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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当美女变成丑女》》

“张之栋——”我高喊。

“小姐,小人在。”张之栋应声而出。

“安排妥了吗?”

“小姐请放心。”得到张之栋的肯定答复后,我放下心头大石。

在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以后,我嘴角含笑,手指轻抚茶盏。

白玉羊胎茶盏中银针根根直立,在清水中载浮载沉,透绿的茶水映在白透的薄胎壁上,宛若临波而舞,煞是好看。

众人见我只是把玩茶器,半天不作一声,都不知我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老成持重者如西门岑也跟着欣赏起屋内的摆设,仿佛对身边的几个瓷瓶摆设大感兴趣。

而做不到口观鼻、鼻观心的人随着静默时间的延长益显焦躁。

最先沉不住气的便是西门岚了。

我对他颇感失望,身为北六省的武林盟主,他的气度并不足以镇服同道,能有如今这般声名,西门家族的金字招牌助益良多。

“丁丁,你玩的什么把戏?”西门岚怪声怪气的叫道,并不因为我的身份而给我面子。

我不以为杵,和这些人斗心眼,玩心理战术,看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很显然,在这一局,西门岚明显功力不逮。

我并不作答,轻轻吹开飘浮的细沫,啜饮一口甘香的清茶,眼角瞟到西门纳雪微微浮动的眼神,朝他几不可察的略一点头。

西门风嗡声嗡气地开口说:“期限已到,没有证据我便要拿下西门笑!”

我绽开了笑颜,那一脸太过灿烂的笑容顿时成功让西门风噤声。

流光走到我身边,俯身在我耳边轻声嘀咕:“十爷已经带到。”

“那就带上来吧!“淡淡地说。

西门笑神清气爽地大踏步进来。

他并不理其他人,只是朝我和纳雪各打了个招呼,便安静地远远坐下。

我笑着说:“老十,你一直没有机会自辩,现如今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自个儿和大家说吧!”

西门笑轻轻应了声是。

短短的三日,让这个少年沉稳了不少,眸中染上了一层忧郁。

“这事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

三日前我有些事不太痛快,就想着喝点酒解解闷气。

谁曾想,不知不觉间竟喝下了两坛,然后就醉倒在地,不省人事了。”西门笑一口气说完,果然简洁明了。

“哼,你醉是醉了,做禽兽的本能还是有的。”西门岚说话刻薄,语气尖酸。

我听得频频皱眉,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西门岚对西门笑的针对实在是太扎眼了。

西门笑并不动怒,他自三日前那次失态痛哭后,便不再象以前那样喜怒形之于色,这或许便是所谓的成熟吧,但成熟却是要付出代价的。

“老九,那你不妨来试试,灌你两坛酒后你还能不能禽兽?”西门笑言辞也犀利了不少。

西门岚一时无言,谁都知道他酒量不行,喝一小瓶便要挂了。

西门风却蓦然插话:“老十,你的酒量我们可是都知道的。

当年你和三哥拼酒,你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也喝掉了两坛‘醉八仙’,虽然歪歪斜斜的,可当时也没倒下。

如今你武功大进,两坛酒就能让你醉倒,你蒙谁呢?”

“醉八仙是什么酒?”我轻声问张之栋。

“回小姐,‘醉八仙’可是八爷的招牌酒之一,寻常人喝个几杯便会摇摇晃晃的,因而名为‘醉八仙’。

十爷能喝两坛,这酒量已经是海量中的海量了。”

原来如此,这倒有些棘手,我未曾料到西门笑竟然这么能喝。

这事西门纳雪明明知道居然没有告诉我,我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却悠然自得的品茗,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我敢保证他绝对绝对是故意的。

西门岚顿时来了劲,叫道:“不错,普通两坛酒怎么可能让你醉倒?”

西门风阴气森森地说:“除非你喝的是‘笑春风’。”

西门嘉自进门后除了开头说了几句玩笑话后便一直不声不响的,此刻终于打破沉默。

“老十,七姐一直是信你的。

你老老实实跟七姐说,你是喝了‘笑春风’吗?”

西门笑沉默。

西门岚步步进逼:“老十,有胆子做就要有胆子认。”

可怜的孩子,说是与否都让他被动,这两难的选择真是考验人性啊!我正要援手,却听到西门纳雪优雅的声音响起:“他是喝了‘笑春风’!”

西门笑身子一颤,眼中流露出不敢置信的光彩,如流星般划过。

他恐怕没有想到西门纳雪会在要紧关头挺他。

我能感觉到流浪的宠物被主人恩召的涕零。

西门风紧紧盯着西门笑:“‘笑春风’是贡酒,每年是限量生产,除了进贡的只有老八手上有几坛,你的‘笑春风’是从哪儿来的?”

西门岚一扬眉:“那简单,不是老八送他的就是他偷老八的。”

“偷?有这么容易吗?这几坛酒老八当命一样藏着,能偷的话,你们早就偷来喝了。”西门风冷笑不已。

这句话一出,魔咒终于打破。

脑中一直苦思不得的空白处被这条天地线刹时贯通。

眼前这些人一搭一唱的,分明就是想要西门笑亲口扯进西门觞来。

“笑春风”啊“笑春风”,我怎么会忘记这酒有多珍贵,能保得住这酒的人岂能是泛泛之辈。

天杀的西门纳雪一开始就存心误导我,让我误以为西门觞的失踪是被迫,若他真的这么废柴,他岂能如此嚣张地活在这个世上?

哼,西门纳雪你以为可以玩转天下人,竟然连我也敢一起耍。

这笔债我若不和你算清,我就不是丁丁了。

既然要玩,那大家就一起玩好了。

“诸位且不要着急!先听我一言。”我笑眯眯地说。

“这酒是八爷送的还是老十去偷的,得等八爷现身和老十当场对质,我们才能判断。”

西门岚怫然不悦:“丁丁,你这分明是袒护。

老八那牛脾气谁能逼他?”

“哦,你们也觉得八爷是逼不得的?”

西门岑叹口气,其余人皆是面面相觑,看来这个西门觞真的让他们很头疼。

一片静谥中,西门泠终于开了尊口:“老八的脾气没人吃得消。”

西门嘉含笑道:“当年皇帝无意中尝到了他的‘笑春风’,大为赞叹,让他每年进贡百坛好酒。

他竟然答复说好酒岂能牛饮,一年只肯酿造六坛。

皇帝震怒,他竟然拂袖而去,连一坛都欠奉了。

多亏二哥、三哥大力斡旋,这事才算没闹大,不过每年进贡数真的就是六坛了。”

西门岑苦笑道:“老八这个臭脾气,还真是惹了不少事。”说着脸一板,“老十你竟然就这么喝了两坛‘笑春风’,确实罪该万死。”

我这下是深刻理解了“笑春风”的珍贵性了,皇帝一年也不过只能得到六坛,能流传于世的几可称为绝世珍品了。

不禁同情地望向西门笑,这小子一人独占两坛,难怪要惹怒众人了。

“那大家的意思很明确了,是八爷主动将酒送给老十。”我故意顿了顿,“老十自然见猎心喜,一顿狂饮之下终至烂醉如泥。”

我站起来,指着西门笑,大声说:“你告诉大家,那晚西门觞在不在?”

西门笑很茫然,他不能理解我怎么说变就变了,完全不按照事先套好的招式出招。

张之栋轻推他一把,眼含警告。

西门笑一咬牙,顺着我的语气说:“不错,老八带酒来与我共饮,我醉倒在地时,他仍然还在。”

我满意地笑了:“很显然,老十并没有杀人,至于后面的事情怎么会发生的,你们应该去找西门觞问清楚。”

西门岚抓着杆子就势而上:“老十,那你是指证老八杀人了?”

西门笑身子微颤。

张之栋在他耳边淡淡提醒:“十爷,您可要想好了才答。

小姐可等着您呢!”

西门笑猛然抬头望向我,我朝他嫣然一笑。

他下定了决心,沉声说:“我不知道是不是老八,但是我敢保证他的神志比我清醒,我醉的时候他还在喝。”

这话虽然不是直接指控,却也坐实了西门觞洗不清的嫌疑。

西门岚似乎害怕谁会突然翻案似的,急急地朝西门纳雪和西门岑一抱拳:“纳雪、二哥,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老八的嫌疑不比老十小,请允许出动天心阁铁卫,协助捉拿老八。”

天心阁铁卫,祁风堡最精锐的护卫队,是老三西门烈一手调教的武艺精绝的铁卫,曾以家卫身份跟着西门烈在西北战场杀人无数。

这支队伍调回堡后,只受西门家族两位家主的共同节制。

只有两位家主的意见一致,共同签署调令,天心阁铁卫才会出动。

要出动天心阁铁卫来捉拿西门觞,可见西门岚对西门觞的忌惮。

我无声而笑,心中暗自得意。

世事总不能尽如你们意,若任得你们搓圆搓扁,我还有什么分量可言?

西门纳雪竟然破天荒地笑意绽现,虽然很浅,但绝对比以往所见到的要来得明显。

西门岑沉下脸道:“老九,你太急躁了。

这几年你武功是大进了,可涵养却反而退步了。”西门岚讪讪地阴沉了脸不做声。

西门嘉银铃般的笑声把满室阴云一挥而散:“妹妹心中有什么打算,开门见山地说出来吧!”

一场游戏

我却不接话。

“姐姐,喝茶喝茶。”我殷勤奉茶,举杯道:“这可是今年新出的银针,快马刚刚送到的。

好茶啊!”

端起茶走到西门纳雪身边,亲手为他倒上一杯。

他突然伸手用力圈住我腰,我站不稳,掉入他怀里。

冰凉的气息在我耳边:“玩够了没?”

我眼珠滴溜溜一转,一刹那间已在西门纳雪怀中把所有人的神情看了个遍。

西门岑和西门嘉含笑而视,西门泠木然的神情有了丝裂缝,西门风和西门岚却益显阴沉。

唯有西门笑最怪异,他的表情中竟然让我看出了无力的悲色。

抬头迎上了西门纳雪淡得近乎透澈的目光,我心思一转,放软了身子,伸手亲热地圈住了他的脖子,长袖抖开,正好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轻轻探过头去,我的唇与他的耳廓一线之遥:“是你先玩火的。”

“我这是在帮你。”

“哼,若这是帮我,那还是不帮我为妙!”

“你别玩过头了。”他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寒,“别忘了某个灵魂在等你。”

我浑身一激灵,长长的指甲死死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愤恨和悲凉狠狠啃啮着我的心。

低声笑起来,声音渐渐大起来,所有人都看到了我欢畅得大笑,就好像西门纳雪刚刚和我说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

我腰一折,手在桌边一按,借力站了起来,离开他的怀抱前,我笑着道:“如你所愿!”笑声中的沧海桑田除了我自己谁也听不懂。

流光从院中穿过,快步走到我身边,轻声道:“夫人,八爷来了!”

“来得好!请他进来!”我精神一振。

“老八来了?”西门岚愕然。

“哼!”西门风阴阴冷哼。

“来不得吗?”西门觞傲然而立。

“你来得正好,也省得家主下令捉拿你。”西门岚连声嘿嘿冷笑。

西门觞嗤道:“你是什么东西?凭你也想做家主?”

西门岚大怒,用力一拍桌子,茶盏猛然跳起。

“住手!”我森然扫视众人,怒而喝道:“这里毕竟是沉雪阁,在我的地盘,还轮不到你们这般嚣张。”

西门纳雪冷冷地道:“老九,我一直不和你计较,你也不要太放肆了。”

西门岚见苗头不对,立即转了脸色:“是我不好,一时激愤,惊了夫人。”

我听他连称呼也变了,暗道此人果真不要脸。

西门岑沉着脸道:“老九,此间事毕后,你自己去刑堂领家法二十,以儆效由。”

西门岚不太服气地哼了一声,却在触到西门岑冷厉的视线后迅速而干脆地应道:“是!”

西门觞高傲地抬头,语气充满不屑:“一群戏子!”

我忍俊不禁,说得真是太妙了。

这里的人每一个都在自以为精湛地演着大戏,包括我自己,虚假地让人想吐,却不得不继续虚伪下去。

如今却叫人一针见血地一举刺破,怎不叫人快哉?笑声在一片静寂中特别的清晰和突兀,数道不满的视线狠狠扎向我。

我无视于不满的视线,笑盈盈地问:“八爷,来意如何?”

“特来说明情况。”他抱胸而立,棱角分明的面孔在午后的阳光映照下有如发光的宝石,本不甚出色的容貌牢牢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八,你想说什么?”西门泠极难得的开口。

“你们猜得没有错,酒是我拿去的给老十喝的。

我是亲眼见到他倒地不起的。

我自己酿的酒我最清楚,以老十那种喝法,还能做什么那才是笑话。”

“那你就是来为老十洗清嫌疑了?”西门岑悠然问。

“男子汉敢做敢当,不是他杀的人就不是他杀的。”

我忍不住笑道:“八爷竟是这般大公无私,为洗清十爷的嫌疑,不惜自己挺身而代。”

他夷鄙地冷笑:“我才没有那么好心。

老实话,这事出了以后,我也想过让老十有嘴说不清,所以才会避而不见。”他不带感情的说话方式,完全不考虑会不会伤了西门笑。

我偷偷打量西门笑,却发觉他听了这话后反似松了一口气,就像一块在他心里压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而西门纳雪神情冰冷,眼神微微浮动,在我看他的同时,他也望向我。

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那个眼神名叫邪恶。

西门嘉叹道:“老八,你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西门觞冷冷说道:“七姐,你的反话我不爱听。”他挑衅地望向西门笑:“老十,我很想你死,所以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救你。”

西门笑淡淡笑道:“我知道,放心,我不会感激你的。”

西门觞居然郑重地点点头:“那就好。”

西门岚掩不住眼中的雀跃:“老八,既然你要清高,排除了老十的嫌疑,那这事和你可就脱不了关系了!”

西门觞瞅也不瞅他一眼:“你没资格和我说话。”

西门岚涨红了脸,眼见得要发怒,却被西门风一扯,愣了下后深吸口气咽下了这口乌气。

“我不和你这种将死之人计较。”

西门觞“蹬蹬”走到西门纳雪身边,冷然道:“你娶了房好媳妇啊!”

西门纳雪怡然展眉:“是我亲自挑的,自然不会差。”

“如果我说不是我杀的,你信不信?”

西门纳雪淡淡地道:“我没有理由不信。”

排山倒海地失望差点要压倒西门觞。

他失了神般地喃喃自语:“没有理由?只是没有理由?”

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没有理由不信”,因为一句没有理由,信任便被踩在足底践踏。

他可以对皇帝傲然说不,却没法面对西门纳雪的不信任。

西门纳雪冰冷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感情,秋叶在霜雪中瑟落。

“与其问我相不相信,不如问丁丁相不相信,她才是将决定你生死的人。

西门觞灰心地闭一闭眼,再睁开时已经不见了刚刚的沮丧。

他如刀剑般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带着无形的杀气,我几乎能感觉到杀气割裂我肌肤的痛楚。

西门觞冷笑数声,大声道:“不管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人不是我杀的。”拢起了拳,他沉声喝道:“你们若一定容不得我,那就过来拼个你死我活!”

西门岑一摊手:“老八,你得拿出证据来,空口无凭啊!”

“证据?”西门觞放声大笑,“你们这帮龟孙子,府中护卫全由你们调配。

除非我能瞬间转移,否则我的行踪怎么能逃过你们的追踪?想要杀我,明刀明枪地来啊,背后放冷箭的算什么男人?”

我暗暗点头。

说得好啊,现在来要证据,分明就是笃定了西门觞拿不出人证物证来。

冷眼旁观到现在,竟然发现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不想让西门觞死,连西门觞唯一愿意叫一声七姐的西门嘉也无意伸手挽救他。

甚至连西门纳雪似乎也是一副随时可以舍弃他的样子。

我不禁要摇头,一个人要混成这样,做人真不是普通的失败。

“这就要怪你自己了,你还是多多自我反省!”西门岑蓦得把脸一沉,雍容的神色有丝扭曲,竟然显出了残忍。

“你还不束手就缚,非要我们出手吗?”

“来吧!”西门觞不羁地叫,“你们休想我坐以待毙!”

“咯咯,咯——”西门岑全身的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似的声音,面上杀气一闪而过。

好戏要开场了。

如果可以,我真的非常乐意看他们自相残杀,最好西门觞杀光他们,最后两败俱伤,一起堕入十八层地狱,受那永无尽头的焚心之痛。

可惜我没有办法忽略西门纳雪眼中的警告。

“住手!”我高声叫。

“出了我的院子,我管你们是绝杀、刺杀还是奸杀!在这里,你们便都要听我的,谁敢动手试试?”

一瞬间,我全身上下散出了无与伦比的气势,这是继承自凤菲菲的镇压全场的台柱功底。

只要有我在,我便是永远的中心。

“好,看在丁丁的面子上,老八,出去打过。”西门岚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

“整天要打要杀的,你们的目的究竟是要杀八爷还是想找出真凶?”我板起眼,狠狠训道。

众人顿感尴尬,西门嘉替一干人回答:“丁丁说哪里话,自然是要找出真凶了!”

“既然是要找真凶,那打什么?这事是交给我来处理的,我可没说过八爷便是凶手。

二爷你问过我了吗?”我环视全屋的人,冷冷问道:“你们问过我了吗?”

西门岑窒了窒,面上笼了一层寒霜:“请问丁丁夫人,谁是杀人真凶?”

“别心急啊,二爷!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我调侃着,轻松的语调宣示着十足的信心。

西门嘉皱皱眉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好妹妹,你就别卖关子了。”

“再我说出真凶前,我们先来玩个游戏吧!”

“幼稚!”西门风不屑地冷哼。

“可恰恰就是这个你认为很幼稚的游戏可以揪出凶手哦!”

闻听此言,就连西门泠也耸然动容。

“你真的有把握?若无把握,不可轻试!”

我感激地朝他笑笑,心中明白他是为了我好。

但我已经跳进了这个沸腾的油锅,再也没了退路。

“怎么?你们有没有兴趣来玩玩?真凶也许就在我们之中。”我盈盈而笑,心中痛快无比。

玩,恐怕会玩出祸水来;不玩,无异于承认自己就是真凶。

这就是我给他们出的选择题,不,应该说是没有选择的单选题。

“诸位可有胆量试试?”

西门嘉苦笑道:“妹妹,你这是赶鸭子上架呢!”

“姐姐,做妹妹的逼谁也不能逼你啊!”我亲热地揽住她的腰,爱娇地把头搁在她肩上。

“这里最没有嫌疑的人就是姐姐你啊!”

我伸指点数,指指我,再指指西门嘉,“我俩是女人,自然干不了奸污的事。

剩下的可都是大老爷们,谁都有嫌疑。

至于人证,彼此都很熟,作的证词自然难免会受些干扰。”

“那依丁丁的意思呢?”西门岑手抚下巴,沉吟道。

“为了保证绝对的公平,我们就让死者亲自来指证凶手。”我神秘兮兮地说。

众人倒吸口冷气:“招鬼?”

“是啊,就是招鬼。”我笑眯眯地说,“你们怕什么?你们不是都装过鬼的吗?”

西门嘉犹豫地看看四周,小小声地道:“没事你招那些东西做什么,要真缠上了怎么办?”

我失笑:“姐姐,她不会缠我的,我帮她找凶手,她只会感激我。”眼光扫过眼前这群男人,不无鄙夷地道:“会害怕的也只有杀人的那位了。”

西门岑悠然道:“既然丁丁认为这个法子一定能让真凶现身,我没有意见。”

“你们呢?”

“既然能找出真凶,我何乐而不为?”西门风阴阴地表态。

西门岚犹豫下也道:“二哥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其余如西门泠、西门笑、西门觞之流自然更是无异议了。

※※※天心阁的正厅。

辽阔的似无边无际的厅内已经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

我要求集合全堡男人一起来参与这个游戏,而西门岚却认为我的要求不近情理。

我只问西门纳雪一句话:“堡里的仆人是不是男人?”西门纳雪二话不说就准了我的要求。

此刻,堡内所有的工作岗位都由女人坚守,而男人们已经一个不少地站到了厅里。

张之栋上前报告:“小姐,堡内所有男丁共计八千三百十六人,除去各种有正当理由且查有实据的三十二人,其余八千二百八十四名已全部集结在此。”

厅下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身影。

“很好。”我站到正中,在万千注目的眼光中,开始了来到西门家族后最盛大的讲话。

激扬的情绪昂扬满怀,历史将从此刻起逐步开始按我的方式书写。

“各位兄弟们,今天把大家集合起来,是为了一个屈死的姑娘。

小可姑娘惨遭歹人蹂躏、杀害,身为祁风堡主母,我绝不容许堡内发生这样灭绝人性的事情。

凡一天在我西门家族者,便一天受到家族庇护,无分贵贱,只在于这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性命。

在我的心目中,你们的性命和我的性命一样重要。”

西门嘉在我说完了后又一字不漏地重复一次,清脆的声音蕴含着精纯的内力传遍每一寸角落。

这么大的屋子,我一个没武功的人怎么也不能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这时代也没有个扩音喇叭的。

如果没有人帮忙传达我的精神,那大部分来参加会议的人都要白忙活了,因为他们将一个字也听不见。

我明显见到厅里一阵骚动,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显然开场白的效果很不错。

“这一次,我们不听大家的自辩,而是会请出惨死的鬼魂,让她自己为自己报仇,亲手指出自己的仇人是谁。”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在这个时代,不敬畏鬼神者,稀矣!我以鬼神为由头,应该可以震慑那些心中有鬼的家伙。

“为了保证公平,只要是男的,不论是主是仆,一视同仁,一起接受考验。”我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诸位都是知道纳雪大爷的本事的,大爷是懂法术的,可以上通神灵,下通妖鬼。

所以我请了大爷帮忙,把那位含冤而死的姑娘请到了这儿。

诸位不必害怕,小可姑娘生前和你们都是认得的,不会伤害你们。

她只想揪出那位伤害她的恶魔而已。”

厅内一阵阴风吹过,吹得所有的人顿时鸡皮粒粒,脖颈处凉凉得。

西门纳雪的灵异能力是众所皆知的,也因为如此,大家一直很惧怕于接近西门纳雪。

但世事往往也是这样,越是害怕越不愿接近,越是不愿接近,便越是无法抑止恐惧感。

西门纳雪在大家的心目中,实实在在是一个迹近于巫的存在。

“你们进门时都喝过一碗水对不对?”我扬高眉稍,不意外地看到众人纷纷点头。

“这碗水已经由大爷作了法术,附了咒语,能和小可姑娘的灵魂感应。

一会儿请大家依次进入偏厅左手的小屋,伸手放入桌前供着的皮囊内。

如果你就是杀人凶手,小可姑娘就会发出哭声,通知我们。

如果不出声,那么恭喜你,你是清白的,什么事也没有了。

为了保证不会遗漏,你们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个号牌,出屋后交给张总管验过以后就可以回去了。”

话说到这里,读者们自然是很清楚了,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心理游戏,赌的就是一个心理素质。

不过我能如此有恃无恐地原因也在于西门纳雪,没有他的灵异能力作保证,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就要大打折扣了。

我伸手一指偏厅,激情昂扬地道:“各位兄弟们,去证明你们的清白,为小可姑娘雪恨吧!”

西门岑当先立起,他从容不迫地道:“既然我是代家主,理应第一个。”说着一马当先,径自进了偏厅。

一帮男人如梦初醒,纷纷抢上跟进。

我朝张之栋使个眼色,他会意,飘身跟在西门岑身边。

西门岚跺跺足,恨恨瞪了我一眼,也跟着西门风等人去了。

我握紧了拳,指甲狠狠掐住掌心。

掌心传来的刺痛提醒着我,我已经跨出了第一步,就没人可以阻挡我继续前进。

我绝不可以跌倒,因为再不会有人来扶我一把。

另一边,西门嘉担心地问西门纳雪:“你真觉得这样子便能找出凶手了吗?我总是觉得太过儿戏了些。”

西门纳雪神色倦怠:“你们亲自测试了又测试的人,总该对她有些信心。”

西门嘉怔了怔:“说得也是。”

我把西门纳雪交待给了西门嘉后,自己也赶紧闪人,避到小屋后的一间屋子。

按照我的计划,绝大多数人走过场后就将沿侧厅后的小门离开,唯有与案件有关的人才会被单独请到我所在的小屋和我见面。

我很期待,谁将会是第一个?

好大的鱼

半炷香后,我所在小屋的门被推开了。

张之栋含笑探头进来道:“小姐算无遗策,第一个猎物上钩了。”

“哦?那还不赶快请他进来,我也好开张啊!”我绽开一脸笑容。

无论是谁被送进来我都不会意外,但西门岚居然是第一个确实让我非常意外。

西门岚用一种很张扬地方式走进来,喊道:“张总管说你请我过来有要事相商,有什么事快说吧!”

走到我身边,大摇大摆地坐下:“莫不是找不到凶手,要我帮忙?”说罢,得意大笑。

我还记得初见西门岚时,这人给人的印象便是忠厚大度,颇有北六省武林盟主的气度。

只是接触越久,便越发现此人心眼狭小、睚龇必报。

心眼虽多,城府却不够深。

越是想伪装成羊,却越是露出狼的獠牙。

我静静凝视着西门岚,轻轻吐出口气:“九爷,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西门岚脸皮僵了僵:“有什么好失望的?”

我扁扁嘴:“我的九大爷,这个游戏我原本只是想给大家找个台阶下,保了老八一条性命,实不指望你们这些大鱼会上当。

可你居然那么快地就露馅了,岂能不叫我失望?”

“你别胡说。

什么露不露馅的,我是清清白白的。”西门岚满脸不悦:“刚刚我已经测试过了,可没有哪只鬼在叫!”

“明人面前何必说暗话。

你我皆心知肚明,我会请你过来自然有我的道理。”

西门岚重重一拍桌子,愤而站起,厉声道:“丁丁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否则休怪我对你无理!”

“何必动气?”我轻瞟一眼他拍在桌上的手,越发笑得灿烂。

精明如我,岂会看不出他的色厉内荏?

他被我笑得高深莫测,惊疑不定,拿双眸子狠狠瞪着我。

我突然收了笑,沉下声音:“九爷,请把手伸出来。”

西门岚颇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伸出双手。

我啧啧赞道:“九爷的手虽然是练武的原因,起了些茧子。

可是修长圆润,保养得宜,一看就是富贵中人。”

“废话少说!”

“只可惜九爷你做贼心虚,这么漂亮的手竟然不敢伸进袋里。”

“你胡说八道!”他面上并不动声色,可眼神中却浮动着一线惶惑。

我早说了他是不适合骗人的。

须知骗人先要骗己,他连他自己都骗不倒,又如何能将别人骗倒?

“九爷,这你还猜不透?袋子里抹了一种特别的白粉,一旦沾上三个时辰之内不会掉色。

你的手一伸进去,或多或少总要沾上些的。

你自己看你的手上有没有?”我冷笑,心底暗骂这个不开窍的家伙。

若是他敢把手伸这么一伸,张之栋便有天大神通,也验不出他来。

“难怪你要验牌子。”他恍然大悟,神色顿时狼狈不堪。

“根本没有什么鬼魂,你全是骗人的。”

“不错,我是骗人,那又怎么样?”我逼向他,“我真不知该说你精明过头还是笨得可以,纳雪身子刚刚见点起色,他怎可能吃得消完成这么复杂的法术?”

“是我太笨,你搬出纳雪来,我便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其实见到纳雪这般活蹦乱跳的我就应该觉察出事有蹊跷。”他的眼中满是懊恼。

“我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只是真想不到,会钓到你。

说实在的,九爷你的脑子比起上面几位兄长来说真是差得远了。”

“八十老娘,倒崩孩儿。

我认栽!”他一惊过后,反倒冷静下来,倒也有些北六省武林盟主的架势。

“九爷,栽在我手底下你也没什么好怨的。”我淡淡道。

“你自缚吧!”

“哈哈哈——”他一阵狞笑,“你以为我会束手就缚?”身子一闪,如鬼魅般闪到我眼前,也不见他怎么作势,我已经落到了他手里。

西门岚的武功倒真不是盖的,手底下还真是挺不赖。

“怎么,想绑架我?”我并不惊慌,淡淡地道。

“正是。”西门岚倒是一点不迟疑。

“绑我可没用,要不然我也不会单身一人坐这儿等你绑了做人质。”

“有你在手,不怕纳雪和老二不放我走。”西门岚不以为然,冷声嗤道。

我知道西门岚是已经被逼上了绝路,西门觞和西门笑绝对不会放过他,而他得罪了西门纳雪,更是不能被西门纳雪逮住任何一个机会,否则下场便只有可悲一个词。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老八和老十?”这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翻来覆去思前想后,就是没想通西门岚要杀他们的理由。

“我要杀吗?哈——哈哈——哈哈哈!”西门岚纵声长笑,好象听到了什么大笑话般。

我由得他去笑,好整以暇地抖抖长袖整理下饰物,静静等他笑够。

“丁丁,你听仔细了,真正要杀他们的是老二。”他诡谲地笑着。

“西门岑?”这下我真的愣住了,这个答案太出乎意料,太劲爆,我一时间被震得茫茫然。

见了我的脸色,西门岚愉悦之极,“丁丁你聪明一世,居然也有你想不到的事?”目中充满了不怀好意的得意。

我迅速收拾心思,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嘴上却故作不信:“西门岑有什么理由要杀西门觞和西门笑?”脑中一团乱麻中似有什么要呼之欲出,却一时还理不清楚。

“错,大错特错。

老二要除的一直都只是老八而已,老十只是个不幸的垫背家伙。”

“西门觞究竟犯了什么错惹得西门岑一定要出手对付他?”我屏住呼吸,我知道这一定就是这团乱麻中的关键。

“哈哈,放心,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西门岚眉眼耸动,笑得极其古怪。

笑声曳然而止,西门岚用力一推,把我推得往前踉跄几步。

“把门打开慢慢往前走。

乖乖地,别想耍花招,否则就别怪我辣手摧花了。”

我慢慢伸手握住门环,西门岚眼睛眨也不眨,紧紧盯着我的动作。

我直视着门扇,用我最最娇美的声音一字字清晰地问道:“九爷,你说这世上我最最恨的人是谁?”

西门岚呼吸一紧,他沉默半晌方道:“你最恨的是我西门氏。”

“你说得不错。”我轻叹道,这椎心刺骨的痛从没有一时一刻能让我稍忘。

“你西门氏做事不择手段,我一生尽毁于你等之手,我不该恨吗?”

西门岚怪笑几声:“我知你恨极,早在温如言死的那一天,我看到你那种空洞绝望的神情,就已经明白你万无可能宽恕我们。

只有老二那种从来不懂感情为何物的冰块心肝才会那么天真,以为你会是他的同类,将来会是西门岑第二。

他根本不懂,就算你真的融进了西门家族,你放过的也只是西门家族,而绝不是我们。

“你以为他真不明白?”

西门岚按在我背上的手一紧。

以西门岑的心机深沉,算无遗策,会不明白吗?

“西门岑他要的便是我为你西门家族尽心尽力,至于其间谁会被牺牲,那不过是小节罢了。”我从没有比现在这一刻更了然当日西门岑对我说的那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可以让西门岑下令放你出堡。

只是你要想明白了,当你身上再无西门九爷的光环时,你的朋友便随时可能变成你的仇敌,这世上再无一人是你可以相信的。

知道太多西门家族秘密的你将食不安宁,寝不安枕,无日无夜地陷在被追杀的恐惧中。”

“你究竟想说什么?”西门岚的声音中透露出绝望的气息,只因他知道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真实得无可置疑。

“我要西门风死!”我一字字,仿佛便似从胸口间迸出来。

我永远也不能忘记那一声尖啸。

就是那摧人心肝的一啸,生生扭转了我此后的命运。

“你想杀西门风?”他惊喘,“西门风岂是说杀就能杀的人物?”

我猛然回头,散发出无以匹敌的气势,再不复那个一直隐忍退让的丁丁。

我从他蓦然放大的瞳孔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杀气如出鞘的剑般锋锐不可挡。

“不错。

他的武功高强无人可敌,可是我不信他绝没有一丝弱点。

我可以等,慢慢等,只要让我等到,那就是他的死期!”

“你,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西门岚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我只是要告诉你,为了要杀西门风,我不惜放过你。”我斜斜瞥他,“只要你点下头,你便依然还是西门家族受人尊敬的九爷,北六省响当当的英雄人物。

你依然可以穿金着银,享尽荣华,而不用餐风露宿,像只野狗般亡命天涯。”

西门岚眼神闪烁,似在考量我语中的真假,但按在我背后的手却慢慢垂下。

“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做我的狗!”我冰冷的吐出毫不留情的字眼。

西门岚勃然大怒,身上突然传出细密不绝的骨节咯咯响声,右手举起。

我迫视着他:“做我的狗总比做丧家之犬强得多了。”离开了西门家族,只怕就是想做条野狗也是奢望。

我没说出口的话,西门岚自然完全了解。

他举在半空的右手顿时僵住。

我身子略侧下了,便离开了西门岚的掌握,悠然走到窗前,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良禽择木而栖,九爷难道没听过这句话?难道你甘心永远被西门风压在头上?”

“我——”

我冷冷喝道:“西门岚,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跟着我,他也许是死,但不跟着我,他就死定了。

在这一刹那间,我相信他脑中已转过了无数的念头。

门环再次被叩响。

这慢悠悠的三声对西门岚来说无异于催命的丧钟,我的手已经伸向门环,何去何从,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我答应你。”他再不犹豫。

我慢慢笑开:“合作愉快”。

西门岚苦笑着道:“我是疯了才会惹上你。”

门环又响三下。

我扬声叫道:“之栋,进来。”

张之栋步入屋内,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西门岚服服贴贴地站在我身后,就好象没有看到西门岚似的,微笑对我道:“小姐,又钓上一条大鱼。”

“又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啊?”我懒洋洋地打个呵欠,为了这事我操心了三天,连觉也没睡好,到了现在整副骨架都象要散了似的。

张之栋仿佛现在才看到西门岚似的,望着西门岚道:“九爷一定猜得到。”

西门岚毫不动容:“那定是西门英这条老狗了!”

“正是!九爷猜得一点也不错!”张之栋捬掌大笑。

“原来是那棵风往哪边吹就倒向哪边的墙头草啊!”我也笑了。

西门岚也笑了起来:“丁丁,今天这事总要有个了结。”

我眼睛一转:“不错!”

西门岚接着道:“这个人要有钱。”

我忍住笑,道:“不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钱就不能买通别人替他隐瞒。”

“这人也要有点地位。”

连张之栋也忍不住笑起来:“不错,不然哪来的机会污陷主子。”

“这人还要很色!”

张之栋哈哈大笑:“正是正是,不色怎么会如此胆大妄为?”

西门岚忠厚朴实的脸上浮起了世上最最奸滑的笑意:“西门英岂不是正正有钱有点地位还很色的那种人?”

三人相视而笑。

※※※西门英惊疑不定地一步跨进门来,一进门就看到两张笑得过分灿烂的面容。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强笑着问张之栋:“张总管,夫人和九爷这是怎么了?”

西门岚脸一沉:“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张之栋在他身后轻轻一推,西门英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跌倒,门在后面嚓地锁了。

我只是笑眯眯地一边旁观,西门岚一把拽过他来,假惺惺笑道:“英叔啊,您在西门家族也待了有几十年了吧?”

西门英战战兢兢地回道:“回九爷,小的六岁入堡,据今已经足足四十年了。”

“是啊,好久了。

英叔可是看着我们兄弟十人长大的。”西门岚笑得别有深意,“英叔对西门家族的忠诚真是没得说。”

“九爷,别的不敢说,但要说起对西门一族的忠诚,小的自问天日可表。”西门英信誓旦旦。

西门岚很有耐心地看着西门英表演完,然后道:“英叔,您对西门家族的忠诚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了。

因此——”,他拍拍西门英肩,开怀地笑,“英叔一定不会介意再为西门家族尽一次忠的!”说着出手如电,不待西门英有所反应,已经拿住了西门英的五道大穴。

西门英惊惶失措,抖着声问道:“九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是给你尽忠的机会。”西门岚亲热地拍拍他的老脸。

西门英惊惶过后,反倒冷静下来:“九爷,您别开玩笑了,小的就是您身边的一条狗,您指哪小的就咬哪,只要您开口就是。”

西门岚双手抱胸,一脚轻踢,把西门英踢到地上横躺着。

他凑过脸去,冷冷道:“今儿个我们主仆二人双双落进了丁丁的陷阱。

英叔,你一向忠字当头,你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西门英倒抽口冷气,但面上却仍颇为镇定:“九爷,我可是您船上的人,从来您让我做的事我可都没有打过一点折扣。”

西门岚叹口气道:“英叔,我也舍不得你。

只可惜,这次你不死的话,我便要死了。”

西门英顿时明白西门岚这边是没希望了,立即把哀求的目光转向我:“夫人!”

我背过身去:“英叔,你安心去吧,我会优恤你家人。”

西门英如被踩住了尾巴的猫般惨叫,其声真如夜枭般尖锐刺耳:“好——好——你们真好!”

西门岚立即出手封了他的哑穴。

我淡淡的道:“够果决,够无耻!”

西门岚嘿嘿一笑,得意道:“彼此彼此!”

我负手向窗,谁也看不到我眼中的黯然,冰冰冷冷地道:“他这样子还算精神,你能担保不出问题?”

西门岚嘿嘿笑道:“我是顾忌着你怕,既然你亦有此心——”

如电出手,伸左手一捏西门英下巴,西门英不由自主地吐出舌。

西门岚手一扭,颌骨便脱了。

两手用力一合,半截舌头生生断地,喷出一股血箭。

西门岚身子及时一扭,闪开血箭,双手飞快一推一合,下巴又完整如初了。

“如何?这便像他自己咬舌自尽一般,天衣无缝。”西门岚得意的打量着我,眼神中隐隐有着恶魔般的笑意。

我昂起头,镇定如恒,声音冷漠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

“做得好!”

西门岚若有所思:“丁丁,你这个女人真不简单。”

我抬起脸,一脸纯洁如水的表情:“九爷,您这是在夸我?”

嫁祸

天心阁大厅。

所有人都已经依次通过考验,列队在大厅中等待最后的答案。

西门纳雪和西门岑分坐在大厅上首位,西门风如影子般站在西门岑身后。

西门泠和西门嘉坐在下首,西门笑自然是守着他的主子,西门觞却离众人远远地站在一角,一身黑衣,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厅里可怕地沉默着,空气中充满了不确定的火花,气氛压抑得便是呼吸得重些也足以让人为之侧目。

牛油般的巨烛把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照得通透光亮,一如白昼。

北方的初秋已是寒意袭人,可大厅中的许多人额角却滴下了豆大的汗粒。

当我和西门岚一步步走进大厅,所有人一刹那间都睁大了眼,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弥漫在初秋清寒的空气中。

我知道我轻浅的脚步声在这些等待的人们心中无异于刑鼓的杀伐声。

鼓停,便是血溅四方。

“把凶手带上来!”我微笑着道,视线却直直地望着西门岑。

自我进来以后,西门岑一直微微闭目靠在椅上养神,此刻终于缓缓张开了双眼。

他的眼眸深墨,完全没有一丝波纹。

西门岚拍两下手,张之栋便拖了一人走进厅来。

那人满头长发披下,鲜血自嘴角溢流,浸透了身上的青布衣衫,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西门嘉吃了一惊:“这个血糊拉茬的人是谁?”

我淡淡地道:“这儿少了谁,那便是谁了。”

饶是西门岑镇定功夫了得,此时也不禁变了脸。

“你说的可是西门英?”

“不错!”西门岚上前一把拂开血人披面的长发,众人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昏迷不醒的西门英。

连西门泠也有些耸然动容,失声道:“他可是祁风堡的三代老人了!”

西门岑收起了一贯的雍容神色,肃容道:“丁丁,英叔是我祈风堡大管家,资历比谁都老,没有证据可不能就这么轻易办了他。”

我冷冷一哼:“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张之栋把西门英往前一抛,任他趴在地上,这才不温不火地道:“这事说来极简单。

小姐设下了计策,招来小可的魂魄。

各位只需轮流进屋把手伸入皮袋中,袋中若发出异响的就是凶手。

这事大家都已经经历了。”

“不错,这些都知道的事就不必讲了,快点说证据是什么?”西门觞极不耐烦地打断张之栋的话。

张之栋也不生气,提起皮袋道:“答案就在这只皮袋中。”

西门嘉娇媚的桃花眼中闪过疑惑:“怎么说?”

我笑笑不语,只把手伸进那只皮袋,然后又抽手出来。

西门笑更是不解:“丁丁你这是什么意思?”

西门岑轻咳一声,缓缓道:“听到是纳雪作法召来的死魂,那凶手免不了会有些心虚,即使他内心觉得真把手放进去也不见得会有事,但一般总还是不愿冒这个险的。”

我拍手赞道:“不错,二爷果然是了不起。”西门岑果然厉害,我这样的招数只能骗倒西门岚,却根本瞒不过西门岑。

西门嘉媚眼一亮,恍然大悟:“这就叫请君入瓮,真是好计策!”

西门笑先是连连点头,随即又连连摇头:“可你又怎么知道西门英没把手伸进袋里呢?房里又没别人在。”

西门岑微微一笑:“袋里必是有些可以沾色不褪的药物,若手上无色,便是不打自招了。”

西门笑举起自己的手对着烛火细细一照,果然有些细微的白色粉状物,拍之不去。

众人纷纷低头看自己的手,俱是与西门笑一模一样。

西门笑跑过来,翻来覆去地研究西门英的手掌,终于道:“果然没有半点粉末。”

大厅里“嗡”的一声,当下便炸开了锅。

西门风却突然发话,阴惨惨的声音瞬间便盖过了满厅的乱哄哄,大厅里一下了又静了下来。

“西门英有没有罪,应该交由我刑堂审问后才能定罪。

为何你们私下动刑,让他口不能言?分明是有意栽赃嫁祸。”

“西门英见张之栋喝破真相,威胁利诱求饶撒赖之余还试图伤害于我。

幸好九爷见机得快,才救下我一条小命。

事败后,西门英便咬舌自尽。”我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淤青,指印宛然,高高肿起。

又缓缓解下脖颈间的丝巾,一条利刃划过的血痕清晰可见,若是划得再深半分,便会因划破筋脉,出血太多而致命了。

我顿了顿,语调悠然,“此间经过,九爷皆可作证。”

众人眼光齐刷刷聚焦在西门岚身上,西门岚上前一步,朗声道:“正如丁丁所言,西门英犯上作乱,罪该万死。”

西门风冷笑:“西门英口不能言,事非黑白自然由得你们随便说。”

西门岚勃然变色:“老六,你这是说我说谎?”

西门风阴阴一笑:“我可没这么说。

只是事关重大,总要让大家心服口报才好。”言下之意,竟是直指我作弊了。

我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也不动怒。

“自然还有人证!”朝张之栋作个手势。

张之栋迅速指挥人押进了一连串五六个五花大绑的肉粽子。

这五六个人都是当日在西门笑院落附近当班的武士,西门岑等自然都是认得的。

几人一被推出来,立时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请求饶命。

西门岑缓步踱来,在武士们面前走了一遭,沉声喝道:“你们受何人指使?”这一喝,便有袭人的杀气迫人眉睫。

众武士齐齐一震,为首的武士连忙叫道:“二爷,我们几个都是受西门英这老家伙的蒙骗,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啊,求二爷明鉴,饶小的一命。”说着,他涕泪交零,泪如雨下。

“给我说清楚,若有半字虚言,家法伺候!”西风岑面色如霜。

众武士惧怕他的威严,连头不敢抬。

“西门英平日便总说小可胸大屁股大,长得风骚入骨,常在我们面前说要是有机会一定要上了她,尝尝滋味。

那天晚上他路过映竹阁,正好看到八爷醉熏熏地离开。

院中无人,只有小可一人正用力在拉醉倒在地上的十爷。

这老家伙见色起意,扑上去便想奸污小可。

小可挣扎不休,他便掐着小可的脖子弄事。

几曾想身下爽过头了,忘了控制手上的力道,活活把小可掐死了。

事后他也害怕,这等丑事自然瞒不过我们这些兄弟,他便拿了银钱来堵我们的嘴。

我们几个平日里赌钱都在他手底下挂着有帐,他说前帐一笔勾销,还每人另送五百两银子。

我们一时昏了头,就答应帮他瞒着。”

西门岚一脚踢倒为首武士,踢得他在地上滚了好几滚:“还敢瞒着,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东西,竟敢和西门英狼狈为奸,轮奸小可。”

为首武士嘶声狂呼:“九爷,小人绝没有,那都是西门英一人所为,请各位主子明鉴啊!”

张之栋一拍掌,便有个个子小小的护院武士畏畏缩缩地走进来,在我面前跪下。

“小人李威,叩见各位主子。”

我和颜悦色地对李威道:“李威,你站起来,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讲给大家听听。”

“是,夫人。”李威向我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三天前,小人刚好放假,便和人赌钱耍乐。

小人手气背得要命,到快三更天的样子,已经输得精精光,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差点连裤子都要被他们扒了。

小人便去映竹阁找小人的相好小可借些银子使用。

谁曾想,刚摸进映竹阁,就看见一帮禽兽把小可按在地上行那苟且之事。

我刚想大喝,却见到月光下小可嘴角流血,面色青紫,竟似是死了。

我一回头,看到十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象也死了。

我被吓得不清,连忙趴低了身子,不敢让他们看见。

等他们散了,我才敢爬出来。”

张之栋大喝,声音如炸雷般在大厅中回荡:“你可认得,那些畜生是谁?”

李威抬起头,双眼射出两道毒蛇般的光芒。

“便是化作灰,小人也认得。”

说着咬牙切齿地指着几个被捆的武士,声音中充满了绝望的仇恨:“就是他们。”

“你不会认错了?”

“那晚月色极好,小人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认错。

小人还看到西门英大总管坐在一边,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银票。”

别看李威个子小,中气倒挺足,口齿又便捷,一字字说来,满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西门风突然如鬼魅般欺上,闪电般出手,一掌掴在李威脸上。

“李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撒这等大谎!如果真有此事,为何你三天前不说,到现在才说?”

李威半边面颊高高肿起,这一掌西门风虽然没有用上真力,但也够他受的。

他却并不畏惧,大声道:“小人原以为总管他们连十爷也杀了,当然不敢作声。

后来得知总管嫁祸给十爷,便更不敢作声了。”

李威抬起头,惨笑道:“小人只是一个没用的下人,大总管权势倾天,谁会相信我的话?就只怕话还没出口,人便已经被他们杀了灭口。

那这世上还有谁来为小可报仇?”

我柔声安慰:“你只要说的都是实情,自有大爷、二爷替你作主。”

李威扑地跪倒:“佛祖在上,小人句句实言,绝无半句虚假。

小人愿以死证明,求各位主子为小可做主!”言毕,手腕一翻,举起一把寒光闪亮的匕首,当胸插下,登时气绝身亡。

众人惊得呆了,谁也不曾想到李威竟会寻死,一时间面面相觑,大厅里寂静无声。

现场惨烈无比。

李威血溅当场,即便原本还有些怀疑的人也动容不已,再无质疑之声。

西门岚一挥手,便有人上来拖了李威的尸体和那几个早已瘫软在地的武士下去。

西门岑凝视着我,我毫不示弱,也望着他。

渐渐地,他嘴角浮起一丝笑容,神色间又笼上了雍容的慈悲。

西门岑淡淡笑道:“这事就这样了结吧。”他环视大厅,目光中充满了宽容和了解的慈悲,一刹那间,满厅浮躁的人心便恍似得到了一剂强效的宁神剂般,奇异地平静下来。

西门风阴恻恻地道:“西门英见色起意,杀人嫁祸。

其心可诛,其罪无赦。

念其在堡内多年辛劳,赐他全尸,家人立即赶出祁风城。

这些帮凶不思报答主子恩德,天良泯尽,罪恶滔天,立即移送刑堂按家法惩处。”

西门岑环顾诸人:“如此处理,诸位可有意见?”

西门纳雪由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现在更不会多说一字。

其余诸人自然也不会反对,西门觞、西门笑得以洗清冤枉,更是没有意见。

厅中站满的仆役们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多亏夫人智勇,多谢二爷公允!”

我笑吟吟地立在一边,在跪满一地的人群中,看到了人心。

从这一刻起,谁还能阻挡我前进的步伐?

西门笑就站在我身旁不远,他喃喃自语:“这个女人的心思七拐八弯的,实在太可怕!”

西门岚鄙夷地道:“老十你总是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西门觞远远地站在一边冷笑:“老九,你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笑,一样是猪脑子。”

西门岚这次却不发火,脾气好好地道:“我承认我是比不过丁丁的脑子。”

他如此服软倒大出西门觞的意料,神色中流露出一丝讶色。

却听到西门岚紧接着道:“我不如我就承认,总比某人好,明明心里佩服得要死,却还死鸭子嘴硬。”说罢连声冷笑。

众人大笑。

“我累了!”西门纳雪冷冷对我道,声音中有掩藏不住的不耐烦。

我连忙答应,为他推动轮椅。

言笑晏晏间,我清晰的看到我俩的目光中有多少虚伪的成分,让人齿冷。

但我更清楚背后有无数探询的视线正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分析着,等着我犯错。

我只能挺起背脊,让自己走得更稳。

我定定看向前方,穿过了高飞的白云,投向未知的空间。

如言如言,没有了你,你可知我过得有多辛苦?一步一步,冰雪天涯。

“你在想什么?”西门纳雪冷冰冰地声音插了进来。

不知几时我们已走出很远,四下无人。

“没想什么。”我淡淡道。

“哦,我还以为你在想着温如言呢!”他悠然望天,仿佛天上的白云化作了温如言,他看得津津有味。

我心弦剧震,勉力抑止着发抖的声音:“你想太多了……”长袖中双手紧紧攥紧,遍体的“伤痕”便在这一刻集体发作,痛得我眼前金星直冒。

“今晚你从秘道到我房里来,我的诺言会兑现。”他斜眼望向我,眼中的光芒闪亮得妖异,一瞬间,我居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阴谋!

我嫣然一笑,心底却长声叹息。

这一场仗打完了,另一场仗又要开始了。

殚心竭虑的倦意从心底泛起。

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