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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温如言篇(更新)

《《当美女变成丑女》》

我叫洛苏,今年四岁。

我家是瑞源县的一户很普通的人家,爹爹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靠教私塾糊口,娘亲一年前得了场重病去世了。

我有个三岁的妹妹洛洛,小脸粉粉嫩,眼珠乌溜溜的,长得很好看。

她整天都缠着我,要我带她玩,给她讲故事,要我吹木笛给她听。

我不喜欢她,我是个小男生,怎么能和小女生玩过家家的幼稚游戏呢?我只喜欢当大将军。

村里的小男孩都和我要好,每次玩游戏时,只有我当大将军,大家才都不会反对,所以我永远都当我最喜欢演的大将军。

村里的女孩每次都抢着当我的新娘子。

一到这个时候,我就很神气。

洛洛从来没有轮上过,她总是在一旁很羡慕地看着那个开开心心地当新娘子的女孩。

然后回家的时候,就会拉着我的衣角,睁着大大的黑眼眸,小小声地求我:“哥哥,下次让我当新娘子好不好?”

我趾高气昂地哼一声:“等你不再流鼻涕的时候,我就让你当新娘子。”说完带着我的小木笛跑开,跑得离她远远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人的命运是那样奇异,脆弱得无从把握。

有个女人把我带走了。

爹背过身,一个人躲在屋里不出来,洛洛在后面追我,哭着喊哥哥。

我一直没有回头,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声呜咽的气促笛声。

我回头,远远地望见洛洛跪在地上,用力吹着我忘了带的短笛。

这串没有音韵的笛声从此永远刻在了我的梦里。

我用力甩开那个女人拉住我的手,冲过去抱住洛洛。

洛洛哭着把笛子塞给我。

然后我便被追上来的女人强行拖走了。

我一路走,洛洛在后面一声声地唤,直至声音渐不可闻……

我被带进静王府。

从此远离了瑞源县,远离了我的大将军和洛洛的新娘梦。

高贵美丽的王妃对我说:“你现在已经是静王府的养子,你叫招弟。”

招弟?我差点笑得喘不过气来。

村里名叫招弟、迎弟、来弟的全部是女孩,可我明明是男的。

“我不要。”我倔强的昂起头。

“我有名字,我叫洛苏。”

王妃盯着我:“从这一刻起,你就叫招弟。”

“我不要!”我不屑。

我才不要做女孩,我才不要这么难听的名字。

“啪”,我脸上热辣辣地疼,嘴里尝到血的腥甜味。

“静王府的孩子不需要这么野的性子。”我听到王妃冰冷的声音。

“把他关到房里,饿三天。”

于是,我在某间房中看蚂蚁。

我无聊的抓只蚂蚁来数它的脚。

好饿啊!可是你们别想叫我屈服,我才不要那个可笑的名字。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腹中一颤颤地抽着筋,浑身冰凉得如堕冰窟。

原来饥饿的真正滋味是这样的,那为啥爹时常啥都不吃,只是叫我们吃,难道他不难受吗?

在这个黑古隆冬的屋子里,我听不到一丝声响,寂静得让我想要发疯。

黑暗的空间里,似乎有些东西在挠我的肌肤、拉我的手脚……

我蜷缩成一团,把头紧紧埋在膝盖里。

爹曾经说过沙漠里有一种动物叫鸵鸟,遇到敌人就会把头埋进土里。

就让我也作一次鸵鸟吧!我很害怕,真的很怕。

不知道几时我睡着了,还作了梦。

梦里我见到洛洛对我笑,她说:“哥哥,我做新娘子了,你吹笛子给我听好不好?”她头上戴着野花编的花环,手中拿着那支短笛,笑着笑着就飘开了。

我伸出手去拉她,她却在我手中渐渐淡下去,一阵狂风吹过,身影攸地不见了。

我吓出一身冷汗,睁开眼,已经天亮了。

爹、洛洛,你们想我吗?我很想你们!

三天后,我昏沉沉地被拎到王妃面前。

她身旁站着一个穿一身五彩绵缎的小女孩,年纪和洛洛差不多,长得也一样好看。

我闻到肉包的香气,鼻子自动跟踪而至。

桌子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几个包子。

王妃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深吸了口气,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开始喝粥吃包子。

“喂,你这个人这么没礼貌,母妃问你话呢!”那小女孩怒斥。

真不可爱的个性,我不喜欢她。

王妃抬手阻止,悠然说道:“如柳,你要叫她哥哥。”

“哥哥?这个贱民怎么配做我的哥哥?”小女孩的声音中充满了轻慢不屑。

“如柳,你要叫他哥哥。

除此以外,随你。”

我只知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活下去。

爹绝对不是让我来死的。

我不想死,我要和爹在一起,我要去找洛洛。

找到他们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我会对爹说苏儿以后会懂事了,再也不调皮了,我会告诉洛洛以后每天都让你做新娘子,每天都吹笛子给你听。

从这一天起,洛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我成为温如言,字招弟。

但是静王府中,没有如言,只有招弟。

三年后,王妃生下了温如行——静王府嫡出的小王爷。

再然后,我遇到了她,我命里的魔头——小妖丁丁。

还没有见到她,就已经听到了她无数的传说。

洛安城里都在传说她是妖精转世,从没有人能象她那样半岁能跑,一岁识文。

她实在太聪明了,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要聪明。

听说她性子古灵精怪,在丁府里是个极特殊的存在。

一向谁都不理会的丁维凌任她予取予求,就连老夫人也对她另眼相看,甚至让她去私塾念书。

丁府的老夫人是静王爷的嫡亲姑妈,两家是亲戚。

静王府如今只剩了一个空架子,除了祖宗留下个王爷的虚衔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这些年来越发没落,府里只能靠典当度日。

我知道静王爷一直很想把女儿嫁给丁维凌,只要如柳能顺利嫁入丁家,静王府就又能醉生梦死地过日子了。

他带着一家子人到丁府给老夫人请安,我这个庶子就没有请安的必要了。

我在府里无聊地闲逛,丁府太大了,三转几转就迷了路。

反正我也只是个闲人,招弟的职责已经完成了,谁还能想得起我呢?我就信马由缰地沿路走下去,一路赏花赏景,倒也风雅,一个人的时候舒心多了。

前面传来琅琅读书声,读的是《大学》。

我循声而去,眼前是一栋白瓦青砖的屋舍。

周围丛丛青竹,房前有一大块青草平坡。

这里便是丁氏私塾吧?那么那个丁丁小妖是不是也在这儿呢?

刚想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偷偷看一眼,便听到戒尺呯地一声重重敲在桌子上。

有人大喝道:“丁丁,你竟然胆敢不聆听圣人的教诲,呼呼大睡成何体统?”

然后我听到一个带着点迷糊的小女孩的声音:“不是啊,我是听从老师的教导才去睡觉的。”

夫子大怒:“我什么时候这样教过你?”

“老师读书声声催人入眠,丁丁本待强行支撑,但转念想到这是老师的指示,自然一定要尽弟子礼仪,遵照老师指点方向,入睡去也。”

“巧言令色,鲜矣仁!你的三从四德念到哪里去了?”

“啊,三从四得,这个我知道啊。

三从是太太出门要跟从,太太命令要服从,太太错了要盲从;四得是太太化妆要等得,太太生辰要记得,太太花钱要舍得,太太打骂要忍得。”那小女孩字字清脆。

“你……”夫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这就去和老夫人禀告,你这般不受教的顽童,老夫教不了。”说毕,气呼呼地摔门而出。

屋里传出惊天动地的疯狂大笑声,众童拍桌鼓掌欢呼不绝。

好一个“三从四德”!我不由微笑,传言不假,丁丁——她真是个小妖。

不过就算她真是个妖精,也应该是个可爱的妖精。

我用心去想象那个丁丁是用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来说这番话的。

应该是娇憨的吧?这样才象一个可爱的小妖精该有的表情。

我一抬眼却望见不远处站着个男孩。

他孤身一人站在竹林中,身姿有如雪松般地冷清孤傲。

他乌墨般幽黑的双眼直直注视着学舍,薄薄的嘴角抿成一线,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折。

似乎感应到我注视的目光,他转身离开,身影没入竹林。

从头到尾,他没有朝我看过一眼。

但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就知道,他就是丁家最尊贵的凌少爷。

一个生下来便拥有了全世界的人,一个连静王爷也要用尽心机去讨好的人。

在尊贵如凌少爷的眼里,看不到温如言的阴影。

我眉眼间的淡淡笑意一分分减淡、收起。

丁维凌啊,呵!

我转身走开,离开那片让我呼吸不畅的竹林。

关于表白问题的沙龙座谈

这是大年初三的清晨。

今年的天气特别的寒冷,鹅毛般的雪飘了几天,连横贯洛安城的洛水河也被冻得冰霜三尺,行人可以直接从冰面上走到对岸去。

这么冷的天气最适合躲在被窝中睡懒觉,只可惜丁家的十二小姐并没有这个福气。

一个晶莹剔透如莹玉般的绝美少年捧着一盆热水推门而入。

少年的声音如珠般滑润,带着三分笑意喊:“丁丁,快起床了。”

被中的少女痛苦地呻吟一声,口齿不清地说:“让我再睡几分钟,五分钟就好。”人便更深地缩入了被中,蜷成一团。

凤郎好笑地望着她幼稚的行动,并不因为她的胡言乱语而有所惊讶。

他放下盆,绞了一块巾子,过去掀开被子从一堆棉被中挖出那个偷懒的少女。

少女丁丁闭着眼睛发脾气:“我不要工作。

都说不接通告了。”

凤郎好脾气地说:“好好好,不工作。

但你还是要起来的,两位少爷一会儿就要来了呢。”说着便把那块温热的巾帕捂上少女的面孔。

丁丁顿时便清醒了过来,睁开眼来。

依稀想起刚刚做的梦,竟似在和经纪人抱怨工作太多。

这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想不到今日重又梦回,不禁哑然失笑。

少女肤色极白,吹弹可破,容色却甚为普通,并不惹人注目。

但她眉眼中独有一股清奇之气,风标清致,让人一见难忘。

双目灵犀,一眼望来总让人有望到心底之感,神情中却又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综合下来看,反倒煞是惹人爱怜。

接过巾帕,洗脸漱口后,丁丁刚来得及换了一身青岫玉色的新衣裳,门便被推开了。

外面的风雪气息一起吹了进来,丁丁一迭声叫:“讨厌的温如言,冻死人了。”来的果然便是白衣胜雪的温如言,在这般冰寒的时节里,他仍只是一袭素白的长衫。

如言宠溺的捏捏丁丁的鼻子,“你这条小懒虫,到这时才起床。”

丁丁招呼他坐下,问他:“吃过早膳了吗?”

如言笑答:“没呢,特地过来陪你吃。”

门外传来一把雍容华贵的女声:“原来哥哥一早急着出府,就是来陪十二小姐用膳的。”

门内众人齐齐一愣。

凤郎过去打开门,迎进了两位女娇客。

两人俱是十五六岁年纪,一位通体雪白,连一件斗篷滚边的毛皮也是白得不见一根杂色。

脸容晶莹,气质华贵。

另一位则是一件烟云罗色的拖地长裙,头发高高束起,盘成个飞天髻,衬得整个人儿玲珑剔透,气质益发纤雅动人。

正是温如柳和林扶悠。

丁丁迎上前去,把二人领进门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两位姐姐,真是难得的稀客啊!里边请。”可不是吗?这两位美女平素只在老夫人和丁维凌面前晃,与丁丁几乎便是绝缘体,猛一见到她们出现在屋外,www奇Qisuu书com网几疑是做梦。

林扶悠捧着几枝红梅,淡淡地说:“路过梅林,见梅绽枝头,开得正好,想表妹一定喜欢,顺手折了几枝送与表妹。”

丁丁欣喜地道谢,这几枝红梅确实不俗,林扶悠的品位放在那儿呢。

上前欲接过来,她却并不递给丁丁,反手递给了凤郎。

丁丁讨个没趣,有些讪讪地。

五娘知道女儿屋里来了几多贵客,送来的早餐丰盛了许多,但仍有些不安地轻声问女儿:“二位小姐会不会嫌弃食物太粗?”

丁丁笑着把她送走,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又岂会在意一点清粥小菜。

丁维凌次次是到得最晚的,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一跨进门来,也不由得愣了下,“丁丁,你这儿倒真热闹。”

丁丁摸摸下巴,干笑着说:“风水好,风水好。”

几个人围坐在火炉前一起吃早餐,只是这顿早餐一直维持着静悄悄的最高品质。

林温二女只是略沾了下唇,便推说吃饱了。

丁维凌十年如一日,永远是一碗不会再添。

凤郎正在长身体,最近胃口好得很,吃了三碗。

丁丁是一直注重养生之道的,早餐吃得饱、午餐吃得好、晚餐吃得精。

所以吃得也不少,添了第二碗白粥。

温如言是最奇怪的,永远是丁丁吃一碗他便一碗,丁丁吃两碗他无庸置疑地也是两碗。

餐后收拾完毕,两女毫无要走的意思。

只好奉上热茶,几人枯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这便真有些如坐针毡了。

这种事情,丁丁是不指望温如言会插一脚帮忙的,凤郎人微言轻也帮不上忙。

唯一能解决的人便只有两女的红心目标——丁维凌。

丁丁用力咳了一声,伸手在背后狠狠掐了丁维凌一把。

丁维凌自然知道丁丁为何掐他,本待不理,但这两位姑娘偏偏可以算是自己惹来的,要是不处理妥当,只怕丁丁会恼。

只好酷着一张脸,不甘不愿地开口:“丁丁,你前几日夜半溜家,其中缘由,我一直没弄清,今天你就给我说说清楚。”

丁丁绝倒,让他化解眼前的尴尬气氛,他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真真是气煞人!

她只好嬉皮笑脸地说:“凌哥哥,你不要那么会破坏气氛嘛!这些有的没有,以后再说啦!”

丁维凌却冷冷地说:“又不是讲情话,还要什么气氛。

没有气氛的场合下,你才会多说几句真话。”

丁丁环视四周,只见丁维凌虎视眈眈,认真是要借此机会拷问;凤郎一脸好奇宝宝模样,有兴趣的很;而如言则是淡淡坐在一边,一言不发,他虽是知情最多的人,别人显然并不指望从他嘴里挖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来。

她只好把宝押在了两位女客身上。

“呵呵,两位姐姐身娇肉贵,说这些无趣的事没的闷坏了她们,我们说些有趣好玩的事吧!”

谁知温如柳斜斜瞥她一眼,华丽丽地开口说:“不妨,此事我也很有兴趣,想林表妹必然也愿与闻。”林扶悠优雅的颈项弧线做了几下上下规则运动。

丁丁无奈地一摊手,只好开始老实交待。

自然没有说起西门笑绑架她的事,但为了要掩过这件事,便在如何起意一探王氏鬼屋一事上说得倍加曲折。

侧首看到温如言略带着讽意的目光,这谎差点就圆不下去了。

最后自然不能提及西门家的真实意图,她才没胆子和大家提人家的真实意图。

只说刚好撞到了西门家的人,大家聊得投机,谁知竟聊过了时辰。

同样的故事她已经和丁维凌反反复复地说过好几回了,天知道丁维凌为什么又在这时提出来,让她再度温习一次。

说完后,丁维凌伸出大拇指赞:“不错,背得几乎一字不差。”

丁丁知他必然不信,但找不到其中破绽又能如何。

林扶悠盈盈浅笑,“丁丁表妹这次历险可是让外祖母大为震怒啊,她老人家说要为你挑门合适的亲事早点嫁出去。”

“什么?”丁丁吓一大跳。

“奶奶真的这么说吗?”

林扶悠悠然说:“何止是说,昨儿我听她和几位长辈们在讨论城内哪家的公子适龄,只怕这几日内理出单子后,便要请媒婆上门求亲了。”

丁丁差点晕倒,几位男士面色也各各不佳。

丁维凌冷冷哼一声,“老夫人把丁丁的终生幸福当作什么了?岂可如此儿戏。”

温如柳天外飞来一句:“怎算儿戏,女子婚事,父母之命,媒灼之言。

如今是长辈替她做主,礼法俱在,凌表哥怎么能随便指摘长辈不是呢?”她声音温婉,似是耐心和人讲道理般,丁丁却隐隐觉得她含着莫名的敌意。

这婚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在这里急坏了也没有用。

丁丁对丁维凌使了个眼色,丁维凌也就闭嘴不言了。

林扶悠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一双眼烟波漫转,风华逼人。

她淡淡说:“看表妹如此反对,莫非是心中已经有了中意之人?”

丁丁尴尬之极,这个话题明显偏题了,问话的人既是老夫人面前得宠之人,又是年长的姐姐,她不便得罪,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温如柳却不放过她,仍是揪住了这个话题。

“十二小姐如果有中意之人,不妨说出来,我们大伙儿帮你参详一下。

只要此人是个活人,便是你想嫁的是皇帝,也不是什么难事。”

丁丁心中已起了几分恼意,却不便发作,冷冷地说:“小妹并无什么意中人。

两位姐姐想岔了。”

林扶悠浅浅而笑,素手轻挽锦帕。

“既然表妹不愿多说,扶悠也不敢多事了。”话锋一转,指向了温如柳,“不知柳姐姐要是遇上了心上人,是和他说是不说?”

温如柳沉默下,方说:“若能嫁他,说与不说有何区别;若不能嫁他,说了又有何益?”

林扶悠叹道:“想不到柳姐姐是这般想法,扶悠却不然,无论如何,一定要说与对方知晓我的一片心意。

便是最后不能成其好事,也不能空担了一肚子的心事,总要让旁人心中也有一个我。”

丁丁骇然而笑,莫非这两位女娇客竟是特地借她这地方表情意的?阖府上下,无人不知林温两家一心想把女儿嫁与丁维凌,这事也闹了多年了。

眼看着丁维凌有些坐立不安,就凭着这一点,这场戏看得也值了。

索性下场推波助澜,把一池春水搅乱。

她先问最好对付的凤郎:“凤郎,你听到两位姐姐的话了,快来告诉我们,他日你若是遇上了心上人,你是向她表白还是任她从你身边走开?”

凤郎腼腆地笑,避而不答。

林扶悠却不依,嗔道:“我和柳姐姐女孩子家都说了,你一个男人怎么能欺负人呢?”

凤郎无奈,只好红着脸说:“我什么都不会说。

只要她一辈子幸福就好。”丁丁惊喘一声,拍拍凤郎的肩,夸张得倒在桌上,大家全被她逗笑了。

想不到凤郎竟然是情圣,不过这般闷骚,也不怕憋坏了自己。

气氛轻松下来,这回轮到温如言了。

他抬头望着屋梁,老神在在地说:“既然是我喜欢的,必然也是喜欢我的。

说不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定会花好月圆、白头携老。”

丁丁伸足在桌下轻踢他,对他做个鬼脸。

这般臭屁,活该你一辈子找不到老婆。

温如柳的视线一刹那间锐利如剑,她唇边笑得温柔,笑意却让丁丁觉得寒嗖嗖的。

众人的目光一致移向丁维凌,他难得的红了脸,求救的眼光朝丁丁射来。

丁丁却笑盈盈地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我没有喜欢的人。”

丁丁倒地不起。

这么煞风景的话也真亏丁维凌说得出来,人家姑娘们正在向他示爱呢!“假如,假如你懂不懂啊?”丁丁气急败坏地叫。

他酷酷地点头,面无表情地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要这人是符合我喜欢的条件的,我一定会和她表白。”

丁丁再次倒地,爱情中还附带了条件,丁维凌凌大少爷,你还真不是一般地不解风情。

温如言柔如春风的眼光投到了丁丁身上,声音如沐春风般地清越好听。

“丁丁,这下总轮到你了,大家都说完了。”

晕啊,死如言,临到最后还不忘陷害朋友。

此时的丁丁大约早忘记了她的经典名言——朋友是拿来利用、抓来陷害的。

看到众人期待的眼神,她严肃认真地思考着。

越想却越糊涂,似乎有千种万种情况,每种情况都应该区别对待。

最后,她嗫嚅着说:“随机应变!”说完,头一缩,趴到桌上,活似只乌龟要缩到自己壳里。

这样的回答自然是要引起公愤的,但丁丁咬死了这个答案,别人也拿她没办法,只好罚她给大家唱歌跳舞,娱乐大众。

这一日,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他要死了

今夜有风。寒流骤至,朔风劲吹,嗖嗖灌到脖子里,初秋的夜已经夹带了凛冽的风雪之气。夜空中云霭低沉,黑墨墨得当头压下,好似掐住了人脖子般令人喘不过气来。

我站在屋前花园的小亭中,望着满天阴云中偶尔露出一点半点极微弱的星光,怔怔出神。

白天发生的一切犹如走马灯般在我眼前不断转现。西门英凄厉的惨叫,李威四溅的鲜血,武士恐怖的眼神在我脑中飞旋,我不敢闭眼,只因一闭眼便全是那些惨死的画面。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

张之栋悄悄站到我身后,为我披上一件锦貂披风。“小姐,这儿寒,回屋吧!”

“之栋,你是不是觉得我手段太狠毒?”我头也不回,幽幽问他。

“小姐,那是他们罪有因得,与小姐何干?”张之栋的话中充满了浓浓的不以为然。

“之栋你不用劝我。我知道,我做的全是些伤天害理的事。”这一辈子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害人,命运却将我推上了一条不归路。

早在我答应嫁入西门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可当我的手上真的溅上血腥,我才知道,我竟是那么害怕。因为这血腥一旦沾上便再也洗不掉。

风郎说要等我回去,可我还能回得去吗?江南,呵,那真的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伸手扯过一根枯枝,两手各执一端,慢慢弯转,“之栋,给小可的家人多送些银子,再替我为她上柱香。我不能为她雪耻,对不住她。”

张之栋答应了。

“还有,给李威的母亲请个最好的大夫。病好后,送他一家人远远离开祈风这个伤心地。”枯枝终于受不住力,“啪”地断了。

我怔怔流下泪来。

“小姐莫要难过。能得小姐如此照顾。已是李威三生有幸,他九泉之下应该也能瞑目了。”

“他原本应该活得好好的……”是我对不住他啊。

“小姐,李威并非因你而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用他的死换一家人的好日子,是死得其所,小姐何需难过?”

我在心底长叹。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我地心底永远多了一个洞。将来会结成硬硬的痂,梗在我心间,一直一直。

有些东西失去了便也无法弥补,有些东西注定已经改变。只是这一步步,以爱为名,却终要为爱而伤。

如言,我如今的样子,是不是连你都会觉得我太可怕、太卑鄙?

蚀心的痛在我身体上划下一道道看不见地痕迹。我禁不住轻抚手臂。冰冷的手指带着咸涩的凉意在伤痕上泛起刺痛,我分明感觉到鲜血正一滴滴滴下。

※※※

今夜有容。

来者一袭青袍,在寒风中衣袂簌簌作响。

张之栋悄然敞开门,“来了。”

屋外寒风呼啸,我伸手呵了下手,朗笑道:“五爷既然来了,为何还在屋外徘徊不前?”

来人正是西门泠。身上仍旧是一身单薄的青布衣衫,朴素得不像祁风堡地主子。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是不能让人忽略的存在。谁能想到,这当世闻名的妙和神医竟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西门泠的身形半掩在阴影中。一步步向前,在月色中慢慢露出了身形。

我笑脸相迎:“多谢五爷的药。”

那个能三个时辰不褪色的药粉正是出于西门泠的惠赐。可以说,没有他地鼎力支持,我的计划无法顺利实施。

“没什么,一点小把戏而已。”西门泠木着脸淡淡地说,连根手指头都不曾动一动。

西门泠永远是这样一副古井不波的模样,如果不是两天前他突然找上我,我永远不会想到西门泠也会有情绪。

两天前的那个晚上也和今晚一样的寒风劲吹。阴云密布。

明珠熠熠,屋内被映照得纤毫毕现,我不经意地蹩见漏夜来访的西门泠眼中一闪而过的悲痛。忽然发现这人也许并不象表面看来那么淡漠,说不定也有些伤心事,只不过他一直隐藏得很好,从不让别人知道。

西门泠不说话,我便耐着性子等他开口。自第一次见他起,他便对我处处示好,必是他有求于我。但私底下辗转思虑,以我目前的处境,全然处于挨打的弱势,我真的不知道他看上的是我哪一点?

我所做能做地就是等着他来找我。

如今他真的来了,却是在我几乎自顾不暇的时刻。

西门泠,来意究竟是善?是恶?

“你的事,我听说了。”西门泠直直对上我若有所思的目光。

“五爷此来是来看丁丁笑话的吗?”我亲自执壶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不是。”他倒真是惜言如金,不肯多说一句废话。

“那是?”我等着他的下文,可他又闭上了嘴半天不出声,只好开口问他。

他默然,探手入怀,拿出三只瓷瓶。

“这是什么?”我讶然,和张之栋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怀疑。

“毒药、迷药、疯药!”西门泠再不肯多说一个字。可这短短六个字,却让我心神剧震。

我双眼一眯:“你要把它们用在谁身上?”

张之栋全身肌肉紧崩,只要西门泠说出一个不利于我的字眼便要动手。

“你的东西,你决定。”西门泠默默转身,就要离去。

任我心思千回百折,此刻我也猜不透西门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若说他对我是善意的,实在这没头没脑的很,可若说他是来害我的,却又不像。

“五爷!”我扬声唤住他。

“我的嫡亲哥哥已经瞎子,我不要别的兄弟死。”他脚步不停。

我眼前攸地一亮,心念电转:“五爷若真想帮你兄弟,不知道可有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沾上便洗不脱的药物?”

一阵风响。一团黑景飞啸而来。张之栋大惊,一跃而前,抄手接住,原来竟是个青瓷小瓶。抬头再看,西门泠早已去得远了。

我接过张之栋递上的小瓶,嘴角含笑。天助我也,这样地关键时候,西门泠竟会突然出手助我一臂之力。

如今尘埃落定。经过这一次的事件,我在所有的人面前建立了自己的威望,顺利地渗入到府务中来,还争取到了西门岚地倒戈,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西门岑一着错棋,让我剑走偏锋,活了一大块棋。

那今晚,西门泠又是来做什么的?

他是来邀功吗?这一战。西门泠居功至伟。他若对我有所要求,我又怎能拒绝?

桌上我为西门泠倒的上好雪峰银针冒出腾腾热气,袅袅白烟带着奇清的茶香缕缕升上半空,渐渐消散在柔和地珠辉中。

西门泠沉默不语,我也老方一贴,不声不响悠闲泡茶,仿佛就可以这样陪他坐到天荒地老。

终于,西门泠端起茶一饮而尽。重重放下茶杯,似是下定了决心。我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我在这府里住了整整二十五年,他们每一个都是我的手足。”

我柔声道:“我知道。”

“我希望他们每一个都活下去。”

我的声音更柔:“我也知道。”

“他已经瞎了。武功也废了。放他一条生路,我只要他平安!”

西门泠面上神情永远便似带了个面具似的,僵木生硬,眼中无喜无忧,连半点温度也没有。我见过他这么多次,竟从来没见过他的面容有所扭曲不同,仿佛他辈子只得这一百零一个表情。我曾和张之栋开玩笑,这西门泠若是装鬼。只怕能把真的鬼都闷死。

可在这一刻,他死板的面上慢慢裂开一条纹,眼中闪过痛苦、渴望。

他心下叹息,这永无表情地人在提起嫡亲地兄长的时候终于也动容了。在这里,他不再是天下人都想倚赖活命的天绝妙医,而是彷徨着如何才能拯救自己兄长的无助小孩。外表越是坚强没有弱点的人,其内心往往更加脆弱。

原来西门苍竟是西门泠的嫡亲兄长,难怪西门岑肯破例让他进入禁地青松苑探视西门苍。这个如今被幽禁在青松苑内的瞎子无疑就是西门泠最大的命门。虽然我不知道西门苍究竟得罪了谁,又犯了什么事,但在这种尔虞我诈的环境里能有这样赤诚的兄弟之情,实在难能可贵得连我也不禁要感动起来。

“你要我怎么帮你?”

“请你保住他一条命,让他能活下去。”西门泠眼中迸射出狂热地火花。

“你太高估我了,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凭什么保护四爷?”不是我不想帮他,实在是爱莫能助,我身上的责任已经太多,我怕我撑不住那么多人的信任期盼。

“我知道你可以。”西门泠眼中充满了求恳的味道。

我吃惊地笑起来:“五爷,你对我哪来那么大的信心。”心底却开始戒慎,这人一再地试探我,究竟为的什么?非常时刻,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西门岑和纳雪会同时看上你,一定有他们的道理。你一定可以挡住那个疯子!”西门泠语气无比肯定,似乎对西门岑和西门纳雪深具信心。

“哪个疯子?”我心念一动,瞬间已经把西门家庭所有的人都在脑中涮了一遍。

西门泠却避而不答,只是一味的求恳着我。

我和张之栋对视一眼,张之栋微微点头,我便已明白他的意思。

我一挑眉,懒懒道:“就算我真有这个能力,我又凭什么一定要背上这么重的负担?难道就凭你伸手小小帮了我一把?”

西门泠愣了一下,咬咬牙:“你答应我的要求,我便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笑了:“五爷,你且说说看。若你的秘密真的值这个价,丁丁便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护得四爷周全。”

“因为,有你才有纳雪。”西门泠缓缓道,“纳雪的元气已经尽系于你身。”我一怔,这是说我和西门纳雪终于成了同一条线上的蚱蜢了?

“五爷,你莫非忘了,纳雪虽是嫡子,却并不管事,真正可以一言决生死的只有西门岑。”我端起精心泡制的好茶,深深吸一口气,把清幽的茶香一点点浸入肺腑,压下心头渐渐而起的雀跃。

西门泠双手交握,这双原本干燥稳定的医者之手此刻也有些汗湿,“西门岑活不过三年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猛地站起,失声惊呼,茶杯应声落地。

“西门岑长年积郁,心神俱损,凡邪入侵,他活不过三年了!”西门泠一字字说得无比清晰。

“当真?”

“绝无半字虚假。”

我茫然四顾,脑中嗡嗡作响,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是绝世的名医,也是西门岑至亲手足,却在我面前宣告了那个人的死期,我无法相信,可直觉却告诉我西门泠没有撒谎。

“丁丁,救救我哥,我嫡嫡亲的双胞兄弟。”西门泠僵木的表情终于崩溃,露出了孩童般的无助。“他一死,谁还能保得我哥的命?”

那个雍容至极,气度高华的人就要死了?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就要死了?那个被我视为平生最可怕的劲敌,还没有和我鼾畅淋漓地斗法三百回合,居然就要死了?我对他的恨刻进了我的骨,染满了我的血,吸进的是恨,呼出的依然是恨。而今让我这许多恨抛向何处?

眼前陡然一黑,险险站立不住。

一双温暖而稳定的手悄然扶住我。

我定了定神:“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

“此事还有谁知道?”

西门泠呆呆地摇头。

我的心犹如在油锅中沸腾,反复地煎熬,疼得撕心裂肺。

不能,我不能就这样让他死去。我一定要在他死前,把他最最在意的东西在他眼前亲手粉碎。

“好,我答应你。”我听到我的声音吐出,却遥远到陌生。

金风玉露一相逢

送走了西门泠,看看计时沙漏,已经差不多到了和西门纳雪约定的时间。

张之栋有些担忧:“小姐,我总觉得西门纳雪不怀好意。”

“我知道。”我拍拍他的手,“你放心,他还要利用我,不会杀鸡取卵的。”

“可是——”张之栋欲言又止,眼中忧色更深了。

即使没有张之栋的提醒,我也明白这次夜半宣召绝不会如同表面上的那般简单。可是见到如言,那实在是一个太大的诱惑,即使我知道面前是万丈悬崖也只有先跳了再说。

我伸手掠掠头发,一振衣袖,对张之栋嫣然一笑。

“我去了。”

“小姐,我就守在屋外,真有变故,你就大喊一声,我马上冲进来救你。”

“不必。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当作没听到。”

我独自通过秘道,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思去见西门纳雪。流云裙裳拖在地上,随着我的步幅一点点擦去了我虚浮不安的脚步。

张之栋的话或多或少地影响了我,经过盛装打扮的我把自己掩在华裳浓妆中,才觉得有了一点遮蔽,不再容落落的没边没际。

门应声而开。今夜,他又会跟我玩什么花样?我既期待又隐隐的有些害怕。

西门纳雪慵懒的靠在软榻上,长发仅用一根黑色丝绦松松绾住。面色虽然依旧雪雪白,但却不象以前那样有若死人般地惨白,莹莹地现出润泽之色。黑色的丝被除数遮住了不良于行的双腿。仅仅从表面上来看,很明显,我的到来对他的身体确有莫大裨益。

无声地叹口气,命运果然是玄妙的,相生相克,奥妙无穷。但人心更是莫测高深,是生还是克,也是人心一念间而已。

屋内柔和的珠辉微微映衬出他的侧脸。线条优美柔和,神情象一个王子般高傲冷漠。噙着用魔鬼般的邪恶笑意俯视苍生,却又隐隐夹杂着某种孩子似的纯真。为他地面容带来一种魔魅般的吸引力。

他神情轻松,几乎可以称之为是愉快地招呼我:“你来了。”

“嗯。”面对他迥异于往日的情绪,我有些戒备地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拖过一张椅子坐得离他远远地。

西门纳雪似乎兴致很高:“你已经见到过温如言的尸体了。”他的话语是绝对的肯定,而不是疑问。

我虽然不意外他知道我的去向。但他如此直接地询问依然让我心底一震。“是。我总要去去看看他在这里睡得舒不舒服。”我淡淡地答。

“死人真地会有感觉?丁丁,你还真不是一般地执着。”西门纳雪百年难得一遇的笑起来,虽然不过是勾了勾唇线,但如此明显的笑意还是我第一次见到。

“在我心里,他只是累了,先睡了。”我垂下眼眸,盯着自己丝衣上的一片雪白一瞬不瞬。

“很有趣的想法。”西门纳雪手指轻敲榻沿,修长的手指敲出一连串空洞的“笃笃”声,仿佛也敲进了我荒漠的心里。心底一丝丝抽紧。“好吧,既然我的娘子心里对别个男人念念不忘,君子有成人之美,且让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难以抑制地激动,我霍然抬头,却刚好捕捉到他眸中一闪而逝的怨毒。滚烫的岩浆尤如遇到了千年冰封的雪山,渐渐地冷却下来。我真是太天真了,怎么可以轻易相信这样一个人?

我平静地直视他:“多谢!”

他怪异地扭曲了面皮,似是对我的反应不甚满意。神色蓦得一沉,从枕下拿出那个小铁盒。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显得分外得严肃。

我心念一动:“莫非与传说中的格拉米尔王室有关?”

他赞赏地看我一眼,道:“你很聪明。关于西门家庭的神秘传说,想必西门岑已经告诉你了。”

他苍白纤长的指温柔地拂过铁盒,仿佛就象在抚摸情人滑腻的肌肤。

“我手中的这个盒子是花之暗夜精灵阿西扎临死前拼尽全力,用一身的咒术合着自己的血肉制成。只要我通过它施展咒术,便可以召唤来温如言的魂魄。”

他把盒子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四四方方,严丝合缝,并无暗锁,不知道该如何打开。

狐疑地望向他,他得意地道:“这是咒术所成,没有凡间的锁匙。只有拥有阿西扎血脉的人才懂得如何使用。”伸手指指自己,“而我,就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能够懂得如何使用这个咒术的人,也是你见到温如言唯一的指望。”

他的唇边再次泛起微微的笑意,唇角半垂,不禁让我想起邪恶的魔鬼手捧着苹果诱惑夏娃的样子。

魔鬼说:“来吧,吃一口。”这一口一旦吃下,从此便是再无穷尽的痛苦。可我即使知道这是魔鬼的诱惑,抵抗这种诱惑的能力却是如此的微薄,微薄到尤如日晒下的一滴水珠。

抿紧了唇,我一声不吭,把盒子递回给西门纳雪。难怪他对这盒子并不看得紧,这世上除了他谁也用不了,别人就是拿走了又如何?

他有些无趣地收回铁盒,冷哼了几声,突地咬破了食指,将鲜血沾在盒上一个凹陷处,右手捏起莲花,唇皮微微掀动,念念有词。

鲜血染处慢慢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图腾,同时盒中渐渐泛起一层银辉。辉芒随着咒语催动益发耀眼,渐渐地便让我有些睁不开眼来。

我眯起眼,伸手遮挡这片银辉,以免灼伤了自己地眼睛。却惊见西门纳雪身子一抖,斜斜软倒,嘴角潺潺流出鲜血,犹如死人般一动也不动。

我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探他呼吸,好在虽然轻浅,但仍然均匀。似是睡着了般。这我倒是不惊讶,西门纳雪念施咒术时体力不支陷入昏睡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只是这回不同啊。。。。。。他若是真的能召来如言。这咒法施到一半,会不会对如言有什么妨碍呢?

我心下大急。连连摇晃西门纳雪身子。只觉触手冰冷,便犹如死尸一般,若非他还有呼吸,我只道他已死了。

无论我如何摇晃,西门纳雪双目紧闭。毫无清醒迹象。我只好放弃,心下徨急。无法用笔墨形容。

只看到他手中紧握的铁盒仍然泛动着银辉,只是银辉犹如风吹湖面泛起的涟漪一般忽强忽弱,煞是奇怪。我忍不住不好奇地伸手触摸,指间传来剧烈的针刺痛感,仿佛银针直接自指尖刺入了心尖般,痛得我难以抑制,惊呼一声,忍不住弹身跳开,放声叫道:“如言!”

“丁丁。我在。”清越如春风般的熟悉声音在我耳边缭绕。

我痴痴立在当地,动弹不得。不敢回头,不敢回头啊。。。。。。若是一枕黄粱,让我情何以堪?

“痴儿。。。。。。”春风般的轻叹滑过耳际。

我惊跳起来,霍然回头,惊见到一抹孤洁出尘的白,脑袋嗡嗡做声,一阵阵发晕。

“如言?如言?如言?”我的手脚全部不可置信地发软,身子却奇异地像标竿般挺得直直的。

伸在半空中地手指不由自主地发颤。奇怪,我明明没有想要发抖,为什么我的身子完全不受控制?

如言那张湿润如玉地面上慢慢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我顿时觉得流光溢彩,说不出地欢喜,再也移不开目光去。

”如言——“这一声叫得肯定,声音不高,却包含着无与伦比的喜悦。

如言朝我张开双臂。

我再不多想,直冲向他的怀抱。

我跌跌撞撞地撞向墙,直身子重重撞到坚硬的墙壁,不由潸然泪下。

手上擦破的皮火辣辣地提醒我,终究还是一场梦。。。。。。

“傻孩子,这么用力也不怕伤了自己?”春风般清越地声音叹息着再次响起,这一次,好近好近啊,近得就似在我耳边低语。

我仓皇地猛抬头,一张熟悉到就是化成了飞灰我依然不会记错分毫的面庞赫然只离我不到三寸。“如言,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可怜兮兮地道,泪如雨下。

“我的丁丁,真的是你的如言。”我心底一松,眼前一黑,金花闪耀间,肩上压得我步履蹒跚的负重一刹那间奇异地消失,我仿佛轻盈得可以飞起来。

有一个短暂的瞬间,我失去了意识,巨大的幸福感将我击倒。我以为我晕了很长的时间,其实不过就是几秒钟,甚至连身子也依旧挺得笔直。

如言满脸的担忧站在一边,但并不伸手来扶。我心中疙瘩了一下,难道连亲厚如如言也变了?心中漾满了酸酸涩涩,胸口闷得厉害。

“你别胡思乱想。”如言总是能一眼看破我地心思,他伸出手来。我却诧异地看着他的手臂没过我的身体,除了一阵微凉的气息,什么感觉都没有。

“你——”这就是人鬼殊途吗?老天,既然让我们相见,为什么连一个温情的拥抱都吝惜于施予?

如言苦笑:“我只是个没有形体的魂魄,如果没有西门纳雪的招引你连见都见不到我。”

“原来是真的,这次他没骗我,他真的把你带来了。”我嗓音颤抖,伸出冰凉的手指在空中细细抚过他的每一寸面容,仿佛他是活生生地一般。

如言叹道:“你这不听话的小孩,怎么可以让自己过得那么不好?”

我地唇角漾起个凄凉的微笑:“过得不好你就舍不下我。就会永远陪着我()。

如言怔住,一时间便似痴了傻了,“痴儿,痴儿。”

叹息声一丝丝荡漾在空间,越来越飘渺空远,如言的身子便如水波中的倒影,在满屋的珠辉下颤巍巍地荡漾着。

我失声惊叫:“如言你没事吧?”情急伸手去扶他,却一把抓了个空,重心不稳,身子踉跄下,如言的身体从我身上透体而过。

那一刹的失落真难以言喻。仿佛最心爱的水晶瓶在我面前失手坠落,“哐铛”落地的碎裂声中。夹着我一同碎裂的心,刀割般地痛。

回首再看。如言地身影看起来益发透明,仿佛一阵风起,便会随时消散不见。

“如言你不要走啊!”我害怕狂呼。手伸出去,却怎么也够不着。

“我是被西门纳雪的咒语显形地。但是这股灵力很怪异,他会渐渐吸走我的元神。刚刚他昏过去了。我还不觉得什么。现在他似乎快要醒过来了,灵力越来越强,我已经抵挡不住。”如言地声音如微风般滑过,稍不留意便要错过。

我六神无主,对于这种非自然的灵异力量我是一窍不通,根本插不上手。

我踉跄后退,老天何其残忍,才相见便要分离。

我霍然转身,眼中似要喷火般怒瞪着西门纳雪。这一刹那。我有一种掐死他的冲动,要他永远也不能分开我和如言,即便如言只是一个无形的魂魄。我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如言的痛。

我地手伸出,却抖得不像话。

“丁丁,别做傻事。那样我会灰飞烟灭地。”如言急叫,微弱的声音竭力要阻止我。

我的双手顿时失去了力气软软垂下。指尖拂过那个神秘的铁盒,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瞬间扎进了我没有防备的心。

“啊!”我痛呼一声,再次从这盒子旁弹开。西门纳雪的东西果然是有毒的,一点也碰不得。

“丁丁,我的身子中涌进了一股新生地力量。”如言诧异地叫起来,声音比之刚刚大了不少,身子也不再像风中秋叶般颤抖。

“真的?”我又惊又喜,瞪着那个神秘的盒子,眼也不眨。如果真的对如言有帮助的话,即使刚刚碰到盒子时那种扎心尖的痛楚也不能使我退缩半步。

鼓足勇气,我深吸口气,闪电般地伸手抓向盒子。十指触到盒子时,尖尖的刺无形地插入指尖在血脉中蛇般蜿蜒而上,背脊上一阵阵发麻。即使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我依然脸色惨白,忍不住就要甩开。要不是想到如言的元神需要我的力量,我也许早就尖叫跳开了。

我咬着唇,低头背对着如言,冷汗自额头一滴滴落下。

“丁丁,松手!”如言焦急地喊,即使我背对着他,他依然能感知到我的不适。

“不要。”我倔强地挺着。

“快松手!”如言的声音已经显得凌厉,飘身来到我面前,伸手徒劳地想要推开我。

“不松。”伸袖一拂满额冷汗,我霍然抬头面对他,“如言,求你别阻止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好不好?”十几年来,我欠他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丁丁。。。。。。”如言的身形又饱满起来,他张开双臂,拢住我。一股微凉的气息把我全身笼住,我莫明地觉得暖意融融而生。头微微后仰,就象轻轻靠在他臂上。时空好象流转到了多年前江南我的小屋中。

“丁丁,我要走了,西门纳雪快要醒过来了。”如言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我大急,泪珠纷纷坠下。

“这里不是丁家,你要小心珍重!”他忧虑地望住我,乌黑的眼眸中盈满了对我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放心。

我一字字听得分明,一字字刻入心底。

我努力朝他微笑:“放心吧,能看到你,我的心便不再浮躁,我会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的。”

“丁丁,我会在你身边的。”如言的身子如风中的薄叶,不由自主地往后飘退。

我急步上前,跟着他的身子往前奔。平常总是嫌大的屋子,此刻却显得那么狭小,眼见着眼前便是无情矗立的墙,如言的身形攸忽不见,怔怔然愣在当地,泪湿衣襟。

“好一对痴男怨女,好一个山盟海誓!”讥诮的声音如冰雪般当头倒下,我仿佛一刹那间坠身冰窖,空气中充满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先下手为强

“想不到,似你这般冷心冷肠的女子居然也会痛苦,居然也会流泪?”西门纳雪定定望着我,眸子在夜明珠的璨璨辉芒下光华流转,扑朔迷离,叫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果然是鸯不能离了鸳,好一对深情厚谊的比翼鸟。”

即使他语气轻佻,我依然能感受到他掩盖不住的怨毒。他若觉得不舒服我能理解,毕竟没有谁会愿意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有牵扯。可是怨毒又从何谈起呢?我俩这一桩充满了权谋、利益、甚至鲜血却唯独没有有情的婚姻,即使要恨也应该是我恨而不是他吧?毕竟是他选择了我,而不是我选择了他,不是吗?

如言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而唯一掌握着我俩命运的人却原来是深深地怨恨着我的。我心下发凉,嘴里满是涩涩的味道。

无力地闭一闭眼,“说这些你不觉得很无趣吗?”

“这般感人肺腑的人鬼真情,连我都要为之感动,怎么会无趣?”西门纳雪手指轻抚铁盒,目光冰冷得似要在我身上刺出一个洞。

“西门纳雪,你真无耻!”一股冰冷漫过四肢,冻得我连指尖都僵麻。我的语气极其平静,语调淡漠得没有高低起伏。

“无耻?”西门纳雪似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形容他,怔了怔,轻蔑地冷哼了几下,“什么是真正地无耻。你在丁凌维身上还没学明白?”

“大家庭里的龌龊事我见得多了,但我能容忍他们的龌龊,不等于要容忍你的无耻。”我答得迅速,没有一点犹豫。

这几句我说得云淡风轻,丝毫不见波澜。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无论我把自己包裹得多好,我还是被刺到了,刺到了我心底最最软弱一直无法面对的角落。

一刹那间,我似乎想起了江南,想起了我十几年来的幸福生活。想起了那个一手帮我建立快乐天堂的人。即便只是自欺欺人,可只要梦不醒。我们便都是幸福的、快乐的。我真的不愿意醒啊,不愿意醒啊!

我从不知道。爱地指爪,会伤人那么深。更不知道,我,天不怕地不怕的丁丁小妖,竟然也会被片言只语打倒。

朦胧中。仿佛看到西门纳雪伸出一根手指。沾走了一滴冰凉地水珠。

“原来,你真的会流泪!”耳边传来低语,声音丝滑如缎,如轻风般拂过耳际,直直让人心跳地诱惑。

一股熟悉的沁凉的气息把我包围,我原本有些恍惚的,在这股气息下刹那间清醒了过来。天啊,我怎么可以在敌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真是不可原谅地错误。

“你真地很擅长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我遮掩得那么密那么密,从来不敢去碰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伤口去被他轻轻一句话残忍挑破。到处流出的脓水终于让我意识到,原来我早已千疮百孔,一直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悠然道:“我只是喜欢说实话而已,是你实在太聪明。”

我面上神色淡定,水雾奇异地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我一直是这么冷静地站在他面前。

看也不看他,直接转了话题:“我刚刚看到了如言,你的诺言已经兑现了;而我答应你的事也做完了,你我现在两清了。”

看西门纳雪刚刚做法时的状况,即使对咒术一窍不通的我,也能清楚感受到这次施法会对他的身体有多大地伤害。我绝不信西门纳雪会那般好心,只是为了成全我的心愿便甘愿如此损耗他的精神。

前戏已经开锣,正戏还会远吗?

“两清?哪有这么容易!”他冷笑,眼神深幽,光华流转中望去竟似是浮上了层蓝色,充满了妖魅般的魔力。

“你明知道是条贼船,还要一脚踏上来,后果如何,便该做好准备了。”他慢慢抬起头,朝我微微一笑。“你认为我会这么容易放过你吗?”

“你,你——”我张大了嘴,瞪大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西门纳雪是从不笑的,从我见到他起,他一直是冷冰冰的,仿佛整个人的肌肉都是冰雪雕成的。可这一笑便如春回大地,百花灿烂,媚意横生,怎一个艳字了得。

难怪!难怪他从不笑,这样的笑容若是放在一个女人身上,实在足以颠倒众生,惊艳人间。只可惜,西门纳雪是个男人,即使我们没有圆房,这一点我也百分之一百的可以确定。

“丁丁,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你比谁都明白。”西门纳雪收了笑,回复了他正常的冷冰冰的样子,仿佛那一笑也只是我的一个错觉,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是啊,我怎么能不明白。若不是太明白,我怎么会收了张之栋当随侍,会和西门岚谈()()。为了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我真的可以不择手段。那多一个西门纳雪又何妨呢?

即使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始作俑,可是只要真有走到结局的那一天,过程中的曲折又算得了什么?我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想得透彻。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是那么苍凉;为什么,总有那么一丝不情愿;为什么,嘴里充斥着黄莲般的涩意?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西门纳雪轻轻击掌,黑色的丝袖滑落手臂,露出不见天日的苍白。

“你真是天下最最聪明地女子。我果真没有选错你。”

我不为所动,只是冷冷望着他。

“温如言已死,我不是神,不能让他死而复活。可是我答应你,我让你每年的今天都能见他一次。你也清楚我的身体状况,一年一次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我当然清楚,按西门泠的说法,像西门纳雪这种强逆天命留下的孩子如今还能活着都是一个奇迹,更遑谈妄自施咒了。他愿意开出这样的条件,我相信他确实是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但天下没有打白吃的午餐。为了这一年一次的约会。我势必也要永远和他捆在一起,为他出谋划策,劳心费神,甚至被他当成枪手,替他除去任何对他会有妨碍地人。

“你真是贪心。竟想这样买了我的一辈子。”我笑起来,仿佛遇到了这世界上最不可思议地事。

他重重喘了口气,眉间已现面倦色:“我也一样赔上了我的一辈子。岂不是很公平?”

“你想给我,我便一定要吗?你怎么不想想你地一辈子我要不要?”我大笑。直笑得连腰也直不起来。

他任我笑得天翻地覆也不打断。待笑声渐歇,方自说道:“丁丁,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你除了答应我没别的路走。”

“哦?”我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直到此时,我才发现我竟然都不曾坐下来过,双腿都隐隐得酸疼起来,“是吗?”

“你想见温如言!”他很温柔的向我指出,我发誓从没有见到他如此温柔过。

“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我下心黯然,相见争如不见。

空气中充满了狡诈的气味。

“只可惜你是丁丁,你太执着,有些事你永远也放不下。”

我不置可否。

“更何况,在堂堂西门世家,你一个没根没基地女子凭什么决断杀伐?”他地语气中充满了诱惑的味道,“你想好好活下去,想爬到众人头顶,就只有站在我的身边。”

我知道西门纳雪是杯剧毒,摸不得碰不得。可是不幸的是,我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真得不能再真。西门岑对我礼遇优待,只是因为我是西门世家目前最好的选择。一旦与西门纳雪翻脸,我失去了利用价值,那我的处境可想而知。何况我要是真能放下,又怎会千里迢迢赶来这里陪上自己的余生呢。

一切皆是命,万般不由人。我的弱点早就被人家牢牢掌握,我也不过就是意思意思挣扎一下,演演过场而已。这杯毒从一开始我便已经喝下。

我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已经说尽了我要说的话。

“不错,一切皆是天命。你不想来,我又何尝想你来?”西门纳雪竟也叹了口气,“命里注定的,你我是一段孽缘。”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只是凝视着他,心里再没了不甘心。

是孽缘便总会有结束的那一天,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哪怕等到白发苍苍。

“好,明人不说暗话。”他伸手用力一拍榻沿,腰上一用力,竟然奇迹般地自己坐了起来,“帮我杀了西门岑!”

他的目光幽幽望向东方,仿佛穿过了广袤的天地,烙在了长风院那道雍容的身影上。

“他可是你的二哥。”虽然一直有这个预感,可当他真地把这个名字吐出来的时候,我依然感到一股寒流从头浸到脚。

为什么每个人都不能好好地活着,非要你杀我,我杀你呢?西门氏一族杀了如言,毁了我一生,我真的想他们死。可竟然连一起长大的兄弟也要互相残杀,西门岑要杀西门觞,西门纳雪要杀西门岑,西门泠呢?他把那么重要的消息透露给我,虽说是为了保护他的同胞兄长西门苍,可又有谁知道他心底是不是也想借我的手杀了西门岑?

这就是所谓的亲人吗?一万次的庆幸,即使我有再多的痛苦,再多的不幸,我依然拥有爱我逾生命的爹娘,有着无法被任何人破坏的亲情。

“他是,他永远是西门家族的最好的二哥。”西门纳雪的声音中隐隐带着风暴的气息,“可他不是我西门纳雪的二哥!你懂吗?”

他直视着我,双眼如寒星微芒,那目中森冷,竟似比冰雪更寒甚。

我懂了。

我撑着桌子慢慢立起身来,淡淡道:“这些都不关我的事,我不想懂也不想管。你的意思我已经很清楚,该怎么做我也很清楚。”

西门纳雪点点头,身子晃了一晃,脸上半丝血色也无,神色倦乏,眸中的神采瞬间淡了下去,竟有些茫茫然的孤寂感:“那就好。”

我上前扶他躺下,为他盖上丝被,回身便要离开。

一切如你所愿,可最终必将如我所愿。

华丽的宫裳忽然被人扯住。

“你很美!”他的语声含混,可离得那么近,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按动机关,纱幔纷纷落下,掩住粒粒明珠:“可惜世上像你这么想的人不多。”

他的眼睛在最后一丝光明中发光:“能发现你的美的人都有一双慧眼,能让你倾心对待的温如言更是足慰平生。”

我轻轻挪动脚步,黑暗中右手已经摸到了门。

“我们每个人头上都悬着把利剑。吊着那把剑的绳子很脆弱,稍有个风吹草动也许就会落了下来,会伤了你甚至害了你的命。所以我们都要时时刻刻地提防着这根绳子断裂,要不停地想法加固它。可是丁丁,你真以为你把自己的绳子弄到最粗最壮就安全了吗?你这个傻瓜。别忘了这世上还有很多别的人。他们会嫉妒你、会讨厌你、会恨你,或者什么也不为,只是因为看你不顺眼。他们总会变着法子来弄断你的绳子。”

黑暗中,轻轻传来丝绸般滑腻的声音,仿佛只是无人处的私语。

“真正能保护自己的,就是在别人把你的绳子弄断前先把别人的绳子弄断。”

我头也不回,一脚跨出门。

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阖拢。

今夜无月有风。

张之栋直直挺立在寒风中,面上满是担忧惊惧之色。

他一见我出来,松了一口气:“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我刚刚听到你大叫,要不是记着您的交待,真想马上冲进去。”

发生了什么?呵,好多好多事啊。千言万语,该让我多何说起呢?

“小姐,别走那么快,天黑,小心路。”身后传来张之栋焦急的呼喊。

我脚步不停,越走越快。有一滴冰凉的水珠滑过身上的貂皮斗篷,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我这一生才刚开始,便已经结束。

就在那个大雨瓢泼、六神无主的夜晚。

原来早在我懂得爱之前,真正值得珍惜的爱便已从我身边溜走了,一直以来,我只是在努力捉住那模糊的影子而已。

长长的裙摆在地上拖曳,扫过飘零的落叶,发出刷刷的声响。

江南,江南,仿佛是我做的一场梦,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了。

做媒

自那夜后,我并没有像某些人以为的那样,很嚣张地就此插手府务,反而对外宣称偶染风寒,闭门不出。

西门岑两夫妻除了亲自来探望国几回以外,还命西门泠每日都来为我探脉开方,各种珍贵的补品药物更是流水价送给沉雪阁。

西门笑每天都会过来看看我,然后回去像西门纳雪汇报。但西门纳雪本人却是一次也没来,即便只是一墙之隔。我听西门泠说,西门纳雪最近的身子很不好,时起寒热,甚至咯血之象。

我自然知道是因为他强行施咒的缘故,可这事自然不能让西门岑知道。正巧我称病不出,倒让西门岑更是相信是因为我状态不佳,西门纳雪才会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我深知只有让西门岑对此深信不疑,我才更得安全。

祈风城地处北寒之地,刚过了夏,秋意未起,一转眼便已入了冬。

我倚窗而望,整栋沉雪阁内的植物全落了叶,倒是有几十株梅花花信正好,给这个素闷的季节添了些许颜色。

张之栋在门外喊了声,便推门进来了。

他搓着手抱怨道:“这鬼天气,真是冷得不像话。”

我微笑答道:“可不是,若在江南,此时还该是着单衣呢。”

流光端着各式小点心跟着进来,听了我们地话。一脸向往:“哇,江南啊,听说那里很美。到处都有花,还有穿得很漂亮的姑娘。”

张之栋忍不住笑起来:“还有长得很好看的公子。”

流光大羞,连连跺足:“夫人您看您看,张总管欺侮人家呢!”

她面色桃红。眉梢眼角尽是羞意,嘴角却噙着笑。双手掩着眼,眼眸的余光却偷偷瞥向张之栋。

这下我是真的笑出声来:“流光,那是我们张大总管捻酸呢。”

张之栋眼角一阵抽搐。连尾纹也刹时间深了不少:“小姐,您就拿我开心吧!”

我接过流光递过来的热茶,吹着盖碗上地浮叶,抬头笑道:“之栋你放心,便是江南满地才子,流光眼里也只有你一个。”

话音刚落,流光便已捂着熟透了的小脸躲得无影无踪。

北地的姑娘就是比南方的小姐大方。便是害羞,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也不会明明喜欢却硬是死要脸皮说不喜欢。

张之栋愕然道:“小姐,您不是有那个意思吧?”

“有何不可。你也该有个自己的家了。”我悠然道,“流光这姑娘真不错,品性温柔。容貌秀美。你还求什么?”

“可是――――”

我挥手打断他:“你别跟我说什么大仇不报,何以家为的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跟着我这样阴来谋取,也不定哪天会有个闪失。总该给你张家留一点香火吧?”

其实我哪有这么迂腐,香不香火的在我看来又算得了什么。张之栋身世坎坷,一家老少皆被玄天宫的人所害。如今他跟着我,我也算得是他世上唯一地亲近人了,我自己的幸福已经完结,总希望身边的人能够得到幸福。

“小姐―――”张之栋还是不愿答应。

我轻启朱唇,只问他一句:“之栋,你只问问你自己的心,我说地话到底有没有几分道理?”

我深知他大仇得报之前不会考虑自己的下半生,可我这做小姐的总该为他们着想下。万一我哪天不在了,也能彼此照顾,互相安慰。如今难得流光这株嫩草能看上张之栋这头老牛,再美满不过了。可依他俩的性子,我若不替他推上一把,这好事还有得磨呢。

张之栋顿时哑然,半晌他才道:“小姐,您的心思我全明白。可流光再好,毕竟是西门家族的人,您有把握她不是西门岑派来地细作?”

“西门岑不会派来细作,他是做大事的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要探消息,他有的是办法。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流光真是细作又如何?她只是个听命于人的下人。她真心喜欢你,只要你一心一意对她,她自然全都为你打算。”

张之栋目光游移,缓缓道:“这事,您让我再想想。”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能不能相通就看他自己了。我这当主子地也只能推波助澜,总不能强逼着他娶亲。

“一辈子的事,正该慢慢想清楚。”我一笑而过,再不提起这事。

我有时会觉得张之栋这人很有意思,他为了金钱绑架我、为了私仇利用我、为了一个相约留在我身边。在我还没有开始为他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先期投下了巨额的资本,甚至差点赔上了他的性命,而这样提心吊胆到绝望的日子还不知何时是个头。张之栋投在我身上的赌注不可谓不大,我若半路弃他,他的人生只怕便真的要崩溃了。真不知道他对我哪来地信心?

“之栋,为什么你对我这般有信心?就算我和你同仇敌忾,难道你不怕我年龄幼小不堪担负重任吗?”

“小姐,自那日绑架你起,我已经看出了小姐身上的不凡之处。您冷静地超乎常人,在那么混乱的时候能和人镇定自若地谈判争取自己的利益,不露丝毫怯意,连西门岑这么利害的角色也无奈你何。换做之栋,在那个时候肯定做不到如此头脑清晰,有条不紊。之栋心里明白,报仇一事绝不是单凭匹夫之勇便能得偿入愿,之栋所欠缺的正是小姐所擅长地。”

“你真的不怕死?”我犹有些不敢置信。“你救我的时候那般危险,你的命随时有可能丢掉,那我就连你是谁也不知道,如何谈得上替你报仇?”

张之栋含笑说道:“小姐,您地性子我也看出来一些。玄天宫大大得罪了您,您必然不会放过他们,但我也知道玄天宫是吃不得半点亏的,这辈子您和他们必是无休无止了,就算我死了,凭您的头脑,总是能觅得良机灭了玄天宫,那么您虽然不是替我报仇,结果也是一样的,我一样可以含笑九泉。”

我冷哼:“张之栋,想不到你地心计也挺深的。”

张之栋苦涩地笑笑:“与其让自己近乎无望地等待,还不如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倒还能让之栋这生有些盼头。”

他话中的真心我听得分明,虽然仍然是利用,但我何尝不是在利用他呢?这样坦诚相见让我利用得心甘情愿,我伸手扶他起来,在他满怀期翼的视线下,郑重地许下诺言:“张之栋,你的仇便是我地仇。”

张之栋听了竟然眼角湿润,哽咽难言。我可以对女子的眼泪视若无睹,偏偏无法对有泪不轻弹的男儿泪无动于衷,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他马上恢复了常态,伸袖一抹眼眶,我不禁大大松了口气。

*******

一晃便是一个多月。

我一直没有任何行动。西门纳雪凭地沉得住气,居然不闻不问,由得我去。西门泠每天来探脉,一贯的沉默寡言,也并不多说一字半句。只有偶尔提到他兄长西门苍,默然无波的面孔才会现出一点光彩。

西门岑除了偶尔来看看我,平时并不来打扰我静养。见了我面也只说些风花雪月的无关闲谈,从不提起什么重要事情。

西门嘉每次都是陪着她丈夫同来同往,我仔细观察过,这个女人平素就在自己院里活动,非有必要,极少单独出门,这般的贤良淑德,与她一贯给人的风骚印象截然相反,可见人不可貌相这话真实对极。

而西门风则在半个月前除了堡,听说西门岑派他去办点事。至今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西门岚也出了堡,明面上是要出门调解武林纠纷,实则是替我传消息。

至于西门觞自然是完全不可能与我有任何交集了,我只听西门笑说他最近埋头于研制一种新酒的配方,谁都不搭理。不过以他的那种烂个性,我想很难有人和他处得好了。

屋外北门风呼啸,鹅毛般地大雪下了整整七天,雪已经积了半尺多高,除了堡内的主要道路有仆人们清洁还算通畅以外,其他平素不太有人行走的小路已经寸步难行。

我自小在江南生活,最是怕冷不过,西门岑体恤我的体质,特别关照了新任总管西门雷每天往沉雪阁送来大量火炭,把我的屋子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而屋里现在正弥漫着一股诱人的地瓜香气,令人一闻就不由得食指大动,垂潋三尺,这种食物自幼在洛安是满街都是,我出外逛街时总要买上几个和朋友分而食之,到了祁风,足迹不出堡,这种乡野小食自然是不见了踪迹。难得张之栋懂我心思,不知从哪儿弄来这些地瓜,让我心痒难熬。

张之栋正拿着个铁钳蹲在一个大大的炭火盆前,不时地翻动着炭火中煨考地地瓜。我蹲在他身边,双眼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嘴里不住地问:“到底好了没啊?”

“快好了,快好了。”张之栋一边说话,一边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我迫不及待地伸手剥皮,却被烫的摔了盘子,地瓜咕噜噜滚到门口。

张之栋一惊,跳起来抓住我手,竟然已经肿了起来,还烫掉了一小块皮。他连忙冲到墙角的柜子翻出药箱,里面尽是西门泠平时送来的各种奇珍药物。

张之栋找出一个白瓷小瓶。冲回来,蹲在我身前,轻轻沾了些油膏抹在我受上,抹了一层有一层。我瞪大了眼:“之栋,这药膏很贵重的。你涂的份量足够几十个人用了。”

张之栋怔了下,看看我浸满了厚厚药膏地手指,尴尬地移开目光。从药箱里取了卷纱包来细心地帮我把伤指包裹好。

“小姐,打我认识您那天起,就今天地样子最符合您的年纪。”张之栋握着我的手。眼圈红了下:“小姐,这些日子以来,真难为你了。”

我不动色地把手抽出来,还没开口,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朗笑声:“好香的地瓜啊!”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斗篷地年轻人顶着风雪一脚踏进门来,一边伸手脱去斗篷,露出一身的藏青色织绵锦袍和一张忠厚老实的面庞,一边笑着说:“张总管,给我也来一个。”

“是九爷回来了啊!”张之栋连忙站起,给西门岚搬椅子、倒茶,还不忘递上一个新出炉的地瓜。

流光紧跟着西门岚托着个描金紫木盘进来,托盘上放着四五样小菜、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酒。流光忙碌着把酒菜一一摆在桌上,一抬头看到我手上的纱包。顿时惊叫起来:“啊,夫人,您怎么受伤了?”不等我有所反应,已经尖叫着扑过来查看。

我只好苦笑地对喷喷香的地瓜努努嘴:“嘴太馋的代价。”

西门岚哈哈大笑,流光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弯个头,嘴角漾出个弯弯地小酒窝的样子,煞是可爱。“小姐,您也真是的,这地瓜有不是什么好东西。瞧您心急的。”说着拿起把银叉,把一个地瓜放在盘上慢慢剥去皮,有切成薄片。等弄妥了,把盘子放在我面前,让我用筷子夹着慢慢吃。

弄完一个,流光又依样弄了一个,红着脸端到张之栋面前,羞答答地低声道:“张总管,这是您的。”

张之栋尴尬地看看我,见我不作声,只好低声道谢。

西门岚笑吟吟的不依:“流光你太偏心,眼里只有你家夫人和张总管。”把张总管三个字特意拖长了声音念。

流光大羞:“九爷您可别乱说话,流光哪会忘了九爷您呢!这地瓜最饱肚子,流光是看九爷已经吃过一个了,再吃就吃不下别地点心酒菜了,是以――――”

西门岚笑着又道:“是以就转而段给张总管了,流光说的极是极是。”神情促狭,一副让人看了就恨得牙痒痒的怀样子。

我知她性子老实,不会油滑,只好出面替她解围:“流光,这点酒菜不够我们三人吃的”

“奴婢不知道九爷来,酒菜备得不多,流光这就在去做。”流光如蒙大赦,一溜烟的跑了。

“之栋,你也去小厨房帮点忙。”

“小姐,你――”张之栋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角地尾纹抖了抖。

我头也不抬,迅速地挟起一片片地瓜片风卷残云地吃着。

“是!”张之栋轻声答应了,穿上外套,慢慢走出屋外。

我放下筷子,抬首望见几片雪花被关门的风裹着吹进屋飘在地上,迅速融化成水,淌成细细的几道水痕。

“你这样强人所难,不怕他心里难受吗?”

“长痛不如短痛,他应该明白这是为了他好。”收敛了笑容,放下筷子,再没了先前的好胃口。

西门岚啧啧摇头:“我没见过心比你更冷的人了。”

我偏过头去:“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西门岚冷冷一笑:“我只是替张之栋叹息,什么人不喜欢偏要喜欢你这种没心肝的人。”

我转身望天,双手负在背后,冷冷道:“东西可依乱吃,话不能乱说。之栋喜欢的明明就是流光,他二人郎情妾意,正是天生一对。”

西门岚也放下筷子,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站着:“你这么着意要他二人成亲,葫芦利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西门岑虽说一直待我不错,不过始终还是放着我的,不曾真正放权于我。我只有向他表示出足够地诚意,让他相信现在我是真的愿意安心待在西门家族卖命,他对我的防范之心才会去掉一些,这样我才有机可乘。”

西门岚怪异地望着我,眼神闪烁:“张之栋若是娶了流光,便是对西门岑直接的示好,也是最不会让你因示好而处于下风的办法。”

“你还有更加不着痕迹的办法吗?”我淡淡道,脸上挂着如有似无的笑意。

“没有。”他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警惕,“只是张之栋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了,你不怕他会怒你?”

我哑然失笑:“之栋是个有情义负责任的男人,成了亲他自然会对流光好。日子长了,他只会感谢我帮他找了一个这般合他心意的妻子。”

他干笑几声:“但愿如此。”

“你觉得我心肠狠辣,手段厉害,那原也没错。”我施施然走到桌边,端起酒杯,向他遥遥举杯,“可九爷你不也是因为我够狠够聪明,才会和我合作的吗?”

西门岚怔了怔,大声笑起来,大步走到桌边,端杯与我重重一撞:“合作愉快!”

我微笑干杯,眼神却早透过了他望向无边际的远方。西门岚用这点小伎俩来试探我,还差了点。我若是稍微善良点,早就被他们剥皮拆骨吃了,哪还能站在这里和他们继续勾心斗角。

窗外飞雪依然,我推窗放任风雪挟着寒风呼啸而入。大风吹得我的鬓发飘扬,衣袂猎猎飞舞,远远地,便看到一道笔挺的身影踏雪走来,轻功超妙,身后的学地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慢慢在桌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酒精在身体中肆意窜烧,如一团火焰般把每一处叫嚣着的痛压倒焚烧,然后便是麻木得平静了。

我的面色依然白皙如初,不温不火地问西门岚:“我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

江南新闻

西门岚傲然道:“我办事,你放心!”伸手入怀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我,“这是风郎给你的回信,你看看!”

“风郎!”我难以抑止自己的激动,突然远嫁祁风,被迫抛下他。即使他理解我的做法,可我知道他心里定然是有怒的。这个绝美如仙的少年原本应该是我一手捧在手里精心呵护着的明珠,却总是身不由已地被我牵扯到一团乱麻中来。这让我一直深深觉得对不住他。

只见信上写着:

丁丁如晤:

来信收到,得知你一切安好,我心里好生欢喜。

这段时间来,丁家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凌少爷经商的手段好生厉害,连着做了几笔大生意。三房新添了一对双胞姐妹花,恭喜你升级做姐姐了。静王府的人不再上门闹了,凌少爷说这事他已经打发他们了。不过我有时从丁府我们以前住的老宅旁经过,会看到郡主她在围墙边的桃花树下发呆,我想她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真正平复吧。

爹娘的身体都很好,只是非常记挂你,怕你在北方过不惯,更怕西门大爷待你不好,让你受委屈。这次听到九爷传回来的消息,得知西门一族对你甚佳,他们就都安心了。你放心,爹娘跟前有我在,我会替你孝顺他们,一定会服伺周到,绝不会有半点差错。更何况凌少爷很照顾我们,时常派人过来探望、送东西,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忧我们。

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听了想必欢喜。皇上亲自颁旨给凌少爷和林姑娘赐婚。现在整个丁家忙成一锅粥,就为了这件大事呢。银涟和碧洛偷偷跟我说,这事还是老夫人去求的淑妃娘娘一手搓合的。我知道你关心凌少爷。希望他能抛却过往阴影。生活幸福美满,如今他娶到了才貌双全的如花美眷,我们大家都替他开心,丁丁你开不开心?

自你出嫁后。洛安城一如往昔,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可是没有了你的身影,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大家都在买彩票,时时谈论着你,大家都想念你。你走了,我们地彩报也少了许多可写之事。偶有你的消息,那期的彩报便会格外地俏销。

你知道吗?这些年来,不知不觉地你就成了洛安地灵魂。所以,你一定要珍重自己,为了我和爹娘、为了洛安的百姓,别忘了你曾经对我许下的诺言!

另,你地叮嘱我都牢牢记住了,每一个字我都会不打折扣地遵守照办。我只求你一件事,但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务必不要瞒着我。切切!

风郎 上

正看信间,张之栋已经端着酒菜进了屋。

西门岚故意调笑:“怎么不见流光姑娘?”张之栋眉头一皱,便要发怒,朝我望了一眼,又泄了气,闷闷地道:“流光有些不舒服,我让她下去歇着了。”

西门岚张口还要说,我怕他说过了头,反而帮个倒忙。连忙拦住,对张之栋道:“之栋,风郎有信过来。”

张之栋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关切地问道:“老爷和夫人身体可还安好?”

我呵呵一笑:“多谢关心,二位老人家身体康泰。”

随手把信递给他:“你看看!”

张之栋有些疑惑地接过信来,嘴上却道:“小姐,这是风郎少爷给你的信,我看不大好吧?”

“我让你看你就看吧,看完告诉我你的想法。”

他这才知道我是要考较他的,连忙收起嘻笑之心,认真看了起来。

我见他看到后半截,便已神色大变,心下清明。原来我跟丁维凌这点说不得道不清的事只有我自己后知后觉,外人早就一个个看得分明。难怪老夫人会使出雷霆手段,她心里大概也是恼怒交加,生怕一个不小心闹出天大的丑闻来。想到这里,就算以往对老夫人总是心存着介蒂,如今也冰释前嫌。换作我是她,只怕会做得更绝些。何况今天他将娶,我已嫁,往事尽成烟云,还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张之栋小心翼翼地瞄瞄我地脸色,见我没有什么变化,方才道:“凌少爷大喜,小姐是不是要送礼祝贺啊?”

我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小姐你,没什么吧?”张之栋迅速瞟了一眼西门岚,碍于西门家的人在场,也不好问得太白。可在场的人个个心里都和明镜一样,还能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吗?

我只当浑若不觉,细声细气地道:“这椿婚事竟然惊动了圣驾,丁林两家可真是够面子啊。”

张之栋偷偷看我面色,暗自揣摩我的意思:“小姐说得极是。连皇上都出面了,这个恩典大了,这场婚礼肯定得轰动一时。”

我叹口气:“我只怕这场婚礼还不知道会拖到几时去。”

张之栋不解,搔搔头皮,道:“小姐何出此言?”

西门岚却叹道:“丁丁,我原来还是不够服你,总觉得你是运气太好的缘故。可今天,我却真地服了你了。”

张之栋归结为茫然:“九爷,你和小姐在打什么哑谜?我越听越糊涂了。”

西门岚双手后仰,伸了个懒腰:“我的张大总管,你糊涂也是应该的。像你家小姐这样的妖精这世上若多几个,恐怕就要大乱了。”

我微微一笑:“多谢九爷夸赞。”

西门岚面色一正,沉声道:“你猜得不错,我夜探丁府,发觉丁家老夫人病势汹汹,恐怕难以支撑。”

我黯然半晌:“果然。”

张之栋一惊。筷子失手落在桌上:“丁家老夫人前几个月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还一下子病得如此沉重?”

西门岚摇摇头:“具体内情不得而知。但丁老夫人病重一事千真万确。洛安城内最有名的几个医生都去号过脉了。大家一致认为很难拖过这个冬天了。不过丁老夫人病重一事,丁府严格封锁消息,至今外界还不得而知。”

我鼻中有些酸意。丁家老夫人气派威严,手腕铁血,世人怕她尊敬她,却少有亲近之人。但不论她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她对我算得上颇为亲厚了。我在丁家能过得如此优游自在,与她的关照不无关系。如今这位老人已日落西山,这世上与我息息相关的人又将少了一个,江南地记忆也随之淡漠了一分。我心里荒凉之极。

“小姐。你又是如何得知丁老夫人病重地?”张之栋再三看了风郎的信,仍是猜不透我是从何得知机关地。

“很简单,丁维凌和林扶悠地事老夫人那么多年任由着温如柳和林扶悠别苗头,从来不急着把这椿婚事明朗化,为的就是让姑苏林家着急。个中原因,你们且猜猜看!”

张之栋想了想道:“那丁老夫人只怕是想让林家担心着急。为了讨好丁家,林家势必得唯丁家马首是瞻,处处给予方便。将来来婚事一旦成了。这林家小姐的嫁妆恐怕也不是一般地丰盛。”

西门岚摆摆手道:“不止如此。静王府虽然失势,但烂船也有三分钉。丁家老夫人精明着呢,静王府的人看中的是丁家的钱和势,丁家的人看中的却是静王府的皇室贵胄身份。两家争得越厉害,丁家便越可从中渔利。”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度步:“你们说得很对。你们看风郎的信中所言,这门婚事还是老夫人亲自求来地圣命。若不是到了紧要关头,老夫人断断不会放过这种渔翁得利的好事。除非——”

西门岚抢先接口道:“除非有她难以掌控的大事发生。”

“但丁家生意兴隆,钱财方面并无危急之处。宫中也没有任何不利于淑妃、不利于丁家的动作。老夫人突然着急着要把事情办成,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我便猜是她的身子出了问题。而且还弄了个圣命难违、铁板钉钉,必是因为病中难以弹压丁维凌,不得已搬出了皇命。

张之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小姐真是高明,只凭风郎三言两语,便能看出这么多机关来。“

我微微一笑:”这事其实说穿了也不难。你猜不出只是因为你不了解丁家诸人的性情。“

心下微微叹息,我却是太过了解了,如果我也能懵懂不知,是不是就不会活得那么辛苦?丁府把这坏消息瞒得铁桶似地,连风郎也居然没察觉到,可见丁维凌一定有自己的打算图谋。

张之栋伸手把信递还给我,问道:”那丁老夫人病重,与我们有何关系?“

我极目望向远方,目光穿过了千山万水,仿佛看到了江南十里飘香的秋桂、一地金黄的银杏。

”现在还不知道。至于以后嘛,我们静待发展就是。“

西门岚和张之栋相顾失色。我语意神秘,却暗藏风暴,加之见我面沉似水,对这事份外紧张关切,不若寻常的淡然,两人心下更是忐忑不安起来。

过了一会,西门岚便称有事要先告辞。

张之栋送他出屋,我独自对着一瓶梅花发呆。仿佛看到了当年我脸绘梅花妆,与风郎携手街头,踏雪赏景。

“小姐,在想什么呢?”

我如梦初醒,喃喃道:“没什么。”

张之栋并不追问,垂手站在我身后。

“之栋,你对西门岚其人怎么看。”

张之栋扁扁嘴,语气颇为不屑:“标准一个小人!”

“你说得一点没错。”关于这一点我完全赞同。

“可小姐您还跟西门岚这头狼走那么近。。。。。。”张之栋言词中透着担心、不满,甚至有些惶恐。

“君子未必不会背后捅你一刀,小人未尝不能助你一臂之力。”我心下大痛,脑中飞快闪过了一些让我痛断肝肠的片断,“我今天特地跟你说这番话,为的什么,你可明白?”

张之栋踌躇了下,终于咬紧了牙关道:“小人明白。”

我目中闪出一丝怜惜,却在一瞬间已消散不见:“我吩咐你办的事如何?”

“我日日在西门纳雪屋外埋伏,从二更直到五更,从没见过有人来。”他悻悻道,“西门岚此人的消息我实在很是怀疑!”

我深思着:“按理说,在此件事上,西门岚没有理由撒谎。”

“他让我们二更时分亲自去西门纳雪屋外看清楚,可他到底要我们看什么呢?”张之栋忍不住气,大声问道。

我地手指轻抚过娇嫩的花瓣,伸手狠狠拽下一片来,在手中揉成一团。这一月来,我迟迟不敢有所动作,便是有些关切始终想不通。西门岚和西门泠讳莫如深,并不因为与我的同盟合作关系便松动了口风。

逼得急了,西门岚也只是抛下一句让我自己去看的话,再也不肯多说了。

可兵书上都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知道这一团乱麻中,工若是没有替自己理出一条线来,冒冒然出手,便是万死之劫。打草惊蛇,以后便再没有我出手的余地了。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必然是西门岑对西门觞痛下杀手的关键之处。”

“小姐既然这么说,小人照旧去窥探就是。”张之栋对我倒是很有信心,见我认定其中有关键之处,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

“又有客人来了。”洞开的窗户毫无遮碍地让我们看到了正往这边大步奔来的西门笑。

他满面欢喜,远远看到我们的身影便大叫着:“丁丁,纳雪身子大好了。”兴奋得犹如一个孩子。

我突然有了一种预感,冰山一角终于要揭穿了。

伸手轻扯张之栋衣角,张之栋心领神会,朝我微微点头,转身出屋。

就在张之栋出屋的那一刹,我轻声问道:“之栋,如果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会怪我吗?”

张之栋呼吸蓦地加重,他狠狠得攥紧了手,低声道:“我知道小姐的苦衷。张之栋之命贱如蝼蚁,早就交给了小姐,但凭小姐吩咐。”

“你——去吧!”我微微叹息,叹息声几不可闻,在呼啸的风雪中稍稍打了个转,转瞬即逝。

月亮惹的祸

今夜有难得的好月色。

连日的大风雪终于止住了,朔风吹来,全冻成了坚如铁石的寒冰,月色下明晃晃地发出了耀眼的银光,把个祈风堡映得直如童话中的冰雪世界般迷人。

“小姐,西门纳雪这儿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张之栋有些焦躁,“这又是七日过去了。”

我心下也有些惊疑不定。自从那日西门纳雪与我达成默契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召见过我。我无法摸透西门纳雪的真实想法,便不敢轻举,他的手里可是掌握着我最大的命门——温如言。无论我在表面上可以做出如何的冷漠不在意,可实际上,我真的经不起如言的任何一点损伤痛苦了。这一辈子,我欠他的实在太多了!他为我而活,又为我而死,死后仍不得安宁,被我的执念牢牢绑住,若再让他有半分闪失,我将情何以堪?

西门岑也一直按兵不动,任由着我称病不出,他对西门岚的路途变节视而不见,对牺牲了西门英这样的老臣似乎完全不在意。这样的反应多少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的,原本我预计他就算是不会跟我翻脸,可必然会针对我的行为有所动作,那我就可以从他的反应中推敲,伺机反击。如今他全无反应,弄得我这边心浮气躁,无从攻起,反倒处在了劣势。

“小姐,您真的认为西门岚不是随口搪塞吗?”张之栋对西门岚绝无好感,连带着对他的任何言语都抱持着绝大的不信任,更何况这个消息拖延至今,尚无法得到任何证实。

我懊恼道:“我想不出他有什么必要骗我。他已经和我同踏一条船了,就算想回头,西门岑也不可能信任他。西门风更不会放过他。”

“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张之栋恨恨地握紧了双拳,骨节响起了一连串响声。

看到他布满了血丝的双眼,似乎连眼角的尾纹也深了些。我心下歉然:“之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张之栋慌忙摇手:“小姐说哪里话,小姐整日殚心竭虑。才是真辛苦。”

我叹了口气:“这世上最辛苦的事莫过于相思和复仇。”而命运一早就注定了要让我们在这两个泥沼里不见天日。

他悄悄走上前来,视线温柔地落在我地头顶,欲待轻抚安慰。才一伸手却又黯然垂下。

我默默背过身去,无法承受只能选择漠视,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一更刚过。”

“之栋,陪我出去走走。”我转过身来,脸上已没了任何表情。“

“是。”张之栋也回复了一贯的漠然,此刻的他只是个忠心耿耿的管家。

我披了件雪白地玄狐皮披风,踏足出屋。

屋外的雪早被冻得坚硬如石,踏足其上,只觉得滑溜溜的,有些立足不稳。

张之栋悄然伸手过来扶住我。顿时我觉得身下轻捷,走路有风,却不会发出任何声息。

“月色真美!我凝目注视着半空高挂地明月。”

今夜的月不仅美,而且圆。

夜色中仿佛有箫声,我情不自禁曼声轻吟:“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到最后几句,声音中浸透了无能为力的心痛。无遮无掩地散发开来。

“小姐,你回洛安去吧!”张之栋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我凄然而笑:“傻话。”

还回得去吗?从我掉入这个时空旋涡,便入了戏。原以为随时可得脱身,谁知这戏演得一日比一日疯魔,再也无从挣脱。如今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哪还分得清哪个是戏哪个是真?何况,又让我回到哪去呢?

我这样地人注定是要孤独一生的,离得我太近了便不会有好下场。

足下漫步,似有自己意志般竟一直朝西门纳雪的住所行去。虽然我们的房间有条秘道相连,但彼此都甚少使用,平时有事,宁可绕个远路,自房间正门而入。

我神思尚有些恍惚,足下一空,险险拌倒。张之栋反应极其迅速,伸臂用力一拉我便站到了实地上。

我定了定神,仔细一看,原来只是个小坡。不由失笑,神志便清醒了很多。

张之栋突然轻轻碰碰我的手肘,我疑惑望向他,他朝前方努努嘴,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赫然看到一身黑衣的西门笑。

却见西门笑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抬头望天,神思不属,怔怔发呆。远远望去,他便像是个没有灵魂的雕塑般立在那,动也不动。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得人一阵鼻酸。

我突然生了一股冲动,想把这个无助茫然的男孩搂在怀里温言安慰。

这个西门笑与我而言,真是一言道不尽。正是他一手把我拉进了西门族的风云际会中来,毁了我一生的安宁,我原该是恨他的;但也是他时时维护我,担心我,有意无意间的周全着我,我也不是瞎了眼的,岂能感觉不出他的一番发自内心的诚意?而他含危之际见了我便如见到了亲人般地号啕大哭,个中心酸处也唯有当事者才知了。

我眼见得这个原本是开朗活泼,不笑也似笑地青春少年一日日的没了生气,整日价愁眉苦脸、心事重重,说心底话没点心疼是不可能的。不论他是不是我最恨的西门氏一族,潜意识里我其实早早把他和别地一干人等区分了开来。只是一直不愿承认罢了。此刻见了他这生模样,这份要怜惜要保护的欲望便清清晰晰地浮现了出来。

想到此处,便悄悄向他行去。西门笑不知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对我的到来竟没有留意到半分。直到我离他不及十尺。他才惶然醒了过来,满脸张皇地跳将起来,脸色发白。竟然一时间急得说不出话来。

我心下大疑,突然想到,这等深夜寒露时分西门笑站在西门纳雪屋前做什么?他西门笑虽然是西门纳雪的随侍。可好歹名义上也是他地兄弟,是堡内地十爷,情分不同,身份也不同,如今西门纳雪身体大有起色,断无来守夜值房的道理。可他却一脸心事地站在暗影中发呆,神情苦恼,眼含悲痛,仿佛正有什么他极不乐见的事情发生。而一见我便即张皇失措,显见这事不欲我所知。

想通了这节。我也不叫喊,只是静静望着他。

西门笑却从来是怕我的,他在我手上处处吃鳖又承我洗刷冤屈,还以清白,在我面前完全做不得伪。但见他脸色在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刹那间便像个颜料盘般诸般色彩尽数而过。眼见得便要受不住了。

屋里隐隐传出几声类似于笑声的声音,听不真切。却觉熟悉,若不是此刻静夜,此地气氛又如此诡异,便要忽略了过去。

“谁在里面?”我地面孔在皎洁的月色下清透得似是浮上了一层银辉,肤下的筋络隐隐跳动,这隐怒之势把西门笑骇得噤若寒蝉。

他在我身前立定,垂了头,仿佛是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此刻我的心头沸腾滚滚,声音虽不大,但听在西门笑的耳中却犹如雷霆般。

他突然流下两行泪来,双眼近乎没有焦点地望着我,眼中绝望而慌乱,身子却一动也不动。

“你真的不让?”我冷冰冰地道,心中着实已起了血腥的念头。

西门笑缓缓跪下,嘶声低叫:“丁丁,别去,求求你别去!”

我不假思索,挥手就是一个清脆的耳光,接着便是一脚踢去,西门笑此刻全然没有了反抗之心,被我含忿一脚,竟踢得歪倒在侧。

我一步步走上台阶,冰雪滑溜,但此刻我的心头笼罩着发自心底地恐惧,全身微微颤着,所有的注意力只在这一扇门扉上。张之栋无声无息地扶持着我,我却半分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我静静站在门前,此刻距离接近了许多,房内的声息已经听得清楚了许多。几声调笑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淫縻之意、缱绻之情,缠绵悱恻之处,便是不解风情之人也会脸红心跳,更何况我这前生是二十一世纪的顶级明星呢。岂有猜不出里面正在上演一幕怎样活色生香的春宫好戏的道理。

我浑身僵硬,本欲推门地双手变得千斤般重,因为这些笑声是如此熟悉,竟然是两个男声,竟然是他们。。。。。。我听得真真切切,再无半分错误的可能。

我只觉脑中嗡地一声炸开来,乱了,全乱了。如今我该如何自处?若是个女子,便是一脚揣了进去,西门纳雪也不敢对我怎地,我正好仗着有理拿些便宜来,可屋里的却偏偏是两个男人,这一脚无论如何是揣不下去了。

我眼中迷茫,便似西门笑般化做了石像木立当地,冷汗涔涔而下。

这门竟然是推不得了。

远处更鼓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四声——单调地的更鼓声惊醒了我。

我在这做什么,什么时候我丁丁会变得如此可怜,要沦落到毫无尊严地听人家壁角的下场?

只一闪念间,我已经想清了此时的处境,各种利害纷至沓来。

断然转身,大踏步离开了这座叫人压抑得受不了的院子。

经过仍一动不动仆伏在地的西门笑时,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张之栋也只得叹息了一声,径自扶着我飞步离开。

走出西门纳雪地院门,我幽幽道:“之栋,我不想回房,陪我去月白楼前的那片梅林走走。”

张之栋在我一边,自然明白其中的缘故,也不劝我,任我慢慢行走平整思绪。

夜露深重,刚出的一头冷汗被朔风一吹,顿时尽数结了薄冰,此刻又慢慢在我体温之下化成了一道细流。

张之栋抽出巾帕,替我细细抹去,“小姐,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闪电般地瞥了他眼,他顿时不自在地避了开去。我怎会不知道他在这事上存了什么私心呢?不过此时也真的无心与他计较了。

我收拾起纷乱的心绪,脑中努力思考,一些平时总不得其解的事便纷纷顺势解开。原来竟是如此,好你个西门氏,竟欺我至此!孰可忍势不可忍?

张之栋轻叹口气:“小姐,我们走吧,这片梅林是通往月白楼的必经之处,过一会——唉,这天寒地冻的——您这是何苦?”

我立定了身子,斜倚着一从老梅,冷冷道:“便是要和他撞上一撞。”

张之栋听我意已决,不敢再多说。只是伸手握住我双手,竭力给我冰冷的手取暖。

“之栋,今天是十一月十五吧?”我冷漠的声音连自己听着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不错”

“一眨眼,就要过年了。”我仰头望天,喃喃自语,“今夜的月色真美!”

张之栋扶着我的双手蓦地抖了下,我奇怪地望他一眼,他却回首来时路。

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一片云突地遮住了明月,眼前一片漆黑。

我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便听得有人踩在林中枯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渐渐由远及近。

东方便在这时露出了鱼肚白,隐有金芒从地平线处闪烁。

我眼前一亮,但已看到了一身黑衣的西门觞正慢慢向我走来。眼角含春,唇角微扬,神态飞扬,气势嚣张。

他仿佛完全没有看到我似的。直到从我身边经过之时,才淡淡扫了一眼我和张之栋互握的四手,眼中掠过一片明显的讥诮之意和得意之情。

我淡定地回视他,虽然身高比他是差得远了,可气势上却没输得半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瞬间交错而过,西门觞仍旧是慢慢而行,我依旧倚着树赏着花。。。。。。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把万丈的金芒洒遍了天地,顿时冰雪反射,刺得人眼睛生花。张之栋连忙挡在我身前,把我护住不让阳光伤了我的眼,双手却仍然紧握着我的手。

我抬头望了他一眼,却见他眼中难以描述的温柔,心下一凛,甩手推开他。

他在我身后怔怔,忽地又叹了一口气,依旧如前一样以个总管的身份跟在身后。

抉择

回到自己房里的时候,流光正惊惶失措地奔出来,显见得是不见了我,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看到我,流光顿时松了口气,奔上来一迭声地叫:“夫人,您怎么说也不说声就跑出去了?吓死奴婢了。”

一面上来扶我,触手冰凉,又是一阵大惊小怪,回头对着张之栋嗔道:“这天寒地冻的,张总管也不拦着夫人。”瞪她一眼,这一眼似嗔非嗔,端的风情万种。连我这见惯了世面的人见了也不由心下赞叹一声。

张之栋却不甚自然地避开了流光的炽热的视线。

流光却当他是不好意思,银铃般一笑,递上来热水巾帕,服侍我梳洗更衣后,我便对她使个眼色打发她去准备早餐。她见心上人与我同食,精神抖擞地答应了,看样子是要去大显身手了。

“之栋,你和流光的婚事是时候办了。”我举杯喝了一口沏得恰到好处的香茶,杯子高高端起,阻断了张之栋惊愕交加的视线。

张之栋全身抖颤,两眼直直锁着我的视线,我却只当看不见,自顾品茶,赞叹不绝。

他见我的动作,便知我是铁了心的,终于认命,闷声道:“全凭小姐意思。”

我暗暗松了口气:“那我找机会问过流光,就秉了西门岑,把这喜事操办起来。”

张之栋轻轻“嗯”了声,声几不可闻。

红日东升,渐渐照进了屋子,柔柔洒在我俩头上。我抬眼看到一个佝偻如老头的影子,心头一震,几乎不敢再望张之栋一眼。这个能眼见得仇人在自己面前屠杀亲人仍能理智地认清形势,咬牙藏匿不出的汉子如今却因为我的一言而决便几乎崩溃,我几乎便要收回了成命。

可是我真的不能啊。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为了我俩的血海深仇,别说是张之栋的婚事,便连我自己一生的幸福也不是轻易抛洒了吗?事到如今,一步步走到这样地局面,有进无退了。

我咬紧了唇,强捺着心头澎湃的冲动,直到一丝咸味慢慢浸润了舌尖,便觉得嘴里腥腥涩涩的。原本叫嚣着的神经便一丝丝麻木起来。

“之栋,你可曾想过,那西门纳雪为何一定要娶我为妻?”西门纳雪,我一生不幸的始作俑者,提起这个名字我心头是千般滋味齐齐涌上。

张之栋想都不想张口就答:“那自然是因为小姐的命数与他相合,西门纳雪需你救命。”

我哂道:“这只是其一,天下能救他命的人并不只我一个,为何不见他们对其他几个女子苦苦相逼,唯独对我例外?”

西门一族对我用尽手段。张之栋是亲见的,闻言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这,这……”

我冷冷道:“昨晚的事你也听见了,你还不明白吗?”这事实在是我地心头尖刺。我丁丁一生玩弄人心于股掌间,却再三折于西门一族,这口气憋得委实郁闷得紧。

张之栋灵光一闪:“莫非是那西门纳雪因有不伦之恋,生怕娶了其他女子进门,终日苦缠不休,唯独小姐,其心不在于他。岂不正中他的下怀?”

我苦笑道:“你说得一点不错。他对我调查三年之久,熟知我性情,我一生牵绊都在江南,岂会为他动心。更何况他……”

“更何况他变本加厉害死了温少爷,小姐更是与他仇深似海。”张之栋不假思索接口,此际脑中盘索的全是眼前这团乱局,再没了自身际遇的感慨。“可他怎么不怕小姐找他复仇,处处与他作对呢?以小姐智慧手段,他是防不胜防的。”

我冷冷哼道:“他手中有如言这张王牌。立定了不败之势,我要求他周全如言身后,便只能听命于他,与他联手。”

张之栋一拍大腿,叫起来:“那么如此说来,西门岑要杀西门觞,便是想断了西门纳雪的痴心妄想了。”

“而西门纳雪日日夜夜想的也就是除了西门岑,亲掌西门一族大权,才可为所欲为。不受他人掣肘。”我也兴奋起来,抽丝剥茧,眼见得我便能破局而出,放手施为了,眼中更是放出了光彩。

“咦,不对啊,西门岑既然一心想撮合小姐与西门纳雪,怎么会去害了温少爷呢?这不是反其道而行吗?”张之栋脑子不慢,立时想到了其中的一个大破绽。

这个破绽却正正戳中了我心底最深处的痛,埋在最深处永不能让它见日,即便它一日日化脓腐烂,我也只能用自己血肉一层层包裹了它,任它痛任它烂,只当不知。

“那对于西门氏来说只是个意外,西门岑并不想杀如言,只是巧遇了玄天宫地人,几番巧合之下,才造成了那等局面。”

我轻描淡写的说法似乎并不能得到张之栋的认同,他眼中颇有疑色:“小姐真的认为玄天宫人会来得如此之巧吗?”

我知道他心中是怎么想的,那个山谷中地机关是西门嘉亲设,若不得西门族人带领,玄天宫人万万不可能知道温如言会在那儿出现,并且埋下伏兵。事实上这道理浅显异常,便是小孩也能看穿,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我越说得恍如无事,张之栋便越加怀疑其中蹊跷了。

“之栋,其中原委,我一生不想再提起,你也休得再问。”我一字字斩钉截铁,可眼中的悲伤已经快要击倒眼前这个汉子,他震惊得无经复加,又怜惜得彻心彻肺,果然闭嘴不言,并终此一生不曾追问过我片言只语。

我一仰脖喝下了凉透了的残茶,一股寒意笔直通向胃里,浑身不由自主打个哆嗦,倒平定了情绪。我突然意识到。我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洛安仙子,我只是太过于自负,自负得绝不容许自己低头罢了。

这一仗是命里注定了要斗个鱼死网破的。

我若能如世外高人般地看穿生死,超脱名利,那就不是我丁丁了。西门一族抢走了我最最珍视的,我就要他们统统失去他们所最最珍视的。即使前途多舛,即使希望渺茫,可我绝不会退缩半分,因为只有仇恨,我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焚心销骨地记忆,忘却所有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一瞬间,我已下定了决心,如果说以往对出卖了张之栋的感情,我是心存顾虑的,那么此刻我是铁了心了。

我不再回避张之栋温柔深情的视线,昂起头,握紧了拳。“之栋,西门岑他只能活三年了,他选择了我来代替他撑起西门世家的百年威望和富贵。只要我能全面掌握西门家族。以我们的财富资源,对付玄天宫便不是不可能的事。你我的血海深仇假以时日必能得报!”

张之栋神情激动:“但凭小姐驱策!”

我要地就是他这一句话,连忙趁热打铁:“可是西门岑在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地情况下依然不愿真正放权于我,你说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根本无需别人来回答:“因为他很明白目前的西门纳雪根本不可能真正接受我容纳我,那么我也就失去了与这个家族真正融合的契机。他在观察我。他在提防我,他在等我自救。如果我不能让他真正满意和放心,那么以他的性子一定会在他死前灭了我这个祸胎。”

张之栋矍然抬头,惊道:“他要杀你?”

我摇摇头:“现在不会,这只是最坏的打算。”

“不,我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来伤害小姐,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得小姐周全。”张之栋大义凛然。神情决绝。

我柔声笑道:“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坐以待毙呢?他要一百分的放心,我们便下到一百二十分的工夫。我一定会让他微笑着把一切亲手交到我手里,然后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我怎样一点点毁掉他的全部心血,死不瞑目。”

我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面上更是漾出灿烂温柔地笑意,可张之栋却害怕起来,死死盯着我的脸,仿佛上面长出了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小姐……”

“我这幅身子原本是打算了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舍了出去,只要能取悦了西门纳雪和西门岑。我什么都能抛得开。可如今……”我咬紧了牙,恨恨一拍桌,“这帮奸人欺我太甚,竟迫得我连最后的退路也没了。”

“小姐你,竟然……”张之栋惊得连话也说不清了。

我怅然轻叹:“区区皮囊又算得了什么,能活到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个恨字撑着,只不过是不甘心而已。何况我早就赔上了下半生,还有什么好在乎呢?”

这话虽是我说给张之栋听地,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心声呢。只是在此时此刻说来,多半还是为着煽情来的。

果然张之栋耸然变色,他脸上忽红忽黑,不久便猛力握拳,下定了决心。低声道:“小姐牺牲巨大,张之栋惭愧。之栋愿娶流光为妻,襄助小姐一臂之力。”

我惊喜道:“你果真愿意?若有勉强,岂我所愿。”

张之栋紧紧闭眼,大声道:“我喜欢流光姑娘很久了,若能得娶流光为妻,实在是张家之幸。”

门外突然传来“啊”地一声娇呼,接着便是一阵“呯哩哐啷”的碗筷声响。一个憨厚朴实的声音笑道:“啊唷,要恭喜流光姑娘了。”

屋门“吱呀”一声推开,阳光顿时映照满室。只见到门口流光不知所措地站着,看到我和西门岚似笑非笑的目光,顿时羞红了脸,跳起半丈高,飞也似的跑了,不过临走前到也没忘了偷偷瞧上一瞧自己地心上人。

西门岚进得门来先放下手中自流光处接手的食盒,拱手而笑:“也要恭喜张总管了。”视线于我在半空中相遇,我俩会心一笑。

好个西门岚,这人来得真是时候,不偏不倚听得个恰到好处。不过以张之栋的耳力,必然也是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肯当面说出这番违心之论,便是百折不回了。不由得松了口气,不过究竟是为了终得所愿,还是为了把张之栋的一番痴心拨乱反正这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了。

张之栋面无表情,朝西门岚回礼道:“多谢九爷,若真有洞房花烛夜这一天,一定要请九爷多喝几杯。”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西门岚连忙应承。

看这两人假惺惺客气来客气去,我这旁观人真的有点看不下去了。不过想想我自己平时也是这般与人惺惺作态,皮里阳秋,那旁观之人又是如何受下去的呢?

不由笑笑,插口问西门岚:“今天你怎么来得这么早,不用练功吗?”

这话提醒了张之栋,西门岚平时虽然基本上是每天必来我这报到的,但一般都是晌午以后了。因他是武人,早起便要练功两个时辰;而我又喜睡懒觉,一贯是要到日上三竿才起的,等我起床后他又该去检视全堡地护卫工作,等他训完,怎么说也得吃完午餐了。这两下一相凑,这规矩就默认了。难得今天他不练功,居然不顾我还在睡觉的可能就直接跑来,真是好大的兴致啊。

西门岚哈哈大笑,顿时眉飞色舞起来:“我是来告诉你们一桩天大的八卦的。”自从某日我无意中用过一次八卦这个词后,诸人都觉得新鲜贴切,纷纷延用。

哦?八卦啊!这事我倒是有兴趣,一挑眉,请大家都坐下来,亲手给西门岚舀了一碗燕窝粥,自然张之栋也有份。

“来来,边吃边说。”流光这顿早餐份外下了工夫,四碟小菜、八色点心,外加一锅滑溜粘稠的燕窝粥,每样都是精心制作,花色繁复精致,看着便叫人舍不得下筷。

西门岚咂舌:“流光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我可真是羡慕张总管的好福气。”

我偷瞄了眼张之栋,见他面皮崩紧,显是不豫,赶紧岔开话题。开玩笑,我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时候让西门岚撩拨张之栋的底线。

“你先没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快来说说你那天大的八卦吧!”

醋窝窝

不提还罢,我这一说,原本正夹了一块点心吃得津津有味的西门岚顿时把嘴里的点心喷了出来,虽然他伸手捂得及时,可也着实有些狼狈了。

“哈哈!”还没等完全收拾干净,西门岚先笑得前俯后仰,连拍大腿,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我和张之栋都疑惑地望着他,在我记忆里西门岚这人从没有这般失态的时候,便是在被我拿住了把柄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也没有这般夸张的。事实上,整个西门家族的人就没有一个人是那种作形作色的人。

他笑得喘不过气来:“老六啊老六,你可别怪我不顾兄弟情啊!”

我心下一凛,竟然是关于西门风这阴人的事。连忙端起一杯香茶,殷勤地递过去给他顺口气,要不是男女授受不亲,我都要帮他拍背了。

“喝口茶,慢慢说。”难得有机会听到西门风的消息,对于这个我力不能逮的人,我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

西门岚大笑一番后,总算是慢慢平静了下来,终于开始述说。这一说,直把我和张之栋听得面面相觑,怎也想不到西门风这平素阴深狡诈的人身上竟还会发生这等奇事。

原来西门岑是负责全堡护卫工作的,堡内哪儿有个风吹草动的都瞒不过他的耳目。自从他跟了我之后。知道我是誓必要杀西门风地,因此对西门风这边便备加留意。

一大清早,西门岑便接到了线报,说洗剑楼那边起了不小的骚动。虽然院门紧闭,可是动静却不小。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叫声,还伴着各种瓷器落地破裂的声音。

西门岚自然是起了莫大的好奇心。要知道西门风这人素来阴沉,平日行事最喜欢躲在暗里暗箭伤人,自己本身行事算计极深,极为稳健。而自己地住处也是守卫森严,等闲进不得,美其名曰是保持刑堂的威严性。

再者西门家一向的规矩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我一直怀疑西门一族的血全是冷的。因此便是一条道上的兄弟也拿不住他什么把柄,基本上可以说是“八卦绝缘体”。

西门岚利用堡内的机关暗道再辅之以精妙的武功。趁着洗剑楼内乱成一团地当儿,竟然给他溜了进去。

他潜至主楼附近,便听到一阵阵女人的鬼哭狼嚎之声,听声便知这阵势浩大,幸好是在大清早,若非如此,以洗剑楼占地之广、守卫之严,外面还真难听到什么动静。

刚要腾身再潜近一点,却见楼内连滚带爬的滚出一团红肉来,仔细一看,竟然是总管常乐。有几个仆人冲过来扶起他,连声问道:“总管,您还好吧?”

常乐大怒弹起。一人给了一个耳光。“看我的样子你们说好不好?”

西门岚闻言一看,这常乐果然是狼狈非常,一额头的血,脖子上还插了片碎瓷片,血流得脸上红乎乎到处都是,连一身棉袍也沾得不少,难怪刚刚晃眼间还以为是团红肉。

其中有个仆人大概跟常乐颇为熟悉亲近,大着胆子问道:“六爷还好吧?”

常乐闻言更怒,恨恨一脚踢向问话的人,把他提了个筋斗:“他妈的。六爷那么高的武功会有什么事?倒霉的还不就是我吗?”

几个仆人敢怒不敢言,喏喏连声,赶紧扶着常乐退下疗伤去。

这门口这一阵热闹后,原本还有些凑头凑脑的丫鬟仆人们登时作鸟兽散,谁也不想这个时候被主子莫名迁怒,弄个血溅当场的下场。

这倒是方便了西门岚的行动,他毫不费力就潜到了主楼,循声找到了大战发生地——位于三楼地主卧室。

这间卧室占地宽广,布置极尽奢华。西门岚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过,倒也听说过西门风晚上要是想那事了,就会召来姨夫人来这间豪华套房共度春宵。

女子号哭声不绝于耳,便听到有一个女声倒豆子般地哭叫道:“你个没心肝地,我们这样服侍你,你要玩什么花样,我都依着顺着你。你许了诺的,一日没有正妻,我就是你这房的老大。如今你倒好,居然敢背着我给这狐狸精置了宅子,私底下还赏了这么多的金银,还要提拔她娘家兄弟,你眼里还有我吗?”

这话说出来,顿时炸开了窝,哭叫声陡地提高了一倍。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大意却是这样的,原来西门风在风流快活时这番话却是每个女人都说过了,现在被先前那人叫破,顿时叫骂声连连,互相评资排辈,争宠邀爱,紧接着便手脚齐出,打做一团,屋里又是一阵“呯哩哐啷”响声不绝,隐隐夹着西门风劝解告饶的声音。

许多旧债都被翻了出来,东家前年生日多了一件首饰,西家去年给娘家补贴了一大笔,这些小事也只有女人们才会记得这么牢,好像是彼此间有深仇大恨一样。当然这话是西门岚说的,我是绝不会同意的。

西门岚大着胆子在窗上刺了个小洞凑眼往里看,到了这时候他还是很顾及西门风的武功的,谨慎地闭住了呼吸,不敢让西门风有万一的警觉。

虽然这屋的奢华素有所闻,此刻亲眼见到,仍是不禁大吃了一惊。雕梁砌栋,描金镶漆,各种异国的奇珍异宝比比皆是,稀罕古董、名家真迹摆得花团锦簇,便是以西门一族的豪富。也不是轻易能搜罗得到的。

不过这说的是这屋子的原貌,如今这屋里却像是台风过境,横扫一切,地上到处是被砸烂的古董摆设,原本绕在梁上装饰的匹匹柔丝轻纱也大多被扯得破烂不堪。不几。又从内间扔出个檀木盒子来,丢在地上,倒出了不少做那快活事用地稀罕玩意,看得西门岚眼都不肯眨一眨,恨不得去拿了自己也来试用。

当然这种龌龊心思他自然是不会跟我说的,不过看他一脸神往,我用脚趾也猜得到。西门风平时自住的屋子我是亲自去过的,简单朴素,一无所有。与西门岚口中描述的根本是天壤之别,也不晓得他是惺惺作态还是人格分裂。

听他们说话,分明是几个姨夫人不知打哪得来的消息,认定了西门风被最后进门的那个小妾狐媚了去,深夜不寐,一大早便约好了一起来找西门风评个理。结果正好是那个得宠的小妾陪过夜。冤家路窄,便闹了起来。看样子西门风是想偏袒那小妾的,结果惹得几个母大虫们号哭撒泼,把西门风弄了个大难看。闹腾中某夫人一语泄露天机,顿时变成了五美争风的局面。

西门岚睁大了眼睛继续偷窥,一阵喧闹叫骂后,打闹便升了级了。但见得内间的珠帘飞扬跳动。晃动间便见到某夫人骑在另一夫人身上。纤纤两指抠向对方眼珠,嘴里嚷着:“叫你这双桃花眼勾人!”其余几位按腿的按腿,按手的按手,直吓得那位夫人花容失色,惊叫连连。

西门风原本在五位夫人间团团乱转,劝劝这个又劝劝那个,眼看着事情闹大了,情急之下一挥掌,打得挖眼那位夫人在半空中翻了个跟斗,一屁股落在地上。落地时惊惶失措,玉手挥在了翻到的椅上,敲得红肿了一块,顿时杀猪般叫将起来。

“你个死人,还说我这手长得最美,最合你心意,老是摸个不停。现在有了这小狐狸的小手,就不要再摸我地手了是吧?”

西门岚在门外听得直皱眉,心下连连庆幸自己不曾娶妻,要是换了自己每天过这种生活,除了逃之夭夭便只有一刀把这些娘们全杀了。

西门风又忙去扶起地上这个,嘴里自然是说尽了好话,无奈这些话若是独处时自然大大有用,可如今身边还围着四个如狼似虎,自然是按下了瓢浮起了水,搞得西门风头大如牛,狼狈不堪。

西门岚在外面顾自看热闹,他一向只见到西门风威风八面,杀人如麻,从没见过西门风这般吃瘪的模样,要不是脑子里还记着自己是在偷窥,当场就要笑翻了。此刻强忍着笑,真是忍得好不辛苦。

西门风可能真的是被折磨得受不了了,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脸色铁青,表情阴森,活像是地狱来的无常。

几个姨夫人被他一凶,都吓得闭了嘴。不过还没清净一会儿,又把他这声狮子吼忘到了脑后,再次吵作一团。也不知道怎地,西门风在外面是深不可测,无人敢撸虎须,可到了内房,却偏偏地对这几个夫人无可奈何,任由她们推来掇去,撒娇撒泼,毫无办法。若要把此事宣扬出去,我看夷然不信的绝对居多。

正在西门风头疼的时候,常乐蹬蹬跑到楼前站定了不敢再往前一步,这时他已经裹好了伤,提高了嗓门大声叫道:“六爷,二爷听到这边的动静,派人过来问这是怎么回事,小的该怎么回?”

西门风一听大喜,立即叫道:“你就说我马上就到,亲自和二爷解释。”

西门岚听到这儿便不敢再听,又溜了出来。没过半个时辰,便听到手下回报,西门风匆匆打了个包袱,快马加鞭离开了祁风堡。

“哈哈哈,堂堂西门六爷,功力深不可测,别人见了他避之唯恐不及,而今居然被五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逼得狼狈逃家,你们说好笑不好笑?”西门岚此时回思,依然是乐不可支。

西门岚说得活灵活现,便如我们亲见一般,张之栋也听得拊掌大乐。

我却笑不出来,我总觉得这事没这般简单。西门风这人的阴简直就是阴在骨子里的,别的不说,就说如言死的时候,他一直不吭声不作为,但瞅准机会那声大喝却生生地把如言推上了死亡之路。这样一个人,让我很难不深思他这种反常行为的背后。

“咦,丁丁你怎么一脸严肃?”这两个大笑的男人终于发现我的不妥了。

我把我的顾虑说给他们听,张之栋一向是唯我马首是瞻的,立刻就觉得其中有内幕了。

西门岚却有些不以为然:“正因为他平时性子极端压抑,所以才会在闺房之乐时特别放肆,这也不是什么难解之处。”

一言惊醒梦中人,我眼前一亮,跳起来叫道:“难道他是人格分裂?”这就像是很多现代青年人平时是个规行矩步地老实人,但在网上聊天灌水时却出口成脏,动辄喊打喊杀成了愤青一样,西门岚这话也不无道理,以现代心理学分析来看,这就是隐性的人格分裂,是对社会对家庭对自己不满的一种发泄。若是过分沉溺于虚拟世界,发展得严重了,就会造成两种情境的不能识别,从而真正精神分裂。

我竭力回思那日去洗剑楼时总管常乐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按常理推断,以西门风的性子,他应该不好女色才对,可事实却相反,而且口味还颇为奇特,偏好于风尘中打滚的那类型,正是一般男人绝对不愿意进门来的。可他却一娶再娶,乐此不疲,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九爷,你觉得西门风会到哪里去?”我想不通其中关节,干脆不想,转头问西门岚别的。

西门岚略一思索道:“我猜他是去了玄天宫。”

玄天宫?我心中警钟大作,西门岑原本是与我约定了西门一族再不与玄天宫来往的,虽然我没指望他真的遵守,可这么快就悔约,也太不拿我当回事了吧。

“为什么?”张之栋听到玄天宫三个字更是关注万分。

“我前段时间还在老二身边的时候,曾听说过有个久不见踪迹的弑师大叛逆在江南露了形迹,玄天宫倾宫而出,大举搜索。老六一直很紧张这个人,我看这时匆匆离开,多半便是处理这事去了。”

弑师?玄天宫真正弑师的不就是现在当上了宫主的墨明生,也就是西门风的师傅。可是墨明生师徒自然是不会下令追杀自己的,当然会把这弑师的罪名安到别人的头上。而普天下能让他俩看到眼里的只怕只有——

我跟张之栋迅速交换了个眼神,大家心里齐齐浮上了一个名字——东明峰,如言的授业恩师,也是玄天宫名正言顺的继位人。

“之栋,今夜你带我去探探那几位如夫人。我要亲眼看看她们的模样。九爷,请你预作安排。”我思前想后,总觉得那几位夫人风姿独特,也许是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不可知,总要亲眼见过才放心。

西门岚和张之栋二人早就习惯了我的惊人之举,虽然不明白我的用意,倒也不反对。反正西门风已经出堡,洗剑楼便是无人之境,有两大高手护航,我自然是来去自如。

偷窥

还没入夜,西门岚就托了心腹手下过来说一切都打点好了,还带来了一张详尽的布防图,只要我们这边要行动时和他打个招呼便可依计行事。

张之栋原本想让我三更以后再探,这是传统的夜行人的最佳行动时间,正是院内护卫防备最松懈的时刻。我却不以为然,三更时分,虽然守卫相对松懈,可是几位夫人也该睡得沉了,我还有什么好看的?何况只要西门风不在,有张之栋和西门岚两大高手在,我一点也不担心有人会发现我。

于是一言而决,初更即去。

不几西门岚便来会合了我们。一路大大方方地直行到洗剑楼,绕到后院,两人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叫声“起”,我便不由自主的腾空而起,脑子还没明白过来,便已稳稳落地,点尘不沾。

轻功这种武功果真是神奇,我眼中再次流出了艳羡之色。张之栋撇撇嘴,极轻的哼了一声。

我吐吐舌,连忙作目不斜视状。原来张之栋曾多次提出要教我一些防身招式和轻功,不过我一向对运动的概念就是维持健康窈窕的体态,再要我多下苦功那是万万不能了。因此就算每次心里都羡慕的要命,每次都要受到张之栋的嘲讽,练武功这么苦的差事,我还是敬谢不鸣了。

西门岚顾不上我和张之栋之间的暗潮汹涌,凝视观察院内的守卫动静。洗剑楼的内部护卫并不统归西门岚管理,一向只听命于西门风一人,到了里面。西门岚也奈何不得,只能小心行事。

院里灯火疏落,看似平和宁静,不过不晓得是不是我地心理作用,总觉得空气中隐隐有一丝腥味传来,直觉告诉我黑暗中潜伏着要人命的暗哨和机关。

西门岚对张之栋打了个眼色,随手拾起颗石子向右上方石子弹出,石子在地上发出闷闷的连续弹跳声。黑暗中听起来确实颇为近似于夜行人的足声。我皱皱鼻子,心想你西门岚也没什么新鲜花招嘛,这些招数我在武侠小说中早就都看过了。

石子刚一落地,黑夜中便只听到“嗖嗖”声不绝,然后便有几条身影直冲右边。

说时迟那时快。身边的两在高手同时一挟我手臂,迅猛无俦的从左边一掠而过。端的是无声无息。

声后听到那些护卫高声叫道:“不知哪来的石子,大家要严守岗位,小心有人趁乱潜入。”我心下暗暗点头,西门风地手下果然精明能干,若非我身边这两位是高手中的超高手,江湖中的老江湖,要顺利通过这些暗卡实非易事。

反正这种事我自己是无能为力的。我也懒得关心他们将我带到目的地地,我一心都放在那几个奇怪的女人身上。

戏子?妓女?好奇怪地组合团队啊。大户人家平素也常有娶下九流出身的女子做小的事,可一连五个都是。却空着正室的位置,实在让人大感蹊跷。

不过难道是我太多疑了吗?我才来祁风城半年,就已经觉得此事可疑,西门岚这些人和西门风相处十几年,怎么会没觉得不妥呢?尤其是西门岑这种心细如发,精明之至的人。就算不阻止他弄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的进门,但一定会力主让他娶进一房门当户对地正妻。可是我在这那么久,西门岑也不见有什么雷霆措施。除非——

我脑中灵光一闪,随即大胆假设:除非这事西门岑也是知道内因的,并且这个因素被他认为是足够影响了西门风的行为。以至于可以无视西门风地种种不合理举动。

刚想到这里,却感到手纣处被人重重撞了几下。我吓了一跳,身子一长便要弹起来,左右两臂同时被人按住,更有一只大手捂在我嘴上,闷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没好气地瞪大了眼,这样的粗鲁举动也只有西门岚这种人才会做出来。

西门岚指比在嘴上发出一声轻嘘声,又伸手一指前面,我这才发现,在我恍神间居然已经进了洗剑楼的主楼,现在正在不知哪位夫人的房间外。

不出所料,西门岚伸指沾些口水轻轻在窗纸上戳了几个洞,我迫不及待地凑上去看。从来没做过这种偷窥的事,第一次做来心底雀跃不已,难怪人们对窥私总是乐此不彼,实在是人们心底深处潜藏着的愿望呀。

房内炉火融融,温暖舒适得犹如江南的春天。

屋内对面坐着两个人。面对我们的是一个身穿着薄薄绢丝长裙的年轻女子,衣料色泽缤纷,袖子极长。双眼狭长,水汪汪的好不诱人,眉梢眼角俱是风流。背对我们地那个则穿着一袭白袍,戴着书生巾,身形纤瘦,看背影是个文弱书生。

只见到那女子一挥长袖,甩了个极具专业水准的水袖,那男的激动地用一种奇怪的音调叫道:“娘子!”伸出双手搂住女子。

我心里一惊,难道是撞上了情人夜会的好戏码?想到以这院内的守卫之森严,这个文弱书生竟然也能水波不兴地进来幽会,这身手看样子也弱不了,不由睁大了眼,希望那人能回过身来让我看一眼。

就在我兴奋地期待着后续好戏的时候,这两人竟然吚吚啊啊的唱了起来,边唱边舞,唱的什么虽然听不太懂,可音色清亮高吭,有如黄鹂出谷。身段优美,姿态万千,举手投足间,颇具台风。以我在娱乐圈多年混迹的经验,一眼便可断定这两人都该是梨园名角,实力不俗。

唱到酣畅淋漓处,那白衣书生绕着女子转了半圈。一抬头摆个身段,便让我瞧了个正。粉脸杏腮,樱桃小口,嘴角还有颗销魂美人痣。挥扇掩面轻轻一笑,便如满天坠落纷纷桃花,娇艳无双。

好媚的扮相!

这哪是男的啊,分明是一个扮了男装的女子,以我在现代看女子越剧多年地经验,绝不可能认错。

一转念间。便已经想明白了,这必是那五人中的其中两个。但凡梨园出身的人都有一个习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便是晋身富贵。也常常要练练身,过过戏瘾。眼见长夜漫漫。无法打发,这两人便自己关起门来唱戏,倒也不失为一个打发寂寞的好办法。

西门岚附耳过来:“这两位排行第三和第四的姨奶奶出身梨园,是在北方流传颇广的梆子戏班的名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老六是在两年前一起带回来的。”三言两语便解释得清清楚楚。

我微微点头,示意知道了。

房中二人仍是顾自沉醉在自己的戏曲世界中。我凝神看着她们的一举一动,至于他们唱的戏曲我却听不太懂,只能凭表情动作知道又是什么才子佳人花好月圆的戏码。

看了半响。我朝张之栋和西门岚示意,他俩便抓着我地手攸忽之间退到了无人处的黑暗之中。

“另外三个呢?”

西门岚指指另一个方向,那边有几间房灯火闪烁,显然有人。

西门岚熟门熟路,带着我们一路前行,不一会便又到了东厢房外。

刚伏下身子,屋内便传来一声凳子落地地的巨响。

我吓一大跳,可张之栋却紧握着我的手,面不改色地摇摇头,我这才放下心来。

屋内又是呯得一声大响。这次却是手掌拍在桌上的声音,跟着便有人咬牙切齿地道:“这个小贱人,我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西门岚在洞里一望便笑了低声对我们道:“那个哭天喊地的女人就是她。”说着退开,让我去看。但见屋里两个女子二十五六上下,一个丰盈,一个纤瘦,俱是珠翠满头,倒也称得上花容月貌,美艳照人。只不过美人我见得多了,实在看不出这两个有何出奇之处,能让西门风这般容忍。

西门岚悄声笑道:“老六艳福倒不浅,几个夫人一个赛过一个。”

张之栋怒目瞪他,西门岚笑笑不再说话。

“大姐啊,依我说,这小贱人如今得宠,我们且让着她点,就让她翘着屁股。等寻着个机会,我有的是办法整治她。”一双温润如玉地纤纤素手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猩红的嘴唇悠悠吐出无情的言语。

“不行,阿桃,这口气我受不了。你看那小贱人成天趾高气昂地在我面前示威,我花娘活到现在还没受过这种鸟气。”粉色地身影在屋里气忽忽地走来走去。

“大姐你忍一忍,老爷有多风流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还少了吗?能一直留在他身边的也不过就是你我了。那小贱人这般轻狂,正好犯了老爷的忌讳,要不了多少日子,她就没这份风光了。到了那时候——嘿,嘿……”素手狠狠一捏,桔黄色的汁水顺着葱白的指尖一滴滴落在地上。

花娘一拍掌,大笑道:“阿桃还是你懂得老爷的心思。”

阿桃站起身来,拉着花娘的手,情真意切地道:“大姐今天太冲动了,小妹情急之下,只好拉上那两个戏子帮大姐圆场。”

“唉,我也是气不过那小贱人。你昨晚跟我说的话,我一夜都没睡好。”花娘拍拍阿桃的的手:“妹妹对我地好,我都记着呢。”

阿桃宛转一笑,银铃般的笑声倾泄而出。灯火下赫然让我瞟见她眼底下转瞬即逝的阴狠。

夜色中远远传来悠扬的琴声,不一会便有琵琶声加入,音调轻快活泼,听来仿佛是少女游园嬉春,便似春风刹那间吹得游人醉,只愿长住不愿归。

“西厢那两个小戏子,每天就会在那唱啊弹啊,扰人清梦。”花娘恨恨望向西厢方向。

阿桃微微一笑:“谁让老爷喜欢听她们唱曲弹琴啊。她俩也就这点本事,还不要勤加练习,免得失了老爷的宠爱。”

花娘鄙夷地轻掀唇角:“小戏子!”

阿桃奉承道:“他们自然没有大姐的好本事,谁都知道,老爷最最迷恋的就是大姐的身子了。”

花娘得意地大笑,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轻轻抚摸,仿佛那儿有最珍贵的宝贝般。

“你也不差,老爷最喜欢看着你的笑脸了,只要你一皱眉,天大的事儿也应承了。”

阿桃掩嘴轻笑,这姿态这笑意竟让我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可不是。只要我姐妹同心,那些狐狸精又算得了什么?”

我收回视线,正想说走吧,突然发现张之栋不知何时消失了。

正要开口问西门岚,就见到一阵烟飘来,张之栋又神奇地出现了,我张口结舌,这么神奇的轻功,难怪会得个“青烟客”的绰号了。

“小姐,我刚刚发现有个人蹑手蹑脚地到三楼去了。”

“是谁?”我不太感兴趣,例行公事地问上一声。

“看身形是个女子,我一路跟着她,只见她进了三楼一间房里。点了一枝烛火,在那东翻西找。”

“看清楚她在找什么了吗?”我有了点兴趣,想不到洗剑楼居然出了小偷。

张之栋疑惑地摇摇头。

“去看看!”

“这间屋子就是老六度春宵的金屋了,哈哈。”西门岚低笑几声,笑声中充满了暧昧。

我瞪他一眼,凑近了小洞往里看。屋内烛火虽然昏暗,可是乖乖不得了啊!整间屋子金碧辉煌,所有装饰居然全是黄金制的。

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金屋藏娇”这个词。古代汉武帝用金屋来供养阿娇,现在西门风用这金屋来春宵一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颇有共通之处。

不过屋里现在空荡荡的,除了些不便移动的笨重家什和摆设,其余的全都不翼而飞,紫檀木的桌椅上还能看到一道道划痕。这时才知西门岚的形容没有半分夸张,白天这场大战打得果然激烈万分。

只见一个身穿桃红长裙,身披黑色皮裘的女子正四下摸索。那女子看起来二十尚不到,面容皎好,眉目间便似一池春水般温柔多情,让人见了便不由得生了好感。

此刻那女子一双素白小手焦急地四下摸索,嘴里不时喃喃自语:“怎么找不到呢,明明他是说在这里的。”

这女子是偷偷来的,为了避人耳目,屋里只点了一支烛火,夜凉如水,这女子饶是穿了皮裘,依然冻得面青唇白,不时把手放到嘴边呵气。不过即使这般模样,她依然不肯放弃,仍在四壁摸索。

西门岚悄悄道:“这个就是五姨奶奶了。”

我心里也猜到了她的身份,点点头道:“看她那样子,不象是偷东西,倒像是在找机关。”

张之栋奇道:“西门风为人阴沉,房中有机关不足奇,只是这位姨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我心下盘算这人若不是敌对方派来的奸细,便是西门风自己失口透露了。不过若是后者,我倒还真有点难以想象,是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这个阴死鬼才会放下了心防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桃花的秘密

摸索了大半个时辰,还是没有找到,那女子熬不住冻,失手熄了烛火。

我心念一动,低喝道:“抓住她!”

话音刚落,一道青烟便已从我身边闪过,那女子还来不及发出一点声息,便已软软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西门岚扶着我施施然走进屋来,对张之栋拱手道:“张总管轻功盖世无双,西门岚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之栋也是拱拱手,连道好说。

我趁着他们互道仰慕的时候,已经挑了个温软舒适的好地方坐了下来,不由得惬意地哼出声来。祁风的冬夜真不是一般的冷,就算我有西门泠的独家秘药,不怕冷,可趴在外面这么久身子也僵掉了,此刻半卧在软绵绵的贵妃榻上,直比猪八戒吃了人参果还要舒服。由此也可见我这人本质上是吃不得苦的。

“小姐,您要怎么处理这女子?”张之栋一把把那美女拖过来,毫不怜香惜玉。

我轻轻捶着有些麻痛的腿,打了个呵欠道:“之栋,你把她弄醒来,我有话要问她。”

西门岚急道:“不能让她和我们照面,否则万一她说漏嘴,我们都会有麻烦。”

张之栋冷笑道:“难道还要杀了她?”

西门岚更是大摇其头:“杀了她势必有一番风波,现在这种时候,我们还是别再多生事端为妥。”

我想了想,指挥张之栋把烛火移到女子身周点燃,张之栋夫那女子坐好,自己拿把刀站在她身后。西门岚跟我则都隐在烛火照不到的黑暗中。

昏暗的烛火下。那如一池春水般的容颜绽放出柔和的光辉,仿佛是汉白玉雕就的,通透澄澈。美得惊心动魄。

一切准备就绪,张之栋出手解了女子地穴道,却又谨慎地封了她的哑穴,免得她一醒来先叫起来。

女子悠悠醒转,发出一声轻叹。一时间还不明白发生国什么事。

张之栋把手中的刀往前一顶,低声喝道:“不许喊,听到了没?”

女子一惊,却马上镇定了下来。点点头。

“你不用怕,我家小姐有些话发问问你,你只需老老实实地答话就没事。”

她再点点头。

张之栋伸手解开国她地哑穴,手中的刀却紧紧抵在她腰间,只要她有任何想叫的欲望。那刀便会在她声音发出前先结果了她的性命。

我轻咳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女子低头答道:“奴家名叫碎玉,是西门六爷的小妾。”

“你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到此做什么?”我并不迂回,时间有限,不容我再浪费,天一亮,再要走就难保不露形迹了。

“这间房是老爷地卧室,老爷特准奴家在此留宿的,奴家在此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碎玉惊慌过后。渐渐镇定下来,口齿清晰,条理分明。

我哈哈笑起来。

张之栋把刀往前轻轻一耸,厉声喝道:“老实答话,若再有一言半字的虚话,我立时取国你地性命。”

碎玉脸上闪过突害怕的神色,可我却在她眼中看到了不以为然。

我低笑道:“我也不要你的命,但要是再让我听到一句我不想听的话,我就让他在你脸上划几朵花。”原本我是不想那么血腥的,但要威胁她要扒光国她地衣服,别的良家妇女或许会害怕,她是个妓女又怎么会怕,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张之栋的刀在她脸上闪电般滑过,脸上顿时出现一道极浅的血痕。

碎玉的神情顿时一变,眼中已闪出了泪花,捂着脸凄凄惶惶地连连点头。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快说,你为什么在这儿?”

刀光在碎玉眼前闪耀,只骇得她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是是,我说我说。我是在这找一个机关。”

我暗暗点头,果然不出所料。

张之栋不待我发问,立即逼问道:“是什么机关?”

碎玉犹豫,但刀刃上的寒气生生逼来,立即竹筒倒豆地全说出来:“老爷无意中和我透露过这间屋里藏着个暗室,我一直很好奇想看看暗室里到底有些什么。”

“他为什么会跟你说起这个暗室?”我冷冷追问。

她竟然慢慢红了脸,温玉般的面颊,泛起了桃红,美得惊人:“这个,这个。。。。就是在那个”

张之栋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什么这个那个的,小姐问你,你给我干脆点答。”

碎玉骇一跳,顾不上害臊,低声道:“就是那个。。。。在床上了。”

声如蚊蚁,不过我耳力还不错,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忍不住浮起笑意,这话若是当真,倒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原来,西门风也是有罩门地。从这一放刻起,西门风终于不再是不可战胜的。

西门岚古里古怪地连续哼了几声,张之栋则一脸尴尬。任谁也想不到西门风竟然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色字头上果然一把刀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似乎自我嫁来以后,从没有见过这几位姨夫人,下人之间也极少传说西门风的风流韵事,而看西门岚的样子,似乎连他也并不知情。

“怎么从不见你们几个女人出来走动?”

碎玉闻言,委屈万分,扁扁嘴便哭了起来:“老爷严令不许我们走出这院子,住要是敢违抗,轻者鞭打五十,重者就要丢了性命。”

“啊?这么不人道啊!”我吓一跳。这和囚禁也没什么分别嘛。不过是住得好些、吃得好些罢了。或许西门风这般容忍她们的胡闹,便是因为有所欠疚吧。

碎玉虽然听不懂人道的意思,但也知道我是不赞同西门风这样做法的。抽抽噎噎哭诉起来:“原本以为从良后日子会好过些,谁知道每天都被关在墙内,跟几个恶婆娘争来斗去,差点连小命也没了,弄得整天提心吊胆的。早知如此。不如就在倚翠楼做生意了,好歹我也是头牌啊!“

我心念一动:“你想离开这吗?”

碎玉狂乱地点头。

“我可以帮你离开。”黑夜中我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给你找个偏僻地小镇住下来,再给你一笔足够养老地钱。永远离开西门风的视线。“

“真的吗?“碎玉激动地语无伦次:“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真地,只要能让我走。”

“那你便要听我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样,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达成你的心愿了。”我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连笑声都显得过分地偷悦。

西门岚吃惊地望着我,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张之栋是早看惯了我这笑的,但也仍是有些毛骨悚然地转过头去。碎玉自然是看不见的。但她在听到我愉快的笑声后,不知怎地,身子微微颤抖,连声音都有些不正常了。

“是,碎玉----碎玉全听小姐安排。”

“你现在一点点告诉我。西门风平素在家喜欢做些什么,吃些什么,几时会睡在这房里,他在床上喜欢用什么姿势,怎样他才会满足。。。。”一连串说下来。

西门岚和张之栋瞠目结舌,两人张大了嘴合不拢来。这倒也难怪他们,古人的性学观念比较落后,视这些事为极端禁忌,不象现代人把性当作科学来研究。如今见我一个至今还不曾圆房的少女(这把年龄当然还是少女了)堂而皇之问这些闺房之事,还问得如此详细,就连见多识广的碎玉也惊佩不已,说话结结巴巴的。更别提那两个一脑子封建思想地大男人了,一个个都象见国鬼似的。

西门岚突然飞出,闪电般在碎玉的身上拍了三掌。

碎玉顿时瘫软成一团泥。

我惊道:“你做什么?”

西门岚轻轻拍了下手,转头对我笑道:“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丁丁觉得不应该吗?”

“可是她怎么会这样?”我心里懊恼,要是碎玉死了,西门风这边就少国一颗伏子了。

西门岚不屑一顾地朝碎玉轻瞟了一眼:“是她怕死而已。”

张之栋这时早检视过了,回首朝我摇摇头,意示无碍,我顿时放下心中大石,对西门岚也和颜悦色起来:“九爷如此小心谨慎,何悉你我大事不成?”

西门岚自得一笑,转头对碎玉低喝道:“你摸摸你胁下二寸的地方,用力按下去。”:

碎玉抖着手指依言按下,顿时痛叫一声,眼泪鼻涕狂飙。

我心下感叹,这美人再美,若是失了仪态,也和街边泼妇地异了,可见我一直以来走在路子是绝对正确的。

“小姐救命,小姐救命!”碎玉“卟嗵”跪下,膝行着就要往我这边爬来。

刀光在她脸前一闪,她顿时身子僵在原地,嘴里却还是哭喊着求我救她。

她倒也聪明,不去求西门岚,倒来求我。

我给西门岚使个眼色,示意他好戏做到头。

西门岚会意,伸指弹出一颗

药丸,正好落进碎玉的嘴里。

碎玉服了药,再去按胁下二寸,顿时狂喜。

西门岚却不阴不阳地道:“这伤暂不会发作,你平日全无感觉,直到半年后变得麻木之时才会发出来。但只要你听话,半年后我会给你解开禁制。”

碎玉又惊又怕,哭着应了。

我挥挥手,张之栋伸手一拽。碎玉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了。

我伸个懒腰。手按在嘴上打个呵欠,喃喃道:“一夜折腾总算还有些收获。”

西门岚哑然失笑:“还有个机关呢,你不好奇老六藏了些什么秘密在那吗?”

我再打个呵欠:“好奇又怎么样。若能找得到,你们早就动手了。”

西门岚尴尬强笑笑:“那总也得试试吧。”

我挥挥手,自己又倒在软软的贵妃榻上:“你去找吧,找到了叫醒我。”开玩笑,我才不去自讨没趣呢。我怎么知道暗室的门朝哪开。若是一不小心,没按对机关,里面就和武侠小说写的一样,“嗖,嗖”射出几支毒箭来怎么办?事关小命。我还是安份点,坐享其成就好了。西门岚也不以无忤,他遇到我一向是缚手缚脚地,自行四处察看去了。不一会张之栋也回来加入闻搜索日队伍。

我自在地晃着脚,拉长了声音提醒他们:“动作可要快些,天就快亮了。”

只听到一声惨叫,随之而来地是一声闷哼声。

动作明显加快了,屋里不时传来轻微地嘭嘭声,显见得两人也有点心急了。我慢慢合上眼帘,准备让自己养下神,熬夜易生皱纹,还会长黑眼圈,我年纪虽小,却也不可不防。

一阵珠玉轻敲声,仿佛是天外传来的琴音。清脆得就像一群花季少女在那叽叽呱呱地说笑,说不出得好听。 我不由地张开眼,原来是西门岚随手拂开一道至自梁垂落的装饰用珠帘,那一片珠玉之声正是这些珍珠玛瑙串成地宝贝互相撞击发出的。

珠帘晃晃悠悠,若一道流动的波光般在我眼中渐次滑落。

我全身剧震,猛然一跃而起。

张之栋迅速冲到我身边,神情紧张:“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我摆手不语,冲过那面珠帘前,双手握紧了珠帘。脑中刹那间已飞到了仿佛是很久以前,某个小山谷的草房中微微摆的蓑衣。

我脸色发白,一直不愿忆起地记忆,便在这时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张之栋和西门岚奇怪地看着我,但却情知有古怪,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来。

我脑中那件蓑衣,竟有如镌刻般得清晰。原来,遗忘果然是最难的。以为不去想就会慢慢遗忘,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告诉你其实你记得比谁都清楚,永远不能忘记。

我伸手把珠帘握成一束,用力撞向墙,珠帘笔直飞去、散开、再撞、再散。。。。

我在心里

默数:“一,二,三。。。。。六七!”

墙无声无息移开,露出一间秘室来。

我喉口涌上一丝甜味。

真的是啊。。。。。。

那天,走进谷内的那道门,我永远失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地两个人;那么今天,这道门后,又会让我失去什么呢?

“哇,丁丁,你太神奇了!”西门岚急掠至我身前,上下打量着那道珠帘。

我淡淡地道:“这里是西门风的房间,有西门嘉的机关又有什么奇怪?”

从怀中掏出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毫不犹豫地跨了进去,事到如今,我还怕失去什么呢?

夜明珠在黑暗中柔柔绽放出光芒。

环眼四周,我却真的吃惊了。

这屋子空荡荡地,什么家什都没有,只在屋正中摆着一张椅子。四璧绘满了桃花,艳丽绽放,灿烂盛开,一簇簇堆在枝头,热闹得仿佛这个世界只留下了桃花。

“桃。。。。桃花?”紧跟着进来的男人们齐声发出惊呼。

黄金做的桃花,在明珠的映射下妖艳而雍容,发出暗亮的金色。

我缓缓在椅子上坐下,仰首在一屋子的金桃花中恍惚出神。

仿佛又在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桃林中飞奔,搜索着若隐若现的箫声,彷徨地寻找一抹孤傲出尘的洁白。

喉中那丝甜味是越来越浓了。。。。

过年的毒

一回到自己屋里,我便打发走了张之栋和西门岚。

我努力从满屋妖异的桃花中拔出思绪来。

开得那般极威到妖异的桃花,便是烧成了灰,我也不会认错,只有那无妄图之境才有。既然我能入境,那么这世上其他人自然也能入境,只在于他有没有和我一样的执念罢了。

那一夜,我痛极而入了无妄之境,难道西门风也是因为某些事痛绝心肺才入了无妄之境?

一时间,昨夜碎玉五人在面貌神态,所言所行同时在我脑里飞速绕转。

我胸口烦闷欲裂,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得多久,一张开眼,便是西门泠木然的面孔。微一侧首,便看到张之栋一脸的惶恐,眼中满是血丝。他就象失去了支柱的小孩般,见到我醒来,竟至于喜极而泣。

西门泠伸手搭脉,半晌方道:“丁丁,你整日殚思竭虑,郁火集结,再加上风寒入侵,才会突然昏厥。我一会给你送些药来,你按时服用,再好好静心调养数月,便可保无事。”

调养?我苦笑。在这个尔虞我诈稍不小心便可能丢了性命的祁风堡,我该如何静心调养?眼前的西门泠不是也把援救他嫡亲兄长的性命的重责轻易交给了我吗?

面对我的目光。西门泠木然地神色中露出一丝狼狈,他不自然地转开视线。

张之栋却扑地跪在我面前,这男人流下了从不轻易流下的泪水:“小姐,求您保重自己。”

我叹了口气,伸手吃去拉起来:“起来,跪着象什么话。”

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先抢在头里问道:“我昏了多久了?没惊动别人吧?”

张之栋拭净了泪,上来帮我掖好被角,然后才道:“倒没多久,大概一盏茶的时分吧,我听到你倒地的声音,立即冲进来,马上去请了五爷来。不得小姐吩咐,不敢惊动了别人。”

我感慨万千,这死心眼的男人,大概看我脸色不对,便一直守在我屋门口。唉,我究竟该怎么说他才好呢?

心下不由叹息连连,这份回报不了的感情我是注定要辜负了,但愿流光的柔情能让他得到慰偿。

西门泠站起来,他不敢看我。匆匆道:“我去拿药给你。”

我轻柔地叫住他:“五爷,我要你帮我配一种药。”

“什么药?”他依然背对着我。

“毒药!”我一字字,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无色无味、见血封喉、无药可解地毒药!”

“你要这般毒药做什么?”西门泠猛地转过头来,木然的眼睛也蓦地放大。

“别管我要做什么。”我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你只要记得,那药要毒无可毒,中者立毙,无人可解。包括你在内。”

“你,你不是用在我们西门的身上吧?”西门泠眼神慌乱,简直是要昏过去了。这副木然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多情的心。

我轻叹一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真地?”

“我保证!”

我严肃地许下诺言。

西门泠似乎放心了,他犹豫道:“可是那种药要配很久,不能马上就给你。”

我温柔地对他笑:“你慢慢配着就是,我给你一年时间够吗?”

西门泠点点头。道:“一年就差不多够了。有些药草还没到收割的时间,我先慢慢试验吧。”

“五爷,拜托你了。这药关系着我的性命。”当他迈步要走的时候,我再次叫住他。

他用力点点头:“你放心,定不辱命。”

送走西门泠,张之栋返来第一句话便是问我关于那个毒药的事。

我板起脸:“这事你也莫问,等到了时候自然便会知道。”

张之栋虽然不解,不过他是听我话的,此刻我身体欠佳,他便是有一千个疑问也不敢再多问半句。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中有多么不平静,面对一份信任,而我只能选择抛弃它,后果会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但也别无选择。

*** *** *** ***

忽忽一月便将过去,农历新年即将到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异乡过年,西门岑便下令要搞得更丰盛,以慰我思乡之情。

下人们得令后喜出望外地奔忙,丰盛意味着有更多的赏钱,有更多地热闹,对于一向冷清的祁风堡来说,过年实在是一件天大的热闹事。

自然这只是下人们的想法,至于祁风的主子,我根本看不出他们有多么在意这个年,包括我在内。只冷眼看着各地流水价地送些新奇东西来,吃穿用度,包罗万象。

时近年关,身为家主的西门岑忙得四脚朝天,一应物事是由夫人西门嘉派人打点了送来。

按理说,这府里只得我和西门嘉两个能上台面的女眷,原该是走动频繁,亲密有加才对。不过我这人一来一向性子清冷,不爱结交朋友,二则她是西门岑的枕边人,为人又机警之至,实在很难套出些有利用价值的信息来。而西门嘉似乎一直也防着我些什么,虽说她大为赞同我嫁进来,可真嫁了进来,她却又总躲着我,迫不得已碰上了就会客气着装作亲爱一番。以至于这半年来我对她都没有什么印象。

此刻她一袭桃红短袄,百褶洒金裙高高束在纤细腰际,披着一条绣着繁花地鹅黄色细纱披肩,穿过几株梅树,袅袅婷婷地移步而来,沿路洒下无数银铃般清脆娇媚的笑声。

好一副移动的风景,看见了她。便仿佛看到了江南的春天,温暖沁脾、暧昧妖娆,就好象是洛安那满城的桃花,真不愧她那个著名的“桃花娘子”的绰号。

我不禁摇摇头,最近见到什么都有想到桃花,看来思乡之情对我地影响已埋到了骨子里,并不是我刻意说不想就能真的不想了。

“丁丁啊,你看姐姐忙得都糊涂了,这么久也没来看看你,陪你说说话。”西门嘉未语三分笑,亲亲热热地拉着我的手。

我漾起一朵浅浅的微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无比诚恳地道:“姐姐说哪的话,丁丁不过是个吃闲饭的人,不象姐姐诸事缠身。丁丁怎么可能去怪姐姐,感激还来不及呢。”

西门嘉面色不变,好象没听到我话里地小剌似的:“除夕将至,咱们一家人也该团团圆圆地吃顿饭热闹下,姐姐是来请你的。”

“这种小事怎么要劳动姐姐大驾?叫总管来传一声就好了。”

“哪地话!说来也是伙伴这做姐姐在不是,也没多来看看丁丁你。今儿姐姐一来是陪罪,二来也是补过,丁丁千万要包涵一二。”说着连拍三下手,顿时一群人涌进来。

一箱箱东西送进来。绫罗绸缎、珠玉首饰、珍奇补品、古董玩物,应有尽有,足可再布置一间屋子了。

“姐姐太客气了,这让小妹如何担得起。”我假惺惺赔着笑,面上却作得诚惶诚恐,演技之精湛,只怕便是最挑剔的导演在场。也不可能挑出一点毛病来。

“妹妹身子单薄,匆促嫁来北方,以至身子骨总是不太好,一定要多补补。”伸手指向其中一盒老山参,“这盒参可有六七百年了,六爷托人快马加鞭送来给你补身的。”

我灿笑接过:“六爷可真是有心了。”西门风会有这么好心吗?别说我不信,恐怕连说这话的西门嘉自己也不太相信。

“可不是嘛!老六还一起捎了信来,说准定会在年前赶回来吃年夜饭。”

“哦,六爷也要回来了?”我心念一动,一个月来。西门风音信杳无,也不知他们地围捕行动到底怎么样了。

西门嘉笑得爽朗,丹凤眼眯成了一条缝:“是啊。总算能赶回来,之前我还一直担心他今年赶不及回来过年呢。”

“六爷出门办事还顺利吧?”我状似无意地问道。

“他倒没怎么提,不过听说要找的人一时还没寻到。”

我松了一口气,这就说明东明峰还是安全的。

“那岂不是千里奔波白忙一场了。”

西门嘉夸张地拍拍手,嫣然一笑:“管他们呢,男人就该在外面奔波,我们女人在家享福就行啦!”

笑意宛转,说不出的妩媚好看,我怔了怔,这笑---怎么觉得似曾相识?转头便笑自己呆瓜,西门嘉又不是第一次见,她的笑自然也是见过不止一次了。

闲说了一会说,西门嘉也就告辞了。出神地目送她婀娜生姿的背景如一副移动的风景般远去,这个女人真的是象她所表现的那样开心满足吗?我眯起了眼,走着瞧吧,我不相信在这个冷漠沉闷没有气息地地方,在这个受到上天诅咒的家族,会有一个是幸福的例外。

*** *** ***

西门风在年二十九的夜里风尘仆仆地悄悄回府,到家后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与娇妾们小别胜新婚,而是直奔西门岑居住的长风院。两人剪烛夜谈,足足有两个时辰。至于具体所谈内容,却因无人敢过于靠近,不得而知。

自从西门风的足尖点到祁风地土地那一刹那,各种消息就源源不绝地流水价送来。让我恍如眼见般地知道了西门风的一举一动。说真的,西门岚这人也还算是个人才,反谍报工作做得快速有效,并非仅仅是一介满肚坏水的武夫而已。当初一念之间没有借刀杀人,而是收归麾下,可谓奇策也。

“小姐,您看西门风连夜寻上西门岑。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张之栋在这种时候永远是不辞辛劳地守护在我身侧的。

我怔了怔,第一次有点听不懂张之栋的言下之意:“你是指---”

“小的是担心西门嘉说地会不会都是些烟幕弹。”张之栋并不讳言,很明白地向我指出。

我眨巴眨巴眼,问道:“你是说西门风已经杀了或者捉了东明峰,西门嘉故意对我撒谎吗?”

“小姐认为有没有这个可能?”

我沉吟着,终于还是摇摇头:“这个我不能肯定,不过东明峰不是好对付的。西门风要杀了他也没那么容易。”

说话间,西门岚匆匆忙忙跑过来。

我奇道:“怎么那么晚还过来?”

西门岚冲过来,端起桌上地茶壶猛灌几大口,茶水顺着新长的胡髭流得前襟上湿了一片。

张之栋一把扣住西门岚的手,急道:“出什么事了,快说!”

西门岚把手在嘴上胡乱抹了几下,大喘了几口气:“我刚刚接到消息,老二老六派了自己的贴身护卫往沉雪阁来。我担心他们对你不利,立即赶了过来。”

“什么?”张之栋大惊,立即一跃而出,如一缕烟般消失不见了。

我琢磨再三,却怎么都想不出西门岑要对付我的理由。没道理哪,真地很没道理。

西门岚神色略有些紧张,却偏偏做出了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好笑得紧。

我“卟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他们要对付的是我又不是你。”

西门岚斥道:“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悠然道:“生死有命,急也是急不来的。”

“你若有点事。我还有什么好果子吃?”西门岚气急败坏。

我哂然,就说他哪有这份义气,果然这人脑子里想的都是他自己。

“放心吧,西门岚还没到要杀我的时候呢。都不知道你们这么草木皆兵的穷紧张什么。”我若无其事,自得其乐地品尝着小茶点。

张之栋攸忽之间又如一缕青烟般出现在我身前,垂手沉声道:“小姐,有七八个人埋伏在沉雪阁左右。我仔细观察,埋伏的位子都是针对小姐地房间的,目前还看不出他们有什么行动。”

我心里大致有数,听了张之栋的报告后更是清清爽爽。手指在桌面上轻叩,轻声笑道:“果然如此。”

西门岚奇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笑笑:“你们放心吧,他们跟我一样都是在等一个人。”

“谁?”张之栋和西门岚齐声问道。

我好笑地看着他们:“你们自己也动动脑子嘛,不要事事都来问我好不好?”

心情一时变得很愉快,西门风这次的跟斗栽得不小啊。

西门岚怪叫起来:“你总得给点提示吧?”

张之栋面有忧色:“事关小姐的安全,还是慎重点好。”

西门岚更奇怪:“刚刚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是老二和老六哪。”

“唉。你们怎么不想想西门风当初出门是为的什么?而今一回来就布置了人在我周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我开启启发式教育,不过点得这么明显了,要是再猜不出来我也只好把他们当猪看了。

张之栋恍然大悟:“东明峰,一定是为了东明峰。”

我点点头,笑道:“孺子可教!”

西门岚悻悻道:“我也猜到了。”

张之栋不理他酸溜溜的语气,一步步推理下去:“西门风南下去杀东明峰,东明峰躲过他们的追杀,玄天宫徒劳无功。西门风急急赶回来,并连夜找西门岑商议,定然是为了要派人来沉雪阁埋伏一事要得到西门岑地同意。”

西门岚脑子也开国窍,急急插嘴道:“老六要在丁丁身边埋伏,恐怕便是在这附近发现了东明峰的行踪。”

我拖长国音调:“也就是说---”

两人异口同声答道:“也就是说,东明峰要来找丁丁(小姐)!”

我嫣然而笑,满意地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总算没白跟在我身边。”

东明峰从江南一路跑来祁风,据我的估计,很大在一个原因恐怕便是因为我把如言的尸身千里迢迢运来,他这个做师傅的一则是要来看徒弟最后上眼,二则只怕还要看看我,看看我这个小妖究竟是在搞什么花样。

这个道理很浅显,我能想到,张之栋和西门岚能想到,更何况西门岑和西门风了,派人埋伏是意料中的事,只不过能不能伏到东明峰只怕却是未必了。我不信能教出温如言这样风华绝代地弟子的东明峰会愚笨至斯。

一场好戏又要开场了。我的嘴角噙着微笑,出神地望着窗外高挂的弯月,这场大戏登台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岂不益发热闹好玩?

“丁丁,你说东明峰几时会找来?”西门岚终于耐不住,打破一室沉寂。

“不知道。”我很干脆地答道。

“那要我们如何接应东明峰?”西门岚倒吸一口冷气,想到不知要和西门风的人斗法多久,头皮都发麻了。

我伸手端起茶盏,淡淡道:“东明峰何许人也,他要找我自然有他的办法,何需我们接应?”

张之栋也有些担心:“有些准备总是好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端起茶盖轻轻拨开浮叶,轻吹一口气,我的语气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如果他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们又何必去惹来一身腥。”

“那小姐的意思是----”

“等!”

除了等待什么也不用做也不必做。等着撒网,等着收网,等着物换星移,等着让时光来改变一切。

我一向是很有耐心的。

除夕

大清早,便有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在各个院落间回荡,伴随着孩童们嘻笑的打闹声。这是祁风堡内的惯例,自年三十起直到大年初五,允许府内的下人们也放松了规矩,一起欢度春节。大人们虽然领了恩典,但也不敢太乱了规矩,天真的小孩就管不了那么多,早就玩疯了。在堡内呼啸喊叫,各处乱窜着放炮。

我慢慢睁开眼,头一次觉得祁风堡原来也是很热闹的,到处充满了人声。即使一向不爱热闹的我,也因为这样的人声鼎沸而觉得有了些许暖意,似乎这个冬天不再那么寒冷。

我刚想拉令唤流光,流光就已经端着热水推门进来了。

看到我醒来,就笑着迎上来:“小姐,睡的可好?”

我慢慢坐起来伸个懒腰:“还行吧。要过年了,还是早点起来。”

流光抿着嘴儿笑:“是被那些顽童吵的吧,就知道小姐今天睡不沉,所以特地早早来了。赶得刚刚巧。”言下颇有自得之情。

我夸张的叹自息,伸手拍她:“知道啦知道啦,就你心思最灵巧了。”

说着主仆俩笑作一团。

空气中充满了硫磺的气息,让我想起了江南的年味。不论我身处何地,放的炮总是一样的,猛一楞神,甚至会觉得还在江南,有浓浓的年味。

“流光。你的家人呢?”

流光敛了笑,服侍我穿上精心挑选的新衣:“爹娘和哥嫂都住在祁风外城,不过堡内规定签了死约的奴仆一年只允许家人来探望一次。”

“怎么还有这种不通人情的规定?”我大表诧异。

流光黯然道:“堡里的老规矩了,凡有资格做主子的近身奴仆的,都是自小卖进府的,亲人要不就是不在了要不就是在很远的地方。这是为了奴仆们能一心一意为主子打阕鍪拢睦锊换岬胱抛约杭依锏乃绞隆!?

“那你的亲人不是就在城外吗?”这不是不合规矩吗?

“奴婢本来是没有资格做夫人的贴身丫鬟的,但夫人亲自指定了,大总管只好让我签了死约。”

流光扶我坐到梳妆台,开始熟练的为我按摩头部。最近我总是觉得头痛。流光知道了便每天都要给我按摩一会,减轻我的疼痛感。

我闭上眼,任她灵巧的手指在我头发中穿梭,发胀的脑袋似乎也觉得轻松许多。

流光的手突然僵了僵。

我奇怪的睁开眼,问她:“怎么了?”

她很不自然的掉开视线,接着又按摩起来,嘴里却道:“没什么,手抖了下。”

我哦了一声:“别担心我的头痛病,只是最近用脑多了,有点涨罢了。小问题。”

流光埋怨道:“夫人您就是想太多,身子本来就单薄,再这样下去可不好。”

我随口敷衍几句:“我会好好调养的,以后少想想就是啦。”

心里自然明白这辈子只怕每日每夜都要活在算计中。流光当然也明白我的话根本没有诚意,轻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流光,你想家吗?”我突然问道。

铜镜中,流光的手动的越来越慢,她垂下眼帘,淡淡地道:“谁会不想家呢?”

我凝视着镜中如花的容颜,在这本该是天底下所有的家庭人伦团圆的时候,她却不得不与亲人近在咫尺而远隔天涯,这原本飞扬青春的少女被思亲的情绪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

一个还没有学会如何掩藏自己的真实感觉的少女。天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写尽了喜怒哀乐,让人一眼就看穿到底。

我看着她灵巧的双手为我梳好美丽的堕马髻,伸手自妆台中取出一只镶了一串南珠的钗子簮上,满意的对镜揽视。

“夫人,您真的好美!”流光呆呆凝视着我镜中的影子。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还没发压岁包呢,怎么就着急着说吉祥话呢?”

“不是吉祥话。奴婢是真心这么觉得的。”流光急急分辩,“这世上没有夫人不知道的事,夫人永远不会害怕紧张,再难的事情到了夫人的手上也变得很容易解决……”

我苦笑,我怎么不会害怕,我只是不能把自己的害怕变成弱点让我的敌人利用,老天爷没有给我娇弱的机会。我其实有很多事情都解决不了,无数次想过如果能有个人依靠该多好。可是这些,我不可能跟流光说。

我漾开一个淡淡的微笑,去取了一锭十两重的纹银递给流光:“这是我赏给你一家的。你回去一家团圆,好好吃顿年夜饭。”

流光吓一跳:“夫人,这不合规矩!”

我淡淡道:“规矩就是给人破坏的,我说的话就是规矩。大总管这我会吩咐下去。”

流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您真是个大好人,流光一家人不知道该怎么谢谢您。”

我扶她起来,摸摸她的头发:“傻姑娘,别动不动就跪来跪去,只是一点小事而已。”亲自去取了一批江南织锦,又选了几样点心,让流光带去给家人分享。

流光千恩万谢的去了。似乎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惠,欢喜无限。她真的是很容易满足,不过是给了她一点她原来就该有的权利,给了些连九牛一毛都称不上的小物件(奇*书*网-整*理*提*供)。她就好像得到了全天下似的快乐。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她一样单纯的活着呢?

摇摇头抛弃这个傻念头,打我有意识起,我就没有单纯过,前辈子没有,这辈子没有,下辈子——还不知道在哪呢。

桌上放着一张精致素雅的请帖,一手龙飞凤舞的大字表明这张帖子正式西门岑的亲笔手书。

“敬请贤伉俪比驾齐至!”我鼻中发出一连串冷哼,把帖子托在手上,鼓气一吹,帖子飘飘扬扬地落在了几步开外的地上。

张之栋俯身拾起。随手打开看了看,又把帖子放在桌上:“小姐,您要和西门纳雪一起出席晚宴吗?”

我冷笑:“当然要,你没见人家请得可是我夫妻二人啊!”

伸手一指桌上的帖子:“之栋,你拿着它去找西门纳雪,让他酉时准时到我这儿报道。”

张之栋拿起帖子,犹豫下又问道:“小姐,你真的不见西门纳雪吗?”

自从我知道了西门纳雪的好事后,我再没见过西门纳雪一面,连西门笑也被拒之门外了。个中原因,西门笑清楚得很,西门纳雪和西门觞也不会不知道。是以西门纳雪任由着我任性,并不强求,但西门笑就可怜了,每天都要在我这儿吃一碗闭门羹。

我冷笑连连:“我见他做什么,他想见的可不是我。”

我承认,我不想见西门纳雪,不是我不能接受他的有悖于社会道德的情事,实在是他把我闭上了绝路,逼得我连退一步的可能都没有了。无数次的想过,真的有个万一,我便自我牺牲,委身于西门纳雪。用他来当我的挡箭牌。卧薪尝胆,徐图后计,总比一败涂地的好。

而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我这最后的一条退路竟是死路,自己原来一直是一只脚立在悬崖边上。一瞬间,我竟不知该如何对待西门纳雪这个人,不知该把他重新定位在什么位置。于是,避不见他就成了我目前不得已的选择。

想必我和西门纳雪有互动瞒不过西门岑,要不然也不会刻意下这种帖子来请我们维持至少是表面上的和谐了。

张之栋担忧地望着我,眼中闪烁着痛苦的光芒,他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叹了一声,转身而去。但我注意到,他眼角的尾纹近来益发深刻了,显得沧桑许多。

这是我第三次跨入啸天楼那空旷的无边无际的大厅。

第一次是我结婚,第二次是为了西门笑,第三次则是来应景的。

因为今天是除旧布新的大日子,是应该是一家人聚在一起欢度佳节的时光。虽然这一家人貌合神离,暗地里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掉别人。但即使是这样,我们也要面带微笑,亲亲热热地招呼聊天,兄友弟恭,一个个亲密的比真正有血缘的兄弟还要亲上三分。

正厅席开无数宴席,招待全堡留守的仆人一起吃年夜饭。酒席是流水席,所有仆人轮流酒宴。按身份的重要性,自动归类,秩序井然。

说真的,这是我嫁入祁风堡以来觉得整个城内最有人情味的时候了。

而我们这些做主子的高高坐在大厅的主位,可以在高台上俯视众生,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欲望。即使是在一场展示君民同乐的盛大庆典中,高贵的人还是没有疏忽的忘掉与底层的污泥们拉开不可逾越的距离。

西门岑发表了一篇新年贺词,条理清晰、气度森严,在他慈悲雍容的神情中,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涌起了感恩的心情。

西门纳雪这个名誉上的主子在这种仪式上一向是高坐在正中的主位,并不发表什么言论。他是神秘而寡言的,冷漠且无情,很少会在大庭广众中开口说话。祁风的人都以一种仰望的视角崇拜着这个几近于巫的人。

我与他并肩坐在主位上,众人的视线聚焦在我们身上。我竭力配合我的地位摆出宽容慈和的神态来,更要不时地对西门纳雪做出温柔体贴状,心里却捺不住的抱怨着宴席怎么还不结束。虽然我是个很优秀的演员,可今天是年三十,再勤奋的演员也会想休息,让我疲惫的身心能够有机会放松下来。

而我真的很累很累……

流水席与我们的主桌相距极远,中间空着的地方搭起了一个个高高的台子。我是第一次参加这个家族的重要聚会,一时间还搞不清楚这个台子有什么用。

酒菜早已上桌,第一批赴宴的仆人也已经就位,不过我们这边的主桌还没开始动筷,自然没人敢朝丰盛的酒菜多看一眼。

我奇怪地看看西门岑,他似乎还在等待什么人,我环视左右,该来的人都已经到了,难道还有那位不速之客要来吗?

新任总管西门磊匆匆赶来,他站在主桌所在高台的下首,向我们一拱手,弯腰禀报:“启禀各位主子,四爷说他身体不适,就不来赴宴了。他让小的代为预祝各位主子福寿绵康。”

我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到西门泠眼中难以掩饰的失落。

而西门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得到这种回复,很雍容地道:“既然四弟身体不佳,就不勉强了。总管一会把酒菜依样送一份去青松院。”

我心里冷笑,他明明知道西门苍是不可能来的,却还要特地来演这样一出戏,明明知道谁也不信他,却照样要演得精湛。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才是一个真正优秀的演员。

西门岑侧首对隔了两个位子的西门泠道:“吃完饭后,你去看看四弟,顺便也陪陪他。”

西门泠木然点头,刚刚眼中的失落早已消逝不见。

西门岑微笑对我道:“既如此,我们就开始用膳吧。丁丁,依规矩是要由你开席的。”

我嫣然伸出精心保养、白嫩如葱的小手,准备在柠檬水中净手。

“怎么不等我来?”懒洋洋的嗓音蓦得响起,语气中却满满的都是棱角分明的桀骜。

声音明明离得很远,听起来却清晰得就像在耳边回荡。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谁来了。

一身招牌式的黑衣,宽大的衣袖在洞开的厅门前飞扬招展,散开的乌黑长发在朔风中飞舞。他就这样傲然立在门口,并不见得多么英俊的容貌也在此时出色起来。他就宛如一道闪耀的闪电,悄无声息的出现,让人永远无法忽视他。

凌厉的视线在我们身上一个个移动,最后定格在我身上,一瞬间我竟觉得皮肤有些微微刺痛。

西门岑伸手优雅的指向某个空位淡淡道:“以为你不会来了。既然来了,那就快点过来坐下吧。”

西门觞长笑一声,笑声冰冷,仿佛有一条蛇在我皮肤上滑过。

从厅门口到我们的主席,距离并不近,但以他的轻功,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可他偏不,重重踏出足音,走得凝重无比,有一股夜雪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的逼近。我突然觉得背脊有些凉凉的。

唇边徐徐绽开一朵灿若春花的笑容。我没有任何犹豫的就伸手入盆,在柠檬水中搅了几下,然后接过身后伺候的仆人递来的手巾,慢条斯理的拭干。

西门觞的脚步一顿。如果眼光可以伤人,这一刻我至少已经千疮百孔。

原本凝重的足间弄得压抑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松,一身招牌桃红紫束的西门嘉趁机发出一连串银铃似的笑声。

“老天,终于可以吃饭了,饿得要命哦!老九,你还不动作快点,想饿死你七姐啊?”

西门觞一甩袖,身子便如风中的一枚树叶,悠悠一晃,便已到了西门岑指定的那个座位。

我大笑着叫道:“九爷来迟了,该当罚酒三杯。”

西门嘉随口附和:“正是正是,三杯不够,照我说,该罚三大碗!”

西门觞看都不看旁人一眼,视线只盯在我一人身上。嘴里却是和西门纳雪会说话:“纳雪,你说我该不该喝?”

自从西门觞入厅以来,便一直漠无表情、沉默不语的西门纳雪终于开了金口:“你又不是不会喝酒!”语调冰冷,如果那夜我没有听到那些缠绵悱恻之至的笑话,我也许真的会以为这两人天生不对盘。

乖觉的仆人早已经送上三个青玉大碗,倒上了琥珀般澄澈的酒液。西门觞亲酿的“醉八仙”,号称三碗下肚,神仙也挡不住的“醉八仙”。

西门觞竟然笑起来。只是笑意中有些刻意压抑的酸涩。他一仰头,便是一碗,顷刻之间,三碗涓滴不漏全部喝光。

“好酒量!”我拍掌欢笑。笑容中有说不出的天真。

一抹嫣红爬上西门觞的脸。我第一次知道这个相貌并不算英俊、个性也不讨喜的男人也会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模样。

他眼神清澈,没有一丝酒意。最后一碗喝完,随手把碗往地上重重一摔。

坐在他左侧的西门岚并不回头,左手长袖舒展而出,如蛇般卷上即将落地的玉碗,[奇Qinkan.net书]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回了西门一族的颜面,或者说救回了我的面子。

我忍不住叫道:“好漂亮的功夫。”

西门岚笑笑刚要说话,却听得西门觞一声冷笑,双手齐挥。两个碗便一西一东的远远飞了去。碗飞行之际挟带着尖利的风声,显见出手之际蕴含了惊人的内力。

西门岚吃一惊,如箭飞窜而出。速度竟比飞得最快的那只碗还要快上三分,凌空一个跟斗,堪堪在碗落地前接住,身姿优雅潇洒,果真是一等一的好身手。

只可惜西门觞有意算计,原本飞得慢的那只碗竟突然加速,半空中笔直下坠,西门岚无论如何也来不及飞去另一边救场,只有望碗兴叹。

西门觞嘴角噙着冷笑,他的眼中始终只有我一个人。

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只等碗落地,便要跳起来大声喝彩,说句“岁岁平安”,把场面圆了过去。

可这碎玉的声音却迟迟没有传来。

雷鸣般的叫好声猛然轰响。

半空中一道青影在空中如烟般翱翔。不用看第二眼,我就知道,除了张之栋不会有别人。

张之栋当初上到了琵琶骨,武功尽废,只留下了一身妙臻化境的轻功。他接不住西门觞的内力,玉碗又极易碎不能硬碰,急中生智,便已绝顶轻功顺着玉碗来势轻轻一拨,把碗改个方向,顺带着消去了一些劲道。而自己也与碗齐飞,身影竟在空中不坠。如此连续几下,碗速愈来愈慢,只要是个手脚灵便点的人,便都能轻易接下玉碗来。

西门岚大声叫好之余,有意卖弄,挥手射出刚接下的那只碗,两只碗在空中发出脆脆的撞击声,张之栋双手一摊,两碗齐崭崭落下,刚好一手一个,完整无损。

我心念一动,顿时跳起,大声鼓掌:“演得好,演得妙,演得顶呱呱!”

这样一说便轻轻揭过了西门觞有意寻衅滋事,在坐的有心人虽然都知道真相,可世事奇妙之处就在于,很多事只要圆得了场,真相便已经无所谓。就是主动滋事的西门觞此刻也只是连连冷哼,不再说话。只不过他嘴角扬起的冷笑依然在无声的讥刺着我们的虚伪。

西门岑雍容的拍拍掌,顿时满室静寂。一挥手,知道主子心意的大总管扬声高叫:“赏张之栋纹银五十两!”

张之栋抱拳谢了。至于西门岚身份不同,自然是领不到赏的。

西门岑微笑道:“刚刚的餐前小戏,是几位爷慰劳大家的。各位辛苦一年,希望今天吃得开心!”

底下人山呼海啸的齐声叫“开心”!声势真惊人。

西门嘉朝大总管一使眼色,大总管心领神会,大声叫道:“上戏,开宴!”

后台久候的锣鼓齐鸣,哐哐铛铛地响起来,一班演员跨着大步冲上那个空着的高台。这才知道,那竟是个戏台。

原本静寂的大厅顿时沸腾起来,狂欢的时刻终于到了,而一场风波似乎也已经烟消云散。

戏台上抑扬顿挫的唱腔高亢入云,慷慨激昂,听来别有一番风味。至于是什么戏种戏牌,我也懒得去了解。我对戏曲一向不爱好,在现代时也只偶尔听些越剧、黄梅戏什么的,穿越到了天月皇朝,茶余饭后的消遣便知有了戏曲,不过洛安地处南方,唱腔也都是软绵绵的,类似于越剧之类。至于北方的戏曲,粗犷豪迈,限于水土关系,我并不怎么欣赏得来。

“怎么六爷不把几位夫人也带来一起热闹下啊?”我刻意找上西门风。“听说几位夫人也颇通音律。”

西门风表情僵硬。声音如千年不化的玄冰一般:“卑贱之人不登大雅之堂,就不劳丁丁挂心了。”

我似笑非笑,把弄着手里的酒杯,拖长了声音:“是——吗?”

那一刹那间,我竟觉得西门岑的眼中似有杀气飘过。不过定睛一看,西门岑依然笑得如同往常一般的雍容华贵。看样子,是我的错觉了。

几个曲唱罢,便听到有枣木梆子咚咚的敲。

只见西门岑侧首柔声对西门嘉道:“我点了你最喜欢的《花木兰》,你且听听着戏班子唱得还使得?”

西门嘉笑得眼睛眯成一团小雏菊:“岑哥请的戏班自然是最好的戏班。”

我心念一动,插口问了一句:“姐姐原来喜欢听梆子戏啊?”

西门嘉笑道:“妹妹还不知道吧?姐姐原籍是中原的,这梆子戏是我的家乡戏。自小听惯了,这《花木兰》我是最喜欢的了。”

“哈,难怪姐姐如此英姿飒爽,如木兰般是个女中豪杰。”高帽子反正不要钱,一顶顶送出去我一点也不肉疼。

西门嘉在一边眯眯笑,显是非常受落:“妹妹想听什么,姐姐给你点几出。”

我摇摇手指:“不用不用,我对这戏曲没什么兴趣,听什么都一个样。”

一直不敢吱声的西门笑赔笑凑趣道:“一会儿还有焰火,这个丁丁一定喜欢的。”

我皮笑肉不笑,懒懒道:“焰好倒是热闹好看。”虽然答的冷漠,总算也是给了西门笑一个台阶,他明显松了口气。

西门岚是知道原因的,连忙笑道:“一会我陪你去放些特制的大焰火,都是京城的百年焰火老店宝雷堂精心制做的,有好多呢。”

我听到宝雷堂三个字才算有了真正的笑颜,拍手叫好,心里已有了雀跃之意。

宝雷堂的焰火都可是鼎鼎有名啊。制作极其精美,价格奇贵无比,每年只限量出产,一个就要纹银百两以上。但即使如此,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那些权贵人家往往都是提前一年给足全额货款才能拿到货。以前在洛安丁府,也只有新年使才能放上一些,每次施放都不会超过十枚。据丁维凌说,宝雷堂每次卖给客户的货每家最多不会超过十个。

想着宝雷堂那些精美绝伦的焰火,我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如言也是最爱看宝雷堂的焰火的,以前每年放焰火时,他都会陪我一起看。在目驰神迷的火树银花下,会露出一丝温柔如春风的笑意……

西门岑慈爱而温柔地对我说:“丁丁是心急着看焰火了吧?”

我干笑几声,以我的身份其实是没有权利孩子气的,“这个……反正戏我也听不懂啦……”

西门岑笑起来,转头对西门纳雪道:“纳雪陪丁丁去吧。”

西门纳雪深深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我身子不方便,冰天雪地的丁丁顾着我也不能尽兴,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西门岑也觉得有理,交待了西门岚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这些老调。

我见西门氏诸人并无一人站起和我同去观看焰火,不由奇怪。想当初在丁府,放宝雷堂的焰火可是大节目,自老夫人起浩浩荡荡一家人坐在特别搭的观礼台上,隆而重之的观赏,哪像他们一样,好像没事人一样。

我偏头奇怪的望着他们:“你们不去看?”

西门嘉忍不住笑:“丁丁,你还不知道吧?宝雷堂也是我们西门家族的生意,要看焰火,随时都有机会看。”

我一窒,想不到连宝雷堂也是西门一族的盘子,西门族的实力实在深不可测,暗国不知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势力。

我调匀呼吸,努力微笑:“那我就先告退了。”

西门岑微笑道:“去吧去吧。”一脸的慈祥雍容。

我向大家团团施了礼,正式辞别,不论我多么急迫的想走,表面上礼节总是要维持的。不过我也明白,我这一走,至少西门觞的脸色能好一些,西门纳雪也会轻松些吧。

经过那高高撑起的戏台时,无意中一瞥看到台上一生一旦正咿咿啊啊的唱着,曲调却似曾相识,电光火石间,我想起那晚夜探浣剑楼,西门风的两位姨夫人唱得不就是这一出吗?

我一回首,只见西门风两眼直直盯着戏台,听得入神。西门岑却在和西门纳雪闲话,西门笑和西门觞一个拼命叫菜,一个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而西门泠则已经不见了,想必是退席去见他哥哥了。至于西门嘉素手轻拍,合着梆子声,正摇头晃脑的跟着笑声哼唱。

“丁丁,你想去哪放焰火?”一出门,西门岚便兴致勃勃地问我。

去哪儿?祁风堡大得吓人,到处都有大片的空地。不过嘛,我心里只有一个最合适的地方。抿抿嘴,我以不容更改的口吻道:“去冰窖前放。”

“冰窖?”西门岚面色一青,“大过年的何必去那个地方触霉头?”

我面色一冷:“如言也喜欢焰火,在那儿放,他一定会喜欢。”

“可是——”

“别可是了,小姐说在冰窖放就在冰窖放了。”跟着我们出来的张之栋一把打断西门岚的话,拖着他就走,边走边回头叫:“小姐,我和九爷去搬焰火来,你先过去那边等我们。”

冰窖离啸天楼还颇有些距离,不过我并不打算叫人来抬我去。难得清静,在扑面的冰雪之气中,独自漫步,如今竟也成了我难得的奢侈享受。

“夫人寒夜漫步,真是好兴致哪!”身后突然如鬼魅般的传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没等我有所反应,腰间已经顶上了一个尖锐的物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一柄剑。

不由苦笑,不知是怎么了,我这人似乎特有绑票缘,不是被人抓走,就是沦为别人的人质。如果真的有剧本,我真的很想和编剧说,麻烦改下本子,老是这样演,我会很郁闷的啊。

“你的兴致也不小啊,大年三十的还要跑来和我玩游戏。”我淡淡道,语气中并没有丝毫的惊惶。

背后的人似乎觉得我很有意思:“你不怕吗?”

我叹了口气:“如果我说我很怕,你是不是就不会伤害我了?”

那人笑笑道:“当然不会。”

我耸耸肩,维持着完美无缺的仪态:“那不就结了。反正怕与不怕都是一个样,那何必还要怕给你看呢?”

那人闻言倒是怔住了,半晌才道:“你果真有些意思。”

腰间一松,顶着我的剑已经移开了。

“大侠,深夜莅临,敢问有何指教?”我很乖觉得没有回头,不会因为别人对我客气了就得寸进尺。

“故人来访,唐突之处,十二小姐万祈见谅。”静夜中传来醇厚如酒的男声,充满了历经人世的劫后余生。

我笑颜如花,脆声说道:“既是故人,一切自然好说。”吸口气,下意识的拂拂衣角,摆出一脸娴雅淑静的笑容,慢慢转过身来。

心中一叹,真是人生如戏,我竟然已经把这场戏演到如呼吸般自然了,心底不由暗暗嘲讽自己。

浮生

白发人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黑衣人,国字方脸,约莫四十不到些。手上提着一把剑,夜行紧身衣下肌肉高高贲起,眼中神光湛湛,绝对符合我心目中江湖大侠的形象。

黑暗中一声长笑,黑衣人侧身退开一步,便有一个青袍飘飘的老者现出身来。五绺花白长须,眉间有深深的川字,鬓边已是霜白,眼角满是纵横交错的纹路,颇显沧桑。

青袍老者上下打量着我:“丁丁小九名不虚传。”

我恭恭敬敬地一揖礼:“前辈谬赞了,若非晚辈知道前辈无意伤害丁丁,也容不得丁丁如此放肆。”

青袍老者嘴角展现一丝笑意,唇纹深刻。他伸手一捋长须:“十二小姐可猜得出老夫是谁?”

我眨了眨眼,送上一朵纯洁如玉的甜美笑容:“丁丁愚钝。”

青袍老者摆摆手:“你不必作态,但猜无妨。”

他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好再假客气。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支伤痕累累的破旧木短笛,“不知东师傅还认得它吗?”

青袍老者呼吸为之一屏,颤着手接过短笛,枯瘦的手摩挲再三,眼角咸湿,长叹着道:“好聪明的孩子。”

回首问那黑衣人:“你觉得如何?”

黑衣人恭敬地弯腰道:“师傅料事如神,弟子佩服。”

原来这两人还是一对师徒。

青袍老者把短笛交还给我,沉声道:“不错,我就是东明峰。”

如言曾和我说过,东明峰的年龄应该五十不到,眼前的老人看起来足有六十多岁,想必这么些年来操心奔波,没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

东明峰背着手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而他的那个徒弟更是直接化成了一座石山,连身子都是纹丝不动。

我本来乖乖站在一边等东明峰开口。虽然我有足够的耐心继续等到地老天荒,我一贯的原则让对方先武器提要求,知道对方有求于你是我赢得心理拉锯战的不二法门。只可惜,这次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让我充分展现自己的耐心。西门岚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而我目前还不想让西门岚知道东明峰来找过我。

“东师傅,需要我做些什么请尽管吩咐。”我很识时务地向面前这个如言最尊敬的人福了一福。

东明峰长叹一声,眼眶微红,怅然道:“我来,是想看看如言这孩子最后一面。我听说你把他的遗体带到祁风来了?”后半句虽是问句,语气却早就肯定了。

我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串造型精致奇特的钥匙。抬手朝前方一指:“沿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拐再左拐,路尽头便是冰窖。”

我把钥匙轻轻放在东明峰手心。

他奇怪地望着我:“你不去看看他?”

我缓缓摇头,道:“你们师徒俩好好说说话吧,我就不打扰了。”

他微点下头,带着徒弟便走,一眨眼间便没了身影。

我在原地发呆,一副想得出神的样子,其实什么也没有想,脑中只是一片空白。一切都在我意料中,今晚是堡里防卫最松懈的一天。东明峰要来必然就是今天。我努力创造了独行的机会就是等他主动现身来见我。

你们看,我就是这么可怕的一个人,什么都猜到了,每个人都想利用,就连如言最最尊敬最最敬爱的师傅也一样要入我彀中。我精心编织大网,看着网慢慢铺开,每一个网结都在我的控制之下。而当这网真正收起来时,不知道会牺牲多少人。也不晓得那个信任我的人依赖我的人会不会把自己的血肉也绞在其中。

我的心是硬的,冷的。魔咒早已展开。我所能做的便是推动命运之轮让一切尽快结束,即使要我所有。甚至赔上我自己所在不惜。

我疯狂大笑,没有人明白笑到无法落泪的滋味。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一滴眼泪落下,究竟需要多久?所以,我也不知道。

※※※

绚烂的烟火接踵燃起。

烟火在半空中骄傲地盛开、鼎盛、寂寞,每一朵花都像极了尊贵的公主,倾城倾国的风姿,被无数人的目光追随,也在无数人的叹息中随风,短暂的犹如一场春梦,一场绚烂之极永远不能或忘的梦,就算梦过无痕,可记忆却永远铭刻,如同——我的命运!

西门岚笑吟吟的站在我身边,仰首望着半空中的火树银花,颇有些自得地道:“这么多宝雷堂的极品烟火一起绽放,全天下也只是为你一人而已。”

我垂下眼,淡淡的道:“须知极盛处便是衰败时。”

西门岚哼了一声,颇不以为然:“我只知道好风须驶尽帆,只要大权在手,天下便任你笑看。”

我微微一笑,孔雀去反驳他。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我俩永远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像他这样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烟花的寂寞和无奈。

身上微凉,我轻轻拢了拢身上的雪白狐皮斗蓬。

张之栋警觉的问我:“小姐觉得冷了?”立即走过来,帮我再顺了顺衣服,摸摸我的手,顿时叫起来:“怎么手这么凉?”

我笑笑:“不用那么紧张,冬天嘛,手放在外面自然是凉的。”

张之栋却坚持道:“不成,你身子刚好些,不能再受凉了,赶快回房躺着去。”

西门岚也随口附和。

我做出一副拗不过的样子,半推半就的依了他们,临走前还让西门岚去慰劳下值班的兄弟们,发些赏钱,给点酒菜。

东明峰。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这些了,你自己多多保重吧!

张之栋坚持在房中陪着我,他说除夕应该是有亲人陪着一起守岁,就算他算不得我的亲人,至少可以让我不那么孤单。

我从怀中摸出一支短笛,手指轻抚过伤痕累累的笛身,这上面的每一道痕迹都记载着如言的生命印迹,心脏顿时痛作一团。

“这不是温少爷的遗物吗?”张之栋正在为火盆加足炭火,好让畏寒的我能过得舒适些。

我轻叹:“如言当初间对我说过,如果万一有一天他不能再待在我身边保护我,可以持这支短笛去找他的师傅。”

稍微熟悉点江湖逸事的人都会知道,玄天宫上任宫主在十年前神秘失踪,下落不明。玄天宫派出无数人多方探询,仍然没有半点消息。因此,首徒东明峰在长老会的支持下接任宫主职位。但却在举行接掌大典的前夜,东明峰被多名神秘黑衣人联手围攻,重伤之后逃逸,行踪从此成迹。最后在大典上,因为东明峰的缺席,次徒墨明生临危受命,被一众同门一致公推代替大师兄东明峰,接任了宫主职位。

十年来,虽然墨明生出掌玄天宫一事透着蹊跷,一直被许多江湖人诟病,但玄天宫的最高权力机构——长老会认可了墨明生,外人便也无话可说。而东明峰也一直没有消息传出,很多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但了解东明峰的人都不会相信他会就此沉寂,比如墨明生和西门风。我虽然不了解东明峰,可我了解如言,我对如言的选择深信不疑,所以我也选择相信东明峰。

当年因为和云氏姐妹抢凤郎,如言不得已显露了武功,我这才知道他居然身负极风吹草动武功,随后西维凌负气出走,温如言也神秘短暂失踪,再出现时被我无意中发现他竟然身负重伤。他这才被迫告诉了我一些师门秘辛,我也才知道他竟然是传说中最神秘的玄天宫门人。

如言虽然没有多说,但我也知道人的师傅东明峰处境非常不好。玄天宫人四处搜寻他的下落,十年如一日,从未放松过,逼得东明峰只能东躲西藏,连带着他的关门弟子如言也受累不少。如言当年的重伤就是和玄天宫人的冲突所致。如言亟需大笔资金,除了为自己打算外,其中也有很大原因是想帮他的师傅东山再起。

如果不是因为如言的皇家背景以及和西府的亲厚关系,玄天宫人不想轻易告罪官家,如言只怕会生存得更加艰难,其后如言练武大成,武功远超同侪,玄天宫再也不敢对他轻举妄动。我想玄天宫的人肯定也没有料到如言竟然会是个练武的奇葩,否则肯定拼着得罪官家,也不会留下这个心腹大患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玄天宫那么积极的参与西门家族的计划,为了诱杀温如言,他们甚至不惜牺牲多位前辈高手。

“小姐,您知道东明峰的下落?”

“他就在我们身边。”

“我怎么不知道?”张之栋吃一惊,身子一起,本能的就想去搜寻。

我连忙喝住他:“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这屋子外面多的是魑魅魍魉,正等着猎物上钩呢。

张之栋被我一言提醒,也知道自己太冲动了,不过东明峰的名头太响,也难怪他一惊至斯。

“您想激东明峰出面?有把握吗?”张之栋打了个寒噤,也许在他心目里,东明峰是个太遥远的存在,可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老人。

“之栋,我一点把握也没有。”我叹口气,“东明峰除了是如言的师傅,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您不要忘了,东明峰自己也是被墨明生追得东躲西藏,他哪还有余力帮我们呢?”张之栋忍不住出言提醒我。

我仰望夜空,闪烁的星仿佛就是我一滴滴的盘算。

“我相信如言,如言愿意全力帮助的人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听到温如言的名字,张之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理智上,我当然清楚选择和墨明生交易对我来说更加安全也更加容易,墨明生收西门风做徒弟还不是看上了西门家族的背景嘛!正如西门家族要把西门风送到玄天宫的目的一样,这是两大势力的利益结合,说穿了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西门家族能给他们的我也能给,甚至能给得更多,借着西门纳雪的家主地位,我比西门风更有实力与资格和他们谈条件。我相信,墨明生有足够的智慧选择我做他的新合作伙伴。

可是感情不容我选择,墨明生师徒与我们的血海深仇,让我绝对不能容许自己和他们有任何一点妥协,我可以与全世界的人作戏,可我无法面对自己的心,无法面对如言温柔的视线。

东明峰,我没有退路的要帮助他,也要利用他。为了如言,也为了已经牺牲的一切,我将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如果东明峰能教出温少爷这样的徒弟,那么我相信他表现出来的丧家之犬的样子也只是一番做作。”知道我把东明峰列入计划,张之栋立即把他对前辈高人的仰止表现出现了。

我失笑:“之栋,下这结论还早,不过东明峰也绝对不会像他表现的那么弱小。我们还是安心等着他们找上门来吧,到时一切自会分明。”

“是。”张之栋恭谨的弯一弯腰。

东明峰,在你的心中如言究竟能有多重的份量呢?我慢慢琢磨着,这一次,我下了重注,押下了我所有的身家和对全局的先机,这般孤注一掷不外就是想揭开盘子看看如言这样舍身忘死地维护的人到底值不值得他如此维护!

如果东明峰也只是利用如言……我轻轻冷笑两声。

我把视线缓缓从窗外收回,一阵微凉的风轻轻拂过我的身体,犹如一杯沁凉的水镇下了渐渐泛起的燥意。

如言,你一定要帮我,请庇佑我吧。这世上有太多的虚伪利用,亲如兄弟仍免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正如西门家族一般。人世间污浊太多,但是已经失去太多东西的你绝不能再被欺骗,我只希望如言你能够被善待,你为他呕心沥血的人不可以轻易地辜负了你。

东明峰,就让老天爷作个证,看看这个世界究竟还有没有公道清流吧!

房外,北风呼啸,群星闪耀。屋内,火炉融融,明珠熠熠。

一壶暖酒、几碟小食,还有两个满腹心事的孤单人。

刺客

夜已深。今夜是上弦月,月儿弯弯,半隐在云层中,反而导师星子闪亮,映得弦月失色而苍白。

“今晚天气不错。”我斜倚在窗前,红艳艳的葡萄美酒在手中握着七彩琉璃杯中一圈圈荡开涟漪,在手心的温热中泛出醇厚微微的香气。

张之栋坐在我的对面陪我小酌,他也抬眼望了望夜空,轻声说道:“不错,正是适合夜行人的好天气。”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遥遥一碰。

窗外大风起处,吹的地上的凋叶裟裟作响,随风起舞。

这样的大风想必能遮掩不少痕迹和动静吧

张之栋突然眉毛一耸,长身而起,刷地掠到窗边。

窗格微微一响,我眼前突然一花,一个青袍老人已经坐在桌前自斟自饮。端器七彩琉璃杯,杯子在夜明珠的辉映下晶莹剔透,流光闪动,美丽不可方物。

东明峰笑着上下打量张之栋:“青云客名不虚传,竟然能听到我的足音。”

张之栋恭恭敬敬得一揖礼:“前辈谬赞了,若非前辈故意让在下听到,在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察觉到前辈踪迹的。”

东明峰伸手一抚长须,轩眉而笑。

我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为他添上酒:“东师傅,还有一位师兄呢?”

张之栋飞快地瞄我一眼,显然是对我没有告诉他此前已经见过东明峰的事有些不满。不过他的好处就是绝不会在不该说话的场合打断我。

东明峰冷哼道:“他引狗去了。哼,西门风以为伏下几只狗就能逮着我吗?也太小瞧我东明峰了。”

我赔笑道:“那是他自以为是,东师傅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

东明峰却板了脸:“这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既而又叹了一口气:“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老啦!”言下颇有沧桑之感。

我怔了怔,只好不作声,一个劲地给他添酒。

“好酒啊!”东明峰酒到杯干,那架势仿佛不是在品葡萄美酒。而是在喝烧刀子,简直是流水般倒将进去的。

屋外仿佛起了些骚动,屋里的三人却都听而不闻。过了一会,骚动渐息。

东明峰长叹着打量屋子:“这么豪奢舒适地房间,西门纳雪待十二小姐不薄哪!”

我嫣然而笑:“子非鱼。安知鱼之忧也?”这里借了庄子的话巧妙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东明峰霍然抬头望住我,双目如寒芒,森冷之意胜似大雪霜飞。我全身上下顿时犹如浇了一桶冰水,寒意彻骨。

“身为西门家族的主母,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睥睨天下地权势,你还不满足吗?”

“想要拥有这些,我只有一个选择——永远放弃如言。彻底站到西门家族的立场上来。东师傅。你是如言的师傅,难道你也希望我永远忘却如言的深仇大恨吗?”我伸手把七彩琉璃杯搁在桌上,杯子敲出清脆的单音。在静寂的空间中一波波蔓开。

东明峰眼神刹那有些浑浊,幽暗地让人不忍卒视。“如言生前最重视的便是你,曾经不止一次地跟我提起过你,我想他最大地愿望便是你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东师傅,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会原谅西门氏人对如言、对你所做地一切吗?”我提高了声音大声问道。

覆巢之下焉有安卵,只要东明峰和西门族人的死结一天不解开,我就要在这里面做个夹心饼,这个道理东明峰不会不明白。

命运早就让我别无选择。

东明峰神色黯然。他有何尝不明白我的处境呢。

“人生不能复生。如言已逝,你好好保重吧。”长叹一声。长身而起,似欲要走。

“东师傅这便要走了?”我略提高了声音叫道。

他顿住身子,背对着我道:“我只是来看如言最后一面,如今心愿已了,不走更待如何?”

人影一闪,已至窗边。张之栋却适时地往前一踏,恰恰遮住了大半扇窗。

我“卟嗵”一声重重跪下,张之栋吃惊地张大了眼,不忍心地转过头去。

“东师傅,我要为如言报仇,求您帮我!”没有任何花言巧语,我用最直接地方式挑明了说。这个世上真正能打动一颗看破世情的心的言语只有毫无掩饰的真话。

“你说什么?”一眨眼间,东明峰已经到了我身边,一手扣住我手腕,厉声喝问。

腕间好似有一只铁箍紧紧扣住,吃痛之下,我低呼出声。东明峰毫不放松,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便似要噬人的狮子,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毛发耸立飘动的微风。

张之栋急叫:“东先生有话好好说,小姐身子娇弱,禁不起。”

我不躲不闪,直视着他冷如寒芒猛如狂狮的眼,一字一顿道:“谁杀了我至亲的人,我就要让他们地噩梦永无休止!”

“那可是你地丈夫,还有天下吾人可及的权势财富!”东明峰眼神闪烁。

“换言之,我已经赔上了一个女子最最珍惜地幸福,东师傅,你还不能信我吗?”

东明峰动容:“你的意思是——”

我斩钉截铁地道:“我嫁进西门一族,就没有想过再活着回去。”

东明峰抬手轻轻拍我的肩,叹道:“你是个好孩子。如言,没有福气啊!”

我勉强笑道:“是我没有福气。如言,他很好!”说到最后,眼圈一红,竟觉得鼻中酸意即将不受控制。

“有人来了!”张之栋低声喝道,伸指比在唇上,作了个禁声的手势。

我有些紧张地拉住我的衣袖。张之栋把我护在身后,凝神戒备。想不到一向清净的沉雪阁今夜这么热闹,竟有几拨人同时来访。只是不知道来意若何,是善意呢还是恶意?我很好奇。

张之栋几不可察地动了下身子,我楸楸他衣袖。无声地问他怎么了?

他朝我皱皱眉,伸手指了指窗外,我疑惑地顺着他的手指向窗外望去,却见夜色寂寂,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东明峰低声道:“看样子是冲着我来的。”

我点点头,东明峰带来的那个黑衣大汉引走了埋伏在我屋外地那些武士,势必也一定会惊动了西门风他们。以西门芩的谨慎。一定会派人过来查探的。

不一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有女子娇媚入骨的声音急切地叫道:“丁丁,堡内有刺客。你没什么事吧?”

西门芩竟然派了自己地妻子过来,她可算得上是超一流的机关专家,似乎他们已经认定了我这里很有可能藏匿着线索啊。那么只要我露出一点破绽,紧接着的便必然将是大批人马的破门而如了。

我心念一动,对东明峰使个颜色,右手五指刀,做出往下切的手势:“留她一条命。”

东明峰怔了一怔,什么也没表示,身形微闪。已不见他的影子。

我轻抚下鬓角。整理下衣服,自觉外表没有任何破绽。这才迎上前去打开门,做出一脸迷茫的模样:“姐姐,哪有刺客?”

西门嘉一手拉着我,把我上下打量一番,便放下心来,笑着道:“总有些江湖人不识抬举。妹妹不必担心,老六已经追下去了。”

说着四顾之下已经把屋里屋外查了个遍,以她地精明和机关之巧,屋里有没有人是不可能瞒过她地眼睛的。她明显地放松下来,拉着我说了几句亲热话。

我有些心不在焉,东明峰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按我的吩咐行事。事出突然,时间紧迫,我没有机会发挥自己高超地说服能力,只能求上苍保佑,但愿东明峰与我是一条心的。

西门嘉笑着跟我说了好一会话,方才向我告辞。我无奈,只得应了,亲自送她出屋,眼神却在焦急地四处搜索。

“丁丁,你身体不舒服吗?”西门嘉敏锐地察觉了我的不对劲。

“啊,不不。”我连忙收拾心神,绽开甜甜的笑容,“刚刚放烟火时吹了点风,略有些头疼。”

“那你快歇着去吧,大过年的,可千万别病了,兆头不好。”西门嘉急忙推我进屋。

兆头?呵,她们关切的不就是我和西门纳雪之间神秘的影响力吗,我若真兵了西门纳雪自然也逃不出大病一场的命运。至于我是不是真病了,这世上还有几个人会焦心关切呢?而对西门纳雪的关注,有多少是出自真新,又有多少是因为利益呢,连我也分辨不清了。祁风堡里地人新,真是一个深不见底到让人迷失地汗潭啊!

没有拒绝西门嘉的客气,倚门而立,目送她地背影妖娆地穿过一片寒梅,没入黑暗们。

浓墨的黑暗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快得无以附加。在那片闪电惊芒中,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西门嘉的恐惧。

那是一片无可抵挡的杀气。剑光起,人倒下。

就在我一眨眼的工夫,一切都结束了。

我和张之栋相顾赫然,这样惊人的剑法天下谁能挡他一击?可就是这样神一般的武功,依然要对墨明生师徒顾忌再三。我的心一刹那痉挛成一团。

西门风,我究竟该如何对付你?

我撒腿狂奔向西门嘉。

西门嘉安静地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东明峰仗剑站在三尺开外。

我颤着嗓子问道:“她死了吗?”

东明峰巍然道:“杀人不需要流那么多血!”

我听了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脑子也清明许多。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走到西门嘉身旁,免得沾上血迹。

伤口在左胸下一寸处,并不是致命伤,按理以西门嘉的武功见识都不至于人事不知,可她却面白如纸晕在当地。

张之栋看出了我的疑惑。轻声道:“这是东前面用剑气震晕了她,方便小姐行事。”

我“哦”了一声,东明峰却轻哼一声。我知道身为武林前辈,要他在暗处偷袭一个女子著不是光明正大,于他是一个耻辱。但他居然肯出手。也就是说表明了自己态度,他算是认可了我。

我轻轻揭开西门嘉的外裳,张之栋和东明峰两个男人尴尬地转开了眼。我加快手脚,三两下就揭开内衣,伸手探到西门嘉腰际。

桃花,一朵桃花状的胎记赫然出现在我面前。

电光火石间,想起啊桃那娇媚无比的笑容。想起那夜半的咿咿啊啊。

桃花啊桃花。你究竟藏着些什么秘密?思绪纷乱,一念之差,一时间反倒有些茫茫然了

将西门嘉拉拢衣裳时。无意中看到左手臂上有一抹鲜艳状的嫣红。

这一刻我真地呆若木鸡,颤着手伸向那抹嫣红,用力檫了几檫。没错,形状、色泽都和小说中描述的收工砂完全一样。

一刹那我有要昏倒的冲动,一个结婚六年的女人居然还是——处子之身?这对人人羡慕的鸳鸯竟然只是貌合神离?西门一族是怎么了,为什么每一段感情都扑朔迷离,游离于正常之外?纷至沓来地念头差点让我窒息。

我决不会料到,临时起意的决定会引出这样一个惊天秘闻来。

深吸几口气,让凛冽的寒风沉降到丹田。一度停止工作的大脑终于开始运作。我迅速为西门嘉穿上衣服。装扮妥帖。

我用已经恢复了镇定的音调对东明峰道:“东师傅,请你也刺我一剑。”

东明峰提剑欲刺。

张之栋身行一晃挡在我面前。伸手张开了护住我:“绝对不可以,小姐不可以受一点点伤。”

我急道:“之栋,你让开。等我倒下后,你就开始叫人来,我不会有事的。”

张之栋神色悲凄,眼下有着隐约疲倦的青影,唇边伏起一丝苦涩地笑意却令得双眉间地纵纹深得触目。

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但我已经知道让他就这么走开是不现实的。东明峰要刺我很容易,可是张之栋也会不惜一切地找他拼命。

东明峰自然也明白,二话不说,手腕一抖,剑花闪过,我便已经陷入了无知觉当中。

我不知道是几时醒过来的。

醒时,床前周着好多人,似乎该来的都来齐了,就连西门芩这个原本应该守在妻子床前的人也出现了。

我的脑子还有些晕,不知道东明峰究竟把我怎么样了。

西门纳雪坐在我床前,忧虑地凝视着我,见我醒来,温柔地伸手掠开我额前的散发。我顿时一机灵,被这份从没享受过的温柔吓得立时三刻神清气爽。

“丁丁,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立刻摇头:“没有。”下意识地避开了西门纳雪修长冰凉的手指,一把伸手抓住西门芩:“姐姐怎么样了?”

西门芩脸上带着慈悲的笑,轻轻拍拍我的手:“放心吧,她只是流了点血,养几天就会好的。”

“那就好!”我长舒一口气,“看到流那么多血,可把我吓死了。”

环视四周,身边地人都是姓西门地,张之栋却不见踪影。不由愕然,打死张之栋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我身边半步的。

对上西门芩得视线中带了疑问,西门芩心领神会,伸手一挥,挡在我面前的人体盾牌刹时散开,现出一个披头散发低头跪着的人来。

“之栋?”我大惊,挣扎着抬起身来,厉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语声寒彻,充满了极度的不满。张之栋是我的人,谁敢欺侮他便是明摆着欺侮我了。

西门芩淡淡答道:“刺客入袭,两个主子受伤倒地,他这奴才倒好好的,自然要受点盘问。”

我眯起眼:“你们对他用刑了?”

西门芩不答。

我环视众人,众人皆低头不语,西门芩受迫不过,纳纳答道:“老六对他用了点分筋错骨手。”

我震惊,西门风的刑讯手段我是素有所闻的,张之栋早已没了武功,不过是个普通人,他怎么禁得住西门风的酷辣手段?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绽开了笑容:“西门风,西门六爷,您真是辛苦了!”

西门风鼻中重重哼了一声,不自然地振开眼:“你中的点穴手法是玄天宫独门手法,事关玄天宫叛徒,自然要问清楚点。”

我笑得更加灿烂:“那请问张总管在您的询问之后可有嫌疑?”

西门风再次哼了一声,阴着脸不作声。

西门芩面上伏起慈悲的笑容,挥袖一拂,张之栋便不由自主地凌空翻了个身,站了起来。

“张总管是丁丁带来的心腹之人,自然是信的过的。只是见你受伤,张总管自觉歉疚,定要长跪不起,等你清醒才肯作罢,我等也是无可奈何。”

我看都不看张之栋,双眼只直直盯着西门芩,语气猛然一变,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既然知道他是我的人,有一点要麻烦各位牢牢记住,要动我的人预先问过我。丁丁我好说话归好说话,可不代表我是好欺负的。”

西门纳雪迅速望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西门芩略怔了下,似乎未曾意料到一向隐忍的我竟然会为了个下人而大发雷霆,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了,随口敷衍几句,便要我好好休息,领着众人退出。

“西门纳雪,你且留一留,我有话和你说。”我伸手拽住西门纳雪衣角,扬声高喊。

西门氏诸人齐齐一怔,西门芩和颜悦色地对西门纳雪道:“你对陪陪丁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西门纳雪无可无不可地微微点头,仍然安坐于床头。张之栋双眼含泪,西门笑则惶恐地看看我,又看看纳雪,跺跺脚,终于都跟着一大带子人出去了。

撒网

“坐吧!”西门纳雪很有心情的整理着长袍下摆,苍白的面孔上隐隐着一抹惊人的瑰艳。

我自然知道这抹艳色出自于何因,也因而对他的风情完全免疫。不过话说回来,这人一直是冷冰冰的,最近倒是比较有人的气息。可见有了爱情的滋润,无论男女不论老少,都是一样心旷神怡,便在不知觉中透出了朦胧的喜悦。

掌握了他的秘密,我自觉对他不再处于劣势。说也奇怪,心理一改变,原本面对他时总是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也人间蒸发了。

我清清嗓子,摆出了平生最和煦的神情语调悠然开口:“我想我已经找到办法帮你去掉你的心腹大患了。”

饶是西门纳雪这般沉静的人也忍不住喜形于色,可见他心目中西门岑是个多么可怕的压力。

“先说说你的条件!”他虽然欣喜,倒也没忘了及时清醒,知道我绝不会一点花样不搞地白送他一个大便宜。

我笑了。在这一点上我是真的欣赏西门一族,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一真理简直被教育得深入到他们的骨髓中,以至于我和他们谈条件总是如鱼得水。

和聪明人交谈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保证会在三年之内帮你一举除了西门岑和西门风以及他们的势力,助你真正行使家主地权力。”我慨然许诺,并不先提条件。经验早就告诉我,在谈判的过程中,急着提出条件的一方往往会早早失却主动。

我深信以西门汵医术之精绝不可能诊错,这个承诺对我来说是绝对立于不败之地的便宜事。不论我最后能不能做到,西门岑都是必死的。不过只可惜西门纳雪并不知道。信息不对称的境地之下正好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西门纳雪双眸微眯。脸上有一闪即逝的狞色。他缓缓朝我绽开春色无边的笑,用一种无与伦比的蛊惑而暧昧的声音道:“你说的很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要的东西了。”

我微笑。西门纳雪的心已经动了,他期待这一天实在是太久太久了。但是我仍然提醒自己,不能心急,慢火熬出来的粥才是一锅值得期待的靓粥。

我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畔轻轻摇着,拖长了音调:“你和西门觞之间的这档子事——”

西门纳雪面色突然一变,他的情事虽然尽人皆知。但我当面捅破了这层遮羞纸,他终究也忍不住要心惊。

我瞥了眼他,不急不慢地道:“你和西门觞之间的这档子事。我可以不闻不问,甚至会帮着你在那些竭力反对的人面前周全。事成之后你们俩就可以双宿双飞快乐无边了。”

饶是他脸皮厚如牛皮,此刻也不禁泛起桃红。他清咳一声:“平白给我这么大的好处。看样子你要的回报也少不了。”

我微微一笑:“我要的肯定是你给得起的,我一向不贪心的。”

他略有些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说说看!”

我立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突然转身道:“我要你给我一个孩子!”

“什么?”西门纳雪大吃一惊,一向冷静的他也禁不住跳起来大喊。

我摇摇手,连忙补充道:“放心,这个只是在有必要的时候放个烟幕弹,并不是真的,你不用紧张。”哼,你想我还不乐意呢!

西门纳雪闻言定了定神,放下心来,又坐了下来。“什么叫有必要的时候?”

我冷冷道:“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帮你做事,肚里有块西门氏唯一的血脉也许能在生死关头救我一命也说不定。”

他微一侧首:“你倒是把老二的心事摸得很透啊。”

我鼻中轻哼一声:“他处处以西门一族保护神自居,行事之际自然缚首缚脚。此计虽然未必得手,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西门纳雪眼中闪过笑意:“那你要我怎么配合?”

我淡淡道:“那就要委屈你的宝贝了。”

“怎么说?”

“自此以后你俩就不能再如以前那样张扬不知收敛,人前要做足功夫给我面子。每旬都要空出一天来让我留宿,这样才能让那些人不至于怀疑。”

西门纳雪嘴角略弯,似笑非笑:“你真的要在我那留宿?”

“哼,我俩房间的那道暗门是做什么用的?只要来的时候在人前张扬些就是了。”演这种简单的戏我相信以他的段数绝对是小菜一碟了。

他想了想,便应承下来:“好。”

我连忙追加一句:“这戏若要演得逼真,我俩今晚对话绝不能泄露给第三者知道,包括西门觞在内。”

西门纳雪皱皱眉:“连他也不能知道?那他岂不是又要跟我闹?”

我五指在桌沿休闲地轻敲:“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他苦恼地拍拍手,咬了咬牙,两手握紧了拳狠狠一挥:“为了大事,顾不得了。”

我早知他一定会答应,忍了那么些年,眼看着有希望了,让他付出更多的代价他都肯干,何况只是小小牺牲下情情爱爱呢?

我抬起头有些不怀好意地问道:“你确保能搞得定西门觞?”

他一瞪眼,这动作竟有些可爱的味道。“一切包在我身上。”

我为他鼓掌:“好,那就没问题了。”

他怀疑地望着我:“你要的不会就是这个吧?”

我忍不住笑开:“难道你已经小气到就拿这个充数了?”

他从鼻中哂道:“皇帝不差饿兵,你尽管狮子大开口。”

我略一沉吟,沉声道:“你我的命运这辈子是牵扯定了,以后谁也离不开谁了。”

他并不否认这一点:“所以呢?”

我笑吟吟地道:“我也不是普通的女人,这一点你也很清楚。所以,普通女人苦苦追求的幸福和尊荣的地位我统统可以不要。我只要权。”

“什么权?”

“掌管家族生意的权力。”我一字一顿地道。“你也知道,你俩并没有经营的天赋,以你的身体也不允许你太劳累。那么我就是你天然的执行者,你同意吗?”

他直直凝视着我:“丁丁。你真的是女人中的极品,一进一退自有章法。”

我淡淡道:“过誉了。”

“钱算不得什么,若钱能买到幸福,我们西门一族便不会有那么多的不幸。你要钱,我绝不会亏待你。”

“那你就算是答应我的要求了?”我敲砖钉脚,要他明确承诺下来。钱。我何止要的时钱呢?还有你的命,你们一家子的命运最终都会如粉末般在我手中细细捻碎。

“是的。”他眼中有极端的自信。他眼中的我便像是逃不出如来五指山的孙猴子。

我自嘲地笑笑。有如言这种王牌,他自然不会怕我反悔。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的要求与他便是减了他的负担,有人帮他去累死累活地赚钱多好。他尽可只行使权利,而无须付出义务。

计谋已定,两人终于有心思坐下来说些闲话,这样轻松氛围的聊天大概是我们成亲以来的第一遭,以至于西门笑回来接西门纳雪的时候,见我俩有说有笑的样子,瞪大了菊花般的笑眼,当场化成了石雕像一座。

笑着送走西门纳雪西门笑二人,脑中还想着他临走前颇富意味的话:“丁丁,你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永远知道对方的底价在哪里。”

老天明白,我绝不是天生的聪明过人,不过是经历的人心太过于诡谲,一心只想好好活下去罢了。西门纳雪的底限在哪里我当然清楚,我要的是都是他并不太重视、而在外人眼中却要拼了命抢夺的东西,反正那也只不过是我的幌子而已,只是要除了他的疑心,接下来的行动便会顺利得多。

至于他所以前的把柄,我终有一日会想出办法来让他自食其果。不着急,我有的是耐心。这世上不会有绝路,只要有一线缝隙,我便会想出法子来钻过去。

握紧了拳头,下唇上留下了一排紧密的唇印。西门纳雪,我们且走着瞧。

我换来张之栋,要他立即秘密前往洗剑楼去做件事。张之栋虽然疑惑,可他对我的命令一向是不打折扣地遵从,什么也没问便立刻去了。

我在屋内来回踱步,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我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只待最后的证实了。

沉吟半响,挥手磨墨,飞速写下一封信,揣在怀里。想了想,挥毫又写了一张便笺,封入另一个信封。

半个多时辰后,张之栋如烟般地飘进窗,落在我面前,不待我发问,便朝我点点头,低声道:“小姐想得不错,她腰上确实有一个桃花状的红痣。”说话间,脸上便有些尴尬。

我才不管张之栋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探来,我需要的只是这个信息而已。

我掏出先前写的便笺交给张之栋:“你马上把这个人不知鬼不觉地送到西门苍的手上。”

张之栋瞪大了眼:“小姐是说那个被软禁的老四西门苍?”

我点点头,低声道:“现在什么也别问,速去速回。能做得到吗?”

张之栋眼见我面色凝重,立时收起了便笺,朝我一抱拳:“小姐,你放心吧!”飘身而起,人已不见。

我探手入怀,摩挲着刚刚写就的信,心脏跳动的速度突然激烈了许多。

如果我的猜测一切都没错。那么我似乎已经见到了希望的曙光。无论现在的处境有多么艰难。我都会坚持下去的。没错,我已经付出了足够多,我也不怕再付出更多。只要最后的胜利是属于我的,那一切都是值得的。虽然我也很清楚地知道。即便胜利也是惨胜,没有人可以从这场不见硝烟的血腥中获得真正的幸福。因为我们是一群被上天所诅咒的人,幸福早已遥不可及,不过是在比着谁能更不幸而已。

在屋里枯坐着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第一次觉得等待居然是那么漫长的苦刑。我知道是自己的心不够静,在一团乱局中我左冲右突,隐忍退让,步步牺牲。犹如一只困茧。苦苦针扎着,不知道哪一天是个尽头。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根线头。眼见着也许就能因此而破蛹化蝶,就算我素来冷静过人,也一样克制不住澎湃的心绪。

沙漏显示的时刻已近四更了,张之栋这一去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吧,以他的轻身功夫尚且如此费时,可见西门岑看管西门苍之严并不因为过年的关系而稍有松怠。再换个角度来说,西门苍这位前家主的份量依然十足,即使他已经废了一身功夫,瞎了眼睛,他仍是西门岑心中的忌惮。

突然想起了远在江南的老夫人和丁维凌,不知怎的,竟然觉得这祖孙俩的关系竟然和西门岑西门苍的颇有类似,如今老夫人归天,丁家换了新主人,不知又会起些什么风波来。

正胡思乱想间,门帷一掀,张之栋已经立在我面前。

我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样,表情如何?”

张之栋伸袖擦了一把汗,我这才看清楚这大冷天,他居然满头大汗,厚厚的棉衣上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愧疚地递上一杯热茶,张之栋接过一口饮下,喘了口气才道:“西门苍看了小姐的信后,面色苍白,沉默半响,长长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话:‘回复你家小姐,一切正如她所料。’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内室,我喊他也不理我。”

我松了口气,悬在半空的心突然调回了原地,眼前一亮,顿觉呼吸也畅快了许多。

“太好了!”我大喊一声。

张之栋终于忍不住问出来:“小姐你到底猜到什么?我看西门苍的神色似乎颇受了些打击。”

我抑住快要溢出的兴奋,淡淡道:“不用理他,他只是终于证实了我确实比他聪明,一时有些不甘心罢了,不会有什么事的。”何止呢,从他的反应中来看,如果他真的心灰意冷,那从此就不再是我的障碍。可是如果他的野心刺激了不甘心,很有可能最后送我一刀的就将是他。不过这些我目前还不需要和张之栋多做解释。

我取出信,当着张之栋的面封了火漆,却并不忙着交给他。他见我神色凝重,脸色更是沉重得仿佛血战在即一样。

“之栋,在祁风你是我唯一真正信得过的人,现在我要你去办件事,这事如果办得不好,你我的性命就完了,你可明白?”

张之栋用力点点头,双眼直直盯着我手上的信。

“这信你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安全的方式送到凤郎的手里让他亲拆,绝不能让姓西门的人知道,包括西门岚在内。”我再三交代,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敢相信任何一个西门家的人,只有依靠身边这个目前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张之栋接过这封信,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小姐你放心,我在这道上还有几个性命相交的兄弟,绝对信得过。”

性命相交?我真的很难相信他所谓的朋友,可祁风洛安两地相距遥远,快马奔驰来回也需一个多月。张之栋无论如何是不可能人鬼不知地消失这么久的,而我在此地也需臾离不得他,因而我也只能选择冒险信任他的朋友了。

“如果你的朋友真的可信,那就想法子建一条和江南通讯的秘密管道,完全避开西门家族的耳目。”

将军威武

这几个月,我是在忐忑不安的心情下度过的。自从一个多月前凤郎珍贵的三个字“知道了”辗转传回,我的平静就渐渐有些挡不住了。虽然我两世为人,红尘打滚,城府早不是一般的深,但到了这紧要关头,也忍不住要患得患失起来。

西门纳雪说话算话,我俩日渐亲密的举止自然瞒不过堡内上上下下的眼睛。而西门觞竟然也真的忍了,并不曾因为这个而对我寻畔,反倒是一直避着我,那情势一副他情愿做小的模样,最后他干脆借口要去为今年的新娘亲自收验粮食,躲出门眼不见为净。

我倒真的不得不佩服西门纳雪,能让桀骜不驯的西门觞做出这么大的退让,不能不说爱情的力量真伟大。我也不禁要重新思考这两人的感情,也许禁忌的感情更能激发人内心深处相互依恋的需要吧。

只是在这个充满了阴谋与角斗的祁风堡,拥有真诚的爱情是幸亦或不幸呢?谁也不能断言,毕竟在这种诡诈的环境下多暴露一个弱点也许就是永世不得翻身的结局。爱情,是人们向往追求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美丽,可对于生活在祁风的人们来说,爱情,便是一杯闪着诱惑色泽的毒酒,饮下地同时便不知几时会毒性发作。

也许是我的策略见效。西门岑最近一个月频频主动请我过去共议府事,并逐渐把一些不太重要的府务交给我处理决断。

坐在西门岑的大书房中,我有些厌烦地闭了闭眼睛。其实我天性冷淡,虽然主意颇多,善谋善断。却并不擅长也极其憎厌那些琐碎的日常管理工作。以往地秀波达集团,都是如言和凤郎在操持,我并不需要劳心劳力,两相比较之下益发显得今时的工作气闷异常。

“丁丁,你今日看上去有些不对劲。”西门岑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我勉强笑笑:“有这么明显吗?”

西门岑抱起双臂,挥手让一干管事们退下:“你一向是个很淡然的人。让人摸不透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只是一个躯体留在西门家族。而你的心思却放飞得太远太高。”

我悚然一惊,西门岑对我的了解更在我的预估之上。不自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倚在窗口把玩一柄如意。“你多虑了。我已经是纳雪的妻子,只有一心为他为这个家族打算的道理。”

他展颜一笑:“不过你今天明显不在状态,刚刚管事们一个个向你报账。有几笔明显有些问题,以你的精明不会听不出。但你一点反应都没,在想什么呢?”

我一惊,竟然会在西门岑面前魂游天外,心里暗自警惕。勉强笑笑,随口岔开话题:“这儿的桃花树长得真好,长风院都能改名叫桃花院了。”

西门岑起身立在我身边,潇洒一挥折扇笑道:“阿嘉自幼即爱桃花,江湖人也凑趣送个外号叫‘桃花娘子’,也不知是否真的和桃花有缘,这院里的桃花长得就是比其他地方的要好。”

我探手折了枝桃枝,北方的三月乍暖还寒,桃枝上还只缀了几个粉嫩的蓓蕾。

我轻轻拈起一个花蕾,微笑道:“春天总是孕育着生命的希望,便是这北地寒春也一样生机盎然。”

西门岑淡淡道:“老天总是公平的。”他如我一般轻抚花蕾,神色中有不为人知的温柔。

我咯咯笑起来,把桃枝递给他:“花开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二爷您说是吗?”

西门岑脸色蓦地一沉,很快又释然微笑:“正是。所以你要多多努力,早些孕育我们西门家的新一代。”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提及我生育的事。他轻叹一声:“家里好久没有小孩的哭闹声了,真是有点寂寞。”

我皮笑肉不笑地和他打哈哈。

“二爷也要多努力,让姐姐早日为家族开枝散叶。”

他神色一僵,似是被我戳到了心中痛处,低头沉默半响:“纳雪才是西门家唯一的嫡子,只有他的孩子才是血统纯正的继承者。西门家族传承近百年,绝不能在这一代断了香火。”

我哈哈干笑几声,把这话题一笔带过。现在还不到正面交锋的时机,临时刺激他几下已经是足够了,再多我就怕过犹不及了。

他伸手拍怕我的肩膀缓缓道:“你和纳雪能这样也好,丁丁你毕竟是个识大体的人。”

很显然,他肯定是以为那晚我和西门纳雪私底下达成了协议。如果真能这样三人和睦相处下去,于他西门家族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所担心的不过就是西门纳雪无法留下子嗣及身为纳雪妻子的我不依不饶,如今这个问题明见得已不再是问题,也就无谓非要杀了西门觞不可,想必他也是送了口气的。

早春的阳光下,他眼底一片浓墨,波光急速变幻着,写满了复杂之至的挣扎,甚至有绝望的无奈,我无法看懂他的眼神,心底却涌起一丝对他的感同身受。

再好的演员一样会累,可他的地位和角色早在开演之际就已经注定了永远无法停止的痛苦,哪怕是死亡也无法让他获得真正的轻松。因为我已经提前为他注脚了最后的命运,我将扮演那个让他流血不止地角色。

同样地,我和他一样,永不止息,永不停歇。即使疲惫即时害怕也一样只能不停往前跑。我们身上都承载着太多,一旦停下,就是沉沦,将被这超过身体极限的负荷打到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但在侧首的一刹。心中那刚刚泛起的柔软便已冰冻冷却。我不能允许自己对西门族人柔软,我忘不了西门这个姓氏带给我一生的印痕,它改变的绝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命运,我最最不能容忍的是它让我亟欲保护的人受到伤害,而我甚至无法对这些伤害做出弥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伤害一日日地延续下去。所有的人沉沦在(地渊)中日日彷徨徘徊。

正要说话,新任的大管家西门磊敲了敲门急匆匆进来。附耳在西门岑耳边说了几句话。

西门岑扬手斥退他,沉吟后终于还是对我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丁丁,刚刚收到的消息,老三在西北接连打了几场漂亮的大胜仗。大军已经攻至苏里河下,于西域国军对隔河对峙。”

“哦。这可是好事啊!”我谨慎地观察着他的神态,并不见他有欣然雀跃之色。

西域国数年来在边境挑畔制造了多次摩擦,身为威武将军的西门烈领兵出征,一直在西北一带与西域国的军队周旋。因为西域国实力不在我国之下,出征的大将军也是久负威名的长胜将军,因而满朝文武原本都预计这场龙虎之战将会使场艰苦的持久战。

苏里河是西域国境内的主要河川,地位相当于现代中国的长江。如今西门烈攻至苏里河畔,那等于是攻下了西域国将近一半的疆域。以一个天月皇朝的忠诚子民的立场来看,这绝对是辟疆开土的丰功伟业。

“是啊,好事。”他来回踱步,眉头却蹙得紧紧的,“我估计西北战事不久会结束,快则半年,迟则一年。”

“那又如何?”我小心地选择着用词。

接下来西域国必然是全线防守,凭特苏里河的天堑阻挡天月皇朝的锋锐之势。以西域的实力只是防守尚足以支撑,西门烈就算神勇过人,要打倒西域国破人亡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孤军深入,粮草给予都有问题,万一被敌方伏击那后果难以预料。

我能想到的,西门烈不会想不到,皇城中的执政者以及西域的统治者们更不会想不到。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双方隔河僵持一段时间后,西域求和,天月皇朝撤兵。

“比我预计的要快得多啊,他真是太可怕了。”他喃喃自语着。

我支起了耳朵竭力想要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西门岑的话突然让我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仿佛将会有什么大祸临头似的。

阳光照耀在他的侧脸,他慈悲的面容透出了从容的壮烈,没错,真的是壮烈。雍容的高贵中宁折不弯的刚毅,一种很少在他身上直接显现出来的锋利。

西门岑欲言又止的模样一直在我那种徘徊,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绪混乱,莫名地害怕着什么。

西门烈这个名字,我不止一次地听到,在这个国家中像个英雄般的存在,却从来没有机会见过。这场战事结束后,或许我就能见到他了。

心底突地一震,好像有什么东西跃然欲出,一时半刻却又抓不住。

屋门敲了几下,张之栋的声音响起:“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我扬声叫他进来,很高兴这个时候有人可以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不希望是一个人在胡思乱想,我怕我会想岔了道,把自己绕进一条死胡同去。

一同进来的居然还有西门岚,他眉梢飞扬,一脸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神气。

我笑着招呼他:“九爷,看你满面春风,定是有什么好消息吧?”

西门岚挤挤眼,他忠厚朴实的长相完全不适合做这种夸张小丑的表情,看起来便如吊梢眼似的要多怪就有多怪。

他魔术般的从怀中变出一个细长的薄胎白玉瓷瓶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你们猜猜这是什么?”

我漫不经心地答道:“穿肠毒药!”

西风岚大笑:“正是正是!”

张之栋双颊蓦然抽紧,他倒吸口冷气,迅速伸出手抢过玉瓶,拔开塞子凑到鼻端嗅了一嗅,表情顿时为之一僵。

一股暖如春风的香味渐渐溢满了整个房间,层层叠叠的一波波涌过来,让人熏熏然的好不舒服。

我惊呼:“笑春风?”

西门岚大母猪一竖大笑道:“识货!”他宝贝地把玉瓶从张之栋手中抢回来,拿块绢帕珍而重之地试着瓶上的指印。

“哪来的?”笑春风比黄金还要珍贵,根本有钱也买不到,西门觞原本答应送给西门纳雪的两坛在陷害西门笑的阴谋中被他二人喝得涓滴不剩后,就连西门觞自己也再拿不出一点来补偿西门纳雪了。

西门岚表情得意一如小孩献宝:“老二给的。”

“二爷?他怎么可能给你?”我意似不信。这么珍贵的酒西门岑一定会秘而不宣,怎么会轻易示人,还白白送给西门岚?

“没骗你们,真的是老二给的。”西门岚赌咒发誓道,“今天我去老二这请示一些防务问题,还没进门就见他端着一个酒杯在窗前发呆。我鼻子何等灵光,一闻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好货了,临走前便顺手把酒瓶带了出来。”

“他没发现?”张之栋大奇。以西门岑的精明这怎么可能?

西门岚满心沉浸在得到宝贝的欢喜中,把玉瓶捧在手上端详来端详去,头也不抬地答道:“他当场没发现,事后知道也无可奈何了。”

我总觉得不对经,西门岑怎么会突然把珍藏的酒拿出来自饮。而且居然会让西门岚顺手牵羊?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西门岑真的是太失常了。

我喃喃自语:“难道是因为那个西门烈的原故?”

“你说什么?”西门岚醵然一惊,面色刹时刷白。

“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三爷即将得胜归朝的关系,二爷才有些反常?”我耐心解释,仔细观察西门岚的每一丝神色变化。

西门岚神色剧变,双手一松,那个脆弱的玉瓶直直往下坠,若不是有个张之栋在,我这屋里弥漫的春风之气只怕至少可以让我醉上三天三夜。

“九爷,你的酒。”张之栋不动声色地递过玉瓶。

西门岚茫然地接过玉瓶,往怀里一放。我轻咳一声,他这才似醒过来般,干笑两声。

“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害怕那个西门烈?”我冷不防地开口,低低叱道,犀利的肃杀之气迫人眉睫。

西门岚垂下头,良久慢慢抬起头来,眼中渐渐落下泪来。

我与张之栋极速对视一眼,吃惊不小。

“丁丁,他根本不是人!他是个疯子,是头野兽!!”

一声叹息

寂静的室内回荡着西门岚的嚎叫。他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疯狂的撕声大叫,青筋绽露,双眼赤红,面孔痛苦地扭曲着。豆大的眼泪和着鼻涕糊掉了整张脸。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戏剧性的一幕。

从没有见过如此疯狂不受控制的西门岚,西门世家的人一向引以为傲的就是理智,似乎他们血管中流淌的都是冰冷的血液,永远不会有沸腾的时候。即使是他当初被我捉住了把柄危在旦夕的时候他也不曾慌了手脚,而此时的他正如他口中狂喊的“野兽”一般疯狂,随时会掉上来吞噬掉眼前的一切人和物。

张之栋一脸紧张地把我护在身后,紧紧盯着西门岚的一举一动。我心里也非常害怕,可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如果不能让西门岚冷静下来,我真的怕他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从而损害到我已经布好的局。

一咬牙,顾不得了,一把推开张之栋,迅速冲上去,重重地挥出一巴掌。

不过我还是失算了,我忘了他是个武林高手。高手便是在神智狂乱的时候面对外力侵犯时也会发挥本能的防卫。

西门岚闪电般地挥手一格,我便如飘零的秋叶般斜斜飞出去,连着撞碎了桌子、柜子和博古架,如个破败的布娃娃般重重摔落在地。

“小姐!”

我听到张之栋惊天动地的大喊声,真是晕了,这个傻瓜这么大动静只怕会惊动其他人。心中一急,喉中一甜,“哇”地一声吐出了一摊鲜红的东西。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眼都没眨的工夫,青烟已经扑到了我身边抱住我,瞪着那堆鲜血骇然狂叫。看他的神色便象是我已经没命了一般。

“不要惊动了别人。”我喘息着费力的吐出几个字。

怔怔注视着那一大摊血,有些做梦的感觉,真的不敢相信那居然会是我吐出来的。轻轻呻吟着,只觉得咎由自取了软得好象不属于自己一样,但是全身骨骼寸寸断裂般的痛感在在提醒着我。这一次我没这么走运了,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张之栋转送直勾勾盯着西门岚,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眼下泛起鲜红的血丝。

我感觉到他全身崩紧蓄积的力量,他就象一头护犊心切的受伤野豹一样,眼中的疯狂丝毫不亚于已经神智不清的西门岚。

我暗暗心惊,这个时候决不能让我的左右手互相撕咬。我的力量委实太单薄根本损失不起任何一点。

我艰难地扯扯张之栋的衣角,他迅速回过头来。神色已转为惶恐,仿佛即将失去最珍贵的东西一般。

我心头一热一痛,这样的感情我怎配拥有?若了他一样也苦了我。

“扶我躺下,我胸口好痛!”我气若游丝,因着说话的关系胸口一阵阵抽痛,冷汗顿时一滴滴落下。

西门岗突然狂吼一声,一掌击穿窗棂,纵身一跃,便已不见了身影。

张之栋顾不得找西门岚算帐,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上床,好似抱着天底下最珍贵的珍宝般。

这一阵地喧闹,便是沉雪阁地处再偏僻,占地再广袤,也没法不惊动人了。外面一阵阵喧哗声,一队队护卫开拔过来。

我小声道:“不要把事情搞大。”这个时候西门岚不能出事,如果事情闹大了,对西门岚变节耿耿于怀的西门风借着门规执掌刑罚,只怕连我也保不住他了。

张之栋满脸戾气:“没人可以伤害小姐。”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努力调匀气息:“听我的话,我求你了,之栋!”

张之栋紧紧反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慢慢闭了闭眼。抿紧了薄薄的唇,痛苦地吐出一个字:“是!”

我松了口气,强自压下地痛楚丝丝漫漫地浮上,渐渐让我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我只记得听到流光惊慌的啜泣声,听到此起彼伏地到处在喊:“捉刺客啊捉刺客啊!”

刺客?我在心底笑笑,张之栋也总算有急智了,在这种遮无可遮的情况下勉强掩饰过去,救了西门岚一命。只是有些对不住东师傅了,因为恐怕西门风第一个想到的刺客人选就是东明峰。

昏昏醒醒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好痛,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冰冷笼罩着四肢,刺骨的疼,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总有一股力量直拉着我往下坠。

我真的好累,我决定放弃了。是天意吧,要我生也要我死,让我坚硬冷漠的心添上无数裂纹,遗憾也罢,爱恨也罢,这颗心都有了颜色不再苍白。

只要松了这口气,我就彻底自由了,不用再过这窒息的生活,不用再惦记永隔的阴阳,不用再为遥远江南的某个人心痛到绝望。

就象当初——断然的放弃凤菲菲的生命。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你可是为所欲为的丁丁小妖啊!”耳边有温柔似春风的轻语,仿佛一道清泉般流过,我口焦舌燥,无法自己的追逐着这潺潺清流。

“如言,就让我来陪你,这次我一定不会再选择别人,不会再背弃你。”

“你没有背育我,你一直在我身边,永远都会在一起。”

“如言,我真的后悔了,我多想重来一次啊!”原来我是那么希望时光倒流,原来我并不排斥这充满了苦难的重生,只要一切能够重新开始,只要一切不应该发生的都不再发生。这一次,我不会让遗憾占据我的整个生命;这一次,我会看清前行的方向,牢牢握住等待着我的双手。

“你忘了你的双亲了吗?还有风郎?”春风般的声音严厉起来。

“我没有忘记,可我真的没有能力负担那么多了。”我想哭,鼻中酸酸涩涩,人总是对最亲近的人最自私。

“那你也忘了那个人吗?你是不敢面对他还是不忍心面对真相?”

“……”无法回答。爱和恨都太深刻和复杂,但无论我多么淡然,深藏隐瞒的不甘心也不能骗过自己的心。

“丁丁,活着,不论有多痛苦。就算是为了我也要活下去。”

“我怕我撑不住了。”

“你可以的。别忘了,你还没有找到属于你的幸福,这是你答应我的。”

“幸福?我还有幸福吗?”我凄惶的在迷雾中踯躅着。

“忘了那些不愉快吧!活下去,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找到幸福。”怎么能忘啊,谁又能忘记自己的命运?

“你会永远陪着我?”

“会的。”

“不,你不会,你这个骗子。”我狂怒。郁积的怒气如潮涌般向那个模糊的影子扑去。这一刻我是如此恨他,恨到想亲手把他撕成碎片,恨到想要把他辗成粉膏。

可终究,不过是想要能抱着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声。

“你这痴儿……”叹息声如春风般拂过,带着无数说不出的怅然让我心头酸酸涨涨,说不清、哭不出、受不得。

这一辈子还剩些什么呢?左右是一声叹息罢了!

白衣胜雪。渐渐消融,淡成透明的影子,唯有那双淡泊一如清溪的眸子定格成永恒。

这么多年来,我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如言。谁都夸他温良如玉、品行高华,在世人眼里他就是那种天生应该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流君子,即便他每天打交道的是最恶俗的阿堵物,也一点不影响他的美好。

那个总是站在我身后用自己的方式纵容着我的男人,那个七窍剔透一眼看穿世情冷暖的男人。那个永远嘴角挂着微笑无所不能的男人,那个风华如玉标傲世恍如谪仙的——男人!

某个唐人曾经说过:至远至近东西,至深至浅清溪。我看不透他,面对这深深浅浅的水波,我完全无法看穿他在想些什么。可是老天啊,为什么要让我现在才明白,那不过只是一个男人的眼睛。一个男人看着心爱女子的缱绻、专注以及了解。

终于懂得了,当我的目光追随着别人的身影时,当我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别人时,那双淡泊眼皮后不为人知的浓墨是怎样地刻骨铭心。

如言对我的心天日可昭,老夫人明白,爹娘凤郎明白,西门一族明白,丁维波自然也明白,只有我,这世上只有我懵然不知。

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却明白得太迟太迟了。

“如言,别走,别走啊!”我扑倒在地,徒劳的在空气中摸索,我痛哭失声,可不知几时起,我已经不会掉泪。

一滴眼泪落下究竟要多久?没人告诉过人,我也不知道!

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再错过你,我会愿意相信你、依赖你,我会活得普通点平凡点,就像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女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如果可以重来。只是,这蔬又哪来这许多的如果,不过是一声叹息罢了,在别人的叹息中孤寂,在自己的叹息中悔恨。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仙子也罢,小妖也罢,留下的都是一声叹息……

※※※

我活过来了。

距我受伤的那夜整整过了七日七夜。

据说连医术通神的西门泠也差点要宣布听天由命了,可我依然奇迹般地生还了。

西门岚伤了我以后就失踪了,张之栋推说他是追着刺客去了。几天后,清醒过来的他悄然回到祁风。至于他是怎么向西门风圆谎的,我一点也不关心,只要他神智是清楚的,这些都不会是问题。

他默默坐在床尾,张之栋恶狠狠地瞪着他,能在人前不对西门岚发作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我也没法强求他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无奈地叹口气,还能维持着布的和平就算很好了。

西门岚眼神复杂,脸色千变万化,几番欲言又止。

我再叹了口气,勉强提神道:“现在你不必向我解释什么,等你以后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西门岚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浑身顿时轻松下来:“谢谢你!”

我才刚刚还阳,说了几个字已是一身冷汗,只好摇摇手让他先退下了。

西门岚如释重负地立马起身离开。我想面对着险死还生的我,他只怕很难原谅自己的情绪失控。非关愧疚,而是面临着坦白与否的两难立场,坦白了就是让我掌握了他又一个弱点,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的,但不坦白连他自己也觉得交待不过去,面对着我如坐针毡。

可这事迟早他总得给我一个交待的。不过现在我不急,天塌下来也会有高个子顶着,西门岑自有主意,轮不到我来插手,我乐得大树底下好乘凉。眼前我最最重要的目标,便是西门风。

卧床足足一月后,西门泠才宣布我可以下床走走活动下。

所有人都说我的命是鬼门关里捡回来的,我也很清楚,伤愈后身体比之以前衰弱了许多,胸口时不时的隐隐作痛。西门泠便曾私下警告过我,若再大喜大悲,只怕于我的身子会有很大妨碍。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任得张之栋他们大惊小怪。他们都不明白啊,人生喜乐与我又有何干?喜从何来,悲又从何来?

不过我的身体不适,西门纳雪便要倒霉了。这个月来,原来渐有起色的他精神萎靡不振,时不时的就发些小烧,遵医嘱,也跟我一样卧床休养哪都不能去。

西门笑愁眉苦脸的向我报告西门纳雪的情形,可怜的他桑葚担心他的主子又要担心我,每日里两头奔忙,我终于忍不住请他不要再瞎忙了,只要守着他的主子就好,反正我的身体若是好起来,西门纳雪自然也就有了起色,我俩原是两位一体的。

西门笑想想也对,听话回去了,总算换得我这边的清净。

自从我受伤后,西门岑也来看过好几次,不过见我大有起色后就来得少了,一则他夫人西门嘉上次被剑气伤到了筋脉,剑伤虽然早就愈合无痕,不过左半边身子时感麻木,对于研制机关术的她来说便如废了武功一般,是以情绪极差,把自己锁在房里什么人都不肯见。二则我想他应该是在忙着布署什么行动,如果我猜得没错,和西门烈的得胜回朝一事绝对脱不开关系。

而西门风深信此次行刺之事与东明峰有关,这次我的伤情绝对做不了假,能在祁风如入无人之境,打伤我后又全身而退,他自然毫不怀疑只有东明峰都有这个能耐。除了紧锣密鼓的追踪东明峰的下落外,又加派了数倍于平常的护卫密密麻麻的守着我的院子,美其名曰是保护我的安全。

就连被软禁后就不闻窗外事的西门苍也托他弟弟捎来问候,我不禁很满意这种效果。虽然这次受伤根本就是个意外,还险些夺了我的小命,但也颇有些意外之喜,也不无小补。

该惊动的人都惊动了,该撒下的饵也都撒下了,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地狱的门悄然打开……

意料之内和意料之外

转眼间便已入了夏。北地的夏日天高气爽,不若南方的湿搭搭的闷热,是最宜人的季节。

我的伤已逐渐大了,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看着我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起来,大家都很欣慰,只有我自己明白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不过我不在乎,现在能让我在乎的东西中绝对不包括我的身子。

抽了个空,我找西门岑提了张之栋和流光的婚事。

西门岑大喜过望,连声道:“府里接连出意外,正需要沾点喜气大吉大利。”叫来了大总管让他立即着手准备,再三交待要办得体面些,一应开支俱由内府支出。

我自然知道他这样破格提升两个下人的婚事规模是对我提出诚意的回报,这桩普通的婚事已带上了外交的需要,要不然这件事根本就无足轻重。

是以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绝不容许任何人行差踏错。这个婚礼的每一个步骤都性爱百无可挑剔的,当然也必将如同计划般完美无缺。

婚礼很顺利,虽然宴请的只是家庭内部人士,并没有外客,不过几个主子倒都很给面子,个个都送了大礼并且出席了婚礼,就连在外流浪多时的西门觞居然也赶回来了,看样子这段时间相思病害得着实不轻。

只除了被迫幽闭的西门苍和自我幽闭的西门嘉。

大家不停地向新郎官道喜,不少下人颇有些酸溜溜地,对张之栋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受到主人恩宠享受这平常人企及不到的奢华隆重心中不是滋味。可正如其中清醒的人所言:“各人有各人的命!”看到现在满脸欢笑的张之栋,谁又能想到刚得知婚事的他是什么模样呢?

他的眼神浮动了下,眼角的尾纹纵横相连。堆起的笑容中隐约透出了认命的绝望,坐在男方主婚人位置上的我大吃一惊,不知不觉间张之栋竟然苍老了这许多。

眼神一黯,在这事上我多少是对他有些愧疚的。想起那日西门岚调笑着恭喜他时他如遭雷殛的模样,什么也不敢说,绝望的沉默着,希冀着没有半点可能的可能,就连西门岚也不忍再开他半句玩笑。

我也有同样的不忍心。我的心情和我身上丝衣的颜色一样墨黑。但我迅速武装起自己,开弓没有回头简明,我不能容许因为私人感情而破坏全盘计划。

我用冰冷得完全没有感情的声音把他最后一丝感情扼杀:“你给我听着,不管你在想些什么,这事已经箭在弦上,你没得选择!”

石化的脸慢慢皲裂,我仿佛可以看到他的心也一起跟着片片裂开。

“别给我做出这副死人脸来,我不可能改变心意,你若不是能成为我身边有用的人,那就趁早给我滚得远远的。”

他慢慢向我跪下,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精髓,完全失去了生气,却仍然固执地抓着我的衣袖不放。

我和西门岚迅速交换了个眼神,略定了定神,一狠心重重甩开了张之栋,衣袖干脆利落的被我的力道撕成两截。

足音在寂静的空间幽幽回落,裂帛的绝决刻在了记忆的最深处,我头也不回地再次抛下了一个愿意用他的整个生命来爱我的男人。

可是面对着西门岚探询的目光,我连一丝丝的后悔和愧疚也不能存在。

一切的一切,都是冤孽!我们都没得选择。

※※※

夜色笼上了树梢的时候,新郎官已经被灌得人事不省,被早早送入了洞房。原本盘算着要好好闹洞房的人们顿时大失所望,只好加倍努力的吃喝。席间怀觥交错,人声鼎沸,可比集市,简直让我怀疑这还是素日清静得仿佛没有活人气息的祁风堡吗?

西门纳雪和西门觞之间的眼波勾留,几乎可以让房子着火。我敏感的接收到了西门岑不以为然的信号,皱皱眉头,伸手在桌下重重掐了一把西门纳雪,颇感无奈的在他耳边轻轻道:“一会你们尽管疯去,怎么缠绵都好,现在给我点面子好吗?”

西门纳雪嗔了我一眼,不过总算收敛了一点,算是卖了我一点薄面。

西门岑满意的环视着四周,一切似乎尽在他掌近代下正朝好的方向发展,这种志得意满的感觉让他甚至露出了温柔慈祥的神情。没错,不若以前那种远离人间的雍容慈悲,而是一种散发着淡淡父性光辉的感觉。

就连阴冷的西门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温暖的力量,放柔了脸上僵冷的线条。尤其是在戏班缠缠绵绵的开始“咿咿呀呀”的时候,我的眼睛完全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和温柔。

我冷冷一笑,似是不经意的问道:“这是打哪请来的戏班子,瞅着挺眼生啊!总管大人你不是随便找了个小戏班糊弄我吧?”

伺立在一旁的大总管赶紧赔着笑答道:“回夫人的话,这戏班名叫玉华班,上月刚打京城来的。夫人您是不受瞧戏,否则您一定听过玉华班的名声,那可是给皇帝唱过御戏的戏班,天下第一啊!”说着一竖大拇指,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哦,还唱过御戏啊!那二爷可曾在大内见过?”

西门岑笑着点头:“当年太后六十大寿,这献戏的班子中便有玉华班。小云香一曲唱罢,太后娘娘拍案叫绝,皇上御笔亲题‘天下第一名伶’,那光景我也是记忆犹新。”

大总管笑着接道:“玉华班平时路途遥远也请不到,刚好前段时间附近江孜节度使摆寿宴,节度使的二姨夫人和小云香是换过金兰契的手帕至交,这才千里迢迢的赶来唱堂会。我也就是趁个便。”

我“哦”了一声:“敢情还是请了个天下最有名的班子啊,大总管我这可冤枉你了。”

大总管连称不敢。

我看了一会,十句里面听不懂两三句,便有些不耐起来:“你们说的那个小云香几时上场?”

西门岑笑道:“小云香是压轴的,自然是要到最高潮的时候。”因转送笑着对大家道:“你们看这丁丁,都嫁了人了,还是象个孩子一样没耐性。”

众人识相的齐声大笑。

只见诸人皆打着拍子摇头晃脑的沉醉在曲中,唯独我这个看不懂戏的人穷极无聊四处乱瞄。我突然指着一个跑龙套的小姑娘叫道:“这姑娘我瞅着挺眼熟的。好像打哪见过。”

众人齐齐往我所指的方向仔细端详。

西门笑傻头傻脑的笑道:“不说不知道,一说倒是有些面熟。”

西门岑突然笑得有些勉强。

西门岚略一思索,扬眉大笑:“我知道像谁了,那姑娘的面容神韵与我们的二夫人年轻时活脱脱是一个模子。”

众人恍然大悟,迭声称是。

西门岑脸色一沉,叱道:“胡说八道,怎么好拿个戏子和你们二嫂比?”

大家面面相觑,席间气氛顿时有些沉抑,空气中布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西门泠迅速的瞥了我一眼,我对他笑得加倍的无辜纯洁,他便又回复了木然无波的神态。

雨丝毫不受影响的只有西门风一人,因为从头到尾他的眼睛便只锁在那个妖娆女子的身上。即使他的身上笼罩着阴惨惨的味道,可他眼底拼命压抑着的兴奋明白无误的告诉我:猎豹已经发现了新的猎物!

月色渐上,祁风的夜幕澄静而纯朴。偶有几个调皮的星子闪闪放光,清亮得仿佛触手可及。而小云香低扬婉转的唱腔在夜色中一波波散开,我微笑,不愧是“天下第一伶”,连我这不爱听戏的人都要在她的声音中沦陷,与众人一起渐兹沉醉不愿醒……

至于明白醒来后,玉华班里会不会少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龙套,又有谁公知道谁会来管呢?

我当然更加不会来管。

※※※

日子就这样平静似水的流淌着,一切好似没有改变,又好似改变了些什么。

源源不绝的军报送来。果然不出所料,西域国只坚持了半年,就向天月皇朝乞降求和,愿意割地赔款,于是两国和解,西门烈带着大军凯旋而归。

我冷眼旁观西门岑会有些什么动作,却始终不见动静,暗自纳闷,难道他是要等西门烈到家后才对付他吗?可又有些不对,面对强敌,没有必胜把握的西门岑不该如此托大啊。

答案很快出现了,苗人联合子罗国叛乱,骚扰边境,皇上立即下旨要西门烈剿灭叛乱。

我暗暗咋舌,为了阻挠西门烈回归的步伐,西门岑竟不惜代价的发动内乱,别跟我说这场巧合刚刚好的叛乱与西门岑无关,我一个字也不会信,心念一动, 由又联想开来,莫非西域国的出征也和西门一族脱不开关系?

这种结局是我不乐见的,因为我对西门岑似乎有些低估了,这个人身上有着常人难以企及、洞悉的大智慧,只怕我稍不留神就会自作聪明的栽在他手上,而那个西门烈似乎更像个核子弱,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呼啸而来,我有预感,他所到之处,将会片瓦不存,尽成废墟。

这是一场我有生以来所经历的最大混乱,我该如何自保呢?

我略有些焦躁的在梅林中来回踱步。脑中思绪纷飞,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江南——西门世家——玄天宫——东明峰——我——张之栋,每一个环都跟别的环盘根错节,追究下去,却都是一个死扣。

我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嫩白的皮肤上迅速出现了一个红印,鲜血破皮而出。怵目惊心的鲜红色带给我强烈的杀意,让我渐渐冷静下来。

不,我绝不容许自己也犯下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大错。

※※※

即使暗潮汹涌,但至少祁风堡在表面上还是平静的,每个人都按自己原有的轨迹生活着。

但很快的平静便被出人意料的客人打破了。我突然变得非常热门,故人接连造访。

先是当大总管报知我有人登门求见时,我还有些不信。自从嫁来祁风,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简直堪比古书上的大家闺秀,在这里我根本连堡里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

但更让我吃惊的是来的人居然是温如柳。

吃惊之余,我还是让人把她带来沉雪阁。

温如柳依然是变态的喜欢白。

我几乎认不出眼前苍白消瘦到不盈一握,好似吹阵风主涌飘走的憔悴女子就是以前珠圆玉润骄蛮任性的天潢贵胄。

我上下打量着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并不答我的问题,摆出居高凌下的郡主气势,命令道:“带我去见温如言!”

我淡淡笑开:“如言死的时候便已经和你们温家再无任何瓜葛。你还是走吧。”

“不见到他我是不会走的。”她很坚持。

我更加的温柔,继续微笑着:“他非常好!知道他过得很好,这对你已经足够!”

她倔强地抿抿嘴,眼圈已经红了,却强忍着不掉下泪来。

“你让我见他一面吧!”态度明显的放软了。

我并不为之心软。叫张之栋送客。

“为什么你要这么绝情?”她终于受不住爆发出来,泪流满面如同天下所有为情所困的可怜女子。

“你走吧!忘了这个人,这对大家都好!”

“我只要见他一面就好,求你让我见见他!”她一咬牙跪倒在地。

我背过身去,快步离开。

她在我背后嘶声大叫:“你这样对我,尽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我霍然转身,嘴角弯出讥诮的弧度:“你不是没试过,可结果呢?那些人不是被杀了便是根本不得其门而入,难道你还要继续试?”

“除非你让我带走如言,否则你将永无宁日。”

“省少吧!”我用羽毛一般温柔的声音投下炸弹,摧毁她防线,“除非我自己寻死,否则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杀死我。”

她瘫在地上哭得凄凄惨惨切切,张之栋把她半强迫的送走,回来时他有些不赞同的对我道:“她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而来不知受了多少苦,你就让她见一下又如何?”

“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不如忘得干干净净才好!”

“唉,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你了。想要帮她也不用这样刺激她,让她恨你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的眼底掠过一抹自嘲似的微笑,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了苍凉的味道。

“也许我就是不想她好过吧!”

我们都曾受到伤害,但有些人的作品是在时间中日益溃烂,如我;而有些人的作品会在时间中逐渐愈合,如她。

不过是一场永远都不会有结局的单相思,还没来得及开始便已经结束。时间会冲淡一切,恨也好爱也罢,永远没有回报的东西忘得便加倍快些。终有一天,她会慢慢将他忘掉,忘得一干二净,忘得如同从来不曾遇上过他。

这,未尝不是一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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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写出了两个丁字

冬季的第一场大雪浩浩扬扬地飞落时,西门岚亲自过来告诉我丁维凌漏夜莅临的消息。没想到他竟会直接找上西门岚,更没想到他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来见我。

我心神剧震,面上却依然维持着适可而止的诧异,嘴角微微张开30度角。

虽然深知不妥,我依然让西门岚悄悄把丁维凌偷渡近来。

一树的梅花下,丁维凌一身素色长袍站在皑皑银雪中,滚毛的披风在风雪中簌簌摆动。身形清瘦,晃眼看去仿佛是一抹摇摆不定的影子。

隔着老远,我的眼里看到的就只有这抹影子。

这个我曾经扑心扑肝的爱着的男人,十几年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滴积聚起混杂着爱情、亲情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中陷得太深。如果不是我和他之间无法回避的血缘关系,也许我们真的能牵手相拌一生。

即使我坚信人定胜天,可人生中就总是有那么一些无奈,非关人力。命运的轮子启动之时,是神是魔都无能为力。

回首当年,一幕幕便都似刀刻般得烙在记忆中,想忘都忘不了。长相思,催心肝,无论我逃到哪里,无论我躲了多久,这一刻我都不得不承认,这份爱有多深,便有多伤人。

温暖的手指轻轻拭去我颊上冰凉的水珠,一如记忆中的温暖。

“怎么哭了?看到凌哥哥来太高兴了吗?”声音中也一如当初一般得饱含着腻爱和纵容。

我想扑入他的怀里好好痛哭一番。把这些时光的委屈、担忧、惊惧统统哭出来,真地好想!如果,奇#書*網收集整理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话。

也许我生来就太多理性,以至于两世为人,在情感的世界中走的全是歪路,欠下了无数的债。

我微笑抬头,眼中已经没有了波动的情绪:“凌哥哥,好久不见!”

丁维凌伸手温柔地为我顺了顺发,柔声道:“丁丁,见到凌哥哥很意外吧?开不开心?”

我柔顺地点点头。

“凌各个这次是来接你回家的,丁丁。你马上就能回自己家了,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我笑起来。回家?即便我要回家,我的家也已不在丁家。“凌哥哥,这里就是我的家。别忘了,丁丁已经嫁了。”

丁维凌皱了皱眉,不悦之色一晃而过:“丁丁,凌哥哥知道这段日子你吃了很多苦,你放心,以后凌哥哥会永远照顾你的。”说着,伸手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修长而有力量。握住了仿佛便能给你无穷地力量和信心,他真的天生是个做领导的人才。

“凌哥哥说什么呢,丁丁已经嫁出门,就是泼出去的水,从此就不再是丁家的负担了。”我若无其事得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丁丁?”丁维凌一脸震惊,似乎不太愿意相信我会拒绝他的事实。“你怎会是我的负担?”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时光不会倒流,一切都已经成了现实。太理智实在是我地缺点,把一切都看得清楚,算计得太明白,便是想装傻也总要被人无情的戳破。当初即便不是西门芩提醒,我又能逃避多久呢?

我异常温柔地看着他,凌哥哥,就到此为止吧,求你别再逼我。我怕你跟我都无力承担坦白的后果。

“凌哥哥,你还是走吧。我不会跟你走。我有我的选择。”

“丁丁,你是不是怕老夫人反对?她已经过世了。现在我才是丁家的主人。”他有些焦急,面对我完全不在他意料中的反应,渐渐无法冷静。“你是不是气我来的太晚了?我一安排好,就立即马不停蹄地赶来祁风,一刻钟也没耽误。你也知道地西门家不是普通人家,没做好准备,我根本带不走你。”

我叹息:“你怎么还不明白,即使老夫人不在了,有些命中注定的东西依然永远不能变更。”

他一怔后哈哈大笑,意气风发地扬起下巴:“原来你说这个啊,我以为什么呢!谁说不能变更,我就要变给你看看。”

我莫名其妙,差点以为他是不是不能接受现实而有些糊涂了。

他抓着我的肩,用力把我扳到他面前:“丁丁,你听仔细了,你不是我的堂妹,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你说什么?”我耳中嗡嗡作声,眼前一片金花。

老夫人临终前告诉我的,当年你亲生祖母的丈夫病逝,祖父见他漂亮,强娶她做小,她是带着肚子进门的。我还带来了你父亲的亲笔书信,上面说得很清楚。“

“你在开什么玩笑?“

颤抖着接过我爹的家书,还没等看完,我眼前就一阵阵发黑,脚下一个趔趄,幸好丁维凌把我捉得很紧。

“老夫人就是因为你地祖母不是清白身子进门却得尽祖父的宠爱,才会在祖父逝世后变本加厉折磨她,折磨五叔一家人。”

我茫然,真可笑不是吗?我一直害怕自己行差踏错,苦苦压抑,结果不过是一场女人之间地战斗。

“天意,天意啊!”我狂笑。是老天也看不惯我的没心没肺,所以才要我穿越时空来到这个陌生地时空做一回任情任性的丁丁,要我也知道疼懂得痛吧。

可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问我一声:丁丁,你可愿意?不不,我不愿意的!

“丁丁,丁丁。你怎么了?”丁维凌大惊,拼命摇晃我。

梳得美美的发髻散乱着摇摇欲坠,我笑得前俯后仰,不能自己。

短短几句话,让我这十几年变成了一个笑话。

丁维凌募然指着我的头,难以置信得喊:“丁丁,丁丁,你地头发——”

我突然不笑了,抬起脸,清清晰晰地对他道:“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对我来说。这是全世界最悲惨的笑话。无他,只因为历历都发生在我身上。由我一件件亲受。

丁维凌愣了下,回过神来:“你明明知道的,在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存在,无论你是否是我的堂妹。”他蹙起了好看的眉毛,对我用笑话一词定义彼此的关系显得非常不满。

“所以你就一手把我送来西门家,一手把如言送进鬼门关,是吗?”我望住他,眼中的悲哀浓得化不开。

“你我血脉相连,你知道留着我迟早是嫁给温如言。所以呀把我远嫁他乡;你知道有如言在我就嫁不成,所以就联手玄天宫、西门世家一起害死了他;你知道有老夫人在,你就永远出不了头,所以老夫人就只能天年已尽;你当然也知道,如果我被休返家,势必不肯再嫁。只能移旁于你。如此这样兜来转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你生活在一起,一切尽在你算中。”

终于摊牌了,当血缘成为笑话,曾经的爱情也成了荒唐。我凄然一笑,凌哥哥除了算不到我们其实并没有血缘外,也没算到我最后竟然不肯和他走吧!

“你怎么会这么说?”丁维凌大惊,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捉住我肩膀的手,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凌哥哥。事已到此,你又何必再装?”我凄然道。“我孤身远嫁他乡,便已打定了主意再也不想、不问、不提此事。可是你又何苦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呢?”

丁维凌怒道:“你宁可信西门家地人胡说八道。也不信我吗?”

我淡淡道:“我只信自己的心。”眼睛会骗人,可看透了世情地新不会。

“丁丁,你是爱上西门纳雪了吗?”丁维凌惊怒交加,开始口不择言:“他可是不喜欢……”

“他不喜欢女人嘛,我知道的。”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早知他是知情的,以丁维凌的性情和能力,怎么可能不把西门家掘地三尺地了解清楚就把我送进来呢?

“那你还留在这里守活寡?”一向斯文有礼的丁维凌也忍不住粗俗起来。

“我在这里有我的责任,我要为如言报仇。”这件事我并不打算瞒他,何况也根本瞒不住。

“温如言,又是温如言!做了鬼居然还阴魂不散。”他暴跳如雷,气得破口大骂。“早在第一天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祸胎。”

我冷冷地道:“凤郎自己也是个祸胎,只要是我重视的男人都是祸胎吧?”

凤郎太过纯真,我视他为弟,所以他还能忍着,可温如言地心是剔透的,他洞灼人心的双眼一定使丁维凌也感到了恐惧和威胁,才会想出了这种一石数鸟的连环毒计。如言只是太过关心我,才明知山有虎而偏向虎山行。

丁维凌的瞳孔募然放大:“你我二人自小亲密无间,我疼你胜过一切,你居然是这样看我的?”

我涩声道:“我只知道,是你我二人联手送他去死地。”他是算无遗策的主谋,而我糊里糊涂中成了他的帮凶。

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爱我的男人最后却为我而死,而我根本不能真正替他报仇,因为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我永远也下不了手的。执着要找我的麻烦,我还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活着虽然太难,可我不能再让如言希望了。

丁维凌重重一拳捶在梅树上,洁白地花瓣在洁白的鹅毛中纷纷扬扬飘落。他痛苦地低喊:“那是个意外,你懂不懂?没人要他死!”

“凌哥哥,我是你身边最亲最亲的人,连我都要算计。你不累吗?”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根尖针狠狠扎进了心里。

“丁丁,你居然不信我?在你地眼里温如言终究还是重要过我。”他踉跄了一下,眼中闪烁这晶莹,有这心痛难当地难以置信。

我沉默。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们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是在没有学会遗忘前,命运就以经烙下了遗忘的宿命。

空中有一群鸟排着整齐的人字形队伍鸣叫着飞过。是要南飞的雁吧?丁维凌突然一甩袖,便有一只雁一个跟头坠落下地。雁群惊散,在空中徘徊,发出悲切的叫声。飞了几圈后,头雁终于振作起精神,排好队形,继续南飞。只是雁群最后那只雁的身形显得那么的孤单和悲切。

“你看到了吗?没有了你,我就是那只雁。”他幽幽望住我,眉梢眼角地高傲全被忧郁笼罩。让人伤感地想要落泪。

“他们本来是好好的,你却生生拆散了他们。”我望向夜空中大雁坠落地方向,却终究还是不曾流下泪来。

“说来说去,你是在怪我拆散了你和温如言是吧?”夜色中的他脸容憔悴,完全没有了记忆中的意气风发。

我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答案都不重要了。我最在意的人一个个都已经离开了我。

“你要我说是。还是要我说不是?”

丁维凌一窒,他想摆出一惯的强势来,可惜惜日的情感一去不回,这强势便失去了支撑的凭恃,成了纸老虎。

我怅然转身,缘尽于此吧。

“丁丁,就当我求你了。你跟我走,我们忘记以前的一切,重新开始。”他的表情便象是扑火地飞蛾。痛苦而决然,明知道是条绝路。依然不死心地挣扎着。

“凌哥哥,你走吧!好好对待扶悠表姐。”有些事情。放手了便再也不能回头,有些记忆写上了就再也不能抹去。那一场青葱岁月,我们终是檫肩而过,他尤是他,我仍是我。

“如果你心里还能记挂着我们的情谊,就帮我好好照顾爹娘和凤郎,让他们好好地生活下去。”一地海棠,踩在雪白的花瓣上,仿佛踩在了过去的时光上,步步是刀,踩出一地的凄伤,就像我、像如言、像丁维凌、像西门芩……

不知走了多远,身后一直响着沙沙的脚步声,但我一直没有回头。

我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幽幽一叹,说不清地孤寂便笼罩了这一方小小天地。

西门芩缓缓渡步上前,摇头叹道:“都是痴心人啊!”

“你怎么也在这?”

西门岚坦然答道:“来监视你们。”

我淡淡道:“西门芩倒还真不放心我。”

西门岚耸耸肩:“倒不是他不放心你,是我不放心丁维凌。丁维凌要是想不择手段,我就只好出手了。”

我微摇头:“他不会逆我的意思的。”

“他既然能背叛你一次,又怎么不能背叛第二次?”

西门岚的话语比刀还尖利,因为真所以痛,让我哑口无言。

说不难过,那真的连我自己都不信。这么多年,一天天的感情积聚起来,不仅有男女之爱,还夹杂着深厚的亲情和友情,我对他曾经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到了如今却说不上一句实话,勾心斗角地彼此算计着。

我明白他的心思,心里跟明镜似地,他会这么想这么做我不怪他。只是我原以为可以放心把手伸给他们握着,但他们一个背弃了自己的诺言,离我而去;另一个背弃了我地信任,推开了我。

从此以后,我还能相信谁呢,或者该问的是,我还有机会去相信吗?

我找不到答案。

以暴制暴

丁维凌的出现是个迹,他的消失也象阵风,西门家族的人没有过问半句,似乎无人知道他曾在某个月夜出现在我的沉雪阁。

他们不提,我自然更加不公多提半句,这件事便如风起涟漪,波心微微一荡便又平静如镜。

一切好似都没发生过,或者说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自然该有些事要发生,想挡也是挡不住。

比如说我的头发。

起初只是偶尔的一两根,一日两日的发中的银色日益多了起来,到了现在已经渐渐遮不住了,所以每天清晨流光为我梳妆的时候总是很头疼。

我起先看这星星点点的斑白也很不顺眼,总觉得白得太刺目,可这时代也没有染发剂,于是看久了也就习惯了。就象这世上的很多无可奈何的事一样,习惯了也就是那样了。

反倒是旁我总是看得不太习惯,身边亲近之人如流光张之栋自然时不时在我耳边嘀咕,要我多些休息少些操心。说了也是白说,他们自然也是知道。但身为近侍的职责还是不得不说,说完就是忙着搜罗各种白发变黑的土方偏方,忙着将西门岑这送来的何首乌、芝麻之类传说有乌发功效的滋补之物流水价让我吞下去,我也只有苦笑着顺从。

不过传说中能让白发魔女白发变黑的优昙仙花在这个世界是从没有人采到过,自然人们由年轻而衰老的趋势也就无可逆转,所以我的发也是日渐的不知所措,这世上的奇迹并没有那么多,至少不会总是让我遇上。

只是因为有当世第一名医在这,那就总有人不愿死心。所以西门泠受缠不住,精制了几瓶药丸亲自送来。

我问他:“有效吗”心里并不抱着什么希望。

他木木的道:“也许有也许没有,我并不是神仙,但总没坏处。”

我淡淡哦了声,还是接过,随手放在桌上。

他伸手入怀,下意识地又警醒的四周张望,虽然他自己很清楚并没有闲杂人等经过。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白玉葫芦,只拇指般胸有成竹,莹莹发出辉芒,外形极其精致可爱。

我忍不住就见猎心喜,伸手去拿那玩物。

他“嗖”的收回,清了清嗓子才很严肃的对我道:“这里面就是你要的名无。”

“无名?”我扬高了眉梢。

“一种见血封喉无药可解的毒药,我刚刚研制成功的。”

“连你也不能解?”我再一次要求确认。

“不能。”

我接过葫芦,感觉轻飘飘的,摇一摇:“怎么才这一点?”

他骇一跳:“你还不满足?我炼了一年也只得这么一滴。”

这次轮到我骇一跳,原来竟是只有一滴,用了就没了,难怪是无名了。

他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我:“你真的不是把它用在我们姓西门的人身上?”

“不是。”我正色,答得飞快,想都没想一下。

于是他放心的走了。

他如此天真的相信了我,当然他也就注定要为这天真买单,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不是吗?

半个月后,当西门风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我正悠闲的在梅林里收集做梅雪茶的花瓣,只是微微浮动了一下眼皮,并不抬头。

深吸了一口气,暗香在林间浮去,心脾间满是盈盈的幽香,舒畅一如神仙中人。

轻轻扯下一瓣洁白的梅蕊,在指间慢慢揉搌。西门风这个名字慢慢被搌得残破,化成了灰,被呼啸的寒风吹散在历史的尘埃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

西门风死得非常传奇。

祁风堡内如同炸开了锅,下人们聚在一起绘声绘色的传述着城内早已传得满天飞的流言。

坊间盛传西门风六爷看上了一个小戏子,在外面置了宅子金屋藏娇,历时已有半年之久。发现两个尸体的是在那帮佣侍候的李氏,见过了晌午两位主子仍没有叫人进来伺候,就过去叫门,结果却发现两人全身不着寸缕,早死得透透的。

离奇的是两人的死法。死的时候两人正在合体交欢,至死的时候两人仍是一脸陶醉的紧紧搂在一起不曾分开。这种死法闻所未闻,连前来验尸的仵作也是啧啧称奇。

西门风身上有许多处交欢时被女子指甲挠出的伤痕,女子身上也有一两处自己划出的痕迹,经仵作验后,竟是一种闻所未闻的剧毒之物,无色无味无嗅,中者立毙。

在飞上云端的时候便是厄梦降临之际,前一刻恩爱缠绵的恋人后一刻便双双进了鬼门关。整个过程充满了难以言述的香艳刺激,即使西门世家的人有心封锁消息,也依然挡不住人们探询暧昧八卦的热情。

死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天下。

没有人敢相信,武功出神入化,性子阴狠狡诈的西门风会这样狼狈的死在床上。

一个女人的床上。

一个无名无份的最卑贱的戏子的床上。

在天下人的眼里,西门风是酷厉无情的,是杀人如麻的,是可以让你活着比死了痛苦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不醒梦魇。他就像你脑后的一阵阴风,还没见到已先出了一身的冷汗。

只有最了解西门风的人才会清楚他根本离不开女人,或者说是离不开一个叫做西门嘉的女人。在那个女人面前,他只是一个分不清自我的小丑。

善泳者溺于水,古人曾不欺我。

我拈花,微笑。

不错,一切都是我精心导演的一幕戏,在自己的人生中,导演了别人的命运,这滋味还真不坏。

记得张之栋送去无名前,曾经问过我:“小姐,这事过后我们要怎么洗清干净?”

我诧异的望着他:“戏班是大总管请的,与我何干?女人是西门风自己看上的,与我何干?死也是他自己选择的,与我何干?”

张之栋颊上的肌肉跳了跳,攥紧了手淡淡道:“小姐,你的心思越来越深,也越来越让人觉得害怕。”

我笑笑,笑容中并无一丝暖意:“就算西门岑真要追究,也该去追究丁家、温家的人。谁让他们来得不是时候呢?”

张之栋眼神复杂,眼角的尾纹如鱼网般密布交错。

“你准备连丁家也不放过?”

我淡淡反问他:“丁家与我何干?”

“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变得那么冷漠?”张之栋的眼神哀凉,难掩失望。

为什么?因为我所在乎的,已经永远得不到。

※※※

西门风死的那个晚上,我在满屋玉烟生罗的明珠下等一个人。

屋门被人一脚揣开,风雪从洞开的屋门前呼啸着卷进来。西门泠如同杀神般立在门口,身上有浓浓的酒气,眼底泛着血红,狰狞一如阿修罗。

“你喝了很多酒。”我很镇定。

“你骗我!为什么你要骗我?”他直直瞅着我,瞳仁中的琥珀色由浅变深,杀意掩盖不住的倾泻而出。

“不骗你你会给我毒药吗?”我答得冷静而流畅,出乎他意料的老实。

他一窒,止不住的一滴滴落下泪来,一步步逼进我,用力握进我的肩膀:“那是我的兄弟,你居然让我成了你的帮凶!”

我讥诮的扬起眉梢:“不是帮凶,是合谋!你根本就是我的同谋!”

“你说什么?”他双眼环睁,手撑用力收紧,狂吼着:“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我只觉得骨头都被他勒得咯咯作响,仿佛随时要爆裂开来,要在他掌时碎成粉末,我并不动声色,依然笑得灿烂如花,仿佛那痛得心肝乱颤的并不是我的身子。

“不是吗?你是第一个找我合作的姓西门的人,是你首先帮着我在这个家族立足,你私底下为我做了多少不能被你的好兄弟们知道的事,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他暴跳,嗓音却止不住的发抖:“我真是信错你了!原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可你们根本是一丘之貉。”

“你醒醒吧!我们不过都是在彼此利用,你要保护你一母所出的哥哥,我也有我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我们只是基于某种利益的合作,谈不上什么信任不信任,若是某天你为了更大的利益要出卖我,我决不会怨你,你若要对我抱有幻想那是你太天真。”

我的一针见血让他难堪,体内善良的因子让他无法不直面他该负的责任,因而显得分外痛苦。在这个世界上,当个好人远远难过当个坏人。因为在好人的窠臼下,没有肆意的权利,有太多无法推卸的责任,而人性却本是怎么的,所以好人总是在挣扎。

“可你是在杀人啊!”他的痛苦是显而易见的,那确实是和他共同生活多年,冠着同一个姓的兄弟,可那又如何,并不会因为亲缘就改变了那个人邪恶的本质。既然在这个世界上强权压倒一切,我唯有以暴力打倒他。

“站在这块土地上的人,谁没有杀过人?更何况我并没有杀人,你最多也只能说我是借刀杀人。”我的双手不会染上这些潮湿的血液,因为他们不配。

他静静站在那,红着眼,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我从没有杀过人,我只救人。”

“你已经杀了,你亲手做了世上最毒的毒药毒死了你的兄弟。或者也可以说,你选择我的时候,就已经杀了你的兄弟。”眼看着他心底的平衡被我全盘打碎,我有着很恶意的快感。

他瞳仁急速的收缩着,震惊到连手都不知往哪儿放,手指一点点松开,在半空中做出要捂住耳朵的动作。

我一口气说下去:“如果不是你太软弱保护不了你的哥哥,你何必来求我一个小姑娘?如果你的兄弟们真的顾念着手足之情,你们兄弟俩又怎会日夜惴惴不安,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

没有退路了,被逼到绝路上的他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机会也被我生生剥夺。

“你说谎眼都不眨,你杀人如同踩死只蚂蚁,为了报仇不择手段,你这样的人实在太可怕!”

“有一天你会感激我,因为我跟你说的全是这世界通行的真理。”

“丁丁,你到底有没有心肝?”

“这句话我也曾经问过西门岑,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个野蛮的道理就是你亲爱的兄弟们用我兄弟的性命教会我的。什么叫不择手段,他们才是不择手段。”

我急急分辨,忍不住的就要反驳。其实根本没必要和他解释那么多的,以我的性子做了就是做了,但就是模糊的在害怕些什么,偏偏又分不清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我很清楚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即使打着复仇的正义大旗,今天我的所作所为和当年西门岑他们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未来更不知还有多少人命要因我而丧。

曾经的丁丁,不愿意相信真情却仍然贪慕着真情;而今的丁丁,相信了真情却永远失却了真情。

时间改变了一切,所有人都不能再回头。

我们都不是神,没有能力普渡众生,所以,我们只要看顾好自己最重视的人就好。我们所祈愿的,也不过就是万千人群中,只要他过得好,就好。

我昂起头,有温润的水珠含在瞳里,一触就要簌簌地落下来。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肝肠寸断的小姑娘在丛丛竹景间绝望嘶叫:“你的兄弟是人,别人的兄弟便不是人了?”

他绝对绝望,整个人透出腐败的气息,抬起手重重挥向我。

我把背脊挺得直直的,并不避开,这是我欠他的。

他大颗的落泪,身子抖得厉害,脚软得站不住,随手抓住椅背,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拂开散落的发,轻轻拭掉嘴角的鲜红,直视着遥远的前方,淡淡道:“你不该姓西门的,这是西门家族的宿命!”

“你会有报应的!”他静静凝视着我,眼中有着他所能承受的恶毒的诅咒。

“我知道!”我也静静凝视着他,眼中的悲哀犹如冬夜的雾浓得化不开。

他不知道的是,报应早就来了,我这一生都是在为我上辈子的孽在赎罪,为了赎罪然后再制造更多的孽,我已经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能够还清的那一天!

也许就此陷入永无休止的轮回也说不定,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门外风雪依旧呼啸着席卷天地,我伸出已经冻得僵麻的手,轻轻关上屋门。

这个夜晚,西门泠死了一半,他的天真死于我手,而他自己则亲手杀掉了他的善良。

哀,莫大于心死。

十年光阴~~~清水阁旧案

西门岑终于派人来传我。

这已经是西门风离奇死亡后的第六天。比我预估的要晚了三天,我原先估计他最多应该在第三天就来找我的。

这次见到西门岑,竟觉得他有些憔悴,眼下有着隐约的青影。见到我,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声气,招手让我坐在他面前。

西门岑伸指揉着眉际,好看的剑眉紧紧蹙着,似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

“你看起来不是很好啊!”

“是。”她坦然承认,“这几天为了六弟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你多保重。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我淡淡道,并没刻意去表现出悲伤的态度,反正他也绝不可能相信,我也就懒得费这力气。

他叹气:“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事先也没半点征兆,唉,老六竟就这样去了,真是没想到。”

我轻哼一声,若让你们想到了,普天之下又有谁能近得西门风身?

敛眉冷冷道:“树大招风,六爷的仇家遍及江湖。原该小心些才是。”

他略显烦躁的轻拍了下桌子:“六弟,哎……”

言下隐隐透着不满,西门风这色戒犯得正是他的忌讳,旁人不知我确是一清二楚。

我只当听不出来,笑着问:“姐姐身子最近可还好?一直也不见她出来,不如一会我去看看她吧?”

他勉强笑笑,颇多艰涩:“多谢丁丁关心。她身子还好,只不愿见人,这两天更是连我也不见了,我也不好勉强她。”

说话间,便听到内屋隐约传来一阵瓷器落地的声音,接着便是仆人们鬼哭狼嚎的哭喊求饶声。

我用眼神询问西门岑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神色尴尬:“丁丁你不是外人也就不瞒你了,阿嘉最近心情不好,时常打骂下人出气。”

我吃一惊,西门嘉并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主子,难不成左臂废了让她的脾气也换了样?心念又一动,莫非是心伤西门风之死才会迁怒旁人,连自己的丈夫也一起怪上了。越想越有道理,不由暗暗点头。

见西门岑神色尴尬,我便只当什么也没听到,连忙转了话头。

“不知二爷招丁丁来有何吩咐?”我提醒他。

他苦笑:“我找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下怎么办老六的身后事,这些年来老六东奔西走为家族忙碌,总不能委屈了他。”

我皱眉打断他的话:“这事你拿主意吧。我这年来倒霉事不断,七痨八伤。见天与药为伍,哪还有闲心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现在连头发都白了,更是懒得管了。这身体再不保养,只怕过几天要送的就是我了。”

他连忙叱道:“好好地说着现有的没的做什么!”

我一耸肩,淡淡道:“那也说不准,这天灾人祸的谁能料到得到啊……”更何况我这种成天被人算计着的人呢?看他脸色不善,后半句话我又咽回了肚里。

“好了,你好生养着,府里的事最近就不要操心了,一切以你的身体为重。”

我谢过他,又问:“可查到什么线索?”

“这几天已经把最近三个月内进出祁风的可疑人物统统查了个遍,不过都和这事没什么关系。”西门岑突然古怪的朝我笑笑:“倒是丁维凌和温如柳二人来的有些奇怪。”

我不动声色:“你怀疑六爷之死与他二人有关?”

“温姑娘对温公子一往情深,女人为情疯狂时,会做出些惊天之事也不是不可能,这些年来她一直不断派来杀手刺杀你就很能说明问题。至于丁公子,我们一直有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这一年来他不断把资金调往北方,联合不少望族在生意上处处掣肘与我们。圣上对我西门家族近来日渐冷落,他的姐姐,圣上最最宠爱的淑妃娘娘在其中出力不小。再说这次老六中的毒江湖上闻所未闻,连老五都看不出来历,我怀疑很有可能来自大内。他二人一个是皇族,一个是外戚,其中的关联之处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他们突然相继出现在祁风城,巧的未免太过离谱。”

我声音尖锐:“你是怕凌哥哥要对西门家族不利吧?”

“不可不防。丁维凌羽翼渐丰,以他的能力智谋再加上庞大的财势要做出些什么事来就非常可怕。”

他温和的望着我,眼中有着哀惋的怜惜:“你我都很清楚,他有非常充足的理由要这么做!”

“所以你要先下手为强?”

他面上散发着慈悲的雍容之色,杀气一现而隐。

“我决不能让西门世家数百年的基业在我手里毁于一旦。”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通知凌哥哥早作准备吗?”

“丁丁你不会做这种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的事。你比谁都明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该有自己明确的立场。丁维凌为了得到宫里和林家的支持,势必要遵从旨意娶林扶悠为妻。你好端端的西门长夫人不做,难道还要回去看林扶悠的脸色吗?更何况它也是害死……”

我的嘴唇刹那间失却了血色:“更何况他也是害死如言的共谋之一,是吗?”

西门岑不发一言,竟是默认了。

“因为害怕别人伤害自己,所以就先去伤害别人;因为害怕如言会妨碍我嫁给纳学的计划,所以就杀了他;因为害怕凌哥哥会毁掉西门世家,所以你要先毁掉丁家。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如果这就是凌哥哥的报应。那么二爷,你说会不会也有一天,别人因为害怕你会碍事而杀了你?”我哈哈大笑,有一股悲凉的气愤慢慢涌入胸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如果有那么一天,那也是我的命。”他叹息,低不可闻的细喃:“阿扎西生来就是毁灭乐灵的。”

我倒抽口气:“你说什么?”

他双眼闪过精光,背过了身子,淡淡道:“没什么。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丁维凌没那么容易被打垮。再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只要他不步步紧逼,我自有分寸。”

我惨笑:“好,你们杀吧。都杀得干干净净才好!”

都杀光了,我也就安乐了。

每一步都按照我的计划完美地实现了。我还有什么好担心?可为什么我的心里有某个角落被割得鲜血淋漓,明明我的血应该是漆黑如墨的,可为什么流出的依然是鲜艳的红?

最新的前线军报用八百里加急的飞鸽刚刚传到,西门岑看后脸色就很差,面上浮着一层隐隐的黑气。

如果我没估错,应该是西门烈又打了胜仗吧,看样子苗人撑不住了。

果然,西门岑递给我的军报上写着:“柳江大捷,烈火烧藤甲,苗人死伤无数,子罗撤军之边境线。战事已无悬念,当在数月间班师。”

待到春暖花开时,西门烈就该出现在祁风了。我在心里偷偷替西门岑作出了判定。

“十年了,老三终于要回来了。”他的声音沉静,慢慢抬起头直视着我,灼得我不由自主地转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我已经尽我所能,还是不能多阻他片刻。”

我聪明的不吱声,直觉告诉我这个西门烈不是我能惹得起的。

斜阳隔着窗子射进来,积雪反衬的光线异常明亮。他缓缓坐下,看着一下子就衰老了许多,有些不堪重负的脆弱。

“丁丁,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在瞒你。”

“请说!”我一凛,情知这是要紧关头,收紧了心神屏住气息,不敢错过了片言只语。

“唉,家门不幸,出了西门烈这个孽障!”西门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但回忆却更加遥远。

“二十年前的冬天父亲带着我去祁山行猎,我贪功追着一只受伤的母狼奔进了森林。那母狼奔跑之间突然回头,亮出一口尖牙朝我凶狠斯咬,我那时不过也才八岁多,却不慌不忙,看准方向闪到一边,趁着母狼扑空转身的刹那射了两箭。好在我箭术不错,学武刚有小成,那两箭都射中了要害,不过人小力微,那母狼一时还不得便死。”

父亲也过来了,立在一边看我斗狼。我有心在父亲面前卖弄,就抛了弓箭在母狼身侧与它游斗,抽空瞅准机会就给它一刀。时间久了,那狼血流得差不多,行动更显迟缓。我滚地过去,挥手一刀砍在它胸腹,刀锋顺势下拖,把那母狼剖开了肚子,鲜血喷得我一身。它突然对着山崖附近的一个山洞嘶声长嗷,叫声凄厉无比,听得我毛骨悚然。那狼就这么叫了几声轰然倒下。父亲听了狼叫,便对我说,这附近定有狼窝,那是母狼在叫小狼逃命。也是我年少气盛,一定要去捣了狼窝,父亲也就随我的意思。

寻到那山洞,果见到有三只幼狼在那簌簌发抖,我连发三箭顿时取了他们性命,正得意着,脑后突然生风,有个黑影重重撞来把我扑倒在地。我下意识的偏了偏头,那东西一口咬在我左肩上,痛得我差点晕厥。父亲大惊赶来,一掌劈昏了那东西,救起我。仔细一看,才知道,竟是个浑身肮脏腥臭的野孩子。带回去一调查,才知道他原是山中猎户之子,自由丧母,六岁时其父意外坠崖,从此就孤身一人生活。附近邻居有时见他可怜会给他些食物,平时便只能饱一顿饥一顿的饿着,不知几时竟跟着只狼一起生活了。”

西门岑伸手指指自己左肩,喟道:“至今都留着好大个疤!幸好及时偏了头,要不然非要被它咬断了颈子不可。”

“这个就是三爷了?”我心里已经有数,原来就是个狼孩。

西门岑点点头:“父亲见他可怜,便把他带回了祁风,从此他就成了我弟弟了。这也是冤孽,谁让我杀了他的狼妈妈和狼兄弟呢,他要恨我也是自然事。那些年不知道有多少次,我被人下绊偷袭,有几次还险险让他得手。不过他的力气虽然比我大些,我却比他早习武,次次都能将他打个半死。久了以后他就不再偷袭我,我还以为他已经想开了,自知力不能敌,人狼殊途,不再与我计较。谁知我终究年轻,太过天真了。他不是不计较,而是要跟我计较一辈子;他不是不恨我,而是恨上了所有的人,就连收养他、教他武功的父亲也一起恨着。”

“他这人野性未除,一直喜食生肉鲜血,怎么也改不掉,父亲强令他吃熟食,他会得半夜里偷偷跑出去猎杀动物,啖血吃肉,父亲拿他没办法,只好由得他。他知道打不过我,就暂时先忍着,下几倍的心血练功。许是常吃生血生肉的关系,他的体格异常强壮,力气数倍于常人,脾气也如野兽一般蛮不讲理。伺候他的仆人动辄得咎,打骂是家常便饭,活活打死了十几个,打的残废的扔到老林里被狼虎吃掉的也不知凡几,再没人敢去服伺他。”

“普天之下他也只对父亲和我还有些忌惮,其他人全不放在眼里。一众兄弟也都怕他,远远见了他就绕着走。老三天赋极佳,又加用功不缀,十余年间武功大成。那时我已经奉父令到朝廷出仕,家里的事鞭长莫及。父亲情知老三是头留不得的狼,可父亲多年前练功伤了筋脉,身子日渐衰败,家中已无人能克制他。”

“十年前的夏天,我记得分外清楚,那年的夏季流火似毒,连着两个月不见一粒雨,太阳晒得青石板滋滋冒烟,似乎放个鸡蛋上去就能烤熟。午后我在值班的朝房热得睡不着,汗一串串滴下来,心烦意躁总觉得会有大祸临头。谁曾想竟真的出事了!”

西门岑的声音带着无孔不入的颓败气息,渗透着寂寂空间的每一寸角落。我不由自主地喘了口气,问道:“出什么事了?”

西门岑闭了闭眼,脸露不忍之色,手指慢慢扣在扶手,指节渐渐发白。我看得分明,那手指竟已陷入了紫檀木中。

“原以为他再胡闹,只要父亲还在,总不至于闹得太过。毕竟一家人,再怎么恨,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多少能给大家留一点情面。谁曾想,他居然仍是出售了,而那个倒霉的人,正是——”

“九爷?”我惊呼出声,心底却早已肯定了千遍万遍。

西门岑点点头:“不错,正是老九!”

“自从那天后,这么多年来,谁也不敢在老九面前提起老三,一提老九准会疯掉。”他突然朝我笑笑,笑意酸涩,“上次老九在你房里大闹,必是你不知他的大忌,提了老三的名字,才会惹得他突然发作。”

我一怔:“你早知道是他?”

他道:“我和老六一看你的伤势便察觉了那是老九的内功,但你既然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又何尝希望再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呢?是以就连老六这样性子阴冷的人也闷不吭声,只当是刺客来袭处理。”

我苦笑,还以为聪明的瞒得铁桶也似,原来早被人看得清清的。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语气淡然,心里却知道必然是非常了不得的,心脏似被什么扼住了般,慢慢缩成一团。

“老三性子太暴虐,仆人们打死也不敢往他那走,因而给他送水送食以及日常用品的都是几个兄弟轮流着去。去了也不敢停留,远远放在院门前,掉头就跑。那天正好是轮到老九去。也该他霉运当头,老三竟然正好从外面进来,当头撞上了老九。老三一见到送来的清水食物立即发怒,一脚踢飞,把老九当胸拽着提起,怒道:‘你敢给老子下毒?’说着连着扇了几个巴掌,打得老九面目全非。”

“他一路大喊大叫的拖着老九往老九住的清水阁走。护卫门听到他一直喊:‘让你们给老子下毒,毒不死老子,老子就让你们去家死绝!’护卫连忙飞报父亲和当时协助父亲执掌家门的老四。父亲和老四听后大惊,急忙赶去,可还是晚了一步,一切都已经不能挽回。”

“一跨入清水阁院门,大家都震呆了,满院子黑红的血上漂浮着红红白白的内脏,到处是残缺的尸体。便是最血腥的修罗地狱也比不上眼前的九牛一毛。眼看着血一寸寸浸透了足下的鞋,没有一个正常人忍得住,大家全身抽搐吐得连清水都吐不出。”

“父亲挂着老九的安危,顾不得衰弱的身体,喊着老九的名字到处找,终于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找到了老三和老九。”

“可是要知道会是这样悲惨,真还不如没有找到,真还不如让老九就这么死了,也免得受那么些年的罪。父亲亲眼看到老三把老九按在身下,两人的身子还是紧紧的相连着。老九全身是血,脸肿得跟饱满的蜜桃似的,已经连哭都不会,也不会说话。若是昏倒了也罢了,偏偏又清醒得很,可怜才14岁的孩子,就这么完了。”

“父亲一阵眩晕,气得全身发颤。指着老三指骂了一句:‘畜牲!’喷出一大口血来。老三却只满不在乎的大笑。他抛开老九,就这么赤着身子对着大家,随手抓起身边一个丫鬟的尸体,十指如钩,抓来一块肉,就这样一口一口有滋有味的吃下去。双眼只狠狠的睨着众人。老四扶着父亲身体抖得像筛糠似的,一步步往后退,其他人发一声喊早跑的人影不见。任你有再高的武功,面对这一称不上是人的人还能怎的?”

我只觉心里发苦,喉咙咯咯作声。一股酸水直冒上来,终于忍不住,奔去外面突了个干净。

西门岑递来一块精致的绢帕。

我谢了谢接过,苦笑着道:“对不起,是我太没用。”

他拍拍我的肩:“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和你一样。”

我擦擦脸上一滴滴沁出的冷汗,脑中只要一想到那种惨烈的场景,又是一阵干呕。

难怪西门岚会这样,若换了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在这世上存活,西门岚表面上还能活得像个正常人一般无异,其意志力之坚韧不由得我不佩服。

“父亲和四爷最后是怎么逃出生天的?”我强忍着涌上喉口的恶心,若非这是太重要,我真的不想再听下去。

“哪还逃得了。他的武功本就是最强的,而老四擅长的是经营管理,决断谋伐,武功却始终兄弟中最弱的一个。眼看着他一步步逼近,眼看着他带着浓浓血腥味的巨掌拍至面前,连老四自己都已经绝望。父亲睁圆了眼,喃喃自语:‘竟毒不死他,天下还有谁能制得了他?’”

“掌若奔雷,一掌击实,父亲和老四便俱无幸免。便在此时一道青影闪过,老三闷哼一声凌空翻个跟斗练退数步。原来天不绝我西门家,送去玄天宫学艺的老六恰在那时艺成回家。不过老六武功虽高,年纪却还幼,内功尚未练到家,比之老三的天生神力吃亏不少。老六也不敢和他硬碰硬,仗着招式精巧勉强打个平手。”

“父亲眼光独到,看出老六眼前虽可勉力支撑,到了最后仍免不了一败。痛下决心,让老四速速去找纳雪。老四也知道情势紧急,老六若败便是全军覆没,不敢多问,狂奔去了沉雪阁,传达父亲的密令。”

“这边老六败象已显,老三着着狠辣,掌雄力沉,气力竟像是用之不竭。老六拼尽全力也难以抵挡,一不留神,一掌被老三按到左肋上,当场被打昏过去,还断了数根肋骨。老三也不管他,蹬蹬直行到父亲面前,瞪着父亲说:‘你杀我母亲兄弟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吧?’”

“父亲咬牙立直了身体:‘你狼子野心,我竟然还收养于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老三却道:‘我原不想杀你,是你逼我的。你在我饮水中下了慢性毒药,你当我不知吗?’”

“父亲道:‘不错,你天生对毒药敏锐,若是普通毒药,你早就察觉。我只好下这种无色无味却一时不会发作的慢性毒。只盼等你一日日累计中的深了,一时发作要了你的命。’”

“‘是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原想待你寿终正寝之时再杀光这帮兔崽子,也算对得起你养我一场,是你这老匹夫自己活得不耐烦。’”

“父亲自然早知道他心意,否则也不会给他下毒。他察觉出有异后,偷偷闯去老五那,他怕老五害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采了药草乱吃。常人若是这样不管药性胡吃必死无疑,谁知他天生体质特异,天赋异禀,那些药草不但没毒死他,反而让他因祸得福,变成了百毒不侵的身体。唉,父亲若是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决不会给他下毒的。”

“老三正要对父亲下手,突然浑身骨骼寸寸欲裂,痛得在地上打滚。‘老匹夫,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父亲冷笑着道:‘为了你,我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命都搭上了,你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老三大骇,他是知道纳雪在学法术的,但也知道纳雪天生身子骨孱弱几乎不能养活。而法术是最耗心神的。是以多年来并无大成。但他更知道父亲有多疼这个儿子,如果父亲真能舍得下这个视若生命的儿子,那将是多么可怕的法术?反正这法术已经在他身上应验了。”

“他在地上呻吟哀嚎,十指抠在砖缝中,指甲翻起也不知道。父亲冷笑着看他在身上撕挠。看他疯狂的从自己身上一片片撕下肉来而完全不自觉。父亲流着泪,西门烈身上流淌的每一滴血,都是纳雪付出的代价。咒语念完之际。老三就会全身流血痛苦而死。但施法的纳雪也将因为承受不了咒语的反噬之力而永远离开我们。”

“老三翻滚的身体突然一顿,神志渐渐清醒。周身火燎的痛楚更是让他欲形疯狂。老猎人都知道,受伤的野兽才是最危险的。”

“父亲长叹一声道:‘天意啊!纳雪终究是不能施完法,你杀了我吧!’”

“老六苏醒过来,不顾自己伤重,仗剑守在父亲身前。老三失血很多,全凭一股狠劲支撑,他见老六醒来,便知杀不了父亲,他也是个聪明人,立即窜出窗子,逃之夭夭。”

听到这里我已经明白,西门纳雪必是施法到一半便像之前在我面前施法时一样,中途昏迷,所以自己逃过一劫,但也因而放走了西门烈这个祸害。

这个故事太过惊心动魄,充满了血腥暴力,在这里面没有人性只有兽性,所以听到的人不是觉得害怕自会觉得恶心。

西门岑眼神悠悠,仿佛亲眼看见了十年前的阿鼻地狱。他回头,日光照得他面上一片雪白,恍惚的看不清神色。

“这是年来,他从没回来过?”

“不曾,不到万无一失,他是不会回来的。现在父亲已死,武功强于他的老六也惨遭人祸,该是他回来的时候了。”

我眼神微微浮动:“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威武将军,与大内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西门岑眼中蓦的爆起两朵金花:“你是说老六?”

我并不答,有些问题并不需要回答。刚刚话一出口,我已后悔。不是早就计划了让丁家与西门家族火并吗?只要两大家族鹬蚌相争,我这渔翁正好趁机得利。可不知怎的,到了临头,又不忍心,冲口而出。

罢罢,先对付了西门烈着怪兽吧,若是两家开战,也许得利的先不是我而是他了,到那时候我又找谁来救我自己呢?我找出理由说服了自己。

“在天月皇朝,西门烈是一个不败的神话,他因不世出的军功而升迁至将军。可我不明白的是,当时你已经是皇帝身边的肱股之臣,岂会这么轻易容得他上位?”

“那是我的错。我太自负,以为他这样的人只能在山林厮混。”西门岑语调悠悠,前尘往事便如潮水般涌上前,他下意识的往火盆边凑了凑。

“结果他聪明过人,大隐隐于朝,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大错铸成,不及挽回了。”我帮他补充。

他瞥了我一眼,满是赞赏之色:“老三改了名,他打仗悍不畏死,武艺惊人,军功卓著,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我还亲口提拔过他。直到有一次,在和东鎏国的战争中,当时的大将军被流矢射中,不治身亡。他阵前受命,领兵大败东鎏。班师之际,圣驾领百官亲迎出城三十里。就在那时,我才知道,东方英就是西门烈,只是因为不想沾我这做大学士的哥哥的光,才会隐姓瞒名犯下欺君之罪。圣上听了不但不问他欺君之罪,反而夸许他风骨清高,有古人遗风。从那刻起,我便已明白,大势已去,天月皇朝可以没有西门岑,但不能没有不败的西门烈。”

冬日的日头总是太短,不知觉间已是日薄西山,就像这风雪飘摇的西门世家。

“为什么不想办法刺杀他或者陷害他呢?”我奇怪,把厚黑学运用自若的西门岑难道会斗不过小脑发达过大脑的西门烈吗?

他嗤笑:“你道西门烈只是一个人吗?他是因功累升的战神,他背后站着的可是整个军方系统。再说刺杀,武功低的根本接近不了他,武功高又怎样,能在数十万大军中来去自若吗?这种不自量力的傻事只有温如柳会做。”

“你当初为何辞官?”这是天月皇朝的一大怪案,五年前深受皇帝宠信,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西门岑不顾皇帝再三挽留,断然辞官,其原因天下众说纷纭,至今仍是一个谜。

“因为西门苍的野心已经无可抑制,我不得不回来主持大局!”

他一贯的雍容中竟透出了舍身为人的大慈悲,错眼间,他的身周竟似隐隐笼着一层光环。但等我一揉眼,西门岑依然只是普通的西门岑,与往日并无二致。

“结果他打输了。”结局显而易见,西门苍被弄瞎了眼关了起来。

“我若出手,便容不得失败。”他自得。

我似笑非笑:“你一忍这么多年,居然不杀他,这点我倒真的很佩服你。”

他淡淡道:“若杀了他,老五又怎肯为我所用。再说前路多舛,留着他兴许还有些意思。”

我有些吃惊的望着他,原本准备要说的话统统咽了回去。我俩的目的虽不同,但好在结果正如我所要的,正好省下了一番口舌。

姜毕竟还是老的辣,这招借刀杀人西门岑用得比我纯熟。

“攘外必先安内!丁丁佩服之至。”

“攘外必先安内?说得妙啊!”西门岑若有所思。

凤凰浴火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除夕。

西门风刚死不久,还是热孝,这年就过得惨淡得很,不复去年的热闹。连原本被允许在这几天疯闹的孩子也被父母们看得死死的,府里沉寂得连声咳嗽都带着回音,下人们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

不过年夜饭的桌上少了西门风,却多了西门苍。已经被软禁五年之久的西门四爷重获自由。

当桃树的枝头绽满了粉嫩的花骨朵时,圣旨终于传来,赐威武大将军西门烈衣锦荣归,回府探亲。圣旨都下了,西门岑也没有了任何阻止的借口,尘埃终于落定。

整整十年不曾回过祁风的西门烈终于真地要回来了。

堡内经历当年惨事的旧人死的死、调的调,剩下不多的也都是各家的心腹,对西门烈其人并无多在成见。然则主子们还是当年的主子,即便当年亲历现场之人都已或死或关,其他曾经听说的人也觉得心旌摇荡,不能自已。

我奇怪地发现,对于西门烈回来一事各方的反应并不尽相同,西门岑自有理由书局,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西门岚沉默异常,虽然没有向上次一样疯狂发作,但依我看也离疯狂不远了;西门泠虽然竭力沉住气,可心底的惶惑害怕并不见得就比西门岚好到哪里去,至于他哥哥西门苍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不到最后摊牌连我也猜不透;到是西门纳雪镇定异常,成日里还是和西门觞双宿双飞,淫逸奢靡之势不输唱后庭花的商女;西门纳雪身边的西门笑,只怕那时年纪幼小,应该没人会告诉他详情。

堡内面上仍然平静,日常事务仍若往常一样井然有序。但显然最近仆人们明显特别勤快,把堡内打扫的纤尘不染,有种不安的气氛在慢慢渲染开来。

世上最敏感的便是夹缝中求生的人,他们最善于察颜观色,哪里有些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这就是生存地本能。别看堡内一切如常。西门烈对西门家庭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端看祁风堡内整洁到恐怖的情形便可知端倪。

冬天虽然过去了。春天一步步地接近,可是萧败的气息却扑面而来。

到了四月上旬,眼见着西门烈归期将至。堡内紧张的气氛也如饱涨地皮球般。一触即发。

但我没想到的是,西门觞居然是第一个落跑的,用的理由和去年的一样,光明正大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他有着冠冕堂皇地理由,要为皇上酿造美酒,普天之下还有谁敢耽误皇上的事呢?

听说了这个消息,我不禁连连冷笑,在这人人自危的要紧关头。西门纳雪心里终究还是想到西门觞的,把情人送出了险地,到也不愧是情圣。

张之栋却道:“可惜了。西门觞武功不弱,也是一把好手。真要起了冲突,也能多个帮手!”

我冷笑:“之栋你糊涂啊。西门觞一心求的不过是和西门纳雪有情人终成眷属,他眼中才没有这些欲除他而后快的家人,我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关键时候别说帮我们,能不背后插一刀就要念阿弥陀佛了。”

“说得也是。可这西门烈毫无人性,小姐您以为还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他吗?”

我摇头:“这招对他没用。他有的是本钱杀光殆尽,既无求于我们,便不需听我啰嗦。”

张之栋忧虑地皱着眉,眼角勾起深深的沟壑:“我只怕到时凭我一人之力护不得小姐周全。”

我沉吟,这事不可不防。虽说这些年来都是我一人独力求生,可是此刻面对地是豺狼心性的西门烈,随便出手便可要了我的命。

他突然握紧拳,下定了决心,沉声道:“小姐,若是局势不妙,我就护着小姐跑,以我的轻功西门烈也很难追上。到时我们躲得远远的,西门烈未必能找到我们。”

我大怒,把手中地茶盏重重摔在地上:“荒唐!我们千里来此是为了什么你全都忘了?”

张之栋垂下头去:“仇虽然要报,可是若是小姐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报了仇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有些心烦意乱,张之栋的话透着不吉,“别再说了。”

想了想,现在只有靠那个人了,不管如何,先要活下来,才能徐图大计。

“事到如今,只有让东明峰来了。”

※※※

我去找西门纳雪,我总觉得他的镇静未免过了些。十年前,他差一点就和西门烈同归于尽,十年后的今天,情势并不曾有大的变化,以他的身体依然弄不死西门烈,只怕还要陪上自己的性命。

去的时候西门笑下服侍着西门纳雪喝一碗养生药粥。

我很自然地顺手接过:“我来吧!”

西门笑朝我和善地笑笑,知道我有话要和纳雪谈,识相地退到门外守着。

我舀了一勺滚烫的粥,放到唇边轻吹几下,递至西门纳雪嘴边。

他一怔,一刹那间有些狼狈,恶狠狠地抢过碗和勺子:“我自己来。”动作之间带着难得的孩子气和不自在。

我也不以为意,自己找了椅子坐下。

看他神态高贵地喝完了粥,拿绢帕优雅地拭着嘴角,我冷不丁地问道:“你就不怕西门烈杀了你?”

他失笑:“他只会救我护我,又怎会杀我?”

“留着你明明是个祸胎。当年你差点就杀了他,现在他又怎么可能让你有万一的机会控制他呢?”

“他当然不肯,不过这由不得他。”他薄薄的双唇中跳出轻飘飘的话。

我眼前一亮,打叠起精神:“什么意思?”

他很耐心地向我解释:“我当年对他下的咒语名叫血咒,下得时候虽然体力不支失败了,可血咒有个特性。一经施展,施咒之人和被施者之间就会彼此牵连,如果他要杀我,咒语便会立时要了他的命。”

“他知道?”

“当然,这么要紧的事我怎么会忘了知会他?”

这我就不懂了。

“既然这样,那你何不拼上一拼。把这个法术再施一次,就算不能送得他性命。有二爷几个高手在,趁他伤重就能要了他性命,这样岂不甚好?”

他轻笑:“天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需知制人者也同样被人所制,天下万物莫不是这个道理。”

我惊呼:“怎么说?”

“这个咒语虽然让西门烈不能伤害于我。也同样迫得我不能伤害于他。我若亲自施法害他,咒语便要反噬,倒时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我。”

我明白了:“双刃剑。”

“正是。”他的声音妖冶,如极细的金属丝线从极远处摇曳而下。

我突然听出一个语病来:“只要你不是亲自杀他,便是无妨?”

他施展地朝我看看:“我只是一个起不得床的半死人,还能管得了天下人要杀他吗?”

我狡黠地眨眨眼,笑开:“那他难道不能不亲手杀你?”

他极媚丽地笑,艳色一刹那间竟连我也睁不开眼。“你知道,我知道,可他不知道!”

我一怔,回过神来大笑。这真是个太可爱的破绽。

“你把西门觞送走,便是因为足够自保,却怕无力保护他周全吧?”

他轻挽衣袖,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腕,美如梨花。

“也不尽如此。他的脾气也是个不管不顾的,只怕到时坏了我们的大事反而不美。送走了落个清净,大家都没了后顾之虑。”

我不死心地盯着他,却只在他眼前望见了一片深幽幽的黑,数十颗夜明珠的光辉打在他脸颊上,投下一片闪烁不定的光晕,把他的半边脸都藏在了阴影里。

我心弦蓦地一震,头一次觉得西门纳雪也是深不可测的。

一念之么,便要送出数条性命,且这性命非是旁人,都是一心为他的兄弟。我只觉一股寒气从足底涌上来,不可自抑地颤抖着。

※※※

西门岚已经整整七天没有出过他的放歌楼。

这天放歌楼的总管突然奔过来求见于我,见了我的面,便跪在地上狂磕响头,咚咚有声,不几额头已是红肿一片。

我吃一惊,忙让张之栋扶住他,急问出了什么事。

他哭着叫:“夫人救命,九爷这几天一直不吃不喝关着自己,再这样下去,九爷就要不行了。”

我一愣,便恍然西门岚的疯病终于还是发作了。

总管在我脚下只是匍匐着磕头哭泣,嘴里反反复复只得句:“请夫人速去。”

我见他神色闪烁,眼底颇有难堪激愤之色,便知他也是个知根底的。事态紧急,他还是不愿多嘴,倒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奴才,但换种角度想,只怕往事不堪回首的成分也占了不少比重,只得让他先回去照看西门岚,我回头就到。

我叹了口气,西门岚这人把心事这样闷着,还不是苦了自己?非常时刻我本不欲多管闲事,可他是眼前得力之人,总不能放任他这样作践自己不管。

携了张之栋往放歌楼去。西门岚早前住的清水阁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死去的长者以为火焰可以焚毁一切罪恶,可罪恶早就深扎在人心,便是一焦砾瓦土也不能抹去横流的鲜血。

总管得了消息早早就在院门前候着,一狗崽子我的身影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之前虽已从总管口里得知西门岗的状况不佳,一见之下,仍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才不过短短几天,整个人都瘦脱了形,颧骨突出,双颊凹陷,下巴上胡子拉茬,潦倒之至。颀长的身躯奄奄地蜷着,衣服如咸菜般团在身上,饶是天寒地冻的天气,隐隐仍是有一股馊味另人掩鼻。乍眼望去,竟是没认出来。

“这是怎么了?”我皱着眉,甚是看不惯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西门岚就似根本没瞧见我似的,眼皮都不抬一下。倒是总管书局的上前提醒他:“爷,夫人来看您了。”

我硬着头皮上前,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所谓心病还需心药治,我这一趟十足十的是白费功夫,也只是尽人事而已。

原本想要温言劝慰,可真的见了西门岚蜷缩一隅的茫然之态,满腹要说的话突然忘了个干干净净。

真正是无言以对,我仿佛看到的依然是那个如破布般被人甩在地上,清醒不得昏迷的小小少年,即使他身形早已长高,面貌也有不同,内心却依然还是当年那个心死如灰的孩子。早在十年前,西门岚便被命运的阴影压跨,这些年活着的不过是命运手中的玩偶。

总管有些急了,摇晃西门岚的身子,企图唤得他一丝灵智。身上的衣服在晃动间崩开,露出斑驳的伤痕,密密麻麻,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

我倒吸口冷气,北方四月间的天气仍是清冷,我情不自禁地掩了下衣襟。

“这是——”

总管潸然泪下:“这是爷在蛇窟留下的痕迹,等他杀光群蛇爬上岸上的时候,全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好肉。”

蛇窟我是知道的,那是西门泠专为提取蛇胆而建。里面的蛇虽然大多无毒,但是数量不少,足有千条之多。

“何苦呢,为了一只没人性的野兽就要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我喃喃自语。

总管闻言恍如晴天霹雳,见我一脸了然之色方知我也是知情人,也就不再瞒我,一五一十地说个清楚。

我无言,面对这样从绝境中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挣扎求生的西门岚,我无话可说,从前对他的鄙视之情刹那间烟消云散。我无法想象当他涌身一跳时,他横生的是如何的勇气,更不知道当他奋力杀出重围,由死而生的过程是怎样的孤勇。

我一言不如,转身退出。

总管错愕不已,跟在后面大喊:“夫人,您怎地一句话不说就走?”

我顿足,并不回头,低声道:“所谓浴火重生,若是凤凰就是涅磐,若是野鸡就是尸变。闯不闯得过,都要看他自己,外人如何帮得上忙!”

丢下总管呆在当地。

若西门岚真的闯不过,他活着也不过只是具会说话会呼吸的行尸走肉,倒不如早早死了一了百了。但我相信,能有涌身喂蛇的勇气,便该有直面历史的勇气,从前我看错了他,而今我不该再看错他。

真正的凤凰必是浴火而生。

锦衣夜行

西门烈衣锦还乡并没有我预料那样气势逼人,排场盛大。他并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着随身十二铁卫深夜悄然出现在祁风堡大门前。

来得实在突然,祁风的各类探子竟不曾来得及回报,就已兵临城下。想必是计划了又计划,安排了又安排,要得就是眼前这措手不及的效果。

西门纳雪、西门岑、西门苍、西门泠、西门笑接报后纷纷从各居住赶来,有张之栋在,我到得比任何人都早,悄悄躲在一边,居高临下一览无遗。

夜幕下一十三骑如同标枪般挺立着,似乎已与黑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但当大门洞开,西门岑领着一众人等缓缓步出的时候,便有一股凛冽到让人心颤的杀气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一方天地。一十三柄瞬间出鞘的利刃在黑夜中耀眼得一如白昼,隐隐似有数十万铁骑金戈铁马之声,满天花雨潇潇而下,摧尽欣容颜色。从没见识过西门烈厉害的人不禁面无人色,肝胆俱裂。

在我见到他那一刻,我承认我还是低估了西门烈。我听了西门岑的故事后先入为主地认定了他只是个猪油蒙了心的狼人,就算打仗再厉害,也不过是凭着一股无坚不摧的刚猛之气。但等到见了他之后,我才知道是我错了。

眼前这人身高九尺有余,体格魁梧得难以想象,一个人便有常人两个壮汉那么宽阔,身上的毛发浓密有如猩猩,完全符合我对狼人的体态想象。但相貌却甚端正,几乎可以说得上英俊。他的皮肤黝黑,眼神刚毅,一望而知是心志坚定的人物。身后紧紧跟随的十二铁骑面庞有如雕刻,镌着风霜的痕迹,动作划一有如木偶,姿态却灵活一如狸猫。

他手一挥,十二铁卫发一声喊,十三骑几乎是同时起步,骏马以秋风扫落叶的速度狂奔入堡,全不顾眼前还有数百个活人。

饶是西门岑等人都有一身武功,也被他这不讲理的蛮招弄得心火上升,有几个反应慢点的护卫被旋风般突然扑至的马匹带到跌倒,马蹄便毫无顾忌地踏肉而过。

一口气奔出数百步,十三骑发一喊,又回头奔来,在距大门三十步远齐齐勒马。兵刃回鞘,静静俯视着不远处的兵荒马乱。

我暗惊,西门岑一着失策缚手缚脚,竟被人从气势上压了一头,落了下风。此刻,西门烈反客为主,成了祁风的主人,西门岑等倒像是流离失所即将被赶出家门的孽臣贼子。

他与西门岑第一个对眼,决斗便已开始。风诡云谲,风云刹那变色。

“这么多年,老三你几乎没变!”

“你却老了!”西门烈毫不客气,龇着白牙森森地笑。

我在高处看得分明,他的双眼自始至终直直锁定在西门岑身上,仿佛世间只有这一人而已,其余人不过是路人甲乙丙丁,沧海间一粒小浮尘而已。

心中突然闪过一个恶念,眼神便阴郁起来。如果暗助西门烈除了西门岑,西门家族顿失栋梁,我大仇得报,岂不便宜?

不对,西门岑一死,西门烈便是脱僵野马,再无对手,天下没有绝对的秘密,若他哪天知道了血咒的秘密,按他的性子必是血洗祁风,杀光屠尽。就算请外人相助也无济于事,山高皇帝远,空有热血的武人怎能和执掌天下兵马的将军斗气?到时就算我自己可以逃过一劫,可祁风多少无辜百姓便将因我这一念之私而枉送性命。何况还有如言在,若是乱局一起,我怕我护不得如言周全,真落得那样的下场到不如现在便死了。

盘算良久,相助西门烈无异于与虎谋皮,到时恐怕自己连怎么死都不知道。最好的办法便是两虎相争、两败俱伤,退一万步讲,西门岑虽然聪明绝顶,智慧绝伦,可最大的好处便是讲道理,大家都是聪明人,他的心思我还总能猜到几分。西门烈可不同,我就是再多心思再多主意,秀才遇到兵一样缚手缚脚,束手无策。这样一算,无论如何,西门烈一定要死。

我屏住呼吸,把身子往阴影里面缩了缩,现在开始,我必得非常小心,在我想出对付西门烈的法子前,我一定要把自己保护好,一定要低调再低调,就像祁风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好。

淡淡的星光下,我斜眼瞥见西门苍嘴边那遥远得几乎不太真实的微笑,原本没有焦距的瞳仁中闪过一丝精光。

西门泠枯瘦的身形在火把照耀下拉长成一道极细极长和影子,我冷笑,游戏开始了!

我听到西门烈酣畅淋漓地大笑:“西门岑你听着,你完了!”

“是吗?那就走着瞧。”西门岑依然淡定。

遇到西门烈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如果我早知道他会就这么闯进来沉雪阁,那打死我也一定不会走出自己屋子半步。

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而院子里春花灿烂,阳光明媚。

西门烈就这么突然地出现了,带着他的十二个铁卫,迈着整齐划一地步伐直行到我面前。他眼里并没有我的存在,我若是能闪得更快些,那么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可惜的是,我不会武功。

更要命的是,我有个轻功好得出格的总管。

他终于看得了我们,张之栋脸色铁青,他是最容不得别人对我有丝毫不敬的,刚刚要是他没及时推开我,以这十三人行军般的步伐,应该能把我活活踩死。

“你是谁?”他感兴趣的是张之栋。

张之栋勉强答道:“小人是这院子的总管张之栋,这是我家夫人。”

“夫人?”西门烈转了转眼珠,仿佛这时才看见我,对着他的手下大叫,“西门纳雪这个痨病鬼居然也能娶到老婆?”

好像这事有多么不可思议似的,十三个人旁若无人地大笑。

西门烈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从嘴里蹦出几个字:“又丑又瘦,哪像个母的?”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丑字依然是我的罩门,这世上当面说过我丑的人现在都在为他们的一时嘴快付数十倍的代价。

我早忘了要隐忍要低调,反唇相讥:“又高又壮毛又多,你真是个公的,公猩猩!”

他大概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有些新鲜有趣,但他的权威绝对不容许一个在他眼里无异于尘砾的母的东西来挑战,所以他想都没想,挥手一个巴掌劈下来。

当然他是打不到我的,有张之栋在,逃命并不困难。

他顿时勃然大怒,也许他这一生早已习惯了别人服从于他,在他的字典里没有反抗这个词,十二个护卫立时围成扇形向我们包抄过来。

张之栋轻功再高,要拖着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我从十二人围成的铁桶中逃出也是不可能的任务。他挡在我身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早忘了还有东明峰在。不过真要打起来,一个东明峰最多也只能和西门烈打成平手,那十二个护卫武功精强,就不知道张之栋能不能拖到府里武士赶来了,按实力估算,可能性不太大。

包围圈越缩越小,那些人经验丰富,知道行动越快,越容易有破绽,像张之栋这类逃命高手只需一个破绽便能逃出生天,竟是一步步逼上来,彼此相连,互相照应,类似一个阵法似的。我在心底暗赞,不愧是在战场上经历过血腥的,训练真是有素,默契也好。

“住手!”背后传来轮椅移动的吱嘎声,那定是西门纳雪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这世上西门烈最不能伤害的就是西门纳雪了,看样子今天我这条小命捡得回来。又再三警惕自己,要低调要隐忍。

西门烈一挥手,十二个护卫立即散开,回到他身后,行动迅速划一。

他残忍地摞下一句话:“看好你的女人,再惹到我,只有死!”

西门纳雪却气定神闲地道:“她是我的女人,谁敢动她谁就死!”

西门烈迅速转过身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较量,激出一连串电火花。西门烈重重哼了一声,带着他的人风卷残云地走了。

“你自己小心点,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的。”西门纳雪淡淡抛下一句话也走了。

东明峰突然现身。

我愕然:“东师傅,有什么事吗?”

“这个东西哪来的?”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张之栋正从怀中掏东西,无意中带出一个铁盒来。

张之栋把盒子托在手里,递给东明峰:“是我捡来的。”

东明峰颤着手接过,仔细端详后,突然把铁盒放在桌上,自己恭恭敬敬地跪下三叩。

我一愣神,突然想起这个盒子的来历,如果没料错,那应该就是玄天宫的东西。现在看东明峰的举止,更是百分之百的肯定了。

我忙对张之栋言道:“之栋,快把那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东师傅,一个字也别漏掉了。”

张之栋也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当下把他如何看到墨明生师徒及其它玄天宫门人追杀老人,他是如何拿到这个铁盒的原原本本地说了一回。

东明峰涕泪纵横,仰天长叹:“师傅,您老在天有灵,保佑弟子寻得掌门信物,又找到当年亲眼目击师弟轼师的证人,弟子一定会替您清理门户,报仇雪恨,您就安息吧!“

“什么?掌门信物?”我和张之栋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铁盒竟然那么重要。

“我玄天宫历代以这个铁盒为掌门人信物,谁持有它谁就是掌门。墨明生坐了那么些年这个位置,肯定坐卧不安,日思夜想的就是找到它。”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趟玄天宫吗?”

“可是小姐孤身在这——”张之栋左右为难,眼见玄天宫之行很有可能大仇得报,可偏偏放心不下我一个人。

我打断他:“你去,我在这儿不会有问题,西门烈今天刚答应了西门纳雪不会伤害我,大不了不出屋就是了。”

我一言以决,张之栋和东明峰次日就收拾了包袱离开祁风。

我没有想到的是,在张之栋他们离开的一个月里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

首先,是西门嘉死了,心结难医,抑郁而终。在生命最灿烂的时候,结束了短暂而可悲的一生。这个女人一生有爱不得爱,有丈夫等于没丈夫,临到最后情人先逝,自己一身所学尽付东流,以至于就这么忧郁而死。

然后便是西门觞失踪了。本来每隔十日左右,西门觞便会有消息带给西门纳雪,可整整过了五天还没有等到西门觞的消息,西门纳雪终于坐不住了,调动了一切人脉资源,也没查到西门觞的行踪。又过了五日,在祁山的悬崖下发现了西门觞的尸体,死时尸体已经腐烂。

这个消息传来让西门纳雪差点疯狂,把自己关在房里足足三天三夜。西门岑怕他受不了,并不让他看遗体,直接就地埋了。我原以为他会大吵大闹,谁知他竟然很平静地接受了。

但我能明白他此时的感受,或许更要痛过如言死那日我的痛苦,毕竟这两人在世人不容的不伦之恋中携手共度,不知共同经历和面对了多少困难险阻。送走西门觞,原本是一心为他打算,谁料到最后反送了他性命。这样的痛断肝肠,悔之晚矣,根本不足为外人道,不相干的人劝慰也是没有用的,反倒徒惹人厌烦。这样的伤痛只能烂在肉里,让时间来治愈。

西门家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懂得这个道理,西门世家的宿命早已注定了一场场的生离死别在人生序幕刚启之际就要登台亮相。

悲惨吗?他们或许并不觉得。可悲的却是争来争去、勾心斗角,最后却争不过命运的安排,就算让你得到天下又如何,两腿一伸也不过占地数尺,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这个道理有人懂得,有些人却从未想过。

西门世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杀死西门风的凶手尚未找出,西门觞又紧随其后。不过这次我并未参与,是谁杀的连我都不敢确定。

但有些人什么都能清楚。

乐灵

比如西门岑。

这个夏季很闷热,睡在碧玉纱帐里到了半夜时常会闷的透不过气来。我常常做些光怪陆离的梦,但一醒来便即忘记,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曾经梦到过些什么。

今夜同样被闷醒,梦中的人恍惚有些印象,正要竭力回忆些什么,却惊觉窗旁坐着一个人。

我一惊,顿时出了一阵透汗,人倒爽气了。

“长夜漫漫,你醒了的话不妨出来一起聊聊?”温和雍容的声音不是西门岑还有谁?

小心透过纱帐看仔细,果然是西门岑。不禁放心下来可又着实迷惑。

我穿好衣服走出来,见西门岑面前放着两副酒杯,几碟精致小菜。

我笑道:“二爷怎么突然如此风雅?”半句不提这风雅的时间正是子夜,而地点且是在我的卧室。

“过了子夜便是我三十岁的寿诞。我便想来找丁丁陪我喝一杯。”

我“啊唷”叫一声,这段时间堡里接连出事,哪有心思操办寿诞,否则家主的三十寿日原该是大办的。

他在月下端杯,我忙举杯,道:“但愿了断多少烦心事,丁丁谨祝二爷福寿安康。”

他淡淡道:“多谢!”

仰脖一饮而尽,如此竟是酒到杯干。我看他架势全不是找我小酌怡情倒是一心买醉。

我忍不住劝道:“二爷,少喝点,还是多吃点菜。”

他扔下杯子。双眼在柔柔珠辉下清醒异常。

“丁丁。我快死了!”

“二爷胡说什么呢,今天可是好日子。”我不动声色,我原知他只有三年寿数,如今最多再熬得一年,他也该步西门风西门嘉之后,三人到阴曹地府去把这笔糊涂账算算清。

“是真的。西门家族的宿命,男丁活不过三十,而子时马上就要到了。”他轻轻叹息,又无数的留恋拂过我肌肤。

“不过是些迷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雪白地巾帕,打开来给我看。正中怵目惊心一大块鲜红。

我震惊:“你说的是今夜?就是一个时辰后的子时?”

他点点头。

我顿时心慌意乱,算计来算计去,不知道算了多久要怎么除去他。可他在我面前平静地告诉我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我竟然悲从中来,不可抑止。

“丁丁。你愿意和我说说真心话吗?”他温柔地问,窗外星月映在珠辉上,也映在了他脸上。

我慢慢啜着清冽的酒液,这样的好酒如今也成了绝品。酿酒的人已埋在了地底,而今夜对坐的人即将阴阳相隔。我微微点头。既如此,还瞒什么呢,就把话一次说清,不枉相交一场的惺惺之情。

“我有很多秘密,在这个世上,要想活得比别人好些,就要比别人多掌握些秘密。可是这么多秘密真的是一个很重的负累,我真的害怕会不会有一天我的心会负担不起秘密地负荷。”我感叹着。

他深有同感地点头。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略有些得意地偏着头,一时间竟有些孩子气地纯真。“我才是真正地乐灵。”

“啊?这怎么可能,你又不会法术。”乐灵可是天祭祀,怎么可能不会,何况西门纳雪明明就会法术啊。

“天祭祀受神谴,要历经六道轮回,但我这次投生不知哪里搞错了,居然投成了养子。在我十五岁那年,我身体中乐灵的意识觉醒,我意识到我地职责是保护西门家族繁衍昌盛。纳雪从小很喜欢法术,且天赋异秉,对法术有超人的理解力。而我本身则因为没有西门家族也就是格拉米尔王族的血缘,如果强行学习,会被法力反噬而死。我只有暗暗帮助他学习祖先留下的法术书,可惜他先天太差,而且毕竟不是真地天祭祀转世,这法术就算练了也伤身的很,从此就把性命交到了你手上,你平安他就平安,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一样逃不过。好了,该你告诉我一个秘密了。”

“我地秘密嘛,其实你也猜得到的,我嫁过来就是为了帮如言报仇的,这个目的我永远不会松懈。”

“老六是你杀的吧?”他冷不丁问道。

我本也知道这事瞒尽天下人,也瞒不过他,索性老实坦白了。

“不错。他喜欢西门嘉喜欢到变态的地步,收集各种与西门嘉有关的东西包括略有一点相识的人,还专门喜欢风尘中人,这样的特点不好好利用,我怎么对得起老天安排的这个好机会?”

“老六和阿嘉一直相恋,原本是要成亲的,不过父亲强行要求阿嘉嫁给我,老六只好退让,可性子却变得更加阴狠。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下来,阿嘉还是处子之身,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他似乎有些醉了,脸上泛起了微红。

我歪着头用力想,还是想不通:“这点我百思不得其解啊。”

“这世上谁也不会想到,我不能行房居然是拜父亲所赐。他怕我能力出众,将来有了自己的子嗣反客为主,不对纳雪尽忠,是以给我喝下了一种药,喝了就不能行房生子。”

我有晕倒的冲动,这个家族的人果然个个彪悍,视他人的性命、幸福如草芥。

“可父亲不知道的是,乐灵是因为犯色戒被打下六道,怎么可以再犯色戒。所以转生的乐灵本就不能行房,他算是枉做小人了。不过我不怪他。他是在为自己儿子考虑。站在他的立场上并没什么错。”

我怔住,这算不算是天生残疾?

“所以你对他们两个地那点情愫只当不知,因为你觉得欠他们地。”

“不错。我已经耽误了阿嘉一辈子的幸福,又何忍她一片芳心连个去处都没?”

“你倒是心软。”我冷笑。

“可是丁丁,你为什么连老八也不放过?他可没有参与到杀温如言的计划中。”

我心一痛?“奇怪了,你自己不是也要杀西门觞吗?”

“我杀他是为了纳雪,有他在纳雪就不能担起家主的责任。”

说到头,竟然还是为了别人。我倒是有些可怜他了,这个人也不晓得有没有自我。

“他的死和我没关系。”

“这不象老三的作风,那就是老四搞的鬼了。”

“嗯。我猜也是他。他应该是要嫁祸给西门烈的,他想迫得纳雪发动血咒和西门烈同归于尽。”

月已渐渐爬过屋顶,月华似水。偶有的几颗星子便显得苍白。

“丁丁。快到时间了。对不起,我要带你走!”月下。他的眼中有溺得死人地温柔。

“你要杀我?”我倒是很平静。

“是。留下你会是祸胎,你会对纳雪不利。”他依然雍容着,还有些矛盾的眷恋。

“你不怕我死了,西门纳雪也跟着死?我俩的命是连在一起地。”

他握住我手。柔声道:“你放心,我已经为纳雪准备了备选。别忘了。天下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乱命地女人。”

我慢慢从他指掌间退开,淡淡道:“我没忘。所以我的杀手前些天已经出发了。”

他反倒有些吃惊:“张之栋离开祁风就是为了这件事?丁丁,你真是太聪明了。我更加不能留你。”

西门岑和我只隔着一尺地距离,一言不发。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呼吸的一起一伏,甚至连他眼底光影的阴暗变幻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脑子瞬间已转过十万八千个念头,每一个都足以让人死上几次,可一到了这人面前,却一个也用不上。

他的掌轻飘飘地继续按过来,“丁丁,别怪我,这都是命!她们都被我保护得很妥帖,我赌你杀不了她们。”

“我怀孕了!”

掌势攸地停住,“你说什么?”

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怀了西门纳雪地孩子。”

他眼中闪过一片狂喜,又是一片茫然。他人伸手搭在我右手,半晌呼出一口气:“你果然没骗我。”

他突然喷出口血来,脸色变得蜡黄。

我过去扶他坐下。

他喘一口气:“留心老四,小心他会伤害你肚子里的孩子。”

我微微点头:“我省得,我不会让他有机可趁。”

他突然伸手轻抚我脸颊,仿佛抚过地是世上最美丽的花朵,最鲜嫩的精华:“阿扎西是生来毁灭乐灵的。可我心甘情愿!”

手指渐渐滑落,他慢慢垂下头,就倒在我怀中。月上中天,正是子夜时分。

我的人生益加孤寂,我最尊敬的敌人也在今夜离我而去。

怀中的身子渐渐冰冷,我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喃:“对不起,我又骗了你。”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瓶错脉的药,一粒粒倒在西门岑身上。

也许正如他所言,阿扎西生来就是来毁灭乐灵的。

他们的错误就是不该对我有幻想,以为我终究会得按照他们的期望走下去。或者说,他们都太过自信,都以为是最了解人心的,却忘了一件事,世界上绝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自然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心思。

西门岑死了。

西门烈是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一手捉住我下巴,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我,残忍地气息扑面而来。

“谁杀了他?”

很奇怪,西门岑活着的时候,他一心想要杀死他,可当他真的死了,他又忍不住地暴跳如雷,愤怒到想杀人。

我努力调匀气息,艰难地吐出三个字:“西…门…苍!”

西门烈一巴掌把我拍在地上,旋风般冲出屋子。不过他不用跑远去青松院了。因为西门苍兄弟已经立在我身前。

西门泠神色木然,但他眼中的悲凉让我无法直视。

西门苍一怔神间,已经了然,他甚至还有余力朝我的方向投了赞赏的一瞥。

西门烈狂风暴雨地招数已经尽数向西门苍招呼,西门泠眼见兄长无力还手,揉身急上,两人一起夹攻西门烈。

争斗中,西门烈暴喝一声:“好你个假瞎子,装神弄鬼!”

我冷笑,有天下第一妙手神医的弟弟在,就算真瞎了自然也有办法治好。

西门苍西门泠两人都不以武功见长,不一会立即情势危急,随时便有生命危险。

我隔岸观火,冷眼旁观。

西门烈右掌劈下,左掌划了大圆,西门苍前后左右的退路俱俱封死,迫不得已只能硬接。眼见得只有一个死字,西门泠斜地飞出,一掌推开西门苍,背后空门打开,西门烈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左掌顺势捣出,重重击在他后心。

“弟弟!”西门苍肝胆俱裂,接住西门泠飞起的身子,只见得西门泠一丝微笑,含笑而逝。

西门苍纵身扑出,大喊:“我跟你拼了!”把弟弟的尸体往西门烈身上掷去,自己身子却已如飞箭倒射而出。

西门烈一拳送出,把西门泠打得直穿出屋顶,尸体在空中炸开。

我心下也不禁骇然,西门苍果真枭雄,眨眼之间计议已定,放了炸药舍掉弟弟尸体,无论能否炸伤西门烈,都给自己赢得了逃跑的时间。

只可惜他忘了西门烈身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十二铁卫。所以他只有死,死鱼般地白眼突出眶外,死不瞑目。

这边十二铁卫围攻西门苍的时候,烟雾中突然窜出一团黑影,迅捷无论地潜至西门烈的身前。

一道眩目光亮后,西门烈肋上插了一把明晃晃的剑。而那个人则含笑软软倒下。

“西门岚!”我惊呼,这样的浴火重生代价未免太过惊人。

不消一刻钟,战斗结束。院子里只余下了两个立着的人——我、西门烈,还有一个坐着的人——西门纳雪。不知几时他悄然出现在暗道口,静静地看着血战开始、结束。

不知几时西门烈早已离开。

我静静凝视着窗外如水的月华,幽幽道:“都死光了,现在就剩你一个了。”

他在月下浮起极艳的笑,咯咯笑着道:“若是你真的有了我的孩子,丁丁,今天连我这一个也剩不下了。”

“哦?”我挑了挑眉。

“你知道吗?吸干流着我的血脉的人的血就能解除血咒。”

我皱眉:“这咒语还能解?好残忍!”

他微笑。月下诡异而妖冶。

“没有你残忍!”

卷三 结束

我自己一人去了西门烈居住的客院。

回来后又去找西门纳雪,他竟不在屋内。不禁奇怪,这人几乎不出屋不见阳光,这朗朗青天他会去哪里呢?

坐了一会仍不见他回来,干脆回自己房间等。

张之栋在屋里急得团团转,一见我立即冲上前一把抓住我:“我的姑奶奶你跑哪里去了?”

“我去找西门纳雪,他居然不在房里,奇怪了!你几时回来的?”

他递给我两支鎏着“西门”两字的金钗:“我刚回来,都得手了。我刚看他往冰窖的方向去了。“

“他去那做什么?“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更要命的是,西门烈也去冰窖了。”

“什么?”我大惊失色,眼前一阵发黑,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在我四肢奔窜。

我手软得不象话,四处摸索着钥匙,身上没有,床头暗格里也没有,冷汗一滴滴淌下。

“西门笑!”我咬紧了牙,重重跺足,转头飞奔而出。

“小姐等等,我带你去!”张之栋飞奔而出,拉住我手化做一阵青烟。

我五内俱焚,冰窖里有如言的身体。西门纳雪指使了西门笑来偷了钥匙一定是要对如言做些什么,好死不死的西门烈行动力惊人,竟然立马就前后脚地去了冰窖堵截。丁丁啊丁丁,你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万一,若是万一如言有什么好歹,我只能一头撞死在他面前了。

远远便见冰窖大门洞开。团团白雾争先恐后涌将出来,扑面地冷气扎在肌肤上便如针刺般疼痛。张之栋忙掏出九天玄转丹让我服下。顿时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四肢百骸便如浸在春日下懒洋洋地无处不惬意。

“快走!”我低喝一声,拉着张之栋抢在他头里。

一阵狂笑从地底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在冰窖中震起一片嗡嗡回音。我惶惑心焦的足音敲在长长的走廊上,被涌上的笑声迅速包围,消失不见。

四周都是狰狞地音波扑过来,仿佛随时可以把你按倒在地。吸尽血肉。

“如言!”用尽全身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入密室大喊,有很多冰凉地水珠纷纷滑落,在半空中结成透明的冰珠,铮铮落地。

我的出现根本无足轻重。即便我叫得再凄切十倍,在此刻地西门纳雪和西门烈心里都无关紧要。与西门烈寸步不离的十二铁卫全身上下连丝肌肉都没有跳动,没有老大的命令,便是天坍下来只我只怕这些人都不会躲。西门笑倒是关切地瞄着我,随即又紧张回头,一瞬不瞬地瞪着西门烈。

我的全副心神只在那一抹出尘地洁白,见他仍旧好好的,一口气松下,顿时天旋地转,脚软得站立不稳。

西门烈已经举起了掌。排山倒海地压下来。

西门笑纵身跃起,集结了全身的功力硬生生接了那掌。气血翻涌。西门笑连退三步,嘴边浮起一丝艳红。

西门烈冷哼一声,依然伫立原地,他更不打话,第二掌又接着发出。

西门笑展开小巧腾挪的功夫,在四周纵高伏低,那掌却始终如影随形,避无可避地他只好硬挨,这一次退了六步,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西门烈上前几步,第三掌又发出,眼见着西门笑面色惨白地迎上前,我闭了闭眼,绝望充斥了整个空间,[奇Qinkan.net书]西门烈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这里的人都将成为他的点心。

西门纳雪突然微笑,双手如兰花般翘起,曼妙地结出一朵佛莲手印。他的嘴唇微微嚅动,飞快地念出一长串没人听得懂的咒语。

山崩地裂的撞击后,西门笑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呯地落在我身边,面如金纸,七窍汩汩流出暗红的血。

我大惊,颤着手摸着他鼻息,倒还有一丝极弱的气若有若无地吊着,放下心来,心掏出怀中西门泠给的内伤圣药,塞两颗给他。

西门纳雪曼声道:“以我佛地名义宣告,”长吟声中,佛莲手印在空中虚按下,“格拉米尔的诸神,刺破你们心尖地血,用血的高贵洗清耻辱。”

念到最后,他的气息不稳,几乎无力支撑,一股股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滴在冰上冒出哧哧的青烟。几乎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说完最后几个字。刚说完,便喷出一大口血,软软倒在地上。

西门烈手掌乎要印到西门纳雪脸上,突然为之一顿,一挥手:“把血咒了。”想是临时想到自己不能亲手钉了血咒的主人。

话音刚落,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我惊讶地看着他在地上号叫打滚,把身上的衣裳一片片撕掉。

“血咒!”我失声惊呼。

天啊,西门纳雪竟然发动了血咒,而且还念完了。望着地上狼藉倒下的一片,我一时有些茫然,就这样一起同归于尽?喜悦来得太快,因则不真实地让人疑是做梦。我从来不是上天眷顾的幸运儿,难得老天这次竟然怜我,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地一举翦除两个梦魇。

十二铁卫对眼前的变故措手不及,刚刚还是占尽上风的主人已经在地上哀号,刹那间物换星移,人生的大起大落莫过于如是。

西门烈愈形疯狂,他身上的衣服已被撕得一干二净,开始撕扯身上的血肉。我怔怔地眼见得他十指如钩。手起指落,便是一大块肉,血箭一般地喷射。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便要流血过多而死。

十二铁卫冲上前想要按住他。西门烈力气本就大得惊人,到了此时更是疯狂。数倍于平时,十二人竟是按不住他一个。鲜血和着碎肉交织成恶梦,那十二个忠心耿耿地护卫顾不得自己。任凭主子拳打脚踢,西门烈若是一掌击实,连一声叫都没有便呜呼哀哉。

饶是如此也没有人退却,舍了自己的命也要止住主子自我伤害。可惜血咒已经施展。天地之间再无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就算这些人武功精绝,悍不畏死,但人力有穷尽。而法术却玄之又玄,能达人力所不能达。西门纳雪以生命做为代价的血咒岂是等闲视之?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人一个个死去,西门烈身上已露出森森白骨,他却依然无知无觉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进自己地内脏。我闭上眼再不忍看下去,这样的法术实在太过残忍,把伤害放大到了极至,把人性完全抛却。纵然西门烈十恶不赦,这样地惩罚依然太过了。

哀号声渐弱渐止,密室中已是一片静寂。除了我和张之栋依然好好的站在那,所有我不愿见到的人都已倒下。冰诡异得鲜红着。在四季长明地油灯下,我在张之栋收缩的瞳仁中见到了幽然如鬼魅的我。

相顾骇然。

有一声极细的呻吟,张之栋惊跳起来,神经质四处张望:“谁?是谁?出来!”

那声音很熟悉,我抿着唇,紧紧攥着手,西门纳雪,我便是化做飞灰也不会忘记地声音。

张之栋挡在我身前,此刻也发现这声音竟是从躺在地上的西门纳雪嘴里发出,他几步奔过去,扶起西门纳雪。

原本早该死亡的西门纳雪此刻竟睁开了眼,环顾四周,黑黝的眸子里露出喜不自胜地光芒,嘴角流泻着不自学的自得。

我紧紧盯着他,莫非他上次说的话都是骗我?

“你怎么还活着?”

“呵,我是你丈夫,你做妻子的见到丈夫幸醒来非但不高兴,还一脸怨愤这是何道理?”他气息虽还微弱,口齿却伶俐得很。

“你说血咒施出,施术者便要遭法术反噬,你现在没事,你是故意骗我的?”我有些明白过来。

“我没骗你。”他摇摇头,“那是我故意告诉你的,不过也是事实。”

我恍然大悟:“你故意诱我去告诉西门烈,把他引过来让你一举除去所有后患,你好狠!”

他失笑:“只要能发动血咒,西门烈就不足为俱,我又何必非要把他引来,把自己置于刀刃上。”

“那你是为什么?”

他冷诮地笑:“辛苦了那么久,就快要成功了,我总要知道自家娘子是不跟我一条心吧?”

“现在你知道了。”

“但你只怕有件事不知道。”

“什么?”

他狡黠一笑,笑容诡异:“我来冰窖可不是为了看温如言。”

我一震,颤声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小小施了个法,把自己的血滴入他体内,让他成为我的分身。法术反噬不假,不过噬的却是我的分身。”

“你好毒!”

“彼此彼此!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一定是告诉西门烈你怀了我地孩子,将来孩子生下来后可以用他的血来解除血咒,是让他毫无顾忌地来杀我,我说得对吗?丁丁。”语声轻柔,就像怕惊醒了沉睡地小公主。

“你说得一点都没有错,恍如亲见。”我恶意地笑。

他仿佛一点也看不出我的恶意,充满了关怀,很和蔼地道:“丁丁,你怎么不看看温如言有什么变化?”

我被他知得毛骨悚然,心开始往下坠。

回头一眼瞧去,便知西门纳雪没有骗我。如言的身子靠着雪凝珠的功效,一直晶莹如玉,丝毫不损,此刻却隐隐发黑,边缘处泛着灰黑,竟是开始腐朽的痕迹。

心头痛极,我终究是保不住如言。从此以后,我便真的只是孤单一人。

我颤着手指想要抚摸,西门纳雪冰冷地声音阻止了我:“你最好不要碰他,一碰到就会立时发黑腐朽。”

我触电般收回手指,痴痴望着如言,明明知道留不住,可多留得一时一分也是好的。

西门纳雪从怀中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周身无锁,正是那个怪异的法宝,借着他我曾经和如言的灵体有过沟通。

一线雀跃浮上心头,我力持平静,可眼中却透出了急切的渴望:“你有办法的是不是?你有法术的。”

他狂笑:“你当我是神仙?我拿这个给你是要告诉你,这个宝盒没有用了。我把所有的灵气全都聚到我身上,现在它只是一块顽铁而已。”说着,便丢在地上。

铁盒嗖地滑到我脚边。我不信邪地捡起来,盒子依旧是那个盒子,可盒身上原来蕴藏着的那种神秘的力量果然已经消失不见。现在的它,不过是块没有内容的铁疙瘩。

我随手把它抛开,既然无用,留它作甚。

一切都结束了。

一滴泪落下,落在枕边,凝成了冰珠。原来要掉一滴泪真的需要很漫长的时间,仿佛从生到死,跨过了无数春夏秋冬,最后轻呵口气,淡成了柳丝不及的寂廖。

闭一闭眼,毅然取出了那颗雪凝珠,甫一离体,原本光华流转,莹莹泛出珠玉之色的珠子瞬间转为死灰,成为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头。

寒玉塌上便只余一堆轻灰。

疼痛锥心刺骨地一举刺入我全身肌肤,长久以来倚重的空间崩塌,“如言——”这一声叫叫得我天旋地转,几欲晕去。这是如言的身体,陪伴我无数日子,分享我所有秘密的身体一瞬间灰飞烟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西门纳雪在我身边冷冷道:“你也有今天!如今我们算扯平了,都是孤单单一个人。”

我缓缓抬头,辉煌不灭的灯火照进他眼中淡淡的伤感,此时看来竟是一种绝望的冷酷。

我朝他绽出一朵此生最灿烂的笑容,语声低喃,尤如情人间细语:“我俩之间永远没有公平。”

“你说什么?”

“之栋,杀了他!”

西门纳雪错愕,张之栋如烟的身影鬼魅般欺近。

“住手!”有人在我身后喊。

“动手!”没有人可以阻挡,即使是我自己。

张之栋却还是停了下来,他的视线落在那把放在我脖子上的匕首。

“丁丁,你放了纳雪,好不好?”西门笑哀求的语气带着哭音,握刀的手颤得厉害,倒仿佛是我拿刀抵着他。这可怜的孩子,如今真该改名叫西门哭,早不复当初一脸阳光的笑容。

“不好!”我缓缓摇头。

张之栋紧张大叫:“小姐别动,小心刀锋!”

西门笑的刀颤得更厉害了。

我微笑:“纳雪,我们一块坠入地狱吧!”即使我们从来不是鸳鸯,这一次,却要同命了。”

西门纳雪蓦然暴出尖叫,凄厉得让我一瞬间有种奇怪的满足感:“不要!”

我低声道:“西门笑,对不起!”

用力一侧首,我如蝴蝶翩飞,灿烂地扑向火焰。

我倒在西门笑怀里,眼中最后的定格是他茫然失却焦距的眼神。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我脑中最后一闪而过的。

尾声+外篇

不知道多久以后。

江南,洛安城。春天。

在一个僻静的小山谷中。

谷里依山傍水的地方搭起了几座小楼。

中间小楼里。有个女子背对着门拿着木梳缓缓梳着一头长长的银发。清晨煦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脸颊上打上阴影,半边银发发出晶灿的光芒,原本普通的容貌竟显得妖冶的艳丽。

廊下有个少年赤足穿过,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把长廊照出一个个跃动的光斑。少年驻足,出神地看了一会,一低头露出后颈的肌肤细腻晶莹,剔透得看不见毛细孔;他优美的唇角微微撅起,温柔中带着一点顽皮;他的黑发随白衣在清风中飞扬,闪耀着点点金芒。

廊外虞美人开得正热闹,少年探手采了几枝,小心捧着送去女子房里。

“看,多漂亮的花。”少年兴高采烈地轻叫,一抬头,一扬眉间便是绝代风华,风景无数。

女子回身而笑,接过少年手中的花,放在鼻端轻嗅,颈间一道深深的红痕在白玉青葱的手的衬托下倒也不显得狰狞难看。

“头全全白了。”

少年柔声道:“那有什么关系,无论你是白发黑发,变老或是变年轻,有钱或没钱,都没有关系。只要你还在,一切就好。”

女子把头倚在少年手上。微笑。

少年接过梳子,挽起袖子,熟练地梳起髻,不一会便得了。撷了朵娇嫩地黄花簪上。少年退后一步左右看看,满意地微笑。

“今儿怎么不出去忙?”

“钱是赚不完的。自然是陪你要紧。”

“你有很多钱吗?”

“很多。天下十七个省的钱庄里躺着发霉的银子,我现在最愁地就是怎么花完它们!”

女子抿嘴微笑。

“出去吧,有客人来看你。”少年柔声道。

来的人是一男一女。

男人剑眉星目。女地风姿绰约。

女人走过他们身边,微笑,闲聊,端茶。送客。

男人回首间神色复杂,在女子拖曳到地的轻纱披绫中惘然地出神。

女人站在男人身后,端庄贤淑地微笑:“老爷,我们走吧!”

女子立在楼上。日头渐晒,浮云片片掠过,丝丝缕缕地让她心头有莫明的怅然。

此情哪堪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外篇

一天早,谷里便飘飘扬扬地下起了雪子,虽说是冬天,可江南地冬天很少下雪,记忆有的便是很多年前了。穿件大红滚白狐毛的斗篷,画个风流梅花妆,身边站着神仙也似的美少年。那真地是很多年前了。

凤郎在屋外大呼小叫,很少见到他这样毛躁。

“丁丁。快来看,这里有个人。”

我嘴里碎碎念着:“人有什么好看的。”脚步却还是跟着去了。

雪地里卧着一个瘦瘦的孩子,不过十四、五岁样子。身上只着了件原本该是白色的黑布衣,在皑皑白雪中反倒跳眼,远远就能一眼瞧见。

凤郎抱起他,解开貂皮褛,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取暖。

我缓缓笑了,这孩子必是想起自己地身世了。

“你要给他取暖,也到屋里去,坐在雪地里练的是哪门子的功?”

路上遇到爹娘,我笑着告诉他们捡了个孩子。

爹娘到是高兴,他们是喜欢热闹的,天性也良善,竟不曾想捡回孩子的来历如何。

娘打来盆水,把那孩子拭干净,我到是呆了一呆。这孩子长得可真好,朗朗星目,眉眼风流,眼角略带着几分忧郁,左颊有一个酒窝若隐若现。奇#書*網收集整理等身量再长高些,又是个风靡万千少女心的美少年了。

爹端来盆热姜茶,凤郎接过一勺一勺细心地喂,那孩子却牙关紧闭,姜汁顺着嘴角流得衣上到处都是。我看得不耐烦,伸手用力捏住那孩子下巴,另一手提起姜汁就灌。那孩子立时便被呛得大咳,睁开了眼。

我得意而笑,凤郎却嗔了我一眼,爹娘摇头叹息。

那孩子一醒来第一眼便落在我身上,眼睛瞪得溜圆,恶狠狠的样子。

“你是谁?”不待我问,他抢先问道。

“我啊,我叫丁丁。你叫什么?”我学着他的腔调问他。

他很苦恼:“我不记得了。”

我逗他:“怎么会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你骗人!”

他涨红了脸解释:“骗人的是小狗,我真的不记得了。很久以前我在山里走时不小心摔下山坡,醒了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转头见到凤郎,他痴痴盯着看:“你是神仙?”

凤郎笑开:“不是,你可以叫我凤郎哥哥。”

他傻傻地问:“凤郎哥哥,这里是哪里?”

凤郎心疼地揉揉他地脑袋,柔声问:“这里是洛安城外。”

男孩眼睛刹时亮了:“这里真的是洛安?”

“是啊!”

“我从好远好远地北方走了好几个月,终于走到了。”

爹问他:“可怜见的,你来洛安找亲戚吗?”

他迷惘:“不是。我一个洛安人都不认得。”

“那你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醒来以后,脑中就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去洛安去洛安。反正我也没地方去,就到洛安来了,然后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儿。”

他轻瞟过我,有一种温柔如春风的味道。

我一怔,伸手拍拍他,他却忙不迭地离得我远远的,一脸嫌恶的样子。

“女人不要随便碰我啦!”

我愣住,被个小孩这样拒绝还是生平第一次。我记得自己还是很有小孩缘的,一定是弄错了。

我锲而不舍地伸手拉他的手:“那我给你取个名……”

我呆住,他居然踢了我一脚,跳得远远的,一脸不屑地道:“都说了,女人不要随便摸我,我是男人耶!”

“你——男人?”我终于撑不住,笑得肚子痛。

他有些狼狈,却仍是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总之不许摸我,否则我不负责任的哦!”

这下连爹娘也崩不住脸了,一屋子笑开。

他的脸红红的,一脸的倔强,左颊的酒窝深深,眼角却隐约着温柔如春风的气息。

我有些恍惚,恍惚之间时光如梭飞逝。

这小子脾气挺拗啊。

不过还有很长的时光,我倒是要跟你拗上了,就看是你拗还是我拗了。

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从今天起,你就叫洛苏吧。”

我翻出一支玉箫,“从今儿起,你要学吹箫,要吹一支完整的曲子给我听。”

他(洛苏)突然打了个寒战。

屋外飞雪漫天,时光还很漫长。

作品相关

人物设定

丁家:

丁 丁:前世是绝世美女凤菲菲,车祸后转世重生附在洛安城丁家年方一岁的十二小姐丁丁身上。

系偏房所出,MS不怎么美型,与她的前世一比,简直就是丑八怪。

丁维凌:丁家的长子嫡孙,未来的丁家族长。

其姐为淑妃、其父为当朝礼部尚书。

温如言:静王府养子,被王妃抱养,取字招弟,其地位可想而知。

后机缘巧合下,拜玄天宫宫主座下大弟子为师。

凤 郎:街上救来的绝美少年,被丁丁视若亲生弟弟。

温如柳:静王府嫡长女。

一心想嫁丁维凌。

林扶悠:丁家长女丁琛敏的独女,其父为姑苏首富。

被老夫人接来丁家暂居,是老夫人面前的大红人。

据说一心想嫁丁维凌的。

相关人物——凤 琅:凤菲菲的双胞胎弟弟,长得貌丑,但聪明好学、心地善良,即将留学国外。

西门家族:西门纳雪:排行最长,年龄最幼,是西门家族唯一的嫡子。

以下皆为养子——西门岑:行二,当朝龙图阁大学士,加少保衔,后辞官。

为现任西门家族当家。

西门烈:行三,当朝威武大将军,现在北疆保家卫国。

西门苍:行四,经商天才,但后来因祸瞎眼,不管世事。

西门泠:行五,当世名医。

西门风:行六,拜玄天宫宫主座下二弟子为师,负责西门家族的刑求、暗杀等工作。

西门嘉:行七,貌若桃花,精易容机关,善于用鞭,嫁给了老二西门岑为妻;西门觞:行八,善酿酒,西门家的“醉八仙”、“春风烧酒”为皇室指定贡品。

西门岚:行九,北六省的武林盟主,侠名显著。

西门笑:行十,西门纳雪的书童、保镖、玩伴。

镜碎(By天使本该堕落)

此文为网友天使本该堕落所写,为纪念她心中的温如言而作。

感谢她为我们带来美文一篇。

另附上她的悼诗《念君铭》。

温玉一君子,如月袭梦依。

言笑丁丁情(音zhengzheng),没落秋雨啼。

——————分割线—————————追美女变丑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个人而言很喜欢这个文,直到文中写到的一男生温如言死的那瞬,才明白内心居然有那么大的感触,感触到向来不爱留言的我,真的想写下自己的感受纪念这个少年。

他的名字叫温如言。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一个很温暖的名字,人如其名,温文尔雅。

他的出生,并不是表面那么风光,这让我想起了另个男孩--丁维凌。

他们是那么的相同,却又是那么的不同。

一个出生高贵,一个却是如此低微。

同样内心都是无比高傲,一个冷峻,一个刻意的温顺。

这里就不得不敬佩作者的安排精密,在文中,温如言并非是丁维凌的反衬。

其实,在我看来他们彼此就像是一面镜子分割成的两个世界中的一个光,一个影。

在镜中看到是两个人,但事实上他们已经成就了一个共同体。

当如言离开人世,从我的角度来看,也是宣告着丁维凌淡出了丁丁的世界。

因为没有了温如言,丁维凌的性格描写就显得更为零落、不丰满了。

(千万别砸我,只是我这么认为的。

至少到现在丁少爷的发挥还是靠着这位如言兄。

许多事情,往往无法改变,许多事情,往往不能勉强;那是因为许多事情,往往在刚刚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是什么结局。

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如言的出场——“有个白衣男孩越众而出”,“……眼角略带着几分忧郁,左颊有一个酒窝若隐若现。

斯文俊雅,丰神俊朗。”

成熟的应答,即使是王府的养子,他仍然愿意承担做为长子的责任。

一声许诺,也是一生的许诺。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这句话:“你不用担心嫁不出去,我保证你若是二十五岁还嫁不出去,我一定娶你。”

一句简单的承诺,因他的性格而变得确凿可信;却也因他的离开,成了他终生的毁约。

是否还记得丁丁的哭泣声。

“如言,快点把自己治好,我们要回家了!”

若是他睁开眼对我说:“丁丁,我倦了,从此的路你自己走下去吧!”

“唉,痴儿……”一声细若蚊鸣的叹息在空中袅袅飘荡,那声音恍若琴弦拨动般在空气中带着颤音一圏圈扩散。

……因为我已经发现了这个如春风般清越的声音究竟来自哪里。

它,竟是从我心底发出的。

也许那是如言对她最后的道别。

是的,他的出现不温不火,不过是风筝断线冥冥中的一次牵引;他最后的离别,也不过因为是心乱神迷的一次疏忽。

他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个淡淡的影子,而就是这个淡淡的影子,看得懂一个女孩的内心。

即使这个叫丁丁的女孩在外人看来一直被幸福围绕着,他还是看出了她的寂寞。

因为他其实和她一样,即使在人潮喧哗中,在万千宠爱中,心却是无人能轻易接近。

也是因为太懂,所以他才选择他该走的路,一直默默地在她身边维护,一直不敢太靠近,只是静静地听她笑,看她哭,却也能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为她抹去她的泪。

其实丁丁和温如言两个一直在一个镜中的世界,虚幻的世界,相互依靠。

只不过,丁丁的光是凤菲菲。

而温如言离开人世的同时,丁丁那镜的世界碎了。

镜碎了,丁丁不再是凤菲菲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影子,接下来的路,要靠她自己一步一步艰难的走下去。

我这里只希望,丁丁以后一路走好,更希望在未来有个人能更懂现在的丁丁。

凤琅番外同人(BY の獨愛Й雪)

有书友写的番外同人,虽然和我原文的设定有些区别,但既然是同人,大家也来看看,以后可以说说你们心中的某人物。

※※※我叫凤琅,曾经想问问爸爸妈妈关于我名字的来由,但……我始终没有。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除了爸爸带来的“阿姨”和妈妈手中的“长城”!我只知道我有个姐姐,一个完全不同于我的姐姐。

只比我早来的这个世界几分钟的她拥有让人为之迷醉的容貌,而我没有;她拥有开朗、独立的性格,我也没有;她拥有决定将来的理由,而我……

“我跟妈妈!”姐姐绝对冷静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只能吮唆着手指,迷茫的望着一旁注视我的姐姐。

我不知道,这是种选择!

“本庭当庭宣布判决如下,凤起之和陈茵夫妻关系解除。

凤菲菲由陈茵抚养,凤琅由凤起之抚养……”望着向我挥手的姐姐,我的眼圈红润了,当泪水流下来的那瞬,姐姐已是转过身去,慢慢的从我的眼中消失……“姐姐!”我在心底默默的嘶喊着。

※※※回忆着姐姐对我训斥“你怎么那么笨,一点都不像凤家的人,你简直就像只小白兔般的好欺负,对人又完全没有心防,简直善良得令人发指……”我笑了。

完全忽视隔壁房间的喧闹,我就在我那只有八平的小房间里幻想过去的种种。

姐姐,你知道么?你是我的偶像诶,我好崇拜你的!我多么希望也拥有你特立独行的思想,我多么期待亦拥有你那样的外貌,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的,可是……我不是我不想讲,而姐姐你忙碌的丝毫没留给我这个机会啊。

看看身边其他的小朋友,再想想姐姐……不知道姐姐现在怎么样了呢?

一晃几年过去了……时不时得收到早已红得发紫的姐姐寄来的生活费,看着那几张只有在我生日时送到的贺卡。

其实……我已经好满足了!我可以不在乎是否拥有父母的关爱,但我不能不在乎姐姐,姐姐可以说是我生活里的唯一,那仿佛莫名其妙的依恋。

从不同的渠道收集来姐姐的海报、CD、新闻剪辑,总让同学们嘲笑。

“哈,我们的大才子也思春咯!”

“就是啊,不过菲菲真的好棒,才子一定能配的上诶!”

“我说才子,你总那么发奋,是不是想赚到大钱了去娶我们的菲菲啊!”

我只是笑笑,没人知道我是她的弟弟,无论谁也没办法把我和姐姐联系到一起,一个貌似天上仙子,而一个则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呵呵,真为姐姐骄傲呢!

※※※某一天,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把我叫到他那奢华但显繁乱的房间里,极认真的跟我谈论关于我的问题,在(奇*书*网-整*理*提*供)七弯八饶后,他总算告诉了我,他要结婚了。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显的极为平静,早知道会有这天了嘛,所以缓缓的跟他说:“知道了,爸爸!我会搬出去的。”拒绝了他给我的几千元搬迁费,找到一个电话厅拨通了给姐姐的电话。

“姐,爸爸要结婚了。”我平静的说道。

“我知道了。

喜帖不用发给我了,让他把银行帐号告诉我,礼金会划到他帐上。”听着姐姐静如清水般的声音。

“恩……”我不知道怎么跟姐姐说他让我搬出来的事。

“还有什么事吗?”听上去姐姐有些不耐烦。

“姐,新妈妈她不太喜欢……”我没有说完,姐姐就打断我。

“爸爸怎么说?”姐姐直到今天仍然没有不认她这个爸爸,但与其说那是父亲的称为,不如说如同一个姓名。

“姐,新妈有自己的孩子,爸爸他很为难……”沉默片刻后我如是说道。

“你真是没用!”我有些莞尔,想得到电话那边的姐姐一定带着故意的笑容,每次她都是这样子。

“姐,我有些怕!”虽说我已经选择了自己以后的路,但在姐姐跟前,我还是如同孩子般。

“我会让人安排,过两天就派人来接你!”听着姐姐的话,我笑了,笑的很开心,心中默默道“姐姐……”

“姐,你真好!姐,我太高兴了,可以和你一起住了!”想到和姐姐在一起的日子。

“你自己一个人住,我会找保姆照顾你。”“为什么?”说完我就后悔了,姐姐现在是明星诶,怎么能和我一起呢“没为什么,我不习惯多个人。”听到姐姐那略显拙劣的借口,我偷偷笑了。

※※※十四岁……虽然没有姐姐的陪伴,但是我确发生了翻天的改变,离开那所谓的父亲后,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拘谨,也失去可以前那样的迷茫,生活中好象到处充斥着绚烂的色彩,让我为此欢笑。

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听着耳边圣诞的赞歌,我所追求的幸福原来是如此的简单。

回忆着姐姐对我的讲述“虽然我现在的生活看上去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表面上无比的幸福。

但难免的,会略显得孤独,不光是生活上的孤独,更主要的是精神上的孤独;我们失去了父母的关怀,亲人的疼爱。

但在泪水来临的时刻,总还能想到姐弟间彼此的祝福,你是我唯一能相信的人。

你要记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唯一的依靠,只有自己的心,才能指明你所前进的方向。

你是我的弟弟,你有你自己的路,姐姐会祝福你,但不能陪同,你可以头破血流后回家,但我不许你碌碌无为的生存,我相信你可以,弟弟!无论什么时候,好好活着……”我从不怪姐姐,我甚至可以说声谢谢,因为我知道,没有姐姐的照顾,我可能早已不在这个世上;虽然在我面前,姐姐总是那么的冷漠、淡薄,但其实我不是发现不料姐姐声音中对我无私的关怀;而在姐姐的面前,我总是是能毫无保留的放开胸怀,把心中唯一那丝丝的亲情完全寄托并牵挂;看着每每拖着疲惫而来的姐姐,我其实很理解并感到幸福,姐姐亦把这里当作她唯一停泊的港湾。

我丝毫没有发现,我对于姐姐的依恋以成为我前进的动力,我对于姐姐的依恋以让我用姐姐去衡量一个女人的标准。

姐姐……

※※※年华似水,一岁一暮。

姐姐一如既往的优秀早以让万千的人们为之惊叹!而我,仿佛一个影子般的存在也不会引起别人点点的注意,我始终默默的努力着,为了不让姐姐有丝毫的失望而努力着。

与姐姐相处的机会少的是那么的可怜,可没有丝毫的怨言,我始终认为只有当我足够优秀后,才能让人们知道我的存在。

学习成为我唯一的本钱,从当初的八平的小窝,到现在几百平的大房,环境对于我来说就如同发角的微风,只知道存在,但不知道意义。

可当加洲大学入学通知来到我面前的时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告诉姐姐,姐姐一直把我当做凤家的一个异数,既然是异数,那么就要一异到低,姐姐!这算不算一种成功呢?电话拨通的瞬间,我差点激动的无法言语,努力的平静自己了半天后,仍透着一股子激动说。

“姐,我刚收到加洲大学的入学通知书!”

“恩,好好念!学费我会让人送过去!”姐姐还是那么的平静“姐,我们见个面吧?九月我走了以后,我们就更难得见面了!”我压下自己的激动,憋足了力气道。

“下午四点我会来你住的地方。”

“好诶!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菠萝咕唠肉,我专门和同学学的!”此时的幸福感是不能用语言形容的!我简直要飞起来了一般。

挂下电话,我便不停的准备了起来,幻想着姐姐开心的样子,展望着将来某天我成功的时刻……看着早以摆满的桌子,等待着门铃的响起,感叹于同龄姐姐所付出的一切,思索着自己前途的迷茫,突然!我的左眼猛的跳动。

心脏也如针刺般疼痛,跪倒在地的同时,眼前失去了光明……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行尸般处理着姐姐的后世,无数的人们陪同我流下着无限的泪水,耳边传递着医生对我所说的“她不在了,最后的时没有人能拉她一把,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可惜了一个好姑娘……”眼前的一切直到今天仍久让我无法相信,看着父母那虚伪的面容,任凭他们进行无聊的争夺。

而我,泪水早已干涸、心灵已然麻木,我仿佛是失去了水的鱼,一张一吸间感觉末日的降临。

我甚至没有见到姐姐最后一面,假如我在……等我苏醒的时候,姐姐已化成一捧尘土。

我呆滞在姐姐的骨灰前,看着照片中依然美丽的面容,我选择了去死,冀望于陪着姐姐,让她在下面不像现在一样孤单,当刀距离我不足5mm的时刻,天空响起了惊人的雷声,我一楞,一声声雷鸣仿佛是在警告我般。

我真的好悔;悔动一时之念让姐姐来见面,我真的好悔,悔我没能见到姐姐最后一面;我真的好悔,悔从没有对姐姐说出我心中的想法。

心中传来一个声音“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姐姐……!”我在漫天的雨幕里嘶声的呼喊,我惊人的雷鸣中无力的哭泣“是你么?姐姐……”我不停的问到“姐姐……你不在我会孤单啊!”

把姐姐分我的那份遗产全部捐献给了那些单亲的孩子们,只拿起一个单包,望望这伤心的地方,看着天空上仿佛姐姐笑容的云朵,默默的说声再见“姐姐,我走了……你在那边也要幸福啊!”

女频访谈:一场意外的写作

若说起写作,那全都是意外惹的错。

看原创文是意外,执笔是意外,写《当美女变成丑女》,更完全是起源于一个意外。

其实我应该是先写了《无心琉璃》的,写了几章,被自己小说中设定的阴谋情节搞得极其头痛,某日随手就写了一个绝世美女意外投生为婴儿的小故事。

因为是为了换脑子,情节设定得很是搞笑,纯粹是自娱自乐。

下笔轻松,两三个小时一下子写了近一万字。

发上网时根本没在意,没想到却意料之外的受欢迎,甚至有不少读者纷纷要求先写《美女》这篇,暂停更新《无心琉璃》。

一个意外开始了《美女》一文的创作生命。

但是此文先天不足,我对大纲、架构什么的没有太认真思考,因而对前文极不满意,意欲停更,全文重修。

当时读者群中一片反对声,竭力要求我继续写完再重修。

我在重修和不重修之间徘徊犹豫。

从某方面来说,我是择善固执的。

如果连自己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不知道再写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于是终于痛下决心全文推倒重来了。

因为这一次的大修,才有了现在这一篇《当美女变成丑女》。

重修以后,文风已经变了,不再是走轻松路线,而成了正剧。

《美女》一文自起文后,就一直存在着争议,像书名问题,吸收了不少眼球,也赶走了不少读者。

而最大的争议就在于女主角的年龄设定上。

不少读者认为女主的年龄太小了,说的话根本不似小孩说的。

现实生活中像他们这样的人物实在是太凤毛麟角了,而这部小说中一下子聚集了三个。

嗬,这就是小说了,在微观的世界中表现出宏观的想象。

这世界没有不可能,只有想不到。

我承认,我受《红楼梦》影响颇深,笔下的人物个个都是人情练达的,在大家族的残酷争斗洗礼下,天真的人无法生存。

也许是我太过于现实吧,即使在写作小说这种充满想象力的过程中,仍然不能摆脱掉现实的影响。

你可以相信“人性本善”,而我却坚信“人性本恶”,这也许就是很多读者认为我很残忍的缘故吧。

写到温如言的死亡时,我已经预计到了读者的强烈反弹,但确实没有想到反弹那么激烈。

书评区被一片水声淹没,我算了下,大概在这之前加起来得到的评论也没有那一天的多。

就在那段时间,有不少读者愤而下架,扬言不再阅读了。

很多读者都掉了泪,也对我发出了无数的抱怨,至今我仍然在不停地挨骂。

但我相信世上有真情,所有的善良感情都是浊世中最难得和最应该珍惜的,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还是知遇之情……我愿意让我笔下的人物体会到这些最真挚的感情,无论他们最终是否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都不会在自己的世界中白活这一遭。

正如我在文案简介中所说的,如果你愿意来书中的世界一起感动一回,请入来。

一眨眼间,此文已经快20万字了,回首来时,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能写到20万。

对我这个工作非常繁忙的纯业余写手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想起那些熬夜的日子,想起如流水般灌下的咖啡,不是没有感慨的。

搬到起点以后,能在流沙般的稿子中被编编们看到和赏识,是我的幸运。

也因了她们的推荐,才有了越来越多的读者看文。

女频的强推、然后是主站的强推,现在又上了女频的封推……在这儿要感谢诸位编编们的青睐,毕竟能够得到肯定是对写文者最大鼓励。

感谢很多女作者的鼓励,因为你们的一次次支持,没有让我在点推惨淡的情况下放弃;感谢书友们的支持,因为你们,我发现了自己的生命中还有另一片天空。

你们真的很可爱(除了催文时,笑……)

最后在这篇文快要成为感谢词之前向所有正在坚持寂寞地写作的写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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