到非常恶心。还好床边就有个夜壶。

干呕的声音引起外间一阵响动,屋门吱哑哑打开,克雷茜走了进来。她身穿一件宽松的棕色大氅,看着稍微短了一点。

“哦!”克雷茜说着跪在床边,手中还拿着一块湿布。“你醒了。感觉如何?”

“维罗尼卡,我在哪儿?过去几天了?”

克雷茜轻轻碰了碰艾德丽安的额头。“你病得很厉害,”她说,“我还以为你撑不过去了呢。你大概已经看过自己的手了。”

“是的。”

“从我们逃出凡尔赛宫算起,已经超过一周时间。你还记得那次逃亡吗?”

“记得很清楚。还有尼古拉斯……”

“很好。那我就没必要解释了,”她迟疑片刻,继续说,“我很难过。”

“是我的错。如果我不犹豫……”

“那你的手就丢得更早,”克雷茜截口道,“别说这些了。我们还有其他麻烦。我需要你想想这些事,而不是沉浸在回忆中。”

“其他麻烦?”

“我正要跟你说。我们逃离马车后,你没能跑出多远。我找到一个伐木工和他的妻子;她懂些药草和药膏的知识。你的手必须截肢。”

“追兵呢?”

克雷茜苦笑着说:“第二天,牛顿加农炮开火了,追兵似乎把咱们忘了个一干二净。”

“真的?”

“艾德丽安,西方的天空亮如白昼,石块坠落如雨。有些还在燃烧,树林也着了火。几小时后,太阳也被遮住了。”

“遮住?”

“被黑云。这些天一直都在下雨,而且这雨水很难闻。我把你从伐木工的家里带到高地,因为低地全都被洪水淹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我被迫杀了一位绅士和他的车夫,抢了他的马车,然后来到此地。”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谁的房子?”

“阿拉兰夫人家,贞女秘会的成员。她收留了我们,但此地不可久留。她的仆人和住客们都以为末日将至,而且这地方也快被淹了。”她苦笑着说,“这其实对咱们有利。大部分通向凡尔赛宫的道路都被冲毁。我们逃亡起来更容易了。”

艾德丽安还记得她对彗星冲击的计算。

“我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她喃喃说道。

“没关系,”克雷茜柔声说,“我见过。我向你保证,这并非世界末日。但将会有一段非常黑暗的岁月,你我必须尽快离开法国,趁你现在还能上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你怀孕了,亲爱的,”克雷茜答道。

艾德丽安站在凡尔赛宫的废墟中,很清楚这是梦境,要不就是克雷茜让她看到的幻景,因为她知道自己还躺在床上。这座辉煌建筑的主体结构还算完整,奇#書*網收集整理但所有窗户都已破碎,大雨滂沱灌入空荡荡的大厅,声音就像上帝的泪水。

她穿过暴雨,走向西蒂斯大殿。在那里,她带着怜悯和胜利交杂的心情,看向阿波罗雕像上路易的面孔。那两只眼睛似乎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令人敬畏的君王般的凝视,而是稚童哀伤的眼神。

她的雕像也变了。相貌更老,嘴唇的曲线也有些异样——有些令人心烦意乱,但一下子又看不出来的东西。

剧痛窜上她的手腕,艾德丽安似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走近自己的雕像,更仔细地凝视着它,她的眼睛像显微镜似的越看越深,直至看到大理石的原子结构,看到形成物质形态的数学监牢。她注视着眼前的美景,露出微笑,随即又变成开怀大笑。

她笑着伸出完好的左手折断西蒂斯的石质手腕,将坚硬的石手摁在自己残留的小臂上。接着,她写下一个过去从没有人写出的方程式。她并非用笔墨书写,而是用原子——这上帝的笔锋。

梦境或是幻象消失了。艾德丽安徐徐醒转,一下子忘掉了很多细节,此后每一秒钟都忘得更多。但她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又有了两只手。

尾声、诸王的天使

全俄、立窝尼亚、卡累利阿 和瑞典皇帝,四十八岁的彼得?亚历斯维奇在简朴的夏宫中来回踱步,犹如一头困兽。他高大的身形微微颤抖,努力压抑着胸中那股应该属于年轻人的充沛精力。他是个习惯行动的人,但现在却无计可施。

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如何能行动?哦,他是接到了几个报告,但大部分以太收报机似乎都停止了工作。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两天前在西方和南方天空中出现的奇景,随后太阳渐黑的现象,以及现在自西方出现的不合时节的风暴,这些异变和欧洲其他地区发生的灾难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他在荷兰的大使、商人和间谍一共有四十多个,但至今只有一个人和他取得了联系,发来一封惶恐的短笺,提到了天国怒火和冲过堤防的巨浪。阿姆斯特丹这座无与伦比的城市,已经被海洋吞没。而在法兰西,太阳王已死,全国一片混乱。他始终没有接到伦敦的消息,似乎英国所有探子都蒸发了。

迄今为止,降临在西方邻国头上的灾祸还没有影响到俄国。迄今为止。

他走进门厅,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一码宽的钟盘。这上面显示的不止是时间,通过屋顶精巧的装置,它还会显示风向和风力数据。今天,钟盘告诉他风自西方而来,势头强劲。

片刻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屋外,凝视着离奇的天穹,以及骄傲地耸立在诡异黄云下的圣彼得堡。迄今为止,他美丽的城市毫发无伤。涅瓦河河口的水势略有上涨,但还不至于淹到什么东西。和往常一样,这座城市令他感到非常骄傲。这是他的城市,二十年前这里不过是一片湿地,甚至没有村庄。而现在这里是他的首都,一个熙熙攘攘的大都会,拥有四万余座建筑,都是由意大利、法国和荷兰最伟大的建筑师设计而成。一座辉煌灿烂的錾新城市,正适合俄罗斯帝国和整个世界的新纪元。

威胁它的东西是什么?他应该做什么?彼得的目光在天空中搜寻答案,但一无所获。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又去见麾下的哲人们,但他们也没有明确的解释。最终他来到三一广场,驻足片刻,看着自己很久以前修建并居住过的那座只有三个房间的小屋子,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在众多宏伟的石质建筑中间,它也并不显得矮小。很多人都觉得奇怪,彼得臣仆们的宫殿居然比沙皇本人的还要恢宏;但对彼得来说,他的宫殿是俄罗斯,是圣彼得堡。他挺喜欢凉爽通风、有十四个房间的夏宫或是大小相仿的乐宫;他可以坐在那里,用望远镜观赏涅瓦河上的船只,可以同卡捷琳娜共享不多的闲暇时光。

彼得走进四战舰酒馆,人们纷纷向他举杯致敬。他环顾四周,很快就找到了分坐在大厅两端的法国及荷兰使节们。他们有气无力地向他致意,全都有些醉意,很多人脸上还挂着泪痕。

“上伏特加和白兰地!”彼得叫道。喧闹的酒客们都心照不宣地安静下来,彼得走到房间中央,一口喝干第一杯酒,又满上一杯,高声说道:“我的朋友们,这几天发生了些可怕的事情,我们还不知道它的性质和范围。希望上帝保佑,让我们尽快知晓。我们收到报告说,西方的邻居和兄弟遭受了恐怖的灾难。我想以这杯酒向他们的荣誉致敬,同时也为已逝之人祈祷。我们都听说阿姆斯特丹被淹没了,但先生们,我要告诉你们,在荷兰,大海永远赢不了!即便波涛淹没了那座宏伟的城市,但对海洋来说,这只是场短命的胜利!”他举杯致敬,四周响起杂乱的掌声。他从荷兰人的目光中可以看出,这番话深深地打动了他们的心灵。

他的血液喜欢白兰地的感觉,他又举起一杯酒,开始说第二轮祝酒词。“我的法国朋友们,请相信我也同情着你们。如果需要的话,俄罗斯随时都会伸出援手。”他环顾四周,“我的英国朋友们有什么新消息吗?”他问道。但面色严峻的英国人们没有说话。

天空渐黑渐冷,他们挤在四战舰酒馆里,用烈酒和豪言抑制住悲痛和忧虑。最后,彼得顶着晦暗无光的天空,回到家中上床睡觉。

他做了个梦。

他只有十岁,躲在一个黢黑的房间里瑟瑟发抖。母亲娜塔莉就蹲在旁边。他很难看清母亲的脸,但却还记得上次见到时的模样:坚韧、勇敢、果决。几小时前,当他们面对叛乱的斯特雷西近卫军手里的火枪、长矛和斧头时,娜塔利把他的手握得很紧,但声音却洪亮有力。

近卫军似乎发了疯。自从伊凡雷帝 当政时起,就担任沙皇及其家人贴身侍卫之责的近卫军,如今却发起暴乱,在克里姆林宫狭窄漆黑的迷宫里猎捕皇室成员,干着烧杀抢掠的勾当。而彼得和母亲娜塔利、哥哥伊凡,只能躲在这个黑沉沉的宴会厅里。

只要我活下去,彼得暗想,近卫军就要付出代价。总有一天他们会见识到沙皇的裁决。

克里姆林宫,这座他父亲的宫殿,已然变成一个噩梦,一个充满老鼠的黑暗寓所。

夜里晚些时候,娜塔利以为他睡着了,站起身准备出去。

“妈妈?”他轻声说。

“我必须搞清出了什么事,”母亲抚摸着他的脑袋说,“待在这儿,看好伊凡。千万别出声。”

“他们会杀了你的,”彼得凄声说道。

“那就太放肆了,”她说,“即便是斯特雷西近卫军也不敢这么放肆。他们不会杀我,彼得。做个好孩子,留在这儿。伊凡需要你。”

彼得看了一眼睡在旁边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伊凡身心俱弱,视力很差,也几乎不会说话。“我会看好他,”彼得承诺道。

过了一段时间,彼得听到有人在走廊里唱歌,还看到一点黄光慢慢接近。他几乎无法呼吸,勇气荡然无存,身子开始发抖。他借着火把跃动的光芒,看到一个斯特雷西近卫军留着大胡子、沾染血迹的脸庞。那人笑得像一匹狼。

火把探进宴会厅。

“这儿没准有点银币,”有个人说。

“没准,”另一个人说。

“这不是沙皇的崽子们躲起来的地方吗,就刚才?该死的纳里什金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该死的纳里什金!”

彼得觉得自己就像沉在水里,没法呼吸。他还能怎么做?

某种柔软黑暗的东西裹在他身上,令他感到安慰。彼得看不见斯特雷西近卫军士兵了,但他也不再惧怕他们。

“没有,你看,”有个人说,“这儿没人,是空的。”

过了一会儿,他们走开了。

“你是谁?”彼得轻声说,他知道有个人在这儿。他做这个梦已经有好多年了。但这次在他梦中,有个东西,有个黑暗但强大的东西,一个他从未企及的保护者。

“我是来帮你的,彼得?亚历斯维奇,”黑暗轻语道,“这世上有保护国王的天使,我就是其中之一。”

译名表

人名

Adrienne de Mornay de Montchevreuil 艾德丽安?德?莫尼?德?蒙特莎赫勒

Alaran 阿拉兰

Alexander 亚历山大

Andrew Faneuil 安德鲁?法尼尔

Athenais 雅典娜伊斯

Baron von Klimmer 冯?克利玛男爵

Benjamin Franklin 本杰明?富兰克林

Bertrand 伯兰特

Bontemps 邦当

Castries 卡斯特丽丝

Charlotte 夏洛特

Cleves 克里夫斯

Colin Maclaurin 柯林?马克劳林

Cornelius Agrippa 哥內留斯?阿格里帕

Cotton Mather 科顿?马瑟

Dare 戴尔

Duchess d’Espinay 戴斯皮内公爵夫人

Duke of Maine 缅因公爵

Duke of Orléans 奥尔良公爵

Edmund Halley 埃德蒙?哈雷

Edwin 埃德温

Fatio de Duillier 法迪奥?德?度利尔

Flamsteed 弗兰斯蒂德

Francois Arouet 弗朗索瓦兹?阿鲁埃

Geoffrey Random 杰夫里?兰登

Giles Heath 贾尔斯?西斯

Gottfried Von Leibniz 戈特弗里德?冯?莱布尼兹

Guillaume 纪尧姆

Gustavus von Trecht 古斯塔夫斯?冯?德勒支

Helen 海伦

Hermes 赫耳墨斯

Horatio Hubbard 霍雷肖?哈伯德

Increase Mather 英克里斯?马瑟

Isaac Newton 艾萨克?牛顿

Jean-Baptiste Colbert 让-巴普蒂斯特?柯尔贝尔(marquis of Torcy 托尔西侯爵)

Jean-Claude 让-克劳德

James 詹姆斯

James Stirling 詹姆斯?斯特灵

Janus 杰纳斯

John Collins 约翰?柯林斯

Kirk 柯克

Lille 里尔

Louis 路易

Louis-Alexandre 路易-亚里克山大(邦当)

Maintenon 曼特农

Marlborough 马尔伯勒

Marie-Adelaide 玛丽?阿德莱德

Marie d’Alambert 玛丽?德兰伯特

Mehemet Mira Bey 麦哈穆?米拉?巴依

Minerva 密涅瓦

Misha 米莎

Montespan 蒙特斯庞

Mrs. Barton 巴顿小姐

Nancre 南茜

Nicholas Boone 尼古拉斯?布恩

Nicolas D‘Artagnan 尼古拉斯?达达尼昂

Ninon de Lenclos 尼侬?德?朗克洛

Peter Alexeevich 彼得?亚历斯维奇

Phelypeaux 菲利勃

Phillipe 菲利普

Philip 菲利普

Pontchartrain 蓬查特兰伯爵

Princess Palatine 帕拉婷公主

Robert Nairne 罗伯特?奈恩

Sarah Elizabeth Chant 莎拉?伊丽莎白?钱特

Scarron 斯卡龙

Silence Dogood 赛勒斯?杜古德

Sheaf 希甫

T. Deitz T?戴茨

Thames 泰晤士河(马名)

Thomas Perkins 托马斯?珀金斯

Trevor Bracewell 特雷弗?布雷斯韦尔

Veronique de Crecy 维罗尼卡?德?克雷茜

Vasilisa Karevna 瓦西丽娅?克里芙娜

Villeroy 威勒罗尔

地名

Apollo Fountain 阿波罗喷泉

Archimedes Glass and Bookshop 阿基米德之镜书店

Barton‘s Point 巴顿角

Beacon Street 灯塔街

Beacon Hill 灯塔山

Cape Cod 科德角

Chamber of Apollo 阿波罗厅

Chamber of Mars 火星厅

Chamber of Mercury 水星厅

Chamber of Venus 金星厅

Charing Cross 查令十字街

Charles River 查尔斯河

College of the Temple 坦普尔学院

Common 公共绿地

Common Street 公共街

Corbie Lane 乌鸦巷

Cotswald 科茨沃尔德

Cotton Hill 科顿山

Crane Court 克兰街

Devereaux Court 德芙烈巷

Four Frigates Tavern 四战舰酒馆

Fleet Street 舰队街

Fleet Piazza 舰队广场

Grand Canal 大运河

Great Sun 烈日

Grecian Coffeehouse 希腊人咖啡馆

Green Carpet 绿毯

Hall of Mirrors 镜厅

Hanover 汉诺威

Hillie Lane 希礼路

Islington 伊斯灵顿

Leicester Fields 莱斯特广场

Marly 马尔利城堡

Mon Plaisir 乐宫

Neck 颈隘

Queen Street 皇后街

Roxbury Flats 洛克斯巴里盐沼

Saint Martin’s Lane 圣马丁街

School Street 学院街

Strand 斯特兰德大街

Summer Palace 夏宫

Temple college 坦普尔大学

Treamount Street 崔蒙特街

Triannon Palace 特里亚侬宫

Trinity Square 三一广场

Union Street 联合大街

War chamber 战争厅

West Hill 西山

其他

Academy of Science 科学院

Adamantium 精金

Aetherschreiber 以太收报机

Affinascope 亲合力望远镜

Berkshire 贝克郡号

Champion 勇士号

Colichemarde 细身剑

Couranteer 报人

Dauphin 王太子

Fervefactum 沸腾仪

Flameleess lamps 无炎灯

Harmonium 谐波仪

Korai 贞女秘会

Kraftpistole 电浆枪

London Philosophical Society 伦敦哲学学会

Lux 纯光

Malakim 玛拉金

Phlegm 粘液

Royal Society 英国皇家学会

Saint Cyr 圣西尔修道院

Strelitzi 斯特雷西近卫军

The New England Courant 新英格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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