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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真正的初吻

《《我以千面候君心》》

夷光篇

我是夷光,芳龄一岁半,貌似是四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蒙古国少公主,实为那四人都不敢惹的“女闯王”(后来,在我出嫁那天,母妃才当着我拼死拼活都拼不过的亲亲夫君的面,揭开了这个原本代表了无上权力的封号的真正内涵——老闯祸的女大王)。尽管我天生喜欢低调,可是母妃既然都这么封了,我除了笑纳没别的说,不过这个封号也并不完全是个架空的名号,起码有了它,蒙古最伟大的汗也在我之下了——在我的屁股之下,骑上父汗英挺的脖子,谁敢不服我?! (抬眼看看帐外,我最喜欢的奶妈还在吃草,想来我没吹它,看来我的话还是挺靠谱的。)

倘若有人以为我说一不二的威风是靠一哭二闹三耍赖赚来的,那我鄙视他。哭哭啼啼是小女人的伎俩,我不是小女人,所以我摒弃这种下三滥的做法,俗话说,母老虎无狗崽(这话别让我母妃听见),我做事是有原则的——老虎的原则。

这天,我终于又梦见我朝思暮想的奶豆腐了,要知道,这好吃的可金贵的很,虽说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奶,可是制作奶豆腐最最关键的原料得等外公派人从京城千里迢迢地送来,所以一年我也吃不上几回。这下好了,面前有一盆呢!我酝酿了好久我的口水,终于幸福甜蜜地闭上眼伸出小手,又软又滑,刚要送到嘴里……

“小公主?乖哦,起来了哈,贵客都来了,大妃让婢子来接您。”

“哞——”

“嘻嘻,小公主,您抓疼它了呢。”

脸上湿湿的,我睁开眼,原来,我抓的不是奶豆腐,而是奶妈的胸,真是,欲哭无泪……

呵欠连天地被抱到大太阳底下,一股淡淡的麝香包围了我,我闭着眼就知道这是母妃的怀抱。

“夷光,睁开眼,嶪王叔公千里迢迢地就是看你来了,这样不礼貌哦。”母妃掐了掐我的脸。

“咦,爹,小妹妹挺可爱的。”

“你小子就是猴亲孩子,毛手毛脚!”一个温暖的有些沧桑的男声。

“不妨事,夷光没那么娇贵。”母妃在笑。

我就这么被倒来倒去,最后落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他胸前有个明晃晃的东西迫使我不得不睁开眼,四下刚一打量——奶妈啊,你在哪里?好,多,的,人!心里一慌,我顶没出息地就,尿了,尿在那人的身上。苍天知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只不过是害怕当众应酬而已。大人们只顾寒暄,却不知道,有人在我的屁股上下了黑手,我的小屁股,肯定都出淤了。

好半天,母妃才想起来解救我,我害羞地埋在母妃怀里。寂静片刻,四周一片哄天大笑,我的脸埋得更深了。

“呵呵,小丫头,看上你书玉哥哥了么,这么急着在他身上做记号!”

“哈哈,王爷,若真能作一辈子记号就好了——”

唉,叫人难为情的见面。

凌书玉篇

我叫凌书玉,十二岁,嶪王之子,南诏国王族后裔。不久前父亲接到圣旨——出使中都,为穆赛汗的小公主送贺礼。我求了父亲很久才得以同行,名义上是为了“历练历练”,其实我是想去看看美女将军方姐姐的小宝宝,也就是直的小外甥女儿。话说远点儿,与我交好的逸有灵雪妹子,直更幸福,有兄有姐,更有三个外甥,而我,只因祖上是南诏国的贵族,祖亲们都在南方,所以我,是实打实地形单影只,我总迫切地希望能有个兄弟姐妹,但娘说,她生不动了。

刚一见面我就喜欢上了她,那小家伙虽然黑点儿,但真的,很漂亮。我情不自禁地就接过手来紧紧地抱在怀里,软软的,香香的,真好。我刚想趁人不备,在她的胖脸上咬一口,谁知,她竟然先尿了我一身,我恨不能当场就把她的小屁股扭下来,然后给她一顿结实的调教!事后证明,这见面礼,还不算惊世骇俗的……

晚上的接风宴。

方姐姐笑意融融地嘱咐我:“书玉,你先趁热吃那盅奶豆腐,若是给那小魔头看见了,你就甭想吃了。”她话音刚落,小家伙从帐外进来了。

我玩心大起,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喷喷香、滑腻腻的奶豆腐,眼角睇着她的举动。果然,丫头的注意力尽数被我吸引了,我刚把勺子送进嘴,一个肉球就冲进我的怀里,接着就是一通混乱。

“夷光!不得无礼!”

来不及了……她敏捷地踩着我盘坐的腿攀到我的身上,努力伸出胖胖的小手抠进我的嘴里,把我嘴里那口根本就没来得及嚼的奶豆腐挖出去,毫不嫌弃地转填到自己的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下肚,然后洋洋得意地斜着她的小桃花眼,挑衅地望着我笑,还把她的四颗小门牙尽数显摆给我看。我也笑,是被她逗笑的,太有趣的小丫头了!

她见我不怒反笑,脸色一滞,气鼓鼓地盯着我的嘴,她想干嘛?

“夷光,你还不从世子身上下来?!嶪王叔叔,叫你见笑了,这丫头……”

伴随着一通抽冷气的声音,丫头踩着我的肚子,一个高儿猴挂到我的脖子上,二话不说地把嘴凑上我的嘴,使劲地吮,负气地舔,似乎连残留在我嘴里的奶豆腐的汤汁都不肯给我留下。方姐姐这下是真的毛了,下蛮力把她从我身上拽开。

我的脑子当场木成一片,大人们接下来的哄笑和打趣我通通没听见,我抚抚嘴唇,忖道:这难道是,我的初吻么?我虽然未尝过男女之情,但她冰凉柔软的嘴唇,让我着实有些失神。小呆鸟,为了吃,连初吻都在所不惜,呵呵。

谁是悟空谁是佛

凌书玉还在馆门口候着玄墨,听见开门声便笑着回过头来。当下目光便在玄墨颈下微露的胜雪肌肤上打起了回旋,玄墨一看他那眼神,心下一阵狂喜:凌公子都看直了眼,大饼哥哥肯定也会喜欢的!想到这儿,脸上情不自禁地赧红起来。凌书玉一看玄墨又流露出发春的神色来了,顿悟,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上前一步挡在玄墨身前,阴着脸居高临下地冷声道:“谁许你穿成这样?!良家女子哪有你这么穿的?!给我回去换身衣服!”这口气,简直就是方直第二。

玄墨委屈地撅撅嘴,小声辩解道:“大饼哥——”果然是这样!凌书玉蛮横地扯起她的一只小胳膊,气势汹汹地就往楼上拖。

“嗯~~我又不是穿给你看的!“玄墨动手去抠凌书玉的爪子。

她不说这句倒还好,这句话一脱口,就把凌书玉点着了,贴上脸来阴戾地问:“不想换?”话里满是威胁。

玄墨挺挺胸,心虚地回顶一句:“奏是,不换!”

“那好。”凌书玉脸颊上的皮一紧,不再跟她蘑菇,一个打横就把玄墨扛在了肩上,飞身一纵径直进到玄墨的房间,悠着劲儿就把玄墨抛到了床上——那劲道,既不至于摔伤她,还足以给她教训。凌书玉一言不发地拉开了玄墨的衣橱,随手扒拉扒拉,捡出一身合自己心思的,转身就逼到玄墨身边,咬着牙问:“我再问一遍,你是自己主动还是我——”

“我自己!我自己!你出去!”玄墨抬手打掉凌书玉伸过来的爪子,忙不迭地把他往床下推,眼珠子却在不老实地往一边斜。

“是么!这么乖?我给你放下床帐,我就在这儿等!”看来,再狡猾的兔子也……玄墨闻听此言当下垮了下巴,跃窗会情郎的把戏,想来是演不成了。

玄墨的好心情被这一换全给换飞了,垂头耷耳地跟在凌书玉的身后,无语地出了门。而凌书玉,则再度挂上了他那副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慷慨”的淡笑。

三步两晃,俩人就晃悠到了金陵最负盛名的花街上,无论是金陵最大的、还是最豪华的、抑或是粉头颜色最好的勾栏院统统都在这条街上。凌书玉饶有兴趣地四下观望着,而风流俊朗的他也同样招来了四下的观望,只见他稍一勾眉,很快就引来了乌泱乌泱的香粉蝶,最让玄墨鄙夷的是,不论美丑,他来者不拒,逐个儿调情。这一路下来,他是尝到甜头了,单单苦了满心惦念大饼哥的玄墨,本来就对女人不感兴趣的她,再加上鼻子还得忍受着凌书玉招来的引人反胃的艳俗的香,越走越痛苦,拖拉着没有动力的步子,苦着脸跟在凌书玉身后,跟个不受宠的弃妇无二般。

眼见着又来了一圈彩蝶,浪声淫笑着把凌书玉团团围在了正当中,玄墨明眸一转,脸上阴霾劲扫一空,脚底板走一步,退三步——开始往后使劲儿,瞅着一个娇软软的身子有意无意地靠在了凌书玉的胸前,玄墨大喜,猛地背转过身子,佯装整理鞋子就在人群中蹲了下去,磨蹭了好一会儿,听着那些俏笑渐行渐远了,想来凌书玉已经被她们簇拥到温柔乡去了,玄墨这才直起身子,头也不敢回地顺着来路撒腿暴走。没走出几步,就被一只大掌从后面稳稳地抓牢,顺势转了个圈,下一步腰就被紧紧地箍住了。

“三三,怕什么来什么,嗯?你还真就跟我走散了。”温声调笑贴着脸就被吹进了玄墨的耳朵里,玄墨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落跑再度告败。玄墨重重地叹了口气,凌书玉呵呵一笑,原本放在玄墨腰上的那只爪子转而包住玄墨的手,玄墨一通挣脱,仰脸正要辩解,却听凌书玉“无比诚恳”地说道:“这样咱俩就走不散了。”说完,手上暗中施了巧劲,捏得玄墨这一侧的胳膊瞬间就麻得没了知觉。

俩人还没走出几步,一堆莺莺燕燕就又围上来了,凌书玉无奈地笑笑,暧昧不清地跟玄墨咬耳朵:“三三,帮个忙。”

玄墨被耳边的热风吹红了脸,急急地回头想要痛斥凌书玉,没成想,却与凌书玉擦唇而过,“嘶——”周围一通冷气声。玄墨又羞又恼,咬牙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欸,这么粗鲁,你看,这群女人着实不好打发,你屈就一下帮帮我嗯?”凌书玉笑得不怀好意。

不好打发?!我看你享尽温香玉软倒是惬意得很!少跟我装君子!玄墨鄙夷地偷翻了一个白眼,假惺惺地冲凌书玉挤眼一笑:“凌公子,奴家不好女色,这忙,嘿嘿,恕奴家爱莫能助!”

“欸,三三就会误会我,这忙是这么帮的。”悄声解释着,凌书玉当众就把玄墨带进怀里,大掌紧紧握住了玄墨的腰,魅惑地扬声笑言,“娘子~”玄墨能说半个不字么?当然不可能,因为她的腰已经重蹈了胳膊的覆辙,使不上劲的她除了“柔媚无骨”地倚靠在凌书玉身上,没别的选择。

好了,这忙帮得好了,本来在一旁觊觎凌书玉的孟浪女子们现下都不敢轻举妄动了——玄墨的姿态,摆明了一副“正房在此,谁敢放肆?!”的架势。

玄墨不用看就知道凌书玉现在脸上是个什么表情——捡了大便宜的得意。玄墨恼了,闷下头去,鼓着腮帮子靠在凌书玉身上开始狠拽自己的衣角。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就在玄墨愤懑得想要抓狂之时,一道艳红卷着粉香依次抽过了玄墨和凌书玉的脸,把玄墨抽醒了神,玄墨一抬眼,但见一记挑衅的目光赤裸裸地盯在自己的胸前。玄墨的心思被勾了起来,顺着那道目光溯源而返,自卑感顿时从脚底板冉冉升起——难怪凌书玉不准自己穿素纱衣呀,敢情这素纱衣,竟是得有这样的身段儿才穿得的!玄墨的眼光自觉不自觉地就出溜向自己的胸前,愣愣地盯着那儿直发呆。

凌书玉见状,会心一笑,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地放出一句,足够三人听得真切:“娘子,或大或小不都一样喂孩子嘛!为夫的和宝宝都不挑的!”暂不提那寻衅的女子那一脸灰,只说玄墨听凌书玉当众说出这么露骨的话来,腿肚子一软,差点就昏了过去——气的。很快,玄墨的牙根便痒得好似有无数的蚂蚁在挠,玄墨腹诽道:姓凌的,咱们走着瞧!

苍天有眼,玄墨的机会还真就来了——远远地,玄墨看见熟人了——云锦记那两口子。遥望着云夫人别来无异的上蹿下跳的那堆肉,玄墨的眼底顿时蓄满了笑意。

“夫君,我口渴,想喝酸梅汤。”玄墨还真入戏,娇滴滴地冲凌书玉撒娇,凌书玉明知事有蹊跷,但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出玄墨又有什么明堂,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玄墨的眼睛笑。

“快去呀,你瞧你这一头汗,兴许早渴了不是!喏,我去那边的货郎担那儿等着你。”玄墨一咬牙,踮起脚来用手背拂去了凌书玉额上莫须有的汗。凌书玉笑意更浓了,睇眼瞧了一眼玄墨说的货郎担,看它恰恰就在卖酸梅汤的斜对过,料定玄墨也跑不了,点点头就松了手。

玄墨暗中扭了扭腰,恢复了一些气力,几乎是冲向货郎担,抢劫一样买了个小孝顺(就是痒痒挠),藏进袖管里,然后不等凌书玉来“捉”,便乖巧主动地跑回他身边。

“方才买了什么?”凌书玉只见玄墨掏了钱,却没看到她买了个什么,便随口问了一句。

玄墨装羞,嗔道:“讨厌~~女人家家用的东西你做甚么问!”是老女人家家用的好不好?!而且玄墨使坏,故意装成憨娘子,“不害臊”地放大了声,但凡路过他们身侧的人没有不朝凌书玉挤兑眼儿的。

凌书玉面露窘色,干咳一声,眼眸一转,反唇笑讽道:“这闺中之事你就不能小声点儿!”凌书玉也不含糊,故意咬重了“闺中之事”四个字。挤兑眼儿的又立马转向了玄墨,玄墨恶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酸梅汤。

卖酸梅汤的大婶见她摊前的这小两口有意思,当街打情骂俏起来,情不自禁地插言道:“小娘子这是刚嫁人吧?啧啧,羡煞人了!这位公子,你可莫要作难你的小娘子哎。”凌书玉和玄墨闻声一齐偏过脸去,却见那大婶的眼神在玄墨的肚子上瞄来瞄去,凌书玉很快会意,眼神也极为配合地溜向了玄墨的肚子,轻笑道:“娘子,的确羡煞人了!酸儿辣女……”玄墨这才恍然大悟,想自己无缘无故地吃了两通瘪,心底的火苗苗便窜出了头。

玄墨刚要朝凌书玉发作,眼角却瞥见云氏夫妇已经走近了,撒泼事小,复仇事大,玄墨撒了气儿,冲着凌书玉眯眯一笑,嗲道:“夫君,咱们走吧,莫要挡着大婶发大财!”恭祝你今年发儿子财,生下一堆小酸梅!玄墨腹诽一句,主动朝凌书玉身上靠去,藏着小孝顺的胳膊极尽温柔缠绵地绕上了凌书玉的后腰,稍稍加了点力道,以催他快走。

凌书玉摇头笑笑,再度搂着玄墨时,顺带低头警告一句:“别给我耍花腔,我的好娘子。”

“嘻嘻,夫君真会说笑。”这回整不垮你我跟你姓!嘴上跟凌书玉推着太极,可背后那只小孝顺却已经露出了头。

就在凌书玉跟云夫人擦身而过的瞬间,玄墨飞快出手,用小孝顺往那云夫人的肥臀上使劲一勾一挠……

“撕拉——”接着便是一声厉声尖叫。

凌书玉闻声略略回头,一记耳刮子抢着就抡了过来,凌书玉眼疾手快,旋身把玄墨死死护在怀里躲到一边。那女人见自己打了个空,这就不算完了,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指着凌书玉的鼻尖开始破口痛骂。凌书玉考虑到日后的枕边人模仿能力较强,下手就捂住了玄墨的双耳,俯视时却对上一双狡黠得意的眸子,凌书玉当下反应过来,燕翅眉一竖,冲玄墨唇语道:“你给我等着,准备好你的小屁股!”玄墨朝他夸张地做了个斗鸡眼。

云夫人越骂越觉得无趣,因为吵架讲求一个你来我往,云夫人已经骂得口干舌燥了,却没受到凌书玉的任何响应,这样一来,倒是围观她的人越发地多了起来,好像她是个脑子有病的疯婆子。云夫人声音矮了几分,睨眼一瞧,那骚扰她的男人正忙着跟他的“小情人”眉来眼去,肝火一阵乱拱,拧着云老板的耳朵就是一通嚎:“你这软没筋的东西!老娘被戏耍了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放?!我怎么这么命苦哇——”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议。

“怎么了怎么了?看那公子与他夫人浓情蜜意,怎会是个调戏泼妇的主儿?”

“说得是什么,放着娇妻不戏反倒去调戏一堆肉,脑子有病么?!”

“哎哎,那公子把那堆肉哪么了?”

“不知道哇!”

“该不会就是那堆肉自作多情吧!”

玄墨听到这些话,嘻嘻一笑,挣脱开凌书玉的手,朝着凌书玉的胸就是一顿粉拳,仿着云夫人的口气,娇骂道:“好你这个没良心的,吃着自己碗里的还惦记着别人锅里的!你说,你摸人家哪儿了?!你说啊!”

众人乍舌。

玄墨话音还没落,那边云夫人又搭上腔了:“登徒子!不要脸!妄你长得像个人样!竟做出这等龌龊事儿来!大家可给我评评理啊!”骂着骂着,气头上的她竟把被抓破的裙子亮出来给大家看。

“唔~~”注意力全转到云夫人的那个部位上去了。

玄墨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着实尝到了有个实实在在的“夫君”给自己骂的甜头,胆子也越发地大了起来,不甘向云夫人“示弱”,踮脚扳着凌书玉的脖子就把他的脸贴近自己的脸,扬言道:“这日子没法儿过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不要了!”此语一出,藏在人群中的姚光和汤臣差点没叫口水呛死,姚光惊呼:“娘唉,主子的动作这么快?!赶回京城,小主子估计就该落地了!”

云夫人那边又吼道:“你这样缺大德的也不配有——”没等她诅咒完,玄墨已经隐隐地嗅到火药味儿了,果然,凌书玉黑着脸,当街把玄墨横到了肩膀上,飞身跃向房顶。玄墨头朝下,就看见土地和房顶在自己的脸下飞速掠过,晃得她眼晕,肚子里想吐的欲望顶得她想告饶都告不出来,飞着飞着,袖管里的小孝顺都给涮了出去。玄墨怕死了,两只爪子隔着凌书玉的衣服,紧紧地抠进他的肉里,生怕盛怒的他万一气急了、想不开、撒了手,就把自己随便甩到哪个旮旯里。回想以前吉布哥哥和直舅舅都带自己飞过,可那些经历都是美好的,而眼下这回,却是噩梦般的,而且,这是玄墨头一回“晕飞”,不舒服的玄墨死死地闭紧了双眼。

翻屋越檐,凌书玉扛着玄墨在一处大院子里落了地,玄墨只觉肠子里翻江倒海,还没等凌书玉把她带进屋……

“呕——”玄墨腹中的早饭尽数吐了出来,全吐在了凌书玉的后背和肩膀上,吐完,玄墨下意识地在凌书玉的衣领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蹭了蹭嘴角,蹭干净嘴满是委屈地喃喃道:“嗯~~我不是故意的~”然后就晕了过去。不是故意的那也是有意的!凌书玉的脸上一会青,一会紫,一会黑,想变色都找不着基本色调了,最后,凌书玉的脸色终是变成绿色,绿的甚至可以跟田鸡相媲美。

凌书玉心力交瘁地把玄墨丢上床,一把扯开外袍,坐到玄墨身边喜怒不定地瞪着玄墨,下狠劲儿狂揉自己的太阳穴,自嘲道:“我的娘子,你还是省省吧!光调教你一个就足够我英年早逝的,我哪敢叫你早早地生孩子?!”

午时一过,玄墨饿醒了。一睁眼,就对上了凌书玉的眸子,玄墨似乎已经自动筛掉了她闯下的祸,睡眼迷蒙地问:“这是哪儿?”

“我家。”

“咦,我来你家做甚?!”玄墨拍拍脑瓜子,扯着凌书玉的前襟就坐了起来,凌书玉无辜的修长的脖子差点被勒断了。凌书玉动手揉了揉后颈,凝视着玄墨回道:“我找到心仪的女子了,找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她的画像,算是按图索骥吧。”

玄墨一听此言,困顿饥饿当下烟消云散,俩桃花一眯,眼前顿时幻化出一堆亮闪闪的金子。

“那还傻坐着干嘛?快带我去看呀,早看还不是早动手么!难道凌公子不想早一天坐拥如花美眷、以享温香玉软之艳福么?”老天终于开眼了!早一天打发了你我也早一天拿金子省心!玄墨跳下床,眉飞色舞、媚眼如丝、巧舌如簧地诱惑着凌书玉,为了她的金子,连“温香玉软之艳福”这样的情色兮兮词都用上了,典型一副老媒婆的嘴脸。

“我当然想,三三,而且恨不能马上就享尽春宵一刻。”凌书玉笑得叵测,笑得魅惑,笑得玄墨脚心都在酥痒。

书房里,凌书玉把玄墨引到了一扇用紫绢盖住了的屏风旁,手刚刚揪住紫绢的一角,他却并不急着扯开,突然侧脸问玄墨:“三三既然做这一行,那肯定应该熟知金陵城里待字闺中的每一位小姐吧?”

“那是当然!当然!”玄墨把小胸板儿拍得咣咣响。

“如此甚好,这幅画像是前几日我在一个书画摊上发现的,你替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姐?”凌书玉说着就扯下了那块紫绢,玄墨的眼瞬间就直了,恨不能咬下自己的舌头咽下肚去。那屏风,不正是她那幅被偷走的“幌子”制成的么?!

“这,这,这——”玄墨当下认定是凌书玉偷去的,气歪了嘴,哆哆嗦嗦地指着屏风说不出话来。

“三三果真认识?!那太好了,那我便实话实说吧,我这几日央三三陪我上街,就是为了找她,为了她,我一连几日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茶饭不思……”听凌书玉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表达着他对自己的爱慕,玄墨的脸顿时黑得不能再黑,忍无可忍之下,玄墨尖叫一声:“凌公子!”

“嗯?”凌书玉兴头被打断,不解地看着她。

爆发的关头玄墨很识时务地想到了金子,勉强笑道:“那个,凌公子,你还是另选他人吧哈,君不见这画中小姐已然婚配于身旁的公子了么?”

“欸,三三此言差矣,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这画中男子分明就是这位小姐的兄长么,你看这神韵相仿的眸子,再看这厚薄适中的朱唇,还有还有,这白皙如玉砌般的肌肤,他们怎么可能会是伉俪?!”凌书玉释然地笑着解释道,说到哪个部位,他的手便陶醉地轻抚着画中玄墨的哪个部位,那迷恋的神色,很让玄墨发憷,玄墨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嘴巴和皮肤(假面),仿佛凌书玉摸了画上的哪儿,哪儿就能少点什么。

玄墨回回神反驳道:“不,他们就是夫妻!”

“欸,是兄妹!

“是夫妻!还是甜甜蜜蜜新婚燕尔的!”

“是兄妹,一母同胞感情甚笃的兄妹!”

“我说是夫妻就是夫妻!”玄墨火了,跳上椅子叉腰大叫,骄傲得像只霸道的母鸡。

凌书玉这回不再反驳了,眼神扑朔不定地凝视着她。

玄墨被他盯得心怯,老老实实地从椅子上出溜下来重新站好,垂首不语。

“莫不是三三姑娘不想替凌某说媒了?抑或是三三不想要金子了?还是济善堂不必封顶了?”凌书玉沉声问道。

玄墨一听自己的软肋又被要挟了,苦着脸对凌书玉赔笑道:“凌公子,你这是强人所难吗——”

“嗯?!”凌书玉深邃的神色继而扩充了他的整张脸。

“——唉,奴家尽力便是了——”玄墨耷拉着耳朵,佝偻着身子勉强应承下来,心中却在苦叹:苍天啊,我上哪儿再弄个玄墨给他娶,我的金子——

“那好,凌某静候三三的好消息。凌某此生,非她不娶!”凌书玉对着她的眼睛字字有力地发誓。

玄墨木木地回视着凌书玉的眼睛,吓傻了,内里更是一阵心飞胆跳。半晌,玄墨才懊恼无比地在心中大声咒骂自己:方玄墨,你蠢吗?!当初他拿出金子时你就不该心生贪念!你要多少金子父汗拿不出来?!这下好了吧,这冤家你是甭想甩掉了!

贴“身”陪伴的二人时光

也不知是被风吹着了,还是被凌书玉“非她不娶”之言给吓着了,抑或是心底对大饼哥的相思泛滥却无处发泄给憋着了,反正,玄墨病了。

从凌书玉那儿回来的翌日清早,凌书玉按时来了,玄墨还没起,弄玉感到奇怪,一进屋,就看见玄墨软塔塔地趴在床上,浑身筛糠般抖得厉害,半昏迷间嘴里还不住地轻唤着:“大饼哥哥——”唤着唤着,眼角就顺出几滴晶莹的泪珠子。这可弄玉吓坏了,脑子里头先的反应就是:赶紧去找凌公子!弄玉跌跌撞撞地奔下楼,语无伦次地冲着凌书玉就哭诉:“快……快去,小姐……公子……病了……”

凌书玉眉毛一拧,就算弄玉什么也没说明白,他的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拨开弄玉,旋身就上了楼。

凌书玉小心翼翼地把绵软得跟堆海蜇一样的玄墨仔细地捞进怀里,哆嗦得厉害的玄墨使劲往他怀里钻了又钻,贪婪地吸取着凌书玉身上的温暖,嘴里却仍然不忘呜噜着:“大饼哥哥——”

凌书玉一阵气急,高高地扬起手,在空中定了半天,终是轻轻地落在她的屁股上,厉声训道:“瞧你这点儿出息!为了个做大饼的害一场病,他哪点配得上你?!整日介冲着个做饼的发春,我不管你还得脸了啊?!”半昏迷中的玄墨一听又是凌书玉,而不是她的大饼哥,泪淌得更欢了。

后赶来的弄玉正巧撞见凌书玉斥责玄墨,他的话弄玉一字不落地听了个真切,当下就定在了门口,怔怔地问:“凌公子,你不是大饼哥啊?”

凌书玉静静地扫了她一眼,音调平平地反问道:“你还不去请大夫么?”只刚才那一眼,就已经扫得弄玉大小腿肚子一齐抽筋了,再听他这么一开口,弄玉的小心肝便踩到了悬崖边上。

玄墨向来活蹦乱跳,她这突然一病,简恒三个竟然不知所措,东一头西一头,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好了。凌书玉见他们跟无头苍蝇似的,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索性留下来,把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简恒三个总算是找到了主心骨,任凌书玉随便支使什么他们都肯做,只要他不走就好。

大夫来了,在屋里头忙着望闻问切,而屋子外头,弄玉却在悄没声儿地一个劲儿地哭,她能不哭吗?!现在她知道了,凌书玉竟然不是大饼哥,且不论他倒底是何方神圣,抑或是倒底是不是个神圣这个事关重大的问题又回到了未知的原点,单就一点,她稀里糊涂地教唆公主去色诱一个卖大饼的,此事万一犯了案,也足够她“消化”后半辈子了。在巨大的恐惧之下,她终是背弃了当初许给玄墨的“不露马脚”的誓言,把玄墨爱上了个卖大饼的秘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简恒和罗勒。

饶是在玄墨身边呆得够久,接受能力训练得够强劲,可一听说公主为了个卖饼的犯了相思,简恒和罗勒差一点就厥了过去。他们清楚得很,玄墨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万一她要死要活地非大饼哥不嫁的那天真就来了,他们仨吃不了兜着走的那天也便到了——当然,可不是指大饼。面对这天将神勇的大饼哥,三人好生头痛,一合计,当下决定弃暗投明——给方直送信,请他出山。病中的玄墨不知道,她的属下现下正眼巴巴地盼望着方直插着翅膀飞临金陵城。

屋里。

“公子,您的小娘子应该是遇风给闪着了,加上忧思成性,体内郁郁之气不得畅快,这才卧床不起,待老夫开几副药,公子再贴心陪伴几日,小娘子不日既可康复。”

“有劳。”凌书玉客套一句,好笑地瞥了一眼正在昏睡的玄墨,见她无甚反应,不由松了口气。她无端被叫成了“小娘子”,凌书玉这“夫君”自是满意得紧,只是万一给这火爆“娘子”听见了,她那“郁郁之气”也就甭想“畅快”了。

“起来喝药吧?”昏昏沉沉间,玄墨好像听见有个男人正在温柔地唤她,心头一动,就强挣扎着掀开了眼皮子,眼眶子里,只有凌书玉,玄墨心底的失望瞬时蔓延开来——既不是又怕又想的直舅舅,也不是朝思暮想的大饼哥。玄墨负气地又闭上了眼。

“你睡得也够久了,起来把药喝了。”凌书玉不待她拒绝,大掌伸到被窝里,连人带被地把她整个儿卷了起来,玄墨哪有力气自己坐?眼前一黑,虚软地栽到凌书玉的身上,就不想再动弹半点。

凌书玉一手揽住她,一手端来药碗,低头哄道:“不吃药就不会有力气,来,先把药喝了,乖~”

“嗯~~”一听说喝药,玄墨哼哼一声,竭尽全力地把脸换到另一边,无力地抬起手来“捶”了凌书玉几下以示不满和抗议。

“我数三个数,你不喝我就——”凌书玉还没威胁什么,玄墨就又开始淌眼泪了。

凌书玉无奈地叹道:“你这都跟谁学得穷毛病?!”可老大夫嘱咐的“贴心陪伴”又应景地回彻在耳边,凌书玉收拾收拾自己将要破碎的耐心,极尽温柔地又哄:“好了好了,奇+shu$网收集整理吃了药才有精神去吃‘状元楼’不是么?”

玄墨挣扎了一下,还是没回过头来。

凌书玉心一横,咬牙切齿地“劝”:“你不吃药,怎么有力气去见你的大饼哥?!”挤出这句话时,凌书玉恨死自己了,混了二十六年怎就拼不过个做馅饼的?!看来自己还真是低估了那个从未正眼瞧过的大饼哥的小实力!

相思的力量是伟大的,玄墨也不知哪来的精神气儿,自己捞过碗来,捏着鼻子就灌了下去,喝完一抹嘴,亮着眸子在凌书玉跟前端坐好,像讨赏的巴狗一样等着凌书玉开口,随时准备出发去见大饼哥。

凌书玉想笑却笑不出来,阴郁着脸生生挤出一句算是应允的话:“很、乖!倘若十二副药你都让我省心地主动喝完,我便带你去见你的大饼、哥!”

一听说这等不是人喝的东西共有十二副,玄墨嘴皮一瘪,身子一弓,“呕——哇——”刚才那副又尽数还给了凌书玉,然后还得便宜卖乖地俯身在凌书玉的袖子上抹了抹嘴,这才向后软绵绵地仰到了枕头上。还不到一整天的功夫,凌书玉就被她无端吐了两次,想他不呕死也气死了。放在膝盖上的大掌不由自主地合了张,张了合,反反复复几个回合后,终是克制住了狠揍她一顿的念想,撩起袍子起身,一言不发地大步出了房门。

“凌公子——”见凌书玉铁着脸出来了,弄玉三人赶忙迎了上来,这么近的距离,想不看见他胸前的那团污渍也难,弄玉三个整齐划一地屏住气又退回去小半步。

凌书玉一把薅下身上的袍子,掷到地上,沉声吩咐道:“把这彻底弄干净了再送来,还有,她灌不下药汤,你们去找最好的药铺,叫他们照着药方炼浓缩丸。”

“可是,眼下小姐不吃药,这病给耽搁了可如何是好呀?”弄玉忧心忡忡地追问一句。

凌书玉又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屋。

“哎——”

“你叫也没用,人家脸上不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么?有他在,公主不会有事儿。”简恒鄙夷地丢给弄玉一句。

“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

“男人!”简恒的口气中似乎满是自豪。

“男人了不起啊,男人再有本事你生个男人出来瞧瞧呀!”

凌书玉醇厚的真气绵延不绝地输进到玄墨体内,这样一来,玄墨的嘴是免了苦罪了,可凌书玉的苦罪却来了——不分昼夜,每隔两个时辰,就得起身给玄墨渡一次真气,如此往复,直到玄墨再次醒过来为止。

一天一宿过去了,炼好的药丸子都送来了,凌书玉也给累得精疲力竭了,玄墨这才悠悠转醒。她一睁眼,就看见胡子拉碴的凌书玉正歪靠在床尾,单肘撑头,沉沉地打着盹。

玄墨头重脚轻地爬到他跟前,好奇地打量着凌书玉的下巴,终是按捺不住,探出手去,稀奇地摸了又摸凌书玉新冒出的青髭,被扎得痒痒的玄墨轻笑出声:“真有趣,你也会长胡子。”他凌书玉又不是太监怎就不会长胡子?!可这也难怪,她以前从未见过方直没刮胡子的模样,所以她脑子里压根就没这根弦儿——与方直年岁相仿的公子们,是要长胡子的。

“你醒了?”凌书玉并没睁眼,话中尽显疲惫不堪,他顺手握住了玄墨不安分的爪子,放在手里轻轻地揉捏着。玄墨不依,另一只爪子又抚上了他的下巴,挠了又挠、摁了又摁,凌书玉被她挠得心底生出了异样的火苗,这才逼迫自己强睁开眼,起身端来一碗粥,呵欠连天地舀起一勺递到了玄墨嘴边。

玄墨怔怔地盯着他满眼的红血丝和深凹下去的乌青的眼眶,紧紧地抿着嘴唇,内里好像有根小棍子在她的心上,一戳、一戳、又一戳。凌书玉疲倦地笑道:“怎么,感动了?我这么悉心照料你,你还不以身相许?”

“哪有……”玄墨撅撅嘴。

凌书玉也没了精神气儿再跟她调笑下去,用勺沿儿碰碰她的嘴唇,使劲瞪了她一眼,玄墨咕哝一句:“好吓人呐!公夜叉!”然后赶紧埋头狂吃。凌书玉权作没听见,这几日他总算是摸索出些规律了,日后若是真想跟玄墨偕老到白头,培养方直那种傻了吧唧的海涵还是很有必要的。

凌书玉强撑着眼皮子,喂了饭又灌下药丸子,脑子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儿终于送了下来,困顿至极的他长臂一伸,把玄墨死死地揽在自己的胳膊底下护严实了,二话不说地就倒在了床上。

不明就理的玄墨吓坏了,她在纳闷:方才还好好的一个驴大的壮男人,怎就不明不白地说倒下就倒下了?!玄墨迟疑了片刻,颤巍巍地伸出了一根小指头横在凌书玉的鼻子底下——试探他还有气儿没。

“你不赶紧睡觉你在那干什么?!”嘶哑的一声吼接着轻轻的鼻鼾声。玄墨嘻嘻一笑,连连叹道:“有气就好,有气就好!”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困死的公驴比狗大。玄墨力不从心地挣扎了几下,无果,只能叹气连连地任由他的蹄子压着自己,不一会儿,药劲儿上来了,玄墨偎在他怀里昏昏睡去。

又到掌灯时分,弄玉捧着凌书玉的外袍,在屋外轻轻地敲门唤道:“凌公子,您的袍子弄干净了。”半晌,屋里没回应,弄玉稍稍扬了扬声:“凌公子?”还是没反应。出事了?弄玉二话不说就破门而入,借着微光就瞅见凌书玉圈着玄墨正在沉睡。五雷当场就轰了弄玉的顶,轰得她浑身的筋都焦了,轰得她嗓子也一并被什么东西封住了眼儿。她六神恍惚地摸索到隔壁屋,看见简恒和罗勒,就像看见亲娘一般,泪泗滂沱地哭道:“不好了——公主,公主给他睡了——”

此语一出,当下就把简恒和罗勒这两个土炮仗给点上火了,俩人抄起家伙就准备去跟凌书玉拼命,可就在跟弄玉擦身而过的那一瞬,简恒思绪一动,扯住了罗勒,顺嘴问了弄玉一句: “怎么个睡法,弄玉?”事后证明,不“耻”下问还是有好处的。

“同床共枕……还搂搂抱抱。”

“脱,脱衣服了么?”简恒口齿干涩,只觉自己已经血脉贲张了。

“嗯。”弄玉也没撒谎,俩人都只着中衣,可不是脱了呗?可弄玉不想想,凌书玉想穿也得有的穿呀!他的外袍至今还在她的手里捏着咧。

“脱……脱……裤子了么?”简恒的鼻血都快流出来了,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很猥琐。

弄玉脸一红,摇摇头,简恒也不知是没脱还是没看见,强憋着口气就冲去隔壁。过了好半晌,简恒又卷了回来,把家伙往地上一惯,忿忿地开口就训:“弄玉,你别没事儿找事儿好不好?!不脱裤子算不上睡你懂不懂?!”

“恒,你好粗鲁。”弄玉又急又羞。

“粗鲁?我和小罗为了你这句话差点误伤了人命,你竟还好意思说我粗鲁?!”

“公主身份高贵,岂能是随便哪个男子想搂就搂得的?!”

“当初日又是哪个说凌公子身份显赫,与公主门当户对的?!”

“我——”弄玉被噎。

“得啦,眼下公主体内一半的真气是他的,咱又没金子谢人家,那他搂一会儿也是搂,抱一天也是抱,一切等方大人来了再作定夺吧!”

弄玉惊于简恒对凌书玉态度的翻天坼地的大转弯,但又说不过他,只能无奈地替玄墨叹气。

简恒飞快地睇了一眼弄玉,眼角迅速地溜过一抹得意的难以察觉的精光。

晨光熹微,玄墨醒了,凑到凌书玉脸前,探试一番确定他还在睡,嘻嘻一笑,手便不自觉地又摸索上了凌书玉的下巴。那种刺刺痒痒的触感,玄墨可是上了瘾。

“别闹!”睡梦中的凌书玉清斥一声,玄墨赶紧把手缩进被窝,使劲把眼闭紧,作出乖巧的模样。可玄墨这种猴屁股哪能老实下来?!两根手指头顺着凌书玉的身子像两根小腿儿一样,又飞快地爬上了凌书玉的下巴。光摸摸也就算了吧,她不行,摸着摸着就起了玩心,狞笑着磨了磨食指和拇指的指甲,摸准一根胡茬使劲往外那么一薅,差点没把凌书玉下巴上的皮撕下一块。好了,凌书玉醒了。

半明半暗的床帐里,凌书玉跟玄墨大眼瞪小眼。

“不敢了。”玄墨被他盯得直发憷,往床里扭扭身子。

凌书玉不做声,只管凝神注视着她。玄墨开始赔笑,小声地告饶道:“人家不是喜欢你么?!”凌书玉挑挑眉毛。玄墨心虚,怯怯地补充道:“喜欢你的胡子。”凌书玉下手摸了摸下巴,一副作难的表情。玄墨急了,鼓着腮帮子哼哼:“不就揪了你一根胡子么?!反正你早晚都得剃……嗯嗯。”凌书玉仍是不吭声,玄墨壮着胆子伸出手指头戳戳凌书玉的胸。凌书玉就势捏住了玄墨的指头,嘴角吊起一抹玩味的笑,又恢复了他那风流公子的轻佻,嘴唇几乎贴上了玄墨的脸问:“你都跟我同塌而眠了,是不是该以身相许了呢?”

玄墨大惊,往后一扬脑袋,好避他远些,“咚”地一声后脑勺子磕在了墙上,玄墨呲着牙捂住头壳急急辩解道:“这是个意外,意外!你少臭美,我与我的小舅舅都同塌了好多年了,要嫁我也应该先嫁他,没,没你的份儿!”

寂静,又是寂静。

“凌公子,你听你听,好像有老鼠哎!”玄墨怯怯地往凌书玉怀里靠回一点,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缩到一起,四只爪子也像鸡爪子一样牢牢地抓在凌书玉的四肢上。哪有什么老鼠,分明就是某人的上下牙正在来回地磨。

“有老鼠你就给我睡觉!天一亮老鼠就没了!”听听这训人的调调,跟方直还真是有一拼。

情断大葱

京城镇国侯府。

“爹,您帮我去跟皇上说说,允我告个假嘛!这回我要亲自去金陵把玄儿带回来!”

“皇上禅位在即,眼下正是用得上兵部的时候,我可不去迎这个风浪尖儿!”方枭怡然自得地剪着他的花。

“我不管!好容易才有了玄儿的信儿,却是噩耗,我哪放得下这份心?!”

“混账东西!你那狗嘴就吐不出个象牙!什么叫噩耗,嗯?玄儿情窦初开,我都巴不得放鞭炮庆祝才过瘾!”方枭一笑通眼底,仿佛重外孙子他都已经抱上了。

“爹!”方直一通狂拍脑门子,眼泪都快逼下来了,“卖大饼的啊,爹,卖大饼的!玄儿爱上了卖大饼的!放着承嶪他们她不去爱,她在千里之外寻个卖大饼的驸马回来!您同意,姐姐姐夫能同意么?!……娘唉,您显显灵吧,这丫头脑子被饼糊死了么,不爱锦衣爱布衣,她要真好那一口儿,赶明儿个叫逸和修他们到她跟前轮番要饭得了!真是!”

“怎会不同意?!你姐当年不还寻死觅活地要嫁个豆腐郎?!”

“爹!”方直恨不得一豆腐把这倔老头儿给拍醒,“那豆腐郎是姐夫扮的好不好?您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怎就知道那卖大饼的不会是你外甥驸马装的?!”老头儿还真是稳坐钓鱼台。

“爹啊,世间没那么多巧合的!不成,我一定要去一趟,把这丫头绑也得绑回来!”

“大胆!你把我的小乖带得半窍都不开我还没找你算账咧,哦,我这还没死呐你小子就学会自作主张了?!”

“这又从何说起呀爹?”

“你上街去问问,谁家快要及笄的姑娘还不懂得春心是个什么东西?——‘发蠢的心’,亏你教得出来!我告诉你,但凡这满京城你能找出第二个玄儿这样憨的,我这就许你去金陵!”老头儿丝毫不含糊。

方直瘪了半天的嘴,吃了一肚子的憋,跟个气包一样怏怏离去。没错,“发蠢的心”就是他教的,那又怎么的了?!怎么的了?!方直如是想。

一晃十天半个月的光景过去了,玄墨好吃好睡地养好了身子,眼见着她又活泛了过来,可凌书玉那张原本线条就硬朗的脸却越发地瘦削下去。不过,凌书玉仅仅是清瘦了几分,他并不赔本,自从“应邀”住进了“默默红娘”,他就整日陪在玄墨身边,不知不觉中,也就换来了玄墨对他的依赖,甚至是言听计从。

“凌哥哥,嗯……我已经全好了……”这天,玄墨又扑闪着桃花眼,支愣着她的兔子耳朵扭到了凌书玉的跟前。

“那好,药丸可以停了。”凌书玉放下笔,不知为何,近来他总有写不完的密信。

“嗯……”玄墨不肯走,仍赖在他身边。

凌书玉眯眯眼,故作不解地问:“三三还有事儿?”

“嗯。”玄墨的一只脚扭捏地在地上划着圈,对对手指头,才羞涩地点点头。

“何事叫三三这般为难?”

“凌哥哥……看大饼哥,嗯,你答应过我的……”玄墨颠三倒四地吐出了自己的心事。

“噢,这事儿啊——”凌书玉眺向窗外,沉思了片刻,玄墨焦虑地盯着他的嘴,目光中满是期待,心里一半凉一半热。没一会儿,凌书玉回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竟然应允了!

玄墨兴奋死了,一时有些忘形,扳过凌书玉的脸就在他的颊边留下香吻一个,“弄玉,快!给我找身最好看的衣服出来!”小呆鸟雀跃地跑开了。

凌书玉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冲着房门轻笑道:“好歹也算你的初恋,嫁我之前总得做个了断不是么?”

暖风熏得春心醉,去见大饼哥的这一路,玄墨时不时就抬起头来冲着凌书玉傻笑——一小部分是感激的笑,大部分则完全是发春的痴笑,笑得凌书玉隐隐地生出些不爽的感觉。

“凌哥哥,你帮我看看,裙子后面有没有褶子?”

“没有,很平整。”

“凌哥哥,你帮我看看,头发乱不乱?”

“一丝不苟。”

“凌哥哥——”

“你衣服没有土,头发很干净,牙上没有菜,笑得很乖巧,三三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凌书玉一口气汇报完这一路走来玄墨都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的问题,太阳上的青筋已然清晰可见了。

玄墨完全没有觉察到某个人已经暗浆翻滚了,欢天喜地地冲着凌书玉娇俏地一笑,轻轻地说:“凌哥哥,你对我真好,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呢!”

这种喜欢还不是建立在亲手把你推到别的男人怀里的基础上么?!凌书玉如是想,就算他知道玄墨这次的喜欢无非又是一次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傻恋”,他心里还是有些郁郁寡欢——玉树临风的自己怎么就没蹚上丫头的一见倾心?!

历史性的一幕又重演了,玄墨俏生生地往门口一站,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她的大饼哥对她笑着说一句“小妹妹,你又来了?”,可任她杵了半天,饼店老板的眼神里,除了陌生还是陌生,只是把她当作一般的客人迎进店。玄墨心里顿时凄楚无比:她朝思暮想的大饼哥,根本就,不记得她是哪根葱了。凌书玉睇了一眼玄墨,自顾在一旁窃笑,心里头还说着风凉话:小呆鸟,自作多情了不是?一百个和尚认一个方丈的确好认,可那方丈仅凭一面又怎能逐个认得清这一百个和尚?

凌书玉正好趁此机会唱个白脸,牵起玄墨的手,温柔地捏了捏以示安慰。一股暖流顿时涌遍了玄墨的全身,尤其是脑子,更是热得厉害,马上就激发起玄墨不灭的斗志,于是她瞅着饼店老板来写菜单的当口,趁热打铁道:“大饼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凌书玉那口茶又喷了,心道:怎么又是这一句?!

玄墨又不把凌书玉放在眼里了,期许的目光勇敢地迎向饼店老板,试图唤起他“尘封”的记忆。这饼店老板一副被迫吞下耗子的表情,极不自然地咧咧嘴,艰难地回道:“小妹妹,你也,很,可爱。”傻玄墨只顾激动了,完全没听出人家根本就是在敷衍她,朵朵小桃花又迷醉地射向大饼哥,那秋波荡得,漾得……凌书玉实在是舍不得再叫别的男人看去了,拉下脸来沉声问道:“你们有桂花糖浆拌萝卜丝吧?”

“有。”

“一大盘。”

“好嘞。”

“三三,你想吃什么馅的饼?”凌书玉又转向玄墨问了一句。

玄墨两眼继续放痴光,眼见着口水就要淌出来了,“大饼……”“哥”字还没脱口,凌书玉脸色一沉,在桌子底下用双腿狠狠地夹了一下玄墨的小细腿,玄墨吃痛,生生地把话头咽了回去。凌书玉冷冷地瞪着她,稍稍偏过一点脸吩咐老板道:“的确是吃大饼,虾蓉、羊肉的各一份。”

“好嘞!二位客官,请稍后!”说完,饼店老板回身张罗去了。

“大饼哥哥——”玄墨的小细脖儿追随着饼店老板又拧了个劲儿,凌书玉大掌上前一夹,夹着玄墨的脸腮就把她的脸强行拧向自己,玄墨使出吃奶的力气跟他较着劲,脖子都挣红了。

“你就拧吧!拧成个歪脖子你的大饼哥可不要你!”凌书玉生怕伤了她的筋,索性松开了手,板着脸诈唬道。

这句还真管用,玄墨恋恋不舍地调回头来。

“喏,这萝卜丝清爽开胃,你病刚好,舌头没味儿,先吃点这个清清口。”没见着凌书玉自己吃,倒只见他忙活着往心不在焉的玄墨嘴里送,而玄墨一心惦念着大饼哥何时来送饼,机械地嚼,胡乱地咽,凌书玉喂多少她就咽多少,根本就不知道凌书玉给她喂的是什么,不一会儿,大半盘萝卜丝见了底儿,通通下了玄墨的肚儿,敢情凌书玉还真把玄墨当成兔子喂了。

眼见着玄墨的长耳朵就要生出来了,她的大饼哥来送饼了,玄墨沉迷的眼神情难自禁地又捎上了她大饼哥的脸。

凌书玉阴郁着脸,一边撕下一块饼堵住玄墨的嘴,一边朝饼店老板挥挥手:“有事儿再叫你。”玄墨一听这话急了,满嘴是饼的她连呜噜带比划了半天,终究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心爱的大饼哥被凌书玉支走了。玄墨郁闷之极,默默地垂下头,含着嘴里的饼也不嚼了,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馅饼就开始发直。

凌书玉见状,一拧眉毛,拽起玄墨就把她牵到了自己跟前问:“怎么了?”

玄墨的眼眶倏地就红了,习以为常地靠上凌书玉的肩头,一边捶打一边委屈地指责他:“都怪你,人家还没跟大饼哥说句话,你就——呃,呃,呃……”玄墨哭诉不下去了,因为她不住地打嗝。凌书玉皱皱鼻子,脸上却是多云转晴,坏坏一笑,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哄道:“好好好,是我不对,我这就把他叫来,嗯?”正欲抬手张嘴,玄墨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低声求道:“别,让我先想想跟他说什么——呃,呃……”

凌书玉莞尔,心道:良机不待人呐,我的乖。拍拍她的小手在她耳边悄声支招道:“这还不简单,你想给他说说话,还想说出来的话能讨他欢心是不是?那么,既然是在他店中吃饭,那你就给他说想再添置点菜什么的,比如说……”说到这儿,凌书玉脑子里很快应景地浮现出了某个铁定要发生的场面,觉得自己都要喷笑出来了,玄墨在他怀里扭扭身子,催促他快说,凌书玉一本正经地附耳续道:“比如说,葱什么的……”

“妙极!”实心眼的玄墨大喜过望,从凌书玉的身上支开身子,双手反握住他的大掌求道:“凌哥哥,那你快快把他唤来!”

“好。”凌书玉又是深邃一笑,心道:乖玄儿,这可是你自己要的哈,后果你自负。

“二位有何吩咐?”饼店老板春意融融地笑又把玄墨笑得浑身酥软,脑子嘴巴又开始不搭调,娇怯无比地在嗓眼儿里哼哼道:“可不可以……葱?”

“嗯?”饼店老板没听清,疑惑之下向凌书玉投去求助的一眼,这正中凌书玉下怀,凌书玉并不作答,朝对面扬了扬下巴,示意饼店老板自己问。既然有了娇客“主人”的同意,饼店老板便稍稍朝玄墨探探身子,和煦地笑问:“小妹妹,你想要什么?”

饼店老板温厚的气息轻轻地拂过玄墨的脸,玄墨更慌了,一激动,禁不住又打了个嗝,饼店老板笑容一滞,不自觉地就直起了身子。玄墨以为他要走,急急放声说道:“我要葱!”其实,都已经这么冲了根本用不着再吃葱了,饼店老板皱着眉头如是想。当下,饼店老板笑意全无,神色复杂地看了玄墨一眼,后退两步应道:“就来。”

一直在一旁静观好戏的凌书玉真得有些憋不住了,他的眼里都泛出泪光了——笑出来的泪光。玄墨狐疑地坐在凳子上发呆,嘴里喃喃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凌书玉昧着良心撒谎道:“当然没有,三三,你言辞周到的很。”只不过,我的宝贝儿,你应该不知道,萝卜嗝可比屁还臭唉。这后半句,狡猾的凌书玉怎么肯说?不然出手阔绰的他干嘛处心积虑地只要一盘萝卜丝,还故意喂玄墨吃那么多?!还有,更过分的是,玄墨不住地打臭屁萝卜嗝就已经够悲哀的了,他还变本加厉地唆使天真的玄墨去跟她“心爱的”男人大声地要葱吃,可怜的玄墨,丝毫不察自己的形象已然完全败坏在了这萝卜和葱上。

没一会儿,一个小跑堂的送来了一碟葱丝。玄墨急了,几乎是拖着哭腔问向凌书玉:“大饼哥呢?”

“好啦,三三,你看现在这满屋的客人,你大饼哥一定忙得紧,你若总唤他来,他怎么会觉得你乖巧又贴心?你先乖乖吃饭,吃完饭他肯定会到店门口送你的不是?”

听了凌书玉的劝,玄墨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吃饭。

“三三,肉饼配大葱,口口都生香,你要不要试试?”凌书玉别有用心地用馅饼卷着几根葱丝喂到玄墨嘴边,对凌书玉信赖有加的玄墨毫不迟疑地张嘴吞下。

“好吃么?”凌书玉的熠熠深眸里闪出一抹狡黠的贼光。

玄墨砸吧砸吧嘴,很实诚地点点头。

“喜欢那就再来一块。”

“嗯。”

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那盘葱丝也见了底,天晓得,玄墨现在嘴里是个什么味儿——更可悲的是,玄墨自己却是浑然不觉。

早已在玄墨脑中预演了无数遍的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了,玄墨跟在凌书玉身后,矜持地低着头走到门口,等她看到她大饼哥的鞋子了,才芙蓉含羞地抬起头来,脉脉含情地望向他。那大饼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如流星划过般转瞬即逝,随即就被一抹惋惜之色给代替掉了。玄墨刚要为再次的分别而娇凄凄地再唤一声“大饼哥哥”,哪知她刚开口,那饼店老板便一脸忌讳和畏惧地不露声色地跟玄墨拉开好些距离,抢先道:“小妹妹,你稍后片刻哈,在下有一物相赠!”嘱咐完就急三火四地冲进了后堂。

玄墨受宠若惊,耳朵沿儿飞快地晕染出两圈粉红,这两“朵”红彻头彻尾地将她心底强压的狂喜给透露出来了。凌书玉瞧着玄墨这副毛猴发春的模样,“扑哧”一乐,悠然地甩开洒金扇,静待好戏出场。

不一会儿,饼店老板就捧着一个纸包小跑出来了,在玄墨跟前站定,直直地伸出双臂递过纸包,摒着气儿说道:“小妹妹,这是小店自制的菊花薄荷浆糖,这——”

一听大饼哥说他要送给自己的是甜蜜的糖,玄墨心中马上怒放出朵朵冰糖菊花,因为玄墨隐约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和方直还是死对头时,方直就曾不只一次地打发自己给他那红粉知己送过糖,在玄墨心中,男人送女人糖,是个甜蜜的好兆头。玄墨羞答答地从饼店老板手中抢过纸包小心地护在怀里,急急地抢白道:“大饼哥哥,我就知道你是记得我的——”

“不是,小妹妹,我是想——”

“大饼哥哥,你的糖我回去一定细细品,慢慢吃——”

“不是,小妹妹,这个糖——”

“大饼哥哥,你说我长得很可爱我很高兴,其实你不知道,我还很乖,很听话,我也——”玄墨刚想表白说,我也很喜欢你啊,饼店老板见自己总被她打断,而且瞟见凌书玉的脸越来越阴,当下有些急眼了,也抢了玄墨一句道:“小妹妹,在下没别的意思,这糖不是用来细细品的,这其中的菊花和薄荷都是用来遮盖口中的浊气的,在下见小妹妹吃了这么多萝卜和葱,觉得恐有不妥,这才想起赠你这包糖,别误会哈!”这个“别误会”即是说个玄墨听的,更是说给凌书玉听的,饼店老板火急火燎地辩解完,又用眼角捎了一眼凌书玉,却正巧捕捉到凌书玉极为隐忍地把由阴转晴的脸别到一边去的细微动作,而且他眼角的笑还来不及尽数收起来。饼店老板顿时有些糊涂——这一对儿在搞什么?!

再看玄墨,大饼哥哥的字字句句都砸在她的心上,就在她的大饼哥哥偷瞥凌书玉的当口,她迟疑地抬起手,朝掌中呵了一口气……玄墨差点没缓过气儿来。玄墨当下什么都明白了,钝钝地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那包糖,体内那颗萌动的少女的春心刹那间就被冰封住了。牛皮纸包上,只一会儿,就氤湿成一片。

凌书玉觉得哪有不对劲,回头一看,玄墨正抱着那包糖站在原地无声地抽泣。凌书玉一把把玄墨拖进怀里,抚着她身后的长发急切地问:“三三,你怎么了?不就是一包糖么?你喜欢凌哥哥就天天换着花样地给你买,用不着这么感动哈!”

玄墨脸上顿时汇成一片汪洋,一手护住糖包,另一手狠狠地推开凌书玉,低吼一声:“你混蛋!人家喜欢大饼哥哥你嫉妒得眼红!你好恶心!”说完就抹着泪儿跑开了。玄墨身后,几粒她没护好的糖珠子从纸包中蹦到地上,晶莹剔透,想翡翠一般的黄绿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空留凌书玉在原地发怔。

“弟弟,外面何事这么吵?”

“哥哥,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妹妹,口口声声唤我大饼哥哥,还说……呃……喜欢我呢!”后面的几个字儿他说得很小声,仿佛在躲着谁。

“哦?是那个漂亮的小妹妹么?几日前她来过。”

凌书玉听到兄弟俩的谈话,不经意地朝这边睇了一眼,这一眼,叫凌书玉也吃惊不小,愣在原地消化了好半天——玄墨的大饼哥哥,竟是一个模子出炉的,双生子——是真真正正的孪生兄弟!凌书玉一直板着的脸终是有了一丝裂纹,无奈又嘲讽地笑笑,拔腿向玄墨追去。

“三三,你开开门,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当着简恒他们三个还有自己两个手下的面,凌书玉被玄墨关在了房门外,面子上稍稍有些尴尬。

“我不想再看见你!呜——”显然,凌书玉的叫门又勾起了玄墨的伤心,方才一直持续的抽泣变成了大哭。

“三三……”凌书玉虽然心疼,但还是有些介怀,要知道,明里暗里还有无双眼睛在盯着这儿,有些话,叫他实在不好当众开口。

看出凌书玉欲言又止的踌躇,细心的弄玉给简恒和罗勒使了个眼色,三人识趣地回他们的房间去了。

凌书玉叹了口气,单臂撑在玄墨的房门上,把头靠了上去,柔声倾吐道:“三三,我的好三三,你不开门也罢,但你要认真地听我说,你是个好姑娘,想必你该知道好女不嫁二夫吧?而你的大饼哥哥们恰恰就是对双生子,纵是许你嫁,你说,你是嫁大饼哥哥还是嫁大饼弟弟?”

“你又骗我!我才不信你!”凌书玉刚一说完,屋里头便是一静,继而又是更大声的痛斥了。

“三三,我以项上人头起誓……”

“谁稀罕你那颗破脑壳子?!满脑子净是坏水儿!”

“方三三!你太过分了!真是欠调教!我数三个数,你把门打开没事儿!……一……”

“一”还没数完,房门猛地一拽,生生晃了还半倚靠在门上的凌书玉一个跟头,还没等他稳下身子,一条方枕就迎面砸了过来。凌书玉旋身躲过,边躲边吼:“你想干什么?!”

“砸跑你这个臭混蛋!”屋里又飞出一个臊不唧唧的夜壶。凌书玉闪身躲过,箭步就要往屋里硬闯,一条棉被却劈头盖脸地蒙在了他头上。

“你别进来!你滚开!我收回早上的话,我讨厌你了现在!”两只绣鞋一前一后地飞出来了。

“在你心里我连个卖饼的都比不上么?”眼见着凌书玉一只脚就要进门了,一个铜盆又飞出来了。

暗处的姚光和汤臣看得是惊心动魄。

“姚光,这丫头忒厉害了!这还没成亲呢主子就已经开始吃闭门羹了!”

“快闭嘴吧你,打是亲骂是爱不吵不闹不叫爱!”

“……”

“你连大饼哥的脚趾头都比不上!起码大饼哥哥不会骗我,他是真心对我好……他怕我丢人丢到街上去,才给我糖吃,哪像你,巴不得我的嘴巴变成茅坑……呜……”

“三三,我以为跟你相处了这么久,你该知道我的心思的……”凌书玉苦笑,却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你能有什么好心思啊……在我生病时陪着我的是你,可转过身来骗我的也是你,早知道你跟舅舅一样会骗人,我当初就不该喜欢上你的胡子,也不会对你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更不会偷偷地叫弄玉把你留下来……我真笨,竟会以为有你撑腰,就算舅舅找来了我也不怕了……舅舅为了救战什么骗我,你为了你的小心眼也骗我,你怨我不明白你的心思,可是我的心思你明白么?我最害怕的就是我喜欢的人骗我……你骗我叫我怎么敢继续喜欢你……”

“三三——”玄墨说了这么一大堆颠三倒四不清不楚的话,一时搞得凌书玉有些懵,激动的、狂喜的、脑子充血的懵:这是不是表明了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种下情根了呢?凌书玉的心底掀起滔天狂澜,其间还夹杂着心疼、内疚和不得已的心酸。就在他稍稍愣神的功夫,玄墨又跳脚道:“我告诉你,你甭得意,别以为大饼哥不喜欢我了你就可以沾沾自喜了!”接着一块月白丝锦又飞了出来,当头兜住了凌书玉的脸,凌书玉一把扯下,定神一瞧,气血登时涌到了脸上,浑身的血脉尽数贲张,三下两下团吧团吧塞进怀里,强咽了一口唾沫,一边吼着“你怎么什么都敢往男人身上丢?!”一边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屋里,反手在身后关上门,把探究的耳目都关在了门外。

屋里的玄墨正在为自己失手把床边的肚兜错当成帕子飞出去而羞怒不已,站在原地捶胸顿足。

“三三。”凌书玉轻唤一声,把哭得两眼红肿的玄墨揽进怀里,玄墨毫不客气,又是一通拳打脚踢,凌书玉任她去打也不还手,拭去她腮边的泪,开口道:“要打就快点,打完好好听我说话。”

玄墨依言又擂了他两下,这才精疲力竭地靠在他身上。

“你真的喜欢大饼哥,嗯?”

玄墨在他怀里点点头,补充道:“是很喜欢,三三喜欢大饼哥哥很现实,一见到他就觉得踏实,不害怕被骗。”凌书玉暗中撇撇嘴,长得是挺“踏实”的,浓眉大眼、鼻正口方,估计生意好全赖长得敦实了。

“可三三只有一个,大饼哥哥却有两个,怎么办?”凌书玉摸摸她的头发哄着问。

玄墨不吭气了。

凌书玉重重地叹了口气下巴撑在玄墨的头顶,良久才幽幽地再度开口:“三三,其实你还小,男女之情你还不——”

“我不小了,今年就能嫁人了。”玄墨闷在凌书玉怀里替自己辩解一句。

凌书玉紧了紧双臂,正色质问道:“嫁给谁?难不成你真打算嫁给做大饼的哥儿俩?然后后半辈子就终日围着个灶台转悠?”

“嗯~~不是这样的。”玄墨不乐意听了,不安地扭扭身子。

“不是这样的是哪样的?!他们只会做馅饼,你不让他们做饼他们哪来的钱养活你?!三三,你不是神仙,凡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不要被你的幻想蒙蔽了眼睛,幻想是美,可现实却是很残酷的!三三,他们配不上你,他们给不了你想要的、该有的生活,因为你们根本就是云泥之别!”凌书玉的话越说越重。

玄墨猛地从凌书玉怀里支出身子,吼他:“你瞧不起人!”

凌书玉苦笑,嘴里却说:“我是瞧不起他们,那又怎样?”

“你是个骗子,你没资格!”玄墨忿忿。

说到“骗子”这个问题,凌书玉的神情马上松缓下来,促狭地打趣玄墨:“你这个小骗子,你就有资格说我?”

“你,你,你血口喷人!”心虚的玄墨明显底气不足,不敢再看凌书玉澄澈了然的眸子。

“是么?你口口声声说我骗你,那你呢?我的‘三、三’?跟你隐姓埋名相比,我诓你吃点葱可是小巫见大巫吧?”凌书玉低下头去,用鼻尖抵在玄墨的鼻头上,尽兴地调笑她。

听到这话,玄墨虽不确定自己的底细凌书玉倒底知道了多少,但心中还是警铃大作,睇着小桃花眼惶惶地瞥着凌书玉,支楞在头两侧的赤红的小耳朵们像极了盛放在悬崖峭壁上的红杜鹃。

“好了,我的乖,倘若我连你是谁我都闹不清,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凌书玉心知肚明地笑,却还是不亲口点破玄墨是谁,抬起俩手捏了捏她的小耳朵。

玄墨瞠目结舌地僵在原地,脑子里化作了一团浆糊。半晌,渐渐回过味儿来的玄墨怒火丛生,抓起凌书玉略显粗糙的大掌狠狠地咬下一排牙印儿,跳脚道:“反正你唬我吃萝卜吃葱熏跑大饼哥奏是不对!你赔我的大饼哥哥!你赔!”

接下来,紧贴在外墙上的五双耳朵就被一阵鸡飞狗跳的嘈杂震得嗡嗡作响,好半天这场混乱才以一声钝响和玄墨又羞又恼的一声尖叫收了尾。

“凌书玉!你,你下流!你你,你无耻!你你你,你好不要脸!”

屋外的人们坏笑着浮想联翩。

“砰!”

“主子又被轰出来了!造孽啊!”

“你不说没人把你当哑巴哈!”

另一处。

“恒,要不要去看看?”

“人家两口子吵架你看得什么劲?!”

“弄玉说得对,现在进去只能看见不该看的!”

“可怜的公主唉——”

重色轻友的奔奔

几日后。

“公主,三公子眼见着又要庆生了,您不回去么?”

“……老不老小不小的庆什么生?!……”

“公主,您又在口是心非了,您想三公子您就说出来么,您不说老憋在心里会憋出毛病来的,再说您在这千山万水之外的金陵说了三公子也不知道不是?!再者说了,您……”

“弄玉!我哪有——”玄墨的确没撒谎,她现在“专情”的很,她那小脑袋瓜子里除了“战什么”没别的男人,就算是在她跟前提到大饼哥,玄墨都是一脸木孜孜的表情,好似在问:大饼哥是谁?所以在这种前提下,即便是想方直,那也是被玄墨冠以“帮凶”的名号捎带着想想的(可怜的方直,若是给他知道了在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外甥女心中,他的地位空前绝后的低下,他一准儿又要像个怨夫一样呼天抢地了)。只是,有一点必须搞搞清楚:被玄墨日夜念想,并不是个好兆头——不怕被她惦记,就怕给她算计。

“公主公主,好消息,九月皇上禅位大典,大汗大妃世子爷都来京城!”罗勒兴冲冲地跑进来。

“阿爹要来?吉布哥哥也来?——小罗,告诉恒,咱们即日回京!” 太好咧!他二大爷的,撑腰的总算是来了!玄墨如是想。

罗勒半天没动,跟弄玉挤挤眼,装糊涂地问:“公主,现在才七月哎——”

玄墨红红脸,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弄玉“不识趣”地又跟了一句:“公主,那凌公子那边——”

“要是半路上再叫我碰见他,你们就甭想再跟着我了!”

俩人捂着嘴一溜烟儿地跑了。他们身后,玄墨奸笑不已:“哼哼,战什么,弟不教兄之过,此番回京,有了阿爹哥哥,咱俩的新账旧账一遭算!”

顶着大太阳,汗流浃背地赶了大半个月的路,终于只剩下一天的教程就要到京城了,玄墨却不紧不慢地找了家旅店住了下来,并吩咐罗勒和弄玉先行进京找房子。

弄玉惊异地插嘴:“公主,难道您不打算回府么?”

玄墨不置可否,只是嫣然一笑,今日戴的这张面具上,颧骨那儿还能露出两个俏皮的小酒窝。

“完了。”“糟了!”“要坏事儿了!”简恒三个心底一凉,接二连三地垮了下巴。

翌日,玄墨和简恒打马经过潭柘山时,玄墨突然勒住马,远远望着那片给她留下不少记忆的山坡,一时心中五味杂陈,眺望了许久,玄墨的眼眶渐渐湿热起来,嘴里呢喃着:“直舅舅,wωw奇Qisuu書com网我又回来了——”简恒暗想玄墨必是触景伤怀了,看着玄墨那双兔子眼睛,善良的简恒同情心暴涨,就差跟着她唏嘘了。只是他不知道,玄墨有个毛病——“风流眼”,吹多了风就会流泪;而且他也没听见玄墨“伤怀”的后半句:直舅舅,你就等着接招吧,这回定叫你跟战什么同甘共苦!

突然,林子那边传来一声干嚎:“奔大小姐?奔大夫人?!奔大奶奶!劳驾您高抬贵蹄儿,容小的给您刷刷蹄子成不?”

“是奔!”玄墨欢呼一声,眸子瞬间燃了起来,与简恒一换眼色,双双飞身上树,居高临下一俯瞰,只见一男子挥舞着刷子跪坐在奔的身边百般示好,而颇有灵性的奔似乎感受到了玄墨的存在,显得极为兴奋和焦躁不安,说什么也不肯配合那名男子。

“大司马!求您饶了小的吧!小的宁愿上战场啊!这母马的月子,比额娘子的月子还难伺候耶!”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抱着马腿哭得鼻泗横流。

玄墨“吃吃吃”地笑了,简恒赶紧趁机给方直说好话:“公主,方大人此心可嘉,您还是早早原谅他,回府去吧!”

玄墨扭捏地娇嗔道:“嗯~~就不!”

才怪哩!简恒一听她这绵软的口气,就知道她的心里早已软成了豆腐脑,啼笑皆非地在心里跟上一句。

“你再不抬蹄子!我就——”眼见着那男子高高地扬起了刷子,玄墨急了,低声咒骂一句:“你敢动她一个蹄子试试!”

“我就死给你看~~”那男子又是一通呼天抢地。奔嫌恶地把脸别到一边,打了个冷嗤。

玄墨和简恒笑言相视,急急忙忙地落回马上,这才失声大笑起来。

“恒,恒,救救这呆子去!”玄墨好容易笑过了一茬儿,一夹马肚跃进林子,简恒打马跟上。

“哎哎,这位兄台,跟你打听点事儿!”简恒跳下马,自来熟地跟那男子勾肩搭背起来。

“哎哎,你别碰它!那可是义华公主的心头肉!”瞧见玄墨径直向奔走去,那男子有些急。

“欸,兄台,你放心,我这兄弟自小喝马奶长大——”玄墨回头狠瞪了他一眼,若是奶妈知道简恒给她变了种,非撩蹄子踹他不可,“咳咳,哦,马素来与他亲近的——”玄墨又瞪他一眼,简恒再不敢吭气了。叫那男子吃惊的是,奔果然安静下来,温顺地蹭蹭玄墨的脸,乖乖地随她走去溪边洗脚了。

溪水边,玄墨与奔头抵头静处了半晌,玄墨才吸溜了一下鼻子轻问:“奔,好奔奔,你想我么?”

奔那双漂亮的大眼中顿时淌出清澈的泪。

玄墨红着眼圈柔柔地把脸贴到奔的脸上,轻抚着它的毛,安慰道:“好了不哭了,玄儿也很想念奔奔呢!”

奔的喉咙里轻轻地呜噜了一下。

“撒娇?”玄墨收起眼泪,眯起桃花眼打趣道,“都做娘了还跟我撒娇?”

奔轻轻地颔下头,玄墨坏坏一笑,抬手抚上奔的脸,对着她的眼不依不饶:“奔奔这才知道害羞?嗯?奔奔你不厚道呦,说好我们一起出嫁的,可你背着我就未婚先孕了嗯?”玄墨手下触到的马脸越发地烫起来,玄墨轻笑出声,暗忖:倘若奔不是匹黑马,想必还能看见她脸红呢!想到这儿,玄墨索性笑开了追问道:“奔奔,你老实交待,是哪家的马小子骗去了你的芳心?嗯——先叫我猜猜,是不是舅舅的小福子?”奔别过脸去。

“是是是,它无趣死了,有事儿没事儿就爱板着一张大脸不说还那么幼稚!——嗯嗯,是逸哥哥的小泽?”奔开始吃草。

“噢噢,咱们奔奔嫌他不够热烈!那么——”

“哎,那位小兄弟,麻烦你把公主的马牵过来吧,咱们得回去了!”

“好吧,今天先盘问到这儿,奔奔,千万别告诉舅舅我回来了哈!”玄墨不舍地拥抱了一下奔的脖子,这才与她一左一右地往回去。

“小兄弟,你可真行!”

“呵呵,没什么,哎,兄台,怎么跑这么远来遛马?”

“嗨,快别提了,大司马疼公主疼得紧,爱屋及乌呗,这不,它刚下了匹小马,大司马就说它坐月子必须吃好活动好,指名儿要咱们陪它到这潭柘山来!”

听了这话,简恒不住地朝玄墨挤眼睛,玄墨横了他一眼,不过这一眼却是嗔怪味儿十足。玄墨暗忖道:臭舅舅,把我气跑了才想起讨我的好!话是这么想的,但玄墨还是重新拾起了丝丝幸福——有人疼的幸福。

“小马是男是女?”

“嗯?”

“哦,是公是母!”

“公的!那个精神头儿!那个小体型儿!还有那个身份血统!怕是翻遍全国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玄墨听了心里美滋滋的,随手抚了抚奔的马鬃。

简恒在一旁笑道:“兄台真逗趣儿,马讲血统不假,倒没听说马还讲什么身份呀!”

“欸,兄台这你就外行了吧?马的身份当然是随着主子的身份走喽!就拿小马来说吧,娘是义华公主的心头肉,爹又是战将军的宝贝疙瘩,你说它的身份高贵不高贵?!”玄墨的笑当场就僵在了脸上,心底不知打哪儿蹿出了一股火苗,直攻脑门,而且恨不得直直蹿出体外把奔的马鬃烧焦才解气!

“嗯嗯。”简恒强忍着才没喷他一脸唾沫,憋笑憋得胸腔都在剧烈地起伏,碍于玄墨骤然发青的脸,他只能含含糊糊地随便应承了一句,身子却悄悄地替奔挡住了玄墨,生怕她发飙伤了奔。

“噢噢,不早了,回去迟了大司马又该怪罪了。”那男子转身跳上另一匹马背,引着奔跑走了。

玄墨双手捏成拳头,浑身发抖,连骨头缝儿都在吱吱作响,隐忍了许久,那股火儿终是烧遍她的五脏六腑,一腔急火儿顶得玄墨仰天咆哮一句:“奔奔——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简恒笑得肠子严重滞气,生生把个肚子涨得老大,都这副德行了还不忘暗自狂笑道:公主,回头还是找人算算你和战将军的八字儿吧!你俩的缘分,没的说啊——

“战什么!唆使你的蠢马勾引我纯情的小奔奔,我再给你记上一笔!”

“战什么!凌书玉你管不好,蠢马也管不好么?!”

打那天开始,玄墨夜夜高呼着这几句口号从梦中惊醒过来。当玄墨第十次在梦里跟不知是凌书玉还是战承嶪(在玄墨眼中反正都一个样儿)“激战斗法”了一整宿后,顶着乌眼圈的她俨然变成了一只点了信子的二踢脚,燃着一脑门子火星星在屋子里四处乱窜。蹦跶折腾了一上午,玄墨房里的乒乓作响渐渐消停了下来,直到一片安静。一直在屋外提心吊胆地守着的弄玉他们三个,并没因她的平静而松口气儿,反倒隐隐生出一个不安的念头:这回,公主要闯大的——祸了!

在葱上跌倒,就在葱上爬起

“公主,明儿个就是方大人的庆生宴了,您当真不打算去么?听说,方大人此次将在亦难苑设宴呢。”三双恳切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玄墨的嘴。

玄墨眸中一亮,狡黠地眨眨眼,微微笑道:“即是如此,那就去吧,顺便给他个惊喜。”

三个人还没来得及欣喜,就看玄墨笑得诡异地朝他们勾了勾手指,他们迟疑地凑了过去……

翌日下午,某宅子里传出一声压抑的女声尖叫:“公主!婢子可是良家少女啊!”然后便是一声痛哭:“公主,早知道您让我扮烟花女,昨晚说啥我也不会去卧梅春的!”还有一声干吼:“士可杀不可辱!我堂堂大内阁侍卫,八尺伟男一个,岂能说扮青楼女子就扮得的?!万一今晚事败,我日后怎么讨老婆?!”

紧跟着又传出一声娇斥:“统统闭嘴!你们可用脚趾头想想清楚,干五休二、年终红包、上等地位、风光无限,你们不干,马上滚蛋!”

一阵憋屈的平静。

“弄玉,你竟然跟赵妈妈一样狐媚哩!”罗勒啧啧称赞。

弄玉反讽一句:“小罗,想不到你还挺有做风尘女子的资质的!”

罗勒撇撇嘴,又转悠到简恒跟前:“咦?恒,还别说,你也挺风骚的。”

“你小子想死早说!看见没?肌肉!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肌肉!真是的,我身上哪点像女人!”简恒一边高声抱怨着,一边向玄墨的房门投去忿忿的一瞥。却见玄墨一阵风一样从屋里卷了出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嗯嗯,是有一点不像……这样就像了!”不容简恒反应,玄墨就往简恒的抹胸里硬塞进两个喧腾腾热乎乎的大胖馒头,差些把简恒的皮烫下一层,这样一来,本就瘦的抹胸越发的紧了,勒得简恒脸色酱紫。调整好“胸”的高低左右后,玄墨喜滋滋地伸出小指头“扑扑扑”地戳了几下,睇着弯弯的笑眼“警告”简恒说:“恒,不许你偷吃哦。”

弄玉和罗勒在一旁笑崩了。

华灯初上,镇国侯府的亦难苑一改往日的清幽,亭台水榭灯火通明贵公子满座。方直的生辰宴就设在亦难阁探向水面的亲水平台上,此间,花香酒香碧水香香香扑鼻,云影月影青莲影影成趣,实乃人生一大乐境。

“直,承嶪呢?怎么还不见他来?”梅逸落座后,环顾了一圈却没看见战承嶪的身影。

“刚被太子叫走了,可能又什么事儿给耽搁了吧,无妨,咱们边喝边等他。”

“公子,三公主宫里的大公公在苑外求见。”方舒来报。

“怎的,今儿个直生辰,三公主要自荐枕席?”左寒哂笑一句。

“你就说直已然烂醉,无法接见。”向来不多管闲事的骆修擎着酒杯,醉眼睇着方舒授意道。

方直不置可否,朝方舒挥挥手,方舒领命而去。

“直,我替你解了围,你怎么谢我?”

“修,我连敬你三杯如何?”

骆修不满地吊起嘴角摇摇头,轻言道:“玉兔琼酿,单少佳人为伴,叫你的夷光出来给咱们助助酒兴吧。”

“好诶!”宋庆卿和齐剑领头叫好。

方直沉下脸来,一时气氛有些沉闷。

此时,镇国侯府的后门,停了一驾马车,从中下来环肥燕瘦的四个女子。把门的家丁远远地喝止道:“来者何人!”打头的弄玉一瞧,乐了,认识,于是扭动细腰挺胸上前,小香帕“啪啪”甩得那叫一个暗昧和响亮,嗲声道:“呦,卫爷,我都不认得啦,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儿!怎的?在我卧梅春喝过了一宿花酒,就把我赵灵儿给忘了?!”

小卫子一把捂住弄玉的嘴,求道:“我说姑奶奶,您矮点声儿不成啊,说吧,您大驾光临想干啥?!”

弄玉四下瞅瞅,也压低声儿说:“咱大东家说了,今儿个大司马庆生,特命奴家领人前来祝寿,你可莫做那不识趣的!”

一听说是卧梅春的大东家,小卫子头个反应就是三公主,他哪有胆拦着?!赶忙堆笑道:“岂敢岂敢,您快请吧!”

弄玉捂嘴俏笑一声,又卖弄风骚地抽了小卫子一香帕,扭腰就进了门,后面三个强忍着笑紧随其后。无意间,小卫子与精心装扮过的没戴假面的玄墨对上了眼,小卫子当场口水横流,结结巴巴道:“飞……飞天……姐姐……”吐出最后一个字便晕到地上,不再省人事。

亦难苑这边方直跟骆修还在掐着,方直凝神一思量,仰头饮尽一杯酒,刚启齿“夷光她——”就被方舒“呼哧呼哧”地又给打断了:“公子,卧梅春来人了!说是大东家派她们来献曲贺寿的!”

“噗——”左寒一口酒喷出,大笑道:“直,你今儿个还真有艳福,三公主这摆明了要用美色摆平你!”

方直并不生气,心思一动,转向骆修笑道:“修,你不就想佳人助兴么?这不,佳人自个儿送上门了。小舒子,传!”

骆修微微蹙眉,眼底滑过一丝隐隐的失望。

“大人们万福!”莺声燕语一齐唱了个喏。

就在她们款款行礼的当口,齐剑目瞪口呆地直言不讳道:“俺滴老娘唉,就这等货色她也好意思出手?!看看,看看!右边那个,壮实得跟头奶牛似的!”

方直挑挑眉,慵懒地歪靠在软椅上,睨着打头的弄玉,嘴角也挂起一抹嘲弄的笑。

“大东家说,大司马青年才俊,向来不好声色犬马,所以今日特派镇店之宝三三姑娘为大司马以及众位大人献上一曲,借以送给众位大人一个惊喜……”弄玉按照玄墨教她的原话学着。

“这相貌这年岁确是够‘惊、喜’的!怎么这行也兴吃老姜么?!”左寒肆意地狂笑。

“‘镇店之宝’?!到时候别把咱们哥儿几个镇趴下就好!”微醺的齐剑眼神又飘向简恒扮得女子。

“哎哎,直,该不会是这姐儿仨合起来叫‘三三’吧?!”宋庆卿目不忍视地丢下一句后就埋头饮酒。

“哎呀,真可惜,承嶪福薄,好戏又要错过了。”梅逸也接着酒兴跟着调笑了一句。

“好了好了,别啰嗦了,快‘惊喜’吧!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方直不耐烦地挥挥手。

弄玉满含鄙视地嫣然一笑,心中冷笑道:土包子们,叫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样的才叫美人儿!三人垂首闪开,一直隐身其后的玄墨步履轻扬摇曳生姿地款款走了出来,众公子方才的狂笑瞬间都冻在了脸上,在他们眼中,满世界只剩眼前那位女子了——一身飞天的装扮,露脐紧身小缎袄,轻纱修身喇叭裤,一缕纯白披帛绕过双臂长长地拖在身后,一头乌发绾成镂空振翅蝴蝶髻,额头贴花黄,面罩半边纱,手握碧玉笛,这通身粉绿粉白的色调,干净清爽;这修长窈窕的身段,远远看去俨然就是——一根水灵灵的——嫩葱。

“噗!”方直眯眼一细瞧,嘴里含着的那口酒当下直接喷在身旁宋庆卿的侧脸上,宋庆卿却浑然不觉,半张大的嘴角哗哗地往外淌着水,也不知是酒还是口水。“咣当”“吧唧”……齐剑左寒宋庆卿的杯子先后落地,下巴壳子自动自觉地耷拉下来,就再也没合上。

骆修只觉浑身的血须臾间就凝固住了,唯有心,尚存一丝感觉,是二十四年来他头一回感到的小鹿撞怀的感觉,他眯起丹凤眼,死死地盯着玄墨,手上不由自主地加了力道,一种强烈的占有欲由心底开始向肢体的各个角落蔓延。就在玄墨微微转睛的瞬间,骆修心头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是,她么?

挨着骆修就坐的梅逸下意识地隔着衣衫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前,他的心也被一个念头彻底吞噬了:这是他的仙子,只能深藏在他的梅园之中,而且永远只属于他一人。

玄墨很满意她的美人计发挥了效果,正欲开口,却被方直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只听方直沉声喝道:“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玄墨心底发虚,腿弯一软,就要跪到地上,简恒赶紧在她身后用掌顶了一下,玄墨稳住身形,缓缓地抬起脸来,柔媚传情的眸子似乎都能滴出清泉来。恰好与方直四目相对——不是脉脉传情,更不是情花四射,却是短兵相接,两人无声地用眼神较量着。

“好!很好!我的‘乖、玄、儿’!还算你孝顺,还记得为舅的生辰!我还以为你跟着哪个野男人私奔了!……你给我穿成这样,皮又紧了是不?!”

“赖皮舅舅,我就是来气你的!怎样?!你现在讨饶也来不及了,哼哼!今儿个晚上有你好果子吃!”

“好呀丫头!你行!我倒要看看你在外面疯了几个月回来有什么长进!”

“嘻嘻,长进大了!”

“放兔子过来!”

……

玄墨故作娇羞地低下头,在轻纱的掩护下露出她的森森白牙,稍停半刻才轻启朱唇道:“三三有幸,恭祝大司马福寿绵延,特献笛曲一首,略表心意。”声音娇柔,似芍药曳喃,又似金钟摇坠,还似睡莲哔啵开启,酒不醉人人自醉,声不迷人人自迷。玄墨秋波流转,向湖心亭飞去。月光中,一绿衣女子,纤腰长纱,身姿轻盈,像柳丝轻扬,又像浮云飘忽——更像嫩葱待采。

若非知根知底,方直也会被她的惊艳迷醉一把,只是心中惴惴,不知道她又要玩什么花样的阴招,方直阴着脸,愤懑地喝着酒,心底恨骂道:“小兔崽子!谁他二大爷的给你插了翅膀?!要是被我知道是谁教会你轻功,我决不饶他!” 四下再看看公子们痴痴的、深情的、心怀叵测的各色表情,方直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不由心叹:承嶪啊承嶪,你怎么这么福薄?若你今夜有幸看见玄儿真颜,相信你一定会为你当初的草率决定悔青肠子的!玄儿年底就要及笄了,我真不知道,玄儿我还能给你护多久!木头脑子,求你发发春吧!

方直重重地叹了口气,目送着玄墨轻轻地落在亭子的碧瓦上,取出玉笛。寂寥的夜空中,笛音流淌,月光如雾,亭台湖石,都似在涓水中濯洗过,那亭上之人,被月光蒙上了淡淡轻烟,须臾间列席之人只听泉水倾泻,叮咚作响,云飘风舞,仙雾迷蒙……众人皆醉,众人皆倒——是真的倒了,倒在玄墨的“九曲幻音“之中。方直在意识恍惚之时,心里不忘恨骂一句:你这个……该死的小兔子……妖精……

玄墨见好就收,又飞回亲水平台上。

简恒三个取出耳朵里的塞子,急切地问:“公主,可以开始了么?”

“快快快!动作一定要快!”

弄玉熟练地给众公子的脸上逐个儿涂上了锅底灰,简恒随即把公子们都放趴到地上,罗勒麻利地扒下他们的裤子,只留底裤,然后在每个人的屁眼的位置上倒插一根长葱,葱管向下,葱叶朝上,随风招摇。玄墨在一旁笑眼观看,心里被一种得意充得慢慢当当的,摇头晃脑地想:战什么~~大葱好吃,可不要贪吃哦~~嘻嘻,哥哥们,你们可莫要怪我,谁叫你们好命认识战什么呢?你们既然合伙骗我,那你们今儿个就该合伙吃葱!屁眼吃葱!

一切收拾妥当,玄墨四人拍手走人。得意忘形的玄墨没留意,就在她大摇大摆欣喜若狂地闪出镇国侯府的后门时,她,被人盯上了,继而被人尾随了。

寂静的这一路,四人憋,憋,憋,一直憋到别苑,麻利默契地各回各的房间,插门、卸妆、上床……终于,在月朗星稀之时,猫头鹰在树杈子上忽闪着它美丽的大眼,京郊某处的宅院里,“哈!哈!哈!哈!”接三连四地爆发出四声压抑已久的大笑。不久,一盏灯、两盏灯……方圆几里内的家家户户都点起了郁闷的灯。

“我X你二百五十代祖宗!”

“大半夜的谁他娘的鬼叫个什么劲!”

“龟孙子!闭上你们的王八嘴!”

骂过之后,灯们又陆陆续续地灭了。

不久,更狂妄的笑声再度喷发。一盏灯、两盏灯、三盏灯……方圆几里内的灯又亮了,不绝于耳如滔滔江水般的叫骂再度此起彼伏,黑暗的街道上一度暗器纷飞。

如此反复了几次,公鸡叫了,骂了一宿的人也失去了力气,大清早起来掏粪的老石头儿却发现,大街小巷一夜之间变出横七竖八的鞋子,欣喜若狂的他粪也不掏了,喜滋滋忙不迭地拾了一车、两车、三四车各式各样男女老少的鞋回去,足够他祖宗八代穿的。于是乎,这天的京城,有点儿臭。

“美人——”

“真美——”

“仙子——”

“别走——”

破晓时分,露台上的几人呢喃着,一阵夹杂着莲香的清风拂来,几个公子陆陆续续地恢复了知觉。

“呀呀,胸都压瘪了,”齐剑费劲巴哈地用臂撑起了上半身,支楞在那儿就懒得在动。

“屁股好凉。”宋庆卿呢喃了一句。

“嗯,什么东西捅在老子的屁眼上。”左寒痛苦地侧了侧身,强睁开一只眼,向后仰了仰脖儿,好不巧,正瞧见俯撑在自个儿身后的齐剑的头,这个姿势叫左寒不寒而栗,猛一下清醒几分,不确信似地下手捞了捞屁股上插着的“东西”——滑溜溜光秃秃,登时目眦尽裂,往后抻着脖子火冒三丈地放声怒骂:“齐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你插得不是美人!是老子的屁眼!屁眼!!!还不赶紧把你那玩儿弄走!娘的,喝了点酒就不分公母了!”左寒火大了,不分青红皂白连带着自己也一并骂了。

齐剑无端被骂,心里头堵得厉害,一个高儿就从地上蹿起身子,屁股上还支楞着那尾带叶的葱,远看活像一只公鸡。齐剑伸手薅着左寒的衣领就把他拖了起来,四目一向接,齐剑还没开骂倒先愣了一愣,睡眼惺忪的左寒也是一怔,黑不溜秋的两张脸上四只白眼珠子忽隐忽现——眨巴了好半天,两人扯着嗓子异口同声地使出吃奶的劲儿仰天长啸一声:“鬼啊——”

正当空,姗姗来迟的战承嶪点水飞来,“直,抱歉,我来晚了!”方直寻声抬头望去,与战承嶪打了个照面,战承嶪身形一个不稳,直直地向湖里栽去,行将落水时,他敛气单掌轻击水面,贴水来了个鹞子翻身,箭步跨向了平台,粗喘几下。脑子还有些混沌的方直直起身子,笑道:“承嶪,怎么才来?好戏你都——”说着他大步就要迈向战承嶪,却被褪至膝盖下的外裤给绊了个正着,一个跟头就栽向战承嶪,战承嶪抢前一步扶住他,走了音儿地简单回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方直不解,抬眼问:“你说什么?”却见战承嶪脸上那亘古不变的那刀刻般的线条已经扭曲到走了形,似乎,不,是肯定,战承嶪正在极力压抑掩饰着什么。他不再看方直的脸,环视了一圈才问:“直,逸,你们,莫不是遭雷劈了?”说完,背转过身子,不再看他们,但他的肩膀隐隐地在上下耸动。

方直诧异地不解地回过头……

大清早,亦难苑中传出几声暴怒的嘶吼。

“娘的——若不放火烧了卧梅春老子就不姓左!”

“三婆娘!老子跟你没完!”

“嗷~~气死我了!”

“死丫头,你给我准备好你的小屁股蛋子!”

……

“直,不会三公主的屁股你也敢打吧?”

“闭嘴!他二大爷的!”

方枭在床上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这群臭小子!喝得太不像话了!”

战承嶪现身

京郊别苑。

“公主,你那妖曲儿在哪儿学的?”简恒憋了许久都快憋出病了,瞅着玄墨心情不错的样子,还是讷讷地问出了口。

玄墨并没搭理他,视线落在某一处就开始发直,眸子却不停地往外散射异光——似乎是追悔莫及的异样光彩,嘴里还念念有词道:“早知道……唉……怎就不开窍……唉……”

“公主?”简恒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玄墨双手捞过简恒的大手,紧紧地攥住还贴在胸口上,小眸子亮的都能当灯使了,还不住地朝简恒拼命眨眼,动情地唤道:“恒~~我后悔了,我当初怎就眼光那么短浅,而今错过了才想起来珍惜和后悔,恒~”说着,眼底就泛出盈盈的光。

简恒彻底被眼前这桃花带露给惊艳住了,他那颗挺强健的心当场就漏了几拍,反握住玄墨的手,激动地无语凝噎。一时口拙的他只能在心底呼喊表白:公主,恒,太激动了,恒真的从未妄想过,公主!恒想告诉你,一点都不晚,什么都是来得及的!不管是从前、现在,抑或是将来,恒都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恒就知道,苍天待恒不薄,恒虽不才,但恒指雷发誓:此生若是辜负公主,定遭天大五雷轰!公主,管他什么大饼哥,凌书玉,统统都是过往云烟了,从今往后——

“恒!我奏是有眼无珠!想当初刚知道丁老太那条裹脚布是传了好多代的,我就该想到她不是个凡人的!唉,曾经有一根可以作为武器的长布放在我的面前,我却不懂得珍惜……”其实不是不珍惜,而是有洁癖的她嫌弃还恐避之不及。

被打断的简恒那颗本还算强健的心应声就垮饬了,而且还是不带一丝留恋地垮饬了——原来,公主痛心疾首追悔的,不是自己,竟是——

玄墨并没注意到简恒脸色的苍白,继续念道:“不过,恒,做人也不能太贪心的,丁老太把那本《九曲幻音》传给了我,我也该知足不是么?”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违心地自我安慰,瞅瞅玄墨那极不甘心的捶胸顿足的表情就知道了。

“公主……我心里难受……我去茅房待会儿……”简恒捧心蹙眉地跑了出去。

“公主,恒怎么了?您又说他了?”进门时差点被简恒撞飞的罗勒诧异地问。

“没啊——”玄墨一脸无辜。

“公主,事情不大妙啊,现在满街都是捉咱们的通缉令和挨家挨户搜查的官兵,怎么办啊?!”罗勒直奔正题。

“至于么?那些公子就会大惊小怪,不就是开个玩笑么?官儿做那么大,心眼却那么小!”玄墨撇撇嘴,一脸鄙夷。

“玩笑?!”罗勒额头上顿时冒出无数条的小蚯蚓,下手干抹了把脸,心中万分懊恼事发前自己没狠下心来给玄墨下碗蒙汗药,然后把她抬给方大人。罗勒苦着脸不带换气地诉道: “您说您选哪家青楼不好?偏偏选三公主那家,这下好了,不但那些大人们毛了,被您扣了屎盆子的三公主更毛了,这不,两下今儿个在朝廷上掐起来了不说,在外边也各自较着劲地搜您这个三三!您说您这祸闯的!万一被捉,那就是扰乱朝纲颠覆朝政的大罪啊!我的公主!您赶紧自求多福吧!”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呀!”弄玉一着急,又开始抹泪儿。

“臭罗!白跟了我这么久了!你对我的易容术就那么没信心吗?!白疼你了!”玄墨白了他一眼。

“公主,现在大人们可是在联起手来查您啊!”

“联脚丫子我也不怕!除了小舅舅,没人认得出我来!”玄墨口气极硬。

“唉,公主,大话您还是少说些吧!”罗勒叹气都叹到了地板上,好半天才重新直起身子,在怀里掏索了半天,掏出个精致的香囊给玄墨挂上。

“这是什么?”玄墨嗅嗅,还挺香。

“是——”罗勒刚想照实说是“追影香”,以防万一她不幸被捉,罗勒他们也好找她,但罗勒转睛一想,碍于玄墨的自负,还是改口道,“是大妃赐的,保平安,眼下还是您戴着吧!”

“嘻嘻,那我就不客气啦——”贪小便宜的玄墨喜滋滋的。

“炸——臭豆腐嘞——”大清早,巷口就传来阵阵的吆喝声,把玄墨从梦中勾醒,一直勾得她心痒痒,像个乌龟一样从被窝里钻出毛茸茸的脑袋,小桃花滴溜溜一转,转而眯成两弯新月,披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丫子跑到门口,朝门外喊:“弄玉,我想吃臭豆腐可不可以么?”

“公主,弄玉在院中里给恒煎药呢!你等等好不好?”罗勒回应道。自从那天心灵受到了创伤,向来强壮的简恒重度郁郁之下,便难得地病了。

玄墨撇撇嘴,眼前晃动的臭豆腐越来越多,玄墨不想放弃对它们的不懈的追求,于是又开口:“小罗~那你去好么?”

“公主,小的对臭豆腐……过敏唉……”

“算了,我自个儿去,正好还能吃上刚出锅的!”说到做到,玄墨随手拽过一件袍子披上,胡乱用腰带捆吧好,就冲了出去。

巷子口。

“大叔大叔,我要双份的!”玄墨递过钱去,眼却巴巴地盯在锅里。

大叔呵呵一笑,笑得了然,笑得意味深长。

玄墨双眼放光,满嘴淌水儿地接过油纸包,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子,登时就把方才装出来的矜持踩到了脚底板下,伸出两根手指头捏起一块还挂着油泡泡的热豆腐就扔进了嘴里,“噗噗!好烫!”

玄墨一路往回走一路吃,身心都沉浸在美好的臭味儿之中,“嗯~真好吃!”她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投在前面地上的小影子已然被一个高大的黑影给覆住了。

“三三。”一个深沉有力的声音在背后唤了一声,语调不带任何感情。

“嗯?”玄墨刚把最后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听到有人叫她的别名,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转过了身子。

“吧嗒。”玄墨一见唤她名字的那个人,当即垮了下巴,尚在嘴里含着的最后一块臭豆腐也极其配合地自动自觉地投身了大地。

“凌——嗯?”玄墨眼珠子一转,“书玉”二字还没脱口就夭折了,因为她发现身前杵着的这个貌似凌书玉的男子,其实跟凌书玉又大大的不同——凌书玉是风流的燕翅眉,他却是坚毅的剑眉;凌书玉的红唇厚薄适中,而他的唇色偏紫,薄唇紧抿,显得有些薄情,总而言之,如果说凌书玉是一个温润如玉的风流公子,那么眼前之人完全就是一个面带杀伐之气的硬朗男人。就在转念之间,玄墨手心叠手背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脑子里筛来筛去就筛剩下三个斗大的字:战什么!玄墨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几日前在梦中屡屡向战承嶪挑衅宣战的嚣张气焰当场就被战承嶪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冷冽尽数给封冻住了。玄墨头一个儿反应就是拔腿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腿脚已经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吓得都不听使唤了。

心慌慌的玄墨使劲抽了一下脸皮,本是想赔笑却“笑”得比哭更难看,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故作镇静地变了调调地开口道:“这……这位……公,子,您……怎知……奴,奴家的……闺名?莫……莫不是……您,您……暗恋奴,家,已,已久??”也不知玄墨的脑子触动了哪根自作多情的筋,此话完全就是无心之说,随口就溜了出来,但这话冲口一出,叫玄墨突然来了主张,当下也不再结巴了,故作娇羞地续道:“若是如此,还是烦请公子去请个媒人吧,奴家……唉,这事儿羞人答答的,奴家也不好自己做主——”言及至此,玄墨就是想借坡下驴,然后借着害羞的由由为幌子,脚底板儿也好抹油。哪知她回过身子刚撒腿儿,战承嶪一把将她薅了回来,顺手点了穴夹到腋下,转身几个箭步跳上了一驾早已候在巷口的马车,头朝下的玄墨自然也没看见,车夫正是炸臭豆腐的“大叔”……

及近中午了,弄玉见玄墨这顿臭豆腐吃得愣是把自个儿给吃没了,便有些忧心,赶紧去找罗勒商量。

“小罗,我方才出去看,巷口那炸臭豆腐的连个鬼影儿都没有,也不知公主去哪儿了,咱们分头找找去吧?”

“弄玉,你别急,我头先哄公主戴了一个‘追影香’的香囊,循着香味儿就能找到她,你在家守着,我出去找只鼻子灵的畜牲回来!”

“嗯……小罗,你看咱们还是知会三公子一声儿吧,毕竟公主丢了不是小事儿!”

“我的祖宗,你不要命了?!公主吉人天相,可不等于咱们也跟着都变成吉人内!你用脚指头想想方大人那个脾气,你还敢去给他说?!万一公主只不过是一时兴起跟着谁去玩了,咱们却告诉方大人她丢了……弄玉,青春大好,我未婚你未嫁,你舍得就这么死么?”

“嗯嗯!”弄玉惶恐地点着头,手脚并用地把罗勒推出门去。

玄墨被战承嶪软禁起来了,软禁在一间只有一扇天窗的阁楼里,而且那窗,只比头大一点点,这就无疑增加了玄墨越窗逃跑的难度,而且,此难度,基本难于上青天。玄墨绕着屋子溜达了一圈,才发现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软”禁——不仅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就连墙壁也被毡子包了起来,而且屋子里唯一貌似可以睡觉的塌,也是由好几床软垫摞起来的。除此之外,屋内再无其他陈设,所以除了可以在地上撒欢地打打滚儿,玄墨就再也想不出还能干点什么了。玄墨大字躺在地上,仰望头顶那“孔“天空,不由感慨:井底青蛙的日子,还真不好过唉!自怨自艾了半天,玄墨眯了过去。

方直书房。

“承嶪,我有一事相求,不过事先得先告诉你个秘密:如今被满城通缉的那个‘三三’,其实就是玄儿。她惹出来的这场祸事背后的利害,想必你比我看得更清楚,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叫旁人先于我找到玄儿,否则后果将会不堪设想!承嶪,我现在能派出去的人都已经派出去了,却仍感力不从心,所以我无比严肃郑重地求你帮忙,我知道你的密报网那是百无一疏的,承嶪——”方直焦虑忧心地将希冀的目光投向战承嶪。

战承嶪灼灼的目光里闪烁着方直看不透的东西,好半天都没吭声。

“承嶪,我知道你还介怀于上次我逼你娶她,可这回不一样,我的确是走投无路了才求你的!丫头心思单纯,大祸临头了她也许都还不知道,所以我必须得想法儿保护她!承嶪,你嫌她胡闹聒噪、你不喜欢她甚至不想娶她都可以,好歹看在她救过你一命的份上,帮帮我好么?”

战承嶪沉沉地凝视着方直,开口却问:“直,帮你可以,但你必须先跟我说实话,你对玄儿究竟有没有动心?”

“战承嶪!”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纠缠这个无聊的问题,方直有些气急。

“在。”

“你……你气死我了你!你没投胎到我爹肚子里还真是老家伙的遗憾!”

“我不遗憾就好。”战承嶪一本正经地打断他,投胎到个男人肚子里还能出世为人么?

“娘唉,您显显灵吧!战承嶪,我说句不中听的,你别以为我是在揭你的痛处哈!你自小到大没有祖亲,可能体会不到这种血浓于水的滋味儿,我对玄儿好,那完全是始动与我们的血缘!你若是还不明了,那就赶紧回家找个女人生个闺女好好‘明白明白’!话我就说到这份儿上了,你爱帮就帮不帮拉倒!”方直恼了。

战承嶪一挑眉,意味深长地笑了,道:“哥哥是怕你走歪路……弟弟开口哥哥什么时候说过不字?”

方直眼皮儿一翻,爪子伸向战承嶪的脸就是一通又捏又揉,惊诧地问道:“承嶪,这可不像是打你嘴里说出来的话耶?你不是向来厌恶称兄道弟么?”

战承嶪一巴掌拍掉方直的爪子,站起身淡淡地丢下一句:“你小我四岁,叫我一声哥还委屈你了么?跟长辈说话这么没大没小!……走了,有玄儿的信儿自会知会你。”出了门,战承嶪露出得意的一笑,心道:直,等你找到玄儿,粪都凉了!

方直一脸看见公鸡下蛋般的错愕,瞪着战承嶪的背影喃喃道:“自诩长辈也不怕折寿!……等等,你刚才叫她什么?……呵呵,有进步哈,终于不尊称义华公主改叫玄儿了,死木头,纯情的玄儿我可给你留了四年了,就等你去开她的窍了!”方直嘴边滑过一抹比狐狸还老道狡猾的笑。

君子报仇,十三年不晚

睡得朦朦胧胧的玄墨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叮在自己的脸上,警觉地睁开眼,正对上战承嶪幽深的眸子,玄墨后脊梁一毛,立马清醒了许多,转转脖子却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就从地上睡到了软榻上,身上还盖了一床夏被。玄墨顿生一脑子阴影,顺手在被子底下探了探,还好,身上衣服裤子都在。于是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慌张,就跟被子缠到了一块儿,越扑腾反倒越发地挣脱不了,战承嶪只顾坐在塌旁静静地看着玄墨折腾,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终于,他还是把视线别开了,前胸后背都有了明显的起伏。

“弄好了没?弄好了就过来吃饭。”战承嶪语调平平,在玄墨耳中却听出一丝嘲笑之意。盛怒之下的玄墨实在是很想高风亮节地拒绝吃战承嶪提供的饭菜,可是,她饿了,还饿得慌,香飘四溢的肉骨头确实比传说中的骨气实在很多。玄墨的小腿儿拧不过肚子,一步一挪地蹭过去。

屋子里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张矮案,角落里也支起了一盏灯,柔和的烛光透过灯罩,洒在一案子的饭菜上,竟有一丝家的温馨。玄墨站在案子这边,怔怔地望着战承嶪自然地在案子的另一边席地坐下,烛光似乎将他刚毅的线条融化了几分。不过玄墨却开始犹豫,毕竟冲着一张木脸吃饭,管它什么好饭都能嚼出木渣味儿来。

战承嶪略抬眼皮儿,沉沉地扫了玄墨一眼,仅这一眼,就是威严压迫感十足,玄墨识趣的赶紧在他对面坐好,埋头扒饭。糖醋排骨、孜然小羊肉、鲜虾春笋船……样样都是玄墨喜欢吃的菜,可玄墨吃得——没味儿。说战承嶪是个几棍子都敲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那都是在抬举他。可也正是他的沉闷,才让玄墨觉得忐忑,她真的不知道想不出猜不透自己为什么会被他软禁起来。埋头又胡乱扒了几口饭,不安的玄墨偷偷地飞快地斜溜着小桃花,撅着挂米粒儿的嘴,贼兮兮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瞟着他,只见他垂着眼睑,举止稳重地嚼着饭菜,一点端倪都瞧不出来,玄墨越发地觉得心底没谱儿,吃到嘴里的饭菜又都变成了蜡味儿,不知不觉中,玄墨已经开始愁眉苦脸地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数。

战承嶪吃饱了,用帕子擦了擦嘴,玄墨见状也赶紧跟着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坐好,眼睛却在无比心痛地巴巴地瞅着剩下的那大半碗白饭,狠狠地咽口水,本想战承嶪见到自己这副模样应该问点“你吃饱了么”之类的话,那样的话自己也好再接着吃点,可是战承嶪似乎全然不在意玄墨对饭菜执着的留恋之色,拍拍手,几个下人悄声进来就收拾走了。玄墨心里一片绝望:完了,半夜又得饿醒了!面子上也真的都快哭出来了,这个时候,委屈至极的玄墨开始大大地怀念凌书玉的温柔和体贴。

案子一撤,空留战承嶪和玄墨面对面地坐着,玄墨不自然地悄悄地往后腾了腾屁股,企图离他远些,再远些。

“你吃饱睡足,该有力气回答我的问题了吧?”战承嶪仍是不带一丝感情地开了口。

玄墨憋屈地瞥了他一眼,眼中尽写:我还没吃饱呢!瞥完就又垂下头去拧衣角。

“你叫什么?”

“三三。”

“可是卧梅春的人?”

“不是。”

“四天前,镇国侯府羞辱朝廷重臣的案子可是你犯下的?”

“不是。”

“嗯?!”

“……奏不是。”

“很好,那你总该知道,我捉到你的那条巷子里的第六座宅子里,住着几个‘三三’吧?”

玄墨闻言大惊失色,他怎么知道自己住在那里?!惶惶之下玄墨一时失了主张,只能抬脸干瞪着战承嶪。

“三三姑娘,那晚你从镇国侯府后门出去的时候,正巧被赶来祝寿的我撞见了,见你形迹可疑,我便尾随于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玄墨火了,也顾不得藏马脚了,一个高儿从地上窜起来,哆哆嗦嗦地指着他的鼻子气急败坏地问:“你你你,竟然没有列席?!你你你,竟然没中我的‘九曲幻音’?!你你你,竟然漏网了?!”

“正是。”战承嶪交手回答,一脸云淡风清。

玄墨那个气呀,气得直想摔东西好好发泄一下,她能不气么?!她最想报复的正正主儿压根儿就没在场,妄她还喜滋滋乐呵呵屁颠颠地美了好几天,做梦吃饭都能笑出声儿来。看来这一回,她算是白白浪费了大好的人力物力财力精力了。眼下叫她更怄气的是,她非但没报复得了战什么,反倒被他跟踪了尾随了以至于软禁了!她,方玄墨,又栽了!又赔了!“二踢脚”在屋里蹦跶了一圈也没寻着有啥好摔的,抓狂的她只能狠狠地把自己一屁股摔到了地上,可是一点儿也不疼。玄墨这才知道战承嶪的手段有多老道、多卑劣、多毒辣、多没人情味儿,他弄这么一个四处软塌塌的破屋子把自己关起来,估计就是想逼自己抓狂招供的!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照实把刚才的问题答一遍。”

玄墨不搭理他,冷嗤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沉默,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一屋子的沉默。

战承嶪起了身,一直暗中绷着劲儿的玄墨睇着小桃花终是长长地舒了口气:可是要走了。哪知战承嶪几步逼了过来,大掌捏住玄墨的脸颊稍一用劲儿,就迫使玄墨张开了嘴,未及玄墨反应,一颗药丸子就进了嘴。

“你卑鄙!竟喂我吃毒!”玄墨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还呛出了眼泪。

“随你怎么说,这药治说谎话的有奇效。”战承嶪目不转睛地盯着玄墨的双眸。

嗯?玄墨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只片刻,玄墨的眼睛便开始发直,眼睑上的羽毛扇扑扇得也慢了下来,战承嶪贴近玄墨的脸,低沉厚重的声音伴随着他嘴中呼出的温润的热气一道吹进玄墨的耳中。

“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报复战什么,他弟弟欺负我,他的马色诱我的马,我跟他没完。”

“他弟弟对你做了什么?”

“他诓我吃葱,熏跑了我的意中人,他还藏了我的肚兜不肯还我,好无耻。”

“你到底是谁?”

“……方三三。”

“是么?”战承嶪深深地望进玄墨的眸子,炽热的呼吸努力压抑着什么尽数拂过玄墨的脸庞,玄墨心里咯噔一下,却没防备战承嶪突然用一只大掌握住了她的后颈,另一条胳膊也死死地从背后箍住了她的腰,不由分说地低头以唇覆上玄墨的嘴。玄墨慌了神儿,当下反应是紧紧地抿住嘴,生怕被他察觉刚才那药丸自己压根就没咽下去,而是藏在了舌头底下,方才装出来的呆滞的眼神也没了,拼命在战承嶪怀里挣扎起来。谁知战承嶪似乎看出了她的屁股要往哪儿撅,眼角滑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诡笑,后腰上的手开始不安分,玄墨撑不住了,刚想呜噜一句 “你不要脸!”之类的话,却被战承嶪的舌头钻了空子,伺机探入,游龙般灵巧地卷走了抵在她舌下的药丸。脑子瞬间上不来气儿的玄墨没看到,战承嶪眼底蓄满的得意的精光,当然更没听到战承嶪的心声:我憋了忍了十三年的“一吻之仇”,终于报了!

玄墨舌下落了空,猛然警醒了许多,也意识到了局势的严峻性:绝不能叫他抓住自己没吃下测谎药丸的小辫子!于是玄墨的脑子很快下了指示:抢回来!狗急跳墙,玄墨把心一横,当下决定豁出去了——就算是战承嶪做春梦也梦不到的一幕发生了——玄墨反客为主,双臂狠狠地勒住战承嶪的后颈,把他的头扳近自己,催动内力,很快在喉间形成一股漩涡状的冰凉的气息,连吸带吮、连气儿带舌头,反正玄墨能使出的招数都使出来了,嘴对嘴地跟战承嶪争起了那颗药丸,这真是一场名副其实的“舌”战——舌头间不依不饶的大战。

两人间的气息渐渐紊乱,变得急促起来,玄墨是因为透不过气儿来,她眼前都开始金花四射了,而战承嶪呢?突见玄墨一双小桃花大开,猛地推开了战承嶪,忿忿地喊:“你卑鄙!你抢不过我就暗中用棍子捅我的肚子,这算怎么回事?!”吼了这么一句,玄墨眸子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冲了上去,用嘴把药丸子直接从战承嶪嘴里吸了出来,死命地压到舌下,挑衅地瞪着战承嶪。

战承嶪一脸窘色,脸颊处本就鲜明的线条瞬时变得更加突兀嶙峋,太阳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往外蹦,大掌悄然在身体两侧捏起拳头,星眸中闪烁起忽明忽暗的压抑,气息浓重地粗喘了几下后,战承嶪猛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明儿个在说!”转身便匆匆地离开了,那架势,完全就是落荒而逃。

不明就理的玄墨一脸娇憨地瞪着战承嶪奇怪的突如其来的反应,直到目送他仓皇地出了门,玄墨才渐渐地松了弦儿,无力地放躺在软榻上,深深地陷进松软的被窝里,机械地拉起被子盖住脸,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反应了许久,玄墨稍稍恢复些神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才觉察到,那颗被她成功拦截下来的测谎药丸,还在她的舌下抵着,砸吧砸吧味儿,嗯?酸酸天天的?用力一咬,嗯?嚼得动?又嚼了两下,怎么味道那么像陈皮膺子?(其实就是)黄豆大的丸子愣是被她嚼成汁儿了,最终咽下了肚儿。

黑暗中,玄墨不停地忽闪着她的眼,在软榻中翻过来覆过去,脑海中一直在努力回想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一开始,自己貌似是被他强“啃”了,可是后来呢?后来呢?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玄墨一下又一下地捶着自己的头壳儿,可还是一片茫然,唯一有印象的,只是他比小舅舅还要宽阔温暖的怀抱,还有…柔软的口条儿。想到口条儿,不知怎的,玄墨就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领口开始发紧(其实领口并不紧,只是她的呼吸开始加快了),小心脏开始加速……

临睡前一瞬,玄墨喃喃一句:“战什么……大木头……我怎么不讨厌你了呢……”嘴角挂着一丝羞涩的笑,捂着自己的嘴皮子,玄墨昏昏睡去。

房间外,战承嶪单臂撑在门上,脑袋沉沉地伏在上面,声音暗哑地喃喃道:“小呆鸟,我又被你强吻了,你等着……看来我等不了一年了……”

男人间的“名分”之争

“恒,弄玉,你们快来!”刚一进院,罗勒就开始大声招呼。

“怎么了怎么了?找到公主了?”简恒和弄玉飞奔出来。

罗勒气喘吁吁地压低声儿说:“找到是找到了,可是有些大不妙啊——公主人在战将军府。”

“战府?!”弄玉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小罗,你把她弄进去,我去战府探探。”听着简恒轻松的口吻,罗勒不由皱了皱眉头,迟疑地问:“恒,你一人——”简恒一脸如释重负地笑了,似乎中了邪一般,这更让罗勒害怕和诧异,罗勒心道:上门送死就这么轻松?

战府。

“将军,您什么时候把公主还给我们?”

“帮着她闯下这么大的祸事你还好意思来要人?!”

“属下不敢……只是,公主似乎铁了心地要报复您不是?”

一提到玄墨战承嶪的脸色才有所缓和,无奈地朝简恒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几天风声太紧,丫头性子又毛躁,放她走少不得又给我惹事儿,大汗下月初一抵京,下面该做什么想必你该知道吧?”

“是,属下明白。”一听说战承嶪要圈着玄墨,简恒当场乐得心花怒放、盛放、奔放,恨不能就地就翻上几个跟头,再嚎上几声。

当天晚上,战承嶪依旧来“陪”玄墨吃饭,晚饭后,玄墨就躲战承嶪远远的,脚尖相抵,双手紧紧捂住嘴巴,战承嶪眼风往她身上一扫,玄墨立马呜噜不清地向他宣告:“不要药丸!”

战承嶪心里强憋了一口笑,表面上却平静地说:“那你老实交待!”

玄墨一斜眼儿,飞快地扑到身侧的软榻上,把整个身子藏到被子底下,闷声吼道:“奏是不说!”

寂静。

“战什么?你走了么?”细细软软的蚊子声儿从被子底下试探性地传出来。

“战承嶪。”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到塌边的战承嶪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

“你还是出来吧,把义华公主闷坏了我可赔不起。”

只见软榻上的蚕茧剧烈一颤,僵了片刻后,玄墨裹着被子就跪坐到战承嶪跟前,鼻尖抵鼻尖地吼:“谁说我是义华公主?!你凭什么说我是义华公主?!战什么你真讨人厌!比凌书玉还讨厌!”

战承嶪脸上仍没有一丝波动,只是炯炯地望进玄墨的双眼,听着她的咆哮,淡淡地开口道:“战承嶪。我不重复第三遍。义华公主,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玄墨被一股神奇的、巨大的力量吸引着与战承嶪对视,那双夜空般深邃的眸子,叫她没那个小能力拔下眼,而且在玄墨心底,其实也有一种隐隐的念头,唆使着她不要拔。

“我哪有~战什么。”凝视了战承嶪片刻,玄墨便像受了蛊惑一般,声音又软成一堆豆腐渣。战承嶪心底却升华出一种挫败的感觉——孺子不可教的挫败。

“你不用开口我便知道。”战承嶪低沉的声音穿透柔和的灯光,直直拂上近在咫尺的玄墨的脸,显得无比魅惑,“第一,你的身体比旁人凉许多;第二,你只有一只耳洞;第三,我的骋只有你的奔这一个‘夫人’,还想听第四第五吗?”

玄墨再度红了脸,声音像脱了骨的扒鸡一样变得更加酥软了:“知道我是谁你还关我,放我出去——战什么。”不知怎的,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玄墨就爱上了叫他一声“战什么”的感觉,就像当初喜欢摸凌书玉的胡茬一样,那种滋味儿,扎在心上刺刺痒痒,仿佛具有一种能叫人上瘾的挑战性——叫了一声便想再叫第二声,摸了一下就想再摸第二下。

“我会放你走,但不是现在。”承受着波光流转的小桃花的巨大诱惑,战承嶪又坐立不安了,因为他的体温已开始骤然上升。他有些狼狈地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玄墨丢下一句叫玄墨匪夷所思的话便离开了,“你若有本事放出信儿,大可告诉他们,你被我关在战府的‘藏墨阁’中。”

“藏墨阁?——藏墨宝的阁子?……难为你这个武夫了,还挺有情调……战什么……”玄墨羞答答地自语,叫门外的战承嶪险些咬掉自个儿的舌头,“小呆鸟,是藏玄墨的阁子好不好?”

玄墨中了邪,一向猴屁股的她竟然老老实实安分守己任怨任罚地在藏墨阁的阁楼里呆住了——安静地由着战承嶪关着她,不哭也不闹,不逃也不跑,而且,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每当临近吃饭的点儿时,她就会莫名地欣喜和激动,还会满心期待地主动站到门边“恭迎”战承嶪,和他带来的好吃的——像极了一个忠于职守的望夫又望食的小媳妇儿。

在她被关的第三天中午,玄墨又雀跃地冲到门口,孰料冲劲儿太猛,冲过了,竟一个猛子扎向刚巧推门而入的战承嶪的怀里,就势把他扑到了地上,更过分的是,阴差阳错间,玄墨骑在了战承嶪的肚皮上,而且就在那一瞬,战承嶪岔了气儿。战承嶪身后的侍从们识趣儿地没敢跟进来,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就这么盼着我来?”同样一句话,凌书玉说出来一准是调情的口吻,而且不用想就知道是痞痞的升调。可到了战承嶪嘴里,就成了平调,叫人都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是不满薄怒,还是调情打趣?若是后者,那倒真难为他了,难得闷葫芦也能开出花来。

大窘的玄墨把脸埋进战承嶪的前襟里,闷声哼哼:“……不是,是我饿了。”

战承嶪不保证俩人再这么抱一会儿他能一直坐怀不乱下去,卷着玄墨坐起身子,轻轻地把她推开,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淡淡地向外吩咐:“传膳。”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过饭,战承嶪起身要走,不经意回头捎了一眼玄墨,发现她那双小桃花正满是落寞地紧紧锁在自己脸上,于是,闷葫芦花开二度:“不舍得我走?”又是降调。

玄墨叹了口气,小声道:“我想有个会喘气儿的陪陪我。”想起这两天来的孤独,选眼眶就有些发酸,倔强地背转过身子才开始耸肩膀,战承嶪嘴角一抽,心道:敢情我在你心里就是个“会喘气儿”的?!……不过丫头,此番你闯的祸真的很大,这是你该受的惩罚。战承嶪黑眸幽幽一转,转身离开了,玄墨听着门响,失神地跌坐回榻上,把头埋到膝盖中,空洞的失望和落寞在体内蔓延开来。

“公主。”

只一会儿,玄墨听见有人叫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书童站在塌边,手里提着一个盒子。

“公主,我家公子说,这盒中之物会喘气儿,足以给公主解闷儿。”说着,毕恭毕敬地放下盒子,又毕恭毕敬地走了。

玄墨三下两下抹去泪儿,好奇地打开盒子取出一看——战承嶪送来的竟是一个做工精致的小型风箱,一推一拉间,的确像是在“喘气儿”。玄墨又气又急,拍着门板子就叫嚣:“战什么!你讨厌死了!……你蠢死算了!……你一定是呆驴变的!”

房间外,方才那个书童尴尬地溜了一眼身边的战承嶪,却见战承嶪面子上云淡风清,似乎嘴边还挂着一抹不显山不露水的微笑。

“凌波,你去书房把我要处理的密信都取来。”

“公子,您——”

战承嶪吊了吊眉,横了那被唤作凌波的书童一眼,凌波一愣,转而眉开眼笑地跑了。

那天下午,在玄墨惊异的目光中,战承嶪堂堂正正地把办公地点搬进了藏墨阁,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是玄墨心底还是泛起了小小的窃喜:木头驴,其实还挺善良的……

就这样,玄墨一连被关了七天七夜,到了第七天傍晚,玄墨被饭菜里的蒙汗药给蒙过去了。战承嶪用自己的披风把她裹严实了,紧紧地护在胸前,纵马秘密地出了京城。

城外十几里的官道上,驻扎着大队人马。

“大汗,大妃!小公主回来了!”

“快传!”

战承嶪抱着玄墨大步流星地进了主帐。吉布急急上前接过被裹成春卷一样的玄墨,情不自禁地先亲了一口,对战承嶪笑道:“战大哥,这回好在有你藏着她,要不然以直舅舅的性子,一准把她的小屁股打成寿桃!”

战承嶪给穆赛和方亦男见过礼后,回道:“世子言重了,不过,这回直的确气得不轻。”

方亦男与穆赛相视一笑续道:“夫君,看吧,这就是你和吉布一味儿宠着她的好果子!妄小直疼她疼得紧,不也一并叫她给祸祸了?!再不管着她点儿,她变成土霸王也就是早晚的事儿!”

穆赛爽声笑道:“欸,娘子,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尽管放心,自会有人替咱们收了她……你说是不是啊,承嶪?”

战承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翌日清早,玄墨一睁眼,便是吉布放大的俊脸,玄墨一个猴挂攀上吉布的脖子,顺便借力坐起来,蹭着他的脸撒娇道:“吉布小哥,你背着我又偷偷地变英俊了嗯?”

“死丫头,还不悠着点劲儿!哥哥英挺修长的脖子要折了!”

“嗯~~”玄墨不依,依旧面条儿一样软在吉布身上,一想到这不是在做美梦,活生生的、朝思暮想的吉布就在自己身边,玄墨就兴奋地仰起脸,在吉布脸上“啾”一下,然后眯起小弯月,笑眯眯地等着看吉布的反应。吉布脸色微赧,转转眸子,也礼尚往来地眯眯笑着回给她一个“啾”一下……久违的兄妹俩鸟儿一样互相“啾”个不停,暖意融融的嬉笑声从帐子里飘出,一直飘到天上,过路的两只鸟儿一愣,转而停到了附近的一根树杈上,“啾啾啾啾”互相啄个不停……美好的一个早晨。

进京路上,玄墨倒骑在吉布身前,唾沫星子四射地讲着她是如何用大葱雪耻的,虽然吉布早就从战承嶪那儿得知了此事的全部经过,但玄墨光彩绚烂的笑和惟妙惟肖的模仿,还是把吉布逗得一直亮着他那口整齐的白牙。

“死丫头,这回你死定了,不管小舅舅这口恶气他撒不撒得出来,你都甭想安安生生地躲过去了!”吉布宠溺地用指背夹了夹她的小鼻子。

玄墨立马装出一副怕怕的表情,脑袋抵在吉布怀里摇来晃去,求道:“吉布哥哥,你一定要救我哎!你最疼我的!”

“那你说说我怎么救你?莫不是舅舅打你时我垫在你背上?”

“不要,吉布哥哥,咱俩形影不离好不好?白天同进出,晚上同屋睡,这样就不给他可趁之机了!而且你块儿比他大点儿,舅舅不敢拿你怎么样的!”瞅着玄墨如临大敌、严防死守的神色,吉布无奈地摇摇头,算是勉强地答应了。

镇国侯府,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又团聚了。

方直脸上挂笑,眼里飞刀,刀刀射向玄墨。有了吉布撑腰,玄墨母鸡一样耀武扬威地向方直抬头挺胸,满是挑衅,可只要方直稍稍有点风吹草动什么的,玄墨立马战战缩缩地躲到吉布身后,半露出脸来睇着方直。方直瞧着她那可笑的娇憨的模样儿,肚子里的火儿一点点地就被抽空了,面子上却没表现出来,时不时地虎着脸诈唬兔子几次,没想到,还屡试不爽!一连逗了她好几回,方直终是没憋住他得逞明快的笑,望着方直得逞快意的笑,玄墨这才恍然,闷着头鼓起腮帮子呼呼喘气儿,活像个气包包。方直给吉布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错过眼下玄墨脸上可笑的表情,吉布会意,装作不经意地频频回头几次,然后跟方直相视咧牙大笑。

晚上,大人们都留在前堂聊天,插不上话的玄墨早早地回了她在亦难苑的房间,又早早地钻进她思念已久的被窝。

“嗯~还是我的狗窝最舒服~”玄墨身上每一根汗毛都以最舒服的姿势放倒。

眼见着就要眯过去了,门响了。

“吉布哥哥,快来,帮我挠挠后背,突然很痒!”玄墨嘴里呜噜着,闭着眼很配合地掀起被子,露出后脊梁,一只温热的大掌温柔地给她抓了起来。

“左一点左一点……下一点下一点……嗯~~右一点点……停!就这里就这里!用点劲用点劲!”玄墨像一只懒猫,惬意地享受着旁人给她挠痒痒。

“乖玄儿,舒服么?”方直温哑地问了一声。

“嗯,很——”玄墨突然刹住了声儿,一个眼瞪得有两个大,身子就那么僵在那儿了,当下哪儿也不敢痒痒了,除了头皮。

方直隔着被子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好笑地叱道:“别装了!给我起来!我数三个数——”玄墨“训练有素”,马上裹着被子乖狗一样在方直跟前坐好,讨好地扑闪眼睫毛,方直强忍不住还是“噗嗤”乐了。玄墨见状,赶紧趁热打铁,自动自觉地投怀送抱,小声哼哼: “小舅舅,咱俩扯平么,讲和好不好?”

“好。”方直笑开了。

玄墨立马抱紧方直的腰,舒服地在他怀里拱拱脑袋,极其狗腿地示好道:“小舅舅,我就知道我没有白白想你……”说这话她丝毫不怕闪着牙,要知道在她“逃窜在外”的日子,整日介除了战什么她不作他“想”,听她又道,“其实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只要你不再骗我,我还把你排第二好不好?”

“那原来排第二的吉布哥哥怎么办?”悄声进来的吉布笑着插进一句。

“吉布哥哥好说话的,他是老好——呃——银——”玄墨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话说到一半卡住了。怯怯地赔笑地从方直怀里钻出头,小桃花紧张地睨着吉布,吉布就站着床边瞪着她。

“呃——并列可不可以?”玄墨作难地低头绞手指头。

“不可以!”方直和吉布强忍着笑异口同声。

“唉——”玄墨的头“咚”地一声,沮丧无力地歪倒在自己的腿上,一时很羡慕缩头乌龟。

方直和吉布相互挤眉弄眼,眼神互相交流着。

“小舅舅,花好月圆,喝一杯去?”

“妙极!”

“走了,叫丫头自个儿想去吧!”

俩人勾肩搭背地出了门,可怜的玄墨抉择了一整宿,连起夜上茅房都在想:要是大熊就把舅舅排第二,小熊就把哥哥排第二……带着功利的想法上茅房的下场就是,她蹲了半宿,却什么也没“熊”出来。

小喜鹊,垒窝忙,公鸡唱三唱,天亮了,玄墨自己成了熊猫,可她还在不懈地纠缠着这个问题。终于,她眼前亮起一道曙光——把主意打到了穆赛身上:要不,叫阿爹委屈委屈?让出第一来?可是……那么……不好吧……玄墨郁闷死了。

她不知道,此时,隔壁,穆赛正拥着方亦男信誓旦旦道:“娘子,你相不相信?就算是玄儿嫁给了承嶪,我在丫头心里第一的地位那也是岿然不可撼动的!”熟知女儿本性的方亦男没好意思打击她最亲爱的夫君,只是嗤嗤低笑,心说:我的亲亲夫君,你的宝贝闺女是个有了男人忘了爹的典型,你许是不知道吧?

而且玄墨更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战府,早起练剑的战承嶪突发奇想:我在丫头心目中能排到第几呢?……不行,就算不仁不义,我也该争上一争,爬上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位置!哼哼,丫头,你心里那位置,舍我其谁呀?想到这儿,战承嶪一吊嘴角,挽出个漂亮狠厉的剑花。

好了,这下全好了,玄墨身边的大男人们,他们之间的争风吃醋终是开始露出冰山一角了,叫玄墨挠心的日子也渐渐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