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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我以千面候君心》》

《我以千面候君心》

作者:御前承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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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以千面候君心

作者:御前承墨

【首卷:情窦初开的“错爱”】

假面的缘起

晨光青淡,守城将士秩序井然地换下夜岗,随着“吱呀——”一声厚重感十足的门响,古老的京城城门缓缓开启,也开启了全新的又一天,这一天,着实崭新的很。

羲和东升,京城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五花马、千金裘,二十轻骑踏着金光,雍容大方地踩在城内路面的方砖上,“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所过之处,百姓无不目瞪口呆,离魂散魄。

京城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十日醉”上,说书人张铁嘴的唾沫星子翻飞四溅,直直喷向台下乌压压的一群听客。

“要说起头年蒙古国挑起的那场战争,哎呦喂,怎一个残酷了得?!不过,诸位,咱说这战争前,那得容在下先从这战争的缘由说起。有客官问,这有嘛好说的,那蒙古国哪年不给咱天朝惹点子事儿?诸位,为嘛呀?为嘛年年征战您们想过吗?您以为那老可汗愿打仗呀?打仗伤天理,都不知他烧了多少高香才没当成绝户,到了却只留下一个儿子!诸位,游牧,您们可曾听说过?说白了,有草就吃点,季节一荒,没草那就得饿着,您们说说,不打仗抢咱们点,他的老百姓吃啥?!话说远了哈,咱可不是给他蒙古国说软话,有了咱镇国侯方家一门将士,咱什么汗也不怕,您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对——”底下一班应和叫好的声音。

张铁嘴啜了口茶,续道:“方枭方侯爷,别看奔着半百去了,那可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方拓方大将军,那可是笑傲沙场的一条汉子;而方亦男方小将军,那就更毋庸赘言了,那可是全天下的传奇:五岁开始习武,七岁开始学习行军布阵,九岁帮助父帅练兵,十一岁受封,十五岁正式带兵,十六岁生平头一回就上战场,便是头年那场激战,十成战功一人独占九成,光芒甚至盖过了父帅和兄长,试问,自世祖开朝建国,哪朝哪代出过十六岁的二品大将?!”

“张先生,快与咱说说头年那场漂亮的仗吧!”底下有急肠子的早已按捺不住了。

“莫急莫急,打仗这都是双方的事儿,你一人儿打得起来么?!说了咱这方,岂能不说说敌军那方?老可汗还真不惜血本,竟派出了他唯一的血脉,他那儿子,唤作穆赛,身量魁梧,英勇骁战,咱先莫妄自评判他打仗的功夫怎样,只一点就够邪乎,他好似兰陵王高长恭再世,日夜罩着一副鬼面具,只不过,兰陵王是为了遮美,而他,据传是为了遮挡他那骇人的脸孔。有从中都回来的人说道,穆赛生来鬼相,已活活吓死了两房女人咧——”

正说得起劲儿,就听酒楼外突起一声尖叫,继而越喊越乱,街上乱作一团。张铁嘴一拧眉毛,探脖儿一看,登时面色惨白,魂飞魄散之余还不忘敬业,鸡爪子一样哆嗦着去捞惊堂木,未果,只能把惊堂木拨弄到地上摔个响,颤巍巍地吐出俩字儿:“来了——”说完,两眼一翻,裤裆一湿,就厥了过去——

穆赛来了。老可汗头年战后就没了,穆赛继位,成了新汗,可好好的新政权他放着不去巩固,没事儿他来京城晃悠什么?

穆赛汗来求亲,确切点说,他不是“求”,而是他要自个儿挑。

这一请求如巨石般惊起千层浪。一经传开,京城到处涌动起不安和诡异的气氛。一夜之间,京城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男儿城”——前所未有的阳盛阴衰,甭说适龄女子,就是幼至奶娃,衰至老妪,也尽数跟着凑这个热闹哄——个个大门紧闭、二门不出、窗户不迈。

普通老百姓这样也没啥,可皇城内的女子怎么办?皇城又不是寺院,总不能远客来了,全靠太监和侍卫来撑场子吧?于是乎,三宫六院的女子们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往脸上扑面粉的(扮病态);有往身上涂锅底灰的,可宫里哪来那么多灰呀?!一时间“京城锅灰贵如油”;更有甚者,绝了,好几天不带洗澡的——其实这招最蠢,草原上不兴沐浴。

穆赛汗虽是轻骑进京,可难保他那几万精兵在城外哪处儿埋伏着,皇上不敢怠慢,何况远来都是客呀!接见时,皇上客气道:“大汗,你来一遭京城实为不易,不如朕派个官员陪你在京城四下转转,你也好——呃——也好——”皇上口苦地强咽了口唾沫,心虚地续道,“也好如愿早日选中你的大妃。”“如愿”不敢说,“早日”倒是真的,早选早滚蛋呀,皇上暗中叫苦不迭,城中女子都绝了迹了,这叫穆赛选个什么劲?!总不能几圈下来,叫穆赛选个男妃回去吧?!

穆赛在他那画得极为妖娆恐怖的面具下轻笑道:“正合我意!皇上也不用过虑,头年本王与方亦男将军战和,自觉甚是投缘,那就劳烦方将军陪伴吧!”穆赛倒是不客气。

“也……好……呃……吧。”皇上勉为其难地应承了。要知道,那可是他的爱将呀,万一他选了他的爱将……

翌日,方亦男奉旨一早就候在穆赛房外,陪他上了街,似乎,穆赛的心思并不在街上。

“方将军,我们又见面了。”穆赛话中满是戏谑。

“大汗。”方亦男面无表情。

“方将军果然还是老样子,换假面换得比衣服都勤,呵呵,你的假面越发的逼真了,任谁的脸都能仿得无二样。”

“大汗过奖了。”

“方将军,你说,这京城里都见不着个女子的影儿,叫本王如何选妃?”穆赛故作难色。

“大汗,恕我直言,你的心思怕是用得不够。”方亦男实在是忍受不了身侧那灼灼的目光了。

“哦?那怎么才叫心思用得‘够’?”穆赛干脆停住了脚步,面具后的深眸肆无忌惮地盯着方亦男。

你别光看我就成!方亦男真想冲口而出,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穆赛笑了,转而问道:“方将军年少有为,可想过成亲一事?”

方亦男终是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别过头随便敷衍一句:“边疆不稳,身为重将,哪有心思成家?”

穆赛炯炯地盯着方亦男,一字一句念道:“是么?‘千、面、娇、娃’,不止千面,还是娇娃不是么?”言毕含义颇深地笑了。

方亦男警觉地回望穆赛,道:“战场上不分雌雄!”

穆赛笑开了,笑过之后便一本正经地说:“你是天朝二品女将不假,但你更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子不是么?我的大军就安插在城外,不为别的,只为讨你回去。你别逼我挑起战争掳你走,除非你天真地以为,我就只有与你战合的本事。只不过,有一点,我跟你一样,厌恶战争。”

穆赛一番变相的表白弄得方亦男面羞耳赤,视线飘忽避闪。

穆赛眼珠一转,趁方亦男不防,上前贴耳软语:“那你总该记得,我的豆腐好吃吧?”言毕,偷香一个,邪肆一笑。

方亦男大惊:“是——你?!”

“欸,某人当初可是哭着喊着说要嫁给我的哈。我想,眼下也便算作你同意了哈!”

当晚,接风宴上,穆赛刚一落座便开门见山道:“皇上,本王已选好大妃了,本王就要——”场内一片鸦雀无声,气氛紧张得要炸开。穆赛大指一挥,轻轻划过人群,指向对面的方亦男,续道:“她,本王要她——方亦男!”

片刻后,人群之中不是擦冷汗的就是长舒气儿的,看来,噩梦过去了。

再看方亦男,又恢复了她的大将气度,仿佛她与穆赛之间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双方家标志性的凤眼微微一眯,轻笑两声,笑声击落朗朗夜空中两枚星星,流星滑落天际。然后她不徐不慢地轻启红唇:“只要你答应我两个条件,我便嫁你。”边说边把玩着一只酒盏,慵懒地斜靠在软席中,神态自若,云淡风清,仿佛一切都如儿戏一般。

“说来听听。”穆赛毫不吃惊,事态尽在他运筹帷幄之中。

“第一,你我两军不得再起战事,如你有不服,我杀你可是易如反掌。”

“这是自然。本王既然有心求亲,便无再战之意。”

“第二,摘掉你的面具。”方亦男送来挑衅的目光。

在座之人无不想逃,据传穆赛丑得人神共愤,大家都不想做噩梦。平静的局面出现裂缝。

穆赛先是一愣,心叹谣言的可怕,继而哈哈大笑,故意逗她:“要本王摘掉面具不难,只要方将军不怕才好。”

方亦男果然着道,咬牙硬撑:“没什么好怕的!”可声调却有些劈。

穆赛笑着拿掉面具,除了右颊上那道霸气十足的旧疤,除了肤色黝黑,身高八尺有余的穆赛立于场中,气度不凡,犹如天神一般。传言不攻自破。

当众人还在细品穆赛的俊逸时,只见穆赛邪魅一笑,飞身上前扯掉了方亦男的面具,随手丢到一边,笑言:“这样才公平,娘子。”

场面顿时出现混乱,因为,方亦男的相貌同样也是个传奇,自小到大,她都习惯佩戴各式假面,除了她的父母兄弟,从未有人见过她的真貌,此番她可算是头一回当众“现形”,不过若要形容方亦男的真貌,只能用两个字:绝色。

七日后,英雄带着美人回了草原。

婚后一年,方亦男产下长子吉布。

婚后三年,方亦男产下长女方留书。

幸福平静的婚后七年,开始不再平静。方亦男的肚子又大了起来。

辛苦怀胎十月,可能是长时间没有练习生产了,孩子迟迟不肯出来。

折腾了一整宿,东方出现一道夷光,孩子终于被拖了出来,是个小公主。方亦男看过孩子对穆赛说:“夫君,终于有个孩子像你了。”穆赛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女儿酷酷地傻笑:“像我不好么?娘子你可是为夫的长相很满意的。”方亦男粗喘几口气道:“我说的是肤色像你,她是个女孩子,中原有句话:一白遮百丑。你看看她的脸,这般黑,饶是五官再好也给比下去了……”小公主仿佛听出了母妃口气中的不满,朝方亦男挥舞了几下小拳头表示抗议。方亦男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罢了,如此就叫她玄墨吧,玄也黑,墨也黑,夫君你看可好?”父女两个早在一旁玩个不亦乐乎,方亦男的话根本就没听进去。

方亦男爱美心切,急于把小女儿的肤色变白,玄墨刚会走,便开始强迫玄墨戴假面,防止玄墨晒过多的太阳,为草原上的日光太毒,白马也能给晒成黑马,方亦男不想小女儿日后脸上只有一口森森白牙让人印象深刻。因此同为蒙古公主的姐姐方留书有一箱一箱的漂亮衣服,玄墨却有一箱一箱的各式假面。久而久之,便没有人知道玄墨原本长成什么样子,只能依据方留书的样子进行揣测。

玄墨周岁时,问题又来了,方亦男发现,玄墨的身体一年四季都很凉,凉到发冰,玄墨即使出汗,也是冷汗。穆赛召集了一群蒙古大夫为她把脉诊断,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小玄墨竟是寒冰体质!虽然死不了,但是翻遍古籍,也没有一笔记载关于这种体质有什么好的,眼下也只有试试习武这一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方亦男曾发誓不再让自己的女儿耍枪弄棒,方留书就是完全按照窈窕淑女的标准抚养的,看来在玄墨这儿,温度比风度更实际些。

五岁不到,玄墨开始重走方亦男的路,除了方家剑法,各种门派五花八门的内功秘籍被方亦男一网打尽,手把手地教给玄墨。

七年后,玄墨内功打下了基础,可体温没有丝毫提高。方亦男决定,把玄墨送回中原交由父亲抚养,这样也方便寻找天下神功为玄墨驱寒。不过说句实话,方亦男说服穆赛送玄墨回中原,倒是另有一番心思。

初见,请多费心

镇国侯府。

方枭、方拓和他挺着肚子的妻子陈氏围着初来乍到的玄墨热情地嘘寒问暖,有些怯生的玄墨一脸赧然,不过因为带着面具,众人看不到她真正的表情,大人们仍旧问个不停。

“拓儿,你弟弟呢?”方枭突然想起了什么,偏头问向方拓。

“爹,这个,他……”方拓支支吾吾面有难色。

“这个穷小子,整天与他那些狐朋狗友凑在一块儿不坐家!”方枭暴跳如雷,然后一声巨喝:“方信!”这一嗓子吓得玄墨一屁股蹲坐在地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方枭,满眼具是恐惧,心中默念:天,今天才知道母妃为何是那样儿的而不是那样儿的。原来根在这儿呀!按住争先恐后往外扑通跳的小心小肝小胆儿,勉强站了起来。

管家方信从厅外走了进来,方枭低斥:“把小小姐安排到小少爷的隔壁,告诉他打今儿个起,由他照顾咱们的小宝贝,有一点差池,以后他也甭想再出府!”

啊?!玄墨心中大惊,老头子这招太阴了吧,一箭双雕啊,既打发了自己,又绊住了那不见首不见尾的神龙。完了,好日子啊,小鸟一样潇洒地拍着翅膀飞走了。玄墨嘴角不停地抽搐,朝方枭投去的那一丝“感激”的笑让她的小脸难看地像个褶子朝下摔到地上的包子。

不情愿的当然不止玄墨一个人。

晚上,玄墨一边整理方亦男给她带的那一整箱的面具,一边掰着手数再见父汗的日子。现在才阳春三月呵,母妃狠心地说年底才许玄墨回草原过个年。一想到外祖父方枭的恐怖和那未见面的负责“调教”自己的小舅舅,于是又无比沮丧地长叹一口粗气。这口气还没叹完,隔壁传来的一声咆哮让玄墨生生地把那口气给憋了回去。

“二姐太过分了!爹欺人太甚!带着个小油瓶叫我怎么喝花酒、见朋友?!你看京城哪家公子成日价带着个奶娃晃来晃去?!大哥你也是,你和嫂子也不帮我说说好话!”

“小油瓶”?“奶娃”?玄墨诧异地指指自己的鼻子,他说自己么?转念一阵忿忿,自言自语道:“你让我跟你我还不愿意呢,老男人!”远远地朝着两屋子之间的墙又踢又踹,做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把自己整成一头吐舌头对眼的猪的模样。

正在想法让自己无比痛快地“干爽”着,“玄儿,你在做甚?!”大舅方拓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玄墨一日内再度受到惊吓,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确定回到原处后才定下心神。玄墨认定,方拓根本不知道正在做斗鸡眼的人不能受惊吓,否则真会变成对眼。

“大哥,就是这个小丫头片子?”小丫头片子?玄墨心里对小舅方直的印象更不好了。抬眼一瞥,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人挺白净,清俊之余不乏贵气和英挺,若不是他歧视自己在先,应该会喜欢他。别忘了,玄墨一直奔跑在追逐美的大道上,这美尤指美男。

刚才玄墨的鬼脸早落入方直眼中,他饶有趣味地逼近一步,玄墨不露声色地垂首后退一点,一进一退几番后,两人始终保持一步之遥。

“姐姐长那么美,怎么生出这么难看的孩子?啧啧,真可惜。”方直硬挑起玄墨的下巴,玄墨朝他呲牙咧嘴,看不出是示好还是示威,突然,一个念头让玄墨识趣地闭了嘴,收了牙,想想自己刚才那一举,倒是很像牲口交易市场上的驴马骡子,被人扒开了牙口。

“三弟,她还小,不能这么说话。小孩子也有自尊的。”方拓有些担心地劝方直。

方直转头对方拓附耳咕哝一句:“大哥,我是让她知难而退,她自己去跟爹说不要跟着我,总比我去爹那干嚎有用的多。”

玄墨习武,听力自然敏锐,听方直这么说,心生一计,决定让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多彩一些,于是甜甜一笑,对方直脆生生地说:“舅舅,日后劳您费心喽。”顿了一下又俏笑道:“我带面具。”言外之意……

方直见此计不通便又生一计,手指轻抚上玄墨的脸,表情暧昧地轻笑:“戴面具啊,怪不得哩,二皮脸啊。”

果然,玄墨闻言笑得有些不自然,低嘘一声:“骂我脸皮厚也不用把母妃捎带上吧。”

方直变本加厉地讽刺道:“你娘戴面具是为了遮美,你用得着么?”方直指肚的热缓缓地从玄墨的脸廓向下、向下,玄墨的心要是能跳出胸廓早就像暗器一样飞出去了。突然,方直极不确定地像拎小鸡一样捏住玄墨的后颈,惊问:“真是块寒冰?老东西原来不是吓唬我?!”

方拓点点头,重重地拍拍方直的肩说:“弟弟,爹这么做是对你莫大的信任,有句话说的好,‘任重而道远’啊,有需要你尽管开口,哥哥尽量帮,哼哼……”方拓唾沫星子乱飞,喷得满哪都是,玄墨偷偷地抹了一把脸,隔着一层假面都能感觉得到自己一脸口水。看似方拓是对方直同情又鼓励,可玄墨在心里不断地嘀咕,什么叫尽量帮啊,而且,方拓眼中分明滑过一丝得意之色。

一语惊醒梦中人,方直扒拉着手里被硬塞上的一摞小册子,质问方拓:“爹‘好心’给我这么多秘籍原来是为了她呀?!叫我一下子陪她练这么多,爹的脑子被门挤了不成?他怎么不让我去生个孩子来的更直接些?”

“弟弟啊,你也别太难过哈,这事儿也不是没有好处的,你想啊,玄儿从今天开始只属于你一个人,夏天快来了,你不是畏暑么?有了她,晚上你尽可以拥着她好眠,爽否?还有,爹找来中原上乘的内功心法给玄儿修习,那肯定是得在你的悉心指导下完成是吧?你想提高武学修为,这是个多好的机会?还有还有,你若随便教她读读书写写字啥的,夫子布置的功课不就有人捉刀了么……”方拓搂着方直的肩膀,和善地哄着他出了玄墨的房间,后面的“种种好处”玄墨就听不到了。

玄墨惆怅地把许久前那口气吐完,在片刻之间领悟到,原来自己可以有那么多“功效”,还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呀。

玄墨走到镜子边,紧闭着双眼揭下面具,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偷看自己真貌的念想,从小到大,一路听来别人称赞姐姐长得如何貌美,却从未有人提及过关于自己容貌的任何字眼。玄墨坚信,长相是给别人看的,既然大家对自己的长相不做评判,自己也就没必要揽镜自照、自讨没趣。

可是方直刚才的话的确让玄墨耿耿于怀,玄墨扯扯嘴角,头埋进大箱子里,打算找一张更好看些的面具戴戴,哪怕是一句表扬假面的玄墨很美的话,在玄墨这儿也很受用。

霸道的礼物

京城最大的酒楼“十里香”二楼的雅间内。方直向坐在桌子对面的一名儒雅的公子不停地倒着苦水:“梅逸,不是我杞人忧天,你看我这几天是不是老了许多?我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那小东西穿脑魔音一般的呼唤了,她一声腻歪歪的‘舅舅’一叫,娘唉,我的心陡然苍老了几十岁,明明只小我七八岁,大街上与她同龄的小妞甜甜的一声‘哥哥’叫得那是让人浑身爽快,她偏生非要给我升上一个辈分,叫来叫去让我觉得不变老点对不起谁。”

方直吞了一口酒,俊脸更像一条苦瓜,哀叹道:“咱俩日后相见一面也难喽,我劳心又劳力,都早生华发了,等下次再见,说不定你们几个都得叫我一声舅舅。”方直痛苦地又往肚子里倒了一口三十年陈酿,如同倒白水一样,真是浪费。

对面被唤作梅逸的男子挑眉一笑,并不直接说些安慰他的话,反而问道:“是小姑娘不听话?”

“她敢!”方直瞪眼。

“她很笨?”

“一学就会。”方直一想到这里就深感沮丧。

“那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当局者迷,我看你就是庸人自扰。日后你若想找人诉苦,我去拜访你便是。奉劝你一句哈,得罪老可不得罪小。”梅逸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你的意思是我对她不够好?!”

“好?好过你的盼春姑娘?你是陪她打过马还是郊过游,或是哪个晚上安心地陪在她身边?”梅逸揶揄道。

“哎哎,别说些不着调的,情理上她可是我外甥女儿哈,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哩。再者说了,我又没恋童癖,打马郊游可是得与心爱的女子一起做才有劲。”方直一脸的不服气。

“瞧瞧,你这不心里也承认人家比你小上一辈?你光会给嘴巴庆庆生。想想吧,十年后,你那尊贵的公主外甥女儿一出阁,无论驸马多威风,都得对你毕恭毕敬的,于情于理你都是长辈,你不觉风光得很么?知足才能长乐,直。”梅逸吃准方直好面子这一口。

方直一听这话,眼睛雪亮,心里更是乐开了花,脸上也恢复了些许人气儿。

“回头赶紧想法儿讨好小姑娘吧,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个公主,地位还在你我之上,没人强调不等于可以忽略。”梅逸推波助澜地又跟了一句。

方直心中有些松动,正在家中练习“九阳玉女心经”的玄墨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战。

晚上,方直兴冲冲地怀揣着一个小锦盒,一头钻进了自己的书房,忖度半天,开了口:“小舒子,去吧小小姐叫过来。”他的小跟班方舒应声去了,不一会儿,书案前多了一个小人儿。

“小舅舅。”玄墨细声细气地问安。心中不知折磨人的方直是又打算让她一日内背下十篇古文,还是又想叫她自行练完哪本秘笈。偷窥方直目光闪烁,玄墨立马又猜测到深更半夜的把自己叫来,一准儿又是派自己去干那见不得人的事,比如三天前打发自己去那“雨烟楼”给一个叫盼春的送东西、再比如五天前让自己给那女子传些肉麻兮兮的话,等等等等。而且方直还威胁说这些举动不能让外公知道。等待任务的心真不好受,又忐忑又疑惑又不解又忿忿。

方直这边,他打开始就对玄墨拉着一张债主般的野驴脸,久而久之,一时想对着玄墨松松脸皮竟然做不到!笑不是笑,僵不是僵,还带着一丝丝尴尬,整个儿看来方直俊脸上的表情很是一个搞笑。就在方直想要放弃时,耳边回荡起梅逸的话,玄墨的的确确是草原来的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公主啊。

猛然间,方直又想起那些秘笈,一直都是她自己摸索着练,方枭的嘱托早被忘了个干净,万一哪招走错,导致玄墨走火入魔……方直顿时一身冷汗,心叹:还好,她还正常。

玄墨仍旧闷头站着,见方直迟迟没有出招,便想得更远:难不成方直正在考虑让自己把那盼春弄进府?看得出来,他对那女人挺好,起码比对自己好,可是虽然不清楚那女人是干什么的,但玄墨断定绝不是什么好鸟。难怪他不让外公知道。

两人在心中权衡较量着,事实上,他们想得干脆就是上天入地的不搭界。

玄墨有些不耐烦,拧了一下眉头,这一表情落入方直眼底,方直一紧张,早先设计好的“天伦之乐”的送礼场景全被搅乱,鬼使神差地径直把握锦盒的手伸了出去。

玄墨长嗟一口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接过了锦盒。

方直虽说松了口气,但一回想方才的举动,就觉得浑身别扭。连连懊恼自己头一回送女人礼物送得这么憋屈这么迟疑这么窝囊这么没风度这么破坏翩翩佳公子的一贯气派,就像一个愣头青一样。

“舅舅,是要玄儿明日送去给盼春姑娘么?”玄墨这一问犹如一盆冰水从方直头顶浇下,连带浇灭了方直的热情和期盼。方直先是一愣马上接了一个激灵,愣住是因为玄墨似乎听话听过了头,敢情她认定了自己与盼春干上了;激灵则是因为警醒出一个事实,若是让老爹和二姐夫妇知道自己见天儿地打发他们的心肝往窑子跑,那真是皮紧得厉害了。

方直不自觉地又唬起面孔道:“那个是给你的,还有,从今儿个起,过往关于‘雨烟楼’和盼春的记忆让它们通通消失,听明白了没?!”

玄墨马上乖巧地答应下来,心里头却嘿嘿一笑,给了方直四个字“自求多福”。

“舅舅,天晚了,请舅舅早早休息,玄儿告退。”玄墨行礼如斯,转身便走。

“等等!”方直见玄墨根本不摆他精心挑选的礼物,心头的火就一拱一拱的,张口拦住玄墨,“你……你……”指着转回身却不明所以的玄墨“你”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咬牙,把面子抛开,负气说道:“你把盒子打开看看!”

玄墨照做。盒子中躺着一副银制长耳坠儿,细银丝中间悬着一枚立体镂空的银星,坠底是一枚银水滴。样子虽简单,却尽显做工的精巧和材质的上乘,玄墨爱不释手,心中不得不佩服方直讨女人欢心很有一手。

这样做并不算完,方直绕出书案,俯视玄墨,直接命令道;“戴上!”要知道,这耳坠是当着梅逸的面买的,当方直当场夸下海口,说日后会把戴着这副耳坠的玄墨送给梅逸炫耀一番时,换来的却是梅逸的一脸不屑。方府大厨子说的好呀,不蒸饽饽也得争口气,方直这口气是争定了,只是事后证明,这气争得,代价太惨痛。

方直绝没想到,听话的玄墨一口回绝:“不要。”

方直的脸上顿时风起云涌,一把扯下盒子随手一扔,索性眯了凤眼沉声道:“学会挑三拣四了?舅舅送得东西不入公主你的眼?”

玄墨委屈至极,小声咕哝:“才不是呢,真是不可理喻呀,人家根本……”自打来到京城就日日被锁在别院中的委屈和天天只能与喜怒不定的恶魔过招的不满一触即发,心中所想脱口而出。很不幸,声音虽小,仍被方直听到。

“你竟敢说我不可理喻?!”方直打断玄墨的嘀咕,鼻尖直接顶上了玄墨的鼻头,“我堂堂方少沦落到酒不能沾、女人不能碰、朋友不许见的悲惨地步,身为一个男人尤其还是身价极高的名将之后,未婚就给扣上一顶‘奶爹’的大帽子,年纪轻轻就被生生地叫老,更要天天跟一个还算不上女人的女人一道被困在院子里,这一切拜谁所赐?!啊?!”方直越说越气,说得不过瘾,干脆拉过玄墨扣到腿上,毫不留情地砸下“咣咣”大掌。玄墨眼泪鼻涕口水三管齐下,汇到地上都能漂草船了。

见方直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玄墨马上想到:“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女不过嘴上瘾。”边嚎啕边边抽噎道:“唔……未有……耳翁……跟的未有……”哭得吐字都呜噜呜噜的。

方直打到手麻,才隐约听清玄墨的意思,她——没有——耳洞,晚了,打也打了,有谁想到,一个小姑娘家,千穿万穿,耳洞没穿。

趁方直愣神,玄墨捂着屁股跌跌撞撞跑了,这回,真伤心了。

夜贼又见“夜贼”

纵使玄墨已有六年的内功修为,皮娇肉嫩的屁股仍然可怜巴巴地像开花馒头一样红肿起来,只能选择趴着或站着,真是应了一个词:坐卧不宁。

同样坐卧不宁的还有方直。他扬起打了玄墨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后悔地直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但又怕把俊脸打歪,于是聊以自慰地重重地“抚摸”了几下左右脸以示惩戒。天底下,竟有这种男人!

玉兔东升,又要西坠,方直终于按捺不住,拿了几瓶大内御用药膏,从窗户翻进玄墨的屋子。方直可不好意思走正门,怕万一给人看见老脸挂不住,事实上,今晚即使他想走也进不去,因为玄墨破天荒地插了门,照常理,在镇国侯府中是夜不闭户的。

借着月光,蹑手蹑脚地摸到玄墨床边。虽然此事是他错在先,可是万一玄墨惊醒过来发现他正在上药,不就等于向小辈低头认错了么?那日后做舅舅的威信何在?所以方直径直先点了玄墨的昏穴。

看来下手真的是很重,玄墨趴在软被中,上身横盖了两床丝被,下身横盖了两床丝被,单单中间把屁股露在外面,许是挨打的部位连丝被的重量都承不住。方直再仔细一看,那屁股蛋子肿的跟被面一般高,不由叹了口气,轻轻地把玄墨的底裤褪下去,待他刚掏出小药瓶,窗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响。方直敏锐地跳上玄墨的床,以“大”字形扒在床顶,辨认着床帐外的动静。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落在屋内,一阵翻箱倒柜后,脚步朝床边来了,方直屏住了呼吸。

床帐被挑起,一只爪子探了进来,接着是一声低呼:“嗬,本爷今儿个还有艳福呀,啧啧!”魔爪正要伸向玄墨的屁股,方直怒喝一声:“你找死!”二指疾风向下,劲道十足地钳住夜贼的手腕,那腕子匆忙向外拽,看来有胆夜探侯爷府总是有那么两把刷子的,夜贼的力道之大,大到生生地把方直拖出了床帐。

夜贼与方直便在屋中交了手,一边打夜贼还不忘调侃几句:“呦呦,兄弟,咱是无心的哈,扰了您的一刻春宵,出来混大家都相互照应着些,你放咱一马,咱们也不给你嚷嚷,这女人仍归你,咱只管取财便是!”好么,把方直当成采花贼了。

方直闻言更是暴怒,“你放屁!”掌掌生风,朝夜贼天灵盖劈去。

乒乒乓乓的打斗声,惊动了府上的侍卫。夜贼本就打不过方直,一听屋外又来了援兵,便急于脱身,虚晃一下趁机破窗而出。

方直追至窗边,就听到方拓已在院中截住了夜贼,刚想松口气,猛然想起玄墨的屁股还露在被子外面,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大哥已到,估计爹爹也被惊动了,万一他不放心进屋来探望玄墨,玄墨挨揍的前因后果便昭然若揭,自己的皮便保不住了。方直旋身就要回去给玄墨拉上裤子。

好巧不巧,方枭的一声怒喝在院中炸响,这一嚎愣是放软了心虚的方直的两条腿。方直连连哀叹:老天,您用不着跟我这么心有灵犀吧!

更添乱的是,方直正在屋中磨蹭着见机行事,外头的夜贼喊了一声:“不公平!屋中还有个采花的你们怎么不抓?!”

方枭暴喝:“滚出来!”

方直一着急,脑瓜也足够灵光到看清了局势,眼下最让人揪心的不是玄墨,而是他自己。不成,今晚上说什么也不能让老爷子进到玄墨屋里来。方直决定赌一把,飞身跳窗而出。

院中已是灯火通明。

方枭一只脚踩在给捆成粽子状的夜贼的后背上,那贼一见方直,邀功请赏般直喊:“采花的就是他!”

“啪!”众人还没从这场貌似闹剧的场面中回过神来,方枭一个大耳刮子甩在夜贼头上。

“夜闯我小心肝的闺房这一个罪名就够你死一百回了,死到临头还胡嚼些什么,连我儿子你也给编排上?!”

刚才那一耳刮子倒是把夜贼打傻了,他不知道此“心肝”非彼“心肝”,脑子一淤血竟死死认定这房中女子是方枭的小妾,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道:“侯爷,甭替你儿子遮丑了,后院大了难免出事,自己的女人被儿子占了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呐!”

出乎贼的意料之外,众人皆嗤嗤笑出声来。笑这百年不遇的笨贼。方枭不屑给贼做什么解释,挥挥手示意下人把蠢贼押了下去。

院中只剩父子三人,方枭撇头问方直:“难得你小子大半夜的怎么还没睡?”

方直心头一颤,笑着掩饰过去:“听见玄儿屋中有动静就醒了,不然置玄儿安危于何?”

方直说得极为心虚,方拓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弟弟近来倒是浅眠啊!”

方直投给他哀求的一眼,示意他不要节外生枝。可是——又晚了。

方枭停下脚步直直地盯着方直,质问道:“你大哥说得对,整个府上数你睡得死,怎么突然转了性了?”

方直挺挺胸,理直气壮地回道:“孩儿自打开始照顾玄儿,夜夜读书至深夜,今夜亦是如此,贼来时孩儿刚躺下……”一番话说得那是慷慨激昂,口吐白沫。

方枭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别吹了,我还是看看玄儿去吧。”拔腿就往屋里 走。

方直立马慌了马脚,挺身拦住方枭:“爹,孩儿刚刚一直守着她,她没事的,夜深露重,您还是早些回房歇着才好,明日还要早朝,今夜孩儿也不睡了,给玄儿守夜。”话越说越快,越说心里越慌,眼神不时瞟向方拓求救。

方拓见他似有隐情,不由皱皱眉,但还是开了口:“爹,弟弟说得是,既然把玄儿安排在他身边,您总该信任他,再说晚上风寒,您这一进一出,带进寒风,怕是会闪着玄儿的。”后半句起了作用,方枭想想有理,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别院。

方直这才敢下手抹了一把脸,再度穿着窗户回到玄墨床边。方拓临去的那一眼的含义倒是很明确:小子,明天最好给我个解释。

方直用指肚沾了药膏在玄墨的屁股上轻轻地揉搓开来,指下的皮肤柔柔嫩嫩,轩轩软软,手感极好,方直一时神情恍惚地揉了又揉,等觉察到昂贵的药膏少了一半时,方直才收回心神,恋恋不舍地把手收了回来。

突然想起从前梅逸曾说起过,他妹妹梅凌雪幼时有一回把他惹毛了,饶是他脾气再好,也忍不住扒了小妹子的裤子给了她的屁股一顿结实的好揍,这段往事让梅逸记忆犹新。为此梅逸特意提醒好友们,没事万万不要尝试接触小孩子的屁股,因为那手感,着实会让人上瘾。回想当初方直等人可是满脸不屑,至于么?

现在看来,至于!很至于!相当至于!这屁股,太招人上瘾了!

方直犹犹豫豫地又欲伸出魔爪,突然没来由的一颤,不禁低声骂了一句:“猥琐!”这才百般不舍地替玄墨拉上底裤。

哼!梅逸这家伙!方直自欺欺人地把貌似亵童的罪恶感平摊到梅逸身上,才让自己的心舒坦了许多。

勺上梅逸,方直突然记起在他面前夸下的海口,手又自觉不自觉地探向了玄墨的小耳垂。轻轻地揉捏两下,那柔软的感觉仿佛入口即化,但是,左摸又摸,也没摸着耳洞。正怜惜自己的“薄面”,一个邪恶的念头闪进了方直脑中:俗语怎么说的来这?“择日不如撞日”是么?“恶人做到底”是么?反正打也打了,小妮子要记仇也不差这一件了。

方直有些兴奋地找齐东西:刚切开的一半苹果、一只银针还有一只蜡烛。这可是方大少爷

第一回给女人扎耳洞,事实上日后他也发誓,这也是最后一次。

方直翻过趴着的玄墨,小心翼翼地把苹果的切面垫在她的右耳垂后,烫过银针,找准位置,迅速扎下……惨剧,发生了。

昏睡中的玄墨只觉耳边一阵难耐的刺痛,而且痛感越来越强,只是下意识地运气相抵,就在阴差阳错间冲开了昏穴,气息通畅后,玄墨聚气奋力喊出自己的疼痛难忍:“啊——啊——啊——”可以想象,用深厚的内功来发音,会导致什么后果。

方直先是被惊倒,随后随手拔出银针丢到一边。这一拔又加剧了玄墨的痛楚,所有的内力更是被汇集到喉咙处,一时间仿佛虎啸山中,地动山摇,风吹草动……

本能告诉方直,赶紧逃啊。可奇怪的是,方直体内的经脉悉数受阻,即使调动全部内力与之抗衡,也是徒劳。

刚刚上床小寐过去的方枭和方拓再次听到从方直院中传出的奇怪的吼声,不禁懊恼地感慨:“狂贼夜夜有,今晚特别多啊!”匆匆披衣起身,寻声赶到玄墨的房间中才发现,“贼”影已无踪,玄墨委屈至极地捂着右耳站在床边,而方直伤得更严重,口吐鲜血,双目怒睁,仰躺在床塌上。

方枭冲上前去,扶起方直的头,揪心地轻唤:“直儿?直儿!”

方直勉力睁开眼,惨淡地一笑,单指指着玄墨,哆哆嗦嗦地吐出不成形的一句话:“扯……扯平……爹……放过……孩儿……吧……还想……多活几年啊……添后……”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找女人生孩子。方直头一歪,昏死过去。

玄墨也被吓坏了,任由方拓拉开她护住耳朵的手,方拓借光一瞅,血已凝滞,血痂中隐约有个小洞。

方枭一面派人追查根本就是莫须有的“夜贼“的下落,一面安抚受惊的玄墨,再一面调养受内伤的方直。忙忙碌碌,天也亮了。

其实,清楚事情真正来龙去脉的人只有方直一个,可他一连昏睡了三天三夜。他这一昏,方枭和方拓只顾担心他的伤势,反而把事情的真相给糊弄过去了。期间,玄墨听下人间口口相传:说那一夜她的房间招了两拨贼,都是方直一人拼死相护,才让她得以安稳好眠。又传,是第二拨贼把方直打成重伤,造成他数日昏迷,打斗中,“夜贼”丢出的暗器偏了方向,这才扎进了她的右耳垂中。于是,因上种种,玄墨决定原谅方直事发当夜打她屁股的野蛮行为。

方直醒来后的第一眼,就看见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压在自己的肚子上,当下悲愤之气引发了剧烈的咳嗽,回首整场闹剧,他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而且完完全全是自作孽。这一肚子苦水向谁倒?大哥?不成,保不准他会跟爹一个裤裆通气儿,事情一败露倒霉的还是自己。梅逸?更不成,仔细一推敲始作俑者还是他,要不是他让自己对玄墨好点儿,要不是他怂恿自己买什么耳坠儿,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而且,最关键的是,自己很“有良心”,不想挚友因此笑掉大牙。

看来,这苦水只能自己消化。

无论如何,追老根刨老底,都是拜老家伙“赏”给自己这黄毛所赐!看来,老爹不单纯是嫉妒自己英姿勃发、风流倜傥,简直就是自己——命数太长!

“舅舅,你醒啦!我去叫刘大夫!”玄墨很是兴奋的样子,雀跃着出了门去。方直见此更是几欲吐血,黄毛还真是甩不掉呵!

果然,方直痊愈后,几经倒手折腾,玄墨还是跟在他身边,由此导致方直的气一直不顺,梅逸曾经给他的劝又抛到脑后。方直对玄墨再度恢复昔日的淡漠如冰,而且,吃过亏的他只要能避开玄墨一尺,就决不多近一寸。方直潜意识里有些“怕”了玄墨,“怕”她傻乎乎的好运气。

方直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两人之间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

初遇翩翩佳公子

听说方直擒贼受伤,来镇国侯府探视的人络绎不绝,每当有人来访,管家都会把玄墨藏好,毕竟玄墨的身份特殊而高贵,不是谁都能见的,而且,她的中原一行仅有寥寥数人知晓。

这天清早,晨光熹微,花丛中一抹小小的身影被绽放的剑花团团包围,呼吸吐纳平稳自在。梅逸站着不远处看了许久,唇边自始至终带着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玄墨收了剑势,把剑挂在一旁的树上,就朝秋千跑去,本就扎得很松的发髻因活动变得更加散乱,额角、鬓边、脑后,长长短短的发丝自在地垂舞着,尽显“垂髫”之美,玄墨不耐烦地不时拨弄一下不听话的软毛,朝阳给她本就偏黄的发丝镀上一层好看的金黄色。

梅逸看得是赏心悦目,不知怎的,情不自禁地就开了口:“玄墨公主?”虽是询问的口气,但却无比坚定。

玄墨迟疑了一下,但好奇仍让她停下脚步回转了身子。这一回身就看见了闲步走来的一名真正意义上的翩翩美公子,他举止优雅,气度不凡,长相俊逸,完全是一种与两个舅舅还有父汗不同感觉的俊美。

“啊……”不由自主地,玄墨微微张大了嘴,口水摇摇欲坠,倾慕之心没察觉地就吟哦出口,化成绵长的一声“啊”。

梅逸见小丫头这种反应更觉好笑,又轻唤了一声“玄墨公主”,才把陶醉在美色中的玄墨唤回神。

“公子……你叫我?”玄墨怯怯地开口问道,下颌却不自觉地低了又低。心中徒增无限惆怅,公主呵,自从离开了草原,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自己,回想父汗总是纵溺地喊自己一声 “我的小公主啊”,玄墨的眼睛不住有些酸胀。又想到几日前在外公书房外偷听到的,姐姐已被封为“琬华公主”,指给了当今太子,反过来比照一下自己,不但连公主都混不上,就连名字也不能给人知道,更过分的是每天都要安分守己地做方直的外甥狗儿,还真是“虎落平阳变成狗”!

不期然地,玄墨小小地叹了口气回道:“公子还是不要叫我公主吧,这里是中原。”言外之意就是“公主”在中原不作数。细细柔柔的小蚊子一般的哼哼马上激起的梅逸强烈的同情心和保护欲,梅逸心头有些发紧,拳头握了又握,当下只想给方直一顿暴贬。

“欸,此言差矣,不知穆赛汗有没有告诉过公主,不管身在何方,公主的身份决不能改变。”梅逸很严肃地安慰着玄墨。

等看到玄墨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亮,梅逸才稍稍放宽心,略一转目光,注意到玄墨右耳上挂的那条直垂到肩头的长耳坠,看来真的是很般配,会心地笑到一半,变成疑惑,不由柔声问玄墨:“怎么只带一只?”

“啊?哦。”玄墨偷偷摸摸屁股,本不想予以回答,但玄墨向来对美色没有抵抗力,就自动绕过挨打那块儿,捡着无大碍的回答:“这,那个,我本来没有耳洞的,右耳这只也是碰巧夜贼丢暗器,一不小心给暗器误扎的。”

“夜贼?”“暗器?”“误扎?”真有这么凑巧的事么?心思缜密的梅逸了然一笑,暗道:“方直,你有的解释了。”

“那这坠子你可喜欢?”要知道,这可是梅逸方直同时一眼相中的,难得他俩默契一回,梅逸料定方直一准把功劳尽数揽在他自己身上。

“喜欢。”玄墨仍旧不敢抬头看梅逸,心头小鼓咚咚咚地一阵狂擂。

“梅公子,请随小的这边来。”方舒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来。

梅逸朝玄墨悠然一笑,随方舒离开。

玄墨大喜过望,因为以前每回到庙里进香都不忘最后加上一句:望老天菩萨成全,让美男奔跑在找我方玄墨的路上!今日看到梅逸,玄墨有种感觉,打头炮的来了。

想了又想,实在憋不住又是一阵狂喜,索性叉腰仰天大笑三声:“哇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俨然一个,女匪头子。

“方玄墨你大清早的鬼笑什么?!”方直大喝一声,显示出他无比的愤怒、丢脸,以及对玄墨发声的一丝恐惧。

“《达摩心经》你练好了没有?!”方直又过分地补上一句。

玄墨小声嘀咕:“又来了!就会拿这个来压我!”仍然泼妇一般叉着腰,迎着东方有些刺目的阳光勉强眯着眼朝发声的方向上望去,方直和梅逸飘然立在不远处。

玄墨无比、万分、异常懊恼地垂下黄毛脑袋,悲叹自己面相为何如此不济,又叹刚才那张狂一笑,算是彻头彻尾地把辛苦装出来的恭谨有礼的形象,给土崩瓦解殆尽。无比幽怨地偷窥一眼梅逸,见他笑意更加明显,玄墨方才心中的得意瞬间碎成一地碎片。事实上,这全是玄墨在自作多情,梅逸心里压根儿就从没把她当成淑女看待过。

“直,你吓到她了,她很乖的。”梅逸好听的声音打破了这局面,也解了玄墨的围。玄墨迅速扬起头,无比肯定地狂点许多下表示赞成,一时恨不得再长出条狗尾巴往死里摇,来对梅逸示好。梅逸干脆笑出了声。

“她乖?!”方直濒临崩溃,“她是不是只对你乖?!我要能把她送给你,倒贴十万我也愿意!”

梅逸并不睬他,径直朝玄墨走去,方直在他身后补上一句:“还是黄金啊!”方直也知道玄墨不能送,才敢下这么大的赌注,痛快地给嘴过着年。

梅逸倒是极为配合他这出戏,回道:“在下很乐意接受这份大礼,金子就免了。”说着牵起玄墨软软的手,朝亭子走去,与方直擦身而过时,不忘轻轻耳语一句能引发无尽遐想的话: “你不是也只对盼春温柔么?”方直一怔,那二人已走出几步开外,方直追去,朝梅逸喊:“喂喂,我警告你,你别打她的注意!她还小!”

梅逸笑得更诡异,并不理会方直的“警告”,却笑问:“直,你是不是也该给我解释一下侯爷府的夜贼是怎麽回事?嗯?”目光尽锁在玄墨的耳坠子上,方直会意,咬牙切齿朝玄墨道:“好!很好!非常好!方玄墨,有奶就是娘!这么快就又傍上一个给你撑腰的!”方直又捏上了软柿子。

亭中,梅逸给玄墨夹了一块水晶芙蓉饼,温柔地说:“这是我小妹最喜欢的点心,你试试看。”

玄墨脸皮红到发烫,被阳光一照,脸上的红竟透过了外罩的那层薄薄的假面,方直头一遭见到玄墨“脸红”的模样,确切点讲,是假面变红的样子,不由得咕哝一句:“二皮脸也会脸红,小女人!”其实方直这么讲完全发自内心的一股子酸意,酸大了,便酿出了一个坏点子。

方直装模作样地指指梅逸问玄墨:“玄儿,你光亲近他,那你可知他是谁?”

玄墨的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住了,看看梅逸,梅逸只笑,无奈再看看方直,方直一脸得色地说:“他可是当今丞相的二公子,大驸马爷的弟弟。哦,他就是我常说的好友梅逸,与我年岁相当,这下你总该知道如何称呼他了吧?”

方直一脸贼笑,重重咬住“年岁相当”四个字,分明就在暗示听话单纯又“呆直”的玄墨规规矩矩地喊出一声“逸舅舅”,好让梅逸提早掬上一把沧桑泪,方直好整以暇地等着玄墨的反应。

梅逸发觉了方直的企图,就不打算遂了他的愿,和颜悦色地“补充”道:“当然,公主若不嫌弃,尽可叫在下一声‘逸哥哥’,在下很乐意多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妹妹。”

玄墨马上用行动表示出她的“不嫌弃”和“乖巧可爱”,柔声细气的一声“逸哥哥”叫得梅逸浑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麻酥酥的,整个人如腾云驾雾般飘飘然。

“乖玄儿。”梅逸温柔地回应一声,并以眼神告诉方直:“我与你还没拜把子,辈分通通不作数。”

方直气死了。

我们来赛马

皇上大寿,穆赛汗献上千匹宝马作贺礼。皇上一高兴,京城的皇亲贵胄都跟着沾了光,按品级得到不定数量的马匹。当然,穆赛心中最惦念的还是玄墨,另外派人送了一匹深棕色的马儿给玄墨,玄墨给它取名“奔”,奔在刚到京城的头几日,玄墨亲自喂养,很快,奔对小主人言听计从。

镇国侯府因方亦男和穆赛的关系更显地位特殊显赫,皇上特赐三匹宝马。方枭一高兴,就准方直带着玄墨去京郊跑马。方直干脆呼朋唤友,建议大家趁此良机赛一次马,比比谁的马技更高超,看看谁的良驹更胜一筹。

这天,宁安侯的公子骆修、大司马(即兵部尚书)的公子左寒、禁卫军总督统的公子齐剑、御史大夫的公子宋庆卿、大司寇(刑部尚书)家的孟旷、梅逸,还有方直,各自带着小厮,骑着各自的坐骑往郊外驰去。

一日内出动这么多贵公子和宝马,那场面不单单是热闹,整个儿的用浩浩荡荡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当然,玄墨跟去,不得不隐瞒身份,谁让她目前那么“见不得人”呢。乔装后,就成了方直身边那个一身黑色跑马劲装、气度有些不凡的——小厮。

郊外潭柘山下的小山坡,草甸厚,地势平,视野开阔,公子门一致赞同在这儿赛马。

玄墨牵着奔在溪边远远地观望着众公子的举动。趁奔吃草的间隙,玄墨尽心地给奔刷刷毛,擦擦澡,一番修饰后,奔的毛发在阳光下油光铮亮,玄墨得意地想,父汗断断不会亏待自己,奔就是个很好的证明。

公子们小憩调整时,左寒建议:“哥儿几个,咱们玩点带彩头的吧?叫最后跑输的那个请客如何?”公子们年轻气盛,纷纷叫好。

“等等,这样太便宜输家了,量咱屁股下的驹子都是穆赛汗一次送来的,根本也分不出三六九等,要是输完全就是骑艺不精,照此看来更该重罚!”齐剑随口补充道。

“好,这样,输一个马头,就在‘十日醉’一楼请一桌,两个马头,二楼,以此类推,输得越惨,档次越要高……”左寒满眼放光,似乎已经喝上了“十日醉”四楼才有的五十年洞藏。

“不太好吧?在‘十日醉’请客那可是大出血啊。”对骑艺没什么把握的宋庆卿有些心虚,与左寒截然不同的是,他仿佛看到了巨额的账单。

“欸,没有血泪教训,怎么督促输家产生勤加练习的动力?!”齐剑笑得很阴险。

宋庆卿沮丧地抹了一把脸。

玄墨懒懒地斜歪在一块大石上闭目养神,赛马在草原她可看得多了,而且场场惊险,对公子们的赛马,算是见怪不怪。

小厮们一群站在起点,一帮站在半山坡设的终点那儿,而且群情激动,为各自的主子暗暗捏了一把劲儿。公子屁股底下的马驹们倒是摩蹄擦掌。

一声马鞭脆响,马蹄飞扬,公子们衣袂纷飞,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

玄墨身边的奔好巧不巧地打了个响鼻,玄墨睁开眼,遥望那边的骏马们正撒开四丫夺路狂奔,怎么想怎么觉得奔刚才的响鼻听上去像是在嗤笑,只是猜不透它是在笑公子还是在笑同类。这么想着,引来玄墨一声俏笑,拍拍马颈娇怒道:“你清高个什么劲嘛!”

一个回合下来,骆修的黑马跑得头筹,宋庆卿垫底,众公子打趣他一番,但念他年纪最幼,众人认定头轮不算,斗志昂扬地准备下一轮。

不知谁的小厮喊了一句:“那溪边的是谁啊?好生自在呦!”众人举目一望,皆叹称是。一黑一棕,一人一马,二者皆侧卧在溪边,马清闲,人自在,一幅活色生香的逍遥牧马图。一时间,众人们都沉醉进去,谁也无心打破的平和宁静。

许久,方直开口道:“她是我的。”简简单单四个字,不尽地宣告了主人霸占的意味和自豪的口气,方直说完,也没来由地一惊,头一次真正理解了方拓从前说过的“玄儿从今天开始只属于你”里面包含的意义。“只属于我呵”方直低低地又重复了一句,傻呼呼地咧开了嘴。等他咂摸够了,抬头却发现众人仍在侧目望向玄墨,心头一动,极为不满地打掩饰道:“那小子向来天不拘地不束,好吃好睡,不要管她,咱们继续。”

没人理会方直,空气中弥散开一阵莫名的情绪。

骆修一眯凤眼,他的小厮盛放识色地上前:“公子。”

骆修偏头戏谑道:“不愧是镇国侯府,直,你们家下人的马等都极高,既然来了一趟,就别让宝马痒着蹄子回去。”方直一愣,同时收到梅逸刻意警醒自己的目光,刚要开口,骆修马鞭一指,自作主张地吩咐道:“去,叫那小子牵着马过来。”

盛放领命而去。

骆修黑眸中一抹精光瞬间即逝,嘴里默念:“对手来了。”吊起嘴角看似无意地扫视了一眼众人,却与方直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四目相对,犹如短兵相接,朋友间头一次擦出了不太愉快的火花。

不一会儿,盛放独自回来了,公子们惊讶地看见玄墨仍大喇喇地歪在溪边大石上。骆修面露薄怒等着盛放的解释。

盛放僵着脸回道:“公子,那小子挺气势,说他只听方公子的话,方公子没开口,他哪也不去。”正说着,盛放也不忘瞄一眼不动声色的骆修,又偷窥了一眼面抑喜色的方直。

公子们可全愣住了,这小子何止是挺气势,简直是很气势、太有气势了!

骆修的俊脸拉了下来,还冷笑了一声:“还真听话呀!”

方直实在是争回了面子,心中大喝:“痛快!乖玄儿,下回舅舅还带你出来!”

正尴尬着,梅逸轻轻地提醒了方直一句:“老侯爷既然让她出来,好歹你也该让她跑一趟。”只一句,旨在不想让方直与骆修为此闹得太僵,而且,他本意也就是想让玄墨今天可以尽兴而归。

方直也听出梅逸的话外音,转而和气地拍拍骆修的肩膀说:“修,你别在意,事先我不早给你们说过那小子仗着我爹疼他,见天儿地耍威风,我叫他过来便是。”

骆修的脸色有了些缓和,方直打了个响哨。

玄墨拍拍屁股起身,奔听话地也站了起来,玄墨揉揉奔的毛发,柔声说:“奔,看你的喽!”奔听懂一般,甩甩马头,扬起前蹄仰天长嘶一声,气势非凡,声彻山谷。

公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黑衣小子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肚,真的是飞一般来到众人跟前。

玄墨跳下马背,恭敬地站在方直身前,低眉顺眼地说:“公子。”

骆修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玄墨后,对方直说:“直,你骑他那匹单独与我跑一场,你没意见吧?”那架势,分明就是不予方直有任何意见。

方直刚要发作,玄墨冰凉的手轻握了他一下,冷冷地说:“奔性子烈,生人近不得身,请公子准小的与骆公子跑一趟。”方直略一思量,视线转向骆修,骆修一皱眉,径自打马跑回起点算是默许。

左寒不住惊叹:“这小子行么?”玄墨抿嘴横撇了他一眼,翻身上马跑下山坡。

玄墨手中的凉意仍留在方直手中,一直凉进他的心底,就连刚才赛出的一身燥热也倏地没了影。

玄墨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纵使戴着面具,只留给旁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一副云水不惊的架势,但由内而外发散出的那种描述不清的骄傲却让人不容忽视。

梅逸、方直和左寒留在终点,其他公子打马回到了起点,一众人无不紧张。

马鞭脆响,宋庆卿干脆闭上眼不敢看这激烈的比赛,默默地还没数完十下,一旁“吧嗒”一声让他睁开了眼,侧头一瞅,孟旷的下巴壳子掉了,痛苦地张着嘴,却仍不忘指着终点处,恨不能把眼珠子也掉出去才够表达自己的吃惊。

齐剑不忍,一使劲把孟旷的下巴接上,却颇不服气地嘟囔一句数落孟旷:“至于么?!我们允许修的马偶有失蹄。”

孟旷撮着下巴,痛苦地回忆:“你见过落后一个半马身的失蹄么?还有,直的那小子压根就没用全力去跑!”

宋庆卿以为自己听错了,使劲揉搓眼珠举目远望,赛都赛完了,他现在看得是个什么劲呢?

大队人马重新聚到起点处,一个拜倒在玄墨黑劲装下的小厮无比崇拜地趁人不备地摸了一下奔的屁股,却摸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汗……汗血马?!”一手殷红的他当即晕倒。奔极为轻蔑地打了个响鼻。

输给玄墨的骆修起了疑惑,冷冷问道:“直,他到底是谁?!”

也难怪,“他”高超的马技和宝马对“他”的信赖都彰显出玄墨的特殊。骆修可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玄墨咯咯笑了,挡在方直身前,朗声替方直回答:“骆公子,在下是汗血马的马夫呀,公子若是对小的还有疑惑,那不妨去问问穆赛汗,小的和奔都是他送给方公子的。”

“难怪呀,草原来的。”

“修那么认真的人,不会真去问吧?”

“哎呀,那修可真是吃饱了撑的。”

众公子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一副坦然的样子,只有骆修,眉宇间的疙瘩更大了。

梅逸向玄墨投去由衷赞叹的深情一视,然后挑眉睨了一眼方直,目光轻蔑,好似在嘲讽他:“宝贝开始发光了,某人还真不识货呀!”方直心虚地赔笑。

我再也不闯祸了

一场跑马让玄墨名声大震,也让她跑野了心。

这天,梅逸刚踏进方府大门,老远就听见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舅舅,你放我下去嘛,再不放我就跳啦!我真跳啦!我不是吓唬你的!我说到做到!”

是玄儿!梅逸心跳加快,寻声飞身找过去,找到他们就见方直正双臂交叉抱胸仰脖往楼上看,嘴里还鼓励着:“跳吧,舅舅接着,大不了再把你送上去便是!”

梅逸顺势往上一看,玄墨正泪眼汪汪地扒在二楼的一个小窗户上,身子一大半已经探了出来。

“直,发生什么事了?”梅逸急匆匆地问。

“逸,你来了,看看你的‘乖’丫头,昨天下午偷偷牵着奔溜出府去,天黑才回来。”然后方直故意放大嗓门,接下来的话好似专门说给玄墨听的,“也不瞧瞧她的斤两,虽说劫财劫色都是下下选,可奔却是价值倾城的汗血呀!”

“直,你别逗她了。”梅逸正色劝道。

“逸哥哥,你救我——”玄墨可怜巴巴地望向梅逸。果然,梅逸势要飞身放人。方直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急了眼:“逸,这回把她关在‘锁麟阁’上是爹的意思,你我都管不了。等爹气消了|奇-_-书^_^网|,自然就会放了她。权当给她个教训,你也不希望她见天儿地胡闹不是么?”

梅逸叹了口气,爱莫能助地朝玄墨摇摇头,目光中透着心疼。

玄儿大失所望,悲恸地拿出杀手锏:“我跟你绝交!”然后“咣当”一声摔上窗户。

方直无奈地笑道:“逸,恭喜你,你是她今天第十个绝交对象,走,去我书房坐,我有好茶。”

方直和梅逸在书房刚刚泡上一壶茶,凳子都还没坐热,负责盯梢的方舒脚下拌蒜地冲进书房,边踉跄边嚷:“小……小……小……”就“小”不出下文了。没讲出个所以然,方舒急得额上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方舒本是戏班里的一个小戏子,无故生了一场大病后变成结巴,这戏自然也就唱不成了,方直可怜他,收他做了随从,平日里倒正常,只是情急中会犯病。眼下看来,他是又结巴上了。

方舒狗急跳墙,惊天动地地跺了一脚,此举把方直梅逸都吓了一跳。更没想到的是,方舒拍手打起了拍子自顾自地唱开了:“呛咕隆咚唉,小小姐她真要跳,人已站在房檐上……”果然不结巴了。

方直闻讯飞身蹿出门去,梅逸望着被方直撞得来回扇动的门板,不由对方直产生恻隐之心:可怜的直,身边除了一个古灵精怪的玄儿,竟还有这样奇怪的跟班,有这些人“陪伴”,想不年少早衰也难。

啜了一口香茗,耳畔好似响起玄墨娇滴滴的轻唤:“逸舅舅……”怔忡片刻,梅逸摸了摸一头乌发,一个激灵,毫无眷恋地冲出方直的书房直追方直。活见了鬼了。

“方玄墨你别胡来哈!你若胆敢跳下来我就先揍你一顿!铁板大熊掌和竹板煸肉你自个儿挑!”等梅逸赶到时,就见方直泼夫一样叉腰跳脚,照实说,方直真毛了。

“直,别那么气急败坏,有损形象。”梅逸在一旁安抚道。

“气急败坏?我有么?你哪只眼看见我气急败坏了?!”方直有些失控。

玄墨趁两人专心争论时,从小窗户里钻出身子,摇摇晃晃地站在飞檐上。

梅逸和方直顿时停止争辩,提气随时准备飞身救人。

一阵微风拂来,玄墨粉绿色的阔裙袍被风鼓起,从低下看就像一朵盛开倒挂的金钟花。玄墨窃喜:就是这会儿!心中默默给自己打气:“一、二、三,跳!”

梅逸和方直傻了眼,不知玄墨从哪个犄角旮旯扒拉出一把油纸伞,只见她撑开伞一鼓作气从飞檐上跳下,悠哉游哉,在半空中旋身下落。

刚悬空的紧张瞬间被飘飘欲仙的兴奋取代,在方直和梅逸吃惊的注视中,玄墨如误坠人间的仙子一般,优雅地平稳落地,还不忘淑女地收起油纸伞,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美得方直和梅逸一阵心神荡漾。

“你们要不要一试?很好玩!”玄墨笑眯眯地递上伞以示慷慨。

方直这才收回心神,大怒一声:“方玄墨!”后面的话便被嘎嘣嘣的指骨声和额上突起的青筋替代掉了。

玄墨见状不妙,转身还没跑出去,就被方直一个箭步上前给蛮力扯了回来。

方直二话不说,说到做到,翻过玄墨扣到腿上扬起大掌。

“直,别打!”梅逸拦下巴掌,就想夺过玄墨。

“逸,你别管闲事,不能由着她去野,你看她一举一动哪有点公主的样子?!”看来,这巴掌是挨定了,玄墨幽幽一叹,气聚丹田,绷紧屁股准备挨揍。

梅逸灵机一动,直捣方直要面子的死穴,轻吐一句:“直,你这样很像一个小爹哎!”还很配合地眯眼俊雅一笑,做观赏状。

果然,方直心里被他这一笑撩拨得难受,下意识地问:“哪有,我哪有你说的那么老?”

梅逸顺杆上爬,貌似极为肯定地说:“有,很有,这教训孩子的气度只有做爹的才有!我仿佛都看见了十年后成亲生子的你。”

玄墨一听梅逸的话,不知好歹地“扑哧”一笑,刚聚好的气儿尽数泄掉。梅逸瞬间垮了俊脸。

她这一笑,如火上浇油一般,方直提高玄墨的后衣领,把自己的鼻尖顶在玄墨的小鼻头上,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你还敢笑?!”玄墨刚刚弯出一个好看弧度的嘴微微地开始抽搐。

直觉告诉梅逸再不救人,玄墨这块肉就会被“煸”得很难看,一不做二不休劈过一掌就要硬抢,方直哪肯,抱紧玄墨一个回身迎上这一掌,一来二去,阴差阳错,方直和梅逸一人扯住了玄墨一只衣袖,两下一使劲,只可怜了玄墨——的裙袍,不偏不倚,势均力敌的两人从正中间对半扯开了玄墨的上半身衣襟,玄墨应声春光乍泄,方直和梅逸慌了神。

当方枭闻声赶到时,就看到这样一幕,玄墨上身只着月白肚兜,腰带以上的衣服从中撕开,像个水袖披肩一样挂在左右胳膊上,而方直和梅逸正一左一右地忙着宽衣解带……

方枭怒斥一声:“你们两个臭小子在做甚?!”方直和梅逸停下手中动作四下看看,登时羞愧不已,眼下的情形,不但尴尬,而且暧昧,还有些下作。他们宽衣解带,本意是为了遮住春色,可在这样的情形下争先恐后地脱衣裳,有的解释了,而且解释起来还很是一个麻烦。

等一切解释清楚,已是一天一夜后。玄墨又被关了起来,而且,这回关得更高,锁麟阁三层的一间小破屋。这回,饶是梅逸、方直都不好出手相救了。因为,方枭亲自把玄墨拎进了小破屋。

望楼兴叹的梅逸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诧异地问方直:“直,玄儿,她练了这么多年武,竟然不会轻功?”

方直白了他一眼反问道:“猴子和鸟你觉得哪样好捉?”梅逸不解。

方直解释道:“这样都制不住这丫头,若教会她轻功,难不成让我天天把她别在腰带上么?!”梅逸连连点头称是。

“爹这回也是真怒了,估计不关她个一天一夜是解不了他的心头之恨的。”梅逸怎么听怎么觉得方直的话中透着一丝幸灾乐祸。

镇国侯府内,平平静静地过了一个白天一个黑夜。其间,方直无比惬意地与梅逸品茗对弈煮酒聊天,直至夜深人静。酒过三巡,梅逸醉意十足,方直便把他安排在玄墨的房里过夜。

被关的玄墨也一直没闲着,在屋里左转转右转转,方枭丢给她那句挑衅味儿十足的话让她耿耿于怀:“你这回若再有本事出去,外公就再也不关你!”小黑屋里只有一张快霉掉的破床。显然,方枭胜券在握。

伞被没收了,自己又不会轻功,从小窗户望外看,那高度让玄墨只觉脚底板下压了无数活着的大蚂蚁。

玄墨很是没辙,气愤地把自己丢到小床上,震得床顶扑簌簌往下掉了好些灰。玄墨极没好气儿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浮灰,不住怒骂:“这人走背字床也跟着落井下石!看我不拆了……”骂音未落,玄墨不怀好意地轻笑一声,接着仰在床板上大笑出声,笑得床也摇灰也掉,笑意蔓延到四肢,四肢像抽了筋一样抖个不停。那嚣张之色,就好比被囚在水底几千年的妖怪翻了身,再度现世祸乱苍生那般张狂。

人道“狗急跳墙”,人急了,也会跳楼。

入夜时分,锁麟阁的三层小屋,窗户大开,一条布做的绳索缓缓放出,接着,一个红色的小身影翻了出来,顺着绳子向下、向下、再向下。不长不短,刚刚好,把小人顺利地从三层送到一层。玄墨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精光,狞笑着,朝自己的房间冲去,才不过一天,她已经对自己十几床鹅绒被打造的超豪华柔软的床思念不已了。

黑暗里,玄墨狠狠地把自己砸向“小温柔乡”,却生生地被硌了一下,还伴着一声男人的闷哼,玄墨惊叫一声跳起身来。站在床边仔细一思量,随即认定床上趴睡着的应该是方直。

玄墨冷笑一声,心道:怪不得小舅舅怂恿外公把自己关起来,敢情是他觊觎自己的软床已久,碍于面子又不好明说,为了睡一回才使出这下三滥的伎俩。

越想越气,玄墨一把揪住“方直”的头发,向上用劲提起埋在软枕中的脸,借着月光,玄墨不禁倒抽了一肚子冷气,老天!怎么是梅逸!

酣醉好眠的梅逸吃痛强睁开眼,玄墨随机应变地松了手上的劲道,还逼迫自己尽量温柔地轻挠几下梅逸的头发,扯开嘴角赔笑。梅逸嘴里喷出的酒气让玄墨决定继续逢场作戏,就柔声问道:“逸,我的床你可睡得惯?”怎么这话听着这么别扭?!

梅逸果然着道,又喷出一口酒气:“舒……舒服……”

玄墨把他的脸摁回松香的长枕中,放下芙蓉帐,才恶狠狠地补上一句:“舒服那你就好好睡!”说完左脚拌右脚地冲出自己的屋。

在院中好一阵吸气吐气再吸气后,玄墨才恢复些人气儿,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一计又上玄墨心头。

轻轻地摸进方直的屋,撬开他的嘴一闻,唔,好浓的酒味!可这却正中玄墨下怀。玄墨狠狠地扭了一下方直的脸颊,软声细语地哄道:“小舅舅,你睡错床了,你让玄墨睡哪里呢?”言毕,玄墨一身鸡皮疙瘩。

方直吃痛,闻声闭目含糊应道:“我走便是了,真是小气!”晃晃荡荡地从床上爬起身来。

玄墨捂嘴轻笑,半扶着他给他送到隔壁梅逸身边,把两人扒了个赤条条,当然,留着底裤。为增强效果,又将方直的一只手搬到梅逸身上,梅逸的一条腿挪到方直腿上。

虽然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但两个大男人赤身落体地睡到一起,总是世风不容的。一切弄好,玄墨大摇大摆地回方直的床上摆了个“大”字。

翌日清晨,方舒在方直门外叫门:“公子,该起床练功了。”

许久,闷闷的一声从屋里传出:“你先去服侍梅公子起身。”

“是。”方舒毫不犹豫主子的吩咐,脚步声远了。

迷迷糊糊中,玄墨仿佛听到有人对话。

“小舒子,直起来没?”

“大……大……大公子,子子。”

“咦?你流鼻血了,哪里不舒服?”

“没……没……没……”

“没事就好,直呢?”

“没没、没……”

“没起?我去叫他。”

“没没没没!”

“梅公子也在啊,这我知道,昨夜他们喝醉了嘛!”

“小、小的,没——”

“唉,你又结巴了。”房门吱扭一声响。

门外,好像是一声重重的跺脚声,马上接了一声哭腔:“小的没看见!”

脚步声近了,一声惊喝:“玄儿?!你不是被爹关在锁麟阁吗?”

方拓话音还未落,隔壁很配合的一声大吼:“方玄墨!”

方拓眉心一拧,从被子里拎起玄墨,一直拎到隔壁。眼前一幕让方拓顿时明白过来方舒刚才“没看见”什么,一时间进退两难,目光闪烁回避,恨不得也结巴上一句“没看见”才好。为掩护自己的尴尬,方拓低头去被他拎着双脚悬空的玄墨,玄墨的手虽捂住了眼睛,但还是故意留出一条缝以方便看戏。方拓马上断定:又跑不了她的份儿。

本就很热闹了,一身鹅毛的方枭又怒气冲天地赶来,当他看见床上两个赤条条的公子时,饶是他再见多识广,也还是被当场镇住了,一时也忘了此番前来讨伐的真正对象,嘴里嗫嚅着:“直儿,你跟梅公子赤身落体地同床共枕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爹,你何不问问你的小心肝,她想看见我们两个人有什么体统?”方直冷哼一句,满带杀气。

玄墨二字好像一把火,“噌”地一下又点着了方枭,方枭点着玄墨的鼻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行,很行,小玄儿,再高你也逃得出来啊?看来我嘱咐方信给你留下那几床御寒用的鹅绒被,根本就是个失策!”玄墨一脸闷骚的表情。

方枭终于想起所为何来了,早上兴冲冲地跑去锁麟阁,满怀期待地想看到玄墨痛哭流涕服输认错那一幕,结果……先是楼外那随风飘荡的破布条子让他的心也悠荡到半空中,然后便有一屋子触目惊心的鹅毛等着他的大驾光临。

经方枭一提,一屋子的男人才明白过来,本应还在受禁思过的玄墨是如何出现在他们面前的。

“外公啊,是你说的,这次只要玄儿逃出来,日后就再不关玄儿了。”玄墨很小声地却很理直气壮地哼哼一声,提醒方枭昨天起下的誓,一言九鼎的方枭当众被将了一军。要怪也只能怪方枭太轻敌、太自负、太草率了。方枭的嘴角抽了又抽抖了又抖,拂袖而去。

“爹说不关你可不等于我不关你!”方直披了外衣,大步下床来,狠狠地从方拓手中揪过玄墨的后衣领向屋外走,手上还一加劲,玄墨当场被勒得眼冒金星,半天上不来气儿。

不一会儿,方枭神色紧张地折了回来,不放心地问更衣的梅逸:“梅逸啊,老夫就想确定:你和直儿有没有那个……嗯……那个。唉,毕竟年轻力盛,难免会想,都是可以体谅的,可这事还是找女子比较好,你说呢?”

梅逸一脸错愕的表情,看来,又有的解释了。

“就知道关禁闭,一点创意都没有!”玄墨悬空的两脚随方直的脚步悠荡,嘴里小声嘀咕着。方直随手反插上自己的房门,把玄墨丢到书案前的太师椅上,抬起玄墨的小下巴,把热气尽数喷在她的脸上,极为阴险地笑问:“小乖乖,告诉舅舅‘我再也不敢了’跟‘我再也不闯祸了’你比较喜欢哪一句呢?”

玄墨就知道没好事,但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咬着碎米牙很努力地思考,权衡了半天后郑重地回到:“不知道哦。”

不知道还用这么用力地想么?分明就是故意的!方直耗着可怜的一丝耐心继续问:“如果舅舅非要你选呢?”

眼见方直的青筋又跳了出来,玄墨慌不择路,结结巴巴地说:“我再也不闯祸了,了。”

方直顿时眉开眼笑:“很好,一百遍,隶书。”原来他在这等着呐!

“那选前面……”玄墨抱着讨价还价的心思,燃起一丝希望。

“你该庆幸你做对了选择,小玄儿,不过若选前面那句也是一百遍。”方直奸笑。

玄墨闻言猫眼因兴奋而瞪圆,马上准备一阵蘑菇,装可怜道:“舅舅,打个商量……”

方直轻轻摇头:“小乖乖,你该知道什么叫‘贪小便宜吃大亏’,不过你要是执意要改,舅舅也依你,舅舅最疼你了是吧?舅舅好像教过你小篆……”方直表面看来是一副疑惑的表情,wωw奇Qisuu書com网心里头却笑个痛快。

玄墨马上很识时务地摆手:“我只是说如果哈,如果……”私下又抹了一把冷汗,天杀的,小篆一百遍!倒不如让自己学母驴叫绕京城跑一圈来得痛快。

“小玄玄还有何疑问?”方直故作人道。

“八十遍好么?”玄墨还不死心地赖着脸皮追加一句。

“一百五十遍。”方直面无一丝表情地说,“而且,一直写完,中间不许吃东西,更不许打盹,可以上茅房。”玄墨小声嘀咕一句:“不吃不喝哪还有的排?”

方直交代完了就出了书房,顺便撂下一句:“我想你可以开始了,别给我耍心眼,我马上回来。”唉,对这样狡诈的人就不该心怀侥幸,玄墨心叹。

方直品着上等的黄山毛尖,手持兵书,慵懒地歪在贵妃榻上,沐浴在窗边的阳光中,对面书案前的玄墨鼓着腮帮子,咬牙切齿,愁眉苦脸,泪眼婆娑,梨花带雨地悬腕写着:“我再也不闯祸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当然,是在咒骂某个人。偶尔,抽搭几下,洒几滴清泪,却换不来方直一丝一毫的同情心。方直对她那点小伎俩可是了如指掌。玄墨怎就不明白,方直没有丝毫同情心可言——尤其是对她。

五脏六腑敲得震天响,玄墨不时皱眉按压几下。方直这边似是自语,却字字清晰:“哎呀,话说村东有个叫东施的……”话还没说完,玄墨立马放下手,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写。

认定方直是铁了心肠了,玄墨无法,只能在脑壳里翻出英雄谱聊表自慰。殊不知,到了她的笔下,无意中就变成了“我再也不闯王了”。照此写了十几遍后,玄墨才发觉这笔头误,横撇了一眼悠闲自得的方直,(奇*书*网^.^整*理*提*供)一赌气,索性也不改了,反正方直也不会突发闲心去检查那么仔细,她觉得。

终于又掌灯了,方直在贵妃塌上昏昏睡去,玄墨也写完了,细嫩的小手夹笔处肿的老高,玄墨心疼地吹气、按摩,还不忘反复翻看叹道:“这么高贵的双手用来罚写?真是可惜。”

“写完了就吃饭去,明天一早,跟我去丞相府,给你梅哥哥赔个不是。”方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玄墨又累又饿又困又渴,浑身的昂扬斗志被磨得消失殆尽,既不反驳也不搭茬,垂着小脑袋就踉踉跄跄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招还挺好用。”方直满意地赞叹。

丞相府。

“逸哥哥,玄儿错了,下次再犯,就……”玄墨低头看地,心不甘情不愿地吟诵着。

“还敢有下次?!”方直提高嗓门打断玄墨。

梅逸并不理会方直,拉过玄墨的手说:“错了就改,改了再错,本就是这样,小玄儿,逸哥哥给你叫花陷酥吃好不好?” 玄墨顿时两眼放光,梅府的点心师傅在京城可是很出名的。

被晾在一边的方直很是不满,朝梅逸撇嘴咕哝:“就你会做好人!”梅逸权当没听见,只顾对着玄墨问三问四。

等点心做好端来,方直借机把玄墨支开,掏出一沓纸,递给梅逸,很神秘地说道:“喏,这是她昨天的罚写,分你几页,等她日后身份公开,获得封号,你尽可以拿着这个去发家致富,如假包换的公主真迹呀!”

“我日后至于那么落魄么?!”梅逸苦笑着接过来,不甚赞同他的发家之路。

“而且,这是她幼时调皮的见证,有这个把柄在手里,三不五时地你还能借此唬唬这小丫头,从她那里敲点什么。”方直只顾在一边眉飞色舞地干做着白日梦,仿佛好处已经到手的样子。

“无药可救了你。”梅逸露出不屑的一笑,随即翻看起那叠纸,翻着翻着,梅逸嘴角的笑转而变得高深莫测,言不由衷地说:“直,谢谢你。”

方直一愣,诧异于他的转变之快,但马上想当然地认为梅逸是因为折服于他的聪明才智才转变了初衷,不禁洋洋得意地说:“我就说嘛,堂堂公主被罚写‘我再也不闯祸了’是何等耻辱,家教也要因材施罚。”

方直走后,梅逸郑重其事地把这叠“把柄”锁进橱中,很诡异地笑道:“看来的确有的敲,直。”没来由地,方直觉得有些恶寒。

真正意义上的认栽

七月,天儿要死不死地热,方直也蔫了许多。方直怕热怕得紧,从他满月开始,至今依然如此。晚上,方直在床上滚来滚去,睡不着啊。把席子铺到青石上,无果,搬到院子中,没用,反而生生地折腾了一身汗。方直热得快崩溃了,当他在晚上第十次泡进澡桶里时,耳边回响起方拓的话:“……晚上你可以抱着她安然好眠,爽否?……”

爽!当然爽!这是方直兴奋地只着底裤厚颜无耻地爬上玄墨的床便得出的结论。玄墨又凉又香,比冰水袋还健康好用,方直完全不必哀叹长夜漫漫了。

三更时分,被方直贴了个严严实实几欲窒息的玄墨刚迷糊过去,方直开始喋喋不休:“再不听话就把……誊上二百遍……嘿嘿,小篆……”被罚出一身敏感的玄墨闻声警醒过来,辨认半天,身后的轻鼾声才让她舒了一口气。刚合上眼,后颈上一阵湿漉漉,玄墨睁大眼抬手一抹,不是血,还好还好。是口水!玄墨一个激灵再度惊醒,顿觉一阵反胃,二话不说,挣扎出方直的怀抱一个侧翻抬脚朝方直的脸上踹下去,方直来不及哼哼就被蹬下床。

地上的方直倒没察觉脸上的疼痛,凭着丝丝凉意不由分说地又找上床上的玄墨,大手大脚地把玄墨捆了个结实,还很惬意地像猫一样在玄墨冰凉的后脊梁上蹭蹭被玄墨踢得火辣辣的脸。玄墨欲哭无泪。

睁着眼挨到丑时,确定方直睡死过去,玄墨嫌恶地把方直的手脚从自己身上搬走,又塞了一个长玉枕给他怀里,打点好一切,困乏至极的玄墨也昏昏睡去。

寅时,睡梦中的玄墨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奇怪的声响再度弄醒,这声音让玄墨没来由地发冷、胆寒,从床里侧向外挪了挪,声音越来越大,再仔细一听,玄墨立即汗颜,干脆扯开方直怀里的玉枕,钻进方直怀里,一边还小声地念道:“有老鼠、有老鼠……”方直无比舒服地环紧怀里的“冰枕”。没一会儿,玄墨惊喜地发现,“老鼠”没声儿了。玄墨又故伎重演,用玉枕替换了自己的位置,可身子向床里刚翻了一半,“老鼠”再度发威,玄墨又气又怕,赌气似的把四肢攀上方直的身子,看来这屋里的“老鼠”也专挑软柿子捏……

就这样过了一夜。

天一亮,玄墨面色发青、顶着乌眼圈,把状告到方枭那:“外公,我房里有老鼠!”

方枭一愣,老鼠?那还了得!当下命人领着几只猫到玄墨屋里七手八脚地捉老鼠去,可一干人无果而返,玄墨不算完了:“昨个夜里明明就有老鼠叫,怎会一只也捉不着?!”

“是不是外公的小玄儿做了噩梦,听到了幻音?”方枭笑得有些促狭。

“肯定不是,外公若是不相信我,尽可以去问问小舅舅嘛!”

“小舅舅也给你捉了?没捉着?”方枭继续笑眯眯,心里更认定有老鼠完全是外孙女产生的幻觉。

“小舅舅昨晚跟玄儿睡在一起,他肯定听到了。”玄墨继续辩解。

一句话不禁让方枭火大,脸色铁青,“来啊,去把小公子叫来!”

方直跟着方信匆匆赶来,方枭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训骂:“谁借你的胆儿?谁准许你了?”

方直不明所以,“爹……”

“我真该叫你一声爹!你怎敢赖着跟玄儿一道睡?!”大道理还没讲,方枭就被方直打断:“爹,要是不跟玄儿一道睡,只怕您就见不着我这个儿子了,您又不是不知我怕热!”

玄墨扯扯方枭的衣襟,小声提醒:“外公,讲重点,老鼠!”

方枭正在气头上,随口丢给玄墨一句:“玄儿先一边玩去,外公正在给你捉老鼠!”

玄墨闷闷不乐地往回走,中途却碰见闻讯赶来的方拓,在他的盘问下讲了个大概。哪知道,方拓听后大笑着对玄墨说:“小玄儿不要急,你屋里的确没有老鼠。”

“可我明明听见……”玄墨一阵委屈。

“小玄儿听到的声音是不是这样?——呲、呲、呲”方拓绘声绘色地模仿着。

玄墨皱皱眉头,“没错,就是这声音。”

“哈,这是你小舅舅夜里磨牙的声音,睡得一不舒服,他就会磨牙。”方拓笑着解释道。

玄墨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只大耗子在作祟!顿时一阵牙根痒痒。

方枭那边,他对儿子的脾性摸得可是一清二楚,知道方直是个不达目的誓不死心的家伙,干脆把玄墨搬到了自己的卧房中,绝对严防死守。

一个夜晚,无眠;两个夜晚,无眠;第三个夜晚,依然无眠;在第四个清晨,方直顶着黑紫的眼圈,坐在花园里开始思考对策,当他神情抑郁地死盯着活蹦乱跳的玄墨时,终于心生一计。

就在这天,方枭和方拓下朝归来,刚进府门,就看到蚂蚁般穿梭忙碌的下人们个个神色慌张,管家方信慌慌张张地小跑上前道:“侯爷,大公子,小少爷不好了,您二位赶紧瞅瞅去吧!”

方枭皱紧眉头,边走边问:“直儿身子一向好得很,怎就会一下子不好了?难不成又被刺客弄伤了?”

方信回道:“侯爷,大夫说小少爷多半可能是中暑引发的晕厥,现在正细瞧着,过会儿您 一问便知。”

“中暑?!”方枭诧异得很,方直畏热他是知道的,但一个有内功底子的大男人热到晕过去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方直屋里。大夫慢条斯理地对方枭说:“侯爷,三公子本无大碍,只是中暑,根据脉象来看,似乎多日不曾休息过,这才导致突发性的晕厥。现下只需保证休息便能恢复。”

玄墨站在方直床边,静静地注视着方直,脸上那抹忧色还没完全退去。可是,当听到大夫的诊断后,方直的嘴角微微地抽动了几下,看似极不正常,怎么瞅怎么让人怀疑他是在得意地笑。玄墨见此,马上很鄙夷地白了一眼假寐的方直,挥手叫来方舒,对他耳语几句,方舒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两个壮汉抬进来一人高的一块冰坨,屋里凉爽不少。

玄墨笑眯眯地说:“外公,小舅舅既然是热晕的,那就把他放到冰上降降温好了,这样他醒得也快些。”

一滴冷汗顺着方直的鬓角淌到耳后,卧冰?杀了他吧。眯缝着眼趁人不备,脚下一用劲,蹬了一脚尚在床侧的大夫。

大夫会意,马上很有眼力价儿地否定了玄墨的建议:“不可不可,寒热往来极易让公子落下病根,还是另选他法吧。”

方枭心疼地瞅了一眼双目紧闭,面色灰白的小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切当然仍没逃出玄墨的视线,玄墨顿悟,这大夫分明就是与方直串通好的!死老头!没医德!玄墨眼中飞出数十计飞刀,刷刷刷地直射那大夫,那大夫给她盯得心虚,扭捏地别开目光。

方拓交手站在旁看着一屋子的明来暗去,肚子里的肠子笑得打了结。这“徐爹半老”的大夫他认得,不就是那拼酒总输给方直的“和仁堂”的大当家么!摆明了,爹又着了方直的道了。看来,这回弟弟真是赖定玄墨了。

果然,方枭莫名其妙地咳嗽起来,边咳边说:“老夫可能是患了风热感冒,玄儿呀,打今儿个起,你还是搬回你自己的房间住吧哈,免得沾了病气。”言毕,就匆匆地逃离了方直的房间。方拓可不想蹚浑水,赶忙借送客为由也出了房门。

方直见机缓缓地睁开眼,悠闲自得地吩咐:“来呀,准备洗澡水。”随即耀武扬威地瞥了一眼一旁目瞪口呆的玄墨,狭长的凤眼中尽显得色。

玄墨仰颈长叹:“外公你就这么把我卖了,莫怪人人都喊‘外甥狗、外甥狗’,看来外甥果然是狗!”一种无力颓败的感觉在玄墨的心底逐渐扩散开来。

玄墨皱到一起去的五官逗得方直哑然失笑,他这一笑可把玄墨激怒了,破天荒地失了规矩,冲到方直跟前,挥舞着拳头威胁方直:“你不要太得意,劝你还是及早灭掉与我同睡的念想,不然日后给人知道,无人敢娶我,我便告诉我阿爹,让他兴你的师问你的罪!”

方直懒洋洋地握住在眼前晃的玄墨的拳头,挑眉戏道:“你才几岁?整日把嫁人挂在嘴皮子上羞是不羞?玄儿,我现在越来越感谢姐姐了,就冲着你比冰袋还好用这一点,我也不会让你及早嫁给别人。”说着,大掌覆住玄墨的小鸡脖儿上轻轻向自己这边一带,举止轻佻至极,玄墨以为他动真格的,浑身都绷得死紧。方直觉出玄墨僵直的反应,不由一乐,干脆凑近玄墨的耳畔,低声说道:“没人要我便委屈委屈。”玄墨大惊失色。

方直嘴角坏坏一挑,就趁玄墨没防备的当口,松了手劲,玄墨虚晃几下努力定住身子,腿弯下意识地还绷得溜直,整个人就像小树苗一样僵硬笔直地杵在了原地,这下,玄墨真的是“栽”了,而且是栽树的“栽”。

受到严重精神打击的玄墨一直“栽”到掌灯时分,到最后也是像树一样被方直连根拔起,放到了床上。

玄墨气鼓鼓地盯着床顶,黑夜中,眸子因喷射着愤怒的火焰而显得格外地幽亮。

不知方直梦见了什么,他吧嗒两下嘴,下意识地把脸埋进玄墨的颈窝,还伸出舌尖舔了又舔玄墨的锁骨。玄墨毫不犹豫地以五指山压向方直的脸,用劲把他的头摁到一边去,无比嫌恶地说:“你是狗吗?舔来舔去,真恶心!”又拖过枕巾在锁骨出擦过来擦过去,然后把那枕巾丢到地上。玄墨使劲向墙里贴过去,恨不得融进墙体里面去。

第二天清晨,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睁眼才看到,方直又死死地贴在自己身上,玄墨当场只想尖叫一声晕死过去,然后一直晕到过年再醒来,也好一了百了。

恐怖的太子殿下

八月十八,方直十八“大寿”,狐朋狗友又能欢聚一堂,除了邀请了上回赛马的那一票公子,方府还邀请了许多玄墨未曾见过甚至是未曾听说过的富家公子、青年权贵。话又说回来,玄墨认不认识又有什么意义,她身份这么隐秘而特殊,横竖又要被禁足在自己的房间里练功。

夜宴当天,从下午开始,受邀的众人便早早登门,及早送上自己的贺礼。玄墨练功练得无聊,索性趴在墙壁上偷听隔壁方直房中的动静。

“哈哈,直,恭喜你又老了一岁!”一个爽朗的声音进门就嚷嚷。

“剑,你可别太嚣张,再过两个月你可是跟我一般老。”方直嬉笑着回了一句。

“直,别听齐剑那小子的,哥哥祝你寿比王八,前程似花。看看,哥哥老早就让人留意,终于找齐了这些手抄本,哈哈,这可是……”下面的声音强压了下去,玄墨使出浑身解数也听不清,搞得墙这边的玄墨很好奇,好奇到心里好似突然变出一只猫,这猫该死的直在心头肉上磨爪子,玄墨心痒得发慌,究竟是什么呢?这般神秘?

接下来,三不五时地,三个公子窃笑几声,那笑让玄墨听得直发毛,甚至有种错觉,他们笑得很淫荡,玄墨就此打消了念想。

“寒兄,你这礼来得好生不易呀!”方直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

“欸,直你太客气了,有福同享,有福同享呀!”左寒客气地寒暄。

“小舒子,带两位公子去听风阁,大家凑到一起委实不易,正好借此良机彼此叙叙旧。”方直吩咐道。

终于安静下来片刻,玄墨这边却又慌的发紧,不由地上蹿下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逸,修,你们也来了?快快请进!”隔壁又来人了,玄墨再度贴上墙。

“直,先恭喜你了。”梅逸仍是云淡风清的口吻。同来的骆修没有开口,只是随他一道做了个交手礼以表祝贺。

“在此谢过!”方直有些激动。玄墨知道,方直与梅逸的感情不是一般两般的好。

“直,你的小跟班呢?”一直沉默的骆修突然开了口,说得却是这个。

隔间传来的骆修有些暗哑的嗓音迫使玄墨从心底向外散寒气,原本扒在墙壁上的手瞬间布满冷汗。惊慌间,玄墨有些不知所措,费劲用手撑着墙把自个儿的身子支开,墙上赫然留下两个五指山印。大口大口地粗喘俩下,又不由自主地偷回墙角,想听方直怎么答复他。

“……被罚了。”等玄墨靠紧,就只听见方直语气平平地说到这三个字,前面说了些什么虽然不得而知,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骆修没再深究。

玄墨在这边频频点头,自言自语道:“算你识时务,你若把我供出去,逼我去见那骄傲的孔雀男,今儿晚上你就热死算了!”有句话说得好哇,说“身体是斗争的本钱”,对玄墨来说,此语有种与众不同的季节内涵。

确定梅逸和骆修离开了,玄墨才敢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方直给太子殿下请安!”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请安让玄墨登时睁圆了猫眼。

“直,难道你也跟我来这套?”太子悦耳清润的声音中隐约透出些许不悦。

“方直不敢,礼数万万少不得。”没想到方直也有进退有度的一天,玄墨惊讶不已。

“算了,算了,瞧你这老夫子的嘴脸就够了,起来回话。”太子显得更不耐烦了。

“方直何德何能……”刚才还挺正常,可话又说到了这份上,想来方直又是故意的。玄墨捂嘴偷笑。

太子并不接方直的招儿,接下来的话成功地截住了方直故作玄虚的长篇大论:“听父皇说书儿的妹子跟着你?”

玄墨吧嗒一下子垮了脸。

“父皇和穆赛汗已经商量好了,书儿明年就能入主东宫,怎么说她也是我未来的小姨吧?直,听说那小姑娘把你整得不轻,不容易啊!我挺好奇的,让我见见她!”

平静。死寂。两屋之间的墙体仿佛在某人的心跳的带动下有了裂纹。

“直,你怎么了?放心,这里没有其他人,她的身份不会暴露的,快去啊—亏你刚才还一口一个太子殿下的……”太子催促道。

“是——方直这就去——”方直硬着头皮算是答应了。

玄墨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插上门,方直一只脚已经伸进来了。

玄墨从没见过方直这么阴沉的脸色,像极了一只没护住骨头的狗。方直一语不发,拽起玄墨的胳膊就往外拖,玄墨反抗,不肯迈步,方直转头狠狠地瞪了玄墨一眼,玄墨便大气不敢再出一口,但脚下仍不肯乖乖就范,铆足了内力与方直无声地对抗着。

虽然照看玄墨是方直极不情愿的事,但也不知他哪根筋不对,就是不想跟朋友们一道“分享”玄墨,可是,太子的话怎敢违抗?所以方直肚子里熊熊燃起了一堆无名业火,正无处可发,玄墨这一铆劲好巧不巧地堵在了火眼上。

方直手上又加了一道劲硬是拖着玄墨向屋外“滑行”,两人的姿势像狗拉雪橇,更像老牛犁地。玄墨身后竟然出现一道长长的划痕,地知道两人暗中较了多大的劲。

玄墨被拖到门口,突然撤了内力,没留神的方直就那么被她晃了一把,向门外一头栽去,被门框子给稳住了身形,还反弹回来,方直俊挺的天庭立马变得更加“突出饱满”。玄墨看到这立竿见影的“笑”果,毫不掩饰地咧开嘴,继而克制不住地大笑,然后爆笑,笑得气息紊乱、花枝乱颤。要知道,方直一向视容貌为第二生命,他这一撞,几欲破相。

方直的脸臭的已经不能再臭了,玄墨识时务地刹住了笑。方直冷哼一声,抬脚向房外迈了一步,玄墨低头稍做考虑,脚底的冰凉让她计上心来,开口叫住了方直:“小舅舅,玄儿想起一个有趣的问题。”

“别给我耍花腔,太子还等着哩,有问题回头再说!”方直恶声恶气地一口回绝。

“嗯,你说,是什么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呢?”玄儿故弄玄虚,已经把问题说了出来,好像她吃准了好奇能害死方直这一口,就想趁他分神思考的时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嗯?”果然,方直不期然地眼神就开始涣散,貌似注意力已不在玄墨身上了,玄墨见机后退了一小步。方直眼风一扫,识破了玄墨的小把戏,索性伸出长臂一把把玄墨捞过来,胳膊直接压在玄墨的后颈上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

“你说是什么呢,小玄儿?嗯——依我看,一准又是你想成功逃跑后再远远地朝我喊你也不知道是不是?”方直面子上虽在笑,但笑得却是天寒地冻,玄墨浑身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道:“有,有答案,是我的鞋底破了个洞。”一边说还一边抬起脚底向方直证明。

这洞,是刚才两人较劲时在地上磨出来的,足以可见,方直和玄墨刚才都使出了多大的蛮劲。

“够了!无聊!”方直不由分说地捏起玄墨的后颈就把她拎到隔壁。如此拎法是把自己当小猫小狗么?玄墨又是一阵愤愤。

“玄儿,给太子见礼。”方直又恢复了一脸恭顺和气。

玄墨依葫芦画瓢。

太子饶有兴致地把玄墨拉到眼前,仔细打量着,不由低声叹息:“书儿美得不可方物,怎么你——啧啧。”听听这话说得,再听听这口气,简直跟当初的方直没什么两样,都是以色取人的坯子。可话又说回来,今天的面具也不难看呀!

玄墨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道:“姐姐像母妃,玄儿像父汗,自然姐姐像美女,玄儿像男人,不好看是在所难免的。”方直的脸不住地抽搐,脸色铁青,暗道这是谁教她这么说话的呢?递给玄墨的眼色她也不睬。

太子喷笑:“真是有趣的小家伙!”但这样他并不甘心,转而问向方直:“直,你向来尚美,如何做到忍这张脸忍这么久?”这太子讲话还真是直白呀!

方直垂首答道:“是爹爹逼得。”

玄墨把恨恨的目光投向方直:“哼哼,还真是委屈你了哈!”

方直视若无睹,不予正面回视,一脸木然装无辜的样子。

太子挑起了事端,却在一边若无其事地坐山观虎斗,怡然自得地把玩起茶盏。

片刻后,方直识破了他的意图,开口打破平静:“殿下,玄儿随方亦男将军,自小以面具遮貌。”

果然,太子深邃地抬起眼,扫了一眼玄墨,吩咐道:“哦?还有这回事?那么除了面具,让本宫看看你的真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慑。

方直当下后悔刚才的脑筋发热,真不该告诉太子这个秘密的。而且,要是玄墨让看,他还不是早就看到了,玄墨的性子比二姐还硬,要她摘下面具跟要她的命差不多。

为了将功补过,方直抢先一步,挡在玄墨跟前,很坚决地替她拒绝了太子的要求。

此举让太子稍感惊愕,但很快就冷冷一笑掩饰了过去,薄唇轻启:“直,你该知道后果。”

方直身形一颤,又勉强挺直。太子就那么定定地与方直的双眼对视,屋子里安静得可怕。玄墨躲在方直身后,偷窥着阴鸷的太子,一想姐姐日后要与此人共度一生,不由地就替姐姐感到悲伤。与此同时,身前的方直在她幼小的心里逐渐长大、变高,史无前例地幻作顶天立地的盘古那么伟岸高大。

哪承想,方直终是败下阵来,眉一低眼一顺,小声嘀咕了一句:“要看也该我先看。”

太子一愣,马上轻吐两字:“可以。”并伴着满意的一笑,这一笑可谓是月朗风轻,可在玄墨眼中,此笑逐渐幻化成一朵娇艳的曼陀罗,没错,就是那种能让人不省人事的毒花曼陀罗。而且,玄墨心目中刚刚树立起的伟岸天神——方直,破灭成一堆不值钱的气泡。

玄墨气氛至极地在心里挨个戳着那堆方直“变”的气泡,再一抬眼,发现太子和方直都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眼中还泛着幽幽的绿光。玄墨摸了摸脸,复述了一遍方亦男的叮嘱:“任何人,都无权让我摘下面具,必须一直戴着!”

“本宫也不行?”太子试图以权压人。

“不行,母妃的旨意决不能违抗!”玄墨坚定地搬出方亦男的大驾。

“本宫——”

“母妃是长辈,太子既然与姐姐定了婚事,那就应该服从岳母大人的意思。”玄墨毫不迟疑地掐断太子的软磨硬泡。

“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太子站起身来,似是要有什么出人意料之举,场面变得不可收拾,冲突一触即发。

“命在面具在!”玄墨丝毫不惧,努力挺挺扁平的胸。

太子邪肆一笑,仅仅是抖抖衣襟上的褶子便又坐了下去,“你果然很有趣。”继而对玄墨做了个口型:“本宫迟早会看见。”

方直做梦也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好啦,本宫该走了。对了,边疆之事拖着表弟,他赶不回来,托我给你道声喜,他可一直惦记着你。”太子朝方直暧昧地一笑,复又斜了一眼玄墨,貌似无心地叹道:“今儿个还真有收获!”言毕,大笑着扬长而去。

这男人实在是太恐怖了,玄墨拍拍胸口,发誓日后只要听见“太子”两个字,不管在哪,都要绕道走。

都是起夜惹得祸

华灯初上。

听风阁上,金杯玉盏,酒香四溢,欢声畅语。京城有名的富家公子们捧足了方直的脸面。一幅活色生香、栩栩如生的“方直夜宴图”在听风阁上勾描流动。不管是文俊儒雅、粗犷豪放的,还是邪肆俊美、风度翩翩的,抑或是英挺不凡、豁达爽朗的,各色公子在这幅美男图中应有尽有。

公子们的朗语清音随风飘散到方府的各个角落,当然也包括玄墨的房间。只可怜了那被锁在房中的玄墨,对于这美男宴,只有干听的份儿。她一声粗过一声,一声重过一声地哀叹着自己命途多舛,桃花运不济。一想起姐姐多次灌输给自己的金玉良言“美男养眼”,玄墨浑身的血就奔腾起来;再一遥想那夜宴上风姿迥异的佳公子们,玄墨的双目就开始配合地放光;最后自作多情地设想一下自己惊艳亮相的场景,玄墨的肝胆脾胰胃就以迅雷之速燃烧成一把熊熊烈火,直烧上心……但是,玄墨终是会很煞风景地想起自己被禁足的现实,方才那把心火便就此被浇灭。

酒过三巡,方直的后脊梁没来由地有些凉嗖嗖,右眼皮儿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跳,努力想了想,喊来方舒,让他以送点心为由头,确定一下玄墨是不是正老实地、安分守己地呆在她的房间里。

不一会儿,方舒回来了,在方直身侧附耳低语:“公子,小小姐说想去您的书房看书,您的意思是——”直觉马上告诉方直,若准了玄墨,依她的性子决计不会仅此而已。未及他细想,京城首富向家的大公子向康起身举杯:“直弟,感情深一口闷,哥哥先干为敬。”给他这一“闷”,方直无暇再去细琢磨玄墨究竟意欲何为,回首丢给方舒一句话:“随她去便是,但要记得把门窗锁好。”方舒会意,领命而去。

骆修精明的眼风一扫,看似不经意地戏谑道:“直,谁那么不长眼力介儿,你生辰也由不得你清闲?看你那小厮满头大汗,就那么不好打发么?”他这一句,引得众公子频频侧目,看向方直的眼光中俱是揶揄调侃。

方直爽声一笑,举杯放言,看似是回应骆修,其实也是给公子们一个交待:“修这你可误会我了,我让小舒子给大家准备好客房,今儿个大家敞开了喝,醉了在我这儿住下便是!”公子们连声叫好举杯,方直与骆修相视一笑,但两人俱是笑得深邃。

玄墨获准进了方直的书房。方舒在门外刚一落锁,玄墨就毫不犹豫一脸嫌恶地扔下用来装腔作势的《×子》,开始翻箱倒柜,要知道,方直收到的贺礼多半还未来得及收拾,一并堆在书房里。

公子们一个比一个出手阔绰,送来的贺礼吃穿用玩面面俱到应有尽有,下午光在隔壁偷墙角就已经心痒难抑的玄墨,眼下正趁此良机大过嘴瘾和手瘾,见好就捞,闻香便吃,中饱私囊,探囊取物。

等贺礼悉数被玄墨筛选了一遍后,玄墨爬上书案后面的太师椅准备小憩一会,难怪人说收礼能收到腿软手软,看来还真是这样!玄墨刚眯起猫眼,一个绸包引起了她的注意。

玄墨几下扯开,绸子里包的是几本装帧精美的线装书,玄墨随便抽出一本,小心翼翼地翻看,嗬!竟然还是市价很高的手抄本呢!脑中灵光一现,那个叫左寒的诡异的笑又回彻在耳畔,是了,这肯定就是那神秘的礼物!玄墨大眼一瞄,哇,图文并茂,定睛再一细看,玄墨顿觉羞愧不已——画中人物好似未开化的上古野人,不穿衣服。急匆匆地翻过去,向后又翻了几页,更露骨。玄墨脑壳里转得飞快,难不成这些都是上上乘的内功心法?转念一想,那三个公子诡异的笑却始终盘旋在耳侧……终于想通了!玄墨愤怒地合上书,破口大骂:“死方直!竟敢背着外公练这档子不要脸的邪功!”正骂得意犹未尽,玄墨突然住了口,下意识地娇艳一笑,从中抽出一本,藏到大书架上并做了记号,剩下的照原样重新包好,做完这些,玄墨心里豁然开朗。

就在玄墨干得热火朝天时,席间的方直突觉自己的发辫被人揪了一下,左右回头看,没人,方直甩甩头,低喃:“真是喝高了。

夜深了酒席才散。

公子们还真应了方直的话,醉宿镇国侯府。梅逸、左寒、齐剑、骆修四人跟方直私交较好,所以被安排在方直的别院中。而方直的别院又不是特别大,总共只有四间房,因此左寒和齐剑挤一间,骆修单独占一间,梅逸再次睡在玄墨的房里,当然,玄墨跟方直睡一起。

三更天,玄墨憋尿憋得厉害,就用力把方直踢醒,边踢边嚷嚷:“小舅舅,我要嘘嘘!”玄墨为何如此理直气壮,只因方枭下过一道命令:方直必须无条件地配合玄墨起夜。头痛欲裂的方直气恼不已,昏昏沉沉地撑着身子下地掌灯,半眯着眼把玄墨拎到走廊尽头拐角处的茅房。

可能是憋过了劲,玄墨一时半会儿竟尿不出来,于是小嘴一撅,很惬意地给自己找感觉:“嘘嘘——”夜深人静,茅房中发出的嘘嘘声显得格外入耳,茅房外正闭眼神游静候玄墨出厕的方直闻声突然睁开了眼,低骂一句:“该死!”便急忙钻进另一间茅房一解内急。

嘘声水声声声入耳,离茅房最近的客房里就住着齐剑和左寒。

“他奶奶的!”两人本就因困顿而生生地憋着尿,此时耳边又隐隐传来这极具诱惑力的声音,更让他们觉得下腹被尿涨得要爆开,于是极为忿忿地骂着娘翻下床。

等他们好容易摸进茅房解了内急,方直和玄墨已经重新爬上了床。

问题来了。

还没醒酒的齐剑率先从茅房出来,没意识地撇下了左寒一人,凭直觉觅着灯光进了方直的屋,爬上床,掌风跟着一挥,自觉地灭了灯。黑暗中,一张床上的三个人睡得是心思各异。最里侧的玄墨只觉的越睡越挤,不由气恼方直的过分,于是支起胳膊肘照着方直胸口便是一记。 方直梦中吃痛,闷哼一声,些许的清醒让他更贪婪地抱紧胸前的冰凉,可也纳闷为何背后总有一股炽热烤着自己,于是屁股向后使劲一撅,正好顶在齐剑的小腹上。齐剑迷迷糊糊中差点被方才那一撅伤到命根,而后背已经悬空,当下十分不爽地干脆抱紧了“左寒”的腰,他以为自己仍与左寒同床。方直非但没摆脱那股热源,反倒被这热源缠上了,于是贴玄墨贴得更紧,以求睡得凉爽舒服。就这样,这一夜,这张床,三个人角力角了一整宿。

再说被齐剑丢下的左寒。他从茅房里出来,小风一吹,有了几分清醒,自以为是地顺着廊子走了一遭,竟鬼使神差地一头钻进了骆修的房间。熟识骆修的人都知道,他公子架子极大,尤其是睡觉的时候,压根儿不许任何人进他的房。据说,骆府单单为此就杖责驱逐了好多无辜的下人。骆修其实没太有什么隐疾之类见不得人的秘密,只不过,若真要说有些什么,那便是:尊礼重教的典范宁安侯教养出一个偏好裸睡的儿子,此人便是骆修。所以这个有些原始的习惯,一旦被人撞见并传出去,不好,不好。

那可怜又倒霉的左寒他错进谁的房间不行,偏偏选了这位主儿的。

左寒也是,二话不说,摸进被窝。无意中,左寒手一探,摸到了不该摸的——骆修光溜溜的脊梁。骆修向来注意保养自己,皮肤虽谈不上宛若凝脂,但也总算比一般男子的皮糙肉厚好上不止一点半点。

左寒无心,指下的光滑触感让酒正酣的他险些失去自制能力,但也仍然一摸再摸,摸了又摸,边摸还边思量:“奶奶的,真看不出,齐剑这厮身上竟然保养得这么像个娘儿们,等明天太阳一出,哥哥就在兄弟们面前如此这般地戏弄他一把,嘿嘿——”越想越美,一股睡意袭来,左寒竟把身边的他幻想成勾栏院的女子,上下其手地干过了手瘾,心满意足地睡过去了。

夏日天长,曦光早早地就夹了暑气投进屋里。骆修被热醒,一翻身,一股热息便喷在自己脸上,有人!而且还在自己的床上!骆修大惊,也不看是谁就低吼一声:“找死!”飞起一脚朝左寒踢去,左寒闻声时已醒,只是没睁眼,这一蛮脚让他痛得脑子转得飞快,在飞下床之前眼疾手快地扒住了床沿,硬是撑住了身子。

“齐剑你小子梦游啊?!”左寒闷闷地呵斥一句,复又睡去。

骆修听是左寒,便料定他是走错了房间。可身无丝缕的他仍感被人冒犯,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腿又是一脚,浅眠的左寒迅速扬腿架住了这一脚。这下可好,被子在两人交腿间成了障碍,一来二去,不知被谁踢下了床。左寒猛一睁眼就看到了不该看的,当下一阵口干舌燥,还给想歪了,捂住双眼就开始闷声哼哼:“剑,难为我待你亲如弟弟,你断袖你龙阳哥哥都帮你掩着便是,你怎么,怎么把主意打到哥哥头上来了?!”说着一只手还很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裤子。

骆修啼笑皆非,随手套上底裤呵斥一声:“你的眼留着喝稀饭么?”骆修的本意是想提醒他搞清两点:一来是想让他撒泡尿看清自己的长相——根本就不值得别的男子背时离俗地对他动心;二来是想让他明白只有一人裸着是干不成事的。

哪知慢热左寒听出修的声音后,并不接茬,却恢复原色反问:“修,怎么是你?”

“我还想问问,好端端的我的床上怎么会多出一人?”冷冰冰的语气中透着危险的信号。

左寒这才反应过来,上错床的是自己,眼珠一转,不死心地捋了捋虎须:“修,你真没把我怎么样么?”

骆修顿生“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挫败感,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很正常。”

左寒突然两眼放光,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骆修,涎笑道:“修,你习惯裸睡?”迷雾般的小犀牛眼中净是得意和威胁?

骆修也眯起飞凤眼打量了一下左寒,云淡风轻地反问:“寒,既然知道了我的‘习惯’,也应知道下场吧?”

左寒一个冷战,心头亮过四个大字:非死即伤。

骆修很满意左寒的反应,悠然自得地起身穿好衣服,出门前不忘抛给还在床上怔忡的左寒一个勾魂夺魄的笑。

左寒拍拍自己的脸,喃喃道:“这不是真的。”言毕直挺挺地方平了身子。

一夜过去了。方直的酒彻底地醒了,当他很清醒地感到颈后吹来的热息,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玄墨后,大惊失色地确定这床上还有一个第三者。方直一阵火大,吸气收臀,向后一顶,齐剑可没左寒那么好运,他被撅出了床帐、又飞过了床踏、最后“咚”地一声摔到地板上。

齐剑浑身摔得散了架子一般,气势汹汹地爬起身来,猛然掀开床帐:“左寒你太过分了!不愿跟我同塌昨晚你早说呀!撅了我一宿,你——直?”听他这一通骂,方直仅仅是转过头,身子仍朝着墙里,悄悄地把玄墨的脑袋往怀里摁了又摁。

“你走错房间了,剑。”方直拿出待客之道,努力压下火,说完就别过脸,用脊梁无声地下了逐客令。

“哦,直,你别见怪,我这就走。”齐剑陪着笑转身向外走。没走出几步,齐剑猛然想起点什么,大踏步地折了回来,很是欣喜地卷了床帐,一屁股蹲在床侧,道:“直,你不厚道,自己温香玉软,却让兄弟们互相搂着……”齐剑摆明了一副喋喋不休的架势。

“剑,你话太多了!”方直并没回头,手臂紧了又紧。这在齐剑眼中,就是心里有鬼的典型表现。

“直,你怀里的姑娘是谁?”

“齐剑!”

“直,让我看一眼嘛,我不给你往外说。”

“你爱说就说。”方直不以为然。

“也罢,我还是好心劝劝逸,让他尽早打消灵雪妹子要嫁你的念想。”齐剑拿出杀手锏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直的脊梁。

果然,方直身形明显一抖。事实上,方直倒不是在意梅灵雪嫁不嫁他,而是害怕此事一旦经梅灵雪的嘴传扬出去,他在京城年轻女子心目中的身过百花不留痕的洒脱形象会因此而轰然倒塌。

两人正僵着,就听左寒在院中直嚷嚷:“齐剑!你死哪去了?!”声音中还满是怒气,坐在床侧的齐剑闻声眼皮跳到抽搐,虽然他还不清楚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左寒,但阴森森的寒意还是从脚底油然上升。方直趁机仿着齐剑的嗓音回了一句:“寒,我就来——”让后铆足了吃奶的劲以迅雷之势朝着齐剑踹了一脚,这一脚,直接把他踹出了门。

早膳席上。

梅逸只觉厅内充斥着一股奇怪的气氛。骆修和方直都板着铁青的面孔;齐剑和左寒两人则挂着一副欲说还休不吐不快的憋闷的表情。

梅逸禁不住开口问道:“剑、寒,昨夜你们没睡好是不是?让你俩挤一张床,着实有些委屈。”

齐剑瞪了一眼方直,终是忍不住说道:“逸,有件事,我——”

方直在一旁接口:“逸,别听他小子的,那无影脚我只不过练了个十成七,给他一吹就成十成十了。剑,等我练到十成,我会让你知道的。”表面看来这谈笑是自谦,暗中却透着威胁。齐剑脸色大变,下手摸了摸腰侧方直“送”给他的淤青,不禁喃喃:“十成七啊——”

左寒也忿忿不已,救星似的拉住梅逸的手,还没等开口,就听骆修“不经意”道:“太子监国也有好一阵了,他想擢拔一批信得过的人,家父这几天就在帮太子选人,适合文职的就送进太学,适合武职的就派去边关,如此看来咱们也没几个闲散日子可供逍遥了。”

左寒一听“边关”两字,后颈一紧,头皮发麻,嘴边那抹得意的笑纹瞬间消失。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要是不想被派到兔子不拉屎的边关,讨好骆修才是正道呀。

说者故意听者有心,方直接过骆修的话茬道:“修,这是真的么?但愿我能被派去关西,如此便能与承嶪——”

“长相守么?”赌着气的齐剑没好气儿地打断了方直。

“直,怕不能如你的意,皇上念方家满门武将,又眼见侯爷年事渐高,有心让你协管兵部,接任少司马一职,免于外派带兵。”骆修又是邪肆地一笑,意味深长地向本是大司马之子的左寒投去一瞥。

骆修和方直的秘密,就算暂时保住了。

梅小姐的及笄礼

进入九月,丞相府开始热闹起来,上上下下忙做一团,因为梅丞相的爱女梅灵雪要及笄。

这日,方直正在房后竹林里指点玄墨的剑法,梅逸来送请帖。

“聚气凝神,剑气内敛,柔中带刚,你的手腕别那么僵——”方直又吩咐了几句,才迈出竹林,接过帖子,不由疑惑地问:“逸,丞相府的观礼帖几日前不已经送来了么?打哪儿又冒出一张请帖来?”

在一边练剑的玄墨听到“请帖”二字,不由放缓了剑招,使劲支起了耳朵,恨不得摇身变成兔子。

“直,这是宴帖,是我打着小雪的旗号下的,镇国侯府上下,独请你一人。”听梅逸说到“独请”时,玄墨的剑速更慢了,堪与太极剑想媲“慢”。

望着方直更困惑的表情,梅逸干脆自顾自地解释起来:“直,下个月咱们几个就要为入朝为官而各奔前程了,借小雪及笄,咱们尽兴同醉一场,把酒言欢又有何妨?多少也算是纪念一下咱们即将逝去的年少轻狂。再者说了,小雪老早就想结识你们——呃,尤其是你,我的好兄弟。”

“什么?!男人们凑在一起喝酒,不定会做出什么吓死人的无礼荒唐之事,你把水灵灵的妹子带去做甚?!”方直有些急了。

“欸,此言差矣,主角缺席,咱们这些配角唱得哪出戏呀,你放心,酒过一巡,我就差人把她送回去。”梅逸信誓旦旦地向方直保证。

“逸,没想到你也玩阴招儿。”方直望着笑得却有些坏的梅逸,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就是他熟识的那个温文尔雅的梅二公子。

“我也是没法子的法子嘛,要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父亲大人们怎么肯轻易放任我们聚在一起畅饮?!”梅逸有些“委屈”。

方直点点头,低头又瞅了一眼手中的请帖,转而马上失控般兴奋地叫嚣大笑道:“逸,十日醉的四楼哎!这回你可有的破费了,先甭想它的五十年洞藏,单单那御膳级的美味就……”

这边,玄墨干脆停了下来,站在竹林里拼命地粗喘气——不是累的,而是气的。区区一介丞相千金,就能吃香喝辣,呼朋唤友,身份彰显……再反观自己,堂堂一名公主,背井离乡不说,还要东躲西藏,比贼还见不得人,更别提整日还要被方直呼来喝去、受他冷嘲热讽、为他凉床驱凉……不幸之事掰尽手指都数不过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倘若,这回,方直准许自己再次打扮成小厮随他去参加那设在十日醉的酒席,那么,那些“不幸”忍忍也就过去了(后来证明这也仅仅是“倘若”)。负气许久的玄墨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花火,向竹林外边慢慢地挪动着。

打梅逸在竹林边站下,玄墨的一举一动就尽收他的眼底,他好笑地向方直提议:“直,带上玄儿吧。”方直马上摇头。

梅逸接着再劝:“养犬还要每日撒出去溜溜呢,何况还是个天性好动的女孩子?”

刚开始听梅逸为自己说好话,玄墨恨不得一路狂奔向梅逸,然后以草原的最亲密的礼节向他致谢,可马上就听到梅逸用犬来类比自己,感激之情顿时烟消云散,心里头不是一般的不是滋味儿,脚下略一停滞,接着便擦过梅逸身侧,大步跑回自己的房间。

一直目不转睛定住玄墨的梅逸不明所以地问道:“直,玄儿转性了?我在替她向你求情啊,她怎么反倒跑了?”

方直自信满满地答:“她那是有自知,知道我压根儿就不会准她同去!”

梅逸苦笑:“直,我的面子你也不给?玄儿会憋坏的!”

方直一敛面子上那对什么都混不在意的神情,正色回道:“逸,我生辰那天你也不是没看到,修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变着法儿的跟我要玄儿,尽管他只是好奇;还有太子,软硬兼施地要玄儿以真貌示他,一竿子人都在打她的注意,玄儿现在在我手上无疑于一块烫手山芋,要想时刻周全却又不为人知地护住她,我越发地觉得吃力。眼下我的苦衷别人不知,难道你也不明白么?”

梅逸若有所思地拍拍方直的肩,幽幽地叹了一声:“难为你了,直。”

这天傍晚,方直书房。

方拓和方直凑在一起,品茗赏画。茶是好茶,龙山雾尖,年产不过两钱。但此茶在此画轴面前,还是失了味儿,丢了神。

“弟弟,画圣陆子明从不轻易允画,此画你是如何取得?”方拓惊讶地问方直,牛饮了一口雾尖才把唾沫送下去。

“大哥,你只消说此画好与不好便是。”方直显然是在四两拨千金。

“大哥口拙,只知这画中女子活灵活现,那雀儿叫仿佛就在耳边。”方直实话实说。

“这便好,也不知梅小姐会不会喜欢……”方直陷入沉思。

“陆子明的画鉴赏收藏的价值都极高,送他的画文雅又体面,况梅小姐精通文墨,怎会不喜欢?”方拓很肯定地安慰弟弟。

方直正忖度着,玄墨过来给两位舅舅请安。

方直见到玄墨眼前一亮,径直把玄墨拉到画前,大掌扣住玄墨的肩头,指着画便问:“你可喜欢?”

玄墨抬眼一看,画中明眸善睐的少女正朝她娇笑,笑得碍眼,玄墨由衷暗道:画得倒是挺好,只是若将那女子换作一名洒脱公子就好了。瞥了一眼方直期许的目光,玄墨强吞下一口唾沫,口是心非地答道:“喜欢。”

玄墨这样答无疑是给方直服下了一颗定心丸,方直以为,女孩子吗,心思还不都是想通的,既然玄墨都说喜欢想来那梅小姐也应该喜欢,不禁面露喜色,手中抓紧了玄墨的肩膀。玄墨吃痛,眉心收紧。

方拓看在眼里,从方直魔爪下夺过玄墨,搂在怀里冲着方直笑骂道:“ 玄儿说喜欢顶个屁用,关键还在于你对人家姑娘是不是真心,依我看呐,只要有那份心也就足够了。”断章取义地来听这句话难免会让旁人想歪了,玄墨就是其中一个,她心思一动:噢,看来是方直春心萌动,对那画中女子起了心思,照此情形,估计是要找人家表白,想来问东问西是幌子,找人壮胆是真的。又瞄了一眼方直喜不自禁的脸,玄墨不由庆幸刚才自己明智的回答。天晓得玄墨心中所想跟方直心里头琢磨的,完全就是上天入地的不搭界!

初六这天,方枭带着一众家眷去了丞相府,参加梅小姐的及笄礼,偌大的镇国侯府变得冷冷清清。狠心的方直临走也不忘把方舒留下,让他“陪着”玄墨。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玄墨明目张胆地聚齐全府的下人,以独乐乐不及众乐乐为由,在整座府里闹腾开了,恨不得把镇国侯府的各个角落都捯饬一遍,一时间府里乌烟瘴气、鸟飞狗叫。玩得正起劲儿,一个小厮回府给了方舒一张便条,方舒见后低呼一声:“少爷怎么不把自个儿落家里头!”随即神色匆匆地往方直的房间赶去。

玄墨顿时来了兴致,一声令下遣散了众人,尾巴一样紧跟上方舒,边走边讨好地问:“小舒子,你要去做什么?”

方舒老老实实地答道:“嗨,快别提了,少爷去参加梅小姐的及笄礼,愣是把贺礼落家里了,这不,要我找着给他送去!”

玄墨闻言,一双星眸不由自主地熠熠放光,死缠烂打地追问:“什么贺礼啊?”

“这您可有所不知了吧,少爷好容易才为梅小姐弄到一幅画圣画的美人图,那可是价值连城呦,过会儿小舒子可得提着脑袋送画去!”方舒骄傲的口气里满是对方直的佩服。

“这样子啊,竟是贺礼……”玄墨喃喃自语。

进了方直住的别院,玄墨灵光一现,几步上前就横身挡在了方直门口,自告奋勇地笑道:“小舒子,既然此行凶险事关重大,你不能不做点防备,这样,你先去找个家伙备在身上,那画我见过奇Qisuu.сom书,我去帮你找,如何?”

方舒哪知玄墨的心思,思索片刻一脸赞许地说:“还是小小姐想得周全,小的这就去准备,找画一事就要麻烦小小姐了。”

玄墨眉开眼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小舒子你快去吧!”

实心眼的方舒应声离去,可惜他没看到,玄墨嘴角那抹得逞的诡笑。

读书等个鸟用

十日醉大当家的算是给足了丞相府面子,前日梅逸来仅仅包下了整个四层,而今日的情形却是,一至三层也尽数停止营业,酒楼所有的人手都调派到四楼去服务。

四楼大厅流光溢彩,十坛洞藏静静地摆在一侧待人开启,空气中微微地流动着酒香。诸公子入席后,一身绛红袍的梅逸携着主角梅灵雪出现在大厅门口。众人交口称赞:不愧为京城美女之首,才女之魁,未及换下的朱红色礼服衬得她越发娇艳明媚、书香气傲。想来梅丞相今日之所以许她这般抛投露脸,也是看中了梅逸所设之宴上请的尽是青年才俊这一点,不管梅灵雪看中了哪一个,都是可以考虑做东窗之婿的。

梅逸开始为妹妹引见席间的公子。放眼望去,梅灵雪所到之处,公子们无不扼腕屏息,正冠整带,像雄孔雀一般展开自己最美丽的一面。

难得的是,一向对美女慕之礼之、追之逐之的方直此刻却显得心不在焉惶惶不安,不时向厅门口张望。坐在他身侧的宋庆卿觉察出他的反常,低声问道:“方兄,你是不是有事?”宋庆卿以老实木讷在朋友中出名,方直也不瞒他,耳语道:“卿,我的贺礼忘记带了,派回取礼的小厮至今仍未到啊。”

宋庆卿安慰他道:“直,干着急也不是办法,美人当前,不抓紧欣赏讨好太为可惜。再说你与逸那么好,吃一顿白酒他不会在意的。”

方直剑眉一竖,直瞪一眼宋庆卿,意为:你看我是吃白食的人么?!宋庆卿被他瞪得心虚,便不敢再多言。而且,方直以画圣的大作为贺礼,此等炫耀的良机他又怎能轻言放弃?!

眼见梅逸兄妹朝这边来了,宋庆卿还是忍不住用胳膊肘子拐拐方直,嘴里兴奋地嘟囔:“来了!来了!”

心思重重的方直误以为是方舒来了,如释重负地抬眼一瞅,鬼影都没有,心里又灰了一大截,再度耷拉了脑袋,胸中直呼:天要毁我!

“雪儿,这是骆修。”

“骆公子,久仰。”梅灵雪盈盈施礼,骆修狭长的流星眸一勾,举杯还礼。

“宋庆卿。”宋庆卿不待梅逸介绍,迫不及待地起身施礼自报家门。

“宋公子你好。”梅灵雪被他此举逗得抿嘴一笑,笑去了宋庆卿半条魂魄。

“雪儿,这就是方直。”梅逸抢前一步,勾住了方直的肩。

“直哥哥,雪儿有礼了。”莺声细语,双眸含情,数不尽的风流不藏而露,梅灵雪对方直特别亲切的称呼让众公子侧目,个个摩拳擦掌,磨刀霍霍。

心思根本没放在这儿的方直抬手虚扶一下,张口就道:“妹子勿需此礼,我与梅逸兄弟一场,他的妹子便是我妹子。”

好一个妹有情郎无意,梅灵雪神色一滞,身子晃了又晃,梅逸赶紧扶住她,借介绍下一位公子掩饰过去。

不久,方舒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怀里还紧紧搂着一卷画轴,方直胸中大石落地,重重地长吐了一口气,随即挂上招牌式的谦和的笑脸。

骆修悄悄换到方直身边,低笑道:“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明明那梅小姐对你有意才唤你一声哥哥的,你方才怎就不领情呢?唉,难得翩翩佳公子蠢得像一头鲁莽的牛。”

偏头回想,方直幡然醒悟,一拍大腿追悔莫及地苦着脸道:“啊呀!是了,我是应该调情一番的!”

骆修嗤笑一声,啜了一口酒便重新靠回软椅中,空留方直在一旁懊恼。

梅灵雪强作欢颜地任梅逸把其余的公子为她引见了一遍,三不五时,目光就偷偷地穿过人群,幽怨地落在人群中极为显眼的方直身上,可方直对此却是浑然不觉,只顾应酬上前与他拼酒的公子们,更显他不羁洒脱,神采飞扬。

“逸,今儿个是灵雪妹妹的大日子,开启洞藏前,是不是先容哥哥们尽一份心,把贺礼送上呀!”左寒高声嚷嚷了一句。公子们随声附和说好。

不待梅逸客气,公子们已七手八脚地拿出了各自的礼物,一窝蜂地涌上前去,一时弄得梅灵雪应接不暇、手忙脚乱。

等公子们各回各位,方直才不徐不慢地走上前去,先故弄玄虚地谦虚几句:“也不知含着金玉出生的灵雪妹妹喜欢什么,做哥哥的只能随便找幅画凑凑数,愿借此博妹妹一笑尔尔。”而后才虚张声势地当众展开了画轴。

方直笑意暖暖,似能吹皱一池春水,情窦初开的梅灵雪痴痴地望着方直风流倜傥的笑,顿生如沐春风之感,再加上方直温言软语一番奉承,刚才的误解不快转瞬间就被抛到了脑后,当她把目光从方直的脸上转到他那指骨分明白皙修长的大手上时,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霎时因娇羞而红作一团。

满堂鸦雀无声,众人的视线都在随着方直的手指缓缓移动,待作者的篆印刚刚露头,有公子惊呼一声:“陆子明!”一时间窃窃私语不断。

“哎呀,没戏了!”

“又叫方直这小子风光了一把。”

“跟陆子明的画一比,咱们的礼连陪衬都算不上。”

梅灵雪早就被方直这份在他口中仅仅算得上是“随便”的情意压得不愿再抬头,脸红得似能滴出血来。

画轴全部展开来后,厅堂里的空气停止了流动。画中,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恬静地站在晨曦中,纤纤右手执一卷书简,看样子是在晨读,但她的头却偏向另一边,笑语盈盈地逗弄着停留在左腕上的小黄鹂,模样俏皮灵动,好似一个贪玩的仙子,这场景让看者都不忍心打扰。就在这一刻,画中女子的光华竟完全盖住了梅灵雪的风光。所有公子都木呆呆地盯着画中人失了魂。

“直,太美了,不愧是陆子明的大手笔,不知此画作何题名呀?”宋庆卿直直地望着画流口水,无心地问了一句。

“噢,他还没来得……”方直话音未落,左寒眸中突放异彩,陡然兴奋地冲上前去,掰开方直执画的手,嚷了一句:“啧啧,真不愧是画圣,连题字的位置也与众不同,让咱们瞧瞧,陆大画匠会给这美人题什么词儿?”

给他这一喊一掰,大家聚神一瞧,果然,画轴的右下侧紧靠着画底的空处是有一列蝇头小隶,字太小,不细看倒是看不见,而且,刚刚被方直大手一遮就更不易觉察。就是不知左寒的眼睛是针尖做的还是锥子制的,尖到这份儿上。

这一看可好,公子们无不掩嘴偷笑,哄地四散而去,更有甚者干脆指着方直摇头笑叹。方直十分诧异,看了看一脸平静地站着他斜对面的骆修,无辜地问:“修,他们怎么了?”

骆修深深地望进方直的眼中,轻言:“直,这一点也不好笑。”

方直狐疑地低头又看了一眼画。轰地一声,便觉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一时间天昏地暗,头晕目眩。好容易才逼迫自己镇静下来,正待向梅逸兄妹解释,梅灵雪已然泪眼汪汪地站到面前,薄唇哆嗦了半天,才伤心欲绝地吐出几个字:“方公子,你怎能——”便泣不成声,转身飞快地跑下楼,梅逸狠狠地瞪了一眼方直便追了出去。全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之风仍然盛行,可丞相千金却是饱读诗书的典范,所以这画上的题字,可算是粗鲁地“骂”到点子上了。

这句耍笑了梅千金的题词是什么呢?——读书等个鸟用。

等梅逸折返回酒宴上时,发现方直还没走,疾步近身上前,却明显地看到方直的脸上渗透着寒意,甚至寒出腾腾杀气,梅逸微微一愣,走到方直眼前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厅堂中央两个气宇轩昂的男子四目相顾修身长立,剑拔弩张的气氛层层暗涌,其他公子很识相地以他们为中心,退出一圈之外,来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终是方直先打破了这憋死人的宁静,他歉疚地凝视着梅逸阴晴不定地脸,尽量克制着自己的颤音,淡淡地说:“逸,我不想说抱歉,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便要有所担当,我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待。”言毕,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离开。

梅逸一把拉住他,质问一声:“让雪儿当众成为笑柄,什么样的交待能叫人满意?!”

方直的太阳处突突地跳着,捏紧的拳头上青筋毕露,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侧脸朝梅逸森然笑道:“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都会叫她好看,这样行么?”说着便甩开梅逸紧抓不放的手。

“她?”“她!”梅逸不信似的低声惊问:“玄儿?!”

方直深深地又看了一眼梅逸,“她的隶书是我教的。”

梅逸大惊失色,飞身拦下方直,不管不顾地高声劝道:“直,她还是个孩子,你不能!这事儿到此为止,小雪那儿由我来解决!”这下公子们可全傻眼了,眼见着局势瞬间转了风向,一时不知该出言帮谁。

“逸,你起开,事关你妹子闺誉,岂能说罢就罢?就算你肯,我也不会答应。”方直摇摇头。

“直,你冷静点,你不能不顾及她的身份,断断不能因小失大啊!”方直闪身离去,乃梅逸拉也拉不住。两人的话叫公子们听的是晕头转向。

骆修踱步上前,与梅逸比肩而立,望着早无方直身影的楼梯口,轻轻吐言:“逸,你和直瞒着大伙儿一个秘密是么?”

梅逸沉默不语。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梅逸向公子们举杯相邀:“逸幸与诸位相交,也总算不枉年少轻狂一场,倘若日后在座各位各奔东西,逸还是期望你我能记得今日之谊。就让这五十年的洞藏,为我们做个见证!来!大家共同举杯!”

一席话说得公子们心潮澎湃,一同举杯相合。宋庆卿一杯佳酿下肚,抿着嘴沉醉一番,斜眼觊觎着方直的酒杯,终是忍无可忍,一把抓过来擎到嘴边,念念有词道:“直,一面是你无缘消受此等佳酿,一面是放任小弟对暴殄天物之举坐视不理,两害相较取其轻,小弟得罪了!”随即一口饮尽,心满意足地砸吧砸吧嘴,打了一个酒嗝。

十日醉楼上,推盏换杯,觥筹交错,众宾欢矣。

而镇国侯府,乌云压顶。

尔“愚””我诈

让方直名誉扫地的罪魁祸首此时正无比惬意地倚靠在大澡盆里,一边搓洗一边高歌,仅仅干唱还不过瘾,唱到尽兴时干脆立到盆中央,像挥舞马鞭一样挥舞湿漉漉的澡巾,左三圈,右三圈……不用多时,丫环们就很识趣地退到了屏风后面避水。

一腔怒火的方直还没进到别院,八百里外就“用心”感受到了摧心魔曲,吃过亏的他下意识地开始调整气息,护住心脉,放缓了脚步,向玄墨的房间靠近。

“他是大恶魔,罚我抄字帖,他是大狗熊,就会打屁股,天下他最坏,我是受气包——”

方直乍一听歪七扭八的曲调,再一细听被夸张编排的歌词,气得是浑身发颤,低声嘶吼一句:“方玄墨你绝对肯定是故意气我的!”方直话出有因,方家虽是世代武将,但从老到小没一个五音不全的,当年方亦男远嫁草原,方枭送女出城,由感而发,老泪纵横地击筑高歌,唱到哽咽不能自已时,方亦男与穆赛遥遥击鼓,引吭相合,三人对歌,嘹亮悲壮,引来百鸟盘旋共舞,一时传为一段佳话。由此他便推想,于情于理,若玄墨开口,即使不能与黄鹂相媲美,那也绝不可能迫着方直心跳快到气息不顺的份儿上。先不管玄墨唱歌倒底是赛黄鹂还是比乌鸦,方直就没想到,玄墨在澡盆子里唱的随性之歌它能正经到哪去?

再度唱到高潮,玄墨极煞风景地张嘴打了个呵欠,她的“嚎歌”便以“嗷”字结了尾。趁此间歇,方直狠狠地撩了下衣摆,大踏步地迈进玄墨的房内,却被玄墨的贴身丫环弄玉上前拦住:“三公子,小小姐她正在沐浴,您——”方直眼一斜,弄玉马上噤声,众丫环一见这架势,都极有眼劲儿地退了出去,有好心的已经开始为玄墨诵经。

屏风内侧水汽氤氲,后知后觉的玄墨乐呵呵地玩起了出浴前的保留游戏。她聚敛内力,屏气凝神,气由丹田而起,由内力推至双手之上,相合的手掌内很快便吸起一道水柱,双掌按小周天的方向运气推转,水越攒越多,由气息匀磨出一个水球,站在屏风边的方直看呆了。玄墨微微眯起猫眼,把球越推越大,澡盆内的水位也急速降下,等球几欲大过玄墨合抱之围,玄墨轻喝一声,再次运气借力,把球推至头顶,以单指顶住。“天女散球!”玄墨闭目,用指上的内力把球轻轻向上一推一戳,水球便在玄墨正上方炸开,散出的水当头浇下,水势之大之快,连一旁的方直也避闪不及,一并有幸也溅了个湿透。玄墨咯咯一笑,手脚并用地往澡盆外爬,与方直对上了眼。

这一身水提醒了方直此行的目的,他随手扯来一块布,野蛮地把玄墨捆个结实,单手把玄墨拎到主屋,一言不发地抬手照着玄墨的屁股就是噼里啪啦一顿狂揍。玄墨知道东窗事发了,屁股虽然火辣辣的疼,但心虚的玄墨此时别无他法,只能绷紧了屁股咬牙硬撑着。天杀的,不就随便唱了句熊掌大又狠么,这么快就应验了?!玄墨暗暗发誓,日后再也不唱这种倒霉的歌了,不,为防不测,管他什么歌都不唱了!有句俗语说得好,说是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但到了玄墨这儿,这句俗语似乎得反过来说:唱了什么歌就该死地上了什么山!

历史重演,玄墨的屁股又成了开花馒头,玄墨的犟脾气上来了,心里恨恨道:也不嫌手疼!打吧!打吧!打死我算了,看我阿爹怎么收你的骨头!想到这里突然屁股也不疼了,眼珠子一转,撤去真气,咬紧牙关任由方直大掌落下,然后……

方直打着打着只觉手下本来紧绷的屁股绵软了许多,接下来劈下去一掌就不好意思使劲了,事儿来的蹊跷,方直低头用眼角一瞥,竟看到玄墨的小黄毛脑袋耷拉了,方直有种不好的感觉,一把把玄墨提起来抱在怀里,狂拍玄墨的脸,大喊:“方玄墨你别吓我啊,我警告你哼,你睁眼!听见我说话了没?睁眼!不许睡过去!”方直慌大了,用手指生生扒开玄墨的眼,无果,顿时方直的心如一团乱麻,三下五除二把玄墨平放到床上,玄墨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屁股疼得根本沾不了床边,可为了逃命顺便惩罚方直,玄墨还是以顽强的毅力强忍住了。

“快!小舒子,找个大夫来,快去!”方直急哇哇地吼道,“等等,先别声张!”方直现在只想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就在玄墨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一个和气的老者来把了把她的脉。

“王世伯,我就轻轻打了她两下吗,怎会这样?”方直委屈地告状。轻轻?玄墨只想翻白眼。

“呵呵,小孩子家调皮是正常的,贤侄呀——呵呵,来,随我来——”和蔼的老头出去了,也不知他在门外与方直说了什么,玄墨只觉自己的希望的曙光在流失,黑暗在向她狞笑。

不一会儿,玄墨听见方直进来了,在床边坐下,还轻轻地把自己翻过身去。玄墨舒了口气,许是好心老头儿给开了些药膏。上药喽,玄墨喜滋滋地等着,慵懒地放松……“啪!”死-没-良-心的方直!他,他竟打在自己屁股上最红肿的地方!玄墨欲哭无泪——

方直也不多说什么,淡淡地吩咐:“自己起来穿好衣服,去把《女论语》抄上两边。”玄墨扭曲着五官,艰难地甩着屁股领命而去。歌中唱到的都领教了,但玄墨还是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件事好像不会那么简单地了结。

难得,方直这回没亲自监督,玄墨轻车熟路地取来两支狼毫,沾饱了墨,并握双笔,嘴里念念有词:“感谢苍天、感激大地、感谢我的父汗母妃——幸好是两遍。”一旁砚墨的弄玉看呆了,不由惊叹:“这就是传说中的妙笔生花么?”

玄墨很认真地停笔更正:“错,这叫双管齐下。”要知道,这招是玄墨专门为了应罚而练出来的。

如玄墨所料,交了罚写后,方直并没算完,不恼不怒地继续吩咐:“去前院跪着,何时梅小姐的气儿消了,何时准你起身。”

玄墨吃惊地瞪着方直,先不论这是个多么艰巨的体力活,只说当着所有进进出出的生人熟人的面跪在前院,玄墨里里外外所有的真面假面都能一遭丢光。玄墨滴溜圆的猫眼中依次扑闪过吃惊、乞求、失望、绝望,而方直却全然不做理会,半晌才冷冷地开口,竟是说:“看够了就去跪着吧。”玄墨垂下羽毛团扇般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情,懊恼地踢踢踏踏地蹭去前院。

前院中央,一个小蒲团规规矩矩地摆在那儿,玄墨低头想了想,权衡了一下,决定把脸丢在府里多些,于是面朝前厅,背向大门,跪了下去,脸还不忘紧紧地埋进胸前。

可也奇了,去上早朝的方枭和方拓不知怎的,都视玄墨如透明人一样,连上前“慰问”的意思都没有,那就更别提求情了,看来方直一准是打好了招呼。而且,府中做事儿不得不路过前院的下人们,也都远远地避开了玄墨。就这样,玄墨一直孤零零地跪在院中央,一整天了,玄墨觉得特别乏,左右瞅瞅四下无人,偷偷地跪坐下去,没承想却碰到了屁股上的伤,当下疼得呲牙咧嘴,不得不又直起了身子。玄墨这才意识到方直这次使的手腕有多狡诈、多阴险、多卑鄙、多折磨人,原来打屁股仅仅算是罚跪的“前揍”,再次哀叹连连,直叹到玉兔东升西坠,又是一夜过去了。玄墨的肚子里擂得山响,膝下的方砖似乎变成一块块酱豆腐,干裂的嘴唇边淌下一串清澈的小溪,许久,意识有些涣散的玄墨才费劲地抬手抹去因垂涎青砖而流出的口水。

就在玄墨努力克制着自己啃青砖的欲望时,听背后的府门响了,然后是管家方信欣喜的声音:“梅公子,您可是来了,哟,这位公子是——”

“方管家,直在家么?我带客人来见他。”梅逸温润如玉的声音此刻在玄墨耳中,就像桂花酒酿小圆子粥一般。

“在,在,小公子在书房——呃,梅公子,别走长廊了,长廊给树一遮也不透个光,多憋屈的慌!您走前厅吧,叫人舒坦!”见梅逸一脚已经踏上了直通方直别院的侧廊,方信恨不得上前拉他一把,眼角瞥了一眼仍跪在前院的玄墨,咬咬牙就口不择言、牵强附会地胡说了一通。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走侧廊去方直那儿是又近又凉快,放着这样的廊子不走,而顶着个大太阳绕个远却能让人舒坦?梅逸放缓脚步,疑惑地问方信:“方管家,您是不是想暗示我些什么?”

方信回想起方直的死命令,情不自禁地抹了把汗,赔笑道:“没……梅公子误会了——呃,倒是今儿个黄历上说,走正路消灾,今天!”方信急中生智。

梅逸干脆停下步子,挑眉笑道:“方管家的意思是,本公子走得是‘歪道’?抑或是方管家算定本人今儿个有灾?”

方信一听这越扯越远了,望了一眼梅逸那藏软剑的笑,不由愁眉苦脸地心叹:是我家小小姐有灾啊!

梅逸身边的那个公子打进门起就饶有兴趣地四处留意赏景,他的视线巡猎了一圈后,就穿越树丛粘在前院中跪着的玄墨身上。眼见梅逸对方信有头无尾的“哑谜”就是不理会,他微微一笑,用扇子指指前院提点道:“方管家,照你这么说,那前院跪着的小女子可是在消灾?”

梅逸闻言顺着他的扇子定睛一瞧,心头一紧,沉声问道:“她跪了多久了?”

方信哭丧着脸不住抽搭:“梅公子,就等您来了,小小姐滴水未进,已经被罚在这儿一天一宿了!”梅逸抑不住骂出了声:“方直你混蛋!”边骂边疾步奔到玄墨身边,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抄进玄墨腋下,把玄墨报了起来。

由于跪得时间太久,玄墨的腿因麻木而定了型,就算是被梅逸抱着,小腿也依然垂直于大腿向屁股后支愣着。把方信心疼得直抽气:“哎呦呦,小小姐的腿可不能就这么一直别曲这吧?”

玄墨伏在梅逸怀里反应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救星来了!心中长久的思念也喜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青酱豆腐呵……”一连呼了几遍,搞得梅逸和那男子哭笑不得。

梅逸先把玄墨送回房中安顿好,转身就闯进方直的书房。

男人都是贱骨头

“直,这就是你给我的交待么?”梅逸不作任何表情地问道。

“逸,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已是亡羊补牢,但我是真心地想给你们做些弥补。”方直倒是一脸坦诚。

“满意?!我满意得很呐!最好玄儿成功地饿晕在前院里,或是把腿跪瘸了,等皇上和穆赛汗怪罪下来,那我就更满意了!”梅逸冷嘲热讽一番后,又接着问道:“直,且问你,陆子明的画你如何获得?”

方直一愣,没想到他转到这个问题上来了,神色有些不自然,陪笑道:“逸,反正我不偷不抢,你问这个做甚?噢,贺礼是被玄儿糟蹋了,你放心,我会尽早加倍补偿的!”

梅逸突然促狭一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直,对朋友你也这样。”随后轻轻双手击掌,随他一同前来的那名陌生男子从书房外面信步踱了进来,从从容容地在梅逸身旁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颇为潇洒地甩开黑绢洒金扇,笑问:“方兄,别来无恙呀?”

方直一见来人,俊脸瞬间就呈现菜色,有气无力地指着梅逸道:“逸,你,你,你小人。挖兄弟的墙角。”

原来,来人正是画圣陆子明。

梅逸与陆子明相视抚掌大笑,笑罢,梅逸摇头轻叹:“直,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子明兄他可是主动找上我的,至于画的事儿,你不给咱们一个解释么?”

方直无法,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原来,不久前,方直正苦于贺礼之事无处下手,无意中探听到陆子明的一个怪癖:他酷爱画美人,只要人足够美,美到能激发他作画的热情和灵感,他便会以此人为题材随性发挥,若是看顺眼了,还会一作双份,自己留一份,画中人获赠一份。方直由此灵机一动,把歪主意打到了方亦男的身上。因为方亦男的真貌本就鲜为人知,而她嫁人前的容颜更是一个秘密,这才使得方直斗胆从方枭书房中偷出了方亦男及笄时的真容画像,并拿着它找到了陆子明,对其谎称该小姐倾慕画圣的才华已久,因门第和薄面的原因,只能以画像示之,想请陆画圣以此为基础并稍作改动,另作画像一幅借以送人。

陆子明一见到画像,美得他炫目,激动之余当场提笔,连夜完成了两幅“读书等个鸟用”,未及给画作起名便累得昏昏睡去。等他一觉醒来,才发现求画之人已然携原画和其中一幅离开了。

后来,陆子明听说梅丞相的千金因他的一幅画而蒙羞,心下起疑,便顺藤摸瓜找到了梅逸,这才找上方直的门。

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讲完,陆子明惊问:“这么说来,那天人般的女子竟是当今蒙古国的大妃?”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陆子明苦笑着摸摸后颈,心叹自己看了不该看的,怔忡片刻又问:“那么给画题名的小丫头不就等于间接地侮辱了大妃?”

方直梅逸俱是一愣,原本他们还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陆子明接着喃喃自语:“难怪被罚跪,没被处死已是开恩了。”

梅逸狠狠叱道:“胡说些什么!不知者无罪好不好?若不是方直捅了娄子,小玄儿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的哩!”

方直一听又把自己勺进去了,赶忙推卸责任:“那她也该罚呀,我好歹是她的长辈哎!”

梅逸驳斥道:“你怎么不用脚指头想想,论身份她可比你尊贵些,罚跪一事儿一旦传到皇上和大汗耳朵里,不用说你,就是我们整个丞相府也得跟着赔进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陆子明脑筋转得也快,捂嘴低呼:“那……那……呵……公……古?”

梅逸白了他一眼,算是承认。

陆子明马上见风使舵,指向方直:“公主你也敢打!还罚她不给饭吃?!最过分的是你还敢罚她长跪?!”

方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陆子明却并不接他的岔儿,继续口伐他:“那可是穆赛汗最宝贝的小女儿呢!要风别说给雨,就算大雹子也不在话下!”

方直有些底气不足,硬撑着反问:“那有如何?你一介草民又怎知穆赛疼她?”

陆子明洋洋得意道:“江湖人打听江湖事。”

梅逸顺水推舟:“听见了吧,全天下就你糊涂!”

方直被他们一指责,顿觉自己此刻就是那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无比沮丧地对两人讲:“事情就是这样,一但传扬出去,由我们好看,且不论姐姐的真貌爹和姐夫至今护得死死的,单单就是玄儿的身份,以及她现在中原的事儿,你们俩本就也是不该知道的。”方直这么说,言外之意就是:大家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沉默片刻,方直猛然醒悟到什么,起身取出那作祟的画,无比肯定地说:“此画不能留!”就势要毁。

陆子明上前一把夺下,高声喝道:“不能毁!反正已被人看过了,若真想斩草除根,你总不能把见过画的人眼全挖出来吧!”

方直火了:“我就知道你心疼你的画,那没题字的你留着就成啦,这画现在归我,怎么处置我说着算!”

陆子明干脆跟他对上了:“不就一题字儿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倒觉得公主题得还挺贴切的!”

梅逸放下茶盏,不满地闷哼:“嗯?”

陆子明回头对梅逸没好气儿地说:“别又想到你那妹子,撇开她不谈,你说句公道话,这题名不好么?”

梅逸无语了。

陆子明眸中突放亮彩,道:“我的意思是,要毁也是毁了那没题字儿的!”

方直不干了:“你什么意思?!”

陆子明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这题字儿的我留着,权当做个念想儿,你们放心,我会以项上人头保证它的隐秘。回头我把另一幅送来,你们当着众人的面毁掉,就说这是好事者刻意而为之,这样给此事做个了断,反正没人知道这画还有个备份儿。至于梅小姐那边,我按照她的喜好另作一幅画以方兄的名义送上,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方直赞许地点头:“如此甚好!”

梅逸沉吟道:“只能这样了。”

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隐隐飘来,方直听到只想撞墙。

书房里,三个男人一台戏唱得颇欢,吃饱喝足的玄墨站在方直的书房门口许久,想见缝插针都找不着缝儿。终于等到他们交谈结束还达成协议,玄墨才弱弱地插进一句:“我觉得不好。”小蚊子一样嗡嗡的声音却让方直头壳一紧,直呼头痛。

梅逸笑眯眯地起身把玄墨抱进来,柔声问道:“小玄儿觉得哪里不好?”

玄墨跳下地,闪得离方直远远的,指指屁股又指指膝盖,埋头作答:“这里不好,这里也不好。”原来是这个意思的“不好”,梅逸哑然失笑,摸摸玄墨头顶的黄毛,安慰道:“等哥哥给你上了顶好的药膏它们便好了。”

方直一听梅逸说要给玄墨上药,当场发飙:“哎哎,我说,梅逸,你搞搞清楚好不好?这是我的家务事,拜托你不要每回都在我扮黑脸的时候很配合地唱两句白脸好不好?里外里你赚个好名声,影响内部感情。”一番话说得酸不溜丢。

一旁看戏的陆子明忍俊不禁,笑声引得玄墨盯着陆子明一通猛瞧,陆子明随即大大方方地与她对视,戏问道:“小公主,在下长得可是叫您满意?”

玄墨认真地回答:“你长得真好看。”然后神差鬼遣地走到陆子明跟前,用指尖描绘勾勒他的青眉秀目。

方直绿了脸,刚要动武就被梅逸眼疾手快地拦腰抱住,方直挣扎地咬牙道:“方玄墨,你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

玄墨充耳不闻,一脸花痴相继续沉浸在手头的比划上。陆子明反握住玄墨的指尖,替她回道:“方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个孩子!她还小,那迂腐的一套在她身上根本不受用!”

方直气得无话可说。

陆子明看向玄墨微微一笑,讨好地说:“在下三生有幸生得公主喜欢的好皮囊。”

玄墨神色一滞,刚才心头的喜欢被这股子酸味冲走一半,不由暗叹一句:“唉,你那套勾引良家少女的把戏就算放到草原,估计也只能勾到母奶牛了。”从表面上看,玄墨好似正低眉顺眼地盯着陆子明白皙修长的手打量,心里头却在告诫自己:一定要挺住!要坚持!千万别让鸡皮疙瘩蔓延到手上!因为,她的手仍被陆子明握着。

方直受不了这含情脉脉的一对儿,干脆威胁道:“玄墨,你手又痒了是不是?”

玄墨一板一眼地低声对着方直说:“舅舅,你不温柔。”然后见好就收,抽回了被陆子明一直握着的手。

方直真的快疯了,要吐血了。玄墨偷瞄他一眼,眉目间溢出大喜之色,遂变本加厉地又生一计,明目张胆地向陆子明送了一个秋波,玄墨猫眼尽管被面具遮住了一部分,可这并不妨碍它们灵动的美,就算陆子明心思再细致,眼神再毒辣,看人再精准,感觉再敏锐,这回他也只能认栽,玄墨那一眼,让他情不自禁地心神荡漾不安。殊不知,从他向玄墨献了那一句媚开始,玄墨就在小小地利用他的男色,就是为了气倒方直。

也并不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蒙在鼓里,梅逸一直在一旁察言观色,玄墨的一颦一笑都落入他的眼底,不经意间,他扬起了嘴角,笑得很是了然。

画如约毁掉了,梅千金的闺誉多少也算是挽救回来。

陆子明因此事与玄墨越走越近,成了镇国侯府的常客,方直对此颇有微词。

这天,望着花园中谈笑风生的陆子明和玄墨,方直又冲着梅逸发牢骚:“逸,你说玄儿的大眼是留着喝稀饭的么?放着京城首屈一指的佳公子不讨好,偏偏愿整天介跟着个布衣厮混,你说,我哪里不如陆子明了?满京城的女子就她一个看不见我的好!”

“你不及他温柔。”梅逸用玄墨的话打发了他。

“逸,你可是够‘温柔’够‘体贴’玄儿她怎么不缠着你?”方直对方才梅逸的回答不以为然。

“因为你啊,玄儿她是‘恨’屋及乌,我敢打赌,只要你不再整日缠着我,那玄儿自然而然地就会亲近于我。”梅逸一脸的无辜相。

方直顿时恨得牙根痒痒。

“直,你在吃醋。”望着方直吃瘪的表情,梅逸一语道破个中缘由。

方直僵着脸矢口否认。

梅逸失声笑道:“看来玄儿的话一点也不错。”梅逸卖了个关子,话音戛然而止。

方直没好气地接口:“童言无忌哈,小母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随后便猛吞了口茶。

梅逸笑着不语,别开了视线。

方直见他没了下文,被吊在半空中难受,索性拉下脸来试问道:“她又讲了什么深得你心?”

梅逸认真道:“你太小看她了,直,玄儿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小女孩儿的花花肠子并非每回都能摸到底的。”

方直混不在意,不耐烦地打断他:“讲重点!”

梅逸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盯住方直,一字一句复述道:“男人都是贱骨头,一不摆他就来劲。”

方直一口茶尽数喷出,目瞪口呆地问:“她真是这么说的?你可是亲耳听到的?”

梅逸酸溜溜地叹了口气道:“我可没那福气,是子明告诉我的。直,我一直在想,这或许就是她与你斗智斗勇后得出的至理名言。”

方直错愕,心说: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呀,这死丫头!

都是弹出来的最高境界

花园中,陆子明问玄墨:“小玄儿,说实话,那幅‘念书等个鸟用’你可喜欢?”

玄墨摇头:“陆哥哥,玄儿半点也不喜欢,纵使它是仿着母妃的样貌作的。”

“哦?这是为何?”陆子明很是吃惊。

“咦?陆哥哥,你问得很奇怪耶,我是女子,应该喜欢男人才算正常吧?”玄墨理直气壮地反问。

陆子明面露窘色,左右为难,支支吾吾地不知所云,就在这一瞬他油然生出对方直的同情。

既然说到画这个问题上,玄墨眼前一亮,上前握住陆子明的大掌,嗲声撒娇:“陆哥哥,玄儿想求你一件事。”

陆子明回神,脸上又浮出玄墨最喜欢的腻死人的笑,问道:“公主又有何吩咐呀?在下竭力办便是。”

“陆哥哥,你知道么?我姐姐琬华公主明年就要嫁给太子,可我觉得太子太阴险,所以呢——”玄墨森然一笑,森森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得陆子明头皮直发麻,心叹这公主还真是说什么都不避讳,左顾右盼确定无人后,才紧张兮兮地问:“所以你想怎样?”

玄墨美眸放光,唾沫星子飞溅地开始长篇大论:“所以呢,我想请陆哥哥把逸哥哥、直舅舅他们几人都画下来,合成一册‘美男图’,然后我把它们带回草原,供她挑选比较,免得她婚后后悔……”

陆子明当即打断她:“这能有的挑么?”陆子明打从娘胎出来,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挫败过,长这么大,头一遭由衷哀叹赖活着也并不容易,想想玄墨的馊主意,陆子明觉得后颈一阵凉意。

“陆哥哥——”腻死人的声音连玄墨自己也生出一身让人发冷的东西。

“乖玄儿,此事事关重大,容哥哥想想成不?”陆子明下手抹了把脸。

玄墨的脸立马皱成包子,陆子明看得不忍,勉强点头应允下来。

金秋九月,陆子明过得真是水深火热,玄墨整日软硬兼施地催画,逼得他整天做贼一样蹲守在公子们常出入的场所,猥琐地把他们从头到脚地打量个遍。等陆子明画好主要的公子后,陆子明觉得自己高洁的心灵受到了重创。

十月,众公子开始忙碌起来,方直、梅逸、骆修、宋庆卿等公子进了太学;齐剑因其父的关系调进了御林军;左寒最惨,也不知是他真的命苦,还是骆修发了狠暗中做了手脚,反正他被派去北疆练兵。

玄墨并没因方直不再监视她而闲着,以学画为由,想方设法让陆子明住进了镇国侯府,然后整日与陆子明跑马、郊游、写生、吃美食,活得好不逍遥快活。每日出行,玄墨必定换上不同的假面,张张美貌,带给同游的陆子明一种扎进桃花营的错觉,多多少少也熨平了他受创伤的心上出现的伤痕。

这天,两人打马到京郊一处被唤作“落霞谷”的地方游玩。两人并排躺在溪边的草甸上,陆子明突然侧翻起身子,以单肘支在玄墨脸边,好奇地问:“小玄儿,你倒底长什么样呢?”

玄墨并不看他,依旧仰望蓝天,嘴里嚼着一根草,幽幽地说:“陆哥哥,若我说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样子你会信我么?”

陆子明想了想,实诚地摇头否认。

玄墨苦笑着解释道:“我每日都是贴上假面后才敢照照镜子,十一年来,天天如此。”

陆子明还是一副不信的样子,却没支声。

玄墨见状一骨碌爬起身来盘腿坐正,诚恳地敞开心扉:“我大哥偷偷告诉过我,我母妃就是嫌我长得太像父汗才让我戴假面的。而且从小到大,我的长相人们向来都是绝口不提的,陆哥哥你想,父汗是个粗犷的男人,他长成那样是很好看,可我是个女孩子,也长成那样……唉,陆哥哥,我并非存心有意瞒你,你一定不喜欢整日对着一张男人的脸是吧?而我也不想因此失去你这个朋友。”

经玄墨一提醒,陆子明就回想起不久前眼珠子吃过的阳盛阴衰的亏,下意识地就想呕吐,平静许久才心口不一地说:“陆某绝非见色忘义之人,陆某看重的就是小玄儿的心灵美、性格好。”说着还拍拍玄墨的黄毛以示肯定。

陆子明这存心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太容易使人会错了含义,一根筋的玄墨就照字面理解为陆子明不在乎自己的长相,闻言马上像吃了定心丸一般眉开眼笑,随即把手放到了颊边,陆子明见状大惊失色,胆寒之余一把扯下她的手,拦住了玄墨接下来的举动,冷汗涔涔地解释道:“小玄儿,你这样看上去就很好,假面不要摘,陆哥哥看不看你的真貌都是一样地喜欢你哈。”“喜欢你”三个字极为艰难干涩地才脱口而出,像大便干燥一样。

玄墨被陆子明这一惊一乍的举动弄得是半信半疑,只觉手上包着的大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玄墨小心翼翼地问:“陆哥哥,你很热么?你出了好多汗呐!”陆子明又是一惊,惊噱噱地抽回手打起哈哈:“是啊,都十月份了,怎么还这么热?小玄儿咱们去吃好东西好不好?”疑云惊雾马上从玄墨脑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阵旋风般,玄墨已经坐在了奔的背上,笑眯眯地等着陆子明。

一场秋雨一场寒,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把玄墨和陆子明困在了府中。两人长吁短叹地坐在书房里。

“小玄儿,你会抚琴么?”陆子明突发奇想地问道。

玄墨摇摇头,很直接干脆地坦白:“琴棋书画本就狗屁不通,现在有了陆哥哥,书和画才多少开了窍。”

陆子明翻了个白眼,肚子里的话差点脱口而出:收这样的徒儿,一世英名毁于此旦。

“陆哥哥,你肯定会,你抚琴给我听。”玄墨满眼俱是暖暖的笑意,让陆子明无法回绝。

氤氲雾霾一扫而尽,拨开云层重见朗日,琴调突然一转,陡然变得激扬,涓涓溪水边一群年轻俏丽的姑娘在浣纱,欢声笑语,泉水叮咚,笑靥美景相映,莺声水声相合……一曲终了,陆子明收敛心绪,笑问玄墨:“好听么?”

玄墨一脸隐忍地猛个劲儿地点点头,极为痛苦地吐出几个字:“太神奇了……等我去嘘嘘一下……”转身一溜烟儿地跑了个没影儿,陆子明无语了。

这天,方直难得回府一次,远远地就看见府墙外聚集了很多妇人,堵得府门前是水泄不通。方直第一个反应就是:府里出事了。赶紧打马上前。方信无助地站在大门外,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一仰脸,瞧见了方直,如同看见救星般大喊道:“三公子您总算回来了!”

“这些妇人围在这儿干嘛?”方直好容易才拨开人群,挤出一条路,气喘吁吁地问。

“这些妇人不知听到些什么谣言,愣说咱府上请来了弹棉花的高手,打昨儿个开始就围在这儿了,口口声声说想请咱们开恩,把那弹棉花的匠人借给她们一用,这都什么事儿呀!”方信一脸苦笑,随后压低嗓门说:“再者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侯爷定下的规矩,凡是能用到棉花的地儿都用鹅绒代替,连棉花都没有咱请弹棉花的匠人来干嘛呀!”

方直更是一脸不解,问跟前的一个妇人:“你们听谁说的我府内来了弹棉花的?”

一老太太激动万分地抢答:“用不着听谁说,只需听这弹棉花的调调咱们就知道贵府内是个高手,不信您也听听,嗡嗡嗡——嗡嗡嗡——,这拍子,没个几十年的弹功那是绝对弹不出来的!民妇活了六十载,也是头一遭碰上这么老道的匠人!”

方直仔细一听,似乎还真有这么个声音,遂将信将疑地觅声找去。声音是从花园里传出来的,方直几个纵跃,悄声伏在花园中的一颗大树上,等看清那声音的来处,方直差点没破气从树上摔下来。

玄墨十指纤纤,正在一把古琴上拨弄着,拨弄出的声音正是妇人嘴里描述的“技艺高超的匠人弹棉花的声音”。奇怪的是,耳边就着这么难听的声音,陆子明却能一脸坦然地坐在一边品茗,还摆出一副知音的模样。倘若换作方直,此情此景,先别说聆听,就单单是品茗,再顶级的茶到了他嘴里,怕是也只能品出刷锅水的味儿来。见到此番琴瑟和谐的场面,方直的气儿又不打一处儿来,心中痛骂陆子明的虚伪。

“别弹了!难听死了!门外被你招来一群疯婆子,都以为咱府来了弹棉花的呢!“方直一手按住琴弦,断然喝道。玄墨惊恐地缩到陆子明的身边。

方直见玄墨胳膊肘子往外拐得不是一般的厉害,心里那不是滋味儿的感觉再次窜得老高,恨恨地盯着陆子明和玄墨。

“方兄,久违了!”陆子明起身相迎。

“哼!”方直别过脸。

“陆哥哥——”玄墨抓住陆子明的衣袖晃了又晃,眼睛却盯住古琴不放,她怎么会相信方直的话?!即使那是事实。

“乖,小玄儿的葱葱玉手弹琴着实可惜,陆哥哥也觉得玄儿的纤手练剑更胜一筹。”陆子明撒谎也撒得滴水不漏,像拍马屁一样。果然,玄墨盯住琴的目光马上从希冀变成鄙夷。

陆子明拍拍袖子上的小手,反握到手里,彬彬有礼地对方直拱手道:“方兄,那陆某就陪公主练剑去了,先行告辞。”转身牵着玄墨离去,空留方直在原地气急败坏地干瞪眼。方直怎能不气?!这些本就是他的专差,现在可倒好了!这该死的姓陆的!人都走出很远了,方直还在怒视着陆子明的背影,突然,方直看到,陆子明趁玄儿不备,极为迅速隐蔽地从耳朵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随手抛开。怪不得啊——方直不经意间发现了他悠然赏曲的秘密,本来回府时的好心情,登时灰飞烟灭。这该死的伪君子!

洗心革面的“三十六计”

天气越来越冷,方枭心疼玄墨,恐怕再往后拖会有大雪封路,便早早地让人开始筹备行囊和给女儿女婿的礼物,准备送玄墨回蒙古中都与父母团聚过年。

陆子明也受朋友之邀,十月底南下苏杭,临行前,对玄墨左承右诺,保证来年开春一准回京陪她,这才顺利“逃脱”玄墨的魔爪。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方直病了,病来如山倒,尽管他患的是风寒,可依然让他很不好过。年终考试在即,方直一咬牙硬是留在太学没有回府修养。

镇国侯府此时正是上下忙作一团——忙着打点玄墨回家的事宜,忙着年关。偌大 的侯爷府一时间竟抽不出可心的人手去照顾方直。唯一清闲的玄墨临危请命,打扮成小厮,晃晃荡荡明目张胆地进了太学的大门,一路晃到太学后院供太学生起居的别院,钻进了方直的房间。进门时,就听见方直在床上因头痛而发出的哼哼唧唧的呻吟。

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陌生人,玄墨一个高跳上方直的床,用冰凉的手拍拍方直的脸颊,笑眯眯地轻声细语:“小舅舅,我来了!”

方直闻得此音更是头痛欲裂,强睁开眼嘶哑着嗓音低训道:“这可不是你胡闹的地儿,你来做甚!”

玄墨一点儿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纠正他:“是外公派我来的,来照顾你呦!”

方直脑壳内马上炸开一声巨响,痛呼一声晕厥过去,昏厥前掀掀唇感慨道:“活着挺好的。”

掌灯时分,方直才悠悠转醒过来,屋里一灯如豆,只有梅逸坐在床侧,他的表情一半隐在暗处。

“你觉得怎样?”梅逸淡淡地开口问。

方直伸了个懒腰,起身下地走向八仙桌,丢下四个字:“神清气爽。”随手取过水杯喝了一口,眨眼笑道:“不过我打算再修养两天,逸,你要知道,难得有机会忙里偷闲。”

“我同意,你恢复得太快,难免会让人生疑。”梅逸面子上不做任何表情。

“逸,你什么意思?”方直诧异梅逸的反常。

梅逸起身上前,拉开方直的上衣,努嘴示意他低头看看胸前的印记,依稀辩得是两只手掌的形状。

“应该是烈焰心经,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通你的各大经脉,祛走体内的寒气。”梅逸解释道。

方直喃喃道:“怪不得这儿火辣辣的。”不由地又摸了摸胸。

“小玄儿来过了吧?”梅逸不经意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方直一脸诧异,随即叹道,“哎呀,我爹派谁来不成,偏偏把她弄来了,还口口声声说要照顾我,我没了结在她手下已是万幸。”

梅逸冷哼一声打断他:“好人不长寿,祸害一万年。”

方直愣住了:“逸,你今天说话很呛呀!”

梅逸丢下一句便拂袖而去:“烈焰心经对体温要求极高,若非玄儿那种寒冰体质,一般人练肯定能把自己烧死,你想也不想就冤枉玄儿,实在是没良心。”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敲蒙了方直,一宿没缓过神来。

第二天大清早,玄墨又一步三晃地出现在方直的房里。方直假寐听着她的一举一动。

“小舅舅,我又来了……还没醒啊。今天我可带来了满书房里你的最爱,陆哥哥告诉我,这种画满野人的书叫艳书,啊呀,你不早说,我本来还以为你背着我们看邪功秘笈呢!”一听“艳书”,又听到陆子明,方直就是死了也能给气活,不但气自己不长脑子,忘了小孩子眼皮底下根本藏不住东西;更气这陆子明尽把玄墨往歪道上领,双手不禁抓紧了身下的床单,青筋毕露。转瞬间便又生出阵阵凉意,日后在玄墨面前还怎麽有脸言传身教?更重要的是,自己清白的闺誉啊,就这么毁了,倘若方公子爱看艳书的消息走漏出去,不知会打碎多少少女的芳心。方直越想越悲,索性睁开了眼。

玄墨立马贴上来,方直一看她的脸,反倒吓了一大跳,玄墨竟然扮成方舒的样貌!方舒身体里“装着”玄墨的嗓音,就算是知道玄墨懂得易容之术,也让方直瘆得慌。

玄墨猫眼笑成两弯新月:“小舅舅,你肯醒啦,你瞧,我把《三十六计》的皮扒了下来,包在《闺中蜜计》的外面,还有还有,《闹春闺》也裹在《战国策》里面了,包管万无一失,怎样?我聪明吧?你尽可以放心大胆地看喽!”玄墨爬在方直枕边献宝,她的“体贴”把方直弄得哭笑不得。

一上午,方直就惬意地靠在床边读着“三十六计”,玄墨慵懒地窝在方直身边补觉。两人间难能这么和谐。

晌午,梅逸风风火火地闯进屋里,面色有些紧张地说:“直,准备一下,齐太傅和大司马要来看你。”环视了一圈屋里,长吐了一口气道:“还好,是我多虑了,小玄儿不在。”

玄墨听见有人叫她,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逸哥哥,你叫我?”

梅逸顿时变得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一把把玄墨拎出来,夹在腋下奔着衣橱就去了,看样子是准备把她藏到乌漆麻黑的橱子里。梅逸嘴里还念个不停:“怕什么来什么,方直都好了小玄儿你还来干嘛!”

方直懒洋洋地下床把玄墨顺手牵过来,安慰梅逸道:“逸,保准不会出错的,你看看玄儿的脸。”

梅逸粗略地一打量,笑道:“小舒子?真有你的!”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梅逸把玄墨拽到身后,仍不忘叮嘱她一句:“过会儿千万别支声,听见没?”玄墨点点头,垂首站到一边去了。齐太傅和左寒的老爹在骆修等公子的陪同下也进到屋里来了。

齐太傅是个精瘦的老头,一双鹰目总闪烁着聪慧的光,似乎能洞穿一切。左大司马则不然,高高壮壮,声如洪钟,屁股还没坐稳便急急地开了口:“我说贤侄啊,你们这些小辈儿里数你身子骨最结实泼辣,怎的好端端地就病了?”

“小侄惭愧。”方直起身立于地上,作揖说道。

“方直啊,年终考试在即,功课可不能落下啊。”齐太傅气定神闲地教导一句。

“学生谨记太傅的教诲。”方直毕恭毕敬地又做了个揖。

趁方直转过头又去应付大司马的当口,齐太傅注意到床边掉到地上的书,惜书如命的太傅上前拾起一看,“三十六计啊!”颇为赞许地就要随便翻翻。

眼尖的玄墨不由自主地“呀呀”两声,旨在提醒方直,可脆生生的稚音却引来了立在一侧的骆修的注意,梅逸心呼不妙,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玄墨。

方直听到玄墨突然出声,意识到她是在给自己提醒儿,视线一环顾,即刻张牙舞爪地上前一把夺过齐太傅已翻开的书,齐太傅深邃地看了他一眼,方直被他盯得发毛,深吸一口气,胆战心惊地辩解道:“太傅,学生在书白处做了些许评论,言辞难免有些激烈,恕学生不敢给太傅过目。”

齐太傅微微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年轻人,谁都年少轻狂过,要懂得适度收敛,嗯?”

方直频频点头。

“好啦,左大人,如此看来,方直已无大碍,就是病中也不忘学习,你我大可放心了,咱们走吧。”

“贤侄,那你好好养着,争取早日回去上课。”大司马亲切地又嘱咐了一句,才与齐太傅相携离开。梅逸替方直送客出去,方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险。”

“好险什么?”骆修竟还没走!方直猛一回头,骆修与他目光相接后转而往玄墨身上投去探寻的目光。

方直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因为骆修洞府极深,不经意的一句话或一个动作都有可能引来他更深的猜忌,眼下唯有以不变应万变。

骆修几步来到玄墨跟前,挑起了她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方直心头剧烈地一颤,强作镇定地打趣说:“修,莫非你换了口味,对清秀的小厮起了心?不过咱有言在先哈,小舒子我可舍不得给你。”

“小——舒——子?你是么?”骆修若有所思地念着这三个字,还问了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问题。

“修,小舒子跟了直多年,纵使你不认得也该眼熟吧,你今儿个是怎么了?”送客回来的梅逸刚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幕,目光转向方直时就收到他挤眉弄眼的求救,遂急急开口圆场。

骆修并不搭理方直和梅逸,俯下身子与玄墨平视,逼问道:“我要你亲口说,小舒子!”

玄墨紧紧抿着嘴,死不出声的架势,眼底滑过倔强之意。

方直终是按捺不住,上前强抢下玄墨,厉声对骆修说:“修,小舒子结巴,一紧张就犯病,你别尽拿他耍笑,他虽是个下人但好歹也是我的人,不看僧面还看佛面,你再这样我就对你不客气!”

骆修却笑了,毫不在意方直的威胁,轻吐两个字:“是么?”便转身离开了。

梅逸目光随着他出去,神情严肃地说:“直,玄儿不能再给他碰见!”

方直沉着脸点点头。

香吻一箩筐

离别的日子还是近在眼前了。相处的这段日子里,玄墨和方直可真算得上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刀光剑影、唇枪舌战、尔虞我诈,尽管玄墨步步扎营,寸寸为寨,设下重重诱饵,每回都能叫方直怄点气,怎奈方直吉人天相,总能见招拆招,反败为胜。仔细一权衡,相较方直那点连内伤也算不上的气,自己可回回都挂彩。玄墨越想越觉得自己很亏,十分亏,亏大了,不由自主地又抬起手来,习惯成自然地捋了一下左耳上的那条长坠子。眼波一转,计上心头,玄墨拍案而起,当下决定,本年度最后一局,方玄墨立誓要扳回来!

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太学以此为由放假一天,为迎接考试,太学生们都没回府,窝在各自的房间里温习书本。

晌午,雪停了,公子们纷纷走到院中舒筋活骨,欣赏雪霁天晴之美景。就在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一列捧着各式器皿的人从后门进到太学的寝院中。这队人服饰统一,规矩齐整,举手投足俱是训练有素的样子。有公子低呼一声:“是思墨楼的!”引来不小的轰动。

思墨楼是京城新崛起的酒楼,五层飞檐直入云霄,气势宏伟,开张仅半月风头就力压十日醉。思墨思墨,顾名思义,想来就是思念一个名字中挂“墨”的人,而事实上,这个人就是方玄墨,酒楼真正的大庄家实为穆赛。就在两个月前,玄墨收到穆赛的飞鹰传书,由此惊闻思墨楼竟已划入自己名下,经营管理悉数有专人为她打点,唯一让玄墨“劳心劳力”的也无非就是常去吃点好吃的、拿点能用的(银子)之类等等。

“请问这位公子,方直公子住在哪个房间?”领头模样的人彬彬有礼地询问道。这位被他问着的公子瞠目结舌了好半天,腾地弹出一根手指遥指了一下方直的房门。

而此时方直正赖在隔壁梅逸的屋里以雪水煮茶,就听院中一阵熙熙攘攘,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方直和梅逸好奇地相视对望一眼,走出房间一探究竟。

那队人在门前一字排开,领头的那个人上前作揖道:“方公子,在下是思墨楼管事儿的,应客人要求特为您送上几道膳食。

“哇,方直真好命呀!”一众公子在一旁指指点点,口水横流。

“你们没弄错吧?我压根就没在你们那儿定过膳。”方直很肯定地说。

管事礼貌地笑道:“几日前,一位小姐在鄙楼下了定,在下只是照单行事。”公子们又听到“小姐”二字,当场嫉妒得眼红。不等方直再开口,管事已掀开了第一道膳的盖子自顾解释起来:“第一道,唇舌生香,主料:芝麻、炸干椒、香叶……口条儿。”管事微微红了脸,说道最后三个字时声音小了下去。光听主料和看菜色便知这道菜名副其实,口条儿都被细致地刻成了嘴唇的形状。

“第二道,烈……烈焰红唇。”刚一脱口,轰地引来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哇塞,谁家的小姐,这么大胆,这样的菜也敢点给男人?”方直的脸由白转红,最后干脆变成了酱猪肝的颜色。梅逸释然,安抚地拍拍方直的手背,示意他耐下心来往下听。

“咦?这是什么做得呀?”

“这道菜,‘烈焰’为桂花酱与红梅酱精心调配,‘红唇’是由西瓜和心里美萝卜雕刻而成的,这道菜其实比较爽口。”管事笑眯眯地解释道。

“第三道,唇齿相依。”众人惊叹,一个巨大的红唇型瓷盏,里面盛着白玉汤,汤中糯米小圆子、干贝丁、冬瓜丁,还有其他看不出是什么的原料,悉数刻成了小牙齿的模样,在滚滚热汤中若隐若现,很是生动。汤色虽简单,其独特的香气还是勾起了一阵砸吧嘴和猛咽口水的声音。

“这是本店招牌高汤,添加人参、三鞭、枸杞、雪莲等多种名贵原料,在紫砂锅中煲制七七四十九个时辰而成。”

管事偷瞥一眼方直,见他不耐烦的神色下压抑着一丝暴躁,不由加快了语速。

“这第四道,名为唇唇欲动。”管事也顾不得介绍那么仔细了,深吸一大口气,鼓足勇气清楚大声地对方直说:“小姐嘱咐,无论如何,这第五道菜您一定要独自享用完。”话音未落,一群人都飞跑回各自的房间取餐具,他们听出那神秘小姐的言外之意,想来其他几道菜大家可以分得一杯羹。

突然有人插进一句:“这菜为何旁人吃不得?”方直寻声望去,又是骆修!

管事面露窘色,再次猛咽下几口唾沫才道:“此菜是鳜鱼嘴、野驴唇、肥鸭喙、乳猪拱先雕后炖再过油才制成,因此小姐为此取名为——”管事的脸以憋成紫色,头也低得不能再低,仿佛再说下去比赴死更艰难。

方直凤眼一眯,声音低沉却寒意四射地命令道:“照实说!”

管事后退一小步,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一字一顿地回道:“小姐为此取名为‘香、吻、一、箩、筐’。”

四周的气氛瞬间冻住,很快,宋庆卿呆呆地提出他的“疑惑”之处:“乳猪——猪拱?”

孟旷接到:“肥鸭——鸭喙?”

公子璞玉干脆笑道:“确定是驴唇而不是马嘴么?”

公子沈冯感叹:“鳜鱼嘴啊,得多精致的刀工才能刻出唇形呵!”

骆修一步三晃地上前总结:“真是‘香吻’啊!”太学后院突地爆发出一阵狂笑,惊飞了雪地上觅食的小雀,惊走了空中唯有的几丝云彩。

明晃晃的冬日下,方直袖中的大掌已然紧握成拳,指骨关节咯嘣嘣地响。

管事借着最后一丝胆量,连盘接过呈给方直:“方公子,小姐还留有尺素一封,望您吃得愉快!”趁方直怒气冲冲地抓起绢帕的空当儿,管事忙不迭地指挥下人鱼贯而入,也不管是谁的房间,放好菜肴,拔腿便溜。公子们目光随着他们移动,如白眼狼一般伸头抻脖地往门里头只扫。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脸上本是一阵青一阵白的方直,读了绢上的留言后,反倒平息了怒火,旁人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方直脸上洋溢着发春般的幸福。

素日里貌似大愚的宋庆卿趁方直不防,一把夺去绢帕,有感情地捏着嗓子诵读起来,方直劈手要夺,怎奈寡不敌众,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公子们蜂拥而上,把方直团团困住,七手八脚地点了他一堆乱七八糟的穴,方直头昏眼花地干瞅着宋庆卿。难得,梅逸这回没帮他,只笑眯眯地袖手旁观。

“直——”一个称呼宋庆卿就拐了山路十八弯,孟旷看了看天,抖抖肩道:“好像有些冷。”

一众公子随声称是。

宋庆卿白了他们一眼:“你们听还是不听?”

“听!听!”公子们纷纷缩紧脖子,拉紧皮大氅,点头示好。

“直郎,为了表达妾身对您的谢意和仰慕之心,特送上‘百唇膳’一套,膳里刻有多少嘴,妾心就有多爱你!”宋庆卿声情并茂,孟旷终于忍不住抱怨道:“卿,太冷咧,受不了咧!”wωw奇Qisuu書com网说着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以示证明。

公子们齐刷刷地扫去一眼,孟旷识趣地噤了声。

“妾将远行,直郎勿念,再度送上香吻一枚。永远爱你的夷光。”宋庆卿陶醉地不能自已,殊不知梅逸已经给方直解了穴。方直闪身近身,点了宋庆卿一堆七七八八的穴,大大方方地从他手中抽回绢帕,吹了吹,抖了抖,小心地收回怀中。方直正要转身回房,骆修侧身拦住了他:“直,不告诉我们夷光是谁么?”

方直不语,盯了他片刻,扬起一边嘴角嘲弄似地说:“相好的。”骆修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白,当场怔住。方直边往屋里走边高声问:“逸,进你自己的房间还用我请么?”梅逸抱歉地朝其他公子笑笑,闪进屋去。

眼睁睁地看着梅逸手起门合,屋外抓狂的公子们扒着门变相哀求。

“直,不要这么狠心!”

“直,五大盆哎,你吃不完的!”

“直,香吻一箩筐我们不碰便是!”

“直,我只点了你的虎口!不要冤枉好人!”

……

许久,屋里飘出一句话:“想吃就去找个相好的吧!”众公子悻悻然。

天空又降起雪花,已出京城的玄墨坐在马车中,挑帘向外张望,想起方直可能正在受人嘲讽,嘴角勾起一抹笑。夷光啊——

心怀鬼胎的遥遥思念

玄墨一回到中都,马上找回了众星捧月的感觉。穆赛汗为玄墨的归来大宴三天;外出巡视的大哥吉布顶着被穆赛骂的危险偷跑回来;一心为次年嫁入东宫忙碌准备的方留书也为此停下眼前的礼仪学习;方亦男的关爱比较特殊,又搬出一箱费心搜罗了一年的内功秘笈,玄墨一见那满满一箱,差点没晕过去除了苦笑着笑纳没别的说。

没束缚、没责骂、没惩罚,玄墨彻底玩疯了,完全变成一匹脱缰的野驹子。偶尔,玄墨也会想起方直,当然,是想到他的压迫,每每此时,玄墨就会叉着腰向着京城的方向叫嚣狞笑,无疑是向毫不知情的方直炫耀:你能耐我何?可是光“干爽”是解不开玄墨心里头的大疙瘩的——她不会轻功。玄墨坚信只要一日不会轻功,就要一日受方直的胁迫。辗转反侧了好几个晚上,又留心观察了好几天,越看吉布越顺眼,人又帅,脾气又好,代沟小,而且一家人里他是结成同盟的最佳人选,于是她偷偷地找上了吉布,央求吉布私底下教她轻功。这样,在某一段时间里,玄墨找到了新乐趣,那就是跟在吉布身边,偷偷摸摸地在半空中自在地飞来飞去,而且,她一边飞还一边得意地想:插翅就是好逃啊!

过了年,玄墨十二岁了。

年后,一切归于平静,吉布又开始整日忙于帮穆赛打理政事,而方留书则加紧了婚前事务的准备。玄墨又沦于无所事事的状态里,无聊之极,便会盘算盘算再回京城后,该怎么应付不好对付方直。

赶上吉布这天难得的空闲,玄墨便黏在吉布身边,亦步亦趋,形影不离,嘴里还滔滔不绝,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说了出来,包括那“香吻一箩筐”之事也给抖了出来。

吉布听后哑然失笑,笑过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追问一句:“小墨墨,此计虽好,确能让直舅舅丢个人现个眼,可直舅舅知道‘夷光’是母妃为你取的乳名么?”

“啊呀,遭了,他知是不知这我还真没想到呢!”玄墨一拍脑瓜,脸上写满了失望。

“如此真可惜,若他不知道是你,这一局怎能算是你扳回来的呢?小丫头,倒为别人做了嫁衣裳,只可怜直舅舅平白受人嘲笑一番!”吉布很是替妹妹感到遗憾,还真不愧是一母同胞啊——都一个德性。

话又说回来,玄墨的乳名叫“夷光”的确是鲜为人知的,但回想当年,玄墨伴着夷光降落人世这件奇闻,好歹也在镇国侯府引起过不小的轰动,身为舅舅的方直又怎会不知道?他只需用脚趾头想想,就能猜出夷光是何许人也。

让玄墨没预计到的是,送膳当天并未掀起狂风巨澜,因为方直看了玄墨留下的尺素后,心底泛起了点点涟漪,自以为是地“看出”玄墨恶作剧的背后,还多少存有一丝对他的记挂、关心和惦念。——玄墨有么?能有么?看来再优秀的男人也免不了恶俗,都爱自作多情。

接下来,一切就都照着玄墨设想的那样进行着,记仇的公子们因为没有分到一杯羹,那盘“香吻一箩筐”便让方直彻底成为公子们百笑不倦的笑柄,“京城首佳公子”的支持率也一落千丈。此耻不雪,方直誓难抬头。年终考试后,方直的脑壳里也终不得闲,日夜冥思苦想整治玄墨的法子,越想越兴奋,才思如泉涌,想到的点子多得都不得不靠纸笔记录下来,最终汇成一本薄册子,方直为它题名“驯‘兽’点子大全”,随后,方直极其满意地抚书感慨:好脑子不及烂笔头啊!

然而方直左等右等也没等回玄墨,这不禁让他有些心浮气躁,因为玄墨一日不归,他费心整理的点子大全就一日无处可施。

“方玄墨,你有种署下乳名设计我,怎就没种给我滚回来?!”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焦躁,方直叫嚣着冲进了方枭的书房。

“爹,都过完年了,小玄儿怎么还不回来?”方直哪有那么好心“思念”玄儿,自己儿子的肚子里长了几条肠子方枭可是清清楚楚,正练“飞白”的方枭头不抬眼不斜,耗得方直心都毛了才丢给他一句:“眼下圣躬违和,恐京城政局不稳,年前送玄儿回中都时我便修书给你姐,告诉她今年就不要送玄儿过来了。”

方直面色由青转白,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这个现实。静坐了一整天,又鬼使神差地把“点子大全”随手拨进了炭盆中,等他反应过来时已铸成大错——“点子”成了“渣子”,方直懊恼地仰天长啸:“方玄墨,咱们走着瞧!”

“啊?不回京城了呀?!”玄墨从方亦男嘴里听到这个决定后,一时脑子有些木。

“墨儿,你不高兴留在咱们身边么?”方亦男看出玄墨异常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

“哪有,母妃,不用再受直舅舅压迫,我做梦都能笑出声来!”玄墨勉强咧开嘴,“笑”给方亦男看。

“哎呀,你要是梦里这样笑还真能吓死个活人!”方亦男打趣道,挥挥手叫她一边玩去。

玄墨跑出帐,竭力掩饰住心底隐现的不安、惆怅、躁动、失望,还有那么一点无趣的落寞,不由干做了一个拔剑的动作,也仰天长啸一声:“拔-剑-四-顾-心-茫-然!直舅舅,来年我们再战!”

就这样,方直和玄墨怀着相似的心思,咬牙切齿地遥遥相望着。

四月底,考试合格的太学学生可以直接擢拔入朝,这样,梅逸去了礼部,方直进了兵部,骆修也接管了其父宁安侯手中的大部分政事。远在北疆的左寒也正式被授予一定的兵权。总之,公子们可谓是加官进爵,昔日的朋友成了如今的同僚。他们入朝还没几天,太子的婚事就被提上日程。

金銮殿上。

“朕意已决,六月初六,给太子完婚。你们看,谁去中都迎亲比较合适?”

一听说去中都,方直心底便有种不可描述的欲望开始蠢蠢欲动,忍不住猛个劲儿地向太子谢铮投去恳切的目光。没成想,方枭挺身而出:“老臣愿意前往。”好了,这一下子就把方直重新燃起的希冀扼杀在摇篮中。

皇帝赞许地笑道:“朕也正有此意,镇国侯办事向来稳妥,此行也可顺便去探望女儿一家,可谓一举两得。”

谢铮朝方直偷偷耸耸肩,表示他爱莫能助,不用看也知道,方直一脸郁郁。

“皇上,微臣还有话说。”方拓站了出来。

“哦,方将军?”皇帝有些惊讶。

“皇上,琬华公主到京城后,照理说大婚前是要住在镇国侯府,而在这之前,府里府外的安排,还有大婚的事宜都少不得家父坐阵主持,如若他亲自去迎亲,两下恐怕照应不全。”

听了方拓的话,方直又看到曙光,便又向谢铮挤眉弄眼,谢铮这下可没法拒绝,只好开口相助:“父皇,方将军所言即是,依儿臣的意思,不如让方直去吧。”

“皇上,微臣身担保卫京畿安全的重任,也是脱不了身,所以微臣也正有此意。”方拓很赞同地追上一句。

皇帝沉吟片刻道:“也只有如此了。”

方直大喜过望,只差当众手舞足蹈了,只是外人不知,方直狂喜的原因只是因为争取到了提前报仇雪恨的机会。

梅逸看出端倪,下朝后把方直拉到一边,小声提醒道:“直,你别逞强,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到时候你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放心吧,逸!”方直随口敷衍了一句,自打接旨的那一瞬起,方直就开始一门心思地重新琢磨,怎么才能巧妙地拾掇玄墨,他哪还有闲心听梅逸的劝?!

望着心不在焉的方直,梅逸轻叹:“心口不一的家伙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美男是用来看的

这天,玄墨突然想起跟陆子明索要的“美男图”,一阵翻箱倒柜,倒腾出这堆画轴,想了又想,为避人耳目,决定把方留书请到自己的帐中,让她品鉴“挑选”。说干就干,玄墨一阵风似地向方留书的宫帐冲去,便冲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但愿不晚,但愿不晚。”

半路上,看见吉布一脸悻悻地迎面走来,玄墨迎上去一问才知,刚刚方亦男以训话为由,把一宫帐的人尽数轰了出来,其中也包括好容易才抽出空去探望二妹的吉布。

“这样啊。”玄墨有些失望,出师不利呀。

“小墨墨,你这要是去找书儿的话,哥劝你还是换个时间吧哈。”吉布捏捏玄墨的脸,走开了。

奇怪,母妃讲话向来坦坦荡荡,她要给姐姐说些什么呢?玄墨秋波一回转,四下看看没人注意到她,足下借力,一个燕子蹿云,落至方留书的宫帐顶,扒着帐顶的圆洞向下支起了耳朵。

“刚才为娘讲的你可记住了?”

“母妃,孩儿记住了。”方留书羞怯地回答。

方亦男欣慰地拍着方留书的手道:“唉,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既与太子两情相悦,娘也莫做那不识趣的,空留鸳鸯两下相思。”

“母妃啊——”方留书娇嗔着趴倒在方亦男的膝头,面容尽显小女儿被说中心事的娇羞。

帐顶的玄墨心里咯噔一下,摸着下巴掂量:问题似乎有些棘手啊,两情相悦?真没想到。而且,“不识趣的”那四个字重重地敲在玄墨的心坎儿上,怎么听怎么觉得就是在形容自己。

方亦男抚摸着方留书的秀发,出了好半天神才叹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唉,小墨若是有你一半的心眼就好了。想来这也怪不得你,早知你后面还有一个她,我当初就该把心眼儿匀给她一些。”玄墨一阵嘀咕(奇*书*网^.^整*理*提*供):这心眼儿匀得了么?

方留书抬起脸,安慰道:“母妃,瞧您说的什么话,妹妹她机灵得很!”

玄墨也很是困惑,自己哪里表现出“不机灵”了?

方亦男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道:“这小笨瓜,身子冰就罢了,连脑子也给冰住了!十好几了,竟一点儿也不开窍,我费心送她去京城,可不是让她整日傻练功,然后放着有事儿没事儿就跟你直舅舅斗心眼去的,难不成她日后要跟着自己的舅舅过一辈子?!”

方留书惊愕地张大嘴,不敢相信似地问:“您的意思是——”

方亦男很坦然地点点头:“我对你们姐妹俩唯一的心愿就是你们能嫁回中原。因你是长公主,于情于理迟早都是天朝太子的人,所以可以放心地把你留在中都,直到你出嫁。但是小墨,多留在草原一天,就多一分下嫁蒙古贵族的危险。所以把她送到你外公那儿就可以躲过这一劫,况且,天时地利与人和,京城的青年才俊像雨后春笋一般,小墨尽可以拿着小锄头随她去挖。”

啊?去京城挖笋?玄墨一时无语,心里头说不上是种什么滋味儿。

“母妃,嫁给蒙古男子有何不妥?父汗不也是蒙古人?”方留书道出心中的疑惑。

“这——”方亦男似乎有些为难,左右一思量,决定避重就轻。片刻后,她眼睛一亮,想到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但一抹醉人的殷红从她脸庞一直蔓延到颈上,压低声音道:“反正你也要嫁人了,说说无妨,蒙古男子生性使然,到了床上就勇猛得过头,像你们这般娇弱的女子奈何也是受不了的,你父汗自是不同,他十八岁以前在中原拜师习武,身在礼仪之邦久了,便会耳濡目染,自然会有分寸。”

“只为这个?!”方留书也隐约觉得这理由有些说不过去。

帐顶的玄墨却信以为真,不解个中缘由的她自顾在脑海中描绘出这样一副场景:蒙古男人们把白天狩猎时的勇猛尽数带到床上,梦到高潮时,嘴里一边高喊“杀杀杀!”,手中一边抽出枕边早已备好的大刀,连连挥舞厮杀。太可怕了!谁能保他不失手?都说刀剑无情,若是没个熊心豹胆,谁敢与他们同床共枕?万一自己嫁给这种人,夜夜不得好眠,还要提心吊胆,长此以往,不早死才怪!玄墨越想越觉胆战心惊,心慌之后,便是对方亦男死心塌地的感激。谁也没意识到,刚才关于玄墨“哪里不机灵”的话题不露痕迹地转到别处去了

方留书彻底懵了,她有些痛苦地回想了一遍,抚着秀额道:“母妃,恕孩儿愚钝,说到底,只因妹妹在京城勤于习武、且与舅舅相处融洽,您就说她呃——少点心眼?”融洽?玄墨心头一跳。

“不止少一点。都是我的女儿,你能与太子私定终身,她怎么就不多往那方面靠点谱?”

“母妃啊,她才几岁啊,我认识铮哥哥时我都十三了!”

“嫁入要趁早!越往后拖好男人越少,而能驯服小墨那野丫头的更是少之又少,凡事都讲求先下手为强,像你妹妹这样开窍晚的,就得赶鸭子上架,不然翩翩公子都给你这样的机灵人儿先占去了!”方亦男宠溺地点点方留书的鼻头。

趴在帐顶偷听的玄墨浑然不觉间出了一手冷汗,手下一滑,身子有些不稳,载晃了几下,却被方亦男觉察到,方亦男随手捞起长鞭,一个嫦娥奔月,飞身向上,轻抖长鞭就把玄墨卷个严实狠狠地拽到地上。

“母妃,疼!”玄墨哼唧了一声。

“小墨?”方亦男和方留书同时惊呼。

“哎,是我,我让哥哥带我飞,他有事就把我先撂在这儿了,说一会儿来接我,母妃您就一鞭子把孩儿拽下来,下手还真狠!”玄墨做贼心虚,恶人先告状,为自己的偷听行径打起了掩饰,生怕母妃怪罪下来。

“这样啊——”方亦男向玄墨投来探究的一眼,玄墨一向口拙言少,心思都藏在肚子里,方才她不开口倒好,叽里呱啦一通解释,平白惹来方亦男的怀疑。

许久,方亦男端起茶盏,撇去茶末,没喝却又放下了,没头没脑地问玄墨:“小墨啊,听说你与画圣陆公子相处甚欢,可有此事?”

玄墨马上想到一准又是方直告了黑状!但玄墨很实诚地承认。

方亦男一脸有戏的表情,与方留书交换了目光后又问:“那陆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叫咱们的小公主看上?”

玄墨想了想,恭谨地回了八个字:“美如谪仙,神来之笔。”

方亦男直觉鱼儿在上钩,顺水推舟地问:“你可喜欢他?”

玄墨翻了个白眼,想起刚才偷听到的话,料定接下来方亦男还会怂恿自己去跟陆子明私定终身,一句话就把方亦男的念想扼杀在摇篮里:“母妃,京城遍地都是陆哥哥那样的花样佳公子,爱美之心人皆有,玄墨喜欢也实属正常,只是,此等翩翩公子是用来欣赏的,不是用来嫁的。”

方亦男和方留书面面相觑,她们头一回觉得,表面看来没心没肺直直楞楞的玄墨,她肚子里倒底养的什么虫儿,竟叫人摸不透猜不懂,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智若愚”?

方直奉旨前来迎亲的消息抵达中都时,玄墨正随吉布在统领地四处巡视。巡视对吉布来说,是帮助父汗巩固政权,安定民心,必须全身心严肃对待的一件大事,而到了玄墨这儿,那简直就成了访亲交友,打马行乐的一种享受,一路巡来,仗着嘴甜貌美(当然是假貌),四处招摇撞骗,蹭吃蹭喝,碰上热情朴实的领地子民,玄墨甚至连吃带拿。

巡行到了第十日,吉布终于忍无可忍,正色对玄墨道:“小墨墨,你再随意胡吃胡喝哥哥就派人送你回去,身为公主不体恤你的子民,以权谋私,这不是给父汗抹黑吗?”

玄墨眼波一转,伸出手指朝着吉布结实的胸膛有一下每没一下地戳着,嬉皮笑脸地说:“事后哥哥不都替玄儿垫上饭钱了么?”

一语中伤,这正是吉布再也容忍不下去的地方,他黑着脸,翻出自己的钱囊,极为困窘地把里子翻出来证明给玄墨看,原来,他是被玄墨吃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玄墨见状,先是扬了扬嘴角,很快笑意席卷了她的整张脸,到后来干脆笑折了腰。吉布绿着一张脸干站在一旁看她笑,等她笑到上不来气儿,还细心地抚抚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儿,吉布当然知道玄墨在笑什么,笑他堂堂蒙古国的世子——穷。玄墨终于笑够了,吉布才替自己辩解一句:“我出来巡视向来不带银子,这次因为带着你,才拿了少许备用,谁知你——”

“好哥哥。”玄墨小大人儿一样踮脚拍拍吉布的肩膀,对他的行为表示鼓励和赞赏,望着吉布啼笑皆非的表情,玄墨飞快地在吉布面颊上狠狠地“啵”了一下,飞身跳上奔的后背,再看吉布,他手上已然多了一个鼓鼓的钱囊。原来,她早有准备!她带着钱!她是故意的!

与此同时,中都的穆赛收到奏报,说子民们对此番世子和公主一同巡视感到受宠若惊,尤其是公主的“亲民之举”,更是为大汗凝聚了民心。幸好玄墨没看到这份奏报,否则,她会变本加厉,说什么也会返回上一个落脚点,把那一桶好酒“不嫌弃地”“屈尊”搬走。

巡视圆满顺利地完成,吉布带着玄墨一路游乐而归,直到他们回到中都才获悉,迎亲的队伍已早他们一步先行抵达。

“小墨墨,你先回去梳洗一下,哥哥一会儿来接你,咱们一道给父汗和母妃请安去。”吉布把玄墨送到帐前,宠溺地用手掐掐玄墨的两腮。

“嗯嗯,哥哥你也回去洗洗吧,臭死了!”玄墨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身子却背道而驰地挂上了吉布的脖子,当着来来往往的人,毫不迟疑毫无避讳大大方方地给了吉布嘹亮的一吻。

“好啦,像只野猴子!”纵是自己妹妹献上的中都盛行的至高的亲密的吻礼,吉布黝黑的脸庞还是透出羞赧的红色。

玄墨转身飞进自己的宫帐中,显然还沉浸在巡游的兴奋和快来之中。

巧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吻偏偏让正准备去拜会姐姐姐夫的方直尽收眼底。

你要对我负责

玄墨高高地束了一条简单的马尾辫,身着及膝蒙古裙袍,足蹬黑马靴,欢快地牵着吉布的手进到穆赛的宫帐中。

“孩儿给父汗母妃请安!”两人双双跪下施礼。

“都起来吧,吉布,小墨,过来给小舅舅见礼。”

“小舅舅”三个字对于玄墨来说毫不啻于半空中突然杀出的黑压压的一堆大鹏鸟——的粪,突如起来,惟恐避之不及却仍是避之不及,不偏不倚一堆人中正砸中玄墨,还砸得她魂不守舍。

吉布扯着玄墨迈开大步就要上前施礼,正愣神的玄墨给他突地一拽,没防备,脚下一个趔趄,“扑通”一声跪在了方直面前厚厚的毡子上,她这一跪,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穆赛心叹:打归打,闹归闹,终究是一家人,且日久生情——

方亦男心道:难怪当日告知小墨今年不必回京时她一脸落寞,原来她心里记挂着直儿呀!

吉布更是一脑门子困惑,当中尤甚的是:小墨这一跪,自己若是不跪岂不失礼?可直舅舅仅大自己两岁呀!按理说都是同龄人,唉,跪是不跪?

心绪最为不宁的当数方直,不久前当他眼睁睁地看着玄墨主动献吻于一陌生男子时,那心火生得可叫一个快呀,而且还连连哀叹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不济地位。而就在转瞬前,却证实了玄墨吻得不过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大外甥,平白添堵的心才重获疏通。眼下,他亲眼目睹到玄墨与自己再见面时竟然“激动”地跪在自己跟前,虽然方直宁愿要个吻,但玄墨这一跪还是让方直有种老泪纵横的冲动,一时无语凝噎,种种不快烟消云散,老早就在脑中演练了数十遍的“复仇雪耻”的招数也全给丢到了马蹄子下。

全场的主角玄墨,还静静地跪在地上。此时,如果有人觉得她把脸埋在胸前,是为了掩饰她一脸的悲伤,那么此人就是大傻;如果有人仅凭她肩膀止不住地轻轻抖动,就认定她在抽泣,那么此人就是太傻;如果,还有人因“细心”地发现她手指正死死地掐进大腿,就在心中大唱赞歌,盛赞公主情深所致,正在竭力克制自己失声痛哭的冲动,那么,这种人就是尤其傻!事实上,如果大家看到玄墨脸上尽现的悲愤扭曲、懊恼不已、欲哭无泪、百口莫辩的表情,就不会有那么多傻子层出不穷了。

此时此刻,玄墨心中的真正想法是:哥哥,你拽我时,怎么不给我点暗示?还有,方大舅,劳烦您张张尊口先让我起来行么?还有还有,父汗母妃啊,我本意不是要对他行此大礼的,此生我只跪苍天父母的,我跟他——没感情。

好在方直也被假象蒙蔽了双眼,倘若是他知晓了玄墨真正的想法,那他从马蹄子底下重新拾回他精心策划的“复仇大计”还来得及不?

由于时间紧迫,三日后,大队人马整装待返。穆赛把政事安排好,携妻儿一同进京。进京路上,好戏紧锣密鼓地上演了。

为安全起见,方留书有父母贴身保护,坐在八驾的马车中,而玄墨则执意与大哥纵马同行。这样一来,方直即使想跟玄墨说句悄悄话,中间仍得夹着个吉布。方直一个大男人能对玄墨有什么悄悄话可讲?有。自打那天玄墨向他跪下请安开口后,两人没再说上一句话,可方直心里却真的憋了一句话想问玄墨,然而上天总不肯赐给他一个机缘,这句话一日不问出口,这方直的心就一日痒过一日。于是乎,方直有事没事就跟玄墨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时刻准备见缝插针。

方直在自己跟前这么一晃悠,倒是又让玄墨忐忑不安起来,玄墨本以为那一跪,纵使自己不情愿,也权当“一跪泯恩仇”了,过往种种方直若是能既往不咎,也算是歪打正着,从今往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可眼下,方直总是像影子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玄墨猜不透他又要下什么套儿,一颗心就总是悬在半空中,到后来干脆吃喝拉撒睡寸步不离吉布。吉布知道方直与玄墨只间的恩恩怨怨,看到玄墨异常的举动,也便完全给予理解和体谅。

行程赶至一半,玄墨忍无可忍了,发誓要想法摆脱方直。趁中途休息,她钻进了马车,神秘兮兮地向方留书讨教:“姐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前年你跟太子相识时,好像还有几个公子追求你追得紧,后来你是怎么打发了他们,让他们死了那份心的?”

方留书以为小妹只是赶路赶得无聊才突发奇想,二话不说就开始传授经验:“很简单,投其所厌便是。举个例子说,当年有个张公子,他最喜静若处子的女子,我便天天在他跟前御马驰骋,不出七日,他便偃旗息鼓;还有个孙公子更过分,整日当着我的面把恭俭礼让挂在嘴皮子上,言外之意就是嫌我做得不够好。我便给他来了个绝的,有一日我对他说:听孙公子一言胜读十年书,日后我一定参照公子所言,把好东西让给自己,对一切男子有礼,让丈夫从俭,话还没说完他便落荒而逃。还有,最讨人嫌的就是国舅家的赵大公子,我结识他先于太子,可他伤我最深,他口蜜腹剑,口口声声说想娶我,我便佯装要嫁他,这一试让他现了原形,他竟然是顶不负责的一个臭男人!”

“投其所厌啊——”玄墨喃喃念叨这四个字,眼神有些迷离。

方留书正色道:“小墨,听姐姐的话没错,桃花多了固然好,但难免会有烂花充数,为了不让下三滥的烂桃花白白占了真命天子的地位,踢开他们就要不择手段,哪怕是小小的自毁形象也无妨。”

见玄墨面有疑色,方留书坦然一笑道:“放心吧小墨,真实美好的一面总会有真心人看得到,忘不掉。”

从车里出来后,玄墨就开始绞尽脑汁地想方直讨厌什么,而且,总还时不时地盯着方直一个劲儿地猛瞅。再后来……

想起方直爱美,玄墨就找出一张自认为极丑的假面戴上,然而,方直见到后只是神色稍显一滞,旋即就恢复了往常。此计不通。

又想到方直爱干净,玄墨就故意跟吉布讨了一只十天没洗的臭袜子塞进荷包挂在腰上。还没等到方直有何反应,玄墨自己就先被熏晕了。此计忍痛放弃。

最后,玄墨想起方直总爱拿“男女授受不亲”说事儿,玄墨一咬牙,放弃了夜晚与二姐一起睡马车的待遇,愣是钻进了吉布的毡子,赖着不走,还执意要抱着吉布过夜。

果然,这招起了作用。

翌日,一听人说自己的“专用冰枕”与吉布同毡共眠了一夜,方直的气儿又不打一出来,拔营赶路前,方直二话不说就气势汹汹地从吉布身边带走了玄墨。可人家穆赛和方留书还没说什么呢,他却先发制人了,没办法,京城的贵公子的通病就是“独”。

甩开了大队人马,方直停下脚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从今晚起,要么跟你姐姐睡,要么跟舅舅睡,你选吧!”

“哥——”

“想都别想!”

“为什么?”

“哥哥是男平辈,舅舅是男长辈,女孩子家老大不小了还跟男平辈一道睡会落人口舌的!”方直完全就是在强词夺理。

“落人口舌又怎样?”

“那你就甭指望有男人要你!”

嗯?方直此言一出,玄墨远远近近的记忆交织出一丝花火,擦亮了玄墨的眼眸。

“舅舅,你是负责的男人么?”玄墨这句话听上去就跟“你是个男人么!”一样具有挑衅性。

方直想都没想,张口便承认“是”。

一抹如释重负的笑随即绽放在玄墨的脸上,嘴里还不住地念叨:“那就好,那就好!”

“好什么?”方直狐疑。

“去年夏天舅舅曾说,若没人要玄墨,您便将就将就,负责的您不会食言吧?如此一来,玄墨也便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方直根本想不到曾经的一句调笑竟被玄墨当成旧账翻了出来,给她这么一说,里外里方直落得个不是人。

玄墨装作不经意地瞅了一眼方直,见他一脸郁闷,心情大好,看来又有一段逍遥日子可以过了。

“舅舅,咱们回去吧,该出发了。”玄墨试探了一句,末了不忘提点一句,“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哦,就这么说定了哈!”

方直傻眼了,眼中尽是抑郁,刚要开步,突然想起正事儿,拉住玄墨道出了心中搔痒了他许久的问题:“你等等,我且问你,当日一跪,你真是对我情深至此么?”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答啊——玄墨侧头遥遥远眺,远处的大草甸上,正有一匹大野驴在欺负一匹小野驴,殊不知,那个大的是仗着自己是头公的?还是仗着自己是长辈?

真假太监

那次“坦白”之后,方直一直避玄墨避得远远的,因为那个责,他不想负、不敢负,也决计负不起来。他也只能偷偷地认命,在玄墨眼里,他注定要背着不负责的黑锅。然而饱受煎熬的他不知道,这只不过是玄墨下得脱身之计罢了,也就是说,是个圈套。如此一来,正中玄墨下怀,两下安好,继续赶路。

终于在六月初二这天,一行人赶回了京城,合家团聚的激动高兴自是毋庸赘言了。

掌灯时分,太子书房。

太子抚额单肘撑在书案上,灯影憧憧,晃得他的脸上阴晴不定。

“噼——啵——”烛花开裂,炸开这团死寂。

“他们决定何时动手?”

“吉时,太和殿前的花阶上。”原来。书房里还有另一名男子,静静地坐在背光处,五官全埋在黑暗里。听太子开口问,他才简单作答。两人对话,精简干练,语调沉稳,让人听不出一丝一毫情绪上的波动,如同深山中两名执子对弈的修道之人一般自然沉静。

“你怎么想?”太子终于抬起了头。

“小鬼要闹,权当给阎王平白添个乐子。”

“哦?这恭维的话听着似乎不那么顺耳。”太子挑眉一笑。

暗处的男子却不再吭声。

太子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身边,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手交叉放在大腿上,两只胳膊肘分别支在左右的扶手上,偏头看向那男子,真诚地说到:“承嶪,此番,我宁愿以热血溅轩辕,也要换回你的舒心展颜,三年了,你当真未曾放下么?”

被唤作承嶪的男子掉过脸来与他对视,凝望了许久,也不言语。太子终是苦笑,拍拍他的肩膀道:“罢了罢了,就当我没问。到时我会让齐剑调御林军助你。”

“是助你。”承嶪沉声更正道。

“好好好,助我,还真是锱铢必较。”太子虽是这么说,可脸上却有了笑意,“对了,怎么也得叫方直有个准备。”

“没那个必要。”明摆着承嶪不想把挚友牵下水。

“没必要?!好歹书儿是方直的外甥女儿,而且她手无缚鸡之力,万一真干起来,我顾得上兄弟顾不上女人,到时方直不上谁上?”

承嶪的脊梁向后挺了挺,嘴角挑出一抹恍然却满是揶揄的笑,眼中尽写:原来是这样啊。

镇国侯府。万事俱备,只等大婚。眼下这心无旁骛的等待,平白无故地叫人心慌,甚至慌到紧张,府里上上下下,一夜之间都变得小心翼翼,似乎稍高的声调就会震落梁上的彩绸花。方直更是一反常态,自打前夜去了趟东宫,回来就整日挂着一脑门子官司进进出出。

婚礼前一天下午,方亦男给玄墨送来一把扇子。

“母妃啊,您又不是不知孩儿压根儿就用不着扇子。”别忘了玄墨可是真正的“冰肌雪骨”,送扇子给玄墨无异于送个喇叭给聋子。玄墨说着随手把檀木盒子推还给方亦男。

方亦男执意取出折扇硬塞到玄墨手中,微微一颔首道:“小墨,眼下风气使然,但凡有身份的女子都要持折扇。好歹你也是个公主,即使再不情愿,为了蒙古和镇国侯府的脸面,你也咬牙装装样子嗯?再说了,除了自己家人,谁知道你生来体寒?答应娘,明儿个千万要扇不离手啊!”方亦男可谓是软硬兼施。

玄墨忖度了好半天,终是道出了自己的担心:“若给小舅舅看到,指不定又该怎么嘲笑我装相咧!”

方亦男连连摆手道:“不会不会,你舅舅就是猴亲孩子没个准数,他——”欲说还休,她本想为弟弟在女儿面前辩解一下,告诉她此扇就是方直特意为她打造的兵器——冰绢为面,淬钢为骨,银丝作穗,紫面白骨是为“堇”。但又怕玄墨刨根问底儿,所以下面的话方亦男愣是给强吞了回去。

玄墨对方亦男的闪烁其词并没多加留心,只是嘴上应和了一句:“孩儿遵命便是。”

皇家的婚礼盛大而又繁琐。

新娘子三更沐浴更衣,四更梳头上妆,五更拜别高堂,六更上轿进宫。而且,花轿放着好端端的直线不走,偏要绕着皇城压遍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条大街方可进宫。进入东宫后,还要轮番拜过候在那的高堂……这些还不算,吉时顶在巳时,太子将会携新晋太子妃经太和殿前由鲜花铺筑的甬路——也就是俗称的“花阶”,由十六名童子撒花引向太和殿,接受百官贺拜,并由太子妃宣告大赦天下,普天同庆,等等等等。

事实上,大婚当天,不但主角辛苦,作陪衬的更辛苦,做新娘子家这边的陪衬那就是无比辛苦。以玄墨为例,新娘子上轿前的一干活动她都得全程陪伴,为喜庆起见,她还必须呵欠连天地从头陪笑到尾。新娘子上轿后,她又要马不停蹄地随府内够等级的女眷赶往皇城内参加祈福宴——这也是玄墨最畏惧最头痛的环节,玄墨打小就怕扎人堆,所以但凡是交际应酬,她向来是能推就推,说她小家子气也好,说她架子大也罢,反正她当众抛投露脸的次数屈指可数。

然而,这回的祈福宴意义重大,推是肯定推不得,可一想那一窝女人,以及漫长无趣的一上午,玄墨的头便会隐隐发胀。要不,酒过三巡,找个什么借口逃出去也好——玄墨如是想。于是,去皇宫的这一路,玄墨的眉心始终拧在一起。

皇宫南有承文门,北有奉武门,两门正南正北遥相呼应,在两门连成的中轴线上,坐落着规模不等的主殿副殿共计九座,统称为“正九殿”,至于皇上嫔妃们生活起居的宫殿群,则分别排列在以正九殿为界划分的东西两侧。正九殿南起太和殿,北至鸿鹄宫,为皇上上朝议事、举行大典、摆设宫宴而各司其职。

让玄墨头痛的祈福宴就设在鸿鹄宫的一个侧殿——西泰殿。

马车驶进奉武门,在内墙根停下,刚下马车,连鸿鹄宫的皮毛都还没看见,玄墨的腿就不争气地开始不听使唤,还打圈。而且,她的“隐疾”又犯了——只要一紧张,不管上回排泄距今有多长时间,哪怕是弹指一挥间,玄墨都会尿意大增。

玄墨扯扯大舅母陈氏的衣袖,怯怯地说:“舅母,我想尿尿……很想。”一脸隐忍的痛苦让陈氏不忍拒绝。

陈氏叫来甬路边站着的一个小太监,淡淡地吩咐了几句,就先入西泰殿了。

玄墨目送陈氏她们走远,屁颠屁颠地跟着小太监去了茅房。在富丽堂皇的茅房里慢条斯理地舒解了一通后,玄墨才不紧不慢地踱出了茅房。

“公主,东泰殿这边走。”方才那个小太监见玄墨出来,很有眼色地上前领路。

“你等等。”玄墨并没马上开步,趁四下无人,也不顾忌自己还在茅房门口,当下收腹挺胸做开了深呼吸。一旁的小太监眼底蓄满了笑意。

“带路吧。”等把呼吸吐纳调整自如了,玄墨才想起正事。

“喏。”

玄墨一边四下观望,一边提踢踏踏地挪动着步子。

小太监一次又一次地折回来寻找跟丢了的玄墨,到后来,干脆紧跟在一旁,由着她的性子走走停停。

“公主,鸿鹄宫到了,您要去的西泰殿顺着右边这条廊子直走便可,奴才级别不够,恕奴才只能把您送到这儿。”小太监毕恭毕敬地垂手禀道。

玄墨抬头四下仰望了一下眼前庞大的建筑群,又叫住了那个小太监:“你等等。”方才那个“等等”让这个太监亲眼见识了堂堂公主在茅房门口大做深呼吸这一骇俗之举,不知这个“等等”又有什么名堂。

“请公主吩咐。”

“我问你,你是不是带错了路才不敢陪我走进去?明明这殿上写着‘交泰殿’三个大字,根本不是你说的什么鸟宫。”

小太监苦笑不得,偷偷抹了一把脸,说这糊涂公主是假冒的会有人怀疑么?但还是耐下性子给她解释道:“公主有所不知,您眼前这交泰殿是主殿,它东西两侧各连接一座副殿,分别唤作东、西泰殿,三座殿均属正九殿。因它们连在一起,远观酷似一只展开翅膀的鸿鹄,故三殿合称‘鸿鹄宫’。”

“哦,这样。”玄墨点点头。

“公主还有何吩咐?”

“我该打赏你是吧?”玄墨偏头认真地想了想。

“小的不敢。”

“我走得急,没带现银,这样,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归哪宫,回头我让人捎给你。”

“小的惶恐。”

“别跟我磨叽,好歹你也男人过,怎么这么不爽利?!”玄墨稍高了嗓门,不由自主地压上了一大步,小太监随即后退了一小步。

玄墨见状心里不住盘算:“这什么世道呀?!打个赏比讨债还难!”

“奴才,奴才……”

“你倒是快说呀!镇国侯府出这点打赏银还是出得起的!”照这架势,估计这小太监再不松口玄墨就要动手了。

一听“镇国侯”三个字,小太监眼前一亮,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此公主是“何方神圣”,小声说道:“公主,请借一步说话。”

见他畏畏缩缩,似乎很见不得人的样子,玄墨以为他不好意思当众讨赏,便很同情地随他闪到静处。

“不瞒公主说,奴才从属御林军,之所以乔装成太监只是为了方便走动,大喜的日子宫中侍卫太多不好看。所以您就别为难奴才了,您的赏奴才要不得。”

玄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便走。

“哎,公主请留步。”这假太监话还没说完,情急之下疾走两步拦住了玄墨,“只因公主身份特殊奴才才如实禀告,但此事事关机密,还望公主保密。”

“那是自然。” 玄墨应允,又欲举步。

“公主且慢。”这假太监事儿还真多。

“又怎么了?”

“请……请公主今日多加小心。奴才告退。”说完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玄墨走出几步,回过味儿来,自己要小心些什么?用尽脚趾头也想不透,罢了,由他去吧,玄墨笑笑。

玄墨刚踏上通往西泰殿的长廊半步,一颗红心便又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花容也失去了光彩,一步一挪地往前蹭着,三不五时,就偷偷地或掐或捶几下不怎么听话的大腿,警醒它不能走顺拐。

一个太监从玄墨身畔经过,阴差阳错地瞥见了玄墨并不引人注意的小动作,他身形明显顿了顿,便又折了回来,尽管他不清楚玄墨的身份,但还是一腔热忱地问:“您是不是腿——麻了?要奴才效劳么?”

玄墨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宽袖下还放在大腿上的手悄悄地缩回并握紧,拘谨地冲他笑了笑。

那太监进退有度,见玄墨为难,旋即躬身后退三步,作出惊恐状,唯唯诺诺道:“奴才多心了,奴才该死。”

玄墨不应景儿地又想起了方才那回事,给那个假太监一搅合,玄墨都有些神神道道的,眼下也只顾盯着眼前这个太监直瞅,至于他在那儿叨叨了些什么她是半点也没听进去。玄墨此刻很想问他:“你是男人么?”干脆点就是“你是太监么?”不过这话说出口有些伤人,玄墨克制了好半天,终于别过脑袋,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他,把已到嘴边的话换成了:“你下去吧。”这才打发了那个一直傻站在那儿的“真假未辨”的太监。

隔空打扇

磨蹭得再慢,玄墨也还是到了西泰殿门前,负责通传的太监笑脸迎上前来,打千儿道:“这位主子,敢问如何称呼?”这奴才啊,通病就是“奴大欺主”和“见人下菜碟”,见玄墨尚还年幼,又是孑然一人,通传太监逾矩地稍稍抬头打量了几眼玄墨。这一打量倒好,当他瞧出了玄墨一身看似素雅的汉袍竟是由轻如蝉翼、贵比黄金的云萝锦缝制而成的,气焰顿时灭了几分,头又耷拉下去了。

玄墨斟酌片刻,在搞清楚这太监的意图后,决定要将可能会引来的注意力降至最低,避重就轻地说:“我姓方,通传就免了罢。”

通传太监闻言骤然一身冷汗,身形又矮了一截,虽说今日来赴宴的姓方的不只镇国侯府一户,但能穿得起云萝锦的就不好说了。他颤巍巍地又问了一句:“奴才惶恐,不敢不予您通传,敢问您来自——”

照理说,不经通传就兀自入宴是极失身份的一件事,这事玄墨求之不得,可有人却拉不下这脸,没办法,越是真正有身份的人就越懂得低调。这不,太监这边还没问完,就被一声娇喝打断:“国舅府,二小姐、三小姐到,快快代为通传!”

一听“国舅”二字,玄墨立马想起那个玩弄姐姐感情的赵大公子,这气儿又窜了出来,嘲讽地嗤笑一声。可恨那狗仗人势的丫环光动动嘴皮子还不算,瞅着玄墨出神不加防备之时,竟暗中使劲把玄墨搡到一边去了,那架势俨然一个清道妇。不容易,能让玄墨吃哑巴亏的她是头一个。即使是这样,她那两个主子也完全由着她无礼,似乎对她清道的行为还很满意,气焰之嚣张,连一旁的通传太监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她们明摆着没把跟前这极有可能是个公主的主子放在眼里,这太监心知肚明谁是正主儿,也不通传了,眼珠子净跟着玄墨转。

赵家小姐们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呼呼呼”一阵猛摇手中“象征身份”的扇子,那狠劲儿,仿佛不是在摇扇子,而是在甩谁的大嘴巴子。这可倒好了,她们每摇几下,扇进玄墨鼻孔里的脂粉香就浓重了几分,玄墨终是受不了了,“啊——啊——阿嚏!”朝着香味飘来的方向就打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喷嚏,而且,“忘记”掩鼻了。

果然,赵家两个小姐一脸嫌恶地掏出帕子胡乱地拭了拭脸上和身上,像避瘟疫一样后退了好几步,其中一个还骂了一句:“没教养!”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反正那太监可是听到了,他脸色大变,冷汗涔涔地直瞥玄墨,只见玄墨泰然自若,太监以为玄墨是没留意,于是偷偷舒了一口气,低呼“还好还好”。

好个屁!玄墨自幼修习上乘内功,听力自然敏锐,那太监听得见的玄墨听不见岂不是笑话?!玄墨不动声色只不过是不想当众惹来一身骚,依玄墨的脾气,她怎么可能忍气吞声?!玄墨自然而然地从衣袖里倒出堇扇,顾自在人前神情自如地摇了起来,边摇边睨赵氏姐妹,嘴角挂上一抹云山雾罩的笑。

旁人看不出来,玄墨正在暗中打通十二经脉,汇聚体内各处精气,于胸腹处完成周天运转,行成一股巧而冲的内力,施之于持扇的手腕上。一般人摇扇手劲都是往身子这边使,而玄墨却恰恰相反,再以宽袖做掩,就更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赵氏主仆三人只觉突来一阵罡风,此风甚邪,风力狂劲,却来无影去无踪,一阵连着一阵,一阵却猛过一阵……就在这须臾间,殿外候着的太监丫环侍卫无不目瞪口呆,继而神情扭曲,目光避闪,最后干脆清一色地低头看地,唯上下颠耸的肩膀奈何也掩饰不了——他们在竭力地克制——大笑。能不笑么?国舅家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仗势欺人,却很快立竿见影地遭了“天谴”。

那通传太监却是彻底傻了,方才玄墨处变不惊笑语吟吟地轻摇扇子时,心急火燎冒出一身冷汗的他还故意朝玄墨身畔悄悄地挪了挪,想借点微风消消汗,哪知,都快贴上玄墨了也没觉出有一丝风拂来。就在这当口,眼见近一丈开外的赵氏主仆却突然被一阵狂风扫过,他心里直不平,怎地这风也是个欺人的主儿?可眨眼间他就不这么想了,眼瞅着她们发髻松了,步摇歪了,簪子掉了,那脸——更没法看了,通传太监皱着五官极为嫌弃地“哎呦”一声别开了脸,眼梢儿不确定似地又瞅了一眼,这才呲牙咧嘴地垂下头,以表“非礼勿视”,嘴中还念念有词:“啧啧,远看一朵花,近看一脸疤,风吹满脸掉渣渣。”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这只是玄墨玩得小把戏,美其名曰:隔空打扇。

赵氏主仆三人极为狼狈地当众修整起仪容,一绿袍男子神色匆匆地赶来,左右环顾一圈后,走到玄墨跟前站定,作揖便问:“敢问可是蒙古少公主?”

玄墨现下也急需有人替她解围,遂轻启朱唇:“然。”

该男子就势跪下行礼,嘴中念道:“下官郎青给公主殿下请安,下官奉礼部尚书梅大人之命迎接公主大驾,请公主随下官移驾。”

殿外顿时一片混乱,七七八八地跪了一地,玄墨暗叹:终是没躲过。玄墨最怕别人跪她,折寿。有个太监应景儿地轻声念了一句不太贴切的大俗话:“会叫的麻雀不咬,能咬人的狗不叫。”

玄墨不想再纠缠下去,刚随郎青抬脚,那通传太监撕心裂肺地在身后喊了一声:“公主——”玄墨一回头,接到的便是一道可怜巴巴求救的目光。他身后就站着凶光毕露的赵氏姐妹。见玄墨回头了,那太监俯首叩头,又哭喊了一句:“公主恕罪啊——”哀戚的神色似乎配“公主救奴才一命”更恰当一些。

玄墨惊讶地问:“你何罪之有?”

“奴才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奴才逾矩——”他这一陈列,倒让玄墨想起了刚才那一搡,玄墨瞥了一眼方才那丫环,入眼的却是满不在乎的一张脸,玄墨脸色一沉,肚子里的话冲口而出:“你这话可像是在数落别人!”

“奴才愚钝。”那通传太监的确是够愚钝的。

“愚钝的不是你。”玄墨淡淡地开口,目光如炬,直射那冥顽不灵、不知天高地厚的丫环,而那丫环许是狐假虎威的日子长了,已自动地把自个儿升为国舅家出来的半个主子,竟毫无畏色地直迎玄墨。郎青虽然不知道在他来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但他顺着玄墨的视线望去,心里也便明白了七八分——一准儿又是赵家的人惹了事儿,静观一旁,不由心叹:此丫环命不久矣。

果不其然,那丫环挑衅的神态真就勾起了玄墨的火,玄墨的目光越来越幽邃冷冽,嗤道: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即便是母妃身边的丫环,也从不敢如此倨傲。再斜睨一眼赵氏姐妹,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高姿态。

两下正僵着,却眼见玄墨转瞬间就换上了一张笑脸,嗔道:“人家初来乍到也不知宫里的规矩——”话及至此,玄墨故意拖腔拉调,佯装“偷偷地”瞄了一眼国舅家的两个千金,旁人见此也都以为玄墨要示好妥协。赵氏姐妹一抹得色,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堂堂公主又能怎样?

玄墨暗嘲: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还真想踩鼻子蹬脸。

郎青瞧出苗头有些不对呀,似乎公主的热脸贴上了冷屁股,正要开口,却听玄墨话锋转向了自己:“郎大人?”

“下官在。”郎青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您说说,宫里对奴大欺主的怎么罚?”

郎青从善如流:“轻则逐,重则死。”

玄墨收起笑脸,冷冷道:“很好,跟中都的规矩一样,让那个奴才消失。”纤纤细指划向那通传太监,那太监刚要嚎,却见玄墨的手并未停下,直至赵家的丫环。

赵三小姐终是撕破脸上的平静,指着通传太监就尖声质问玄墨:“方才拦住公主的可是他,又与我的奴才何干?”

玄墨轻扬下巴示意通传太监:“你怎么说?”

幸好这太监脑子还没完全给浆糊死,嘎嘣溜脆地道出了他看到的来龙去脉,当然,他也说出了玄墨被搡到一边的事实。

郎青越听脸色越阴沉,不待再辩驳什么,一扬手,就近两个侍卫受意上前,郎青一个眼色,某人消失。

半天没吱一声的赵二小姐极其无礼地直视玄墨,直白地说:“少公主,何必跟一个奴才较真?”

玄墨桀骜地回视她,正色道:“灭自己的志气,长别人的威风。而且,”玄墨顿了顿,“总摆不准自己位置的东西留着便是祸害。”说的是云淡风清,但殿前的人闻言后都大气不敢出一口,敢这么直白地揭赵家的丑的,玄墨成了头一个,真真是初生的老虎不怕狗。

郎青径直把玄墨引到殿内旁侧一处幽静的耳房门前,躬身道:“公主,梅大人说您不喜喧闹,故请您在此处休息,大典开始前,自会有人来引领公主前往太和殿,下官不便入内,您请。”

玄墨欠身还礼:“有劳郎大人。”

郎青受宠若惊:“公主言重。”

门旁的侍卫为玄墨推开门,玄墨一只脚刚迈过门槛,突然回头冲郎青嫣然一笑,俏声道:“对了,又差点失礼,还烦请郎大人替我多多答谢逸哥哥!”

“下官定当为公主传到。”

“真好,连半路出逃也省了。”玄墨很小声地咕哝一句,郎青听后不禁莞尔,她本还想逃么?

就在耳房房门在郎青面前徐徐合上的那一瞬,郎青分明看到玄墨飞身扑向了有吃有喝有软垫的罗汉床,他薄薄的脸皮不由自主地抽搐,看来梅大人对她的真性情还真是了如指掌啊。

郎青冲着合上的房门愣了好半天神,回想方才,在短短的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自己就见识到了她千变的面孔——惊喜的、雍容的(瞬间)、大方的、惊讶的、疑虑的、薄怒的、娇嗔的、清冷的等等等等,每一张脸都不带一丝矫揉造作,每一张脸都精彩纷呈(只是不知,倘若郎青知道了“这每一张脸”也无非是玄墨佩戴的假面时,他还会作此念想么?)。

郎青暗叹:难怪梅大人会这么在意她、宝贝她,郎青似乎有些懂梅逸了。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叫人这般猜不透看不清?不过郎青很肯定的是,当他听到玄墨亲切地唤梅大人为“逸哥哥”时,有一股酸涩不知打哪冒出,并迅速地溢满了整个胸腹。郎青苦笑:不知今生是否有幸,能够亲耳得闻她唤自己一声“青哥哥”。

“郎大人在那儿面门思过么?”

“别胡说,谁没个忙里偷闲的时候?”两个太监远远地窃窃私议着。

“侍郎大人,梅大人问您这边安排的如何了?”一个侍卫跑来打断了郎青的神游。

“哦,我这就去向梅大人复命。”郎青又望了一眼那道房门,悄悄地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是无比坚定地转身离开。

人生需似初相见

耳房面积不大,布置得却是豪华精致——梨木罗汉床、紫檀太师椅,还有,仅凭那异域风情的图案就能一眼辨出,连那地上铺的厚厚的羊毛地毯也是来自遥远的大食国。

罗汉床的矮几上摆满了桃花饼、荷花酥、菊花崩豆、梅花酪,玄墨一看便知准是出自梅府那个点心师傅粗短胖的巧手,当场眉开眼笑,笑得那叫一个玉润红娇,能叫所有的点心看了都会皮惊馅跳。

西泰殿殿中的喧闹仿佛都被那道门尽数挡在了外面。耳房内的玄墨整个人都陷在软垫里,横着摆出一个变形的“大”字,时不时,还向空中伸出一只胳膊,略抖手腕,然后精准无误地摸到自己想吃的点心。

就在玄墨嘴里含着一颗菊香四溢的崩豆正欲昏昏睡去时,整座皇宫中回彻起通天礼炮声,新人到东宫了!一个念头敲响玄墨的心:观礼去!纵使东宫内的拜堂之礼把包括方拓方直在内的小字辈统统挡在了门外,但玄墨偷偷溜到东宫门外去凑个热闹总可以吧?说不定,东泰殿内的方直亦早已蠢蠢欲动了呢!

想到做到,玄墨一个鲤鱼打挺从软垫中坐了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角,又轻拍了几下胸前的衣襟,以免带着不雅的点心渣四处招摇,兴冲冲地跑到门前。刚要推门,玄墨觉察到舌下仍含着刚才那粒崩豆,玄墨赶忙用舌头把它捯饬出来,毫不犹豫地微启牙关,顺势上下齐用力……一声钝响带来一阵剧痛,逼得玄墨泪如泉涌,冲着门就跪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纵使做点心的大胖师傅手艺再精,也总避免不了一堆崩豆中会出一颗响当当、硬邦邦、煮不熟、炒不烂、砸不动的“铜豆子”,这机缘可比万分之一还要小,而玄墨就这么“幸运”地赶上了,此刻,那颗硌到玄墨的牙的顽固的豆子仍躺在玄墨嘴里,因为她疼得已经顾不上把它吐出去了。玄墨的嘴唇虽然仍紧紧地贴在一起,但嘴里的情形却大不相同——上下牙床就那么支愣着,久久不肯再次合上。玄墨拧紧了眉头,紧闭着双目,双手捂着腮帮子,由着剧痛一波又一波地席卷而来,而玄墨唯一能做的只有静待这阵痛楚自行退去。这架势,完全可以用隐、忍、不发(作)来贴切地形容。

照理说,被豆子硌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好巧不巧,赶上这阵子玄墨退牙,而那颗千锤百炼也整不垮的豆子又好死不死地顶在玄墨本就摇摇欲坠的一颗牙上,这一顶,本已离根的牙就生生地被钉回牙床的嫩肉里去,不死疼才奇怪。

玄墨逐渐恢复了些意识,殿外礼炮仍在轰鸣,每鸣放一声,玄墨的身子就跟着哆嗦一下,体内的筋也就相应地抽搐一下,直到把玄墨折磨得头晕眼花,痛楚感才抽丝般从玄墨嘴中一点点剥离,玄墨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礼炮结束,痛劲儿也过去了,玄墨欢喜地推开了门,把门的两个侍卫恭恭敬敬地回过身子,行礼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刚启齿,“我”字还没脱口,“喀啦”一声,玄墨听到一声天崩地坼的巨响,脑中的弦儿再度绷紧,还没来得及哭疼,就傻呆呆地杵在原地了——那颗牙,掉了。

俩侍卫垂头恭候了好半天,就瞅着公主的脚一只在门里一只在门外,这姿势保持了半晌也没动。其中一个壮着胆抬起头来,刹那间脸色变得比宣纸还要白,嘴皮子也止不住地哆嗦。

玄墨虽不知他看见了什么才露出这般可怖的表情,但受他暗示,头壳里“嗡”地一下冲上一股热血,连嘴巴里也越发地溢满了黏腻发腥的液体。

另一个侍卫也觉得情况不对劲,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玄墨,倒抽了口凉气定神喊道:“血,公主吐血啦——”玄墨下意识地用手背拭了一下嘴角,但见手背一片殷红。给那侍卫一喊,纷至沓来的人都在玄墨眼前晃悠着,玄墨更晕了,情急之下,拨开人群向殿门仓皇逃去。

身后顿时乱作一团。

“快!传太医!”

“快去东泰殿请方直方大人!”

“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跟上去伺候着?!”

“不好啦——有刺客,公主被下毒了!”想象力太丰富了!玄墨乍闻此言,惊得左脚直去绊右脚。

殿门近在眼前,玄墨一闭眼,略施蜻蜓点水,向门外飞去……天杀的!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把门关上了?!这一飞一撞,力度倒不小,玄墨不单单给弹了回去,重撞之下也让她不自觉地张口喷出了嘴里蓄了已久的不明液体——“噗——”

慌乱之中,玄墨好容易才沉气稳住了身形,强行睁开了双眼。逆着有些刺目的光看去,玄墨傻眼了——刚才撞到的,不是门,竟是个人唉,还是玄墨避之不及的——骆修。

“你弄脏我的袍子了。”骆修右手反扣住玄墨的左腕,只轻轻往上一抬,玄墨的身子就被一股子蛮劲儿带到了骆修身前,两人面在咫尺。玄墨此时才瞅见骆修那身青色长袍的前襟上正“怒放”着一朵“血牡丹”,掉个牙也能出这多血?玄墨有些小小地佩服自己,这算不算“血口喷人”呢?玄墨边这么想边瘪了瘪嘴,想大笑却不敢。

后面跟来的宫女侍卫太监们一看门口这一幕,都以为是宁安侯世子正在为少公主“把脉”,更没一个敢多加言语的,纷纷很识趣儿地退到一边安静地候着。

骆修留意到玄墨眼神迷离,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她在胡思乱想神游太虚,不由地怒火肆意。玄墨骤然感到左腕上一紧,又烫又痛的滋味儿迫使她抬头狠狠地白了骆修一眼,那架势,活像一只骄傲的母鸡。可两人对视的瞬间,玄墨看出骆修冷漠的表情无一丝波动,手劲也似要把玄墨的腕骨捏碎,玄墨的小心肝儿一阵痉挛,当下才反应过来:骆修还不知道自己是谁,而自己也应该装作“不认识”他才算正常,毕竟,这是蒙古少公主方玄墨和骆修公子的“初次见面”。

想到这儿,玄墨突然变得低眉顺眼起来,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问道:“这位总管,我这就差丫环为你更衣换洗,你意下如何?”温声细语却不卑不亢,言罢还不忘故作羞怯地瞄了一眼骆修。

如玄墨所愿,骆修漂亮的黑眸中转瞬间便风起云涌,典型的暴风骤雨前的征兆。

“你叫我什么?”

“这位总管大人,有什麽不对么?”玄墨故作惊讶,“你仪表俊美气势不凡脾气还颇大,一看就是宫里头呼风唤雨的主儿。”玄墨还很肯定地点点头。这招可真损,明褒暗贬,被当成太监总管,骆修不怒才怪。果不其然,骆修的脸绿了青,青了紫,紫了又黑,变色都找不着基本色谱了。

两人之间生成一股气流。

“方大人。”

“见过方大人。”殿外长廊上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和一连串问安的声音由远及近。玄墨大喜,撑腰的终于来了!

一直紧握玄墨手腕没放的骆修敏锐地觉察到玄墨脉搏激烈的变化,指肚动了动,这才警醒到自己刚才只顾动怒,却忽视掉了指腹下异于常人的触感,这冰凉于片刻间就化去了骆修的戾气。狡诈的骆修了然,俯身在玄墨耳边软语一句:“修已知道你,你还不知修(羞)么?”旋即在方直来到之前松开了手。玄墨腕上赫然多了一个“镯子”。玄墨闻言眼皮很不爽地直跳,十分警觉地睇了骆修一眼。

骆修冲她展开嫽妙一笑,笑得玄墨那颗尚未发育成熟的小心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一阵眩晕再度袭来,载晃几下后,玄墨被方直从身后扶住了腰身。

“直,不为我引荐一下么?”骆修再度恢复云淡风清的从容。

“噢,玄儿,这位是宁安侯世子骆修,年轻有为,国士无双。”刚稳下脚跟的方直装模作样地按照身份的尊卑为“初见”的双方作介绍,“修,不必多说,这就是穆赛汗的小公主,太子妃的亲妹妹。”

“骆修见过少公主。百闻不如一见,少公主果然是冰肌玉骨,冰雪聪明啊。方才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公主海涵。”骆修行礼如斯,目光很坦然地落在玄墨的左腕上,玄墨的心肝肺当场气炸,当面却不好发作。听闻骆修话中有话的方直脸上有些不好看,玄墨是寒冰体质这个秘密可算得上是严防死守,他骆修又是从何得知?

玄墨暗自在宽袖下面活络一下至今仍隐隐作痛的手腕,笑语嫣嫣地说:“哪里,哪里,世子客气了,本就是我失礼在先,世子又哪来失礼一说呀?”表面上虚情假意地客气着,仿佛那个在心里大声咒骂、自认与骆修结定梁子的人不叫方玄墨,而只是随便一个路人甲乙丙。

望着两人你谦我让都到了极不正常的份儿上,方直心中疑云密布,审时度势地对着玄墨插问一句:“你又怎么失礼在先了?”口气霸道,从方才的谦谦人臣又摇身变回玄墨的长辈。

玄墨恶人先告状,丝毫不提她吐了人家骆修一身污血的事儿,反倒信口胡说八道,扯着方直的衣袖就嗔道:“哎呀,此事说来话长,来时带路的那个自称是个总管,现在想起他来我就生气,你说他穿什么颜色不好,非要穿身儿青色,我人生地不熟,只知宫里分等级统一服色,所以,方才我一见到骆世子就把他误当作西泰殿的总管了。”

方直暗忖:太监穿什么色儿他自己说着算么?而且,宫中总管穿的青是天青,而骆修身上分明穿得就是玄青,玄墨的眼神又不打结儿,摆明了是在强词夺理指桑骂槐胡乱编排骆修。

都这样了玄墨还不算,故作坦诚地问方直:“小舅舅,您说,这能说不是我失礼在先么?”

方直哭笑不得,胡乱点了点头。

玄墨转而对骆修正色道:“骆世子,如此还望您别介意啊!”玄墨说话音如莺啼、清扬婉转、字正腔圆,加之是在西泰殿门前的空旷处,扩音效果极佳,方才她的一番“辩白”被殿里殿外近身而伺的下人们听得可是一清二楚,纵使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笑出声,可暗地里也早已憋胀了肚子。

都这样了,还能“不介意”吗?!骆修硬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答复玄墨:“不会。”

玄墨笑靥如花绽放,临末了了又添油加醋:“我早说嘛,骆世子心胸开阔,气宇不凡,就算是同穿青色,那太监可比骆世子还、难、看,真、的!”玄墨铿锵有力地肯定道,言下之意就是……

传说中马屁拍在了马脸上就是这样,骆修濒临失控。

方直倒是回想起二姐的话“玄儿自小不喜多言,有些口拙”,“口拙”?方直瞥了一眼阴沉着脸的骆修,不由地怀疑:玄儿这是真拙还是假拙?

“方大人,王太医已到耳房,您看是不是先给公主把把脉?”

“嗯,也好。”方直送了口气,说真的,这和稀泥的真不好做,他朝骆修一拱手道:“修,那就先失陪了。”扶着玄墨就回方才那间耳房了。

冰融春暖花儿开

“贤侄,公主身子并无大碍,方才只因心绪起伏过于激烈才诱发心脉一时紊乱,导致头晕目眩、气血上涌。”玄墨听出,这个声音与上回她诈晕时替她把脉的那个和气老头的一模一样,原来他就是王太医呀。

“可是与体质有关?”方直有些不放心。

“无甚关联。”

“这就好,有劳王世叔了。”方直起身相送,玄墨坐在罗汉床边丢荡着两条腿,眼角时不时飞快地横一眼桌上被她吃剩下的菊花崩豆,目光中满是恨意和畏惧。

方直折返回来,点着玄墨的脑门子佯怒道:“你啊——我是服了你了,能把城府极深喜怒向来不写在脸上的骆修整得牙根痒痒,你算是头一个!你给我照实说,倒底怎么回事?”说着,方直又宠溺地拍拍她一头软毛,与她并肩坐了下来。

见方直好气好笑还很感兴趣的表情,玄墨就朝方直挪了挪屁股,黏在他身上,从吃崩豆硌掉牙开始说起,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说到激愤处还不忘撸起袖子向方直展示腕上已然发紫的“镯子”,嘴里念念有词:“此仇一日不报,吾一日宿寐难安!”

方直喷笑,无奈地警告说:“你少去招惹他,跟他斗心眼儿你还欠点火候!”

玄墨不以为然地朝方直做了个猪的鬼脸。一股融融的暖意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殿外钟乐齐鸣,锣鼓喧天,方直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窗外,脸上的笑意渐行渐远,呢喃道:“吉时——终是到了。”

玄墨迫不及待地拽住方直的衣袖,边往门外拖边兴奋地嚷嚷:“到了到了,那就快走啊,迟了就要错过姐姐踏花阶了!”

也不知追溯到何时何地,男婚女嫁这天,出现了“踏花阶”这道仪式,顾名思义,就是拜过堂后,男子执女子之手,共同踏过一段铺满鲜花的路,取其“繁花似锦程”之意,以求婚后的日子美好兴盛。久而久之,“踏花阶”渐成风气,上至宫廷,下至民间,无不纷纷效仿,而这其中又以宫中大婚上的踏花阶最为盛大隆重——从承文门到太和殿之间长达数百丈的甬路上,铺满厚厚的一层应季鲜花,整个过程,就算是无缘亲身走上一遭,光是亲眼目睹,也会让人终生难忘。其奢华壮观的程度,即便是再富甲天下的门户,也是望尘莫及的——这便是皇家的排场。

由此也便能知道,为何玄墨要这么急地催促方直赶往太和殿。

方直以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盯了玄墨片刻,本来交握在膝头的双手忽然摊开向下,用力一拍大腿,便起身边嗟道:“好,这就带咱们的小玄儿观礼去!”随即牵起玄墨的手向外走。

刚出鸿鹄宫,宫中礼炮再度轰鸣,似乎是从正南方向上传来,玄墨脚下一绊,摆头直叹:“完了,用走的肯定是赶不上了,都到承文门咧!”声音不大,却显然是说给方直听的。

方直饶有兴趣地故意逗她:“在宫里可不许你由着奔撒蹄子狂奔呀!”

“那可如何是好呀?”面子上浑是为难,玄墨一双慧黠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方直。

方直哑然失笑道:“罢了,我就勉为其难地当一回你的坐骑吧!”说着,右臂就绕过了玄墨的腰,低头迅速掠了一眼玄墨,“小玄儿,准备好要飞喽!”这句话即刻间便让玄墨亮晶晶的眸子中绽放出异彩,方直脚下一踏,借力趁风而起,他飞得比大哥吉布还要稳还要高,玄墨很想高声尖叫。抬眼偷望一眼方直侧脸刚毅的线条,玄墨的心微微有些动摇,破天荒地承认:方直其实还说得过去,并不完全是自己早先想得那么糟糕。

方直挟着玄墨,灵猫般依次踏过正九殿的重重殿顶,当途经承禧殿时,与正职守在那儿的大内高手南靖擦肩而过,两下照面的瞬间,方直还潇洒地打了声招呼:“小靖子!”目瞪口呆的南靖在他们身后大叫一声:“方直,你太放肆了!”方直并未做停留,在空中竖起左手食指,轻蔑地向空中摆了两下,指下之意就是 “一般一般”的“谦虚”表示,老早就相识的南靖当然看得明白,当场气得干吐了口唾沫:“啊就呸!一般般你个头,自作多情的德行一点儿也没改!”

很快,方直与玄墨就像蝴蝶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太和殿阴面的碧瓦上。方直朝玄墨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玄墨点点头,两人这才俯趴下身子,摸索着爬到殿顶,扒着太和殿的殿脊处,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顷刻间,玄墨便被俯瞰到的一幕深深地震撼住了。

此时正值百花郁盛的六月,所以太和殿前直通向承文门的甬路上平地起了一座五彩绚烂的鲜花台,足足厚一尺有余,放眼望去,既似银河落入凡间,又似凭空延展出的通往瑶池的天路。路尽头,六对身着宫装手挎花篮的童子已跳起了散花舞引领在先,随后便是太子谢铮和新晋的太子妃方留书,方留书头戴的凤冠上的珠帘已被挑至一边,露出粉雕玉琢般的娇颜,太子一手紧执其手,另一手扶在她的纤腰上,呵护之情尽数写在俊容上。一对新人跬足慢移,每行一步,都是纷红骇紫,蓊葧香气。

玄墨远观太子对姐姐的包容,不由冷嘲一声:倒也算人模狗样!气儿大了,肚子便涨得越发难受,身边的方直突然掩鼻道:“怎会这么臭?”嘴上说着,心里头也顺道提高了警惕,恐是有恶人放出了不知是什么名堂的毒烟。

玄墨吐吐舌头小声道:“人家豆子吃多了么!”方直当下嫌恶地往外挪了挪。玄墨有些不好意思,便强行克制着。没一会儿,兴奋的玄墨便又忘了形,大笑间忘了把门,像一只被针扎过的球一样慢慢地慢慢地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始泄气,方直再度皱眉,可总不能因为这么点小事跟一个小孩子发作吧,这种借题发挥也太没风度了。鼻闻着玄墨越发的肆无忌惮,方直终是忍无可忍地要求道:“小玄儿,放之前给舅舅提个醒儿成不?”

玄墨理直气壮地答:“舅舅,臭屁不响,响屁不臭,但要它是响还是臭我可把不准,而且,纵使上能管天,下能管地,中间可管不了人放屁耶!”

方直被噎,无奈地把头搬回去,忿恨地说:“放吧放吧,舅舅注意便是了。”这年头,无辜的人总理亏。你说这能“注意”的了么?方直的话听着委屈至极,好像放“毒气”的是方直一样。

玄墨正看得如痴如醉,方直一只汗湿的大掌悄没声儿地伸了过来,紧紧攥住了玄墨的手,玄墨没防备,吓了一大跳,还未及抽回手,就听方直紧张兮兮地问:“你的堇扇呢?”

话音未落,太和殿前突然一片混乱,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玄墨就被方直蛮力拖进怀里,护在身下。这一拖一拽,玄墨的脑门直挺挺地猛撞上方直的胸膛,“咚”地一声巨响,撞得她眼前金花四射,玄墨心里直嘀咕:有事儿没事儿把个胸脯子当钢板一样练那么硬,吃饱了撑的不是?!

习武的敏锐让玄墨和方直都捕捉到一声犀利的“嗡嗡”声,这是兵刃飞速破空的惯有的长鸣!玄墨觅声向下俯瞰,只见混乱中一道黑影执一柄短剑挺身直逼太子和姐姐,胸中顿时一阵热浪翻滚,贸然就要飞身冲下去,方直死死地抱住她,嘶吼一声:“给我老实呆着!”玄墨不服,又奋力挣扎几下,还是无果,只能任由方直禁锢着自己,激奋之下鼻翕扇动,面红耳赤,怒目直视刺客的一举一动。

眼见就要刺到太子跟前,紧张至极的玄墨不由地又是一阵眩晕,泫然无力地贴靠在方直坚实熨烫的怀里,玄墨这才知道,此时的方直跟她一样紧张,若不是护着她,方直一准就冲下去了。

危难当头,太子挺身护在方留书身前,侧脸温声安抚受惊的方留书,神情自若,处变不惊,帝王的雄霸沉稳大度之气在此刻尽现无遗。

短剑攻到太子喉前一寸处,“铮——”,突如其来的一把长剑恰如其分地插进了这不余盈寸的空袭中,瞬间,长剑剑身以迅雷之势垂直地接受了短剑利尖的“巡礼”,剑剑相接摩擦出方才那刺耳的一声铮鸣。

“承影剑!”玄墨低呼。玄墨在《列子?汤问》中看过关于它的记载,相传承影是一把精致优雅、有影无形之剑,剑影只存片刻,会随着白昼的来临而消失,直到黄昏,在白昼和黑夜交错的霎那,那个飘忽的剑影才会再次浮现。但如果练至人剑合一的境界,剑的主人便可以随意驱动剑形。没想到,自己竟能有幸见识到上古名剑。

而那手持承影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刺客的,正是那日在太子书房中的战承嶪。

照眼下的情形来看,刺客们想是先于殿前制造混乱,尔后趁乱下手,完成刺杀太子和太子妃的任务。好在齐剑奉太子之命,早早地对其掌管的御林军做了周详的布置,玄墨先前见到的将士假扮太监一事,便是齐剑的计策。如此一来,混乱发生不久,这些安插在周围的御林军便如天降神勇,掩护着观礼的皇亲贵胄撤出了殿前广场。玄墨这才明白过来,那个好心的“假太监”提醒她小心的是什么。

方直一直全神贯注地紧盯着甬路当中正与黑衣刺客激战的战承嶪,脸上的紧绷丝毫没有松懈,战承嶪的剑术一直为朋友们所称道,再加上承影在握,更是如虎添翼,可眼下,那黑衣人不但从容地接过了承嶪十余招,而且至今未与承嶪分出伯仲,这着实让方直有些忧心。

剑招如其人,承嶪出剑招招精准平稳,看似朴实却灌输了深厚的内力在其中,加上承影飘忽不定,虚实结合,杀气凌厉。而黑衣刺客剑招花样百出,诡异复杂,剑花一个接一个,虽无甚内力,可剑势依然能透露出阴狠毒辣,两下相较,承嶪因找不出对方一丝破绽,只能见招拆招。

黑衣人被承嶪缠住,仿佛正中刺客们的下怀,转而齐齐攻向太子和方留书。太子随手抽出贴身软剑,一手环着方留书,空余另一手来应付一群刺客。就在他渐显疲态之时,更衣返回的骆修抖枪杀入重围,白袍银枪,在五彩的花阶上显得尤为扎眼,枪旋如飞轮,所过之处却不见他卷起一瓣落英,让观战的玄墨啧啧称奇。

“承嶪和修他们在下面苦战,你小子怀抱美人儿躲在这儿看热闹?”南靖翩然落在方直身边,照葫芦画瓢地趴下。

“皇宫内一次杀进这么多刺客,大内阁难脱其咎,你小子还有心思说我的风凉话?”方直眼皮抬都没抬,冷嘲了他一句。

“那可真是冤枉啊,你前脚刚走,后脚我就被引去了大红墙,那里不知打哪儿冒出一大帮子莫名其妙的死士,大内阁的弟兄们到现在还在咬牙挺着,我挂了彩才好不容易杀出来,本想找你们搬点救兵,哪承想这儿也干上了!”

方直凛冽地扫了他一眼,厉声问道:“现在没人护驾?!皇上在哪儿?”

“想来圣驾还在东宫,至于护驾么,你那一大家子够用不?两个将军一个大汗,哦,你哥和梅逸也在,先顶上一阵子应该没问题。”

方直死死地盯着下面,双目喷火,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嘣嘣地响。

玄墨听出了局势的紧迫,用冰凉的手轻抚了一下方直引发怒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唤道: “小舅舅,你去吧,我老实呆着便是。”

方直炽热滚烫的脸颊被这沁凉一激,猛然清醒了几分,深邃的目光在玄墨眼中逡巡徘徊了片刻,沉声命令南靖:“那好,你来温香玉软,我下去助战,可你小子就是把命搭上也给我护好她!”

方直把玄墨塞到南靖怀里,一记大鹏展翅持剑落入场中。南靖搔搔头皮,低头与玄墨大眼瞪小眼,而后望着大殿下与人奋力厮杀的方直,呆楞了好半天,才砸吧出方直话里的深意,不由暗叹:方直你个死小子,你找我就从没有好事!

一时间,南靖对怀里的玄墨是想拥着也不是,想推出去又不敢。

“公……公主,小的,得罪了。”

玄墨心系方直安危,也顾不上搭理南靖,弄得南靖心中一阵忐忑。

太子护着方留书边打边往太和殿这边后退。甬路上的承嶪无心之中往这边瞟了一眼,当即大喝一声:“仔细太子妃!”显然这是喊给太子听的,刺客趁他分身,一剑刺入承嶪的左臂。此剑刺得极深,承嶪应声向后踉跄了几步,马上处于劣势。

玄墨见状,随即命令南靖道:“去,你去帮衬一把。”

南靖犹豫不决,玄墨冷喝道:“两害相较取其轻,你蠢得连国之储君和邻国公主孰轻孰重都分不清么?”

“喏,小的遵命。”南靖闻听此言方才起身,却突然回头问道:“公主可有防身兵刃?”

玄墨神色稍滞,硬是咬牙道:“有。”

“拿出予小的一看。”此时玄墨觉得南靖认真得叫人发指,她身上哪有什么兵刀枪剑戟?

兵刃、兵刃……玄墨抓耳挠腮,有了!

掏索半天,玄墨费劲巴哈地从后腰带上抽出堇扇,在南靖面前一晃,企图蒙混过关。

熟料南靖眸中精光一闪,赞道:“甚好的兵器!那公主小心,小的去了!”遂飞身而下。

甚好的兵器?玄墨错愕,挖宝似的急急展开,前后扇面被玄墨反复倒腾了好几遍,任玄墨怎么瞅怎么觉得手上持得不过就是一件女人用的玩意儿,玄墨自嘲地笑笑,随手把扇子举至额前,吊儿郎当地挡住刺目的正午阳光。正是这一无心之举,让玄墨发现了扇子中的门道。玄墨从投洒在碧瓦上的扇影中发现,一般折扇的扇骨顶端都是平的,而自己的扇子扇骨根根都是匕首的形状,利刃尖巧妙地被扇面都藏住了,玄墨心思幽然一动,抬手迎光一端详,不禁别有深意地笑道:“果然是甚好的兵器!”

玄墨正得意,底下却是势乱如麻。方才战承嶪之所以分心,就是因为他瞥见太子身后一道黑影正欲偷袭方留书,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的致命软肋就是方留书,刺客又不傻,自然晓得这个道理。那偷袭之人身手敏捷毒辣,而太子又要顾及不能伤到方留书,招数不能尽然发挥,加之身边还有其他联手对付他的刺客,十几招过后,渐渐有些分心,那人瞅准时机,虚晃一招直捣太子,实意却旨在方留书,太子中计,方留书被掠走。

“书儿!”太子一声又悲又恼的嘶吼回荡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玄墨闻言大惊失色,也顾不上隐蔽自己了,一骨碌翻起身子,单腿跪在屋脊之上,手中摊开堇扇,欲伺机而动。

方直心下一沉,知道情况不妙,加快出剑速度,以便速战速决,一记横扫,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扫落一颗头颅,旋身向太子飞去,玄墨的腿有些发软,她从没见过这么毒辣的方直,脑中不由回想起方直的训话“习武之人哪能不沾血腥?”

“谢铮,自古以来,江山美人,便如鱼或熊掌,两者不可兼得,如此,你便做个决断吧!”偷袭之人扼住方留书的喉咙,迫使她出不了声音,太子神色凛然,也不言语,举步向他逼近。

“你若再敢向前半步,我便先掐死她,让你们做对亡命鸳鸯!”果然,方留书的面色更加惨白,太子拧紧了眉毛。

“主上,太和殿上有人!小心他们使诈!”有刺客看见玄墨,大呼一声,方直勃然大怒,飞身刺穿多舌之人。不久前南靖的现身就已经等于告知了方直:玄墨现是孤身一人,所以他边战边忧心,就害怕会有刺客发现她的存在,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一众满含杀气的目光纷纷向玄墨探去,方直的心悬了空。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太和殿之巅的冤怨相报

玄墨正在飞速转着脑瓜子,精打细算着如何才能既不给方直添乱,又能巧妙地从歹人身后救下姐姐,偏偏就有个该死的家伙一语道破了自己的行迹。见方直一剑刺穿那家伙,玄墨差点兴奋地在太和殿上高唱一曲赞歌。眼见着方直开始全力搏杀欲向自己动手的刺客,玄墨情急生智,妙睛一转,转过骆修,当下盘算出个一石二鸟之计——玄墨最拿手的——把人变成,笑柄。

说干就干,玄墨四肢尽数攀上身侧用来装饰殿脊的石兽,佯装十分惊恐地仰天浪叫一声:“该死的姓骆的——”骆修闻声脚下一滑,一种不妙的情绪瞬间游走于体内各处。众人的动作也纷纷放缓,待听下文。

“老娘要回万花楼!回万花楼你听见没?!”公子们一边打一边嗤嗤地笑着看向骆修,骆修的俊脸一日之内再度垮了下来。

“姓骆的!”玄墨又强调一遍,骆修挺枪一挑,气势汹汹地就要飞身上去堵住那个女人的嘴,却被又杀上来的刺客团团围住。

“你是故意的!知道人家怕高你才这样的!选哪儿做不行非要到个鬼屋顶上来!老娘不干了!”玄墨不堪入耳浪荡至极的话果然放松了刺客们的警惕,却也泄了公子们的劲儿——笑得——都拿不稳兵器了。

“原来是个野合的!”

“啧啧,那位可是宁安侯家的?”

“可不是,宫里姓骆的小子仅此一位!”

“那小子真有情调,真能造!”

“赶回去,咱们也试试屋顶的滋味!”

听到他们的议论,除了方直和骆修,公子们更是控制不住地想爆笑。那不顾羞耻的话让方直耳根子一阵发热,别忘了,玄墨可是他全权负责的,把个清纯的小丫头教成这样,他怎么向姐姐姐夫交待?!手劲一抖,连剑柄也没入刺客的体内。得空偷瞥一眼骆修,完了,心头肉惨跳,不住地替玄墨感到担心——骆修比刺客还不好对付。

骆修倒真是火大了,他攥着花枪的手青筋暴突,仿佛手里头握着的不是枪,而是玄墨的小细脖儿,枪法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怨气和杀气,癫狂般狂刺一通,转眼间就贯穿了两名刺客,看得方直汗颜。

玄墨在太和殿之巅这一喊,后劲儿无穷,一回荡,连同周遭的三宫六院也一并听得清清楚楚。从东宫那边闻讯赶来相助的梅逸刚赶到承文门的角楼,就听到玄墨急哇哇地这通“厚颜无耻”的喊,差点从角楼上栽下去,停稳了身子后不禁摇头苦笑:玄儿,你这娄子可捅大发了,自求多福吧!

玄墨见刺客的注意力都从自己身上转移了,瞬间收敛住表情,立在殿脊之上,右手虎口夹扇,蓄势待发。玄墨在风中茕茕孑立,紫袍翻飞,尚未绾起的黑发在身后四散扬起,如一朵缓缓绽放的黑莲,饱含森然杀气。公子们边打边留意着玄墨的动静,当看到她眼下的举动时,不由自主地都有些窒息。

太子这边,已是剑拔弩张,玄墨睥睨着挟持方留书的歹人的后背,夹扇之手以扬镖的起手之势举到眼前,瞄准刺客后颈的死处,将内力悉数运至右手。

“主上,留心后——”战承嶪眼明手快地一剑封其喉,玄墨见机甩出堇扇,同时朝靠姐姐最近的骆修大喝一声:“骆修,救人!”

骆修当即会意,旋身扔出长枪,电光火石之际,那被唤作“主上”之人觉察情况有变,猛然回头,堇扇飞速从他眼前旋转切过,血喷如注,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堇扇深深没入楠木殿柱之上。另一侧,骆修的长枪刺过方留书的礼服,力道之大足以把方留书从歹人手中挑开,太子飞身上前接住了飞起来的方留书。三人配合默契,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恰如天作之合。

“太子,他瞎了!”

战承嶪不顾肩头汩汩流出的血,挥剑上前,承影直抵他咽下:“赵显那老贼在哪?”

“想找国舅,就凭你?”

战承嶪大怒,抖腕便刺,太子箭步上前钳住他:“承嶪,留一个活口!”

战承嶪偏头一看,果然,刺客们不是在搏杀中被杀,便是见主上被擒后自戕。战承嶪悻悻地放下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别开脸。方直上前紧拥了他一下,以示宽慰。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骆修猛然想起了什么,一个雨燕破云窜上殿顶,方直大呼不好,紧跟其后,在半空中只捞到骆修的衣角。太和殿之巅,骆修面无表情地朝玄墨步步紧逼,方直挺身横在他与玄墨之间。

“修,你冷静点!”方直知道自己这方理亏,很小声地哼哼了一句,试图劝住骆修。

“冷静?”骆修稍稍偏头,逼视方直,都快贴上方直的脸了,威胁之意弥散。

“修,公主也是情急之下狗急跳墙不得已而为之呀!”方直向后挺挺脊梁,试着离火炮筒子远些,赔笑着为玄墨辩解。骆修闪身绕过方直,方直没法子,被逼无奈地从骆修身后劈上一记手刀,自己人在殿上交了手。打斗过程中,两人都冲着玄墨而去,一个抢一个护,一众人在下面看得是惊心动魄,却也是津津有味。这群没良心的看客!

玄墨心中有鬼,一心后退就想躲过骆修,都退到了飞檐边上也无觉察,惊慌失措间,突听底下方留书娇喝一声:“妹妹小心!”

慌中出错,玄墨以为方留书是在提醒她小心骆修的阴招,不管三七二十一,闭着眼就退了一大步。这一脚,踩空了。脚底下虚飘飘的感觉激起了玄墨求生的本能,双臂像大水车一样前三圈、后四圈地抡,去还是于事无补,几经挣扎后,一个仰翻向后栽去。

“救我,舅舅——”

方直闻声箭步冲来,眼疾手快地薅住玄墨的一只脚,然后玄墨就像一尾被捕到的大鱼一样,以倒挂金钟的姿势被方直抓着“尾巴”往殿上拖。

“吁——”底下一片虚惊一场后的长嘘声。众人低头抹汗。

可也不知道是方直只顾抓鞋子了,还是玄墨的丝罗袜太滑溜,眼见着就要被捞上去了,玄墨被抓的那只脚竟不知好歹地从袜子里“挣脱”了出来,玄墨再次戏剧性地急速栽葱状向下坠去,空留方直手中紧抓着一只尚包着罗袜的绣鞋在房檐上发怔,雪白的袜腰迎风飘舞。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方直也傻了。

底下,齐剑最先回过神来,脚下一蹬,起身飞过去救美,刚离开地面,一道身影从他上方飞速掠过,在经过他的头顶的那一瞬,那人重重地一脚踏在齐剑漂亮的脸上——借力。这一脚可好,愣是把齐剑踹到地上,摔了个仰八叉。

玄墨这厢,待她脑子稍作清醒,最先惦记着竟是要瞒着方直自己会轻功这件事,当下决定施个苦肉计:摔就摔吧,只要略施小计便可——让脸朝下着地,这样双手还能勉强做个肉垫,以便自己的屁股不会摔烂。想到这里,刚要翻过身子,眼角却瞅见一道身影正冲自己飞来,嗬!救命的人来了!干脆连翻身子也省了,闭着眼就等人来接。为了让那人接得轻松些,玄墨不忘“好心地”稍稍提气,放缓自己向下的冲劲儿……

“扑——咚!”一声闷响。

事实证明,好心还是有好报哇,若非玄墨事先提了气儿,那她就不是屁股摔成八瓣那么简单了,连同她的整个人也会成了肉饼子——原因很简单,那人没接住玄墨。不过这一下玄墨仍是摔得不轻,她哆哆嗦嗦地擎起一根手指,向上直指,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好——”便没了下文,手也跟着绵软了下去,眼却不甘地睁着,众人面面相觑,方直反应过来,狂嚎一声:“玄儿——”

齐剑听见方直一声哭喊,一个鲤鱼打挺,却没挺得起来,他不甘,掌心撑地再起,还是没起来,木脸石心的战承嶪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眼底一抹笑意转瞬即逝,伸手把齐剑拽了起来。

齐剑讪讪地起身后,第一件事就是破口大骂:“谁?刚才是谁?!哪个损人——不——利——”骂到最后竟没了声儿,因为入眼的是这样一幕:少公主静静地仰躺在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平台上,双目怒睁。齐剑顺着她的目光向上望去,方直和骆修一脸尴尬地肃立在屋顶,迟迟不肯下来(确切点说是不好意思或没胆下来);公主身边还多站着一个人,呀,齐剑定睛一瞧,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那不是梅逸是谁?!蹬了自己的竟是最有谦谦君子之风的梅逸?!这什么世道,君子都这样?!自己竟被君子蹬了!

梅逸满脸的歉疚证实了齐剑的猜测:梅逸倒底还是迟了一步,公主,他没救着。里里外外,倒霉的齐剑平白无故地挨了一脚大头踹,活该他吃了个哑巴亏。摸摸火辣辣的脸,齐剑低声咒骂:奶奶地,脸上顶着个蹄印子叫我怎么喝我的花酒去?!

这样,花阶之礼和诏告大典被推迟到十日后。

玄墨那一摔,纵使当时有点真气护体,那也仅仅限于保命,她可是伤得不轻,打从宫里被人用木板子抬回来起,就一直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这一回,就算是准她不听话不乖巧也难喽,因为,牵一发则痛全身,尤其是屁股上动辄就传来的钝痛,更是让玄墨寝食难安。

下午,王太医就亲自送来好些个药膏药水,说是有利于玄墨尽快康复,玄墨激动万分地问了句:“王世公,我涂了这些就能赶上十日后的大典了是么?”

王太医捋捋胡子,摇头笑道:“哈哈,都这样了公主还想着参加大典?!公主可曾听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百天”三个字就如一记闷棍当场就不把玄墨闷在那儿了,老太医下面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看来,管他什么热闹都跟自己无关了,玄墨想哭……

小妹才露无双貌

黄昏时分,御书房里,一些命臣肃立在御案前,气氛有些凝滞。

“国舅还没找到么?”皇帝语调平平,却还是让人听出了质问的意味。

“没有。”方拓不苟言笑地回禀。

“上午捉到的那人——”

“死不开口。”

“啪!”皇上当即把镇纸摔到了地上,背过了身子。等他竭力迫使自己平静下来,才再度缓缓开口:“嶪儿,朕——”

“皇上不必多言,关西大营一日不可无将,臣明日就动身返营。”战承嶪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承嶪,你别使性子!国舅他豢养死士,扰乱朝纲,谋权夺位父皇都是知道的,可扳倒他要证据呀!证据!光凭探子探来的情报是没办法堂堂正正地治他的!”太子一看战承嶪的脸上再度挂上落寞和颓然,忍不住痛心疾首地斥责他。

“谢铮!”皇上连名带姓地喝了太子一声,太子欲言又止地噤了声。

“嶪儿,回想那峥嵘岁月,朕与嶪王共赴生死,情同手足,这才结为异姓兄弟。三年前,朕没能保住他是朕这戎马一生所犯下的最大的过错,嶪王只有你这么一支血脉,他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三年以来一直过着风餐露宿,刀光剑影的日子,你叫朕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他?!”说到动情之处,皇帝不禁热泪盈眶。

“父皇,龙体要紧!”太子正欲上前,皇帝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期许的目光投向战承嶪。

战承嶪撩摆跪下,坚如磐石地说:“皇上的良苦用心臣铭记于心,无以为报,臣自愿为皇上牢守西边门户,万死不辞!”

皇帝仰天长叹一声:“嶪儿,你终是不肯原谅朕,朕记得,三年前你离京前曾立誓:父仇一日未报,你便一日不肯回京。而今,你能回来参加铮儿的大婚,为何就不能为朕留下?!”

“皇上,臣——”

“好了!朕意已决,这回说什么也要把你留下,尚未出阁的公主随便你挑,至于关西将军一职,朕会另派干将接替你的。”

战承嶪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身来,正要辩驳——

“穆赛大汗、大妃到——”

“快传!”

方直趁机拉了一把战承嶪,低声劝道:“你跟皇上较得什么劲!凡是从长计议,否则不但你人走不了,一旦成了驸马,到时候看你怎么办!不过我还是劝你哈,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说句不中听的,万一皇上要你选,千万别选三公主那个泼妇哈!”

战承嶪听了方直的话,眉心越拢越紧。

宾主寒暄一番后,皇帝问穆赛:“可汗,你那小公主伤势如何?”

“谢皇上惦念,她无甚大碍,静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只是不便参加宫中的大典,失礼之处还望皇上见谅。”

“这倒无妨,听闻小公主天性活泼,只怕到时候会耐不住寂寞。”

“是啊,下午还跟我闹了一通,她生性顽劣,此番得点教训也好。”

“骆修,你不给朕和大汗一个解释么?”皇上转向骆修。

“皇上,这完全是个误会。”骆修狠狠地白了方直一眼。

“误会?误会能叫个大活人从殿顶摔下来?!误会能叫宫里头盛传宁安侯生出个多情种子来?!”

“皇上——”骆修长这么大,头一遭知道什么叫难言之隐。

“皇上,这不怪骆世子,全是小女胡闹,才玷了世子的名声,”知道事情原委的方亦男笑盈盈地替骆修解了围,转而望向骆修施礼道,“骆世子,还望你释怀,别跟我那丫头计较。”

骆修淡淡地回礼道:“微臣惶恐。”

方亦男展颜一笑,盯着骆修笑得意味深长。

“铮儿啊,回头你问问太子妃,小公主素日喜欢什么,一切有你打点置办,尽早给她送去。”皇上并没算完。

方直小声嘀咕:“她最喜欢美男子这置办得了么?!”方拓狠瞪了他一眼,意为:还不都是你教出来的!方直不服地垂下头。

皇帝又想到什么,关切地问:“可汗,小公主封号是什么?”

“她尚未及笄,赐封一事不急。”

“欸,小公主年纪虽幼,却大有其母风范,此番擒贼,她功不可没,依朕看,倒不如趁此良机早赐封号,你意下如何?”

穆赛与方亦男对视一眼,觉得碍于情面也不好推辞,便借坡下驴道:“恭敬不如从命,既在贵朝做客,也不好越俎代庖,烦请皇上钦赐个名号吧!”

“哈哈,大汗的爱女由朕赐封,倒时可别怪朕喧宾夺主呀!”

“岂敢。”

“言归正传,此时请可汗大妃进宫确有要事相商。”

“哦?”

“大妃本是我朝干将,故此,朕想求证一下,国舅在京城周遭可有什么鲜为人知的藏身之所?”

方亦男听此一问,马上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与其父闲谈时提到的朝野之事,了然笑道:“皇上,恕妾身冒昧直言,想找国舅绝非难事,难的当是皇上能否狠得下心来违背皇后遗愿,依法治办国舅。”一提到过世的皇后,皇上的脸色果然苍白了许多。

方直倒抽一大口气儿,退到暗处抹了把脸,心说:“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场的人无不心知肚明,此刻,只要皇上稍稍露出半点不忍的意思,他就是把天下的女子都赏给战承嶪,战承嶪都会决绝地永不再踏进京城半步。

天色渐暗,御书房里的每个人都罩进黑影中,没皇帝准许,谅谁也不敢进来掌灯。

许久。

“来呀,掌灯。”屋子里豁然亮堂起来。

“情、义难两全啊!”皇帝嘲弄地笑笑,下定决心又道,“大妃一席话好似醍醐灌顶,活人不能总被死人的话牵着走,不是么?”

方亦男点点头,颇为赞许地说:“皇上圣明,这便好办了,妾身有个愚钝的想法皇上不妨一试。”

“大妃不必自谦。”

方亦男信誓旦旦地说:“依妾身揣度,今日被捉之人十有八九便是赵显。”

“大妃的意思是?”

“他易容,赵显阴险狡诈,即便是对誓死效忠与他的死士亦是如此,故而,他们死都不知,日里道貌岸然的国舅,便是夜晚训练他们的恶魔。”

“怪不得揪不住他的尾巴!”太子恍然大悟。

玄墨正闷闷不乐地平趴在床上盯着床头的花饰出神,方直笑眯眯地在床侧坐下,示好道: “小玄儿,舅舅有好消息告诉你呦!”

好消息?还能有什麽消息能好过王太医应允她可以参加几日后的大典?玄墨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方直自动忽略玄墨的冷淡,旁若无人地信口道来:“小玄儿,你可知道那日被你的堇扇制伏的刺客是谁?”方直睨眼一瞧,玄墨的耳朵动了一动,方直心里头笑骂一句:“这只装模做样的小兔崽子!”

“竟是皇上派人翻遍京城也没找到的国舅贼呀!”

玄墨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方直捂嘴偷笑,又道:“国舅造反一事败露,欺负你姐姐的赵大公子被发配南疆,侮辱你的赵家小姐们被卖到勾栏院终生为娼妓,如此你可满意?”

玄墨当然满意,嘴上却艮不唧唧地又“哼”了一声。

“唉,小玄儿你怎麽不理我呢?难不成你是在怪我当日没拉住你,害你——”方直眨巴着眼明知故问,此语果然说到了玄墨的痛处,她反应剧烈地甩过脸来,动作幅度之大,扯着了筋骨,痛得呲牙咧嘴,却仍不忘飞出眼刀把方直剜了个遍。方直被她盯得毛骨悚然,连连告饶说:“不说了不说了,等你气消了再来看你。对了,过会儿逸和修也要来。”

玄墨气更大了,狂吼俩字儿:“不见!”

其实,这会儿梅逸和骆修已经到门口了,一个丫环正伺候在玄墨门外,梅逸迎上前道:“我们想见公主,请代为通传一声。”

那丫环是方亦男的人,从未见过梅逸和骆修,便还礼道:“敢问二位大人如何称呼?”

“礼部尚书梅逸。”小丫鬟眼皮儿一跳。

“宁安侯世子骆修。”小丫鬟嘴角又是一抽。

二人自报家门后,那小丫鬟的神色马上变得很不自在。

“有何不妥么?”梅逸觉出异样,谨慎地问了一句。

“这——”小丫鬟迟疑了许久,终是口吐实言,“公主怕是不愿见到二位大人呢!”

“嗯?”骆修凤目一敛,小丫鬟怵然后退小半步。

梅逸则和气许多,笑着宽慰道:“这里你家公主最大,你还有什麽不敢说的?”

“是,是,那恕婢子冒昧了,公主自打摔伤后,就常常念叨几位呢。婢子这才斗胆揣测出公主的意思。”

“她是怎么‘念叨’的?”梅逸知道小丫头“念叨”不出个好来,但他还是很有兴趣。

骆修也没好气儿,沉声喝道:“照原话学!”

那小丫鬟头垂得更低了,像蚊子一样哼唧了一句:“公主说,‘舅舅蠢,梅逸钝,还有骆修大恶棍!’”

梅逸不怒反笑,侧脸转向一脸铁青的骆修嗤嗤笑道:“修,你不觉得很贴切么?”

骆修不作回应,脸上的表情琢磨不定。

赶巧,方直此时从屋里出来,见了他们二人当下调笑说:“你们也别自讨那没趣儿了,我可是碰了一脸灰,倒不如去我那坐坐吧!”

骆修一语不发,转身就走,梅逸闻言则是求之不得,方直一把拉住他,低声问:“修又怎么啦?”梅逸努力憋笑道:“修向来不是小心眼的,可他不知中了什么邪,偏爱跟玄儿较真儿,这不,刚才又被玄儿编排咱们仨的顺口溜给气着了!”

方直挑眉,梅逸对他耳语嘀咕几句,两人嘻嘻哈哈又是一阵打趣儿。

几日后,皇上正式下诏,封玄墨为“义华公主”,“义”字当头,足见皇帝的用意之深刻。

大典也如期举行,吉布担心行动不便的妹妹再出什么茬子,便自告奋勇留下来守着她。

兄妹俩聊得尽兴,无意间吉布告诉玄墨,父汗决定后日动身返回中都。玄墨急了:“那我怎么办?”

吉布惊异地问:“你自然是留下疗伤喽!”

玄墨勾勾手指,吉布不解,往床头这边挪挪屁股,稍稍俯下身子,问:“怎么了小墨?”

玄墨顺势勾住吉布的脖子,借力坐起身子,边起身边逞能道:“我这不都好了——呀,呀,屁——股——”玄墨五官尽数邹到一起去了。

吉布“扑哧”一乐,露出干净整齐的两排白牙,像草原上的阳光一样炫目明朗,玄墨靠坐在床头,望着大哥耀眼的笑,不由自主地出神道:“吉布哥哥,你帮我给父汗求情,带我一起走吧,这里所有人都欺负我。”

吉布宠溺地摸摸她额前的垂髫,闷闷地说:“父汗最听你的,你说都不顶用,哥哥去说还不是白说?哥哥也想带你走,小墨墨,你在京城的日子,咱们不知有多想你,要不是为了你——”

玄墨草草地打断他:“哥哥,我体质虽寒,但一点也不影响什么,母妃她只是——”

“哥知道,”吉布接下她的话,“母妃是为了不让你成为联姻的牺牲品,咱们王族固然强大,却不是孤零零地屹立在这方大地上,父汗辛苦地平衡着与各贵族间的关系,但谁也保不准哪天会有个什么鸟王跟父汗求你,到时怎么办?为了不让那种惨剧发生,母妃她才出此下策。”

“哥哥你怎麽会知道?”玄墨的眼睁得溜圆。

吉布狡黠一笑,道:“你以为那天只有你一个人在书妹妹的帐顶啊,哥只能说你有点儿背,被母妃一鞭子给甩下去了。”

玄墨鼓起腮帮子,活像只青蛙。吉布见她可笑的模样,半开玩笑道:“别气了,这下你可好了,中原的花花公子仅着你挑,哥却只能回草原找个壮如山的牧牛姑娘,唉!”

玄墨不再生气,往吉布跟前凑了凑,仰脸认真地问:“那哥哥心里想娶什么样的女子,玄儿好替哥哥留意些。”

吉布存心逗她:“就比照着可爱的小墨墨的样貌吧!”

哪知玄墨当了真,一本正经地摇头道:“玄儿貌陋,哥哥休要取笑。”说着,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假面,满眼尽是委屈。

吉布手忙脚乱地安慰道:“小墨墨幼时是挺黑,可这并不等于说咱们不好看呀!”

玄墨瓮声瓮气地说:“哥哥你不用安慰我了!”

吉布捏着玄墨的脸颊,逼她抬头正视自己,笑眯眯地哄道:“貌丑貌美得有旁人评说,而且十二年了,小墨墨都不曾揽镜自照过自己的真颜,这样就一口咬定自己貌陋,呆瓜才信,哥哥不是呆瓜,自然不信。还有,兄不嫌妹丑,哥哥不是偏心,而是真心地觉得千面的小墨墨无论哪面都极美,哥哥是懂花之人,自然看得到花的真美,嗯?”玄墨就势把脸埋进吉布干燥的手掌中,静处片刻后,仰起脸来试探道:“玄儿不照镜子是因为不敢,哥哥胆子大,要不哥哥代为看一眼?”

吉布沉沉地凝视进玄墨的眸子,轻挑嘴角,一字一顿地正色道:“为兄的荣幸至极。”他当然荣幸,他将会是第一个看到“吾家有美初长成”的人,但或许,不是唯一的一个。

玄墨轻轻地掀开精致的假面,屋里一片寂静。玄墨抬起眼帘,迫切地想从吉布口中得到答案,四目相对,目光交错间,吉布也情不自禁地抬起手,生茧的略显粗糙的指肚缓缓地摩挲过玄墨眉、眼、鼻梁,一遍又一遍。

当吉布的手指再度滑过玄墨的嘴时,早已等得猴急的玄墨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下,吉布回神,不自然地笑叹:“哥哥怕是要茕茕孑立一辈子了!”

玄墨很紧张,却又很疑惑。

吉布轻吐:“纵是满目倾城色,哪及玄墨世无双?”

玄墨的眸子里登时绽放出夜明珠一般的璀璨光芒。因长久戴假面而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上晕染出不自然的粉红。

“吉布哥哥也会甜言蜜语,怪不得每回巡视,人家的奶牛都跟着你跑出好远。”

吉布脸色一滞,片刻后故意挂上一抹愁色,随手把假面重新给玄墨贴上,说道:“唉,要不哥哥还是收回先前的条件吧,为兄的只要随便找个牧牛女就好,咱们王族总得有人延续香火不是?”

玄墨笑道:“娶一牧牛姑娘后面能跟一群母牛,哥哥倒是不吃亏,不过草原牛比人多,要不哥哥干脆找头牛算了,便宜结实还好用。”

吉布佯怒,伸手就直捣玄墨的痒痒肉:“小丫头,怨不得直舅舅无时无刻地不在盘算着怎么掐死你,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哥娶头奶牛你面子上有光彩是吧?嗯?!”

玄墨痒得厉害,笑得脸通红,不住求饶:“哥哥,小墨墨不敢咧,哥——我还有伤——”

屋里兄妹俩闹成一团,谁也没留意屋外有个人,晕了,又醒了,最后一脸惊愕地离开了。

义华公主的“真貌”

如吉布所言,大典后的第二天,穆赛一行人踏上返程。

下朝后,梅逸急急地拦住方直:“直,玄儿身子骨根本就没好,侯爷怎么舍得让她跟着一路颠簸?”

方直耸耸肩,无奈地说:“穆赛汗就是因为玄儿这次受伤,才不放心再把她继续留在我们身边,所以执意要带她走,连我爹都劝不住。”

梅逸一脸落寞,捂着胸口说:“没了小妖精,这儿都是空落落的,日子好生无趣。”

方直点头赞同,不由地唉声叹气:“说得是什么,以往防她的阴招防惯了,突然一下子懈怠下来,还真有些不适应。”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引得二位大人在这儿长吁短叹,相思连连?”骆修和齐剑插了进来。

方直和梅逸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方直嘻嘻一笑,侧目看着骆修答道:“还能有谁?当然是我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公主外甥女儿喽!修,难道你不觉得她一走,日子平白灰暗了许多么?”

骆修睇了一眼笑得不怀好意的方直,一言不发地撇下方直他们,径自拂袖离去。

早已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方直一伙儿,终是爆笑出来。

“修的死穴在这儿啊!”梅逸望着骆修的背影打趣道。

“那可不,往事不堪回首啊——”方直举袖掩面,佯装不忍的样子。

“几位兄台,都在这儿笑什么?”宋庆卿也凑了上来。

“没,没什么。”齐剑笑得上不来气儿。

傻呵呵的宋庆卿也不在意,故作神秘地小声道:“那你们可知,左寒要回京述职一事?”

“你小子还真是不务正业,身为光禄大夫不管好你的酒醴膳馐之事,反倒关心起人家兵部的事儿来了,你说是不是啊,方司马?”齐剑狎昵地搂过方直的肩头,还故意紧了紧。

方直用两个手指尖捏起齐剑的手,一脸嫌恶地甩到一边去。

宋庆卿慌忙摆手为自己辩解:“我可不是有意要知道的,是太子告诉我的,他还让我准备准备,说是要为寒接风来着。”

“噢喉!”齐剑听后马上像只撒欢的猴儿一样尖叫一声,引来频频侧目,他赶紧装咳几声掩饰过去:“咳——咳,啊呀,这天儿一热嗓子就毛燥的厉害!咳!咳!”等那些目光纷纷收了回去,齐剑复又小声说:“大家又可以聚在一起喽!”

出了承文门,梅逸跨上马背,招呼方直道:“对了,直,听向康说,他们家的兵器铺拿到几柄上乘兵器,其中有柄古剑,虽比不上承嶪的承影,却也不逊色几分,你随我一道去瞧瞧吧,看中了我便送给你,反正你生辰也近在眼前了。”

方直抬眼看看天,笑着婉拒:“那就先谢过了,不过今儿个有些晚了,改日吧。”

“晚了?你吃错药了直?!还不到午时好不好!”齐剑嚷嚷了一句,飞身上马小跑到梅逸身边,“逸,他不去我去,我若看中了你便送我好了,反正我的生辰就紧挨着他的!”

梅逸啼笑皆非,手握马鞭指着齐剑道:“你胡吣些什么!直说晚了那自然便是他有事儿耽搁了,还有,你那叫人不敢恭维的剑法,啧啧,即便是随我同去也只配给直带带眼,你就别想着糟践名剑了!你还去不?”

齐剑语塞。

方直回府后,直奔“亦难苑”。“亦难苑”本作“亦男苑”,是方亦男出嫁前所居住的别苑,位于镇国侯府东南角,在方亦男远嫁后,方枭便为它改动了一个字,取“相见时难别亦难”之意,借以寄托对女儿的思念。

方直一个纵跃翻过墙,足踏莲池而过,反正他是没那个闲情雅致放着近“路”不走,而去绕那个“之”字形的水上木桥廊子。廊子尽头,弄玉正在翘首以望,看见了方直,喜形于色地迎上来:“三公子,您可是来了,婢子这就传膳,小小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方直点点头,加快步子朝阁楼走去。

事实就是,玄墨还留在在镇国侯府,只不过为了避人耳目,才搬出了方直的别苑,而住进了僻静的“亦难苑”。与此同时,方亦男与方直姐弟俩还合计出一个假玄墨躺着马车上,不单单骗过了送行的朝廷要员,也骗过了原本知情的一众人,比如说,梅逸。如此瞒天过海,竟是玄墨自己强烈要求的,方直和方亦男不知道,她那小脑壳子里,又在酝酿着什么。

玄墨很识时务,分别时还抱着吉布不放,像个小媳妇儿似的泪眼汪汪地哭诉:“哥哥,你可定要早早来接我!” 可等吉布前脚一走,玄墨就主动忽略受伤以来对方直的鄙夷不屑和忿恨,皮糖一样黏在方直身边,早中晚膳不见到方直决不肯动筷子。隔阂不再,两人间的热乎劲儿一日千里地向前推进。

两日后,左寒回京,太子果然没食言,让战承嶪代他在“思墨楼”设下接风宴。

在外历练近一年的左寒,本就英气粗犷的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杀伐和沉稳,举手投足间也尽显大将风范,公子们七嘴八舌地表示出对他的刮目相看之意,左寒只笑不语,将他们的品头论足尽数收下,对他们的敬酒也是来者不拒。

喝到酒酣耳热之际,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微醺的公子们也不管什么有的没的,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话题一转,不知谁引了个头,就说到玄墨身上了。

“寒,你好生没福,早回来半个月便能见识到义华公主的身手了!”齐剑替左寒可惜。

“噢?直,你的小外甥女那么厉害?”左寒似是并不相信齐剑的话,却转向方直求证。

“三脚猫碰上了死耗子。”方直一笑置之。

“不厉害怎么能让修每回都吃瘪?”齐剑不依不饶,把骆修也拐了进来。骆修投过来的目光似乎要把齐剑千刀万剐。

一听齐剑提到了骆修,左寒马上很小人地想到了自己眼下的日子该拜谁所赐,反正北疆也去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索性肆无忌惮地大笑道:“我也能让修吃瘪,齐剑你小子怎么还不对我顶礼膜拜?”

齐剑冷嗤一声,左寒故意卖了个关子道:“各位兄弟给我做个见证,若我做到了,咱们让剑放声驴叫三声如何?”

见左寒保票满满,方直颇为同情地看了一眼骆修,骆修却仍是一副安之若素的神情。

公子们纷纷起哄。左寒坏笑地睨着骆修,压低声音道:“修,对不住啦——”骆修心头突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左寒继续:“修,他,喜欢裸睡啊!”公子们俱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

骆修微微一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轻吐一句:“寒也好不到哪去,男女通吃。”骆修是指那晚左寒对他上下其手之事,可他故意省去了下半句“连男人也摸”。那他方才那句话的意思可就变了味了,公子们有的甚至笑到了桌子底下。可他这么一说,事情就发生了转机,公子们都以为是他二人是在相互开涮,便只当成笑话听了,谁也不拿这些话当真。左寒暗暗地向骆修竖起了大拇指,意为:你狠!骆修不以为意。

宋庆卿趁酒兴突生一问:“逸,梅小姐现在还是对直一往情深么?”

梅逸半真半假地答:“是啊,谁能想到她就认了死理儿了,非得在直这一棵树上干吊着。”

“直有什么好?”齐剑惟恐天下不乱,转向战承嶪挑起了方直的酸枣:“他纯情厚道统统都是假的,承嶪,连你也不知道吧?去年他生辰,自己春宵一夜好不快活,撇下我们几个,唉——”

“噢——”又是一片起哄声和惊嘘声。

少言寡语的战承嶪浅浅一笑道:“直,你生辰时天儿还热,大热天儿的你还做那么剧烈的‘运动’,莫非你畏暑的毛病好了?”

本是无心的一句玩笑,梅逸听后脸色顿时变得有些灰暗。

方直赶快替自己打圆场:“哎哎,我可还是如假包换的童子哎!”

“有你这么老的童子么!”齐剑毫不示弱。

哪知方直很得意地笑了,反唇相讥道:“瞧瞧,这就是没好生念书的表现,《膳经?禽篇》曰:童子鸡者,未行房事之鸡也。以此类推,我说我是童子有何不妥?”

当场又笑倒一片。

左寒一手指着方直,一手捂着肚子,笑得五官都变了形,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说:“直,你这嘴——都可以写书去了!”

宋庆卿面带桃花,也不知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笑出来的,抑或是两者兼有,他抿着嘴,扭捏地问:“直,告诉咱们,义华公主漂亮不?”

“是啊是啊。”好色的公子们顿时来了兴致,纷纷附和道。霎那间,酒桌上鸦雀无声,十几双眼睛都盯着方直的嘴。

方直一看这架势,凤眸一吊,狡黠之色从眼角滑过:“这个嘛——”

“怎样?”

“快说!”

“别卖关子!”

方直见胃口吊得差不多了,两手一摊,笑道:“我也没见过呀!”

“嗨!”

“你小子定是存心的!”

“死小子!”一片失落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义华公主精通易容之术,承袭蒙妃戴假面的习惯是这样吧,直?”骆修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公子们的眸子再度放光。

“是啊!”方直点头。不知情的公子们吃惊不小。

“那你们怎么辨认她呀?一天一张脸,扎人堆里就找不见,谁知道哪个就是她?啧啧——”宋庆卿直摇头。

“猪脑子!当然凭声音呐,每个人的声音可都是独一无二的!”孟旷敲了宋庆卿一记爆栗。

“好像高深的易容术连声音也可以变。”齐剑插了一句。

“凭得是这里的感觉,”方直颇为神气地指指胸,“对一个人有了感觉,就会相应地对她特有的幽香和与众不同的气质特别敏感;倘若彼此间心有灵犀,那就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她从万变的皮囊中剥离出来。”

方直的一席话,满座的公子都被触动了心思,一时席间有些沉默。

“直,你可真懂她。”久没开口的战承嶪突然抬头启齿,笑得别有深意。

“哎,直,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别介意呀,等下你要是不乐意,就权当我放了个屁哈,” 齐剑措辞很谨慎,小心翼翼地揣测,“惊为天人的蒙妃和太子妃都不遮面,那为何单单义华公主特立独行,不肯以真貌示人?是不是——”

齐剑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也挺恶毒,方直正在斟酌怎么回答他,突听身后闷闷的一声:“不,不是……”所有公子都惊讶地把目光投向开口之人——方舒。原来大典那日,看到玄墨真貌的不止吉布一人,还有无意中路过玄墨房间的方舒,他在有幸偷窥到玄墨揭下面具的刹那,便被震晕了。如此说来,方舒还真是很有发言权的,木讷实诚的方舒看不惯齐剑把玄墨往坏处瞎猜,本意只想为玄墨澄清几句,却没想到自己竟成了满座注目的中心,紧张之下又身不由己地结巴起来。

“不是什么?”难得见到梅逸声色俱厉的一面。

“不……不是……齐……齐大……大……大大人想……想得那……那样……倒……倒是……公……啊公……公……主……长……长得……得……得……”见四周的目光越来越炽热,方舒更是慌得想尿裤子,一时有些接不上茬儿,张大了嘴,空在那儿“得”个不停。

“娘唉,我要是晕了也是被这舌头大牙漏风的厮活活给折磨过去的,直,我要‘香吻一箩筐’做补偿!”齐剑狂拍脑门子,痛苦地把脸别到一边儿。

“小舒子啊——”骆修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悟地低声念道这三个字。

方舒一个激灵,终于接上了下面要说的:“义华……公主的真……呃……真貌长得……憨……嗯……憨……”方舒其实是又卡住了。

听到这里,公子们先是大吃一惊。

宋庆卿失魂落魄地喃喃:“义华公主,长得,憨?”

孟旷留意到方舒描述的“憨“字后面紧跟的“嗯”,张大了嘴惊叹:“还这么肯定?!”

显然,公子们对方直贴身小厮的话都深信不疑,从而心灵上都受到了严重的创伤,他们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他们心中身手不凡傲世独立神秘多变的义华公主,被面具遮住的竟是一张“憨颜”。

齐剑脸上的表情很古怪,目光闪烁地睇着方直自语:“怪不得啊——”

左寒宽慰似的拍拍方直的肩,什么也不说。

现在倒没人去留意方舒了,方舒在一旁拼命地甩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越急嘴就越不听使唤,翻来覆去地只发那一个音“憨”。正当空儿,方直责怪的目光横扫过来,见他这副垂头懊恼张口欲辩的样子,对方舒的结巴了如指掌的方直,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他不敢想也不想听的真相,当机立断地唬着脸喝断方舒:“小舒子!你太放肆了!公主的长相岂能任你胡说八道?!你这是在当面证明我管教不严还是炫耀你能恃宠而骄?!给我滚下去备马!”

方舒这可是头一回听方直这么重地斥责自己,委屈至极,瘪了瘪嘴,强憋着眼泪跑下楼去,一溜烟儿地冲到马厩里,抱着方直的马嚎啕大哭,边哭边抽嗒:“小福子……子……我没想……想骂公主……主……我是想说……说……说她……啊……啊憨……憨嗯……嗯—很好看啊!小福子,啊斧子——”哭到最后都变了调调了,方直的马一听方舒又唤它那土了吧唧的小名,加上自己又被方舒抹了一脖子外加一马脸的眼泪鼻涕,既嫌恶又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事实竟然是这样!好端端的一个“很”字被方舒一结巴竟拆成了“憨-嗯——很”三个音。

楼上。方直的脸上绷得死紧,臭着脸举杯道:“小奴才的话大家别往心里去,平白扰了大家喝酒的好兴致,我自罚三杯以示赔罪。”

可方直越是严肃,有人就越是对方舒的话深信不疑,看来义华公主长得“憨”已经铁定成了不争的事实了。讪讪地客套了几句后,方直就先退席了。

一路上,方直都没吭声,方舒便抽泣了一道儿,仿佛“男儿有泪不轻弹”跟他无甚关系一样。直到进了镇国侯府,方直才对他开了口:“小舒子,方才对不住了。”

方舒惊于方直态度上的大转弯,倏地抽回了眼泪,望着方直直发懵,痴痴地张着嘴合不拢。

方直面色和缓下来,拍拍方舒的肩膀,仰望星空道:“我若不开口喝断你,保不准你就说了不该说的了!”

方舒睁圆了眼,辩解道:“公子,小的就是看不惯齐,齐大人他胡乱把公主往坏处猜,这才斗胆开口的,您为何不让小的说下去?”

方直肃然道:“无论你开口辩解什么不都是把她往好处说不是?你可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玄儿身份本就显赫,倘若再给你一说她如何如何美,将会引来多少心怀不轨的家伙觊觎她?!至于爱往哪歪想那是旁人的事儿,与咱们无关,我的话你可明白了?”

方舒使劲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替玄墨悲叹:公主,日后你嫁不出去可别怪小舒子啊——

死生契阔

七月底,雨一场接一场地下个不停歇,天儿也不想往年那么热,玄墨恢复得很快,并没像预想的那样煎熬上“一百天”。好容易等到太阳露出了脸,方直正打算带玄墨出去走走,梅逸和战承嶪来了。

“直,下月你生辰,又赶上今年你行冠礼,就怕到时候送礼给你的人一扎堆儿,咱们的礼你也不当好东西,反正兄弟间也没那么多礼数,我和承嶪就合计着提前把贺礼给你送来。”梅逸一落座便开门见山。

“是啊,逸和我要送你的东西都不是虚一套的玩意儿,早送你早用,就看你喜不喜欢。”战承嶪很自然地接了一句,随手把盒子推到方直跟前。

“喜欢,当然喜欢!”方直还没看人家送得是什么东西,就眉开眼笑。当场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战承嶪推过来的锦盒。

“寒玉?”方直的手刚靠近盒子里的玉佩,马上喜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战承嶪不置可否:“此玉名‘射圭’,夏寒冬暖,我想没人比你更需要它了吧。”

“承嶪,你对我真好!”方直难得扭捏一会。

“还有我的,”梅逸自己动手打开了长盒子,“老早就叫你跟我去向家看剑,你竟一直推却,我虽配不上它,但好歹也是识剑之人,就怕有人捷足先登,就自作主张买下了。”

“太阿?!”方直惊呼一声,梅逸含笑点头。方直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到剑身上去,唏嘘个不停。爱不释手地又抚摸了几下,才恋恋不舍地把剑重新放回盒子里,推还道:“逸,这礼太贵重了,我断断是不能受的。”

“我不送你送谁?莫非是你对自己的剑术没信心?抑或是觉得驾驭不了太阿?”

“逸,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剑着实是太昂贵,我——”

梅逸狡黠一笑,道:“这回是我爹出钱——”

“逸,不是——”

“直,不在东西贵贱,而在逸的一片真心。”战承嶪打断了再欲启齿推却的方直。

“是啊,我的太阿不比承嶪的射圭稀罕多少,你收他的不收我的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方直勉为其难地点头同意了。

梅逸舒心一笑:“这便好了,如此我们便有机会见识到承影战太阿了!”

听此建议,方直精神随之一振,跃跃欲试的目光投向战承嶪,战承嶪一脸好笑地说:“你太心急了,直,好歹你得跟它熟络一段时日吧?”

一句话像一根细针,“噗”地扎破了方直迅速膨胀的战斗欲,太阳也灰心地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承嶪,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梅逸把话题适时地引向了战承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赵显一案已做了断,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应该说皇上他老人家打算怎么办才对!”方直一本正经地纠正梅逸,“嶪王旧案何时重翻?免了承嶪的关西将军一职后封他何职?是沿袭嶪王封号还是另赐封号?把哪个公主给承嶪?等等等等,这统统不是承嶪所能操纵的了的!”

“直说的没错,”战承嶪貌似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手上的扳指,可方直的话字字敲在他的心上。

“君心难测啊——”梅逸苦叹。

“这没什么不好,随遇而安,得过且过,我母亲在世时,不就放任我过那舞文弄墨琴棋书画拈花惹草的风流公子的洒脱日子么?”战承嶪口气淡定,让方直和梅逸听不出他的话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嘲讽。

梅逸干笑两声,打破这尴尬的局面,笑问:“哎,我说,咱们可是打小玩到大,还记得小时候你俩为了争灵雪可是打得面红耳赤,现在人又齐了,你们——”

“啊,反正承嶪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趁此娶妻生子,我们也好讨杯喜酒喝喝,加上对小雪妹妹又是知根知底,正所谓天作之合啊!”方直打着哈哈。

“哎,直,小雪可是打小最喜亲近于你,强扭的瓜不甜,还是你娶好了。”战承嶪闷闷地回绝。

“喂喂!我妹妹可不是没人要的‘东西’!让来让去的,早十几年前你们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梅逸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好讨厌!我去找直哥哥,京城男子死光光我也不嫁给你!”战承嶪捏着嗓子学了一句,又转向梅逸,“听听,你妹子幼时就发此毒誓,我哪还敢娶?!”

“喂喂!人都是会变的好不好!”方直闷声哼哼一句。

“直,你是说你是吧?你还真是花花肠子,看来齐剑说得一点都不错!”梅逸嘲讽一句。

“噢噢,里外里又是我不对?!”方直笑着反驳。

三人互相打趣,仿佛又回到少不更事的从前。

阴雨连绵的日子终是过去了,八月乍到,镇国侯府的上上下下都开始为方直的庆生宴忙碌准备,整个侯府都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然而,日子不会总是平静安逸的,战报说来就来,西南十六郡联合倒戈,挥军北上,一路攻城掠池,烧杀抢夺,局势迫在眉睫。

八月初十,一直闲在家中的战承嶪请命,钦准,皇帝任命其为骠骑大将军。当天,方直、左寒双双临危受命,分别受任南征总都督和骠骑副将军。与此同时,皇帝诏告天下:南征大军整饬待发,讨檄之战即将打响。

临行前一天,方枭殷殷叮嘱了方直一整天后,天色已不早了,但方直还是急匆匆地去找玄墨,因为他也同样有话要叮嘱玄墨。毕竟打仗不是儿戏,上了战场,人人都得把命悬在裤腰带上,方直是个务实的人,他很清楚“古来征战几人回”的道理,可一想到叫人不省心的玄墨,一想到自己很有可能再也体会不到当“小爹”的滋味,方直的心就有些沉重。

夕阳斜打进玄墨的房间,天边也在放着火烧云,整个屋子里便呈现出一片让人焦虑不安的红。刚一进屋,方直就看见玄墨正背对着自己,立在西窗边,少有的安静,方直不由放轻了步子。

“玄儿。”方直轻唤一声走上前去。

许久,玄墨才回过头来看他。“舅舅。”低应了这一声就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方直。

被玄墨澄净的目光一探,方直的咽头就没来由地发酸,很努力地让自己咧开一个明朗的笑,道:“舅舅这一走你就能放羊了哈,外公大舅都惯着你,你自己可要心中有数嗯?”说着,又习惯性地摸了摸玄墨额顶细软的黄毛。

玄墨垂头不语,只管用脚去轻踹方直的皂靴,一下又一下,待她再次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勾得方直感动连连,也想陪着掉眼泪。

“你能活着回来么?”

方直脸部一僵,嘴角微微抖动,心中刚刚萌生的感动顿时因玄墨这一问而碎成一地碎片。方直狠狠地拧了一下玄墨的鼻头道:“没把你彻底驯服,我怎麽舍得死?!”

玄墨眨巴眨巴眼,扬起头去看方直,暗自较劲不让眼泪流出眼眶,嘴里小声说:“那要是万一呢?舅舅,那多可惜,人生这么美好,你还有好多心愿没完成呢!”

方直没好气儿地说:“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

玄墨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叹息:“比如说吧,天下无双的小玄儿长什么样子你都不知道,这不是抱憾终生么?!这样吧,我就破例给你看看吧,但你不能白看,只要看了就等于是欠了我的,你的头壳里必须时刻装着我的脸,这样就能提醒你还有人情没还,必须活着回来。”不待方直回应,玄墨已动手撕开了假面。

这一眼,方直倒还真是铭记于心,在随后浴血奋战的日子里,每到生死关头,方直眼前就会不由自主地晃动起这张脸孔,他也便会格外小心。那张脸,冰雕玉砌,顾盼流转,噙满泪珠的桃花目倔强地眯着,窗外火霞飞映,毫不吝惜地给她镀上满面的赤红,方直当时就想到一个贴切的词:浴血雏凤。

方直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道:“我跟南靖要了个人,唤作简恒,以后就由他保护你,你若是出点什么茬子,我就先拿他试剑。”

玄墨的眼当下就不酸胀了,眼皮却是一阵狂翻,心叹:说得好听,“保护”?哼!是监视还差不多吧?!牧羊狗都找好了,自己这羊又能放到哪去?

方直见玄墨如此不屑的反应,离别的愁云登时就被吹到角落里,方直像对待猫一样,挠着玄墨的下巴,似笑非笑道:“乖玄儿,知道舅舅的志向么?舅舅早晚要把你驯得服服帖帖,指东便绝不肯向西……”

方直指肚下马上摸到了一层鸡皮,方直得意地笑开了,变本加厉地追上一句:“到那时,我再把你高价嫁出去——”

完了,全完了,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柔情不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了个没影儿。

翌日卯时,南征大军在奉武门外点将。卯时一刻,皇帝擂响战鼓,六十万大军挥兵南下。

大队人马出了京城,浩浩荡荡地在官道上行进着。行至潭柘山附近时,路边半山坡的树丛中忽起一阵风吹草动,领军在前的左寒眼疾手快,大喝一声:“有袭!”随即揽刀在握,断后的方直闻变纵马疾驰到队首。

一阵阵马嘶,从半山坡的灌木林中腾空跃出几匹骏马,在队前一字排开,三员主将定睛一看,竟是梅逸骆修他们。

宋庆卿笑道:“寒,反应可够快呀!”

“虚惊一场。”左寒笑着收起刀。

梅逸抱歉地笑笑:“对不住了,咱们可不是有意要扰乱军心的。”

骆修手握马鞭遥指身侧接到:“寒,直,少不更事之时,我们曾在这里赛过马。”

梅逸与骆修对视一眼续道:“当年承嶪不在,这样人马不齐的比赛也便不作数,于情于理我们都要重赛一场,奈何眼下战况危急,你们仨就先欠着吧,记住,京城可有朋友们在等你们凯旋,凡事万万都要小心!”

孟旷大大咧咧地说:“照我说啊,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你我既然约下这场盛世空前高手如云的马赛,你们几个就速战速决些,别跟那群老小子们穷磨叽!”

他们的三言两语倒是勾起了方直的回忆,无奈地笑叹:“又欠下了!债多压死人呐!”

齐剑耳尖:“直,别告诉我们你还带着一屁股桃花债上战场哎!”

众人哄笑。

“好啦,别耽误正事儿,千里相送总需一别。”骆修提醒一句。

公子们相拥惜别,梅逸他们策马分列路旁,目送大军再次开动。大军走远了,齐剑狼嚎一声:“娘的!老子要是知道谁敢伤了他们,老子取他狗头就跟探囊一样简单!娘的!”说着,齐剑不能自已地挥鞭连根抽起一株矮树,公子们悉数沉默。

距京城二十里处,有一座年代久远坐西向东的蓟北关,后因官道打它门前由北向南开凿,久而久之,这座关就废弃不用了。关口两旁地势陡峭,远远望去,便能看出整座关就设置在谷口。

大军开至关门下时,有名参军喝道:“关城上有人!”话音未落,关内扬起嘈嘈如裂帛的琴声,气势磅礴,惊飞林中鸟雀无数,转瞬间琴音凝咽,空荡的山谷中截住回彻起清扬婉丽的歌声:

“悲壮哉仲夏之为气也,

郁郁兮草木将衰竭,

去白日之昭昭兮,

叹长夜之悠悠,

寥慄兮君远行,

登临送目兮盼君归,

盼君凯旋归——”

一曲唱毕,天地为之动容,蓟北关后的山谷内吹出一阵旋风,风过之处,花飞叶舞飘满天,纷纷扬扬地在关城的断垣残壁上落下一阵“彩雨”。将士们先闻天籁,后见奇观,无不震撼。随行的老军医叹道:“许久没听这曲《送君行》了,此女之音,比当年蒙妃出嫁时所唱那次,更叫人动容啊!”

方直闻言,放缓了马速,仰望关墙。鄙陋的关门上,伫立着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虽看不清面容,却也大概能辨识出她是在向这边遥遥观望。待方直打马经过关门时|奇-_-书^_^网|,马声嘶鸣,方直心跳加快,继而关里冲出一抹熟悉的褐色,方直的呼吸骤然急促,是玄墨!方直顿时心生百念。

渐行渐远,方直频频回头,那抹小小的身影一直都在。就在方直几欲唏嘘之时,他突然很没良心地勾起一件往事,当下情不自禁地冷哼了一声,引得身旁一名军士浑身紧张,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引得大都督不满。他哪知道方直想到的竟是:我就说嘛,这死丫头上回鬼嚎果然就是故意气我的!倒还真没冤枉她!方直真是小肚鸡肠小叶肝外加小心眼儿,这“上回”都要追溯到猴年马月,玄墨在澡盆子里“放歌”那次。

战争决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大军行至淮水南岸时,因突降半个月的大暴雨,导致淮水泛滥,再加上南方天气湿热,军中不少将士染上了热疾,两军尚未交战,朝廷的军队在天时和地利上就先栽了跟头。好容易等到雨过天晴,战承嶪沉稳大度,指挥得当,挥师继续南下,接连收复五州三郡,但已是人疲马乏,战况不容乐观。

而玄墨每天都会神出鬼没地潜伏在方枭的书房屋顶,偷听战报。

当她听到,九月底,随州城一战叫头阵的主将大腿负伤时,心里一阵飞沙走石;在得闻受伤的是左寒而不是方直后,玄墨很是幸灾乐祸,同时还振振有词:皮糙肉厚的就是用来攻头阵的。

十月上旬,战承嶪笑傲疆场,引五十轻骑潜入荆州制造混乱,在轻松拿下守城大将首级后,被烈焰灼伤。玄墨听到这个消息后又是一阵胆寒,不住地替那人感到惋惜:毁了,十有八九是破相了,到时候可得做几副英挺的假面送给他。事实上,人家根本就没烧着脸。

十月下旬,军需告急,骆修整装,监押军需帅兵二十万南下接应。

十一月底,吉布抵达京城来接玄墨,玄墨是带着遗憾离京的,因为她临走都没有听到关于方直的任何消息,头一遭,玄墨尝到牵肠挂肚的滋味。

玄墨回中都这一呆就呆到了来年的四月。

这天,玄墨又百无聊赖地躺在坠满鲜花的草甸上,晒着刺眼的太阳。刚从穆赛帐中出来的吉布在她身旁坐下,抽出玄墨嘴里都嚼烂了的艾草,老套地问:“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什么?”

玄墨一个打挺坐起身子,喜滋滋地与吉布对视毫不犹豫地说:“好的!”

吉布颔首道:“南方叛乱已平息,南征大军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

“妙极!”玄墨一敛眸子,眯眼笑问:“等等,让我猜猜坏消息……”玄墨夸张地皱皱眉,一吊眼角,斜睨着正在远处吃草的奔:“某非是哪个不想活了的死老头儿跟父汗要我?”

吉布摇头,玄墨吊起的眼角微微有些牵动,咬牙道:“你要娶牧牛女?”吉布微吊嘴角,旋而正襟危坐地轻言:“别猜了,小墨墨,是直舅舅。”

自打方直南下,关于方直的一丝风吹草动玄墨都没探听到,玄墨只能努力让自己往好处想……而今,自己盼来的竟是吉布口中的“坏消息”。玄墨胸口似被大石击中,紧张不安地盯着吉布的嘴。

“直舅舅和战将军在攻下巴陵郡后,遭遇反扑,战将军肩胛处被箭刺穿,直舅舅腹背中刀,两人伤势很重,当场——”

“别说了!”玄墨头也不回地冲回营帐,吉布接下来的话她没胆量再听下去。

吉布被玄墨这一喉给当场喉住了,反应了半天后才抚额自语:“咦?我还没说完呢,两人当场就被援军送回大营救治了呀——”

当晚,玄墨就留书一封,偷偷溜出中都,只身纵马回京——奔丧。

疯子的克星

当玄墨还在星夜兼程时,方直被抬回了镇国侯府。此番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方直着实伤得不轻,刀从背后刺入,只差一寸就直插心脏,而且这一刀伤了后背上一根牵动右臂的筋腱,军医没一个敢打保票,这伤是否会影响到方直日后使用右臂。为此,回京这一路上,方直都一改往昔文质班班的风度,不论是在黑夜还是白天,几乎不停歇地暴躁咆哮,像只发癫的困兽。只要有人碰触他的伤口,他都会不依不饶地朝那人发疯,打骂厮打无所不能,发展到最后,甚至连多看一眼他的伤都不行,所以南征军凯旋后,所有的军医都在家养伤——被方直搞出来的。

等回到家里,方直依然不做任何收敛,绝望的方直已然脱了人形儿,活脱脱一头疯兽。朝中一个荒诞的流言不胫而走:兵部少司马,疯了。方枭很理解儿子的苦衷,年纪轻轻就将失去使剑的右臂,实为人生一大悲哀,所以就算眼下方直的举动再出格,他都能忍。而且倘若数月后证明,方直当真不得不拖着残臂过活后半生,作为老爹的他,也会陪着儿子日夜咆哮。估计到那时,镇国侯府方圆几里内,就别想再有别人住了——大概没有人愿意放着舒心日子不过,而跑去住在原始大森林附近,过一种心惊胆寒的日子——耳畔时刻激荡着野兽发春的叫唤,同时还得高度警惕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跑出来发颠的兽们。

方直回府的第三天清早,京城城门刚开启了一半,一人一马便飞掠进城,寂寥的大街上,马蹄子打在方砖上的声音分外清脆急切,敲得沿街百姓人心惶惶。刚进镇国侯府的大门,玄墨蓄势已久的眼泪就如同崩堤的滔滔洪水,肆虐不绝,玄墨边往正堂跑边大声哭诉:“你混蛋……孬种……小人……你不负责……你说话不作数—没经我允许你就敢死,小舅舅——你死得好惨呀——”

玄墨典型一个大事不糊涂小事儿不聪明的主儿,她也不想想为何府内连灵堂都没设,就干站在那瞎哭。

寂静的大清早,痛哭很快就引来了方枭他们。方枭辨认了好半天才惊讶地认出,正堂中灰不溜秋泣不成声的小人竟是玄墨。方枭不禁啼笑皆非,赶忙把疲惫虚弱的玄墨抱起来问道:“小玄玄,你哭谁呐?谁死得好惨呀?”

“哇——小舅舅死得好惨呐——”这一声振聋发聩,惊醒了整座侯府。

方枭朝方拓苦笑道:“信儿还是传岔喽!”

紧跟着后院炸响一声惊雷:“老子还没死呐!谁他二大爷的大清早的来哭丧!”是方直。

很可惜,玄墨没听着,在方枭怀里,她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朦朦胧胧间,玄墨似乎听到有人在咆哮:“滚!”

“好吵!”玄墨嘟囔一句翻了个身,猛然一个激灵睁开眼,是小舅舅的声音!玄墨四下看看,是在方直隔壁没错,不是做梦!他在骂人!他还活着!狂喜之余,玄墨赤足下地,也不顾自己还没梳洗,也不顾自己饥肠辘辘,一边癫狂地大笑,一边向隔壁冲去。

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的方直刚要再吼,却跟门口赫然出现的披头散发一身尘土的玄墨对上了眼。方直的气儿倏溜一下就撒掉了。

“你背上的洞洞既难看又恶心,啧啧,是个女人都能叫你吓跑。”玄墨的嘴里这辈子是吐不出象牙了,这时候还不忘气气方直,边说边向床边挪步子。

“你也好不到哪去,活像个叫花子,是个男人都对你提不起兴趣。”方直反唇相讥,心里却没来由地踏实下来,打负伤回来就没看见玄墨,或许这是他莫名持续暴躁的一个小原因。

玄墨冰凉的手轻轻地覆上方直后背被黑乎乎的药膏粘连在一起的伤口,嘴里念念有词:“谁他母亲的下手这么狠?!轻轻戳一下意思意思不就完了?习武之人难道不懂点到为止么?这背后的小人捉住没有?捉着的话把他交给我吧,我先抽后刺再浇油,最后把他醢成酱……”玄墨嘴上喋喋不休地骂着,眼泪却浑然不觉地扑簌簌直往下淌。

太阳给她骂得很害怕,无语地逃回山下。

方直无力地抬抬胳膊,玄墨听话地跪坐在他身边,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一行行浊泪冲刷着玄墨的脸颊,假面上呈现出一道道“沟壑”。没办法,玄墨脸上的土实在是太厚了。

方直好笑地轻斥:“半年不见还学会骂人了啊?骂得还挺溜到。”

“哪有。”

“噢,连娘都骂了还不算粗口啊!”

“他母亲的不算。”这话一脱口就觉得别扭,玄墨也意识到了,不禁破涕为笑。方直咧咧嘴,但背上的伤痛却让他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

玄墨的泪又涌了出来,干脆抱住方直的头,把脸贴到方直的腮边,抽泣着只讲出几个字就没了下文:“你吓死我了,奔差些累死——”

屋子里只剩玄墨的轻泣声,待到屋子里完全黑了下来,方直忍无可忍地敲窍玄墨的头:“我说,你几天没洗澡了?”

玄墨放手,抻开衣领把鼻子埋进去使劲一嗅,道:“哦,是有点臭,一直就没洗。”

方直心叹,不是“有点”,是“很”,真不知这“一直”是多久。娘唉,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貌似潘安堂堂少司马被活活熏死,下辈子投胎做乌龟都窝囊!

在玄墨的悉心陪伴照料下,方直的伤口愈合得很快,而事实也证明,方直的右臂灵活如初,太医们都说这是个奇迹。

公子们听说了方直伤愈的消息后,都迟迟不敢独身前来探望,因为谁也拿不准方直的皮肉伤好了,那精神上的“疯狂病”是不是也跟着好了。只要一回想起三个多月前方直重伤后那失心疯一样的癫狂,有“幸”目睹的公子们叹息之余更多的就是心惊胆寒。尤其是左寒和骆修,还更有幸地体验了一把——班师的路上,左寒给他抓得旧伤开裂,骆修更是被他随手乱掷的不明物体敲破了额头。友谊诚可贵,小命价更高哇!

于是乎,公子们一合计,决定三五成群地结伴去镇国侯府探视。他们翻烂了黄历,终于敲定了一个黄道吉日:七月十五。

左寒最先提出抗议:“哎哎,我说,七月十五是鬼节好不好?你们就不能捡一个讨喜的日子么?!”左寒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腿上的伤处,一脸的避讳,生怕再沾上些什么晦气。

“你不识字啊,黄历上整七月里就这天写着‘宜探友’!”宋庆卿说着就丢了一本黄历过来。

“大丈夫行事干脆果断,就定这天了,料方直那小子发什么疯也压不过咱们这,一,俩,仨……八个大男人!”齐剑狠下心肠咬牙道。

于是七月十五这天,家家户户上街烧纸,而梅逸一众人则怀着无比悲壮的心情浩浩荡荡地直奔镇国侯府。敲了好半天才敲开府门,更让公子们没想到的是,管家方信看了一眼他们,迟疑片刻,连门都不顾得关掉头就走,嘴里还念叨着:“活见鬼了,八成是我想有客登门想疯了,我也还是给方家的列祖列宗们烧点纸钱去吧。”这也难怪,自打方直卧伤家中,尤其是他“疯了”这个谣言流行之后,镇国侯府便是门可罗雀。

左寒莫名其妙地摸摸自己的脸,诧异地问:“咱们好像还是热乎的吧?”

梅逸轻唤一声:“方管家,咱们是来看方直的。”

方信立马定住脚步,确信无疑后,老泪纵横地转身奔回来:“啊呀,老身失礼了,失礼了,这个,梅公子——”方信激动得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我说老管家,快带路吧,这都急出个鸟了!”齐剑害怕要是再不打断方信,他老人家就该抱着梅逸痛哭诉苦,等把祖宗们都挨个慰问一遍后再说别的了。

“是是是,公子们请——”方信抹了把泪,直接把公子们往方直的别苑里带,因为他知道,赶巧玄墨陪陈氏去寺里进香祭祖了,要不然还得一通手忙脚乱的遮掩。

远远地就看方直一人安静地躺在竹林边的贵妃塌上看书,公子们不约而同地在别苑门前畏缩不前,心照不宣地互相推让,看来谁都不想打这头炮。

方信不察,仍然兴致勃勃地说:“诸位公子,咱们公子就在——哎?人哩?”方信回头一看这情形,不得不再度折返回苑门。

左寒直言不讳地问道:“老管家,你确定你们公子不会再发疯了么?现在他是人模狗样的,谁保他过会儿一激动不乱丢东西?”

方信惭愧地笑道:“左公子,三公子自打小——呃!”方信差点照实说出“自打小公主回府后就全好了”的真相,话到嘴边猛然有所警觉,灵机一动顺势就打了个饱嗝:“呃!——嗨,让公子们见笑了,这人一上岁数就不太好消食了,哎?我方才说到哪了?”

“你家三公子自打小。”梅逸好心地提醒他一句。

“噢噢,我家公子自打小时候老夫人走后,还真没怎么动过怒,有什麽火儿他能压在心里就自个儿压住了,这次不一样,头先儿军医们都说他那右胳膊保不住,这换谁谁受得了?就冲着这个还望公子们多担待些,现在可好了,公子使剑都不在话下,火儿自然就没了,公子们还是快请进吧!”

一席话既道出了方直的苦衷,又给众公子们吃了定心丸,还顺道赔了不是,一举三得,姜还真是老的辣呀!等公子们陆陆续续进了别苑,方信得意地一笑,哼哼着小调转身离去:“郎个里个郎,话说道‘廉将军尚能饭否’……”

“直——”梅逸招呼了一声。

“呀,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方直很高兴,又转头吩咐道,“小舒子,请大人们落座!”

现在公子们最听不得跟“疯”发音相同的字眼,屁股沉的齐剑当先抢了个座,可一听方直的招呼,神经兮兮地一个高儿窜起来,退出好几步。骆修白了他一眼,正好在他让出的座位上坐下,轻蔑的眼神中尽显:想当初是谁说万一方直发疯大家准能压住他的?没准儿就他跑得最快。

公子们小心翼翼地把方直上上下下打量个遍:随意地披着宽松的白绸中衣,胸襟微敞,脚踩软鞋,披散着头发,只系着一道黑绢苏绣抹额,整个人神采奕奕,想来应该是正常了!公子们暗暗舒了口气,脑子中紧绷的弦儿也松了下来。

“你小子可真是,前一阵子也不知着了什么魔,连兄弟也敢吼。”左寒忍不住抱怨。

“还敢打。”骆修补充一句。

“真是抱歉,等我身子再硬朗些,一定给兄弟们好好补上。”方直微微笑道。

“甭指望你了,老侯爷早就放出话来,说什么今年也要给你轰轰烈烈地大办一场,好让人人都知道他从战场上捡回个儿子来。”齐剑半开玩笑道。

“好啊,这倒省了我的事儿了。”方直环顾一圈,神色突然有些紧张,“承嶪呢?他的箭伤还没好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气。

左寒借机转移话题道:“哥儿几个很是好奇,能把你这又臭又硬的搅屎棍子化成绕指柔,老侯爷在你身上用了什么灵丹妙药?”

灵丹妙药?方直一愣,脑海里马上飘过了玄墨的脸孔——临行前那依依不舍的像浴血之凤的脸,以及昼夜不停歇的狂奔后,在自己身边浊泪满面的花脸。

方直甩甩头,略过左寒的话追问:“别跟我婆婆妈妈,共赴生死一场,我也看开了,快说承嶪怎么样了?!”

“告诉你你可别又乱发飙啊!”左寒自动后撤几步。

方直拧拧眉毛,转向梅逸:“逸,你说!”

梅逸不顾公子们朝着他的挤眉弄眼和私下摆手,直言不讳道:“承嶪肩上的伤口已然愈合,不过他受那一箭喂了奇毒,王太医极尽刮骨、放血、药浴之能事,就是除不净。”

“什么毒这么厉害?”

“不知道,要不怎能叫奇毒呢?”齐剑插进一句。

“什么症状?”

“从外面看无甚明显表现,不仔细观察倒不会察觉,仅仅是印堂有些暗淡;但内里,血呈紫黑色,最邪气的是还有股莲香。”梅逸神色凝重。

“真是邪乎。”方直点点头。

“王太医还说——”宋庆卿刚想接过话茬,被梅逸急急拉住。

“逸——”方直恳切地唤了一声。

“怕你伤势刚好,受不得刺激。”梅逸不太情愿地解释着,怕他再发疯是真。

宋庆卿甩开梅逸的手,负气道:“大家有难同当,多告诉一个人就给承嶪多寻一条活路吗!直,我跟你说,据王太医推断,此毒潜伏期甚长,而且摸不定它何时发作。在它不发作时还好,承嶪还可与正常人无二般,但只要一发作,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正常个屁!都不能人道了还怎么算正常?!”左寒忿忿地喊了一句,脸上尽是难过。

“什么不能人道?”方直不解。

“毒未解之前,承嶪酒不能沾,女人不能碰,像我们这样长年从军在外的,也无非就这么两个乐子,眼下连仅有的乐子都给剥夺了,承嶪心上还不得荒出草来?!有句话咋说的?哀莫大于心死是不?”左寒替战承嶪报不平。

“啊?跟个闷葫芦似的承嶪竟也是个用下半身解乏的?”原本对战承嶪佩服得就差膜拜的孟旷呆呆地喃喃着。

骆修打趣他:“换你去边疆你就用脑子是吧?难怪呀!”

齐剑边笑边用赤裸裸的目光在孟旷身上扫来扫去。

“难怪什么?”孟旷一脸的不解。

“你只用脑子,当然本该替你暖床的女人都在给你暖脑子喽!”齐剑替骆修解释道。公子们人尽皆知,孟旷家教甚严,至今连花酒都没喝过,为此孟旷没少受朋友们的打趣。

“行啦,别尽往坏处想,眼下承嶪一时半会儿也用不着再回去守疆,寒你也是,酒肉穿肠过,不喝倒也不会误事儿,而且军妓都不干净,少用你也不吃亏。”梅逸规劝道。

“逸说得不错。”方直很是赞同。

“不错什么呀?!此番论功行赏,皇上的意思是趁机为你和承嶪赐婚,照眼下来看,到时你一人沉醉在温柔乡里,空留承嶪提心吊胆地活在邪毒的威胁下!”齐剑一番冷言冷语激得方直一个激灵。

“你说什麽?赐婚!我怎麽不知道?!”方直跳起来一把扯住齐剑的衣领,几个胆小的公子吓懵了,个个哭丧着脸躲到梅逸骆修的身后,嘴里不住地念:完了完了全完了,直又犯病了,赶明年的今天举国上下都给我们烧香。

“我说什么你听得一清二楚,又何必再问?!”齐剑也火了,“皇上破例动用选宫女的规模来为你选妻,你生辰那日,便是莺莺燕燕到你跟前供你挑选的那天!”

方直狠狠地甩开齐剑的衣领,冷笑道:“好,很好,非常之好!又是先斩后奏!你们尽早替我放出话去,不怕死的尽管嫁进来,反正嫁进我方府的日子,便是以后给她烧香的日子!承嶪的毒一天不解,就一日别想劝我方直娶女人!方舒,送客!”方直暴怒着大步离去,公子们在原地面面相觑。

好半天,孟旷竖起大拇指佩服道:“狠!够狠!打今儿个起我换偶像!”

“这话往外放好放,可谁有胆子放给皇上?纵使有胆,可也不能不考虑直的周全呐!抗旨不遵那是死罪没别的说!”左寒忧心忡忡地说。

“是啊,而今帖子尽数已经下发了,全国的佳丽说不定都在路上了!”郎青扯扯后背被汗濡湿的长衫叹道。

“梅小姐咋办?逸,直对你妹妹不会那么绝吧?打狗还看主人咧!”宋庆卿恋香惜玉的心又开始泛滥了。

梅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宋庆卿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把梅小姐形容成狗,心虚地别开眼,躲到骆修身后撅着嘴一下一下对手指头去了。

骆修沉吟良久,缓缓开口道:“眼下或许只有她能让直转转心思。”

“谁?”公子们俱是眼前一亮。

“义华公主。”骆修诡异地答。

“这可行么?”左寒质疑。

“你应该知道一物降一物吧?”梅逸接口,与骆修相视会心一笑。

远在天边近在京城的玄墨连连打了八个喷嚏。

这下可全好了,皮儿薄的饺子总要露点馅儿。

假凤虚凰

梅逸的计划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为保周全,梅逸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他出马,再去向方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另一路派朗青将他写给方亦男的信送去中都,信中如实地禀明原委,希望蒙妃能够看在手足的情分上,获准义华公主屈尊随使者一道进京,充当说客。可话又说回来,梅逸之所以这么劳心劳力,一多半还是为了他的妹妹。

这天,梅逸怀揣着方直曾经赠与他的玄墨的罚写,独自一人来见方直。

梅逸一落座,就掏出了“法宝”,轻轻地拍到方直跟前。

方直快速地瞥了一眼,想起自己送它给梅逸的初衷,觉得很诧异,遂问道:“逸,你缺银子么?你都坐到尚书之位了还缺钱?!再说正三品大员的俸禄也不低啊,六部里数你最清闲,每天喝几杯水就能领到一大车薪(杯水车薪就是这么来的),再不济也不至于卖掉玄儿的墨宝呀?眼见着义华公主的呼声看涨,这玩儿你还是留着吧。你做么这么急用,要不我先帮衬着点?”

梅逸诡异地笑问:“直,玄儿可知道你亲手把她的把柄送到了我的手上?”

“不知道啊,”方直一脸茫然。

“那玄儿倘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气你?”

“嗯?逸?你什么意思?”方直嗅到了一丝不祥的苗头。

“直,要想玄不知,除非直莫为……”

“逸,你在威胁我么?”方直拉下脸来。

“直,这非我本愿,纵是兄弟如手足,可手足是心肝,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小雪……直,你娶我妹妹吧,这是我唯一能为妹妹做的,而且,这样你也不必背负抗旨的罪名,两全其美,岂不……”

方直冷冷地打断了他:“逸,我至死都会把小雪当成自己的亲妹子的,我对她,已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甚至闭着眼都能指出她屁股上的胎记具体长在哪儿,所以我压根儿就没对她动过一丝歪想。”

“直,我再问一遍,你当真不怕我告诉玄儿真相?”

“随你大小便!”方直很是决绝。

梅逸一脸失落。

瞅着梅逸正在沮丧,方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抢过梅逸手上的“把柄”,三下五除二地塞到嘴里,硬嚼几下猛个劲儿地往下吞,噎得太阳处的青筋都要挣破皮肤。

梅逸眼睁睁地看着他又抢又吞,待他噎得面目狰狞了,随手递过一杯茶,方直二话不说张口牛饮几口,把它们统统送到肚子里。

方直捋捋胸脯子,得意地看着梅逸笑,一副看你再拿什么威胁我的表情。梅逸清朗一笑,道:“直,你动作可真快,佩服佩服!”

方直更加得意。

梅逸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轻言一句:“直,忘了告诉你了,那是赝品,玄儿的东西我会留一辈子……我,就怕你使诈。”

方直的肚子里顿时就有了反应,只觉一阵翻江倒海,握着脖子追出一句:“逸,你小人!”

与郎青同行的还有左寒手下的一员名叫武词的副将,以保证行程中的安全。

方亦男倒是很痛快,看过信后马上答应了梅逸信上的要求,准玄墨与京城来使一道回京。当然,其中方亦男又略施雕虫小技,这个玄墨,是个假的。

假的就是假的,返京路上的第一个夜晚,就出了岔子。

临时的营帐扎好后,武词立在马车旁,伺候公主下车:“公主,请您移驾休息。”说着,挑起车帘,摊开大掌以备公主借力。皎皎月光下,一只不比武词的手小多少的手掌轻压在武词的手上,粗糙的“手感”磨在武词细嫩的心上,倏地一下毛成一片。

眼瞅着公主进了帐篷,武词迫不及待地把郎青拉到一边,紧张兮兮地悄声问道:“郎大人,我是个粗人,说话不会打马虎眼,咱没接错人么?”

郎青神色一凛道:“此话怎讲?”

“就在刚刚,我扶公主下车,好歹她也是个金枝玉叶,怎的那手掌心就粗得跟个铁耙一般?”

郎青送了口气道:“你多心了,义华公主自小习剑,时间久了,掌心粗糙也在所难免。”

“噢,”武词仍是半信半疑,忍不住又追上一句,“可她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娃,她那手掌的大小却跟我的不差毫厘,这又怎么解释?”

“初次接触公主都会紧张,产生错觉在所难免,武副将,你许是累了,要不早些休息去吧!”

“噢噢,好好,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是觉得累的有些发晕。”武词捶捶太阳,点头称是,但他身子累是假,脑子累才是真。

为方便保护公主,郎青和武词的帐子就紧挨着公主的营帐,如此一来,公主帐子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郎青他们便听得一清二楚。

武词向来浅眠,夜半时分,他隐约听到,公主的帐子里传来阵阵鼾声,武词翻了个身,心说:这公主还真是豪放,呼噜打得比个爷儿们还响。哪知,鼾声不但不收敛,反而越来越响,在寂寥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嘹亮。郎青也被惊醒。

“郎大人——你也醒啦?”武词悄声问道。

“是啊——”郎青苦笑。

“唉,真是与众不同的公主,我从没见识过这么不拘小节的皇族。”

“嘘——”郎青听到隔壁有一阵窸窣的衣服响声,下手捂住了武词正发表感慨的嘴。

武词拧眉支耳一听,用食指比划比划外面,郎青会意,两人也偷偷地跟着摸了出去,远远地跟在跑进茫茫夜色的公主身后。

“公主可能是起夜去了,女孩子脸皮儿薄,想来是又不好意思叫咱们这些大男人跟着。”郎青用唇语给武词解释道。

武词点头,亦用唇语回道:“咱们远远地保护着,非礼勿视就是。”郎青同意。

要说“公主”这泡尿早就憋了一整天了,憋得脸都紫了,好容易憋到这会儿,可以避开众人耳目,便一心找地儿解决内急,慌到连背后跟着俩男人都没察觉。

很可惜,武词和郎青还没来得及“非礼勿视”,朗朗乾坤,月白星稀,就在四目睽睽之下,“公主”竟然——站着——就尿了!月亮急急地羞涩地扯过一朵云彩盖住了眼,还没休息的花花草草也蔫了一片——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闭月羞花。伴着“哗哗”的声音,武词和郎青眼都直了,脑子也直了。

“喀拉——哗啦——”

武词惊问:“什么声音?”

郎青掬心蹙眉,一脸痛苦,他不能照实说:他那颗沉睡了许久,终是为义华公主而跃跃悸动的少男的春心——碎了。

而与此同时,身心俱得到放松的“公主”脑子也清醒了,敏锐地捕捉到自己身后有紊乱的鼻息声,糟了!有人跟踪,自己很有可能露出马脚了。情急生智,“公主”双臂向前一平伸,两眼一闭,缓缓地回转过身子,嘴里再度发出鼾声,堂而皇之大大方方地从目瞪口呆的武词和郎青眼皮子底下飘了过去,一直飘忽忽地晃荡回帐。

武词脑乱如麻,哆哆嗦嗦地指着“公主”的背影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可怜的武词被吓着了。

郎青更悲哀,义华公主从前留在他心中那古灵精怪十分美好的印象彻底被颠覆,一颗少年的春心就这么垮饬掉了。

回京之后,马车径直驶进了镇国侯府。“亦难苑”内,恢复男儿本色的假公主恭恭敬敬地跪在玄墨跟前:“罗勒给公主请安。”

“做得不错,起来吧。”

“小的不敢,小的怕是让公主蒙羞了。”

“蒙什么羞?”玄墨很是诧异。

“梅大人,卑职所说决无半分虚假,武副将可为卑职作证呀!”

“郎青,若我没记错,此行你可是以钦慕公主为由,主动请缨的,一回京你却给我这样一番答复,叫我怎么信你?”梅逸的话柔中带刚,郎青听后一脸委屈。

梅逸又道:“你说公主手掌粗大,那我可以以切身体会明确地告诉你,公主手如柔荑,即便是练剑,事先她都会先缠上厚布条做保护。至于你说的公主打鼾一事,你尽可以——”梅逸叹息一声,本想说你可以去问问方直方大人,但考虑到玄墨的名声,还是强忍住了。

“罢了,你下去吧,什么公主打鼾、梦游、像男人一般排泄之类的谣言就此打住,看在你顺利带回公主的份儿上,此事我也不再追究了。”

“……是。”郎青欲辩还休,但他看到梅逸一脸决绝,终是狠狠地拧了自己一把,迟疑着退下了。梅逸的为人他很清楚,向来言之凿凿,可这回,自己确是眼见为实呀,倒底该信谁呢?郎青的脑子有些打结儿。孰是孰非之中只有一点很肯定,就是他那颗破碎的心一时半会儿是修复不了了。

“公主,梅大人来了。”

“告诉他,直舅舅给姓骆的小子叫去了。”

不一会儿,弄玉又回来了。

“公主,梅大人说要见您。”

“嗯?”

方直书房里。

“逸哥哥——”一进门,眼尖的玄墨最先打眼的不是梅逸,而是他手里的食盒,随即冲着食盒子甜兮兮地唤了一声。梅逸暗自感慨,自己混得还不如个食盒。

“乖玄儿,大胖厨子又想你了,这是他专为你做的水晶百果糕。”

“哇!”玄墨的口水毫不客气地淌了满嘴,把唇皮子润泽得晶亮剔透。

“欸,这些都是你的,咱先谈正事。”梅逸灵巧地把盒子挪闪过玄墨的魔爪,复又盖上了盒盖。

“那先吃一小块,就一小块!”玄墨扑了个空,很没做人准则、没风度、没面子地求道。

梅逸喷笑,但真的只给了玄墨仅够塞牙缝的一小块。

“你可知道皇上要为你舅舅选妻一事?”

当然,罗勒随身捎来的母妃的信上已经道明原委了。玄墨点头。

“那你可知你舅舅宁可抗旨也不从?”

玄墨又点头。

“嗯,那咱们是不是得想法儿劝他?乖玄儿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舅舅送死对不?”

玄墨眨眨眼,再点头。

梅逸舒展开眉眼笑道:“哥哥们轮流上阵都说不动他,所以——”

玄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小声问道:“逸哥哥的意思是,叫我去劝他?”

梅逸轻轻地拍拍玄墨的头,激动的心差点飞到玄墨嘴里:“玄儿就是聪明。”

玄墨一回想起几天前的晚上,劝婚的方枭方拓被方直六亲不认地轰出此门,想象的翅膀就再度插上,眼前晃动的全是自己被敲成猪头的惨象,几个战栗后,玄墨恋恋不舍地盯着食盒,边后退边小声道:“这点心我还是不吃了吧,舅舅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告诉大胖师傅,我也想他——呃,欢迎他来我家做客。”说完,转身就要仓皇逃走。

是“欢迎”他来你家“做点心”才是吧?梅逸好笑地又从怀里掏出“法宝”,虽然方直不上钩儿,可未必玄墨也不上道,遂开口拦住玄墨:“玄儿,先别急着走,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玄墨中计,好奇地雀跃回梅逸身边,定睛一瞅,傻眼了。

“你怎会有我的罚写?”

“小玄儿的记性可真差,忘了你是因为得罪了我才被罚的?所以你舅舅那它们给你恕罪。”梅逸凝视着玄墨的反应,果然,玄墨脸上起了忿忿的表情,梅逸窃笑,又道,“让我们看看,你写得是什么:我再也不——呃——闯王了?!小玄儿,你舅舅罚你写的可不是这个吧,你小小年纪也想当‘闯王’么?这可不太好吧?”

玄墨脸色大变,劈手要夺,梅逸顺势把玄墨带到怀里,还把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逼视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道:“你舅舅这两天脾气可是很坏,就算你俩感情再好,万一此时翻出你的陈年旧账,照我对他的了解,啧啧——”梅逸笑得高深叵测。玄墨被反剪到身后的双手下意识地捞了捞屁股。梅逸索性笑开,玄墨头一回从他的笑里看出了笑里藏刀四个大字,恨不得吐他一脸唾沫。

咬牙一思量:“我尽力就是了。”玄墨不得不向恶势力低头。

“对了,玄儿,你不想要个恶毒的小舅母吧?”梅逸话中有话。

“嗯?”玄墨却不明所以。

“忘记跟你提了,你舅舅小时候为了我妹妹可没少跟别的男孩子打架——好了,我该走了!算算时间,你舅舅也该回来了。”想想骆修那边也差不多了,梅逸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临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 我会叫大胖厨子来‘看’你的,乖玄儿。”

梅逸出门后,玄墨掰下一块胡乱塞到嘴里,却是味同嚼蜡,“呸!”玄墨忿恨地尽数吐出,“谁稀罕!”趾高气扬地出了方直的书房。

走出苑门,玄墨想了又想,又折返回来,拎起食盒恨道:“拿去喂狗!决不便宜你,姓梅的小子!有其兄必有其妹!哼哼——”玄墨心生“歹计”。

当天夜里,玄墨饿醒,摸着黑,把水晶百果糕全部倒进她饥肠辘辘的肚子里,连糕屑都舔得一干二净。反正,眼不见为净。

吓跑美人的代价

方直庆生宴这天,镇国侯府莺莺燕燕来了一堆,百“花”争艳,场面确实壮观,然而,与如花美眷反差极为强烈的却是方直不苟言笑的臭脸。

“直,笑一笑,这么多美女哎——”齐剑色迷迷的眼球转了几圈下来,自个都把自个儿转晕了。

“你乐意笑就可着劲儿地笑,看中哪个就赶紧牵走,省得在这儿碍眼!”方直鼓着腮帮子,火气大的没有女子敢直接接近他。

“牵走”?齐剑顿时失了兴趣,自己府上好像不缺母狗,悻悻地把心收了回来。

“直,别因我而驳了圣上的美意,会有人说你恃宠而骄的。”面色仍有些许灰暗的战承嶪劝道。

“承嶪,倘若你的毒解了,但凡是女人我一概来者不拒,可眼下我没那个好心情!”

在附近赏花的梅灵雪闻听此言后,兴致全无,不安地拧着衣角。梅逸见状匆匆离席,上前小声安抚她道:“雪儿,耐心些,哥哥已经打点好一切了,到时候不怕直不松口。”

亦难阁里。

“公主,这样行吗?”弄玉望着镜子中改头换颜的自己,喜上眉梢。

“行,很行,我教你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婢子烂熟于心。”

“很好,成败在此一举,事成我有重赏!去吧。”

“婢子去了。”

弄玉身后,玄墨狗窦大开。

“直,你这样固执,皇上那边你怎么交待?”骆修随口问道,尚未等方直答复——

“三郎——”一阵香粉气飘过,一声娇滴滴的俏唤,引得花园中俊男美人们的下巴刹那间就全吧嗒了,眼睁睁地瞅着方直“扑到”一只硕大的“亮粉蝶”。

“三公子,婢子弄玉,奉公主之命来救场子。”弄玉灵巧地掩嘴交待了一句,方直了悟,旋即笑得春光旖旎,顺手搂住了弄玉。

“你不是身子不舒服么?”方直很快进入角色,温柔地拨开弄玉额前的发丝当众调情。

弄玉强压下反胃的冲动,不自然地嗔道:“夷光看今天天气好,就偷跑出来散散心嘛——”

“夷光”俩字儿一脱口,凡是知道“香吻一箩筐”事件的公子,都忍不住好奇趁机多打量了“夷光”两眼:媚眼如丝,千娇百惑,举手投足间风情毕露,果然是个尤物,就凭这一打眼儿的印象,傻子都相信胆敢公然向方直示爱调情的女子非她不二。

骆修脑中飞快地闪过 “相好的”三个字,说什么因为战承嶪有毒在身而不肯娶,敢情儿方直完全是在借此作掩护,他就是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个中典范,怪不得呀!

“直,你金屋藏娇藏了这么久,够可以的哈!”孟旷打趣道。

“欸,事已至此,大家这不都知道了么。夷光,给各位大人敬个酒去!”方直轻推了弄玉一把。

弄玉恨得牙根痒痒,回头把喷火的目光直逼向方直,心里头忿忿道:还真把我当小妾了?!可在旁人眼中,这一怒目相向竟成了情人间打情骂俏的娇瞋了。公子们纷纷起哄,弄玉的眼角克制不住地抽筋儿——气大发了。

“方大人,不知你这宠妾是哪家的姑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听便知,惯于先声夺人的三公主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礼数尽到之后,方直落落大方地回道:“回公主的话,夷光是微臣在‘卧梅春’发现的,念其温柔可人,便买回来了。”

三公主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左寒悄声给身旁的战承嶪说道:“直今儿个还真是胆儿肥了,什么都敢做,连‘卧梅春’也敢拿来说事儿?!看来皇上一家他要得罪个遍。”

久居关外的战承嶪不明所以,一脸迷茫,另一侧的宋庆卿解释道:“这‘卧梅春’就是三公主名下的产业,白天唱戏,晚上做人肉买卖。”

躲在暗处的罗勒讷讷地学给玄墨听:“公主,公子变着法儿骂您呐!夷光就是您,那‘卧梅春’可是勾栏院耶!”

“罗勒,别说了,公主的骨头在响。”简恒劝阻道。

“你俩不说话怕被当哑巴卖掉么?!”玄墨气死了,这一笔又记在方直头上。

另一边,梅灵雪嘟嘴道:“哥,他宁可要个风尘女子也不要我!”

梅逸拍拍她的肩头,耳语道:“别信,那女子十有八九是义华公主装扮的。”梅灵雪诧异地将“夷光”好一个打量。

“哼,原是个戏子。”三公主强自镇定下来,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高姿态。

“戏子?你那儿的戏子跟娼妓有啥区别?!”左寒小声嘀咕道。

“公主,妾身被卖进卧梅春的头一日就被直郎赎回来了,而且,妾身不会唱戏……妾身只是个烧火的。”不管怎么说,公主的舅舅方直也是半个主子,他的清白该维护还是要维护的,弄玉淡淡地辩解道。

“烧火的?!”公子们信以为真,私下交头接耳。

“耳濡目染啊,怪不得能造出‘香吻宴‘来,嘻嘻——”

“是啊是啊,这丫头真够劲,想来是深知‘要管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捆住男人的胃’这个至理名言。”

三公主被弄玉不露声色地抢白了一通,很是气恼,扬手就给了弄玉一耳光,把弄玉直接扇到一旁,罗勒抽气:“公主,那泼妇连‘夷光’也敢打?”玄墨不语。好在梅逸眼疾手快,抢步扶住了弄玉,肌肤相触的片刻,梅逸脸色煞白,不相信似地反握住了弄玉的手。

“哎哎,我说逸,朋友之妻不可欺哈!”齐剑“好心”提醒一句。梅逸一阵恍惚,麻木地点头称是,应声松开了手,还沉浸在梅公子的温柔当中的弄玉没防备,一个腚蹲儿蹲坐在地上,躲在暗处的主仆三人齐刷刷地捂住了眼。

“咚!”

玄墨懊恼地想:适才捂耳朵就对了!

“哥,你怎么连义华公主也敢摔?”梅灵雪小声埋怨道。

“她不是。”梅逸失魂落魄地答。

“刚才你明明……”

三公主略施眼色,她身后的老太监几步上前,兰花指四处一翘,吊着嗓子命令道:“你们、你们、还有你们,都打哪来就回哪儿去吧,方大人被咱们公主相中的,奇+shu$网收集整理即日就要做驸马了!”

“嗬嗬!这到底是谁挑谁呀?!”左寒极为不满地替方直鸣不平。

方直这个火儿呀,蹭地一下蹿起身子,战承嶪抬手拽住他,暗中加了手劲儿,沉声喝道:“直,坐下!”

公子们窃窃私议:“这可怎么办?”

“是啊,直的好日子到头了!”

“完了,你看直的脸色,他一准儿要抗旨。”

“他母亲的!她来凑个什么劲!”好久没骂人的玄墨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破口“文明”地怒骂,脑子一热,抖抖衣襟就从树丛里蹦跶出来。

“三郎——”

绷在弦上的公子们心头又是一紧,都替方直感到窒息:本就够乱了的,怎么又出来一个?!方直的桃花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旺呀!寻声望去,憧憧花影后,飘然穿梭着一道雪白的身影,长发如瀑,灵动的发梢在腰间亦步亦摆,雪纱汉服的广袖在臂弯处紧扎,阔袖成不对称的喇叭形骤然放开,右手握着方直向来不借他人之手的“太阿”悠哉游哉地就晃荡到众人跟前。她随手把剑掷给方直后,反手从后腰上抽出堇扇,甩开就是一通狂扇,面具后的桃花眼弯出两道新月,很随意地抛了个媚眼给方直,夸诮道:“刚才可有人这么叫你哦——”方直狠狠地白了玄墨一眼,示意她别胡闹,玄墨却笑而不语。

看到这儿,公子们当下了然,知道又有人要走背字儿了,低声嗤笑作一团。宋庆卿给战承嶪挤挤眼递了个信儿:“直的小克星来了!”战承嶪向后慵懒地一靠,把脸隐进暗处,饶有兴致地静观好戏。

“哎呀,我说各位美人姐姐,以后勾引男人用不着涂这么香哈,免得男人没招着,倒能招来乌泱乌泱的狂蜂浪蝶——”话音刚落,举目望去,一片茄紫色,粉香脂浓的佳丽们的脸色奇难看无比。

“呦呦,看来以后想要嫁给直那得先过公主大人的鼻子这关!”齐剑耍笑道。

“方玄墨,别出来胡说八道!回屋吃你的点心去!”方直在玄墨耳边低斥一句,捏起玄墨的一根小细胳膊,气冲冲地就往回拽。

玄墨的脚悬了空,两条小腿不住地乱蹬,冲着三公主就高喊一句:“不怕被休的就尽管嫁进来噢!”

左寒见机尖细着嗓子仿着玄墨的口气追上一句:“不怕被我整死的也尽管嫁来哦!” 公子们前仰后倒,也顾不上饮酒了。

战承嶪吊起嘴角,颊边露出两道括弧,评议道:“这丫头果然有些意思!”

坐对面的孟旷一转眼猛然见到这昙花般的笑,一声惊呼:“战承嶪竟然会笑哎——”

眼见着玄墨就要被方直拎走,梅逸有些急,他甚至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转向骆修问道:“修,她行么?”

骆修此时也拿不准,阴郁着脸不说话。

“方直,你放她下来,让她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堂堂公主下嫁与你,谁借你胆子休我!”三公主砸吧了半天玄墨的话也没弄明白,对着方直的背影就颐指气使地喊。

方直暗暗掐了一把玄墨,瞪着眼“警告”她把好嘴门。玄墨朝方直吐吐舌头,装腔作势地抖抖衣服上的根本就不存在的褶子。

玄墨耷拉着眼皮子冲着三公主解释道:“欸,话可别说那么满,你有本事嫁进来可你有本事生孩子么?断后那可是七出之首,不下蛋的母鸡方家可不会手软。劝你还是别讨那没趣,被休的女人身份再高贵也一样是破鞋一只。”方直恨不得把玄墨的舌头炒炒吃了,仰天默哀:娘唉,你显显灵吧!

“咳!咳咳!”左寒刚塞进嘴里的一把葡萄全堵在了嗓眼里,泪眼汪汪地一手指划着玄墨,一手掐在喉咙处,脸憋成猪肝红。

“哇哇,好厉害的嘴巴!”齐剑背过身子,赞许地啪啪鼓掌。

“破鞋啊——”骆修眉眼俱是笑意,借喝茶之机把剩下的表情全埋在了茶盏里。

“你在咒我?!”空气中酝酿出一股杀气。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咒你了?”玄墨不耐烦地扇了几下堇扇,表情“严肃”地续道,“算了,我懒得与你废话,你要是能和不举的男人生出孩子来,估计你离浸猪笼也不远了。”此番惊世骇俗的话一脱口,空气瞬间凝滞。

宋庆卿扯扯衣领,不自然地问:“怎么这么憋气呀?咳咳,咳——”经他一提倡,咳嗽的公子突然间多了起来。

“怪不得啊,直这几年仁厚稳沉得跟圣人似的!”

“直连不举这样的事儿都给丫头讲?”左寒赧颜地自问。

“直原来有‘隐疾’啊——”骆修玩味地笑言。

“还真是‘看’不出来——”齐剑不怀好意地接口。

“这可好了,甭说娶,直这回就是想‘嫁’也‘嫁’不出去了。”

单纯的梅灵雪虽然饱读诗书,但绝没有玄墨读得“杂”,她脑子里完全没有“不举”这个概念,眨眨眼,扯着梅逸的衣襟小声问:“哥,不举又怎么了?”梅逸头一回觉得一个头胀得两个大,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原本想方设法跟方直搭讪的佳丽们此刻尽数隐退到树后,生怕被人注意到。三公主更是吓傻了,身子哆嗦得跟筛糠一样,等她稍稍恢复些神智,才想起手忙脚乱地护住簌簌落下的脂粉,然后极尽她所能地尖叫一声:“我不嫁了!”转身鼠窜而去。

有她打头,其余的佳丽们也顾不上礼数,纷纷作鸟兽散。

梅灵雪好似嗅到一丝不好的感觉:“哥,你倒是说啊,不举怎么了?!她们为何要跑?!”

梅逸尴尬极了,搪塞道:“她们跑了更好,这个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哈!”

“哥——”

“……”

“哥,我已经不小了,义华公主说男人不举就生不出孩子不是么?”梅灵雪望向玄墨,玄墨一脸无辜状。

“小雪,你别听她小丫头胡说!”梅逸的舌头有些打圈,瞪了一眼玄墨,玄墨趁人不备朝他吐吐舌头,然后掩着脸狞笑,好不叫别人看到。梅逸生平头一回觉得很有挫败感,而且还是相当有。

“哥,你不是胡说,那你给我个解释啊,我不要没有孩子!”

“小雪——”恪守礼教的梅逸脸颊潮红。

“你就知道给你的朋友护短!”梅灵雪转身也跑了,梅逸留她不住。

方直痛心疾首地看着眼前这形势的突变,佳丽们是打发了,确切点讲是她们主动痛痛快快、不带一丝眷恋地、于瞬间就全部挥发了。自己眼下确是不想娶,可以后呢?!以后咋办?!自己可没说要清高一辈子呀!最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名声呢?!名声!这莫须有的“不举”的罪名,就算是跳进天池子里也洗不清了!想到这儿,方直腾地把眼刀杀向罪魁祸首玄墨,玄墨无辜地向他耸耸肩。

“直,这下可好了,问题迎刃而解了!”宋庆卿美得大嘴直咧到耳朵垂儿,好像是自己刚摆脱掉一堆花痴女一般。

方直别回脸来,极不自然却极其夸张地大笑:“哈!哈!哈!太好啦!——我失陪一会儿,你——们——喝!”喝死算了!望着公子们不住地朝自己怪异地探寻,方直逼着自己从嗓眼儿里硬挤出最后三个字儿。箭步跨向玄墨,横着放倒,夹在胳膊底下就踏空而去。

俄而,镇国侯府上空传来玄墨杀猪般的哀嚎:“我反对——”

公子们面色紧张地交流一下目光,骆修最先憋不住,松懈下脸皮儿握着酒盏假装无奈地嗟叹:“可惜,无效。”

此时经过镇国侯府墙外的行人突闻府内爆发出一阵哄“天”大笑,偷伸出墙头的一株红杏,也被笑得“花容失色”,眨眼间凋落了一地红泪,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杈子支楞在墙外。

大笑之后,梅逸暗忖:这样也罢,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好歹直也用不着背上抗旨的罪名了,唉,雪儿的事儿慢慢来吧。

白天玄墨杀猪般地反对什么呢?原来,方直要罚她晚上一个人独睡亦难苑。要知道,玄墨胆儿挺小,尤其是晚上;要知道,亦难苑偏僻幽静,尤其是晚上。真到了晚上,被独个儿撇在亦男阁的玄墨失眠了,数羊,越数越清醒,越清醒就越怕黑,越怕黑就越是睡不着……几经折腾后,玄墨干脆坐起来,大叫一声:“简恒?”

没反应,看来直舅舅是动真格的了。

“罗勒?”

没动静。难道他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么?

“弄玉——”玄墨都带着哭腔了。

似乎也被调走了。

“怕”由胆边生,玄墨随手抓起床单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眼睛,抱着“我不见鬼,鬼不找我”的心态,颤巍巍地一路放歌,极没骨气地施展“水上飘”就去找方直。

翌日清晨,镇国侯府的谣言就炸了锅。

“昨晚女鬼唱歌你们听见没?”

“怎么没听见,小许吓得宁可尿在床上也不肯去茅房呢!”

“啧啧,那声音呦,都是劈的。”

“快别说了,你们仅仅是听见,我们小刘可是亲眼见着了,说是就跟块大白茧子一样,脚不着地儿,飘忽忽地奔着三公子的院中就去了。小刘吓破胆了,一把屎一把尿,止也止不住,可惜了个大小伙儿了,这不,今儿早上让他家里的来人接走了。”

镇国侯府夜半闹鬼,人心受撼,此乃后话。

话说玄墨一溜烟儿地钻进方直的被窝,心有余悸地像头牛一样粗喘着,浑身上下凉了个透。方直算准了玄墨自己挨不过一整晚,打她进门那一刻起就支起了耳朵,现在正好整以暇地假寐,等着她接下来的反应。玄墨的种种反应告诉方直,她真被吓着了,待她惊魂甫定,方直拎起玄墨的一条腿作势就要把她抡出去,玄墨两只爪子像长了吸盘一样紧紧粘在方直身上,眼睛还装相地死死闭着,方直失声笑道:“别装了,再不睁眼我就——”不待他说完,玄墨马上睁开晶亮的眼睛,满是哀求地瞅着方直,像只小狗。

“啧啧,义华公主原来怕黑呀!”方直尾音上翘,满是戏谑。

玄墨抿抿嘴,哼唧道:“直舅舅,你打我骂我罚写都行,就是不要罚我一个人睡么!母妃的院子太吓人咧。”

可惜玄墨的眼泪太金贵,任她怎么挤愣是没挤出半滴来。

方直嘲讽道:“省省吧,挤得我眼晕。”说着就不再看她。

玄墨以为这就代表方直松了口,大喜,屁颠颠地又钻进被窝,还心满意足地在方直身上蹭蹭痒,浑身的筋骨都惬意地舒展开来。

方直硬是扒开她昏沉沉的眼皮,轻斥一声:“给我睁开眼!起来听我训话!”心里却在大笑:调教小野兽还真是有趣。(调教?应该是虐待还差不多。)

“唔。”时间长了玄墨果然有了“兽性”——被驯服后的“兽”性,虽是呵欠连天,但还是乖乖地硬撑着眼皮子跪坐在方直身边。

“你,方玄墨,净知道惹祸,你知不知道,自打你来到京城的那天起——”

“舅舅你就没一天不在琢磨怎么掐死我。”神志不清醒间,玄墨还是有口无心地接过话茬,因为这句话好像曾经有人给她提过。

方直愕然,她怎么知道?!面子上不禁有些挂不住,干咳两声续道:“我的大好青春都白白耗在你身上,生怕你闯祸,就整天介提心吊胆地跟在你屁股后面等着给你收拾残局,果然,三不六九地就得给你擦屁股,你就——”

玄墨闻言突然清醒了许多,睁大眼睛纠正道:“舅舅,你记差了,玄儿会擦屁股,每回你都是在茅房外等着的,你从没给玄儿擦过!”

方直晕了,狠狠地弹了玄墨脑门一下:“长辈训话小孩子不许打岔!——我方才说到哪儿了?”

玄墨委屈地提醒:“擦屁股。”

方直干抹了把脸,正色道:“就拿今天这件事来说哈,你既然有本事造谣,就得有本事给我辟谣,什么时候谣言散了,我什么时候准简恒他们回去守着你。”

玄墨急了:“谣言散了那个泼妇就又会杀回来,到时候逸哥哥一准儿又要揪我的小辫子,舅舅你就先委屈委屈吧,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嘛!等那泼妇嫁了,我一定想办法!”

方直使劲戳戳玄墨的头薄怒道:“委屈?委屈的下场就是到时候没人敢嫁给你舅舅我!还想等三公主嫁出去?那时候舅舅都老啦!男人的青春不就这么几年?!老男人赔本送都没人要!那就意味着我方直要断子绝孙!话出口前你就不能先走走脑子?你说你编排什么不行,非说我——不举,你知不知道,男人多半的尊严可都在这上面!”

“不知道唉——”玄墨实打实地回道,憋屈半天又追上一句,“舅舅,这不是坏事耶,有个顺口溜说‘要想富,当绝户,不讨老婆多下注’!呵呵——”玄墨憨笑。

方直正低头生闷气,猛然醒过神儿来,揪住玄墨的耳朵就厉声质问:“方玄墨你是不是背着我去赌场了!”

“没没,”玄墨匆忙心虚地矢口否认,“舅舅你玉树临风体态挺拔,只有今天来的那帮傻子才会信你不举,这样胸大无脑的女子满山遍野,纵使她们有机会替你生也生不出好种来!母妃说,长姐如母,你看中的得先过她那关,空有张臭皮囊的一概不许进门。否则宁可你这脉绝后,也决不要孽种!”玄墨陪着笑一通倒豆子,成功地把话题又绕回方直身上。

方直一震,惊问:“姐姐竟说过这么狠的话?!”

玄墨很肯定地点点头。

方直绝望,仰床长叹:“美丽的姑娘呦,求你们长点脑子吧!”

玄墨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舅舅,你举或不举倒是有一个好法子证明。”

方直来了精神,追问:“什么?”

玄墨趁机谈条件,暧昧地抚了抚方直的——长枕,方直会意,没好气儿地说:“得啦,我权当床上多睡了条赖皮狗!”

玄墨也不生气,嬉皮笑脸地躺下合上眼,睡过去之前轻言:“用行动说话!”

方直只觉鼻间一热——喷鼻血了!

惊天地泣鬼神的“诓”世绝恋

无风不起浪,方直和玄墨一唱一和“吓”退慕“直”而来的佳丽们一事,传到了方枭耳中。方枭手上握着方亦男的密信,蜷在太师椅上陷入沉思,半天没挪窝,越砸吧越觉得不是滋味,越琢磨越怀疑此事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于是叫来方拓,爷儿俩秉烛长叹了一整宿,方枭走投无路地得出结论:该挑明的就绝不能隐瞒。

天蒙蒙亮。

玄墨突觉腹胀难忍,拍拍方直的脸嚷嚷:“舅舅!舅舅!”方直正在做春梦,眼见着就要亲上芳泽了,就听“小搅屎棍子”一声急过一声的“叫魂”,美人没了,方直也醒了,方直一肚子火。

“又怎么啦?”

“茅房。”

“天已经亮了,自己去!”

“掏粪大叔快来了,我高贵的屁股怎能轻易地给人看?”言下之意是叫方直去给她守茅房门。

“大熊小熊?”大熊就是大号,小熊就是小号。

“大熊!”而且快憋不住了,玄墨捂着肚子,面容扭曲地回答。腹中一股横冲直撞的气儿顶得玄墨直不起腰来。又是一番挣扎克制后,玄墨竟然听见方直的鼾声,他又睡过去了!

玄墨气急,刚才强憋的劲儿顿时泄了一半,玄墨皱皱眉头,破罐子破摔地由着自己体内的那股邪气儿肆虐。

仅仅片刻,玄墨一怔,身子一顿,肚子里随即轻松许多,玄墨抓紧时间,坏坏一笑,麻利地爬出被窝,把方直的头严严实实地捂在被子里,四肢还过分地压在被子的边缘。很快,被子下面的方直有了动静,继而开始扭动挣扎。玄墨又往下加点力道,抿着嘴窃喜。就听身下的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一声吼:“方玄墨,你又放了!你竟敢又放在被子里!——你死压在上面做什么?你是想活活熏死你最英俊的舅舅么?!”玄墨咯咯笑道:“舅舅,我短胳膊短腿儿,手脚被床单缠住了耶!还有,人家是憋不住了才放在被窝里的,你早早地陪我大熊不就好了?”说着,故意使坏地又往下沉了两下,估计,那些臭味已经被方直吸得差不多了。

方直忍无可忍,修长的双臂一伸一卷,连被子带玄墨尽数圈在怀里坐起了身子,一把扯下脸上的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没被玄墨的尾气污染过的新鲜空气。

等方直脸上缓回些人气,他把夹在两人中间的被子抽开,睨着玄墨问道:“不想大熊了?”玄墨摸摸肚子,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方直邪肆一笑,道:“好,那咱就再眯一会儿。”玄墨天真地以为方直既往不咎了,兴奋地点点头。方直伸直双臂,做出一个“抱抱”的姿势,玄墨作势撒欢地就要扑过去,方直扯着她的两条胳膊使劲一带,“咚——”一声巨响。玄墨撞晕前隐约听到方直说:“扯平!我练这么硬的胸脯子,就是撞兔子用的——”

方直紧了紧胳膊,作为刚才春梦被她搅黄的补偿,狠狠地在玄墨头顶偷香一个,很满意地笑。

当日,上朝途中,方拓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方直:“三弟,你觉得玄儿怎样?”

“什么怎样?”方直被问得丈二和尚。

“就是……就是”方拓嘴的确拙,想来想去不知方枭让他所谓的“探口风”该怎么个“探”法,“嗨,就是她可爱么?”

“可爱?那是当然!我跟你说哈——”方直眉飞色舞地说到一半,一瞥方拓赧红的脸,脑瓜一转,打马凑到方拓眼前,反倒探起了方拓的口风,“我说,大哥,你是不是在找借口,想跟嫂嫂再生个女娃?嗨!生孩子是两口子的事儿,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方拓被他说得又羞又怒,怎么被这小子扯到自己生孩子上了?气急之下本不好意思开口的话当下冲口而出:“你喜欢她么?”

方直哪知道他问的这个“喜欢”并不是那个“喜欢”,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道:“怎会不喜欢,现在我宝贝她还来不及,不过你别告诉她哈,这小兔崽子,告诉她一准儿又要沾沾自喜,小腚儿能扭到天上去!——哎?大哥,你不喜欢她?”

方拓没好脸色地说:“你别总扯上我,我且问你,你知不知道二妹让咱帮玄儿在京城择婿一事?”

“听说过,不过小玄儿整个儿一个傻妞儿,除了吃就是玩,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这样怎么成亲当娘?此事不急。”方直不以为意。

“你是不是舍不得?”方拓觉得自己已经追出些眉目了。

方直一拧眉毛,听出方拓话中有话,索性勒住了马,正色问:“大哥,你是不是想说什么?咱们兄弟从不绕圈子。”

方拓也定住马,回道:“弟弟,据我所知,你一向藏玄儿藏得紧,轻易不许她出门,也很少给她引荐你的那些朋友,这样一来,又何谈让她自个儿挑选驸马?眼见她一天大似一天,你莫不是日子久了动了不该动的情,自己却还在欺骗自己的心?”

方直哭笑不得道:“大哥,你这是说得什么话?!当初你们把玄儿硬塞给我时,可是好一顿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掩饰好玄儿的真实身份,现在反倒把罪名又推到我头上了?哦,活是好人你们一直做,恶人叫我扮到底?再者说了,人都是有感情的,当初若是叫你照顾小玄儿,照你说的日久生情,那嫂嫂今儿个是不是就该跟你闹分手啊?!”

“你小子胡吣些什么?!”方拓脸又红了,呵斥方直一句。

“哦,玄儿现在跟我不闹别扭了,成天黏着我,那你们就嫉妒?还凭空给我们扣上一顶有男女私情、乱伦的大帽子,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吗!那梅逸还跟她妹妹青梅竹马咧,人家头顶上怎就没乱伦这顶大‘帽子’?!你太荒唐了!”转念一想,方直沉脸念叨,“是不是又是爹那闲疯了的脑子瞎琢磨出来的?”

方拓不置可否,续道:“人家梅公子可没跟你一样,成日介不顾小姐闺誉地赖着跟人家同睡!三弟你就承认吧,虽然你仗着比玄儿大出一个辈分来,可毕竟在年纪上你们还算同辈,你扪心自问,若是没生情愫,你现在有了寒玉还与玄儿同塌这怎么解释?!”

“那大哥你说,亦难阁的珍宝橱里,爹那件底衣上的尿渍从何而来?我可知道,那是二姐留下滴!同样都是十三岁,二姐与爹同睡那是父女情深,玄儿跟我睡就得背上乱伦的黑锅?!”

“这根本就是两回事!那时候二姐受了魇,与爹娘同睡又有什么?!”

“哦,那玄儿还怕黑咧!我就是现在有了媳妇儿,那我也许玄儿跟我们一起!”

“你这是坐享齐人之美!”

方直觉得跟头牛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气急了干脆甩开方拓策马先行,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补充道:“歪理!”说完气鼓鼓地打马走人。从小到大,兄弟俩头一遭不欢而散。

方枭书房里,方枭父子三人俱是正襟危坐。

玄墨撒欢儿地冲进来,还夹着一阵旋风,嘴里兴奋地喊:“外公,您真的许我南下游玩么?”

方枭抬起头来,笑呵呵地说:“是啊,此事不急,玄儿先跟外公说说话好么?”

玄墨当然知道甜头都在后头,小鸡啄米一样一下接一下地点着脑袋。

“玄儿啊,今年几岁了?”

“回外公,虚岁十四。”玄墨环顾四周,发现屋里一共就三把太师椅,三个男人一人占着一把,便自然而然地挤到方直的座位上,讨好地朝他做了个鬼脸。

方枭见状有拧了拧眉毛,接着又问:“嗯,十四啦,算算也不小了,玄儿可有喜欢的男子?”

玄墨的笑马上僵在脸上,疑惑地默想:怎么,男人们到了一定的岁数都会染上‘媒公癖’吗?这不,一个皇上,又加上一个外公,俩人还约定好了一般先后发病。

见玄墨不答,方拓开口打圆场:“爹,您这么问太直白了!玄儿就是有也不好意思当众给咱们嚷嚷呀!”

“你懂个屁!咱方家的人向来敢爱敢恨,喜欢就是喜欢,那些个忸怩作态是能当袄穿还是能当金子往脸上贴?!想你二妹十三岁时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娘,她看上了南城卖豆腐的小白脸儿!书儿十三岁更了得,都与太子私定了终身!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孙子会打洞!你别忘了,玄儿可也是亦男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方枭吹胡子瞪眼地训了方拓一顿,方直朝大哥投去幸灾乐祸的一眼。

“玄儿,外公讲得不错吧

“嗯?啊——”玄墨又神游了,一脑门子全在惦记那个豆腐哥,她哪听见方枭正在说什么。

“这便是了,那就快告诉外公,你喜欢谁?”方枭没敢放出下半句“外公给你说和去,一说一个准儿!”怕被小辈儿的笑话,笑他戎马一生的堂堂镇国侯老没正经、老不务正业、老像老娘们儿。

“小——白——脸——呵——”玄墨还在琢磨豆腐阿哥,嘴里不禁念出了声。

方枭眼底却有了笑意:“原来是梅逸那小子啊——他是挺白净的!”

玄墨一听“梅逸”俩字儿,马上惊过神来,慌乱地直摆手,恨不得把脚也摆上两下才能表明心迹。谁稀罕他?!就会揪人的小辫子!

“不是啊?”方枭有些失望,再度陷入冥思苦想,片刻,他眼睛又是一亮,探试地问:

“骆家的小子?!”

玄墨冷嗤,满是鄙夷。

方枭不气馁,再接再厉地又想,忽地一拍大腿,无比肯定地大笑道:“老夫就知道咱家的闺女最有眼光了!瞧瞧老夫这臭记性,偏偏把最合适的给忘了,是嶪王的独苗苗战承嶪那小子是不?那小子好啊,有骨气!是条铮铮的汉子!你还真是跟你娘一个性子,最好硬汉这一口儿……”

见方枭喋喋不休,玄墨怯怯地插上一句:“外公,玄儿,不认识他唉——”这是大实话,方直的朋友实在是太多了,除了与自己正面“交锋”过的几个,玄墨对其他的一概不知或是干脆就对不上号。

“不认识没关——你说你不认识?战承嶪你竟然不认识?!”方枭猛然截住了话头,刚才的话全部作废,方枭又狠狠地切了一眼方直。

“哎。”玄墨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像不认识是她的错一样。

“这样啊,”方枭一捋胡子,睇着玄墨凝重地探她的口风:“莫不是你想跟你姐姐共侍一夫?这可有些难办啊,太子曾说他不要侧妃的——”

“我才不稀罕咧!”提到太子,玄墨就一脸嫌恶。

“啊呀,外公头快炸了,玄儿还是自个儿说说吧!”方枭彻底告败。

玄墨很是无奈,垂头猛想,怎么才能转移开这个话题呢?灵机一动,当下决定所答非所问:“有啦有啦!”方直身子明显一抖。

方枭被茶猛呛了一口,手指点着前方就问:“快快说与外公听听!”

玄墨掰着手指头开始列数:“玄儿心里,最最喜欢父汗,哥哥排中间,逸哥哥家的大胖子点心师傅也还好拉,人好点心更好,最关键的是也很疼玄儿——”

方直身子一松,向方枭投去揶揄的一笑。方拓强憋着愣是没敢笑出声儿。方枭哆哆嗦嗦地说:“玄儿啊,这些个男子好是好,可你能嫁么?”方枭心中很是悲哀,好好的丫头,该是到了春心萌动的年岁,却连谁该喜欢谁不该喜欢都搞不清,都怪方直这死小子!家教这么失败!

“是不能,父汗有母妃,哥哥要娶放牛的,大胖子师傅也说点心比女人更贴心。”

“是么,这就对了,那你想点别的?”方枭上了岁数,别的没长进,耐心倒是有的是,玄墨彻底崩了。

玄墨扭头看看方直,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可方直面无任何反应,玄墨干脆直接朝方枭摇摇头表示没有。

方枭把玄墨和方直间的“眉来眼去”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无比痛心疾首地说:“造孽啊,亲生的孩子不像娘,捡来的孩子却像根像得厉害!”

方拓慌忙劝道:“爹!当着小孩子的面别说些有的没的!”

说者有意听着有心,玄墨哧地燃起了眼中的花火,晶灿灿的眼珠子骨碌碌直转,小心翼翼地探究:“外公,谁是捡来的?”

方枭洒了一把辛酸泪,许久,才颤巍巍地指向——方直。方直的身子再度抖得厉害。

紧贴着方直坐的玄墨很快收到了他的颤抖,睁大了双眼,不信似地跳下椅子,握住方直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惊呼:“真的么?这是真的么?小舅舅?”

方直默不作声,眼泪呼之欲出,玄墨的心立马软成一池春水,抚着方直的脸柔声道:“可怜的直舅舅,打小就被没良心的乱丢,你的生身爹娘可真狠心!”方直垂下眼睑,仍是无语,玄墨仰着脸去看他的脸,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一句话:是够狠心的!

玄墨仔细想了想,忽然无比坚定地对方枭说:“外公,既然这样,那我就老老实实说好了,我喜欢小舅舅,很喜欢很喜欢——”言语至此,玄墨很咽了一口苦水,心中不住祈祷:外婆啊,您在天有灵,跟菩萨说说好话哈,玄儿不是故意说谎的!又续道,“他身世这样可怜,我们就应该对他更好一些是不是?他爹娘不要他那我来要,他爹娘不疼他我来疼好了。我决定了:我——要——嫁——给——直!”连舅舅二字也省了。

万里晴空中突然炸响了一个惊天雷。

方枭一下子跌坐回太师椅中,老泪纵横。

方直的眼泪也一下子涌出眼眶,玄墨贴心地为他擦去眼泪,柔声又道:“小舅舅,你别太激动,这样我们永远都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我们永远都不用分开!”玄墨胸中大石轰然落地:他母亲的,有了挡箭牌就是好,终于不用再费巴哈地去找什么莫名其妙的驸马了!

方直猛然摇头,玄墨怕好容易才捉到的“替罪羊”逃跑,便故作深情地回忆道:“你记不记得,当初你说过,要是没人愿意娶我,你便就和就和?还有,姐姐进京的途中,你也默许了要对我负责?还有还有,战前你欠下我的人情,你伤的那么重都不肯死,看来你心里还是记挂着我的对不?”方直的泪淌得更欢了,玄墨咬咬牙,豁出去了!干脆撅着嘴贴上方直的脸,直接用嘴吮去。

方枭和方拓都被震呆了,直勾勾的四只凤眼都能捺出泪来。

屋外风雨大作,玄墨自己都被自己的豪言壮举感动了,欣慰地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旷世绝恋吧!

玄墨正陶醉着,就听方枭疲软无力地开了口:“乖玄儿,你不是想南下游玩么?回去收拾收拾,后日一早就出发!”

“哇!咳——太好了!咳咳!”玄墨正含着一嘴方直的眼泪,本想再忍耐一会儿,过会儿出去吐了顺便刷刷嘴,一听方枭的话,当下也忘了这岔了,反喷了方直一脸,全还给他了,方直的脸都青了。玄墨边用袖子在方直脸上一通胡抹乱抹,边不耐烦地安慰道:“哦,错了错了,擦擦哈!”方直的脸更青了。

玄墨见状摇着方直的手撒娇:“直舅舅,传说金陵可有十二金钗呦!你不动心么?来,笑一个,我嫁你之前,允许你再风流快活两年!快回去收拾东西!”这样的妻子还真是大方,情愿把自己的相公拱手想让。方枭和方拓听了这话后脑子不禁有些抽筋儿:他们的乖玄儿是真的喜欢方直么?

“咳——呃,玄儿啊,你直舅舅很忙,兵部一天也离不开他,你自己去哈!”方枭一句话就灭了玄墨的念想。

“啊?”玄墨一脸失望,企盼地盯着方直,希望能从他嘴里听到“我们一起去”之类的话,可惜,方直脸上除了阴郁就是莫名其妙的愤怒,没别的说。

“玄儿,去收拾东西吧,外公有话给舅舅说。”方枭无力地挥挥手,借故支开了玄墨,玄墨呼啦一下又夹着旋风刮走了。方枭头更痛了。

杖打“鸳鸯”

确定玄墨走了,方枭解开了方直的哑穴、麻穴。方直暴跳如雷:“好啦?爹?!这下您可全满意了?!把好端端的玄儿耍得跟个傻子似的!玄儿本就善良单纯,在男女感情的问题上更是少得不只一点半点!您下这么个蠢套,她要是一根筋,日后死心塌地地认准了非我不嫁您怎么收场?!”

方枭也火了,抬手就抡了方直一拳头,嗓门比方直还高:“你这小兔崽子,捅了篓子才知道害怕?!玄儿真要嫁你你却要临阵脱逃?!”

方直啼笑皆非:“爹!这分明就是莫须有的呀!若非您诱供,玄儿又怎会说出那么一番荒唐之极的话来?!傻子都能听出来,她是在‘可怜’我!”

“我诱供?!我若不设下此计,怎么能钓出小玄儿的心思?玄儿跟着你的日子久了,连脾性都跟你一个样儿——啥心事都自个儿闷在心里,我早就看出她对你动了情,小女儿家家面皮薄,碍于你们的甥舅关系才苦于无法开口,你看,这不,说实话了吧!”方枭得意死了,“再说你,你对玄儿早有预谋是不?玄儿若是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敢情你老早就暗度陈仓度到玄儿身上去啦?!”猛咽了一口水后方枭继续慷慨陈词,“你想对玄儿负责,可你能负得起么?!你姐姐和你那大汗姐夫若说知道了,不把你拍进马粪饼子当煤烧才怪!”

方直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悲凉:自己的命途怎么这么多舛?!委屈地说:“爹,我懒得跟您解释了,反正您也听不进去,怎么您也不该说我是捡来的呀!天地良心,娘亲辛辛苦苦怀胎十月把我生下来,被您信口雌黄一编排,哦,就白送给别人啦!娘没功劳还没苦劳么?!您就不怕娘今儿个晚上找您算账!”

“功劳?生出你这个孽种还好意思说功劳?你留恋花丛也就罢了,家族本性使然,这爹不怪你,可你小兔崽子竟敢打窝边草的主意?!你娘尽管来找我好了,我倒还怪想她的!”

“怨不得人说老小孩老小孩,玄儿人小好糊弄,怎么您还真的糊涂哇!我可告诉您,万一她要死要活地一门心思想嫁我,您就是把她送天上她也扭不过这个弯!”

方枭被噎,彻底无语了,呼扇着鼻孔跟头倔牛无二样。

方直趁机主张道:“赶紧把玄儿叫回来,把这事儿当面给她说明白!省得日后不好收场,你儿子我又英俊又有才,您这样忽悠她,玄儿早晚都得爱上我!即便她不会爱上我,比量着我这么优秀的模板,她想找个跟我差不多的都难!”

“呸!”方枭吐了方直一口,“你死小子出去撒泡尿照照!”

方直赶紧躲出书房,偷偷地喊方舒把玄墨找回来,趁玄墨没到,方直回屋接着劝:“爹,我跟您说哈,你别不信,比方说有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本来俩人之间没啥意思,可旁人愣说他们有点意思,久而久之他俩就会觉得他们好像真有点意思,再久而久之就绝对会生出点意思——”正在“意思”着,小旋风又回来了。

“玄儿,来,到舅舅这儿来。”方直一把把玄墨薅到自己跟前,“你信舅舅不?”

玄墨点点头。

“那舅舅告诉你哈,刚才外公说得通通不作数哈,舅舅就是你那早过世的苦命外婆生的哈!玄儿不能嫁给舅舅,但可以比照着舅舅的标准去找男人嫁哈!”方直特意加重“苦命的”三个字,顺道溜了一眼方枭。

方枭狠瞪他一眼。

“不作数?”玄墨忽闪着大眼看看方直又瞅瞅方枭,方枭不好意思,目光避闪着她,“那么南下也不作数么?”玄墨眼下最关心的确是这个。

方直一听玄墨这不着四六的答复,真的有些急了,转向方枭求救:“爹,您倒是说句话呀!您扯得谎还得您自个儿澄清呀!”

“乖玄儿,外公是逗你玩的哈,舅舅就是舅舅,不能做夫君哈!”方枭避重就轻,可这已经实属不易了。方枭头一遭跟孙辈承认自己的错误,直觉头皮发紧,下手猛揉太阳穴。

玄墨竟然不信!直直地盯住方直,道:“不对!方才外公说什么舅舅都默认,玄儿最信小舅舅了!小舅舅从不说谎!”孩子是不好骗的,尤其是玄墨这样的人精。

方直被这顶“从不说谎”的大帽子扣得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咳道:“好玄儿,舅舅方才被点了哑穴呀!”

“那舅舅方才为何要哭?”

“还不是被你外公逼的?舅舅明明有爹有娘,却楞被说成是弃儿,换谁谁不哭?”

“那为什么我后来好心安慰你,你还哭那么凶?害我白喝一肚子咸水。”

“安慰?我的小仙姑,舅舅过往与你开得玩笑全被你当了真,假的也叫你说成真的,害舅舅平白被罩上一顶乱伦的大帽子,舅舅委屈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舅舅不哭还能做甚!”方直一口气抱怨完,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还好意思说,后来可不是连着你的口水都喷回我脸上了?我还没嫌你恶心呢,你反倒恶人先告状!”

玄墨静置了许久,轻吐:“舅舅,你在浪费我的感情。”

方拓笑喷,方直厥倒,现在的小孩子啊,还真是——

“好啦,误会解释清楚了,玄儿,外公一言九鼎,外公还是决定送你南下游玩数月,作为玄儿的‘感情补偿’好不好?”刚才说谎的貌似不是眼下这个“一言九鼎”的老头,而且,事实上,他号称“一言九鼎”是假,对方直和玄墨还不放心才是真。

“嗯。”玄墨面无表情,旁人又猜不透她的小脑壳子里装的什么。

“爹,都没事了,您怎么还送她走?!玄儿跟我感情好您嫉妒是不是?”方直一脸的不情愿,放走自己最喜欢的乐子叫他如何度日?

“放你的狗屁!”方枭一听方直又要生事儿,粗骂一句,方直下意识地捂紧了玄墨的耳朵,回敬道:“哎哎,爹,注意言传身教好不好?!”

“不送她走你成亲么?”

“承嶪生死未卜我哪有心思?!爹你想小孙子想疯啦?!叫大哥大嫂再努把力便有了!”

“就知道你小子又要搬出这套来搪塞我!如此玄儿必须走!”

“我不同意!”

“那你成亲!”

“您做梦!”

……

耳朵被捂得严严实实的玄墨茫然地看着方枭父子俩像一对儿公鸡一样斗来斗去,却不清楚他们在吵些什么。

晚上,方直睡不着,玄墨亦是如此。

黑暗中。

“舅舅,你喜欢玄儿么?”玄墨不死心。

“嗯?”

“你是不想娶玄儿才又改口说你是我舅舅的是不?”玄墨眼下急需一个“挡嫁羊”,显然,方直是最合适的人选,嫁给他,就能逍遥快活下半生,玄墨如是想。

方直又受打击了,这丫头还有完没完呀?!

“舅舅,我知道你嫌玄儿丑。”玄墨施起了迂回之计。

“不是。”

“那你一准是气我没把你排在大胖子师傅前头。”

“我是生气。”堂堂京城首佳公子还不如个胖厨子,白活这么些年了

“那我把你排第三,要不排第二吧?你有一点比吉布哥哥还好些。”

“什么?”

“他七天一洗澡,你几乎天天洗。”

沉默

“舅舅,我们偷偷地成亲吧?”

“会遭雷劈的。”下午的晴天霹雳就是最好的证明,当时若是在屋外,估计就焦了。

“舅舅,你不同意,那要不我先给你生个孩子吧?”玄墨已经让步了。

你以为生孩子和你吃点心一样简单呀?!方直快晕了。

“咱俩的孩子会没屁眼的。”佛祖啊,饶恕我方直又犯下诓骗幼童的罪孽吧!

“还没生你怎么知道?先生一个试试!”不好的话再说,玄墨估计看做点心的看多了。

“睡吧哈。”

“舅舅,那我们就先成亲后生孩子吧!”

她,怎,么,这,么,固,执?!“……”

“舅舅,这样你也不喜欢啊?那咱就先生个有屁眼的小孩再成亲怎样?!哈,我太聪明了!”

“玄儿——!!”磨牙根的声音。

寂静。

“舅舅?”

“嗯?!”

“我们的孩子是管你叫爹还是叫舅公?”

“我的孩子不叫我爹还能叫什么?!……方玄墨你又想独个儿去守你娘的院子了是不是?!”

“呼——”

片刻之后。

“舅舅,我把你排第二你把我排第几?”

“听着,方玄墨,不管现在还是将来,托你的‘洪福’,不管我能不能顺利讨到老婆,亦不管我以后会有几个孩子,我心里你永远最大——比老婆大!比孩子大!更比以后的孙子大!有好东西我给你留着奇Qisuu.сom书,楼塌了我先救你,落水了我先捞的也是你,我就是你的第二个爹!你可满意了?!满意就给我老实睡觉!他二大爷的!”可怜的方直,被逼无奈终于承认自己年少老成,有无限当爹的潜力了。

玄墨很满意地睡下了。

玄墨终是要被送走,出发的那天清早,方直醒得很早,一翻身,觉得手上死沉,睡眼迷蒙地顺着感觉一看,玄墨正津津有味地含着他的大拇哥,也不知她把它当什么点心吮了,死咬着不放。方直双手用力一捏玄墨的两颊,像捏夹子一样,玄墨被迫张开了嘴,方直把被她啃得发白的拇指抽了出来,反反复复地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嘴里咕哝着:“这都跟谁学得坏毛病?!”

刚要起身下地,方直却被拖住了,玄墨不依不饶地抓起了他的另一只手的拇指,又塞进嘴里,一吮一吮一吮……吮得方直心里直发毛。方直想要如法炮制,好解救出自己的指头,哪知这回玄墨吃痛也不松口。方直忍无可忍,索性腾地站起身子离了床,玄墨就像个拖把头一样跟着就被拽了起来,不转醒也不松口。

方直被她咬得生疼,焦躁地在屋里环视一周,眼前一亮,单手扯过腰带,往桌子上一抽一卷,卷来一根长香蕉,送到玄墨嘴边哄道:“小乖乖,好吃的来喽!张嘴啊——”

这招太灵验了!玄墨听话地张大嘴,方直趁机用香蕉替换下手指,玄墨吧唧吧唧嘴,吮住了香蕉,待方直穿戴整齐好,一回头,香蕉已然没了影儿,被她“吮”下肚去了!更让方直乍舌的是,玄墨大概是觉得嘴里空落落的,又把自己的拇指塞到了嘴里,方直不由地纳闷:有那么好吃么?举起两只泛白的拇指看了又看,又疑惑地舔了舔,没味儿呀,方直索性也塞了一根送到嘴里,仿着玄墨的样子一吮一吮一吮……

很不幸,这一幕被赶来传话的方舒尽数看在眼里,方舒彻底傻在门外。

一切就绪后,还在半迷糊中的玄墨被拎出被窝,丢了马车,等马车驶出好远,玄墨才有些清醒过来,费劲地从车窗里伸出脑袋,朝后面干嚎了一声她最常用的分别语:“直舅舅,你可要早早地来接玄儿啊——”

方直一阵感动,心中悲叹:舅舅巴不得现在就接你回来啊,乖玄儿!也不管玄墨能不能看见,朝着马车的方向就连连挥手道:“乖,车外风大,小心风寒,回车里去哈。你苦命的外婆知道舅舅有多舍不得你!”遥望着那颗他已经摸顺手的黄毛脑袋,不由地又把玄墨吮了一夜的拇指塞到了嘴里,以作回味。

很遗憾,方直没听见,渐行渐远的马车车床外,玄墨接下来的哭喊:“恒,我的头被卡住了,快帮我弄出来——”

马车载着玄墨一路叮当南下,驶向水雾氤氲暧昧多情的江南——

【中卷:“冤家”易结不宜解】

吾家小女初长成

金秋九月,秋风四起,玄墨主仆四人抵达方枭在金陵修缮的老宅——淮安府,府上的管家方义正是方信的同胞弟弟,他接到玄墨南下的消息后,就早早地打点好一切,并将玄墨安排在春涘阁上。

休息了两天后,尖屁股的玄墨便坐不住了,经过一番精心的装扮,摇身变成一个清俊的富家公子,带着简恒就打淮安府的后门一步三载晃地出了府。

金陵完全迥异于京城,繁华之余更多的就是一种纸醉金迷的魅惑。就拿世风来说,那是相当开化,开化到能让玄墨乍舌,扮相秀美的玄墨和本来就很挺拔的简恒往街边那么一杵,就没少引来大胆的注视甚至是主动送上门的搭讪,其中不乏大家闺秀。当然,玄墨并没因自己强大的“诱惑力”而沾沾自喜,一句话,她是个“凡女俗子”——她爱男人、她爱美食。

前夜听方义说,金陵城有名的小吃全聚集在城隍庙前的城隍街上,玄墨拉着简恒东转西转就是为了转到城隍街上去。站在城隍街口的青砖上,举目望去,顿时玄墨两眼放光,深吸一口气,挺挺没发育好的胸脯子,狂喜道:“好吃的!我方某人来了!”抒着她的胸臆,就奔着荷叶凉糕去了。简恒见她饿“鸟”扑食的架势,想大笑又不敢放肆,捂着嘴快走几步就护了上去,边偷笑边想着风凉话:就你那点小饭量,还想吃遍整条街?!省省吧,我保你不出五个摊位就只剩眼有余而肚不足的份儿!想是简恒得意不了多久,过会儿有他哭的时候,他千算万算,自觉很了解玄墨,然而,错!他了解的只是玄墨的肚子却不了解玄墨的脑子,他算漏了很重要的一点:玄墨有的是心眼。

“恒,张嘴!“简恒正走神儿,突听玄墨吩咐他,他二话不说张大了嘴,一块冰、粘、甜、糯的东西应声就塞满了他的嘴,简恒下意识地嚼了两下便生吞下肚,噎得他直翻白眼,肚子里也瞬即一股冰凉,简恒打了个寒战。

“好吃吧?恒?我可是向着你呦,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只咬了一小口哎!”玄墨朝他甜甜地笑,腻得简恒浑身一阵酥麻,脑子一片白地狂点头,好容易回过神来,刚砸吧砸吧嘴里的余香,玄墨朝他勾勾手指,简恒又乖乖地跟了上去。

玄墨又在奶香玉米团前停下了,这回儿,简恒被玉米棒子烫得舌头麻成一片,路人都冲着他的后背指指点点。

“一个大男人,擎着个玉米棒子当街啃,笑死人了!”简恒啃得速度慢了。

“是啊,是不是脑子有病呀?!”简恒把玉米棒子放下了。

“那奶香玉米可是女娃的零嘴儿耶!”简恒嘴里的奶香味儿变成了奶臭味,趁玄墨不注意随手把棒子扔了。身后又传来一阵嬉笑声。

……

一路走一路吃,简恒终于闹明白了:照此架势,玄墨吃遍整条街完全是很有可能的,但前提是自己得活着撑下去,因为每样小吃玄墨都津津有味地“品尝”一口,然后就随便丢到简恒的嘴里。什么凉的热的酸的甜的,乱七八糟叫不上名儿的吃食,简恒根本就来不及看是什么就得一股脑儿送下肚儿,刚开始还容简恒品品味儿,到后来干脆就成了填鸭,吃得简恒叫苦不迭。

“公……公子,我实在是吃不下了!”简恒见玄墨又把魔爪伸向了一整只的盐水鸭,两眼一翻,不顾一切地挺身拦在玄墨跟前,双手紧紧合拳包住玄墨伸出去的爪子,哀求。若是堂堂大内侍卫(从前的)一不是为国、二不是护主,到头来却是被活活撑死的,憋屈不憋屈?!窝囊不窝囊?!做鬼都会被鬼笑!

玄墨眯眯一笑,柔声道:“恒,你不早说,我就怕你吃不饱。”天!敢情自己撑到这份上竟是自找的!玄墨声音甜的像蜜糕,简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撇开玄墨,跑到一边的大树下开始狂吐,吐到肚子里空空如也,才惨白着脸回到玄墨身边。

“恒,你肚子都空了,那怎么有力气走?我们还是买只鸭子给你补补吧?”玄墨拍拍简恒的脸,脸上不是关切,却是斗志昂扬。简恒一听“鸭子”,还没吃,肠子里就又是一阵止不住的翻腾,忍不住跑到一边,又开始吐酸水。

终于连老天也看不下去了,扯过了一朵云彩,突降了一场大雨,这才许简恒逃过此劫。玄墨和简恒躲到了临街商铺的房檐下。

“唉,眼瞅着今儿个的蛋又卖不出去了。”玄墨和简恒寻声侧脸看去,一个老妪抱着一个砂锅,蜷缩在角落里叹气。

玄墨同情心和好奇心又开始肆虐,小步挪了过去,简恒心中大呼不妙,一锅蛋啊——果不其然,就听玄墨问:“老婆婆,你卖得是什么蛋呀?!”

哪知老妪并不买玄墨的帐,瞥了一眼玄墨,冷淡地回道:“咱们农家的粗茶陋蛋,是入不了锦衣足食的公子哥儿的嘴的!”

玄墨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可也不生气,仍笑眯眯地说:“欸,婆婆此言差矣,咱们头一回来金陵,慕名来吃这城隍街上的小吃,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怕是将无缘婆婆精心而制的蛋,这就是缘分,你说是不是,恒?”

简恒瞅着那个锅,心有余悸头皮发麻面色苍白心口不一地回道:“是……唉。”

俗话说,不打笑脸人,卖蛋老妪也不好再出言嘲讽,默默地掀开了锅盖,一股茉莉花香混着豆酱的香气扑鼻而来。

“好香!”玄墨下手就伸进锅里,捞出两枚茶蛋,递了一枚给简恒,简恒闻味儿又作势要吐。

“不吃算了,没口福!”玄墨呵着气儿就把蛋囫囵个儿地丢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一通猛嚼,丝毫没有形象可言。卖蛋老妪见自己的蛋这么受欢迎,大喜,脸顿时笑成一朵秋菊。

简恒撇嘴,心道:真是不通人情,也不想想是谁害他没口福的,要知道,他简恒向来是最喜欢吃鸡蛋的!可到后来,对于玄墨的吃相实在是觉得惨不忍睹,不动声色地挪挪步子,挡在玄墨跟前,替她多少遮挡一下她那不雅的都没了“相”的吃态。

“婆婆,你的蛋我全要了,恒,快给银子,带回去给弄玉他们尝尝。”玄墨递了个眼色,简恒会意,递上一锭二十两的银子。

“公子,这——”老妪望着银子并不伸手,反倒面露难色。

“咦?不够啊?”什么蛋这么贵?

“公子,您给这钱老身找不起,您吃那点,只需十钱唉!”

“找不起啊——那就算了,您尽管收下便是。”玄墨也故作难色,本想顺水推舟地让那老妪收下也就罢了,于是顺手就把银子硬塞到她手中。

谁知老妪一双浊眼登时亮了许多,掰着手指道:“公子,要不这样吧,眼下正是老身家的桂花盛开的当口,等一会儿我孙子来了,我叫他回家取些咱自制的桂花酿、桂花酱、桂花蜜和桂花饼,送给您尝尝鲜怎样?虽然也值不了几个钱,就算老身强卖给公子的可好?”话音未落,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拖着一柄大油纸伞远远地跑来,边跑边脆喊:“奶奶!”

老妪喜滋滋地朝玄墨颔首道:“来了!”

玄墨方才一听那么多桂花什么的,眼珠子一滴留,转身就笑得比桂花还绚烂,粗鲁地在简恒身上上下其手,半天又摸出两锭银子,通通塞到老妪手中打起商量:“婆婆,我再添些银子,您许我们去您家小住一宿可好?我自幼喜好桂花——”

还没等老妪回答,简恒一听这话急了,张口就道:“不成!公……公子你一宿不归,府上还不得炸喽!”

玄墨朝老妪歉意地笑笑,把简恒拉到一边,换回女声撒娇道:“恒——他们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吗,不会有事的,你实在不放心就托个人回淮安府报个信儿不就结了。恒?”边说着,玄墨的小秋波一边一漾一漾地送,挠得简恒心里那池春水一波叠一波地翻。

就这样,靠着所向披靡的小媚眼儿,玄墨终是如愿以偿。玄墨美滋滋地跟着老太太一路走马观花,而简恒却拉着长脸在她们屁股后面紧紧跟着,心底不住地埋怨自己:怎就又没了克制力?!下会一定不能看她的眼睛,看她一回就铁定得遭一回殃!事后证明,此观点很对。

路上,玄墨得知老妪姓丁,与孙子相依为命,他们的家就坐落在城北的山脚下。等看见老妪的家时,已近未时,远远望去,石桥流水,房舍尽被桂花包围,景致美不胜收,别有一番情调,可是玄墨却没了赏景的心气儿,原因很简单,她觉得自己的肚子又沉又有一阵钝钝的痛,玄墨心知肚明自己做了亏心事儿——害简恒吃到伤食,于是苦着脸不住地撇几眼简恒,心中哀叹:天呐,遭报应咧!

一进屋,丁老太就先把玄墨二人安顿在一间朝阳的大屋子里,玄墨不管不顾地一屁股拍在床板子上,捧着肚子叫苦连天。

丁老太见状,只以为是富家公子身子娇气,走累了才这样,碍于面子还是客套地问了一句: “我说公子,来时经过的石桥镇今儿个有大集,眼下公子给了这么多银子,老身想带牛娃去逛逛,不知公子有没有兴趣?”

此时玄墨正难受得哗哗直流冷汗,哪里还顾得上凑那份热闹?!便强作笑脸道:“您不必客气,我许是走累了,肚子有些岔气儿,你们先去吧。”

丁老太点头又寒暄几句,玄墨有气无力地哼唧着点头回应着。

丁老太前脚刚走,后面玄墨就直挺挺地放横到床上,简恒慌了,狠狠地掐下玄墨的人中唤道:“公主?公主!你别吓我!”力道大的把玄墨的鼻涕眼泪一遭掐了出来。

玄墨拨开简恒的手,无力地叱道:“恒,我没晕,我清醒得很,只是我的肚子疼得紧——恒——疼——”

简恒闷头一想,嘴角浮出笑意,顿时了然,哄道:“公主,你也知道杂七杂八的东西吃多了的滋味儿了吧?”玄墨白了他一眼,飞出一记柔软似面条的眼刀,简恒笑意更明显了,借故说:“我去烧些热水来,待会儿你喝些热水就能舒服些。”说完,起身就要去烧水,临出屋子,还不忘再看一眼玄墨,心里又好笑又好气地想:报应吧?老天可是长眼的!丫头!

简恒离开后,玄墨在床上像煎鱼一样翻来翻去,怎么躺就是不舒服,索性盘腿坐了起来,借四下打量这窗明几净的茅草屋来转移自己腹部的疼痛感。打量了一圈玄墨一低头,却瞥见单子上有一滩触目惊心的鲜红,玄墨差点窒息,一个高从床上蹦下地,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安地浑身上下一通猛摁,确定没有受外伤,又扒着自己的身子前后左右地检查,还是没有异样,怎么回事?!这么蹊跷!这血明明就是“新鲜的”,事出必有因,玄墨干脆扯开自己的外衫,上下里外迎光一打量,好了,这下可是看见了,玄色的袍子后襟上确有一片异色,不留心看真是不会注意到。玄墨躬身弯腰低头一看——

“啊——”正在房后的灶房烧水的简恒听到尖叫放下烧火棍就往外跑,刚出灶房就被玄墨撞了个满怀,玄墨哭得稀里哗啦,就势攀上简恒的脖子,呜呜啼啼地哭诉:“恒——我的屁股——屁股——流了好多血——血——屁股——”跟方直年岁相当的简恒抱着只着中衣的玄墨本来耳朵根子就一阵发热,再听玄墨一描述,当下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轰地一下只觉气血全涌到了脸上。简恒抽空哀叹一声:娘唉,我怎么这么倒霉?!赧红着脸想放下玄墨可脖子却被玄墨勒得死紧,简恒懵了,一时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脚是不是长对了位置。

“恒,我错了,再也不把你当猪食槽乱丢吃食了,你说你原谅我,恒,你原谅我老天就不会再惩罚我了,我也不会再屁股流血了——”玄墨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尽数砸进简恒的衣领里。

猪食槽?简恒突然有些理解方直为何动不动上来哪一阵就只剩狂想揍她的念头了。耳畔传来的玄墨不住的痛哭流涕的哭号,把简恒又拉回了现实,焦躁烦心的事正在朝自己狰狞地笑,虽说自己没那么小心眼,跟个小女孩较真儿,所以也就谈不上原不原谅她一说,可是,这本就是女子闺房中极私密的事儿,叫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开口解释?!

这样说:公主,恭喜你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似乎有些不妥,看她哭成那样,简恒可是无论如何都挤不出“恭喜”二字的。或是严肃地说:公主,只要是个女人都得受这份罪?也不太好,听上去像个嬷嬷在上私房课。抑或是说:这可好了,你已经是个合格的称职的真正意义上的女子了,你终于能生孩子了!听上去像个流氓!要不,还是等丁老太回来把此事交给她?更不行,出门在外,凡事能小心就不能不谨慎。简恒彻底要抓狂了,更多的还是追悔莫及,真不该心软着她的道,答应她这么荒唐的要求,这不,遭折磨的到头来还是自己?!又有一大股悲凉从心底冉冉升起——苍天啊,黑土啊,自己怎就这么点背啊——

罢了罢了,既然山不来就恒,恒就去就山好了,报着悲愤赴死的苍凉之心,简恒讪讪地开了口:“公主,我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你先下来,我脖子快折了。”

玄墨闻声释放了简恒的脖子,从他身上出溜下来,收起了眼泪,梨花带雨地站到简恒跟前。

“这个,公主,这个,公主,是这样的,女孩子每月……”简恒面红耳赤,越说越快,不带换气地粗略地解释了一大通,恨不得说完就去溪边刷刷舌头,顺带洗洗脑子。

玄墨听完也是一脸赤红,红到再度透过假面泛出淡淡的粉红色,窘迫地绞着手指头,恨不得把根根指头都拧成麻花。玄墨及其不自然地躲闪着简恒的目光,简恒亦是如此,一时间,两人都是低头看地这一个姿势,灶房内一阵尴尬的寂静。

“咕噜,咕噜,咕噜噜——”大锅里的热水翻腾起来。

“公主——”“恒——”两人不约而同地一起抬头开了口,目光刚一接触,玄墨又娇羞地低头看地。

简恒救场地舀出一碗热水,象征性地吹了几下就赶紧递到玄墨嘴边,吞吞吐吐地说:“公主,喝点热水吧,女……女孩子那……那个时候……都畏寒的。”怕玄墨误会,又补充道:“呃,我姐姐就是这样的。”说完,猛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呃,谢谢你,恒。”玄墨毫无知觉地接过碗,生吞下整碗热水,舌头大概都烫得脱了层皮,她也毫无觉察,喝完朝简恒傻笑两下,就又低下了头。

简恒心中感慨:她要是一直这么老实乖巧不就都好了?!转念又一想:估计那就不是义华公主了。

“恒——今天一准是赶不回去了,你陪我去趟市集可好?我想买身替换的长袍,还得,得——那个,你知道的——”玄墨嘴里嗫嚅着,就再也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什么?!简恒真的濒临崩溃了,这话把自己形容得跟个流氓有什么差别?!

简恒鼓着腮帮子不吭气,就算是同意了。

他母亲的葵水!表面柔弱安静的玄墨心里却并不平静,大声地诅咒着。

男非男,女非女

玄墨和简恒一前一后出了丁老太的家。秋高气爽,夹杂着菊花香的小风时不时地撩拨着山林草木,潺潺的山溪中片片红叶顺流而下,怎奈美景有情,路人无心,玄墨和简恒彼此心照不宣地都默不作声,心底却都在想,真是多事之秋啊!

石桥镇的集市很热闹,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叫卖吆喝此起彼伏,吃穿用玩无所不卖,人气儿一旺,再加上方才那碗热水稍稍起了作用,玄墨的精神头儿又活泛过来,像只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见玄墨逛得尽兴,似乎早把正事儿抛到脑后了。简恒忧心忡忡地提醒一句:“公子,别忘了咱是来干嘛的!”他不提倒还好,他这一忠言逆耳的提醒,倒是又勾得玄墨想起了肚子里还有吱吱拉拉的不舒服这回事。当即兴致一扫而空。

简恒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幌子对玄墨说:“公子,快看,前面有家绸布庄。”

玄墨眼皮子抬也不抬,垂头耷耳地向前摆摆手:“带路便是。”简恒闷笑一声,诈道:“呀,绸布庄旁那是在卖什么?那么多人围着,冰——糖——菊花——炒——咦?炒什么?怎么把最关键的给挡住了?”简恒一垂视线,正对上玄墨晶晶亮、光闪闪的眸子,不由失笑。玄墨这才知道中计,夸张地朝简恒呲呲牙,赌气地甩开他自顾先行。

“云、锦、记。”绸布庄前,玄墨停了下来,一字一顿地仔细念道,随后,抬头看看简恒,朝他努努嘴,示意他进去。简恒摇头、后退、摆手。连连退却小声道:“公主,这个我可帮不了你,我一个大男人——”

玄墨不服气地又挺起她不算“傲然”的胸,气势道:“我不也是一个大男人!”

简恒视线朝下一溜,慌忙紧贴着玄墨挡在她身前,小声说:“公主,别挺了,会露馅的!”说完慌张地四下望望。

玄墨一吐舌头,也跟着四处溜几眼,赶忙颔起胸,弓得跟个虾米似的。“虾米”的目光却还是死盯着简恒不放。

简恒也挺挺胸,一脸果决道:“士可杀,不可辱!我堂堂大内侍卫——”

“恒?”

“恒~~”

“简恒!”玄墨软磨硬泡、威逼利诱。

简恒发誓不看她那双勾魂的桃花眼,逼自己看向别处,恶狠狠地挤出俩字儿:“不——去!”

“那好吧。”玄墨头耷拉地更低了,像只落魄的狗,一只脚不情不愿地都迈过云锦记的门坎了,又可怜巴巴地回过头来哀戚无比地盯着简恒。

简恒面有不忍,心头有所松动,咬咬牙,往前迈了一小步。玄墨心中大放烟花,大喜过往,身子开始朝后使劲。

没、承、想!简恒上前是为了背后下黑手,他使劲拥了玄墨一把,玄墨没防备地竟被他推了进去!看来还真是,近“墨”者黑,老实厚道的简恒也会这手儿了。

简恒心里有鬼,黑手一缩,立马转身背对玄墨后退几步,没事儿人一样,背朝云锦记大门,面朝大街站好。当然,他也就没看见玄墨尽写:“你等着!”的那张忿忿的脸。

云锦记里店面敞亮,长长的柜台另一边,老板模样的人正在向三名男子热情殷勤地推销着他的布样。玄墨冷蔑一笑:大男人买布,也真够臭屁的!这会儿她也忘了,刚才是哪个口口声声号称自己也是个“大男人”的。心里这么想想也就罢了,可玄墨不知不觉中竟然轻笑出声!

“呦呦!这位公子,怠慢了怠慢了!三锦,还不出来招呼贵客!”等玄墨意识到自己都已经笑出声的时候,已然引起了老板的注意,他这高声一招呼,反倒给玄墨引来频频侧目,玄墨的手脚又一时不知该放哪好了。

“公子,您想买些什么?”唤作三锦的小伙计竟是个男孩子!他恭维地朝玄墨笑道。

玄墨眼风一扫,可好了,此时店里连老板带伙计再算上所有的客人,全是男人,就算玄墨再大大咧咧,也还不到那么不济的份上——明目张胆地当着一堆男人的面嚷嚷:伙计!给我扯上几尺适合做葵水带的好布料!他二大奶奶的葵水!玄墨再一次诅咒。

“呃——”玄墨苦于无法开口,抱头陷入沉思苦想。

“公子?”小伙计稍稍扬了扬声调,唤了玄墨一声。

有啦!给他这一唤,玄墨眼睛一亮,鼓足勇气问道:“你们……老板娘在么?”

小伙计闻言像被雷击中一样,懵过之后便是一脸惊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玄墨,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差点一屁股蹲到地上去,好容易把两只脚捯饬清楚了,飞也似地转身噔噔噔地跑进柜台,附耳在老板耳边嘀咕了几句。

玄墨这边倒是很纳闷儿,她只不过是想到了女人的问题还得找女人来解决,这才提出这个要求,那小伙计做么要那么紧张?玄墨此时又忘了:她是个“大男人”这个“事实”。

更让玄墨没想到的还在后头,老板杀气腾腾地提着家伙奔着玄墨这边就逼了过来,而那三名客人也不挑布了,玩味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老板近身一看这面容清秀的小白脸,再一掂量“他”那都算不上够分的身形体量,当下面容一滞,但还是警戒意味十足地问道:“你找我娘子做甚?!”老板右手持丈量用的长木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左手掌心,仿佛下一下敲得就不是手掌,而是玄墨了。

玄墨黑亮的大眼一转,转得老板面皮儿又松动了几分。

“做甚?!老板你好生奇怪唉,我找你娘子不买布还能做甚?!难不成你们还有别的生意?”天真的玄墨奇怪地反问。

三锦“扑哧”一乐,这话说得,好端端地给老板扣了顶绿帽子。老板横了他一眼,三锦畏缩地噤了声。望着眼前眸子澄澈的玄墨,老板忽觉自己这飞醋吃的好没道理,就算他那婆娘愿意,可这清新脱俗的小公子哥儿能看得上他的婆娘吗?!用小脚趾头想想就清楚的很。老板这戏还真是有点唱不下去了,但他又拉不下脸来向玄墨拐个弯明说:公子,我这醋吃错了,您别介意哈!于是老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回顶了一句:“买布?这位公子,什么布找我不能买?非得找我娘子?!”

玄墨恍然,敢情他是把自己当成找上门来寻花的风流公子了,玄墨回头瞥了一眼简恒,坏坏一笑,计上心头。

玄墨转回头,坦然大度地抱拳笑道:“老板许是误会了,是这样的,我与大姐相依为命,今日逢集路过贵店,大姐想买些布料,怎奈我那苦命的大姐自小患有哑疾,又因为她身量比一般女子高些,所以自幼就羞于见人。这样,做弟弟的自然有义务效劳,可咱们大男人哪知女子用何布料贴身舒服,这才想到尊夫人。”说着,还指了指殿外的简恒的背影。一席话说得有情有义,谎言编得滴水不漏,三锦被感动地还抹了把辛酸同情的眼泪,在一边抽搭开了。

店老板忙不迭地放下木尺,躬身赔礼道:“是是是,云某多心了,还望公子海涵。”

“哪里哪里,是我没说清楚。看好自己的女人是男人的本分。”玄墨慷慨地客气着。

角落里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玄墨权当没听见。

老板轻呵道:“三锦,还不去把夫人请出来!”

“好嘞!”这世上,同情分永远最高,三锦直怪自己无中生事,打心里对玄墨感到歉疚,这不补偿的机会来了,俩小细腿倒腾地飞快,冲进了后堂。

玄墨暗中吐了口气,再一抬眼,却对上一双探究味儿十足的熠熠星眸,玄墨的心没来由地乱了好几拍,“哒哒——哒——哒哒哒——”。那似能在玄墨的心中畅通无阻、直抵心房深处的目光逼迫玄墨迅速地别开视线。

脂粉香由远及近,玄墨强忍着不许自己打喷嚏。原以为老板娘是个什么国色天香呢,叫老板护那么紧,定睛一看,玄墨差点没叫自己的唾沫呛死,典型的胸大腚大,一个顶玄墨俩,往厅堂那么一站,还“妩媚”地向上撮撮自己的胸,玄墨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溜向自己的胸,情不自禁地耸耸自己的肩,心中一股自卑油然而生,胸又颔成了虾米。既然没有人家大,就别献宝了——玄墨如是想。

玄墨后来十分万分以及无比十万分地恼恨自己当初决定请老板娘帮忙的举动。原因很简单,事实证明,这女老板是个嗓门大的典型,什么秘密一经她的嘴,就都成了公开的了。

“哎呀,是哪位孝顺公子想帮他的哑巴姐姐选布料?”玄墨的手正逐匹布料一一滑过,给她这声豪爽利落的女声一吆喝,吓得缩回了手。那星眸的主人又轻笑一声,玄墨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呦呦!定是这位俊雅的公子吧?公子选咱们家买布就是明智,公子看出奴家的眼光高那就是高明,嘻嘻。”老板娘围着玄墨不住地抖香帕。

玄墨不自然地扯扯嘴角,干咳两声,微微颔首。

“公子,看您姐姐身形高大,奴家估摸着您二位至少也是走江湖的练家子吧?”

走江湖?练家子?玄墨懒得与她多解释,不置可否。

“哎呀,我就说嘛,我的眼力介那可是十里八村都有名的!您听我细细道来,要说这女子走江湖哇,那至少能用上三种布,裹胸垫脚垫葵水,这裹胸的——”眼见着老板娘就要开始滔滔不绝,玄墨的头皮直发麻,断声止住了她:“老板娘!”玄墨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给她这一喊,店里突现一片沉寂。

玄墨压低了嗓门解释道:“老板娘,大姐面皮薄——”

老板娘一愣,继而捂嘴偷笑道:“您瞧我这张嘴!”

玄墨悄声顺水推舟:“家姐只要您说的那第三种布,要料子最好的,一次够用的量。”

“好嘞!”老板娘会意,转头吩咐道:“三锦,木棉丝给这位公子扯四尺包好!”话毕又笑脸相待地问:“公子您自己可要添点什么?”

此语正中玄墨心意,玄墨点头道:“比量我的身形要长袍一件。”

阅人无数的老板娘稍一打量玄墨身上的衣料,便断定碰上了大主顾,扭着腰肢就回后堂亲自去取了。

玄墨在云锦记的时间一久,门外的简恒便有些不放心玄墨,频频回头朝店里张望,看几眼玄墨的动静,可每回都被玄墨瞪了回去。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这位贤弟,秋风甚凉,何不请令姒到店里等候,女子的身子都娇弱。”星眸的主人似笑非笑地主动上前搭讪,目光紧紧望向玄墨的眸子。他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悉数又转回到玄墨的身上。

“男女授受不亲,店中皆是男子,家姐云英未嫁,进来与一堆男子独处于她的名声有损。”方直整日念叨的话此时派上了用场。

“公子,您看看您喜欢那套?”好巧不巧,老板娘在这个节骨眼又回来了,行了,这会儿店里可不只一位“女子”了。

一抹笑意直达星眸眸底,玄墨看出他的眼里尽是揶揄,不待他再开口,玄墨的心没来由地漏掉了好几拍,玄墨急吼吼地抢白:“玄色,老板娘,结帐吧,我们还有急事要赶路。”

“好好好!”老板娘嘴里应诺着抓过算盘,打探的目光却在玄墨和那男子之间流转。

“公子,共计十两。”

玄墨随手抓起包袱,扬手一锭银子落在柜台上,仓皇逃出布店,好事的老板娘却紧跟了出来。简恒恰巧转过身子来,老板娘惊呼一声:“呀,公子您的大姐长得——可真俊呀!”

简恒诧异,还未及发声,玄墨弹指隔空点中他的哑穴,同时朝他撅嘴示意不要出声。简恒会意,识趣儿地合上的嘴皮子。玄墨大踏步上前牵起简恒的手调头便走。

“公子再来啊!”老板娘挥舞着帕子在身后恋恋不舍地喊着。她不舍的是简恒。

然而,事情并不算完,玄墨怕什么来什么,方才店中那星眸男子竟也追了出来,在玄墨身后唤道:“贤弟请留步!”玄墨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心中大呼不妙,抱着侥幸的心理不作理睬,拉着简恒加快脚步闷头暴走。

玄墨本以为自己脚下已经快得堪比“草上飞”的绝世轻功了,可是,然而……一只大掌悄没声儿地从身后拍了一下玄墨的肩头,差点没把玄墨脆弱的小心肝儿拍出来。

“这位贤弟,我说你别走那么快呀!”

这还快?快就不会叫你赶上了!玄墨眼瞅着自己装聋作哑也还是没能甩掉那个“大头鬼”,只能无奈地停下身子,出于本能,飞快地仰脸儿看了一眼简恒,哪知简恒满眼俱是疑惑,遭了,他还是个不知情的,可眼下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给他解释清楚这来龙去脉了。为了不让那陌生男子生疑,玄墨只能故作亲密地朝简恒的身子上贴了又贴,简恒明知哪里有些不得劲儿,却开不了口,只能静观其变,任玄墨胡来。

玄墨强撑着“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睁睁地看着男子潇潇洒洒地从自己身后绕到自己跟前。玄墨不自然做了个揖,道:“哦,原来是这位仁兄啊,您唤小弟何事啊?”

那男子展露出一个在玄墨眼中极为森然的笑容,尔后飞快地扫了一眼简恒,便目不转睛地望进玄墨的双眸,哂笑道:“这位便是贤弟的‘大姐’?”

“大姐”!简恒脑中飞快地联想到方才那店中女子的话,一时对玄墨使出的伎俩好像也明白了七八分,不禁有些忿忿然,自己从头到脚有哪一点露出女相了?!而且,但凡她义华公主稍稍动用一下她那可爱的小脚趾,就该想到,这世间哪有这么高大威猛的女人?!撒个谎也撒得这么没水准!难不成她成了人,脑子便开始打结儿?抑或是她堂堂公主大人终于碰见了克星?简恒脸上浮出鄙夷、困惑、忧心之色。

玄墨手上暗中加力,一搂简恒的老蛮腰,讪讪道:“是——啊——”承认得是那么地艰难。简恒腰上吃痛,没办法,事实就是这样,不管玄墨脑子被驴踢还是被门挤,自己终究还得顺着她,谁叫人家是个公主来?主子不正常做手下的就甭想正常。简恒故、作、娇、羞地垂下头,脸上也不知是打哪又跑出了两朵绯云,配合得很。

那名男子笑意更浓了,玄墨惊异,侧脸又飞瞥了一眼简恒,简恒的举动神态叫玄墨的眼角直抽筋儿,善良的玄墨胸中歉意甚浓:造孽啊,本是好端端的阳刚男子竟被自己整成这副德行!

“贤弟,方才在店中听说令姒尚未出阁,可也巧了,为兄的倒有两名属下俱未迎娶,此二人虽不才,可也是潇洒男儿,故为兄有心做个媒,不知贤弟的意思是——”

玄墨脸色明显一呆,心中嘎嘣一下,头脑一片空白地看向简恒,简恒眼中尽写:好了,公主,这个烂摊子我可收拾不了了!你自己看着圆场子吧!

那男子顺水推舟地开始喋喋不休:“贤弟,令姒虽有哑疾,但容貌端庄,我那两个属下方才也就在店中,想必弟弟你也见过了,你可满意否?”

被说成女的本就已经够惨了,竟还是个哑巴?!简恒一阵胸闷口苦气儿不顺,索性直直地逼视玄墨。玄墨被简恒看得底气狂泻千里,急急地调转视线,对那男子说:“仁兄美意家姐心领了,小弟在此代为谢过。呃,吾等还有事,先告辞了哈。”言毕,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简恒就落荒而窜。

“后会有期啊!”陌生男子极有磁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玄墨头也不回,朝空中胡乱地挥舞几下,出声诅咒道:“后会无期吧大头鬼!”

两名男子聚拢到那为首的星眸男子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玄墨和简恒的背影,不明所以地问:“主子,您在笑什么?您可从未这么笑过哎!”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那男子轻念一句,笑意颇深。

传世的裹脚布

终于摆脱了“大头鬼”,玄墨解开了简恒的穴位。简恒张嘴第一句话便是:“公主您怎么可以这样?!”

玄墨被他一问,歉疚之意顿时无影无踪,仿着他的口气艮不唧唧地反唇相讥:“简恒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怎样?!”

“推我!你竟然推我!刚才!不仗义!你这样叫我怎么挺胸作——扮作男人?!”

“可你本就不是!”简恒瓮声瓮气,丝毫不觉眼前有个华丽的套儿正在等着他。

“我不是你是啊!”玄墨狡黠一笑,似是而非地接口道。

“是,我是不是,可我是——”简恒好像一只玩线团的猫,活活把自己绕成个茧子,“嗨!公主,我的意思是,白日昭昭,并不是你说我是女子我就能变作女子,同理,也不是你扮作男子你就可以以男子自居的。反正,光天化日之下,你让我一个大男人去买那个……什么布,你一个小女子却在店外看热闹,这本身就是黑白颠倒指鹿为马是非混淆雌雄不辨为天理所不容的!”简恒大气不换一口地发玩牢骚,心里顿时舒坦了许多,他没意识到,打小他就没一次性地说过这么多话。

别说,玄墨还真叫简恒一番话给堵住了,瘪了半天嘴,理亏的玄墨嘴上沾不着任何便宜,就拿出女孩子最下三滥却也是最常使的伎俩,丢下一句“不理你了!”转身拎屁股走人。

简恒在她身后做作地翻了个兰花指,嗲着嗓子复述一边:“我也不理你了~~”便欣欣然地亦步亦趋地跟着玄墨往丁老太家的方向走,不理最好!巴不得哩!简恒窃喜。

翌日大清早,阿牛便呼哧呼哧地趴在玄墨枕边,眼巴巴地等着玄墨睡醒。

“咦?小哥哥,你醒咧!我悄悄告诉你哦,山顶的热泉每逢十六就会喷热水,它一喷,溪水便会跟着变热,所以,阿牛今天要去溪边洗衣服,小哥哥一起好不好?一般人我不告诉耶!”阿牛神秘兮兮地眨着他小野猪一样的迷雾小眼,在玄墨迷蒙的睡眼中显得分外可爱。

“好,阿牛够义气!——不像某些人,哼!”玄墨斜了一眼窗边,突然看到简恒悄声进来了,就故意放大声音又加了半句,专门说给“某些人”听。

“咦?小哥哥,某些人是谁耶?”获知玄墨应承与他同去,兴高采烈的阿牛本已跳下床去,可听到玄墨的后半句,又疑惑地贴了上来。

“哦,就是我带来的那个傻大个儿!”玄墨促狭地睇着简恒。

“我也不喜欢他!面孔冷呆呆不说,还就喜欢板着张大驴脸吓唬人——”也不知这是小小年纪的阿牛有感而发,还是他在见风使舵。

“你说谁是大驴脸?!”简恒怒喝一声打断了阿牛的感慨,方才玄墨形容他是“傻大个”就已经叫他不舒服了,但碍于玄墨的身份,他不好发作,可这山村小子竟也敢嘲笑他?!这口恶气着实咽不下去。

阿牛被他一嗓子给震傻了,眼圈倏溜就红了,显然,在他的小脑瓜子里,还没形成“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框框。

“阿牛,我准备好了,你还要哭下去让我等着么?”玄墨捏捏阿牛颊上带露的小苹果,挂起她童叟无欺的笑,成功地转移了阿牛的委屈。

阿牛破涕为笑,喜滋滋地头前带路。

简恒鼓着腮帮子无声地跟上,玄墨掉过头伸出手指头命令道:“第一,不许你跟着,免得坏了我们的好兴致,大驴脸!”说完还扒着两边的嘴角吐吐舌头,“第二,二十四个时辰里不许跟我讲话!”简恒面子上除了窝囊地忍气吞声没别的说,心里不断忿恨地想:你要是我妹妹,我一定这样拧那样掐再这样揍你那小屁股蛋子!太可恶了!可是,她方玄墨毕竟是个公主。

阿牛带着玄墨溯流而上,穿过一小片林子,视野豁然开阔起来。

“小哥哥,这是我的专用地盘,风景好,又清净,你我尽可以放心洗,在这儿绝不会有老少娘儿们看到,省得她们多嘴多舌,笑话咱们大男人也洗衣服!”阿牛说着已经放下了篮子。

“小哥哥,那女人们奏是头发长见识短,有句话说得好哇:一布不洗何以洗大钱?!我不就给奶奶洗洗裹脚布么?这有啥了不起的?!就给她们笑话成那样!”阿牛高高地举起手中的木头棒槌,狠狠地敲打着铺在石头上的布,那狠劲儿,好像敲得就是那些嘲笑他的女人的舌头。

玄墨与他并排蹲下,刚撸起袖子,准备洗洗昨天那件外袍上的血污,一听阿牛的话,顿时放缓了手上的动作,不确定似的问道:“你说你洗的是什么?”

“奶奶的裹脚布啊。”阿牛露出理所当然的神色回答。

玄墨只觉得眼角不住地痉挛,捏着外袍伸向水里的手作势卷吧卷吧塞到肚子里窝好,佯道:“阿牛,我又走岔气儿了,你先洗吧哈,我到一旁缓缓。”婆娘的裹脚布啊,又长……又臭,玄墨一阵反胃,没吃东西的肚子里泛出一股酸,手脚并用地爬到一边支肘半躺在草地上。

“小哥哥,你没事吧?要不阿牛帮你洗?”单纯的阿牛信以为真。

好孩子,真勤劳,可是“小哥哥”不想把外袍和裹脚布放在一起洗啊。玄墨慌忙推辞道:“不用不用,我过阵子就好,再说这衣服也不太脏,只穿了一天,可洗可不洗,呵呵——”下半句玄墨愣是给咽了下去,她没敢说——岂敢!岂敢呀!

“小哥哥,你人真好,一点儿也不像那大驴脸,我奏是闹不明白,那邻村的张大寡妇、孙二婶子、冯三姑姑怎就中邪似地百看他而不厌呢?这女人心还真是海底针。”阿牛小大人似的由衷地感慨,听上去半点儿也不像个七岁的娃娃能说出来的。尽管阿牛的话最后一句不中听,但玄墨还是喷笑。身后的林子一阵异常的响动,玄墨屏息一察,断定十有八九那是简恒,当机立断决定要耍笑他一番,遂道:“阿牛,你说那三个女的都多大岁数啊?要是合适,就给他撮合一对儿。”

“咦?都是四十多岁的耶,给他当娘还差不多!”

“哦,中老年妇人倾慕的对象。”玄墨大声地调笑,林子中的动静更大了。

突然,阿牛惊慌失措地跳了起身,边跑边指着溪水喊:“不好了!小哥哥快帮帮我,那条裹脚布被水冲走了!”

玄墨并未起身,远远地宽慰他道:“别着急,阿牛,冲走了可以再卖!”

阿牛红了眼:“小哥哥,那条不一样,那是奶奶的传家宝,都传了好多代了,丢了她会伤心的!”

传世的裹脚布?传了好多代了?还没烂?玄墨算是开了眼了。

既然人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岂有不帮的道理?玄墨甩开鞋袜,足下轻轻一踏,身子平贴水面,像一片落叶,跹然向下游追去。阿牛也不哭了,转而变得惊呆,待他反过味儿来,在岸边紧追着玄墨一路雀跃。

眼见着玄墨就要够着了,传世的裹脚布却自己腾空“跃出”了水面,玄墨吓了一大跳,让她更害怕的是……

“贤弟,好兴致啊,今儿个不用赶路了?倒有空陪小童戏水?”这让玄墨“魂牵梦绕”噩梦连连的声音一响,玄墨体内的气息顿时方寸大乱,身子一沉就要平趴到水里变成一条娃娃鱼,情急之中,玄墨为救急,以双手双膝四肢朝下着了水,“哗——”活灵活现的一幅“饮马图”,追上来的阿牛极不忍心地捂住了双眼,悄悄地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那几声笑玄墨权当充耳未闻,湿漉漉地从水里站起身来,前摆衣袖都在狼狈不堪地往下直淌水。抬眼再一看那罪魁祸首,他手里的马鞭子上正卷着那条遗臭万世的裹脚布。

见玄墨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陌生男子玩味地把“东西”伸到玄墨面前,玄墨一脸畏惧地后退好几步。

“这是什么宝贝?叫贤弟如此辛苦地追?”男子明知故问。

“裹……裹脚布。”玄墨怯怯地答,偷窥一眼那男子,没成想,他却是一副恍若未闻、处之泰然的神色,似乎毫不在意。

“裹——脚——布?!”那男子不在意可并不等于他的手下也同样不在意,一个正在他们身后洗脸洗得“哗哗”带劲的随从腾地从溪边站起身子,鞋袜都不顾得脱了,火冒三丈地涉水将自己的鼻子顶到了玄墨的鼻尖上,咬牙切齿地又重复了一边。

“是……呵呵,啊。”玄墨哼哼了一句。

“我们在下游洗脸饮马,你小子在上游洗婆娘的臭布条子?!”

“不……是……我……的……的,哎,跟我,没……没关系……”玄墨齿根发寒。

“噢,是跟你小子没关系,可没关系你穷追个什么劲?!那你倒是说说这是谁的?!是哪个不长眼的,让大爷用洗脚水洗脸、叫大爷的宝马喝臭气熏天的水?!”

那莽汉咄咄逼人,越发显得玄墨娇小无助,玄墨心中恸呼:阿牛,对不住了!闭目哀叹一声,豁出去了一般也不睁眼,伸出一根食指朝身后一指,大喊一声:“他奶奶的!”

好半天,附近除了涓涓的流水声就没有别的动静了,玄墨以为可怜的阿牛已经被那野蛮人撕吧撕吧生吞活剥了,颤巍巍地回头一看,傻眼了,自己那根手指头正指在一个黑着脸的男子的鼻尖上!玄墨被蛇咬了一般迅速抽回手指,转而捂在自己的嘴皮子上,老天爷!您老人家在做甚?!方才支使自己说了什么?!电光火石间,好像忆起,自己好像说了句“他奶奶的!”头一个莽汉森然一笑道:“姚光,这小子骂你哎!”

玄墨脸冲着那个被她不经意间给骂了的男子直傻笑,却在暗中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子,随时准备脚底板抹油开溜,脚下慢慢地后撤、后撤、再后撤……直到,后背顶上一堵肉墙。玄墨一回头,再度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星眸,眼下,三足鼎立,玄墨被围在了正中间。

玄墨一见机不待人,自己又处于劣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管不顾地凝息提气,纤足一踏,腾空飞旋扶摇之上,还没来得及得意,右足腕却被死死缠住,低头一看,差点吐血,腕上缠得竟是那传世的裹脚布!玄墨两眼一翻,气息再度紊乱。那男子扬眉一笑,见好就收,轻轻向下一扯,玄墨正落他下怀。

“你!卑!鄙!”玄墨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欸,贤弟此言差矣,大丈夫敢作敢当,此布既然不是贤弟为令姒代劳,那贤弟何需落逃呀?”那男子戏谑道。玄墨头一回清楚了门牙被打落还得强咽下肚的滋味儿。

“你先放我下来,朗朗青天、光天化日之下,大男人之间搂搂抱抱成何体统?!”玄墨又变得道貌岸然,将方直的话又是一通生搬硬套。

那男子炫目一笑道:“好。”

“啪叽——”一声,玄墨一屁股坐到水里。

玄墨怒气冲天地瞪着他,那男子却是一脸无辜,脸上尽数写着:可是你让我放开你的哟!

“你!”这下可是真把玄墨惹毛了。

“凌书玉。贤弟唤为兄凌大哥或是书玉大哥都可。”

脸皮真够厚!玄墨自认打不过他,愤愤地从脚踝上解下传世之布,一语不发地转身便走。

“贤弟,来而不往非礼也,无论如何你也得告诉为兄你姓何名甚吧?”凌书玉变换脚法,巧妙地拦住了玄墨的去路。

玄墨并不搭理他,一脸厌恶地绕开他继续“哗哗”踩水。

凌书玉并不在意,大步跟上玄墨附耳轻言:“你袍子上有污。”

玄墨闻言大惊失色,扯过后衣襟,身子就像扭麻花一样,强往后下方抻着脖子使劲往屁股那块儿瞅。可是,上面除了一滩水渍,什么异样也没有,玄墨手上动作一滞,抬眼怒视凌书玉,凌书玉笑得揶揄,抬手从玄墨的领口上慢慢地摘下一丝水草,温热的之间有意无意地滑过了玄墨脖子上的肌肤,大指捏着细如发丝一般的水草,在玄墨眼前晃过,随即向后夸张地一甩,才道:“是这个污了贤弟的袍子。不过,哥哥还没来得及说是哪里有污哩,怎么弟弟就知道往哪儿看,莫非,弟弟的袍子那里真的有污?”说着,眼光不怀好意地向下顺去。

玄墨火冒三丈,顺手就把传世的裹脚布当成鞭子使,抖腕照着凌书玉的脸就要抽上一布条子。凌书玉当下接招,他的招式看似简单,却能于无形中将玄墨的招数大而化小、小而化了。玄墨眼前一花,下一刻就像陀螺一样被凌书玉用裹脚布卷了两圈,缠成个茧子。望着紧缠住上身的传世裹脚布,玄墨似乎隐约闻到了那遗了万年的臭,玄墨,要,呕死了!这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玄墨挣扎,凌书玉轻笑道:“好弟弟,别费劲儿了,你若不想死在裹脚布的手上,就乖乖别动,这‘腾蛇绕’没人解的了!”凌书玉扯着布条还露出来的一端,随意一拉,就把玄墨又带到了身前,在她耳畔吹气儿:“当然,除了我。”

玄墨一身鸡皮疙瘩,连下巴上都有。

“想脱身么?”凌书玉逼视着玄墨,极为魅惑地问。

玄墨叹了口气,挪动脚下的步子,费劲儿地背转过身子不去看他。

“呵呵,听东海边的老渔民说,海深处一种鱼叫气鼓鱼,贤弟可曾听说过?”好奇的玄墨黑亮的眸子又被击中,炯炯地扭回脖子盯着他,凌书玉灿然一笑续道:“贤弟,不知怎么搞的,你现在这个样子可爱得叫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种鱼的模样。”

玄墨气死了!飞快地转回脖子,动作太快,以至于闪到了脖子。

“好吧,贤弟,别生气了。”凌书玉故意咬重“贤弟”二字,伸手从玄墨背后环住了她。玄墨大惊失色,拼命扭动身子,呵斥道:“登徒子!你要干什么?!”

“你不想解开这裹脚布了么?”凌书玉坏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松开,继续调笑她,“欸,贤弟,你此言又差矣,为兄的可不喜龙阳之好,故‘登徒子’之名用在为兄的身上可是大为不妥,为兄,只喜欢女子——有趣的女子。”玄墨一听他的后半句,身子陡然僵在了原地,连脸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啦,解开啦,不过,贤弟洁癖的毛病可得改改!”凌书玉爽声大笑:“哥哥是与你开玩笑的,还是那句话,咱们后会有期!”

玄墨呆楞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竟是遭遇了——传说中的——调戏!她可是公主哎!从小到大,除了方直,有谁胆敢这样对她毛手毛脚?!玄墨当下勃然大怒,俯身拾起一个蚌狠狠地朝他的背影掷去:“去你母亲的后会有期!巴不得跟你老死不再碰面!”

至此,玄墨心中更加坚信: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老天之所以造出这群孽,就是为了让他们跟女子作对的!

玄墨回京

那天的后来,阿牛一个劲儿地向玄墨痛哭,哭他自己临危独逃,哭他辜负了玄墨的信任,哭他对不住玄墨,云云。再后来,玄墨光着脚丫子回到他们洗衣服的地方,拾回了旧衣,玄墨匆忙换下湿衣后就与丁老太祖孙二人辞别,阿牛哭得更是稀里哗啦。再再后来,玄墨都走出好远了,小脚丁老太沿路追来,硬是塞给玄墨一本莫名其妙的旧曲谱,说是作为补偿,玄墨掂了掂,估计那又是丁老太的什么“传世之宝”。

……

在淮安府里老老实实地接连窝了五天,惊魂甫定的玄墨才怀着侥幸的心理再度盘算着出门,这回她发誓要乔装成一名无论是长相还是衣着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书生,只要不招人注意,也就意味着什么乌七八糟的“玉”就都惹不上。可是她也不想想,她那性子,遮掩的了么?!

装扮齐整,正欲出门,弄玉却一脸愤怒地踏进房门,进门就嚷嚷:“这什么世道哇?!臭媒婆子也这么势利!公主您给评评理,厨房的宛姨花了整十两银子把她闺女的终身托付给万婆子,那死老婆子也不怕遭雷劈,竟随便找了个年过四十的鳏夫应付宛姨!您不知道,穷人家攒十两雪花银那多么不易!”弄玉自顾在一旁喋喋不休,却没注意玄墨愣愣地盯了她半晌,目光逐渐涣散,面露痴光,嘴里喃喃道:“做媒婆,这么赚?!”

弄玉晕了。

京城。

方直新官上任三把火,政务着实繁忙,忙到寝食难安,短短一个月,双眼竟迅速地凹陷下去,面呈菜色,神色暗淡,萎靡憔悴,最后以至于被齐剑怀疑成是纵欲过度的典型表现。外人瞎猜也就罢了,连自己的亲爹也跟着添乱,方枭想当然地就给他确了诊——相思病,心里头更是一直庆幸:送走玄墨的决定真是无比及时和准确的。

好容易等到方直松闲的一天,方枭就赶紧把王太医请上门来——为的是给方直把脉下药,好尽早医治他的“相思”。

“济世兄,吾儿怎样?”

“操劳过度,肝火上升,以致食欲减退,宿寐不安,阴气直入体内。贤侄啊,纵是再年轻、体力再好,也经不住如此的劳心劳力啊,我开几副药,再替你想圣上请个辞,你缓一段时日吧!”王太医忧心地叮嘱方直几句,随手就写起了药方子。

“完啦?”方枭大嘴久久没合拢,显然,他没听到他所想的。

“什么完了?贤侄只不过是身子虚弱,阳气不旺,又不是病入膏肓,方老弟你未免也太悲观了吧?”王太医笑着反问方枭。

“就这些?真没别的什么毛病?”方枭仍然不死心地追问一句。

“呵呵,我说老弟啊,你似乎对愚兄的医术不放心啊!”

“嗨,济世兄你想哪去了?!我也不跟你转幺子了,吾儿有没有得什么相思病之类的?”

方枭话音刚落,方直顿时哭笑不得,插进一句:“相思相思,爹您这把岁数了还问王世叔这种事儿,也不嫌害臊!我忙得吃饭都顾不上,哪还有心思相思去?!再者说了,这青天白日的,我思谁去呀?!”

方枭一记爆栗狠狠送上,跳脚道:“死小子!为了你这个兔崽子,我有什么好骚的?!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副尖嘴猴腮的干瘪劲儿,竟还有心思跟我不着四六儿?!你王世叔又不是外人,你说,你是不是还在惦记着玄儿?!”

方直一阵头晕眼花,差点口吐白沫,虚软无力地说:“爹,要不你一被子闷死我算了,我保证,我的坟头能长出圣洁的白莲花来!”

王太医在一边笑得那是红光满面,不住摇头,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帮衬道:“我说方老弟啊,你怎么还跟年轻是一样不着调儿呀!”

方枭气短,胸中尽是不服。

“方老弟,要不你先去给贤侄安排人手抓抓药?我给他扎两针。”王太医借故支开了方枭。

方枭闷闷不乐地抓着药方子出去了。

“王世叔,您别听我爹瞎扯,他现在就是松闲大发了,有事儿没事儿净爱胡乱琢磨!”方直自我解嘲道。

“呵呵,不听他的,不过贤侄啊,既然你提到了小公主,老夫倒是有一事相告。”王太医神色稍作收敛,正色道。

“师叔尽管说来。”方直脸上明显露出紧张之色。

“贤侄你先莫要紧张,”王太医先下宽慰了一句,“你可记得承嶪贤侄身上的奇毒?”

“日夜忧思,耿耿于怀。”这确是实话,不过方直心底直嘀咕:这跟玄儿有甚关系?!

“老夫日夜翻查医书,终是在上古的毒谱中查到,承嶪贤侄所中之毒唤作‘蚀心焰’,是从‘蚀心莲’这种毒花中提炼出来的,此花长在高热干旱的西域大漠之中,是一种毒性极强极邪的情花。”

“情花?”方直目瞪口呆地打断了王太医。

“确是,凡中此毒,毒素都会在体内潜伏一段时日,待到发作之时,便是毒素攻心之日,到那时,中毒之人会死于丧心病狂的——呃——”王太医似有难色地不好说下去。

方直抓紧桌沿,几欲窒息地迫切开口求道:“师叔——”

“死于丧心病狂的纵欲之中。”

“纵欲?!”方直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之中,神志不清地不住呢喃:“承嶪,你向来桀骜清高,你死得……好没人性唉!”方直越想越绝望,索性发疯般抓着王太医的衣襟一通猛摇道:“师叔,您有办法的对不对?您一定是已经找着了解毒之法的是不是?!”

“贤侄,贤侄,老夫现在只有七成把握——”

“师叔,要十成十的!十成十!”方直有些不能自已,泪珠已然从眼角滚滚落下,他自己却是浑然不觉。

“贤侄你莫哭,听老夫说完,剩下那三成也有,就在小公主身上!”王太医不得不提高了嗓门一语道破天机,同时还不忘用一根银针精准地封住了方直的要穴,双管其下,这才使方直安静下来。

“玄儿?”方直倏地就收回了鼻涕眼泪。

“唉,早知你这么激动,老夫就不与你说了!”王太医很是无奈方直的撒噫,“罢了,解毒之法老夫日后再与你说来,免得说了什么不中你意的你又要癫狂,当务之急,贤侄还是尽早把公主接来京城吧!”王太医也深知方直与玄墨素来感情深厚,点到为止便不再细说。

方直砸吧砸吧味儿,突然换上一幅表情,涎笑着拦在王太医身前,不怀好意地笑问:“师叔,照您方才说的,那‘蚀心焰’该是情毒吧?”

王太医有些不明所以,道:“可以这么说。”

“师叔啊,要玄儿来解情毒……无非就是叫丫头和承嶪……呃……行夫妻之实,是吧?”方直对着爪子,笑得神秘兮兮、心机叵测。

王太医啼笑皆非地照着方直的脑瓜子就是一记爆栗:“你臭小子简直跟你爹一个德性!胡七歪八得都想哪儿去了?!”言毕就拂袖离去。

方直摸摸头壳,望着王太医的背影感慨道:“古书上不都这么写着呢嘛?……嘶——别说,推了一辈子拿的手劲儿还真大!”

就因为这个,玄墨在金陵城总共呆了还不到一个月,就又莫名其妙地连夜被简恒丢上了返京的马车。

赶回到京城,城里一片银装素裹。玄墨迈进镇国侯府的大门时,正赶上方直送梅逸兄妹出府,一听到方直的声音,在金陵被凌书玉整得狼狈不堪的玄墨顿觉亲切无比,浑身都沸腾了起来,嘴巴不由自主地就咧至两边qi书+奇书-齐书,一时玩心又起,一边扯开头上那顶硕大的、都罩去了大半边脸的斗篷帽子,一边调笑方直,清脆地莺啼一声:“三郎,我回来了!”然后,就那么俏生生地立在大门口,朝着方直明媚娇巧地笑。

玄墨这一叫,引来主客三人的侧目,梅灵雪复杂嫉妒的目光疑惑万分地在方直和玄墨之间打着回旋,梅逸没认出是玄墨,真就以为是方直的桃花债又登了门,私下捏紧了拳头向方直逼了一步。

方直消瘦枯萎的心当时就被塞得满满的,空虚感陡然不再,各种心绪翻滚到一起,倒成了一片空白,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闯祸妖精又回来了,我的乐子又来喽!到现在了,他还想着装装舅舅的架子,奈何死要面子的他本想板着脸,却怎么也板不严实,只能轻斥一声:“给我好好说话!……来,抱抱!”说着就张开了双臂。

一直饱受煎熬、急需有人安抚她那颗受创的小心肝的玄墨见状,激动万分,呼啦一下,一个猛子奔着方直就扑过来了,就在眨眼间,梅逸兄妹面前急剧刮过一股白色劲风,直直卷向方直,刚一个猴抱挂上方直的脖子,方直应接不暇,向后踉跄几步,抱着玄墨就仰翻到身后的雪地上去了。玄墨斗篷上的大帽子好巧不巧地就势扣了下来,把两人的脑袋尽数罩在一起,半天没有动静。此举暧昧至极,任谁都很容易把帽子底下扣着的两人,往歪处想。

好半天,帽子底下传来一声闷哼:“这才几天!你就吃得那么胖!穿得还跟头蠢熊似的,扑得时候不能悠着点劲儿吗?!……我的腰——你还不赶紧起开?!”方直说着就把罩得两人几欲窒息的帽子狠狠地扯开了。

“噢噢。”玄墨一听方直闪了腰,笨拙地应承着,手忙脚乱地撑在方直胸脯子上,就要爬起身子,谁知脚下尽是已被踩得光滑严实的雪,玄墨脚下一出溜,身子一载晃,摁着方直的俊脸就又把他重重地摁倒在地上。方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拼劲胸腔里的气儿叫唤了一声:“方玄墨!你准是故意的!我的蛮腰要是折了你赔得起吗?!”

梅逸恍然笑笑,对梅灵雪附耳一句:“别吃飞醋了,能把直整成那样,除了义华公主这世上再无他人。”梅灵雪展颜一笑,可心里头的疙瘩还是解不开,即便是她和哥哥,也没亲密成方直和玄墨那样。

奇怪的是,玄墨并没理会方直的恐吓,而是安安稳稳地坐在方直的肚皮上,注意力尽数被吸引到不小心滑出衣领的“射圭”上去了。方直凝神顺着玄墨的目光低头一瞧,赶忙打起哈哈,作势就要掩饰住“射圭”。玄墨手快,抢先捧起“射圭”,眸子熠熠闪耀——闪耀着贪婪的精光。

“呵呵,小舅舅,这坠子真好看呃——”玄墨猛个劲儿地咽口水。方直心道:这可是我的命根子,你就是咽下一缸唾沫我也不能给你。两人就大眼瞪小眼地暗中较着劲,那架势,仿佛是只要方直不松口,玄墨就会在他肚皮上一直坐着。

就是不知道梅逸兄妹俩倒底是谁在吃飞醋,梅逸轻咳一声,故作惊讶地问道:“直,大冬天的你戴块寒玉不嫌凉么?”

梅逸在使坏!!他明知道“射圭”冬暖夏凉的!方直闻言腰也不疼了,疼痛感尽数转移到了头上。

果然,玄墨眼波一转,反射出阵阵寒光,俯身贴着方直的脸娇恨地说道:“直——舅——舅!你有寒玉?!你竟然敢有寒玉?!你有寒玉大夏天的还赖着跟我睡?!”

“方玄墨!你别得了便宜卖乖!今年夏天是哪个小混蛋说她怕黑,死气白赖地赖着我?!”方直毫不嘴软。

“那去年呢?!前年呢?!舅舅你忘恩负义!”玄墨的手把方直的胸脯子当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他们,竟然,同枕共衾三年了!梅逸兄妹的脸色更难看了。

“反正我不理你了!”玄墨脚下打着冰出溜,两手使劲地压着方直借力站起来,甩斗篷拎屁股走人。

方直被她一摁再摁,摁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子一般酥痛,费劲巴哈地从地上爬起来,直挺挺地撅着腰,像个孕妇一样双手撑着腰那个部位,撵着玄墨就就去了。路过的方信看到这一幕,不禁笑叹:这俩孩子,怎就长不大?一碰头就什找岔打,哎!

大门口,空留梅逸兄妹孤零零地傻眼站着,显然,他们早被主人忘了个干净。

方直的小九九

玄墨回京的第二天,方直就去了战承嶪的府上。

“承嶪,你的毒可以解了哎!”方直按捺不住自己的欣喜,进门就嚷嚷。

“嗯。”战承嶪面无表情地继续擦拭他的承影。

“承嶪,那你可知你中的是什么毒?”方直对战承嶪的冷漠习以为常,仍旧献宝似的显摆,继续滔滔不绝道,“是情毒哎!承嶪,此番解毒的关键就是我那小外甥女儿,承嶪,你说,一个女子为一个男子解情花之毒,这男子是不是该对那名女子负责?”方直的凤目闪着算计的精光,得意地睨着战承嶪。

“直,你想说什么?”战承嶪放下剑,正视方直。

“承嶪,你在装糊涂,这可不对耶,你该知道情毒便是高级春药,下面的还用我多说么?”

战承嶪作出恍悟的表情又道:“直,那我宁可等死,也不能白白玷污了公主的清白!”

方直红了眼:“你长点骨气好不好?!你家仇未报,岂能轻易言死?此番莫说是玄儿的清白!就算是啃她的骨头——呃,吃——她——的肉,呃——那我——呃——”方直似乎觉得自己的海口夸得狠了点,有些受不住场了。

战承嶪反咬一口,道:“舍不得了吧?看来京城中盛传的大司马与义华公主关系暧昧不清,倒不是空穴来风。”

“承嶪,拜托你靠点谱成不?我和玄儿虽然啥关系都沾点儿,可就是没有那种不伦关系哎!我若是与玄儿真有一腿,自己留着便是了,今儿个做么要软磨硬泡地来劝你娶——唔——”方直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亡羊补牢地捂住了嘴。

“直,咱们打小一起长大,且我还虚长你几岁,你尾巴往哪一翘,我便知道你的屁股要往哪撅,你不就是想让我亲口应承下来娶了义华公主么?”

“好吧,承嶪,既然你已心知肚明,那我还跟你蘑菇什么?我承认便是了,但你要理解我,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好歹我也代表女方哎,总不能叫我堂而皇之、开门见山地就对你招呼:承嶪,求你娶了她吧!这样叫我们玄儿婚后多没面子?!再者说了,我们玄儿有哪点不好?武艺高强、聪明灵慧、心地善良、美得不可一世,最最关键的是,有了她,你连宠物都一并省了,哎哎,我可是忍痛割爱哈,你可别做那不识趣的,玄儿是我这些年来最大的生活乐趣!”

“直,那我就识识趣吧——”

“哎,这就对了嘛!”方直得意死了。

“你自个儿留着吧!你政务繁忙,有公主陪伴正好调剂一下心情,有益于你的身心健康!”原来战承嶪是这么个“识趣”法!

“承嶪~~”方直继续泡蘑菇。

“直,你这样像个叫卖的贩子!义华公主可真可怜!”战承嶪忍俊不禁地轻叹。

“可怜?”方直有些懵。

“是啊,有这么个白眼狼的舅舅,能不可怜么?背地里就把自个儿悄没声儿地卖了。直,我娶了她对你有什么好处?方才你进门时笑得可是很像狼啊!”

“战承嶪!”方直被揭了老底儿不由得恼羞成怒。

“在。”战承嶪一本正经地应道。方直挫败感十足,战承嶪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一块煤灰里的豆腐。

“罢了罢了,我算是彻底服了你了,日后你若是一不小心爱上她,到时候你可别来找我!我可告诉你哎,逸和修对玄儿可都有意思!”

“就冲你这句话,我一定如履薄冰,离公主远着些。还有,直,我也告诉你,我看中的女子,不劳别人费心,她跑不了。”战承嶪举重若轻地答复方直。

方直被噎,心中喟叹:自己视若珍宝的玄儿,竟然也能被人拒绝哎——

战承嶪慵懒地起身走到窗边,哂笑道:“直,这下可尝到逸的痛苦了吧?”

方直一个激灵,猛地抬头,不确信似地问:“你是说?”

“逸可是三天两头跟我抱怨,说你不尽人情,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也好奇,灵雪妹子究竟哪里让你看不上?害得逸现在几乎都是低三下四地求你娶他妹子了。”

“哎,你在替逸报复我?!”方直口苦。

“算是吧!”战承嶪答得倒是坦荡荡。

“真后悔让玄儿回京来救你,你竟然胳膊肘子往逸那儿拐!”方直气急。

“那么,趁王太医还没去放公主的血,你现在后悔不救我完全来得及。”战承嶪吃准方直把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这点,拍拍方直的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戏言。

方直瞪大了眼,惊问:“承嶪,你早知道——”

战承嶪笑得促狭:“将计就计,逗你玩玩,解毒之法王太医早已告知与我,根本不会伤及公主的清白。”

方直的脸面算是拖了地了。

“小玄儿,舅舅是不是总教导你,要救人于危难之中?”方直又开始语气重,心思长地给小兔子下套儿。

“嗯。”玄墨正一心一意地与一根红烧螃蟹螯做着不懈地斗争。

“那小玄儿想不想被所有人夸赞?”方直把脸凑到玄墨跟前。

“不想。”方直脸上的笑容立马冻住了,忘了,玄墨喜欢低调。

“哦,这样啊——舅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喜罕吃什么螃蟹,最喜欢有个大叔炸的小鱼丸,又麻又辣——”方直用眼角斜了一眼玄墨,可怜的孩子,抠螃蟹的动作果然开始有些漫不经心。

“啊呀,那个大叔应该还在,他那手艺,可是家传了好多代的,让我想想,他住在哪条街上来着?”方直做冥思苦想状,“好像是——”一转头,正对上那双晶亮企盼的眸子,眸子里似乎都能滴出口水来,螃蟹螯早就被扔到一边去了。

方直偷笑:傻孩子,舅舅自小就爱吃螃蟹,破鱼丸子有什麽好吃的!

“乖玄儿,要吃鱼丸也成,先听舅舅说,你那承嶪哥哥现在有难,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对不?”方直这么说也不怕闪着舌头,又不放他的血,还好意思说“咱们”。更可恶地是,方直偷偷地把螃蟹螯拉到了自己的跟前。

玄墨一个劲儿地诧异琢磨: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还有个“承嶪”哥哥?倒底是哪一个呢?但凡她见过的公子逐个儿在小脑瓜子里过了一遍,可还是没寻得结果。深知玄墨本性的方直唬玄墨那可是屡试不爽,又是一番花言巧语后,玄墨便一脚踢开了那个什么哥哥,脑子里只剩下无数的炸鱼丸子在朝她挥手,行了,方直就用一些破鱼丸子给玄墨成功地洗了脑,到后来,管他方直提出什么要求,玄墨一概傻傻地点头。就这样,沉浸在对鱼丸的美好幻想中,可怜的玄墨鬼使神差地任由方直坏笑着牵着她的手,被他一步步引向了王太医坐阵的隔壁房间。

“舅舅?”玄墨一见王太医身前的空碗和一排亮得碍眼的细针,脑子里的鱼丸尽数被吓跑,玄墨边仰头看向方直,一边往他身后畏。

方直又挂出他那被战承嶪形容成像狼一样的笑,边把玄墨往前推,边哄道:“乖,刚才玄儿不都答应舅舅了么?就给王世公扎一下,扎一下舅舅就管你一次吃够小鱼丸。”

玄墨胆战心惊地看着王太医左挑右捻,终是捏起一根竹签一般粗的银针,脑中飞速闪过一句话:“人为签子,我为鱼丸。”

“公主,那老夫就得罪了,请伸出手来。”王太医朝玄墨眯眯笑。

玄墨哆哆嗦嗦地照做,手指头却死死地抠进掌心中。

“你握成拳头叫王世公怎么扎?!张开!”方直笑脸不再,野蛮地攥住了玄墨的手腕,手上加力,迫使她打开拳头,方直这简直就是猴亲孩子嘛!

玄墨头皮发麻,俩腿儿一软,身子全靠在方直身上,小声地拖着哭腔道:“舅舅,我又想嘘嘘了——”

“怎么就你事儿多?!”

“呵呵,贤侄啊,人生有三急,如厕排头先,去吧去吧哈!”王太医不紧不慢地在灯上烧着银针。

方直无法,只得把玄墨“押”去茅房。

方直在茅房外不耐烦地候了半天,忍无可忍地朝里吼:“你倒底是好了没有?!”

“舅舅,我又嘘不出来了。”

“那就别嘘了,提好裤子出来!”

“可人家还是憋嘛!”

“方玄墨!”

“嘘嘘——”

“方玄墨我数三个数,你要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哈!”

“不许不许,恒说,我已经是大姑娘了,就不能再给任何男人看屁股,舅舅也不行!”方直失笑,忽地敛住笑容,脸色阴沉下来,大吼一声:“简恒!你出来给我说明白!”

暗中保护玄墨的简恒悄没声儿地钻出来,一脸窝囊和委屈,讪讪道:“您以为我想啊!”

茅房中的玄墨急了,抓起裤子就冲了出来,一边系裤带一边小声辩解:“舅舅,怪羞人的,你别让恒说嘛!”说着,赧红着脸就把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大概齐说了一遍,再看简恒的脸,一副哭相。

方直给简恒投去一记同情的目光,挥挥手叫他退下了,可心里却止不住地放声大笑,边笑边幸灾乐祸地大呼:老头儿!爱死你了,幸好你把她送走了,不然这遇红灾的倒霉事儿舍我其谁?

待王太医烧好银针,方直也把玄墨拎了回来。

“舅舅——”玄墨黑葡萄一样的晶眸又可怜巴巴地投向了方直。

“你又怎么啦?!”

“我的手抖得慌,你好歹在下面扶衬着些嘛!”

这应该算是合情合理的要求,方直毫不犹豫地摊开大掌,轻轻地垫在玄墨的手背底下。

“公主,咱们可要开始喽!”王太医提示一句,轻悬银针,作势向下。

扎银针取血要得就是快、狠、准,这样不但能保证针如血出,而且还可以减轻被扎者的痛苦。

王太医手风一抖,玄墨双目紧闭,回身抱住方直的身子,把脸埋在方直的怀里干嚎一声: “疼——”方直的脸色也是一片惨白——可怜的孩子。

仿佛过了很久,方直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方玄墨!谁许你临阵脱逃的!又没扎着你,你在那鬼嚎个什么劲!”是了,刚才说的那可怜孩子是指方直。就算王太医的针法再快,也还是快不过玄墨抽回手的反应,王太医手起针落,银针便准确无误地扎进了还傻垫在下面的方直的手指头上。

“唉——”玄墨心虚地迅速把双手从方直腰上撤下来,背到自个儿身后,用眼角瞄一眼方直白兮兮的脸,再瞄一眼他那鲜血汩汩流的指尖,嘴里嗫嚅到:“针好粗——一定很疼。”

方直暴吼一声:“能不疼么?!”

玄墨小声辩解一句:“你都嫌疼还扎我?”

王太医见机立马给方直的手指覆上一块纱布,替玄墨解围道:“呵呵,贤侄啊,公主说得不错,针是粗了些,老夫再换根细点的,你委屈委屈,就当是给公主试试针了哈。”

方直翻了个白眼,噢,自己倒成了试针的了,随后一记凌厉的眼风扫向玄墨,玄墨慌忙上前踮起脚来,笨拙地亲了亲方直的脸颊,讨好地说:“亲一下就不疼了哦。”方直不屑地哼了一声,吃瘪的玄墨识趣地向王太医再度伸出了一只爪子。

“给我伸直!”方直没好气儿地命令道。

玄墨苦着脸又稍稍伸开点儿。方直死死地从背后箍住玄墨的身子,把她固定在自己身前,防止她逃跑什么的。趁王太医再次烧针之际,方直低声附耳一句:“你最好老实点,这次再不成功,你也不用吃鱼丸了,就等着吃熊掌吧!”

玄墨一个冷战。

玄墨的血一滴一滴又一滴,滴滴答答地顺进一盏小盅里,玄墨的腿肚子不住地哆嗦,要不是方直死箍着她,她早就出溜到地上去了。滴满了大半盅了,王太医丝毫没有喊停的意思。玄墨的手痛心更痛,随着滴滴珍贵的红珊瑚珠离开自己的身体,头壳里一朵原本盛放的小芙蓉花,慢慢地凋零枯萎掉了,玄墨觉得,自己就是那朵小花花。终于盼到了小盅快满的那一瞬,玄墨被那盅殷红晃得头晕目眩,可倒也是如释重负,因为,玄墨自觉大功就要告成了,鱼丸就要到嘴了!可眼睁睁地,王太医不紧不慢地从他的小木箱子里又取出了一支空盅,玄墨晕死过去。

再醒来,玄墨就觉得手指尖钻心地痛,抬手一看,当场放声尖叫,五根手指头上,根根上面裹着厚厚的布条子,手指头并都并不到一起去,活生生的一盘芭蕉。紧接着,方直赔笑讨好的脸就在正上方放大,再放大,玄墨嫌恶地向被子里扭扭身子,像乌龟一样把头缩进被窝里,开始委屈地抽泣。

“好啦,小玄儿,你放点血就能救活一个大你一个半的壮男人,很划算不是么?”方直笑意融融地拍拍蚕茧。

玄墨听他毫无“忏悔”之意,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抽搭:“你又骗我!小舅舅我最信你了,你却总骗我!”

方直叹了口气道:“舅舅也是迫不得已呀,你承嶪哥哥是舅舅最好的朋友,他身世坎坷,头些年遭恶人陷害,全家惨死,他一人流落边塞,好容易再回京师,怎奈那场战争让他身中奇毒。舅舅当年重伤身边还有小玄儿悉心照料,可他呢?舅舅当然不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他死,你王世公说,你的寒冰血可以解他身上的毒,可舅舅知道小玄儿最怕疼了不是,没法子,舅舅只能骗你,是舅舅错了,舅舅不该欺骗小玄儿,舅舅向小玄儿赔不是还不行么?”

玄墨沉默了半晌,方直的话她不是没听进去,刚要爬出被窝,却又碰到了行动不利索的“芭蕉手”,玄墨的气儿又来了,她暗想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方直,借机撒撒娇、拿拿乔是应该的。于是愤怒地从被子底下伸出那只伤痕累累的被缠得又蠢又笨的手,向方直无声地抗议着。

方直望着这块像“美人姜”一样的“手”,不禁失笑出声,轻轻地抓住,就势把玄墨从被子里捞出来,当着玄墨的面逐个指头轻啄一下,坏笑着照搬玄墨的原话哄道:“亲一下就不疼了哈。”

玄墨气急,又要往被子里钻,方直连忙搂住她,拿出杀手锏:“热乎乎的炸丸子小玄儿还要不要吃?”

玄墨的动作当下打住。

方直轻笑两声,扬声向外面吩咐道:“来呀!”

方舒喜滋滋地擎着一个大如锅盖的青花大瓷盘,应声进屋,踩着刀马旦小碎步就来到玄墨跟前,拖着唱腔开始念白:“炸鱼丸、炸虾丸、鲜蔬水果五谷丸,丸子们请公主大人品尝——”

玄墨趴在床边,猫着身子往盘子里低眼看去,方舒描绘的一点儿也不夸张,白底青花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啥色也不缺,兜得尽是胖嫩嫩娇艳艳,尚还挂着油泡泡的丸子们,喜庆极了——

玄墨吃得满嘴挂油,方直试探着问:“小玄儿,好吃么?”怎么会不好吃?!事实上哪有什么狗屁大叔,这丸子明明就是方直特意为玄墨现“偷来”的御厨做出来的!

哪知玄墨还是不领他的情,往床里挪了挪,又抓起一个丸子塞到嘴里。

方直紧跟着往她身边凑凑,如玄墨所料追问道:“吃了舅舅的丸子还生舅舅的气?”

玄墨塞得两个腮帮子都肿了起来,听方直这么一问,气儿又从七窍里喷了出来,扬着她的“生姜手”含含糊糊地呜噜着:“客!能不客么?!吾个昂梗么干仍?!”她这一呜噜,喷了方直一头一脸丸渣子,方直擦也不是不擦又觉得恶心,可赶着玄墨正在气头上,两下相较取其轻,方直想想还是忍了,又赔笑道:“眼下小玄儿也不用见什么人,大冷天儿的,就在家好吃好喝地养上一段时日,舅舅也不上朝了,就在家陪玄儿好么?”是,王太医早给他报了病假,他是不用上朝了,说得可真好听。而且,方直的言外之意无非就是:你养吧,养好了也好有体力继续挨宰。

毕竟吃人家的嘴短,被方直一盘破鱼丸就勾搭上贼船的玄墨哪里知道,更悲痛的还在后面等着她。

伤透心的欺骗(上)

年关将至,公子们又聚到了一起。

方直垂头耷耳,情绪低落,独自在一旁喝着闷酒。

宋庆卿用胳膊肘子拐拐他,问道:“直,你有心事?”

“唉——”方直粗重地叹了口气。

“喂喂,直,莫不是你被哪个姑娘甩了?”齐剑没正形儿地笑言。

方直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差趴到桌子上了,闷闷地开了口:“还不是为了承嶪?”

战承嶪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方直,想起他在自己跟前儿叫卖外甥女儿的把戏,认定他又在逢场作戏。

“怎么了?怎么了?”齐剑的好奇心又被吊了起来。

“王世叔说,要想为这家伙配制药丸,尚需从玄儿身上获取一味‘五味水’,我正愁怎么才取得到呀!”方直狂拍脑门子。

“什么五味水?”左寒不解。

“粗人!”齐剑鄙夷地瞥了左寒一眼,开始卖弄自己的“学问”,“人身上的体液无非就是血、泪、汗、尿、口水几种,但真正有药用价值的首推血和尿,人食无味,排泄自也是五味,如此,那‘五味水’就非尿莫属喽!”齐剑一脸得色。

“啊?这不就等于让承嶪饮公主的尿么?!”宋庆卿手中的杯子“咣当”一声砸到桌子上,那神情,仿佛已经嗅到了尿臊味儿。

“喂喂,你就不能含蓄点儿?”齐剑小心翼翼地偷窥了一眼战承嶪,见他神态自若,才见风使舵地接道:“童女尿怎么了?物美又价廉!再者说了,义华公主的尿可不是你想喝就能喝得到的!”

“哦,这样,我当怎么了,直,这个简单,叫公主多饮些水不就全有了?来来来,别愁眉苦脸了,苦着脸可影响形象哈!”脑子短一截的宋庆卿往方直的手里硬是塞进了一杯酒。

“你们就别闹腾直了,根本就不是你们猜的那样!”梅逸的话叫大家又安静了下来,“中医里,‘五味水’又称‘五情水’,是指由‘喜、怒、哀、乐、嗔’五情引出来的泪水。”

听了梅逸的解释,左寒把鄙夷的白眼又还给了齐剑。

方直喟然叹道:“逸说得不错,光这还不算什么,更为难的却是要一次接满一茶盏泪水谈何容易?”

“一茶盏?!”公子们异口同声地乍舌道。

“当人家公主是泉眼呀!”宋庆卿转而开始替义华公主抱不平。

“直,这说难也不难,你想公主从前都因为什么而痛哭过,再如法炮制一番就是了。”骆修淡淡地说道。

方直努力地回想,喃喃道:“挨打——”

“挨打?!这太简单了!找个借口再给她一顿结实的好揍不就全有了!小孩子吗,我就不信她能老实到一天到晚不闯点祸!”左寒大大咧咧地建议道。

骆修给了他一记白眼,意为:投胎做你的儿子那可真是不幸!

“明知自己理亏还打她真是难为情。”方直在桌子底下对着他的爪子,有些心虚地小声说,显然,方直的脑子里也是这么琢磨的。

“真看不出来,直,你这么有爱心,简直天生就是块当爹的料!”一心唯方直马首是瞻的孟旷并没听出方直话中的真正意图,满是崇拜地称赞了一句。

公子们捂嘴吃吃地笑,齐剑不由小声道:“旷可真是爱屋及乌,估计在他眼中,直身上的虱子也是双眼皮儿的!”

“义华公主其实很乖,也明晓大义,你就跟她照实说吧,别尽想歪点子诓她,以免到头来弄巧成拙再生出些什么枝节来!”梅逸料定方直在玄墨身上又没打什么好主意,很是于心不忍。

“现在我说什么不是白说?!头先我把她骗去放血,她至今都不肯原谅我,现在在府上,她宁可跟只狗诉苦,也绝不搭理我!”方直的话听着又涩又苦,“还有,最关键的是,她天性使然,整天傻不呵呵,除非遭遇大恸,你让她流点泪简直比叫她请你吃顿饭还难一百倍!”

“啊?义华公主这么抠儿?”齐剑大惊。

方直郑重地点点头,他也不怕闪着他那像骏马一样的脖子,玄墨的私房钱哪一回不是叫他以各种由头剥削个精光?!

看来,玄墨拜名字所赐,天生就是背黑锅的料!

“直,小孩子记不了多久的仇的!”梅逸不甘心,又跟进一句劝,

“直,你这个香菜饽饽竟也有臭筒子的一天?!”骆修突然斜过一记调笑的眼神。

“她昔日的纤纤玉葱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五根发育不良的白萝卜,都那样了才知道自己稀里糊涂地被我骗了,想她不记恨我都难。”原来方直也承认自己的手段有些“卑劣”。

公子们悉数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尤其是方直,凤眼迷醉,思绪飘走很远,迷离间,那浴血雏凤仿佛再次幻化到眼前。

“有啦!”方直猛然一拍大腿,勾勾手指,公子们疑心重重地聚拢到一起听方直如此这般那般地布置了一番。

“直,这可行么?义华公主可不像一般的女孩子那么好骗,我们能配合得天衣无缝么?”宋庆卿最先质疑道。

“给承嶪解毒成败在此一举,到时候大家多费些心思全力配合我便是了,丫头又不是人精,我就不信,咱们一群大男人弄不过她。”方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给公子们打气。

“直,你不嫌晦气么?”左寒对方直自己“作践”自己的计划很是不理解。

“直,你又要骗她,你不能总是利用公主对你无间的信任!”梅逸皱着眉头正色劝阻道。

“不错,我不同意你骗她。”主角战承嶪接过梅逸的话也表了态。

听公子们三言两语地唱反调,方直急了,手指扫过众人,喝道:“谁要是再泄我的气儿,拖我的后腿儿,我就跟谁急哈!”公子们一看方直是铁了心了,全被噤声。

又到阳春三月,也不知方直私下里用了多少好处才终于换回了玄墨的笑脸。王太医也终是筹齐了解毒丸的所有药材,就只差取自玄墨的“五味水”了。方直瞒天过海轰轰烈烈的大计也全面部署好了。

“小玄儿,舅舅今儿个要去赛马,你想不想去看看?”

“啊?——可是舅舅,我的奔要生小奔了,阿爹新送来的腾小哥跟我还没混熟耶!”玄墨面露难色。

“男人们跑马你跟着瞎掺和什么?!”方直笑她自作多情。

“可上回——”玄墨是指她替方直跑赢骆修那次跑马。

“上回那是舅舅没用心跑,又赶上身子不舒服,所以才要小玄儿帮忙,”方直又给自己瞎找借口,“这回不同,他们都知道义华公主来京了,所以你要以公主的身份出现,而且,舅舅一定要跟他们跑出个高下来!小玄儿不去给舅舅鼓劲儿么?”

“唔——那我——可是鼓劲儿一点儿也不刺激哎——”玄墨一脸的不情愿。

“舅舅要是跑赢了,就是你立头功!京城的馆子仅着你挑!”方直捏捏她的脸颊,俯身哄道。

“唉!都吃过两遍了!”玄墨无精打采像个虾米。

“那好吧,舅舅不勉强你,你就自己呆在家里玩吧。但你在家可要乖乖的哈,舅舅回来再陪你玩。哦,午饭晚饭都甭等我了,舅舅赛完了可能在外边野餐——”这叫欲擒故纵,懂么?小兔子。方直斜着眼笑。

果然,他“餐”字还没完全脱口,兔子就跑了,边跑边喊:“我去准备!舅舅你一定要等着我呀!”

身后,玄墨未见,方直笑得牙露森然白光。

等玄墨随方直赶到上回赛马的潭柘山时,其他公子早已陆陆续续地到了。暧昧的春风吹呀吹,吹到了每个公子的心坎上。比春风的煽动力更强劲的当然还是假面如花的义华公主——给那妩媚秀美的假面一迷惑,公子们似乎早把义华公主“长得憨”这回事忘了个干净。以齐剑、宋庆卿为代表的公子们一时都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一心一意想在公主面前好好卖弄一番,好给公主留下个好印象。

要开始赛马了,宋庆卿、郎青和孟旷临阵脱逃,干脆以技不如人为由,主动要求留在山坡下“陪同”公主,其他公子便心知肚明地笑着打马跑去起点,各就各位跃跃欲奔。

玄墨正努力地抻脖儿远望,身量较高的孟旷躬身挡在她面前,拿着一个水囊问她:“公主,您喝口水吧?”他这一挡,玄墨没看清方直排在第几个。

“谢谢你,这位大人,我不渴。”玄墨有些遗憾,但还是微笑着婉拒。

起点处一声马鞭脆响,玄墨心中一急,又不好意思直言叫孟旷起开一边,只能自己悄悄挪动脚下,刚瞥见最边上的一匹马,宋庆卿又不露声色地站到孟旷身边,笑得跟散财童子一样,而且,他正好把玄墨仅能看见的那匹马也给挡住了。玄墨那个气呀,心里头狠狠地给了这个不知名的呆子一记白眼。

瞅见宋庆卿花痴一般冲着玄墨只傻笑却不说话,孟旷悄悄捅捅他,悄声道:“卿,你这样太假了,好歹说点什么呀,别光傻笑!”

孟旷正在给宋庆卿提醒儿,没想到玄墨情急之下干脆大大方方地横跨了一大步。玄墨的视野刚刚足够开阔,肩膀却被猛地拍了一下,玄墨吓了一大跳,惊噱噱地回过身子,却见郎青捧着一篮子五颜六色叫不上名儿的果子,正文雅地朝自己笑。郎青见玄墨回头,随即捏起一只紫桑葚,递到玄墨嘴边,柔声道:“公主,这是我刚刚采到的野果子,很好吃的,你试试?”都送到嘴边了,还怎么好意思拒绝?——其实不是不好意思拒绝,而是玄墨觉得不吃才是傻子!玄墨啊,成也这张嘴,败也这张嘴!她当然禁不住鲜果的诱惑,二话不说,张嘴就抿到嘴里,朱唇羽毛般掠过郎青的指尖,郎青那颗破碎的春心当场就被震到了,心里头那堆残渣碎片哗啦哗啦一通猛响。光这还不算什么——

“谢谢你,郎哥哥。”玄墨绽开被染成紫色的嘴,娇声答谢。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托梅大人的福,公主竟然记得自己叫郎青!玄墨本是习以为常的一句客气话,到了郎青这儿意义却大不同。与面色如常的玄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郎青白皙的脸上腾云驾雾般窜出一团赤红,这声“郎哥哥”恰如一记强力胶,须臾间便把他那一堆琉璃渣渣重新粘合成一颗炽热火红怦然跳动的心。

郎青还没晕多久,就听山顶上左寒杀猪一般撕心裂肺地嚎啕:“直——”玄墨闻声勃然变脸,旋然转身,郎青下意识地抓了她一把,奈何只抓住一抹若有若无的幽香,一记响指后,玄墨已经坐在了马背上。望着玄墨纵马奔向方直的背影,郎青怅然若失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终是——留你不住。”

宋庆卿却吓傻了,猴挂上孟旷,四肢尽数离了地:“旷,旷,她,她是怎么上马的?”

半山坡上,公子们围成一圈,或站或跪坐在方直身边,一通手忙脚乱。

“快些快些,石头上再涂些朱砂!”

“来不及了,要不一遭倒上算了!”

“哎哎,准备好家什没?接眼泪呀!”

“来了!来了!直,你快些咽气!”齐剑呀,太不会说话了,方直狠狠地翻了他一记白眼球。

马蹄声已经在跟前停下了,公子们主动为玄墨让出了一条路。

“小舅舅,你怎么了?啊?别吓我呀!“玄墨径自慌了阵脚,左右一通狂甩方直的大嘴巴子,试图把他唤醒,再看方直的脸,已经赫然留下了五指山。

齐剑极为不忍地调转开视线,心里默念道:“直,你忍忍吧哈,忍忍就过去了,给公主抽几下你还不至于破相哈!”

“公主,直方才失手才摔下马,后脑壳磕到了石头上,这才——”还是左寒仗义,他看方直的脸有些肿起来了,见机“万分悲痛”地解释了一句,目光引着玄墨往方直殷红的脑后大石上看,声音呜咽,几欲失声。

“快,你们别傻愣着,快去找王世公!还有,找辆马车来!”玄墨突然回神,沉着应对,这叫装晕的方直直纳闷:怎么这么冷静?难不成是我装得还不够像?!眼珠子一转悠,又横出一幕戏。

“玄儿……玄儿……”方直哆哆嗦嗦地向玄墨伸出一只手,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

“舅舅,舅舅,你哪痛?你告诉我,亲一下就不会再疼的!你说话呀!”玄墨双手紧紧地握住方直伸过来的“血手”,毫不嫌弃地贴在自己的脸上。公子们闻言震惊:他俩之间还有这么个“好习惯”?!方直你这死小子!敢情儿背着我们瞅空儿就偷香!公子们忿忿,白眼睇着地上的方直,鄙夷的目光中都透露着罢工的意思。

方直又“扯出”一笑,眼皮子挣扎几下:“我……不行……了,你……”至此,方直使劲咽了口气。

齐剑傻了,不住暗自狂叹:这小子跟哪个戏子学了这么一手?!怎就演得恁么像?!他奶奶的!还真是真人不露像呀!相形见绌之下,齐剑狠狠心,咬咬牙,暗中从袖口中倒出早先准备好的橘子皮,借着衣袖作掩护,往眼里使劲挤了几下,橘子皮上的汁儿瞬间就杀出了齐剑的泪,齐剑疼得呲牙咧嘴,但他还是心满意足地拭了一下眼角。

左寒也怔住了:娘唉,终于知道京城里的小姐们的芳心是怎么给这个兔崽子骗去的!头先儿他装死过多少回了?恁地轻车熟路?!

肃立在一旁的骆修与梅逸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眼底俱是滑过一抹笑意。

“直——”齐剑还是憋不住了,倒地狂嚎一声扑在方直胸口上,肩膀后背一阵剧烈的起伏。

梅逸害怕齐剑坏事儿,赶紧趁机抱起还跪在地上的玄墨。

听上去好像是在凝噎的齐剑其实是在埋脸狂笑,他悄声道:“你小子真行!”

方直“哆嗦”着嘴皮子,一句话飘进齐剑的耳中:“滚开!别死压着我!小心坏我大事!”

另一边,左寒直嘀咕:“怎的公主还不见泪儿?还真要演到见棺材么?”思量几番后,扯开嗓子又开始嚎:“公主,您节哀啊——”哪知玄墨挣脱开梅逸的胳膊,冷冷地回了左寒一句:“节你个大头哀!”一嗓子吼得左寒哭声戛然而止,躲到一边郁闷地扭他的手指头去了。骆修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子去,右臂撑在梅逸的肩头上,把脸埋上去,痛快的笑意迅速地席卷过他的整张脸,边笑边耳语道:“逸,我快不行了,这丫头太折磨人了!”

玄墨再次蹲下身子,命令齐剑道:“你起开!”齐剑一脸愕然,只能乖乖地站起身让到一边去,方直迅速地抽动了一下嘴角。

“舅舅,你别睡过去,你跟我说话!”玄墨脸上爬满了坚强倔强和一丝丝柔情,就是没眼泪,把公子们急得不行,可那又怎样,不还是干急?!

“舅舅,只要你醒过来,我以后就什么都听你的!我还把你排在父汗和哥哥前面,你不高兴么?”

方直暗忖:高兴啊,当然高兴!乖,下点眼泪,等蓄满一盅眼泪舅舅就给你醒过来。

“舅舅,我保证再也不闯祸了!逸哥哥手上的那份错写成‘我再也不闯王了’的罚写,都怪我当初挨罚时只寻思着怎么气你才落下笔误的,你醒来后,怎么补罚我都行!”方直感动之余更多的是惊讶:我怎就没发现?!

“舅舅,你醒醒呵——我告诉你我把你的艳书都藏到哪去了!”玄墨又是一通猛摇。

方直脸颊上不由飞出一抹红:乖孩子,给舅舅留点面子好吧?别什么都当众讲呀!

可是,泱泱众耳是来不及堵了,公子们纷纷袖手旁观,脸上或多或少地都泛出促狭的笑意。

方直忍无可忍,闭气功运到半路还是泄了下来,眼下面子已尽数丢光,怕就怕玄墨伤心之余,再口无遮拦,什么有的没的都说一通。为保住里子,方直不得已决定再加一幕戏,勉强地再度睁开眼:“乖——”

公子们看透方直的花花肠子,笑意更是浓上了几分。

“舅舅,你醒着听我说,以前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中原有你,中都有哥哥,你们疼我宠我,我想开了,有你们,我一辈子都不要嫁了——”玄墨发自肺腑地拖着哭腔表白一番,生怕方直再昏死过去,玄墨双手强扒着方直的上下眼睑,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方直的眼珠子从眼眶中给逼出来,方直的形象算是毁了——眼白都暴露在外面。宋庆卿胆怯地躲到战承嶪身后,一副怕怕的模样,小声道:“娘唉,直这个样子好吓人内!”

方直一听玄墨的表白,悲叹道:天!这丫头又搬出这套了!你不嫁出去舅舅怎么敢娶?!不管三七二十一,眼皮子使劲挣脱出玄墨的爪子,也不怕玄墨怀疑这临“不行”的人哪来这吃奶的劲,俩眼使劲一合,俩腿儿一伸,再次催动闭气心经。

公子们那边可热闹了。左寒偷偷嘀咕:照这么说,直还真是该死,他不死公主岂不就是终身不嫁了?这么美好的女子不嫁人,着实太浪费了!

齐剑暗忖道:直,为了公主的终身幸福,为了我们求到公主那唯有的一丝希望,为了你自己不必背上个千古骂名,“牺牲”你一个,幸福千万家,也值了!

宋庆卿腹诽道:直,一时半会儿你干脆甭醒了!

这群没良心的,竟然“巴望”着方直早亡!倘若方直知道了,估计不真死也半没气儿了!公子们心思各异,玄墨的脑瓜子却也没闲着——满脑壳子都在伤悲。

终于,叫公子们掉眼珠子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玄墨一摸方直气息渐弱,二话不说,跪坐到地上打开了自己的任督二脉,双臂打开,手心朝着天灵盖运气就要——

“快拦住她!不能叫公主寻短见!”宋庆卿惊吼一声。

来不及了——

宋庆卿话音未落,玄墨已经俯下了身子,薄唇轻轻地覆上了方直的嘴唇。

又是一堆稀里哗啦的声音,也不知是哪些公子的春心,就那么干净利落地垮饬成一堆粉末末,连渣渣都算不上了。

“他,她——”宋庆卿一直没装出来的泪这会儿旋即喷涌而出,刚进两步,便又负气地拂袖退回来,兰花指也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不知该指哪儿好了,片刻,他那对儿水汪汪的大牛眼便哭得又红又肿。

“剑——”此时的宋庆卿亟需依靠和安慰,就势依附上了齐剑的后背。

“滚!”

“逸——”宋庆卿如同丧家之犬,碍于骆修的冰脸,直接越过他,转战梅逸的肩头。哪知梅逸只是心不在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吝啬地收了手。

“寒——”

“蠢!”他来得正是时候,左寒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儿撒来,照准宋庆卿的后脑勺子就是一抡,“公主是在给方直渡气好不好!蠢!”理儿是这个理儿没错,可左寒的上下牙不知为何磨得电光火石,仿佛不打磨出点火星星那就不是他左寒的牙!

宋庆卿四处碰壁,泪奔得更欢了,鼻涕眼泪一块淌,等求到战承嶪身边时,已经哭得没了正形儿了,战承嶪掏出帕子递给宋庆卿,宋庆卿踩鼻子上脸,拿着人家战承嶪熏过香的帕子边哭边擤鼻涕,然后自作主张地小鸟依人状依偎在战承嶪的肩头。

一堆人里,唯一心无旁骛地舒心享受的,就数方直了。玄墨温温软软的唇瓣恰如一缕春风,不住地撩拨着方直的心弦,挠得他心里又绵又痒,同时,玄墨体内夹杂着沁凉的真气绵延不断地输送到方直体内,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所过之处,无不像重获新生一样舒坦清爽。眼不见为“安”,方直闭着眼,心里头还假惺惺地想:我这都是为了承嶪哈,不管你们日后谁娶了她,谁也不许跟我翻此旧账哈!

不翻旧账一准儿也得翻脸,方直是没看见,现下梅逸沉着脸,骆修板着脸,左寒寒着脸,齐剑臭着脸,反正一干公子的脸色都好看不到哪去,唯有战承嶪,依旧是一张云淡风清坦然如昔的表情,谁也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不经意注意到这一点的孟旷很纳闷:战承嶪是不是脸皮儿有毛病呀?怎么他的脸上永远都是那么一副木孜孜的表情?难道说,他对公主没意思?

“舅舅——”渡气失败的玄墨如哀鸿一般长唤一声,山谷中春意不再盎然,一派肃杀。

镇国侯府。

“公主,老夫尽力了。”王太医朝玄墨摇摇头。

“玄儿,你舅舅——呃——最喜欢桃花,眼下桃花正旺,花期不容错过,就让他早日伴着桃花去吧!”方枭实在说不出“生前”二字,自己诅咒自己的儿子总觉得别扭和晦气。都宣布“医治无效”了,玄墨还是迟迟不肯垂泪,没法子,戏只能一步步往下接着演了,考虑到方直的闭气功坚持不了多久,中间越过了好多环节,就直接跳到“安葬”一环了。这种漏洞百出的把戏,也就限于骗骗玄墨这种“没灵堂就哭丧”的傻瓜了。

玄墨木然地点点头,为了避开朝中熟人的耳目,翌日天还不亮,玄墨就被拖到了南郊的桃花溪边。

一身白衣的方直静静地躺在桃花缤纷的木筏子上,面容“安详”恰如一尊花神。玄墨一直跪坐在他的身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公子们极尽能事的能嚎就嚎两声,比如说卖力的宋庆卿和左寒他们,意在抛砖引玉呀。可嚎了半天,公子们越发地急了起来,玄墨一滴玉泪也没被引出来。嗯?气氛还不够悲?齐剑更卖力了,不一会儿,嚎得嗓子都哑了。

方枭悄声对王太医说:“玄儿这丫头跟直儿一个心性,越大的事儿越爱自个儿强憋着,万一这五味水没取着,反倒把这丫头憋出毛病来,我怎么跟闺女和女婿交待?!”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贤侄也是,事先给咱们商量商量就好了,年轻人呐,就爱自作主张。”王太医喟叹道。

“舅舅,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再不醒来……唉,我又能拿你如何?”方直一听头半句,以为玄墨又要当着方枭的面说些什么“不嫁了”“要出家”之类的话,那样他这辈子也甭想翻身了,惊得体内气息大乱,后来也没听玄墨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誓言来,好歹松了根弦儿。

溪水潺潺,载着飘零的桃花向东流淌。

“玄儿,时候不早了。”方枭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再等一下。”玄墨终于开口了,见她端端正正地站起身子,转向众公子郑重地垂首施一标准的大礼后,又缓缓开口道:“舅舅过往总喜欢耍笑诸位大人,失礼之处还望大人们海涵,而今他要远行,但他尚有一夙愿为了——”玄墨顿了一顿。

玄墨的话情深意切,说得宋庆卿又红了眼圈。在如此楚楚可怜的玉人面前,男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最容易被蹂躏,齐剑就是其中一个,他急急抢白问道:“什么心愿?公主尽管说来!”

玄墨依旧面无表情地垂首问道:“不知哪位是齐剑齐将军?”

一听方直竟然“到死”还惦记着自己,齐剑突生一种很不好的念头,很小声的“我就是”还没尽数脱口,齐剑就被公子们七手八脚地推出人堆。

玄墨空洞的眼神象征性地在齐剑脸上蜻蜓点水般掠过,续道:“素闻齐将军模仿公驴叫逼真至极,舅舅总是喟叹自己未能有此大幸亲耳聆听,玄儿想,斯人将去,不知齐将军可否屈就?”

谁也没想到半道儿会出这么一出戏,公子们的表情举止随即变得很是奇怪,纷纷举袖遮挡变形的五官,有些功夫好些的,就偷偷地自己动手封住了自己的一干要穴,比如说哑穴什么的。

若不是美人公主开了尊口,齐剑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把其实有气儿的方直活活掐到没气儿,然后将他撕吧撕吧丢到水里去喂虾兵蟹将!

要不是眼下气氛肃哀,大事未成,方直真想翻身而起,揽过玄墨的小脸儿就吧唧吧唧狂啃两口,表扬她做得妙极。

若不是方枭和王太医也屈就陪着演戏,梅逸简直就很是怀疑这又是方直联合玄墨搞出来的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

若不是为了救故友之子而不得不求到玄墨珍贵的眼泪,方枭随时都想开口道出真相,以制止玄墨“恶意”的请求。

“剑,你就应了吧,别耽误直‘上路’。”左寒悄悄解了哑穴,道貌岸然地规劝一句,复又封上。

在齐剑看来,这个要求荒唐、无理、卑劣、恶俗至极的程度,绝不亚于一个和尚对一个尼姑说:“师太你就从了老衲吧!”齐剑扭过头,甩给左寒一记杀气蒸腾的眼刀,可其他公子们却配合地替左寒挡住了眼刀,一齐郑重其事地朝他点头。这群没良心的家伙!齐剑咬牙切齿地又转过头来。

寂静,一片寂静。

齐剑心里做着绝命的挣扎:开口?那肯定是颜面尽失;不开口?岂不就给公主留下个薄情寡义的坏印象?又斗争了许久,齐剑终是决定仰天长啸:“啊——呃啊——呃啊——”声音又哑又忿又悲,齐剑边叫边由此起誓:方直,你日后糗定了!今日之耻我要你加倍奉还!远远地,山那边似乎还传来三三两两的驴叫,也不知是回声还是母驴的响应。

方枭实在是憋不住,低声笑叹:“呵呵,难为这孩子啦!”

“多谢齐将军。”玄墨又静静地回到方直身边跪下。

骆修隐隐地后退一步,悄言:“这公主再不落泪,咱们一准都得‘陪葬’,是个活人就能叫这丫头活脱脱给折磨死!”

战承嶪笑叹:“都是为了我,倒真难为剑和直了!”

左寒低声祈祷:“娘唉,我都憋出重度内伤咧!”

“舅舅,让我再亲你一次。”玄墨的眼眶终于有了湿意,被打湿的睫毛扫过方直的脸,让方直好一阵激动:好了好了!终是要哭了!

宋庆卿又开始不住地抹眼泪,边抹边抽搭:“太感动了!——那可是,公主的香吻哎——”他愣是没好意思说出来“好歹给我留一个呀”。左寒睇了他一眼,嫌恶地说:“就你泪多!泪多又怎样?!你的泪又不值钱,你倒是穷哭个什么劲?!”

玄墨决绝地站起身子,哭喊一声:“小舒子,取火折子来!送舅舅——”滚滚的眼泪随即喷薄而出。她这一喊,不仅仅是公子们吓了一大跳,方直也吓得差点“诈尸”!

方枭生怕玄墨亲自“点火”,慌忙上前把玄墨死死揽到怀里,惊魂甫定地细声劝道:“你舅舅命里缺水,此番就让他顺水而去吧哈!”玄墨泪眼婆娑,她没注意,方直已是冷汗狂奔。

方枭挥挥手,方舒方信急忙把方直身下的竹筏推入水中。

玄墨挣脱开方枭,哭得稀里哗啦地踉踉跄跄地追到水里。

众人欣喜若狂,七嘴八舌地示意方舒:“快!快去接着!”方舒忙不迭地捧着小盅子凑到玄墨腮边,悲伤的玄墨全然不觉脸边突兀地多了个器皿。

梅逸忧心忡忡道:“咱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郎青接道:“公主这么悲伤,等下直该怎么收场?”

战承嶪后退一步,负手肃立在一棵大柳树的绿绦中,沉沉地盯着玄墨,这回孟旷没注意,战承嶪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玄墨的泪珠成串地落下,不一会儿方舒就接满了一盅,又不一会儿,连备份的盅子也都接满了。

方舒当下手舞足蹈,兴奋地大喊着:“够了!够了!公主够了!”他丝毫没留意方信拼命朝他使的眼色。

玄墨望着竹筏渐飘渐远,抽泣着问:“小舒子,什么够了?”

“眼泪够了呀!”一根肠子打到底的方舒照实回禀完便手舞足蹈地捧着小瓷盅跑开了。玄墨刹住了泪,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拭去腮边的泪,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了公子们。心虚的公子们哪经得起玄墨那双澄澈的大眼的考验?!玄墨的目光扫过之处,公子们要么是目光闪忽、举袖遮面,要么干脆把身子转向了旁处。这样一来,玄墨心中的疑云更是越聚越大,为求答案,玄墨又把目光调向了方枭和王太医,奇怪的是,他俩的脸上竟没有丝毫悲伤,反而却是一脸的释然,玄墨不由心生小小的忿忿,难道舅舅去了,对这些人而言竟是一种解脱?

玄墨正绞尽脑汁地闷头糊涂着,却听身后温柔的一声轻唤:“乖玄儿。”玄墨当下一双桃花暴睁,神色一僵,脑子空白,汗毛耸立,捂着耳朵闭着眼撒腿就冲向方枭,四肢攀上方枭哇哇大叫:“诈——尸——啦——”公子们一见小妖精也有当众失魂丢魄的时候,不禁都松了口憋闷之气,纷纷转怒为笑。

要知道纵使是青天白日底下,人吓人也能吓死人,方枭仔细玄儿,狠狠瞪了一眼方直,示意他别胡闹,忙不迭地安抚哄道:“小玄儿,小玄儿,莫怕莫怕,你舅舅舍不得你,他又‘活’过来了哈,不信你伸手摸摸他,还是热的!”

玄墨一手捂着眼,一手别到身后摸索着,见她是真吓成这样,方直也害怕自己再过分些还真是能把她吓傻了,于是好笑地跟她对对手指头,却不敢握住她的整只手。

可纵使是这样又怎样?玄墨还是很紧张,闭着双眼把身子转向方直,眯缝着一只眼壮胆一打量,方直可不正朝她俊朗地笑么?玄墨这才半信半疑地睁开眼,试问:“你,又活过来了?”

方直笑道:“你舅舅哪有那么蠢?骑个马就能摔死?我压根就没死好不好?小玄儿,你难道不记得咱们一起读过《闭气心经》了么?”听听这吓唬人还有理的语气,这世上除了方直哪还能找出第二个来?!

玄墨低下头整理整理思绪,复又坚定地抬头反问道:“你们,在合伙,骗我?!”

听出了不太好的苗头,方直这才有些慌,赶忙解释道:“乖玄儿,你听舅舅解释哈……”说着还试图上前一步去拉玄墨的手。

玄墨抢他一步先,一锤捣在方直的小腹上,暴怒一声:“你太过分了!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妄我为你那么伤心!”言罢还不解气,双脚一腾空,狠狠地踏向方直的一只脚。

“嗷——”方直惨叫一声。齐剑在一边痛快地击了几下掌,仿佛那一脚就能解了他的心头之恨。

玄墨气鼓鼓地站在一边,委屈的眼泪再度尽数淌下,狠狠地用手背去抹,却怎么也抹不净,气急了索性哇哇痛哭道:“你就会骗我!别人如何我不管,可你不能骗我!在我心里你跟阿爹还有吉布哥哥一样重要——甚至比他们还重要,可你却总骗我!我对你的信任就这么不值钱么?——你明知道我就怕你会离我而去,你还偏生拿这个来吓唬我——”哭诉不下去了,玄墨转身就跑。

风萧萧兮溪水流,徐徐春风叫公子们觉不出一丝暖意,公子们静立在风中,怅然若失,都在回味着玄墨的话。

“直,这回真得是太过分了!”宋庆卿最先倒戈。

“女孩子出嫁前,身边都有一个最最信任的兄长,显然,公主身边的就是直,尽管公主整日与他没大没小地嬉闹、变着法儿地惹他生气,可公主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已然超过了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只可惜,当局者迷,眼见着再过不了几年,公主就不再属于他了,直却傻得不懂珍惜……”梅逸神色严肃地一语道破了个中的缘由。

“只怕丫头的心里,终会留下个抹不去的疤痕,” 战承嶪扫了一眼方直,淡淡地又续上一句,“可丫头不知道,有时候,欺骗却是身不由己的。”

听着朋友们的指责,方直默默静立了半晌,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来,刚要奋起直追,可还没跑出半步,就疼得在原地抱脚单腿转圈跳,方直急了,边跳边叫嚣道:“你们还不快去追呀!这荒郊野地儿的,她跑丢了怎么办?!”

宋庆卿首当其冲,沿路追去,可就凭他那两条腿儿,能追上什么?洁白白、傻呆呆的宋庆卿幸好跑了,他没看到幼稚青年不宜的一幕。

齐剑凑到方直跟前,鼻尖顶鼻尖地冷嘲道:“公主给你气跑了,怎么,这才知道后悔了?!”方直白了他一眼,把脸别到一边去。另一边,左寒的大脸却跟着贴了上来,一脸狞笑道:“直,今儿个咱哥儿几个都在,给咱说说公主的吻滋味儿如何?!”

方直又白了他一眼,不屑地低斥道:“猥琐!”

“猥琐?能怡然自得地享受亲外甥女的吻,世上怕是找不出比你还猥琐的人了吧?!”说着,齐剑和左寒对视一眼,步步紧逼,把方直围在正当间。

王太医看见了,惊喊了一声:“左贤侄,小齐将军,你们在做甚?!”

哪知方枭笑眯眯地扯扯王太医的衣袖,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男孩子闹闹打打不妨事!呵呵,济世兄,难道你没闻见挺大的醋酸味儿?年轻人的事儿,咱糟老头子可不好掺和,走,今儿个我可有宝献!”

王太医一愣,当下反应过来,不禁哈哈大笑一番,完了,唯一能给方直求情的老头儿也中庸了。

“做甚?还能做甚?!方直,妄我哭得嗓子都喷火了,你小子却独吞公主的香吻!”左寒忿忿地抽开了方直的衣带。

方直大惊:“寒,你要做甚?!”

话音未落,齐剑撅着嘴就凑了上来,卡哧卡哧抱着方直的嘴一通狂啃,方直要呕死了,奈何双手已经被左寒用腰带反绑到了身后,手使不上劲,只能左右狂甩一通脑袋,好歹才摆脱掉齐剑的驴嘴,不由怒道:“齐剑你有毛病么?!我是个男人好不好?!”

“你是女人能偷到公主的香吻么?!我就是要把公主的吻全亲回来!”

“这什么事儿呀,好端端的一个御林将军就这么给方直气糊涂了!”孟旷在一旁惨不忍睹地插上一句。

“有本事你去亲玄儿——唔——”方直的嘴又被堵上了,本就没进食的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

“剑你让开!”左寒一撸袖子,三下五除二地把方直的衣裳扒了个光,边扒边念叨:“这件是给公主扒的!这条是替京城小姐扒的!这……”眨眼间,方直就剩一条底裤了。

“怎么这不像是给公主报仇,却像是替公主逼奸呢?寒着实是给气晕了。”骆修笑道。

左寒满意地拍拍手,扬手冲着公子们说:“本想揍他一顿,又怕公主不愿意,这样最好,你不是号称京城首佳公子么?!那就彻底让你风度一把!收工了,收工了!”

方直又羞又气,气势地转向梅逸道:“逸,快帮我解开!”

梅逸踱步上前,负手说道:“你若是我妹夫,这忙说什么也得帮,可是,咱们好像没这层关系吧?”说完离去。

方直气急,咕哝一句:“伪君子!恩将仇报!”

方直又看向战承嶪,嚷嚷道:“承嶪~我这都是为了你!”

战承嶪蹲下身子,附耳道:“为了公主日后的驸马,直,你活该受此惩罚。”

“战承嶪!”方直怒了。

“好吧,好吧,看在一起长大的份儿上,我叫寒把腰带给你,你能遮哪就遮哪儿吧!”

就这样,本是挺悲伤的一件事,到最后活脱脱地变成了一场闹剧。

战承嶪说得不错,玄墨心里的确留下个碗大小的疤,回到府里的玄墨越想越难过,她不知道给方直这么一骗,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该如何去面对方直,当他是隐形人?还是像以前一样任他带自己穿街走巷哄自己开心,从而原谅他?其实,自己心里从来就没记恨过他,只不过在他面前拿拿乔、撒撒娇是很幸福的。玄墨毕竟是个公主,大面上的事情她从没含糊过。虽说她整日跟着方直疯吃疯玩,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她私下里没少对着黄历发呆,数着自己及笄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玄墨的心里越发的惆怅,因为,那就意味着,离开方直的日子不远了。

伤感的时候,玄墨总是这样安慰自己:自己日后的夫君一定会像方直一样疼自己,而且,只要自己顺利地嫁到京城,自己就不算离开方直,这样,纵使与夫君怄气,至少还有方直温暖的怀抱在等着自己。只是……只是,眼下发生的这件事……看来,方直心中,似乎兄弟比自己重要许多……玄墨一时突然很想回到穆赛身边,很想很想,至少,玄墨偷偷地看到过,姐姐方留书出嫁前的那天晚上,铮铮的硬汉穆赛,曾经躲在房间里哭——为即将离开自己的女儿流泪。玄墨一阵彷徨,自己出嫁,方直会因舍不得自己而落泪么?应该是,不会——

玄墨默默地收拾了足足有一屋子那么多的“细软”,当天就悄悄地离开了镇国侯府,当然,也不算“很悄悄”——临走前,她还是龙飞凤舞地胡乱划拉了几笔留给方直;身后,还有对玄墨深感同情的弄玉亦步亦趋地跟着;当然,忠心耿耿的罗勒也如影随形;还有,简恒怕这祖宗有什么差池,也只有尾随着……

生财有道之劫富济贫

“又臭又硬万恶不赦罪大恶极招人嫌讨人厌没良心的方大人: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因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要不是为了奔,我才不惜得给你留字。我的奔即将临产,那就让她委屈委屈住在你家,我警告你,不管她生男生女,都随我姓方!不许你把小奔胡乱送人!

义华公主”

读着玄墨理直气壮、恩断义绝、距离感十足的信,方直哭笑不得,仔仔细细又读了一边信后,随即吩咐下去,一路去中都,一路人马南下。方直算准了,如果她真的是南下的话,一准儿过不了金陵,因为春汛在即,每年的这个时候秦淮河都要发大水,纵使她想要南下去苏杭什么的,也终会被大水阻挡去路。

“直,此事说到底也是因我而起,你公务繁忙,不如我替你去寻她吧?”战承嶪征询方直的意思。

“承嶪,你现在只管安心养身子,我能把她弄回来,小丫头,不信她的翅膀就硬的过我!”方直自信满满地一遍遍捋着玄墨的短信。

“直,此事确是咱们不对,丫头这回伤心伤大了,你纵使能把她找回来,又该怎么面对她?”

方直闷头不语,乔装了许久的神采终是黯淡了下去,一脸的懊恼和心疼已经表白了他的心迹。

战承嶪亦不再言语,把视线移向了窗外,却见窗棂上,一只笨呆呆的小雏雀正在欢快无比地蹦跶傻叫,也不知战承嶪联想到了什么,他脸上刚硬的线条柔缓了许多,嘴边似乎挂起了一抹笑意。

宝马轻绸,玄墨享尽春风得意,撩人的春风正像金陵的香粉女子,渐渐拂去了玄墨心头的悲伤,沉闷了好几日,简恒三个又听见了玄墨的笑声。简恒由此松了口气:笑吧,笑吧,还是这样正常……只要别折磨我们就只管笑。

四人四马大摇大摆地行进在官路上,有好几次,还与方直派出的人马同住在一家旅店里,都没被抓回去。原因太简单了,玄墨的易容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一路上,她不光自己戴假面,连简恒罗勒弄玉仨也一遭易个遍。四人不是扮作一队商旅之人,就是扮作同胞兄妹,再不然就是翩翩四公子,最不济也是投亲戚的母子四人——当然,又是块儿最大的简恒扮娘。就连她的新欢小腾也未能幸免,好端端的一匹白马王子不是被她通体涂上朱砂,就是被她染成褐色。

这便是了,千面的玄墨逃不过与她心意相通的方直的法眼,可并不等于连他的手下的俗眼也障不过,就这样,方直派出的手下全部空手而归,而方直唯一押中宝的,也仅仅就是猜中了玄墨将被发了大水的秦淮河,困在金陵之北。

眼见着还有大半天就要到金陵了,可沿路的难民越发的多了起来。玄墨感到奇怪,便支使罗勒去打探一下,得到的回复却是:秦淮河暴涨,冲毁了堤坝,造成百姓流离失所。

玄墨诧异死了,不禁失声问道:“咦?做官的呢?做官的难不成都被大水冲跑了吗?”

罗勒慌忙捂住了玄墨的嘴,四下看看动静,连推带搡地把玄墨弄进了客房里,做贼似的谨慎地把房门倒插上,长舒了口气道:“我的公主呦,您矮些声儿不成么?这种话可不能胡乱说呦!您别忘了,这是中原,可不是咱的中都哎!”

“公主身上好歹也流着方家一半的血液,身份高贵,怎的就说不得?”弄玉倒是不以为然。

罗勒心眼严实,行事谨慎,眨巴眨巴小眼还是压低了声儿道:“公主,金陵城的达官显贵没被水冲走,属下知道公主的意思,只是,他们的银子尽数砸到为儿女筹备婚嫁一事上去了,哪儿还有闲钱去顾及百姓的死活?!”

“你这话好生没道理!城里那么多达官显贵,难不成还扎堆儿婚娶不成?!”简恒反诘道。

“没错,恒,不知哪个妖言惑众,说是今年是桃花年,但凡婚嫁,都可保日后富贵荣华,故而——”

“他二大爷的!”自打离开方直,玄墨骂人的话便不知不觉地换成了方直的口头骂“他二大爷的”,玄墨气急,奋力一拍桌子,打断了罗勒的话,“恒,小罗,弄玉,你们说说,小老百姓背井离乡,他朱门大户却还有心思贪图日后荣华,这还有天理么?!”

三人从未见过玄墨发这么大的火儿,整齐划一地惶恐地摇头。

“我身上既然留着方家热血,那么路遇不平之事就不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对或不对?!”

三人面面相觑,却怯怯地摇头。

“嗯?!”本身豪情万丈打算有所作为的玄墨被泼了冷水,很是不快。

“公主——”三人异口同声地开口讨饶。跟玄墨跟久了,自然摸得清她那点小脾性,眼下她此语一出,少不得又要一番折腾,万一事情闹大,被方直捉回去那倒还好,一了百了,可万一这丫头再捅出点什么娄子,方直不在跟前谁给她兜着?!他们三个,绑一块儿怕是都担待不起。

“属下就怕您捅娄子不是么?”罗勒鼓足勇气,躲到角落里惶恐地小声辩解,然后就赶紧埋下脑袋冲着脚尖发呆。

玄墨捶胸顿足,把个桌子拍得“咣咣”响,怒喝道:“捅娄子?!”

“哎——”三人一齐小声哼哼。

“那好,我且问你们,流民多了,会不会暴动?”

三人用力点头。

“暴动闹大了,京城是不是要派人来平息?”

三人又点头。

“哼哼,那平息叛乱一职是哪部之职?”

三人大眼瞪小眼,小眼瞅大眼,原来,公主在这儿等着他们!没错,到那时,大司马方直便会名正言顺地亲自南下,平叛之余便会“顺道”把玄墨捉回去。

玄墨得意地睇了他们仨一眼,欣然问道:“那你们倒是说说,眼下这金陵百姓的事儿我管是不管呀?”

“唉——”三人避重就轻地重重叹了口气。

玄墨桃花眼一眯,假惺惺道:“这便是了嘛!路见不平当拔刀相助,今日,我方玄墨便要替天行道,替金陵百姓讨个说法!”听听,说得多好听,说到底,她不就是怕方直亲自来捉她么?!扯这么大的虎皮做旗招摇,也不怕闪着舌头!

罗勒后背又紧紧地贴了贴墙皮,耷拉着眼皮子嘀咕道:“公主,咱又没钱,您怎么帮?”

哪知玄墨壮志豪情地当场扬言:“劫富济贫!”

话音刚落,她面前的桌子从中间一分为二,断成两截子一左一右各自栽去。

弄玉哭道:“公主,您怎能干打家劫舍的勾当?!”

玄墨鄙夷地白了她一眼,轻启朱唇道:“呆子才去明抢——”

玄墨稍作布置,简恒三人便各自领了任务进城去了。玄墨把自己关在房里,奋笔疾描——连夜赶制招牌幌子。幸亏早先她跟陆子明习过些皮毛,而今这“皮毛”倒也派上了用场。她先把美男图上的方直誊到近人高的大白布上,低头想了想,便动手除去了假面,对着镜子把自己描到了方直身边,还作出一副小鸟伊人状——恰好登对儿,公子俊、美人俏、郎有情、妹有意,四目含情百花笑。

玄墨边描边叹气:“其实,看起来,我长得还算对得起朝廷……方大人,你真就不想我么?也不派人来找我?”这话要是给方直听见,估计他的头上又要开出圣洁的莲花了,怎么没派人?!都派出好几拨了,而且谁蹚上这差事谁倒霉——下场无非就是空手而归然后被盛怒的方直贬去给那匹叫“奔”的母马洗澡,一人排半天儿吧,那一年的当值表都排上了。可问题是,谁有本事找得见她?!

拂晓鸡鸣,玄墨大功告成,顶着乌眼圈,一边欣赏自己的大作一边抚掌冷笑道:“不就是急着婚娶么?哼哼,那本公主就给你们赐个婚!”

日上三竿,简恒他们便陆续回来了。

罗勒道:“公主,店面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夫子庙东街,全依您的意思,楼够高,店醒目,够阔气,看得到。高杆也埋好了,就等您的幌子了!”

弄玉道:“公主,消息也尽数散扬出去了,现下金陵城的街头巷尾,都在传扬议论着金陵城里要开一家千金一线牵的红娘馆之事。”

简恒接到:“修大堤、安置流民,少说也得五万两,这还是上回发大水的数,现下至少也得翻个番儿!”

玄墨垂下眼睑,不做言语,眼角横出一抹厉色,简恒不经意间瞟见,当下一个寒栗,那狠厉之色,全然不似过往她没心没肺地耍赖傻笑撒娇使坏的俏模样,生生地与方直发起狠劲儿办事时一个模样!

“很好,那就先照着十万金攒。”玄墨下了决定。

“十万金?!”简恒三人傻眼了。

“没错,就十万,照我看,金陵这些个朱门大户,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不狠着点宰怎么成?再说十万也不多,他们个个贱材命,跟他要少了吧,他们还瞧不起咱的生意,反倒是要得越多,他们打心眼儿里就越觉得踏实!干这一行,不怕没钱赚,就怕不敢要!不信你们等着瞧,我暂定两千两备个户,五千两牵个头儿,八千两成一桩,他们定是挤破头地来求我!” 玄墨似乎胸有成竹。

另外三个都听傻了,这叫什么理论?!有这么贱的人么?——应该是很有。

六日后,夫子庙前街最昂贵的店铺挂上了一块烫金大匾,上刻遒劲有力的四个打字:“默默红娘”,门前也一并支起了洒金招牌,上书:“这里有倾世的公子,这里有倾城的小姐,想选意中人么?就来默默红娘吧!”

这样,玄墨就开始敛钱了,如玄墨所料,这行当,真真是个日斗万金的聚宝盆!开业仅五天,玄墨就轻而易举地敛够了十万金。玄墨马不停蹄地吩咐了一番后,不日,金陵城外的流民便陆续地返回金陵城得到了安置,“默默红娘”的真正东家在百姓眼中变得神圣起来。拥有雪亮眼睛的老百姓们,窃喜地瞧着富贾高官们趋之若鹜地争先恐后地往“默默红娘”里狠命砸钱,就像看闹剧一样。

这天大清早,玄墨的双眼皮儿一块儿跳,俗话说“左眼跳灾,右眼跳财”,而今这俩眼皮儿一块儿跳算是怎么回事儿?不妙,不妙啊,玄墨心头不禁有些憋闷。

果然,正梳洗着,罗勒急吼吼地来禀告:门前那六丈六高的高杆上的幌子被盗了!玄墨当下变得更加忐忑,心底开始涌动起不安的小浪花。实打实地说,玄墨的“皮毛”也仅够“象形”的,那“俊男佳人”幌子上的方直和她自己,撑死了也只有六分像,除非是很熟悉的人才能看出些貌似,更何况,这是在金陵,上哪儿找熟人去?所以大可不必顾忌被认出来,然而,可是,玄墨现在好歹也算是个“女人”了,女人的直觉错不了,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惶惶不可终日,于是,接连好几天,都怯怯地蔫在屋里抱头叫苦——会是哪个昧良心的偷了幌子?他偷走幌子又想做甚?一个个疑问不断地在玄墨头顶盘旋。

丢幌子一事折磨了玄墨许久,可是风平浪静地过了十天半个月,似乎玄墨完全是在杞人忧天,此事也就那么不了了之了,玄墨心中久悬的大石渐渐放下了。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天,弄玉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边跑边叫:“公主,不好啦……那府尹千金闹上门来了!”

玄墨不以为意,秋波一回转,马上想到自己“精心”点成的那对“冤鸯”,不由吃吃地笑出声来。弄玉顿时苦了脸,偏头对简恒和罗勒悄声抱怨:“亏得公主还笑得出来,现下三公子又不在跟前,她‘胡作非为’谁来给她撑腰呀?!”玄墨权当没听着,稍作收拾,翩然下楼去了。

一楼正堂早已乱作一团,闹事儿的拿着家伙准备砸场子,有心庇护的百姓则趁乱阻拦,乱哄哄一阵好不热闹。

“老板娘来了!”有人高声一震,场面顿时安生下来,满堂人的目光尽数投向折梯,哪知玄墨怯场的毛病仍旧未改,一见这么多人在看她,脚下一个不稳,差点当场表演狮子滚绣球,身旁的弄玉赶紧暗中扶了她一把,这才保住她的“不凡”的老板气度。底下的一干人当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眼中只剩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老板,有道是:妙睛一转,恰如惊鸿一瞥,白纱遮面,掩不住脉脉含情,摇曳生姿,好似步步生莲。

玄墨轻咳两声,透着笑意问道:“听伙计说有人对咱做的媒不满?竟是哪位客官呀?”

玄墨这一开口倒还真是牵起了某人的火儿,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拨开人群指着玄墨颐指气使地便嚷嚷:“岂止是不满?!别净给自己贴金子了!我告诉你,尔等就等着吃官司吧!现在还不赶紧把银子还来!”

“这是为何呀?这位夫人总该给个说法吧?吾等愿得详闻。”玄墨坏坏一笑,仿着她酸不唧唧的语气跟她打起了马虎眼。头先玄墨一眼便认出,她便是金陵府尹的千金,生得驼背大腹,当初还好意思开口说要找个门当户对英俊潇洒的书生,玄墨私下里差点没把小门牙给双双笑掉。不过,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玄墨倒真是没少费些心思——坏心思。找来找去,玄墨确实给她找了个门当户对的——金陵城第一大商户的儿子——一个老了苗儿的老处男。叫外人直乍舌的是,也不知是老板娘暗中使了什么手段,还是两人真就“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这亲事,竟就顺利地说成了!

这其中的奥秘当然是在玄墨这里,她给府尹千金看的画像——就是隶属美男图之一的,梅逸的画像。梅逸英俊文雅,除了玄墨因为“我再也不闯王了”从而看他不顺眼外,试问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子对他不动心?即便是画像。府尹千金当然不能免这个俗,而且她更俗,不但芳心大悦,当场允亲,还死皮赖脸地跟玄墨索要这画像,好天天吃饭睡觉都能看着俊男。可她不想想,玄墨岂能把摇钱树轻易给了人?

这不,千金一入洞房,才发现俊公子肥了好几圈、老了很多岁、俗了很多倍、伤了她的胃。于是乎,不待省亲,也不怕人笑话,仗着老子的狗势就闹上门来了。

“大伙给评评理,这便是妖女给奴家寻得的瓜子脸!你说,你把那画上的公子转配给了哪个狐媚子?!”千金骂骂咧咧地从人堆里揪出了她那肥头大耳的“相公”,看热闹的百姓们纷纷窃笑道:多般配呀!不由地又是一通哄笑。

“我说这位夫人,这可真是冤枉呀!你当初只说要个瓜子脸,可并没跟我们明说是要葵花子还是西瓜子嘛!再者说了,画上的公子就是你现在的官人,夫人断断不可妄自菲薄呀,您怎麽会是狐媚子呢?夫人侍奉的好,大官人婚后难免发发福,与年轻时的画像不符也是在所难免的呀!”玄墨含笑转问向她的男人,“这位大官人,您自个儿给夫人说说,想当年,您是不是也一度修长挺拔过?”玄墨坏笑,开始在夫妻俩之间挑酸枣。可是苦了梅逸,要知道,就是把梅逸的脸打成浮肿,也比那胖子好看苗条一百倍呀!

人群中正好有那胖官人的旧邻居,听了玄墨的话不由低笑道:“老板娘说的想当年是哪辈子的事儿呀?当初他娘怀他时,肚子就顶人家俩,接生婆掏索了好半天,还愣是咬定那肚子里有俩!好么,打在娘胎里就肥头,他啥时候修长过?!”

玄墨这酸枣挑得有水平,当着众人的面,那胖男人怎么好意思矢口否认?!而且仗着有这么多人壮胆,为了显示他有多么的“不惧内”,说他胖他还真就喘了起来,指着府尹千金反唇相讥道:“老板娘说得不错!我已年过而立,体态丰满些又怎的?!倒是你!长反啦!前胸平后背凸,腚上的肉都长到了肚子上,知道的人也就那么回事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讨了只带身子的破鞋咧!丢人!我没嫌弃你就够可以的了,你有什么资格挑我的眼儿?!”

胖官人这话骂得歹毒,他只顾逞口舌之快,回家估计又有的受了。千金平白给说成破鞋,掩面干嚎一声:“桃儿,告诉老爷,我不活啦——”场面又乱作一团。

玄墨只顾笑眼旁观,不经意一转眼神,笑容当下僵在了脸上,蹭地一个高儿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随手拖过简恒急急低嚷道:“恒,快给我挡挡——”说完猫着身子就要转身上楼。

然而,玄墨忘了,有人的眼可比她的小动作快,已经来不及了——

巧立名目的约会

“哎,哪位是老板娘啊?这么乱,倒底还做不做生意了?!”这低沉醇厚的声音似有千钧磁力,生生地把玄墨往他身上吸。玄墨心应声凉成一锅冰,凉意瞬间顺着七经八脉传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连发丝儿都不放过。

简恒用宽厚的背挡住玄墨,抬眼寻声往大门口一瞧,旋即惊慌地低下脸,来者不正是那个口口声声要给自己和他的手下“作媒”的那个男子么?简恒脸色一滞,稍稍偏头对玄墨悄言:“主子,我先去找张面具戴戴哈,这儿我对付不了唉!”说完,自个儿反倒捂着脸先跑进后堂了。玄墨气得小脸扭做一团,在他身后怒骂道:“恒你这个不仗义没良心的!”

弄玉没看着玄墨和简恒的反应,迎上前去招呼道:“这位公子,我们生意照常,您楼上请。”

凌书玉星眸闪闪,侧脸吩咐:“姚光,先把定金交喽!”

左侧大汉捧上一个盒子,一打开,金光灿灿,晃得人眼晕更眼红。

“先不忙上楼,我的要求比较高,想你们老板娘亲自接待,不知这些金子够是不够?”凌书玉邪肆一笑,笑容比他的金子更晃眼。弄玉又要晕了,当场就把玄墨卖了,娇怯怯地替玄墨回答:“够……很够!”玄墨的拳头立马在阔袖底下攥紧了,恨不得回身把弄玉的舌头敲下来。

“那就好。”凌书玉很满意弄玉的“倒戈”,流星目直勾勾地盯牢了玄墨的脊梁,欣然举步走去。

“府尹大人到——”

单察后背那灼灼逼近的呼吸,玄墨心里的荒草就已经疯似般的长,现下又听到这么一声通传,玄墨哀叹一声:还真够乱的!遂转过了身子。

一听靠山来了,方才被那盒金子和凌书玉魅惑的笑给唬到一边去了的府尹千金作势又吊了一声嗓子,微闭眼睛,佯装腿虚脚软扑错了人,回身就抱住了凌书玉。众人见状“嘶——”地一声,齐刷刷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不大妙呀!厅堂里须臾间就安静了下来。

千金一见清了场了,二话不说就开始惺惺作态地装哭:“哎呀,我不想活了,爹爹——”第二个“爹”字还没来得及哭完,就听大堂中回荡起凌书玉稳沉阴厉的声音:“那你怎么还不去死?!”

“嘶——”又是一阵众气划一的抽气声。

千金被噎,立马刹住哭腔,倒退几步,惊讶地瞪着凌书玉,她哪知道,凌书玉连斜眼都没瞧她一眼,自始至终,他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就没离开过玄墨。

轻纱罩半颜的玄墨突听他来了这么一句对自己胃口的话,气儿顿时撒了大半,桃花眼底控制不住地蓄起了快意的笑。

“放……放肆!”府尹大人一进门就被凌书玉的气度给震慑住了,掂量了好半天愣是没敢轻易支声,可一听他这么说自己的爱女,仿佛当众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子,这才想起端架子来压上一压,于是底气虚脱地驳斥了一句。

凌书玉轻蔑地扫了府尹一眼,府尹虽然被扫馁了,却有些火,一抬手喝道:“来呀,把这妖言惑众诓骗钱财的小妖女……呃,跟这出言不逊的男人一并绑喽!”

玄墨不干了,皱眉微微一定神,却与凌书玉的目光恰好碰到一条线上,那星眸里尽写:某能有幸与小姐一同被抓,着实三生有幸啊——玄墨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碍于凌书玉的身形和威严,府尹底下一干人手纷纷从他身畔绕过去,都想先捡软柿子捏,奔着玄墨就来了。玄墨正愁被凌书玉挑起的火儿没处儿发泄,回身便又上了几蹬楼梯。

“她要跑!追!”府尹的一干家丁大手一挥就冲了上来,玄墨等得就是这口儿,刹那间,一朵白芙蓉飞旋起身,盛放于半空中,一记漂亮干净的回旋踢就把一串人扫出了大厅。那力道,全然不似出于这么一个看似柔柔的“娇女子”——的脚。

“识相的就给我滚出去!老娘今儿个心情不好!小罗,送客!”罗勒就是不明白,方才还好端端的,玄墨这突然哪来这么大的火儿,“老娘”都自称上了,这架势,完全就是毛了嘛!问题是,他一个人,送得了这群瘟神么?!

府尹父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丁一个接一个地从自己的头顶上“刷刷刷”地排着队就飞出门了,目瞪口呆了好半晌。

玄墨一个“滚”外加一个“老娘”什么的,更是把府尹激怒了,不由恶向胆边生,阴郁着脸尖声喝道:“来人!给我把卫队调来!”

看热闹的老百姓不干了,哦,救水灾修大坝你舍不得放卫队,赶今儿个为了保住老脸就想起卫队了?!

“不急,不急,韩大人,我先给你看样东西,看过之后你再想想,究竟是调卫队好呢,还是掉脑袋好?”凌书玉边说边转过身子,把一个什么东西在府尹跟前一晃,府尹顿时脸色大变,两眼一翻就伏在地上嚎。

“我还没死呢!”凌书玉阴冷地吐了几个字,府尹登时就没声了。

“姑娘的话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么?识相的就滚出去,我也是这个意思——对了,韩大人你八面玲珑,想必你应该知道此店的事儿以后——”凌书玉阴戾的一眼叫府尹瞬间掉进了冰窟窿。

“下官晓得,晓得——”府尹连声喏喏,跪着就爬了出去。

玄墨睁大了眼,左腾右挪,上蹿下跳,就是看着凌书玉方才使出了什么宝贝,这么厉害?玄墨咬着下唇便开始算计起来:怎么才能搞到手呢?

凌书玉又转向玄墨,脸上再度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有眼力介的人一眼就瞧得出,他的笑,根本就没笑到眼底。于是,厅堂里的人悄悄地鱼贯而出,罗勒和弄玉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待到整个馆内只剩下玄墨和凌书玉俩个人时,玄墨仍是浑然不觉,一门心思地低头合计凌书玉身上的那件宝贝,唉,俗话说的好呀,不怕人偷,就怕人惦记。

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好招,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玄墨失望地抬起头,猛然发现,凌书玉正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前,两人近在咫尺。

玄墨捂嘴轻叫一声,仓皇间就要后退,怎奈她忘了自己还站在楼梯阶上,脚后跟一磕,就势就要坐到台阶上。

凌书玉轻轻挑眉,伸出手来——这回他倒是“老实”了些,晓得男女授受不亲了,俩指头轻轻一夹,就只夹住了玄墨的前襟,玄墨接着凌书玉的力道晃了几晃,终是稳住了身子,站定后,玄墨抖抖身后那一脊梁的冷汗,暗叹:还好,还好。

凌书玉这一泾渭分明、“礼数周全”的一夹倒也提醒了玄墨:对呀,自己怎就这么糊涂,眼下她是女,他是男,她是主,他是顾,俩人可是“头一遭”见面,过往“贤弟”和“为兄”的瓜葛和过节通通不作数,那自己还惧他个甚?!这便是了!想着想着,玄墨心里头便扯出一片艳阳天,薄唇瞬间绽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玄墨深深俯下身子道了个万福,口中念道:“小女子多谢这位公子仗义相助!”心中得意地狂笑不已。

凌书玉也笑了,只不过他的笑更明显、更得意、更肆无忌惮,意味深长的目光投落在方才被他夹过的地方,星眸中俱是惊艳的小星星,久久不愿别开眼。干咳几声后,他抬手一虚扶,玄墨就势起了身。

问题来了。玄墨起身时起得迫切了些,几乎是蹭地一下窜起了身子,动作乎乎生风,玄墨就觉颈下肌肤莫名其妙地凉嗖嗖,低头一看,当下又羞又怒,抬眼正要发作,就瞅见凌书玉正“无辜”地看着自己,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可是此君子毕竟不是柳下惠,他那满含着笑意的眸子,极不老实地直往下出溜。

玄墨那个气呀!吃瘪的气!吃了哑巴瘪的气!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他方才那一夹施了巧劲不说,夹得还正是地方,自己的外袍就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他扯开了!万一这时候有个人进来撞上了,衣襟微敞的玄墨冲着个男人这算是怎么回事?!

玄墨叠起衣襟,两阶并作一阶地就往楼上跑,边跑边嚷:“这位公子,您相貌堂堂气度不凡有财有势,咱们店小本薄,您的媒我们做不了,您还是另寻高媒吧!您的定金我这就叫人送还给您!”

“欸,姑娘此言差矣,凌某不是个难伺候的人,凌某只想姑娘舍出三五天的光景,陪凌某在街上转转,只要遇到称心的人,就不劳姑娘再受风吹日晒,到时候凌某会指给姑娘看,请姑娘给凌某前去说合一下,姑娘意下如何?”凌书玉见玄墨丝毫没有动心的意思,赶紧又追上一句,“哎,姑娘,凌某还有句姑娘关心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墨收住了步子,转过身子疑惑地盯着他。

“凌某在金陵城里走访了几日,知道姑娘义举,如果凌某说的不错的话,姑娘筹办的济善堂还缺些许钱财对不对?凌某倒是可以考虑为姑娘效绵薄之力。”

金子啊——玄墨的心当下开始七摇八晃,脑子也开始跟着摇白旗给凌书玉呐喊助威:许了他!许了他!

玄墨不吭气了,心底还在犹豫不定:这朗朗晴天,从前掉过馅饼么?

“如此,凌某就权当姑娘同意了哈!明日辰时,凌某在此大门外恭候姑娘。”凌书玉顺水推舟地跟进一句,玄墨的脑子还没别过弯来,人家已经转身告辞了。就是不知为何,一靠近这冤大头,玄墨的脑子就是不够用的。

“呀!”凌书玉就要走出大门了,却又想起了什么,用扇子一敲脑袋,回身就大踏步地奔了回来,来到玄墨身前,作揖笑道:“是凌某大意了。在下,凌书玉,这厢有礼了。”

可叫他酸死了!玄墨的牙倒掉一片,匆匆还礼打发道:“奴家方三三,见过凌公子。”俩人一个作揖一个万福,忙不迭地补着自我介绍,虚情假意的戏份儿做得十足,还真跟从没见过无二般,闹得跟真事儿似的。

“三三姑娘,那咱们说好,明早不见不散。”凌书玉笑意颇深的目光直直射进玄墨的桃花眼,深情地凝视了好一会儿,盯得玄墨眼中都金花四射了,他才撤回了目光翩然离去。

玄墨目送着他挺拔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远,有些怅然地杵在在原地,直到人影儿都看不见了,才呆呆地扯下遮面的轻纱,又揪下面戴的假面,从后腰带上掏索出堇扇,“呼呼呼呼”一通狂扇,边扇边讷讷道:“怎么这会儿子这么热?”

玄墨失魂落魄地往楼上慢吞吞地挪了几步,突然清醒过来,胡乱地把假面拍到脸上,敲着脑壳子恨道:“呀!我怎就应了他呀!凌书玉?碰上他就没好事儿我还跟他逛什么大街?!我这是中了什么邪了?!”

翌日辰时,玄墨刚刚从美梦中甜蜜醒来,一瞥窗外的大太阳,猛然想起财神公子这会儿还在门外傻等着送金子来着,当下便是一阵慌乱。确定没穿错衣服后,玄墨狂奔下楼,跑到门口的那一瞬,狠命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包子,狠狠心朝手心吐了点口水胡乱地梳弄了一下头发。

“吱呀——”门开了。

凌书玉修身长立在金光中,那刚毅的侧影,让玄墨不由怔了一下。凌书玉转过身来,恰到好处不露声色地给玄墨抛了个媚眼,清纯的玄墨哪抗得住这个?!脸颊瞬时便火辣辣地燃烧了起来,沿路一直烧到心底。

“凌公子,我,起晚了。”玄墨低下头很小声地解释道。

“无妨,三三姑娘,本就是凌某求你办事,恭候也是应该的。”

玄墨心里头嘀咕一句:可是,你给金子呀!我不周到些金子怎能赚到手?!

凌书玉随手撑起一把遮阳伞,递给玄墨,柔声道:“三三姑娘,初夏的日头也很毒,小心晒黑。”

玄墨心底再掀小水波,娇怯地接了过来,脑子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少一截儿。

就这样,玄墨“陪”着凌书玉,开始了第一天的“逛大街选妻”。

“呦呦,瞧瞧那一对儿,简直就是天作之和!”

“是啊,以前可没见过呀!”

“欸,想必是新婚燕尔,来金陵探亲游玩的!”

哪里人多,凌书玉就把玄墨往哪儿领,一路走来,这种话不绝于耳,开始玄墨还是又羞又气,谁稀罕跟他凑成一对儿?!于是听到这种话,三不五时就丢几个白眼出去,可是到了后来,玄墨的白眼都不够使了,玄墨翻得眼皮子直抽筋,索性也懒得再理会了。

可她身旁的凌书玉却截然相反,他完全就不像是准备选老婆,反倒像是献宝一样跟金陵的老百姓显摆些什么。玄墨稍稍一扭头,就看到他那副欣然得意的表情,举袖便做了个鬼脸,腹诽道:呸!臭男人,就爱沾这种齐人之福的小便宜!

越走玄墨越是诧异起来:怎么这凌书玉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自己什么时候转睛,什么时候就能明显地感觉到那股炽热的视线黏在自己的脸上。快到中午了,凌书玉仍然一无所获,看他还要继续走下去,玄墨终是忍无可忍,停下步子仰脸质问凌书玉:“凌公子,你不舒服么?怎么选妻大事却如此的心不在焉?”

“哦?三三姑娘何处此言?”凌书玉笑着与她回视。

就明说你怎么老盯着我?这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这个……那个……我既然做这行,眼力自是不会差池的,反正我就觉得公子精力不集中,说句不中听的哈,你这样别说是走个三五日,就算是走上个三五年,也找不到心仪的姑娘!”玄墨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大实话”来。

“是么?”凌书玉不以为然地笑笑,“那三三姑娘有何高见?”

“我——”自己都是光棍一个,情窦不开,能有什么高见?玄墨一时语塞。

“想来定是姑娘饿了,要不这样吧,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凌某做东,三三边吃边想如何?”

一听说有人请客吃东西,早就走得腿比肠子细的玄墨顿时又燃起了眸光,乖狗一样狂点头。吃兴大发,让她不禁有些忘形,眼前的男子既不是她的小舅舅,也不是她的吉布哥哥,更不是宠着她的那什么一溜号的哥哥,玄墨当着个还算是陌生人的男子的面,露出这么个“贪吃相”,却丝毫没有怕人笑话的念想。如此,“吃”打头炮的玄墨当然也就不会留心,凌书玉已经偷梁换柱地开始亲昵地唤她“三三”。

“三三,前头有一家老字号‘金陵馅饼王’,店面不大,却很有——”凌书玉话还没说完,玄墨已经收了伞,闷头暴走。

“有趣的丫头。”凌书玉笑叹一声,疾步跟上。

这家“馅饼王”,那可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地方,在这里,堂堂义华公主,终是情窦初开了……

羞答答的心花静悄悄地开

赶上还不到大伙儿吃饭的点儿,加之今儿个太阳比较大,店里比较冷清,凌书玉和玄墨进到店里时,竟然是开头张的客人,饼店的老板亲自上前迎接。

“呦,二位,里边请吧,随便坐。”进门就东张西望的玄墨听老板一招呼,出于礼貌,正过头来,却与饼店老板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仅这一眼,玄墨就忘记饿了,两只桃花眼瞬间开出两朵娇媚的小花花,脸也羞成了桃花粉,脑中反反复复“当当当当”地敲出四个大字“秀色可餐”。在玄墨眼中,那老板长相堪比吉布的明朗,身形堪比方直的挺拔,尤其是那紧实的一双胳膊,想必就是长时间甩饼给甩出来的,在玄墨眼中,它们像极了有力的鸡大腿!看着看着,玄墨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想入非非,心底不停地涌动着一股子躁动:想在他那结实强健的臂弯里靠上一靠……想到这儿,玄墨就为自己不太害臊的想法再度红透了假面。

“这位小姐,在下身上有何不妥么?”被玄墨盯得有些疑惑的饼店老板露出干净整齐的一排大牙,朝玄墨清朗地笑道。

已先行进店的凌书玉闻言回头一瞧,见玄墨正不安地拧着衣襟,俩脚丫子拼成了内八字,扭捏地站在门口,这半天愣是没挪窝,两眼忽而直勾勾地盯着老板,忽而不安地来回避闪,典型的发春的神色。

凌书玉一吊嘴角,又折了回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搂住玄墨的腰,手上稍一加力,这才迫使玄墨迈开了步。玄墨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看得饼店老板更是一阵莫名其妙。

待凌书玉和玄墨坐下,老板开始当场做饼。玄墨就目不转睛地盯住了他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了他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表情,嘴角还含着痴笑,似乎完全忽视了凌书玉的存在。凌书玉丝毫不以为意,他也没闲着,放肆大胆地注视着玄墨脸上的神色,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老板干净修长的大掌极有节奏地揉搓着一块大面团,揉得玄墨心都绵软了。继而又上下翻飞摔打几下,眼花缭乱之际,方才的面团已然变成一张圆饼,老板轻车熟路地以单指巧妙地旋转着面饼,神奇的是,面饼越旋越大,即便大如车盖,老板仍然能够灵巧地上抛下转,可谓是:仰手接飞饼,俯身撒面粉。

玄墨对此赞叹不已,情不自禁地拍掌欢呼:“好棒呀!大饼哥哥!”厚道单纯的老板闻言险些失手,当下羞得恨不能用整张饼把自个儿全裹起来,出于礼貌,他朝玄墨不好意思地笑笑,便急匆匆地闷头包馅。愣头青遇上了憨丫头。

方才老板那一笑,可是笑去了玄墨的三魂六魄,对面的凌书玉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心下暗忖道:小妮子,你这就算是爱上了?

满眼崇拜和倾倒地目送着她的大饼哥托着生饼去了后堂烘制,玄墨这才落寞地回过头来,一转头,才发现自己的脖子都扭到抽筋了。闷声哼哼了几句,急急地捏了捏脖子。

凌书玉挂着玩味的笑打量她,揶揄道:“喜欢上大饼哥了?”

玄墨被击中了心事,娇羞无限地埋下头又去拧衣角。

“呵呵,有趣的女孩子。你这副样子,倒让我想起了年前在金陵城外结识的一位小兄弟,他也着实有趣的很,你俩,很像。”

凌书玉嘴上看似无心地说着,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粘在玄墨的脸上,静待她的反应。

玄墨心中嘎嘣嘣一声巨响,表情一滞,无比警觉地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凌书玉,结结巴巴地硬撑着吐出几个字儿敷衍他:“是……是吗?”

凌书玉双手一交,向椅背上慵懒地靠去,无比肯定地点点头。他脸上的那副笑,笑得玄墨浑身不自在,表情也开始不自然起来,任她怎么坐都不得劲。

一直躲在暗处的两个大汉窃窃交谈起来。

“姚光,你觉不觉得咱们主子有些不正常?”

“别胡说,你嘴又痒痒了是不?”

“欸,主子现下心情极好,不碍的。”

正说着,凌书玉不知怎地就往他们二人藏身的地方无心地扫了一眼,两人刹那件就噤了声。

片刻过后……

“吓死我了,吁——”

一旁的姚光笑笑,“汤臣呀汤臣,你叫我说什么好,你肚子里那点肠子主子在八百里之外都能知道,你小子还自作聪明起来了你。”

那个叫汤臣的满是委屈地说:“俺说的就是大实话,主子自打碰见这小妞,就整日介地笑,说句不中听的,笑得俺都发毛……”话还未尽,凌书玉又往这边扫了一眼,扫得姚光小脚趾头都哆嗦。

又是一阵寂静。

“主子也真是,还不许说是怎的?他要是恁地喜欢笑,把那小妞娶回去不就全有了!”汤臣已经拖着哭腔了,一声脆响后,汤臣护住了头壳,“哎呦,姚光你干吗敲我?!”

“你呀,小妞小妞,这是你随便叫得么?不敲你个栗子你哪能长脑子?!你长那铜铃眼是留着喝稀饭的么?!看不见主子那副恨不得把她整日介当底衣贴身穿着才放心的样子么?!照这架势,她十成十就是日后的——”

那边两个大汉正小声吵吵着,这边大饼来给玄墨解围了。

嗅着大馅饼的喷喷香,眼中欣赏着大饼哥的潘安貌,玄墨心中的惶惶来得快去得也快,撕下一块肉馅饼就扔进嘴里。

“小心烫——”凌书玉宠溺地笑道,可“烫”字还没来得及脱口,玄墨已经呲牙咧嘴地抬起双手在嘴边一通狂扇起来。胡乱嚼吧几下就猛咽下去,这团热顺着肠子把那九曲十八弯一路给烫平了。

“大饼哥哥,你的手艺真好!”玄墨讨好地朝老板眯起了桃花眼,简恒曾不止一次地在背地里偷偷说起过,这世上少有男人能逃脱得了玄墨那对桃花的诱惑,当然,她的大饼哥也不例外,须臾间,他的眼就直了,还未及他再开口,玄墨有了方才那口热饼壮胆儿,猛地咽下一口唾沫后,羞答答地又对老板表白道:“大饼哥哥,你长得也很好看!”

“噗——”对面的凌书玉刚饮下去的一口茶尽数喷到了玄墨的脸腮上。这一口,成功地把玄墨的视线从大饼哥的脸上转移开了,玄墨疑惑地瞪着凌书玉,扑闪的黑葡萄中写着:有什么不对么?

纯情的大饼哥似乎被玄墨的大胆露骨的表白给吓着了,丢下一句“二位慢慢吃”便落荒而逃了,仓皇地转身跑去后堂看饼了。

“凌某方才失礼了哈。”凌书玉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随手掏出帕子递给了玄墨,玄墨接过帕子时,分明看到他眼中竭力克制的笑意。

他在嘲笑自己!玄墨恶狠狠地撕下一大块饼,当着凌书玉的面挑衅地尽数填到嘴里,借此泄愤,嘴巴顿时就被塞得合不拢缝儿了。凌书玉干脆笑出声来,几次都在桌下伸出了手,却都忍住了,他现在实在很想亲手捏捏玄墨那可爱的胖脸颊。看着玄墨的胖嘴想嚅动一下都难,凌书玉终是敛住了大笑,把掌心横在了玄墨的下巴上,玄墨不解其意,停下嘴部运动,不解地盯着凌书玉。凌书玉柔声命令道:“吐出来,不然你会噎着的。”玄墨被他一会儿的体贴,一会儿的嘲笑弄得有些蒙,就那么含着饼呆愣愣地望着凌书玉,一时没了主张。

凌书玉莞尔,唬到:“你再不吐我可下手抠了哈!”

玄墨可不想吃他的手指头,惊慌失措地几下就把嘴里根本就没嚼得过来的饼尽数吐到了凌书玉的手心里,最后还很老实地又“呸呸”干吐了几口,唾沫星子一并吐在凌书玉的手上。凌书玉耐心地等她吐完,好笑地取过帕子净了净手,便又动手撕起了馅饼,这一举一动,从容自若,仿佛这么做完全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一般。玄墨望着他的手失了神,暗想:咦?他不嫌恶心吗?那上面可有我的口水哎!想着想着,玄墨微微一颔首,眼就直了。

正恍惚着,就听耳畔有人说:“张嘴。”玄墨还在神游,也没脑子去想,机械地就张开了嘴,嘴里随即就被塞进了一小口饼。“这么大才好嚼不是么?”玄墨闻言突然醒神,含着饼就应声抬眼望去,凌书玉正冲他满意地笑。方才那口饼是他——玄墨的下巴磕子“吧嗒”一下脱了臼。凌书玉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一副“你无可救药了”的神色,伸手过来四指抚上玄墨的下巴,拇指压在她的脸腮上,轻轻往上一提,就把玄墨的下巴又合上了。待他稍稍一凝神,颊边的那根拇指顺着脸颊转而滑向玄墨的嘴角,温热的、略显粗糙的手指肚在玄墨的嘴角柔柔地擦了个来回,拭去了她嘴角的油渍。这一来一回,把玄墨的脑子也一并擦白了,好半天愣在那,嘴里那口饼干脆就忘了嚼。离开方直有一段时日的玄墨,似乎都忘了吃饭时被人如此贴心地照顾是个什么滋味儿了。想当初,每每好吃的太多,自己的手忙活不过来时,都是方直帮忙“喂”的;每回吃完饭,也都有方直跟个贴心的小爹一样,宠溺地给自己的面子上收拾利索。想到这儿,玄墨瞥了一眼凌书玉,轻轻地叹了口气,凌书玉,毕竟不是,她亲亲的小舅舅。

凌书玉听到了玄墨的那声叹息,眉间迅速地拧了一下,打趣道:“你这是在等着我继续喂么?在下很乐意效劳。”话是玩笑的话,可眼下凌书玉的笑,却仅仅是浮在面子上的,他眼底的情绪不是一般的复杂纠结。

玄墨听凌书玉又拿她开涮,脸上立显一红未褪一红又起的景象,害羞之余,玄墨忙不迭地埋下头,恨不得把脸全埋进他大饼哥的饼里才好。

一顿饼吃下来,玄墨的心气神儿大乱,这可算得上是玄墨吃过的最不是滋味儿的一顿饭了。被凌书玉弄得二二唬唬的不说,心里头又新记挂上了一个大饼哥,再加上给热辣辣的太阳一烤一烘,玄墨就有些蔫儿吧了,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头儿来。

凌书玉望着玄墨无精打采的样儿,睇着眼试探道:“三三,咱们去划划船好不好?十里荷塘,又清香又凉爽,而且,我们兴许会碰到花船,说不定我也能找到心仪的女子。”

这一试探可好了,兔子的眼也亮了,耳朵也支起来了,俩手在身前一绞,脚也再度乖巧地拼成了内八字,冲着凌书玉就开始卖乖地扑闪她那羽毛扇一般的两排睫毛。

凌书玉顿时喷笑。

凌书玉的深情表白

十里荷叶碧连天。

刚上船的玄墨兴奋死了,大笑着撒欢跑到船头,趴在船沿上猫下身子就去戏水。玩着玩着,觉得不尽兴,偷偷瞄了一眼凌书玉,见他正在船尾聚精会神地划桨,捂嘴偷笑几声,二话不待说的,就把鞋袜尽数甩到旮旯里,撸起裤管就把脚丫子泡进了水里。

“真舒服啊——”玄墨身上的没一个毛孔都开始愉快凉爽地尽情呼吸。

“你是挺舒服的,我在那辛苦划船,划出一身臭汗,你倒在这儿偷着享受哈。”凌书玉不知何时来到玄墨身边,一边紧挨着她坐下,一比顺手摘了两片大荷叶倒扣在自己和玄墨头上,那眼神,不由自主地便溜向了玄墨的葱白小腿儿,还有在水中不停“拨清波”的脚丫子。

玄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脚丫子使劲又往水下探了探。女孩子的肌肤是不能轻易给男人看的,方直说教的嘴脸又在眼前晃荡开了。

这个小动作当然逃不过凌书玉的眼睛,凌书玉佯作正色道:“水里可有咬人的鱼和鳖哈。”话音未落,玄墨就觉脚心被什么东西啄了一下,当下吓得哇哇大叫,不管不顾地就把脚丫子从水里捞了出来,往凌书玉身前一靠,抱起脚丫子就是一通心疼的吹气儿。凌书玉见状爽声大笑,笑得胸腔一阵剧烈的颤动,把正靠在他怀里的玄墨震得脸色一滞,贴在他身上的后脊梁不由地就变得有些僵硬,玄墨顿时一阵口苦:怎么水里的畜牲也这么听他的?!

一想到畜牲,玄墨脑子里却勾起了一件“正事”,她也顾不上穿她的鞋袜了,讨好地凑到凌书玉跟前,仰着脸笑嘻嘻地探问道:“凌公子,昨儿个你给那老头看了什么呀?一下子就把他的痒痒筋抽掉了,还能叫他屁滚尿流地滚蛋……嗯,真厉害,凌哥哥,你真厉害……呃,可不可以……呃,给我看一眼……一眼就很好?”死皮赖脸地奉承完,玄墨期盼地盯着凌书玉的嘴,两根小食指在身前对个不停。

凌书玉稍稍弯了弯腰,强忍着笑,平视着玄墨的双眸掉她的胃口:“你真想知道?”

“嗯!嗯嗯!”玄墨抿着嘴,眼尾的那几根尤其卷尤其长的睫毛上下扑簌簌地翻飞,双手不由自主地就撑在了凌书玉的膝头。照此下去,凌书玉要是再不答应,玄墨抿着的嘴角怕是也能淌出口水了。

“呵呵,乖-妹-妹,哥哥给你看看也无妨。”耍笑着玄墨,凌书玉从怀里摸出一块已被磨得浑圆的玉佩,递给了玄墨。

玄墨双目放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前后细细打量一番,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再定睛一瞧,繁复古老的花纹中间,赫然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篆书“战”字。咦?一个“战”字就能吓唬人?玄墨疑惑地看向凌书玉。

凌书玉轻吊嘴角,伸手想取回玉佩。可玄墨却抓得死紧,倔强地看了一眼凌书玉后,转而双手捂着护到胸前,嗓眼儿里还发出蚊子一样的抗议声“嗯嗯~~”不给?!想占为己有?!凌书玉看破了她那贪小便宜的小肠子,魅惑一笑,贴在玄墨的脸上,轻言:“不给也成,你必须天天贴身戴着……”

玄墨大喜,捣蒜似的点头,随即就扯开自己的衣领,玉佩还没贴身,就听凌书玉轻笑道:“就像我整日贴身陪在你身边一样……”玄墨的动作慢了一慢,却仍是没停下来,她在迟疑。

“还有,我忘记告诉你了,凌家的规矩,拿了我的玉,就要做我的人,你这样乐意,倒也省去了我选妻的辛苦不是么?”

玄墨大惊,自动自觉地取出玉,猛地拽开凌书玉的衣襟,力度之大,把凌书玉勒得直翻白眼,玄墨忙不迭地把玉佩胡乱丢进凌书玉的衣襟里,才这么一会儿子功夫,枣饽饽转眼就成了烫手的山芋,巴不得早脱手早好,为求保险,玄墨还重重地拍了怕凌书玉的胸脯子。然后,玄墨的屁股也嫌恶地向后挪了挪,她随手摸过一只袜子,闷头穿了起来。

凌书玉在一旁自嘲地笑了笑,喃喃道:“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笑任玄墨怎么听怎么觉得又苦又涩,就像是没熟透的柚子。难不成这种赖皮也有伤心事儿?玄墨的眉间不自觉地拧出个大疙瘩,放下手里的袜子,小心地问:“你也,有心事?”

凌书玉顺手捋平玄墨的额头,得意地问道:“你在关心我?”

玄墨轻哼一声,意为:谁稀罕!

凌书玉扬眉一笑,故作叹息道:“唉,真可惜,妄我风流倜傥,艳福不薄,今儿个却头一回在姑娘面前碰一鼻子的灰,三三你不关心我,难不成是在关心我的玉佩?”

玄墨歪头想了想,点点头。

凌书玉一脸很受伤的表情。

两人面对面地僵了半天,凌书玉就那么盯着玄墨的眼,表情琢磨不定,就在玄墨眼都快瞪酸了的时候,就听凌书玉忽生一问:“你可听说过战承嶪?”

玄墨随即沉了脸,岂止是听说过,自己还会记恨他一辈子!不就是为了那个衰男人,自己才倒霉得差点把半条小命搭进去?!不就是为了那个臭男人,自己才和小舅舅起了间隙?!玄墨冲着凌书玉正色端坐好,刚要忿忿地说“我当然知道那个家伙”,一抬眼对上了凌书玉深邃的眸子,玄墨心头一紧,猛然想起那个遒劲的“战”字,猛地咽了口唾沫就势把话咽了回去。那深潭,好似要把玄墨整个儿人都吸进去,玄墨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叠到一起捂住了嘴,头壳中一个很不好的念头越发地清晰起来——难道说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他……

玄墨斜溜着小桃花偷偷睨着凌书玉,越瞅心越慌,越慌就越发地坚定自己想法的正确——凌书玉,就是战什么?!这不是没有可能,因为舅舅曾不止一次地说过他和战什么“青梅竹马”“光屁股长大”等等诸如此类的话,照眼下的情形来看,一准是舅舅忙得脱不开身,所以这个战什么才代替舅舅南下来捉自己回去的!就说么,依舅舅的脾性,他是不会那么放心地放自己的羊的!

老天!那就没有比这更糟的了!堂堂义华公主离家出走,被战什么“捉拿”回京,这跟栽在他手上有什么区别?这叫自己日后如何在人前立足?!完了完了全完了!玄墨悲哀地摸了摸脸上的假面,眼珠子又偷偷地飞快地掠了一眼凌书玉,看着他探寻的眼神,玄墨突然萌生了一个侥幸的念头:好像,听他的口气,他现在还不是很确定自己就是他要“捉”的人吧?顿时,逃走的心急速膨胀,玄墨马蜂蛰了屁股般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小船猛烈地载晃起来。玄墨四下一张望,四周一片水茫茫、荷茫茫,想要起飞的心紧跟着变成了一片白茫茫,怎么办?根本没有借力的地儿,飞到一半就会落水的!苍天呐!玄墨愁得五官又聚到了一起。

玄墨心里的荒草正在飞长,凌书玉却抬手把玄墨拽回到自己身边,憋笑着往玄墨耳朵里吹气儿:“你很紧张?”

这换谁谁不紧张?!他跟舅舅一个裤裆通气,他俩谁来不是来?!玄墨也不回答他,急急地狂抖着手想把那只烙铁钳子一样的大爪子甩开,无果——

“看来你不但听说过他,瞧你这么激烈的反应,难不成跟他还颇有些瓜葛?”凌书玉逼得更近了,直直把玄墨逼到船沿儿。

“怎……怎会认识……凌公子真会开,开玩笑,小女子乃一介,草,草民,哪能攀,攀上那么高贵的,公子……”玄墨拼命地甩着头,似乎这样就能撇清她跟战承嶪的关系。

“那你惊慌失措的不是想跑又是什么?”

“我……我……”我害怕你这个冤家呀,玄墨苦着脸,死死地揪着手上那只还没来得及穿的袜子,可是,不能说,不能说呀,说了十成九九是要暴露身份的!情急之下,玄墨捧着小腹苦道:“我突然想嘘嘘——”这表情,这谎话,挺应景的还是。

“是这样啊——”凌书玉一脸促狭。

“哎——”看来,船是甭想划下去了,水也甭想戏下去了,天晓得自己其实根本就没尿!纵是良辰美景,碧波轻舟,诗情画意,可那又怎样,还不是一样被自己一声想尿尿给破坏殆尽了?!玄墨现在恨自己,更恨这个战什么。

“这样啊,那好,咱们这就去嘘嘘……”凌书玉起身作势就要往船尾走,便起身边“小声”地嘀咕道,“谢天谢地,幸好不认识,省得到时候跟我抢……”

捕捉到他这暗藏玄机的话,玄墨又来精神头了,眼珠子一转,下手就扯住了凌书玉的衣襟,小声地说道:“我可以憋一会儿的,就一会儿,你把话说清楚么,话说得不清不楚比不让我嘘嘘还难受!”

凌书玉佯做无奈地摇摇头,复又坐了下来,探进玄墨的眸子,似乎连玄墨最细微的表情他都不想放过,直直想把玄墨看个透彻。

“他是我的孪生哥哥——”

“哎——嗯?你说你是那战什么的弟弟?”玄墨一个激灵醒过来,猛地打断了他。

见凌书玉很肯定地点点头,玄墨脸上浮起一丝愤懑,驳斥道:“骗人!他姓战,你姓凌,怎会是亲兄弟?”玄墨扭过身子闪到一边去了。

“三三,那也只是表面的问题不是么?”凌书玉扳过玄墨的身子,双手固定住玄墨的肩头,认真地辩解,“我爹就是嶪王,姓凌,单字战,祖上是南诏国的贵族,我们王族自古就有个规矩,凡是嫡长子,都取父名作姓,而其余各子才沿袭父姓,本来就是他长我次,姓氏当然不同。”

“你别骗我了,我可知道那战什么的爹只剩下他一支血脉了,我又不是傻得一无是处!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人家全家都死光光了本就已经够惨了,你还冒名顶替!你生的小孩子会没屁眼的!”玄墨狠狠地推了凌书玉一把。

凌书玉的俊脸顿时有些扭曲,脸色也青了许多,心中怒骂:没屁眼?!这又是方直教给你的是不是?!我的孩子?那还不是你——想到这儿,凌书玉浑身的骨头又开始嘎嘣乱响。

“你好好听我把话说完!”凌书玉一阵情急,伸出大掌就把玄墨的脸用劲儿夹住,猛一下挤出个小鸟嘴来,玄墨不干了,上下撅动嘴皮子,嘴里含糊不清地抗议着什么,这样一来,她更像一只翠鸟了,凌书玉扑哧一笑,手上松了力道,揽过生气的玄墨柔声又道,“此事说来话长,战承嶪自小为人处事秉直不阿,可在我眼中他就是个严肃无趣,整日把忠心报国挂在嘴边的家伙,而我则与他完全相反,用我爹的话说,我就是个浪荡成性的纨绔公子哥儿。我十五岁那年,触犯了祖规,爹盛怒之下与我断绝了父子关系,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正是因为我被逐出了家门,所以日后凌家那场灭顶之灾,我才得以幸免。这块玉佩,本是传给战承嶪的,爹死后,他为了劝我浪子回头,就破例送给了我。我俩本就是孪生,现在我又有了嶪王的玉,一家人偶尔客串一下算不得‘冒名顶替’哈。”

“战什么对你这么好,你还胡作非为?!”听着凌书玉吊儿郎当的口气,玄墨开始见风使舵。

“我胡作非为?!”凌书玉二话不说就去挠玄墨腰上的痒痒肉,玄墨避闪不及,“咯咯咯”笑得像只小母鸡,凌书玉佯怒道,“你说这没良心的话也不嫌腰疼嗯?老实呆着,让我摸摸看!”玄墨连连告饶。

凌书玉收了手,点着玄墨的鼻头恨道:“我这不都是为了你!你这个小妖精惹到姓韩的这身骚不说,还闯了大祸,若是没有碰上我,谁来给你收拾场子?”

“我那是替天行道!反正,反正你冒名顶替战什么奏是不对!”玄墨底气不足地狡辩道。

“你喜欢战承嶪是不是?!”凌书玉阴鸷地质问一句。

“你乱讲!”玄墨急急辩解。

凌书玉不说话了,阴晴不定的目光直直地射进玄墨的眼中,盯得玄墨很是心虚,没一会儿,玄墨终是抗不过这眉眼间的较量,先软了下来,安慰道:“好了好了,跟战什么比,倒是你的身世怪可怜的,好端端的给赶出家门,哪有那么大的错嘛!”说着,还习惯成自然地拍拍凌书玉的脸,借以显示她的同情心在决堤。

凌书玉又挂上那痞痞的笑,就势握住了玄墨的手,调笑道:“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现在跟战承嶪一比,我不可怜他可怜,想我佳人为伴游山玩水,而他呢?劳心劳力忧国忧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不定哪天就英年早逝了,你说呢?”

玄墨偏头认真地想了想,郑重其事地点头称是。

这俩人,还真是——臭味相投。

“还想嘘嘘么?前面那片荷塘里说不定有花船呦!”凌书玉又开始“勾引”玄墨。

“那你还不赶紧开船?!”玄墨小手气势地向前一挥,猴急地抱怨道。

凌书玉粲然一笑,向船尾走去。

湖上惬意怡人的小风一吹,扁舟温柔地一摇,玄墨的眼皮子就开始不争气了。

“三三,看见花船了吗?”眼见着玄墨的脑袋像磕头虫一样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凌书玉放下船桨走到玄墨身边,轻笑着问了一句。

“三三?”凌书玉轻轻地拍拍玄墨的脸,又稍稍加劲儿掐了一把,根本就唤不醒她。

凌书玉放心地在玄墨身边躺下,小心地把她搂在怀里,凝视了她半晌,才柔柔地开了口:“傻丫头,就会耍些小聪明,你以为我真得相信你的鬼话么?‘方三三’?亏你想得出来!呵呵,纵使你那千面可以骗得过全天下人的眼,可又怎能蒙蔽得了我的心?不论你躲到哪儿,茫茫人海,芸芸众生,我总是能把你揪出了,傻玄儿……”说到忘情处,凌书玉慢慢地贴近了玄墨的唇……

“啪!”

凌书玉毫无防备地被突如其来的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甩懵了,偷香不成,反倒挨了一巴掌,光这还不算完——“好吵!死鸟!”玄墨忿忿地咕哝一句,又往凌书玉怀里拱了拱,赏他耳光的爪子也懒得往下拿,就那么逗留在凌书玉的俊脸腮上。

死鸟?想自己相貌堂堂,修直英挺,竟被个她骂作“死鸟”?!纵是凌书玉再大度,再纵容她,可娇惯宠溺总是要有限度的!自己的女人偶尔是要给点小调教的!一时间,凌书玉胸中的气儿有些凝滞,搂住玄墨肩头的那只手上渐渐加了力道,另一只手也一把攥住了玄墨闯祸的那只爪子,一使劲,似乎要把玄墨的手指头齐根从手掌上恰下来。梦中吃痛的玄墨不舒服地哼哼了一声,露在凌书玉拳头外面的几根小指头像豆虫一样不安地动了动,凌书玉眼角一斜,微吊嘴角,当下把那几根不安生的“小豆虫”全都塞到了自己的嘴里,上下牙一合,一左一右地锯了起来。

“嗯~~”玄墨更不舒服了,身子扭了扭,扭得凌书玉意乱情迷,就在他要犯错误的时候,玄墨叠在上面的腿无意识地一曲一顶,好不巧,膝盖正好顶到了凌书玉的要害部位,行了,这一顶,一时半会儿,某公子即便是想“举”也“举”不起来了。

“你这——”凌书玉好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两个字儿,便没了下文,疼得他只想四下找点慰藉,来缓解自己身上的疼痛感,不知不觉中,凌书玉便越发地勒紧了怀里的玄墨,潜意识里似乎已经把她当成了床上的软枕头,恨不得将她团吧团吧全揉进自己的痛处。

都被揉吧成这样了,玄墨竟然还在睡,就说她睡得有多死吧!让人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好几宿都没合眼了。更刺激凌书玉的是,玄墨还得便宜卖乖地打起了鼾,在气儿极其不顺当,而且那里正饱受煎熬的凌书玉眼中,这简直就是对他莫大的讽刺!凌书玉疼得冷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而玄墨却更加得寸进尺,甜梦中的她也不知又梦到了什么,刚才酿成大错的胳膊腿儿一遭撩在了凌书玉的身上,一根架在他的脖子上,另一根横在他的肚子上,感觉不爽,顺道蹬了两下蹄子,把那只碍事儿的袜子也给踢到水里去了。凌书玉顿时哭笑不得:方直素日里都怎么管教她的?!这什么睡相呀!

看在玄墨主动“投怀送抱”的份上,凌书玉的气儿也渐渐消了,摸了摸玄墨额前的软毛,又喃喃道:“战承嶪生来福薄,他要不起你,可这并不等于凌书玉也甘心错过你,不管是明是暗,我会一直在你左右,天涯海角,不离不弃。而且,好像某人可说过,‘看好自己的女人是男人的本分’,嗯?你的男人又岂敢不照做?”凌书玉得意地轻笑一声,把下巴抵在玄墨的额顶。一朵云彩悄悄地羁绊住了太阳,斑驳的荷叶倒影打在凌书玉的脸上,衬得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许久,凌书玉叹了口气,一脸凝重地又自语道:“我的身世背景如此坎坷复杂,而你又过于纯真善良,我不想你知道了真相后,因为同情可怜我而嫁给我,那完全非我本愿,我等的,我要的,是你的真心。玄儿,天知道我有多么迫切地想把你娶回去,可是,你现在完全就是一副孩子的心性,最起码连怎么去爱都不懂,你这样子,叫我怎么忍心用你心不甘情不愿的婚姻把你这个小妖锁起来?”

凌书玉表白至此,玄墨很配合地淌出了一滴口水,蹭到了凌书玉的前襟上,凌书玉又好气又好笑地替她拭了拭嘴角,轻轻地敲了她一记栗子,话锋一转道:“看你这不开窍的呆样,连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方直也是呆得够有水准了!你再继续跟着他,这辈子你也就甭想开窍了!罢了,我再放你一年羊吧,一年后,无论如何我也要亲自调教你!小呆鸟!”狠狠地偷香一个后,凌书玉心有余悸地飞速闪开脸,半天没见玄墨有什么反应,于是很满意地合眼呢喃道:“天地为证,我凌书玉愿意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能如今日这般,与你方玄墨共枕一叶扁舟,畅游于天地之中——”说完,正要昏昏睡去——

“啪!”

“别吵!死鸟!再叽叽喳就叫小舅舅把你打下来做红烧!”

凌书玉的俊脸上旧印未褪,新印又起,那张俊脸顿时风生水起,某人的牙根磨得比打火石还响。凌书玉彻底毛了,俯下身去,扯过一片荷叶,就势盖在两人的头上……好容易才摆脱掉彩云纠缠的太阳,刚往下一探头,顿时就羞红了脸,怏怏地又躲到了彩云的身后,只露出了偷窥的眼睛……

猪嘴是怎样“恋”成的

天都黑了,玄墨还没回来,火烧屁股的简恒罗勒弄玉慌作一团,驴拉磨一样排着队在馆内大厅里转幺子,就差抱头痛哭了。

“完了,可怜的公主一准儿被吃了!”弄玉惴惴不安地开始往坏处想。

“是先吃后卖吧——”罗勒已是哭腔。

“娘唉,儿子不孝,先走一步了!我看也甭等方大人来了,咱自行了断就结了!”简恒说着就要接裤腰带。弄玉尖叫一声转过头去。三人正自乱阵脚,凌书玉铁着一半脸,肿着一半脸抱着光着一只脚的玄墨神色匆匆地回来了。

“公……小姐回来了!”小姐还有公的?应该是有,凌书玉脸色渐缓,别有深意地扫了一眼简恒,暗笑道:好端端的主子就是给笨奴才带蠢的。

凌书玉径直抱着玄墨往楼上走,简恒箭步上前横身就要接过玄墨,凌书玉一记眼风扫过,就把简恒扫萎了,迟疑地收回了手,没法子,那眼风里的威严气势,简恒自知拼不过。

凌书玉仔细地把玄墨安顿好,语调平平地吩咐道:“她睡得太久了,想来也该醒了,去准备点热粥,明早我再来。”

“哎。”弄玉和罗勒着了魔一般齐声答应。

凌书玉又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玄墨,狠掐了一下她的脸颊,这才放心地起身离开。等他走到门口,弄玉突然从迷魂汤中清醒过来,厉声喝道:“你站住!你把我们小姐怎么了?!”

“你想我把她怎么了,我就把她怎么了。”凌书玉并不回头,淡淡地应了一句。

弄玉的泪珠子刷地就飞流直下了。简恒闻言勃然大怒,劈手就上,凌书玉回身接招,简恒只觉凌书玉掌风浑厚,即便是再来一个简恒,想来也是游刃有余,十招下来,简恒有些气喘,凌书玉瞅空闪身一旁,劲风一抖,简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定住了。凌书玉抖抖衣襟,笑道:“还不错,替我保护好她。”说完洒脱离去。

他在试探自己的功夫底子?!想自己好歹也是大内阁出来的,他算老几敢试自己?!功夫好了不起啊?!简恒怒视着那硕长的背影,顿生一种被羞辱了的感觉。怎奈,技不如人,简恒也只能干受其辱。

罗勒赶忙上前解开简恒的穴,上下摸索道:“恒,你没事吧?”

“我能有啥事儿?!”简恒不耐烦地敲开他的爪子。

“公主——”弄玉又哭了一声。

“她更没事儿,他要敢把她怎么了就不会把她送回来了!”

“可公主她——”

“你二呀!光脱一只袜子能干成什么事儿?!你爹和你娘脱了袜子就能有你啊!熬你的粥去!”简恒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弄玉憋屈着跑了出去,罗勒夹在中间极不好做人,想了想还是安慰弄玉去了。

“他二大爷的!”简恒气死了。

翌日卯时,玄墨就睁开了大眼,扑闪了半天,终是不再留恋自己的被窝。外间的弄玉很是诧异:怎么素日里软骨头的公主今儿个这么反常,不用她去捞就自个儿爬出被窝了?能不反常么?沉睡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玄墨在梦里边都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躺直了。

“呀!”“咣当!”弄玉一进门,脸盆子就砸到了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闻声赶来的简恒和罗勒衣衫不整地冲进来,正与茫然的玄墨对上了眼。

“公主,您的嘴——被马蜂蛰了么?”罗勒的下巴磕子呱嗒一声脱了臼,小绿豆眼瞪成了花生米那么大。

玄墨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嘴唇,只觉得有些热,不解地往镜子里探头一看,呀!玄墨自己都吓了一跳,脸上好像顶了两骨节香肠。

“可是,我并不觉得很疼呀,呵呵——”玄墨冲着简恒他们三个傻乎乎地眯眯笑。

这一笑可把某个人给笑毛了,架不住三人行必有大明白——简恒,已经人事的他当然明白玄墨的香肠嘴是拜哪只讨人嫌的“马蜂”所赐,盛怒之下暴哼一声拂袖转身|奇-_-书^_^网|,搞得另外三个面面相觑。

“弄玉,恒怎么了?”

“公主,不知道哎。”

她还好意思问怎么了?!简恒听到身后的对话肺都炸了,炸完之后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无力的悲凉: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叫自己这辈子碰上这么个少根筋的主子——自己的嘴被狂蜂浪蝶啃肿了竟然还不知道?!竟然还没感觉?!简恒回到自己的房间,虚软无力地瘫倒在床上,随手拖过枕头就压在后脑勺子上,恨铁不成钢地猛砸床板子:“娘的!你被他亲了!懂不懂?!亲了!……娘唉~我的公主啊,看在方大人的面子上,求您长点脑子吧!这回是亲嘴,下回……”嚎到这儿,简恒猛地睁大了眼,胆战心惊地扯过枕头堵住了自己的嘴,大滴大滴的冷汗珠子不住地往外冒——老天!自己昨儿个竟是搭错了哪根筋?竟然就那么放心公主跟那小子独自出门?!这太可怕了!简恒懊悔地狠捶自己的头壳。回想自己当初倒霉透顶地“幸运地”撞见了公主初潮,方大人知道后那脸就拉得比驴长、冷得比冰寒、阴得比墨黑,你说,万一……万一……就是万一哈,那凌什么把这没心眼儿的主儿给那个了,方大人……自己……简恒不敢再往下想了,死死地攥紧了自己的裤腰带,擂床痛哭:“腰带大哥,你可一定要比丁老太的裹脚布长命呀!我简恒下半辈子指不定啥时候就得靠上你了呀!”可怜的简恒,身心都受到了重创。

隔壁这边。

弄玉正在给玄墨梳理头发,玄墨也不知小脑瓜子里又琢磨上了什么,不住地摇头晃脑,弄玉柔声劝道:“公主,您先别动。”

玄墨摆摆脑袋,正正屁股,才老实了没一会儿,又开始不安焦躁地晃脑袋扭屁股,忽闪了两下眼睛,一个转身,撞飞了弄玉手中的梳子。

玄墨神秘兮兮地朝她勾勾手指,小声问道:“弄玉,你有喜欢的人吗?”

弄玉心有顾虑地回头看看门口,确定没人才娇羞地点点头。

“谁呀?”玄墨的眼睛都挤到了一起。

“唉,婢子原本也很迷茫,恒大哥和小罗哥倒底该选哪一个,可是——”弄玉一想起昨夜简恒吼她的样子,就红了眼圈,坚定又坚定地续道,“现在知道了,婢子喜欢小罗哥。”弄玉也就这么点交际圈了。

玄墨由衷钦叹:脚踏两只船奏是有得挑啊!

“弄玉,我也有喜欢的人呦!”玄墨正正神儿,不甘示弱,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

“咦?公主,是哪位公子呀?”弄玉也觉得这个十分不容易,恳切地盯着玄墨,玄墨却顺坡下驴地卖起了关子。弄玉信誓旦旦道:“公主,婢子保证,绝对不给您露马脚!”别看弄玉现在胸脯子拍得那叫一个咣咣响,可到关键时候,露个马腿马屁股什么的,她能干出来。

“弄玉,这叫我怎么好意思说?京城那么多公子,我没喜欢上逸哥哥,我也没喜欢上骆世子,可就在这金陵!弄玉!金陵!”玄墨一双桃花眼又绽放出迷醉的春光。弄玉听她铺垫了半天,只道出了金陵,不禁忖度了起来:金陵?在金陵除了凌公子,她哪有机会结识其他的什么公子?既然想到了凌书玉,弄玉的脸不自觉地就烧起来,他那桀骜不凡的气度,比起京城的那些公子,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细细想来,也只有公主才与他正般配!弄玉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似乎已经被动情的玄墨深深地感染了,她无比迫切地想从玄墨嘴里听到那个俊逸不羁的名字:“公主,说重点!”

“哦哦,弄玉,就在‘金陵馅饼店’,我对大饼哥哥,嗯~动了情。”玄墨无限娇羞地垂下头,人见人怜。

弄玉当场就被浇了个透心儿凉。大饼哥?凌书玉?这对得上号吗?

“公主,您是说凌——”弄玉极其不确信地想要再求证一番。

“嗯!嗯!弄玉,你不知道他多有本事,人长得好看倒是外在的,可难为他饼也做得那么好吃!弄玉,我终于明白阿爹说得内外兼修是个什么境界了!”

听到玄墨貌似“无比肯定”的答复后,弄玉除了震惊还是震惊,真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凌公子竟然是个做大饼的?!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一偏头,弄玉脑筋跟着一转,却转出道道来了:做大饼的能有一掷千金的阔绰出手?!做大饼的能把金陵府尹吓得屁滚尿流,还叫他甘称下官?!那就得怀疑了,他做的竟是什么饼呀?!弄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又溜向了玄墨的脸,盯着盯着,弄玉脸上凸现一丝了悟的得色:是了!这便是了!凌公子那个气度怎会是个做大饼的?!一准是公主糊涂,一时被浓情蜜意糊住了脑壳,没猜破他的真正身份!真相就应该是这样的:凌公子定是个身份极高的公子,微服私访时在金陵城偶遇隐姓埋名的公主,一见钟情,为求一份真心相待抛开身份家世的纯洁的感情,这才委曲求全,扮作饼郎接近公主!看来,他已经成功了一多半了——公主的芳心,已经在他的身上了!想当然地得出了这么个结论,弄玉真想为自己“高明”的推断拍手称好,得意的同时,弄玉对凌书玉的好感骤然陡增,恨不得公主马上与他定下终身。

自作聪明的弄玉哪里知道,她心目中的驸马爷,跟玄墨心念的情郎完全就是上天入地的不搭界!说到底,要怪也只能怪方才玄墨接话接得太急了!

“弄玉,我很想告诉他——可是,羞人答答么——”弄玉的想入非非又被玄墨打断了,玄墨娇怯地又开始拧衣角,昨天那件已经给她拧成麻花状的了,看来,照此下去,不用出个把月,玄墨的外衣都能变成百褶式的。

弄玉一听玄墨这样说,无比赞成地献计道:“公主,不羞不羞,这是应该的!您也很想叫他喜欢上您对不?那么,您就该听婢子一回——换身行头,穿着轻纱衣去见他,找上他的门去问他:大饼哥哥~~你喜欢什么馅的?”弄玉声情并茂地教,巴不得生米马上成熟饭。

“嗯?什么馅的?”

“不不不,是婢子口误,您就套他:大饼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弄玉说着,就替玄墨翻箱倒柜地扒拉出一身鹅黄衫罩月白裙,光看看,玄墨就已经觉得血脉贲张了,弄玉这分明就是在唆使玄墨搞色诱吗!可是为了大饼哥哥早日“到手”,在弄玉鼓励的眼光下,玄墨一咬牙,当下决定豁出去了——欢天喜地地就给换上了!看来初尝情滋味的玄墨,脑子还就是缺点馅儿。

玄墨粉饰一新,罗勒来告,凌公子已经到了。弄玉喜滋滋地把玄墨推出门去,目送她下楼,越想越坚信公主和凌公子就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儿。

玄墨前脚刚走,简恒后脚便跟,弄玉挺身挡住他,气势道:“恒,你去做甚?!人家公主与凌公子甜蜜去你不觉得自己碍眼么?!”

简恒火了,怒气冲天地吼道:“甜蜜?!那小子身份叵测,心怀不轨,我不跟着,公主万一被那登徒子莫名其妙地给骗去身子,你有几颗脑袋赔?!”

弄玉也火了:“你有本事可你能打得过人家凌公子么?!仔细你的口条儿!那凌公子身份显赫,与公主一样瞒住了身份,你起的哪门子哄?!”这世上的大明白就是这么来的,弄玉真行,光凭想象就能给个她根本就不熟知的人戴顶高帽。

简恒也被弄玉少有的气势给唬住了,略一思忖,喃喃道:“怪不得呀!”

“怪不得什么?”弄玉和罗勒有些糊涂。

“怪不得我第一眼见他就觉得眼熟,总觉得以前在京城见过,后来看他对公主动手动脚,我也给气糊涂了,就没再多想。”

“恒,你不是大内阁的么?京城里的高官你还有不认识的?!太说不过去了!”

“我是大内阁的不假,可是我刚出徒就被方大人要来了。”简恒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那么,那他是谁呢?”三人陷入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