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节 西岳争锋(下)
神笔峰本是仙侠正派“神画门”总坛所在地。三千年前,神画门曾盛极一时,但自从掌门人的师妹偷了镇派神笔投奔魔界后,神画门便名声大跌,再加上神画门掌门人丹青幻客性情大变,将门人弟子悉数遣散,遁居不出,三千年来,神画门早已为人所不知。但陈镜瓶却是甫离华山便驾云朝昔日摄精姑和自己讲过的磨砚山神笔峰方向飞去。
陈镜瓶并不确定丹青幻客便在山中,只不过她清楚云王挟嫌必报的为人,也知道鸠盘荼定不会为了一个凡人开罪魔界,要救张敬垒,只有靠千手剑侠,情势使然下,已使得千手剑侠成为解开各方锁扣的关键一节,所以陈镜瓶来寻丹青幻客,摄精姑已死,唯有丹青幻客才能利用神笔将千手剑侠魂魄召回。
计算路程,前方当已临近神笔峰的主峰,陈镜瓶放缓速度从半空拢目下望,果见下方大山苍莽,但林密兽欢,却没有半点人迹,陈镜瓶心中凉了一半。
“莫非丹青幻客不愿有人来扰,用法封了山路?”抱着一丝希望,陈镜瓶降低云头,绕山疾掠,奔行许久,却看不出下方有丝毫法蔽的迹象。
希望渐灭之际,前方出现一道断崖,陈镜瓶按落云头,驻足崖端,听着下方似蛇虫爬行传出的簌簌声,心下不禁一片凄凉。自己入魔界全是随主人鸠盘荼而为,在魔界实没有一个朋友,五岳众仙虽有侠义之心,但因华山一战,已与仙界誓成水火,仙魔大战之际,谁又肯为自己出头救护张郎?
呆立良久,东方现白,一抹金晕抚上山来,鸟儿们顿时被唤醒过来,争相吵闹,雀跃欢腾,那明快的叫声传入情绪低靡的陈镜瓶耳中,使她想起了摄精姑说过的一句话:“每当凌晨,静坐峰顶,听那群山复苏的声音,神笔峰便如插在光和曲的神韵之中,超然世外,祥和恬明…”
陈镜瓶心中猛地一动,想那神笔峰一支独秀,高耸入云,自己这一夜却从没看到有哪个山峰当得上“神笔”的形容。
想到这里,陈镜瓶喜出望外,并不是自己找错了地方,而是有人用法笼蔽了整座山峰!不管此人是不是丹青幻客,他必定与神画门渊源颇深,且法力之高,完全可匹敌云王。
惊喜之下,陈镜瓶掏出铜镜,此镜去伪存真,可照穿一切幻像,若神笔峰尚在,决逃不出镜中真相。
陈镜瓶抑制住心中兴奋,目注镜中,举镜观察。这一照不打紧,却见镜中景像被一团云气堵住,而那团云气汹涌翻腾间直向身后奔来。
“云王!”陈镜瓶惊叫一声,再回身已来不及,她思念电转,抱着摄精姑的尸体跃下断崖。
“姐姐!救我!”陈镜瓶心中默念,将摄精姑的尸体向崖下一丢,身形一旋,攀向崖壁,然而触手处顿觉有异,心中大惊之际,崖顶白云一现,一道云瀑奔流下泄,朝摄精姑落下的方向疾追下去。
一见云王,陈镜瓶再顾不得手中异样,身形附向崖壁,这一附之下,竟呼一声掉入崖壁之内。陈镜瓶再忍不住,:“啊!”一声叫出声来。心知要糟之际,却见眼前景像突变,已立身在一道山坡之上,坡上烂漫的山花上端,正凌空飘浮着一幅幅画卷,回想先前触手处,正是摸上帛幅画面的感觉。
陈镜瓶刚刚由惊转喜,画卷间已骤现白芒,一团翻腾的厚云漫无边际地自幅幅画卷间涌入,眨眼间将画卷、山花一齐吞没。
陈镜瓶知道是自己的叫声召来了云王,不敢犹豫,转身朝后方旭日金光照耀下巍峨险峻、直插云端的神笔峰疾飞上去。然而她快,云王更快,只一瞬间陈镜瓶的身周便现出云头,翻腾间呼一声向陈镜瓶罩来。
陈镜瓶情知不敌,将铜镜高高举过头顶,镜中波芒溢出,从身体四周泻下,如一道水做的帘幕般将陈镜瓶护在其中,那镜波流过脚下,一合拢聚在一处,似一个完整倒放的透明桃子,把撞上来的层层云气顶得波波翻涌回去。
镜波外云层渐重,不一时凝成黑云,如铁桶般向中央箍来,陈镜瓶立感压力大增,情急下开口大叫道:“丹青幻客,有人杀了你的师妹,你还不出来替她报仇?”
这一声是陈镜瓶危急下拼力而为,声音之大,穿出云雾,直奔峰顶。
片刻之间,峰顶传来声响,簌簌之声不绝于耳,云王的云山雾罩刹那间被射做筛状。
陈镜瓶正觉身周压力减轻之际,砰一声,一物打上镜面,流散下来,她这才发现射下的只不过是一滴寻常的墨珠。
漫天墨雨过罢,一道炸雷般的吼声传来道:“我师妹在哪里?”随着吼声,陈镜瓶眼前光明立现,黑云被那随吼声而来的大力逼退,向后飘去。
危险既过,陈镜瓶收了镜芒,只见前方山坡上已然有一个头发散垂,身穿花衫的女子手持竹笔,点点画画间一道道罡风划出,将云团吹得支离破散。
那云王显然也知道来人非同小可,弃了陈镜瓶,一心对敌。眼见得正面进攻难敌对方风狂,索性身随风动,呼地将云团扩大数倍,反向对手身周蔓延过来。
陈镜瓶吃过亏,知道一旦陷身云中,耳目受扰,难辨敌踪,那时便只能苦捱苦撑,再也无法脱身,怕那女子中计,忙在后提醒道:“姐姐小心,莫陷入他的云山雾罩中。”
“你说什么?”那女子听到陈镜瓶之言,不顾大敌当前,竟回目怒视,登时把陈镜瓶惊了个瞠目结舌。
“乖乖!”陈镜瓶暗暗乍舌,这“女子”不单声音粗厚,而且相貌“出众”!一张东瓜般长的大脸却瘦成了黄瓜,生生把鼻管拉了有一丈长,硬把个眼睛和嘴巴拆成了两家。这还不止,尖细的下巴直耷拉到胸脯下,嘴小得象第三个鼻孔般长在那实在不敢称其为脸的脸下,真难相信那炸雷般的声音是从这个不知该叫口还是孔的地方发出,偏偏这嘴下还挤出几根说不清是毛还是发的细须。这人身形与脸的般配也让人叫绝,四肢长到俯身便可当一匹瘦马,胳膊“纤细”成一节竹管,更加上手中舞动的竹笔,活脱脱一只穿了衣服的大螳螂!
那“螳螂”见陈镜瓶不再吭气,这才又回身与云王恶斗。
陈镜瓶回过神来,登时猜到这个人便是“神画门”的掌门人丹青幻客,同时也明白了摄精姑为什么会为了躲开师兄而宁愿弃道从魔,更从不肯向旁人谈及她的掌门师兄,只因被这种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家伙爱上,实在是一种折磨。
想归想,但现在陈镜瓶既有求于这只“螳螂”,也只好强忍住对对方容貌的厌恶,掏出摄精姑的神笔冲那只“螳螂”叫道:“丹青幻客,接笔!”
丹青幻客听罢,回头一看,面容登时大变。陈镜瓶只觉一阵风刮来,手中一轻,摄精神笔已落在“螳螂”的细长指掌中。
丹青幻客目注神笔,眼中淌下泪来。正这时,身后云动风疾,云王再次翻卷怒云裹挟而来。丹青幻客看也不看,神笔向后一挥,一道波光发出,似真似幻的刀芒眨眼间被神笔凌空绘出,呼啸声中横长数丈,向着云王拦腰疾斩,将一团怒云削成了两半。
云王受挫稍顿之际,丹青幻客一抬头冲陈镜瓶吼道:“我师妹的神笔怎么到了你手里?她呢?她在哪里?”说话间,手臂伸向背后三划两点,半空中一座大山挟着丹青幻客的怒气陡然出现,“呼”一声泰山压顶,砸向狼狈不堪的云王。
轰隆声中,群山巨震,陈镜瓶只觉脚下摇三摇、晃三晃,一座大山已落在眼前。
陈镜瓶曾无数次目睹摄精姑使用神笔,却从没想过神笔在丹青幻客手中会生出如此骇人的威力。
惊天动地声中,缕缕白云左飘右荡从山间溢出,心有不甘般再次凝聚攻来,然而尚未扑至近前,已被一场扑面而至的洪水迎头冲退。
云水互搏间,丹青幻客笔下浪头一涛盖过一涛凭空涌现,云王眼见无法取胜,终于退向山后,隐没了踪迹,只余大水漫溢山间,那水流到陈镜瓶脚下,顿时鞋袜俱湿,脚掌一片冰凉。
陈镜瓶呆呆地看着顺山涧急速下泄的洪水,难以置信这画出的幻境竟会变成切实存在的真物!正发愣时,耳旁如雷炸响,丹青幻客又在跑来大吼大叫道:“我师妹在哪里?”
陈镜瓶见这丹青幻客举止疯疯癫癫,心中大失所望,但想到经过了三千多年的沧桑变化,他仍对自己的师妹情深一片,心下也不由得一阵感动,于是轻轻道:“你师妹掉进了那道被你画出的断崖里!”说着用手要指,这才发现前方不知是幻是真的断崖早已被适才落下的大山填没。
丹青幻客听罢陈镜瓶之言,枯瘦臂骨向空伸出,三撕两撕,似扰碎一团水雾,大山洪流俱在一片波光幻影中消失不见。
丹青幻客一招手,一幅画卷飘向面前,提了一抖,噗辘一声,摄精姑的尸体滚落地面。
看着师妹惨白的面容,丹青幻客再顾不得其它,抱住尸体痛哭流涕,哭一阵,挥起竹节手臂捶胸打脸,发出梆梆的清翠响声。陈镜瓶在一旁听得好笑,但想到摄精姑再难复活,心下又一阵难过,忍不住也轻泣出声。
丹青幻客听到陈镜瓶的哭声,他忽然停了哭泣,瞪眼问道:“你是谁?”
陈镜瓶啜泣道:“姐姐怕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可倾吐心声的亲人了,她虽然魂魄已散,但我知道她最想回来的地方便是神笔峰,因此把她带回这里,好让她能象往日一样在峰顶悠然而坐,静听林动鸟鸣。”
“哇!”丹青幻客一听,顿时又嚎啕大哭起来,捶胸顿足道:“师妹,是我害了你啊,我若不苦苦逼你,你又怎么会离开这里?离开你最喜欢的地方?是我害死了你,该死的是我!”
这丹青幻客一哭不打紧,眼泪鼻涕一齐流了下来,挂在那超长的细脸上,再是滑稽不过,把个陈镜瓶看得哭笑不得,呆在那里,一时倒忘了悲伤。
那丹青幻客抱着师妹的身体苦苦哀求道:“师妹你活过来好吗?只要你肯睁开眼,师兄保证从此远离神笔峰,再不会偷看你一眼,你活过吧!师兄知道你讨厌我,所以才不去寻你,才遣散神画门,好让世人遗忘我,从此再没有什么言语可以污你的耳目。可师兄不知道你想回来这里,若师兄知道,师兄会离开这里的。”
丹青幻客哭求间声泪俱下,便连一旁的陈镜瓶也听得起了同情之心,不由对他的相貌稍有改观。只听那丹青幻客越哭越厉害,如入癔境般道:“师妹你不睁开眼便是不想看到师兄么?好吧,那师兄这就走,只要你高兴,师兄会走得远远的,让你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再不用为躲避师兄而离山出走,师兄走了,你看,师兄真的走了,你不要再闭着眼了!”说罢,恋恋不舍地摸摸师妹的脸容后,将摄精姑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一转身竟真的向着山下走去。
陈镜瓶一见大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丹青幻客道:“你去哪里?”丹青幻客咧着小嘴哭道:“我要走,走得远远的,走到师妹再也看不到我的地方去。”说罢甩脱陈镜瓶的手继续向山下走去。
陈镜瓶见他脚步踉跄,心知他实已伤痛到极点,心中不忍,开口骗他道:“你师妹其实并没有讨厌你!”
丹青幻客苦笑一声道:“你不用骗我,满山的镜子都已被我砸扁了,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师妹又怎么能忍受得了呢?”说话间痴痴地望一眼师妹后道:“你瞧,他始终不肯睁眼看我一下。”说罢一转身又要离去。
陈镜瓶见丹青幻客说话时的神情如在梦中,若再不能使他清醒,他当真便会就此离去,情急下叫道:“你醒醒吧,你师妹死了,她怎么能睁得开眼?”
“胡说!”丹青幻客一听,猛地转过身来,怒视陈镜瓶道:“我师妹没有死!”
“她死了!”
“没有!”
“梆”地一声,却是陈镜瓶心中火起,挥掌扇了丹青幻客一耳光,这一掌不知打疼了对方没有,陈镜瓶自己却觉得如打在一根木桩之上,掌心中火辣辣地,禁不住挥手呼痛。然而声未出口,喉间一紧,已被丹青幻客一把掐住。
陈镜瓶如何能禁得住丹青幻客的大力,喉间立感窒息,她急作挣扎之际,只听丹青幻客怒吼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插手我们师兄妹间的事?”说着手上力道猛增,只可怜陈镜瓶被掐得连翻白眼,差点晕迷过去。
陈镜瓶自知性命危在旦夕,只是口难出言,于是拼力一伸脚踹在丹青幻客肚上,然而换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而后“啪”一声结结实实被摔在了山坡之上。
迷迷糊糊中陈镜瓶一抬眼,看见丹青幻客凶神恶煞般再次扑来,她知丹青幻客神智已失,而自己又不是他的对手,真没想到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在了一个疯子手上,想到这里陈镜瓶不禁苦笑道:“丑鬼,你杀了我吧!”
丹青幻客闻听此言,浑身巨震,已伸到陈镜瓶喉间的双手猛地停了下来,目光呆呆地望着陈镜瓶,口中嗫嚅出声:“师妹、师妹,你不要怕,是师兄错了,师兄错了!”声调越说越慢间双手缓缓缩了回去,一屈身蹲在地上再次痛哭起来。
陈镜瓶意识到定是以前摄精姑也说过同样的话,才会触动丹青幻客,让自己拣回了一条小命。看看眼前这只双肩抽动的大螳螂,这时才注意到,他哪里穿得是什么花衣,分时是一袭青衫经年不洗,上面又染满了斑斑默迹,反倒显得像一件花衫了。
陈镜瓶见丹青幻客哭得伤心,有心劝慰,但不知对方疯劲过了没有,万一触恼了他,白白丢了一条小命,岂不是冤枉?想到这里,干脆躺在那里一声不吭。
良久,丹青幻客止了悲声,看一眼陈镜瓶道:“姑娘你没事吧?”
陈镜瓶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丹青幻客眼中闪过一丝谦意,也没再言,一转身回到摄精姑身旁,轻轻抱起摄精姑的尸体道:“师妹,我会如你心愿,将你安葬在神笔峰顶,好让你能天天聆听天籁山音。”说罢身躯腾起,直上峰去。
陈镜瓶见对方说走便走,张口要呼,但却欲语无言,眼睁睁看着丹青幻客的身影消失在峰上不见。
长叹一声,陈镜瓶仰头躺倒,呆望着蓝天白云出神,脑中空白一片,任那一丝悲凉凄苦充臆胸间。
良久,陈镜瓶的思维重新开始活跃,不禁再次想到了心上人张敬垒,难抑悲伤,两行情泪流了下来,忍不住哀叹一声道:“张郎啊张郎,我既救不得你,便与你死在一处也就是了。”想到这里,陈镜瓶翻身爬起,便要腾空离去。正这时,空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姑娘留步!”
陈镜瓶抬头看去,竟是丹青幻客去而复返。再看这丹青幻客,身上换了一袭干净的长衫,头上散发聚起,以纶巾扎冠,虽仍丑得离奇,毕竟有了点人样。
丹青幻客来在陈镜瓶面前,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道:“姑娘面带愁容,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陈镜瓶一愣,但见对方眼神澄明,不似玩笑,反正现在求助无门,索性不客气道:“千手剑侠不幸为水玉妖女所害,我想请掌门人用神笔召回千手剑侠流落阴间的游魂。”
丹青幻客点头道:“只要他的魂魄尚没有被阴司禁制,当不难完成姑娘心愿,在下愿意一试。”
陈镜瓶听对方一口答应,诧异道:“掌门人认识千手剑侠?”
丹青幻客轻笑摇头道:“我已经有数千年未出山中,和仙界中很多后起之秀都无缘一见。”
陈镜瓶更奇道:“为什么掌门人连对方来历也不问便会帮我?”
丹青幻客背手向天,眼神悲愤道:“前日惊雷示凶,天庭定有巨变,我知阿修罗已反,人间众仙若不能凝为一体,象云王这一类的妖魔鬼怪都将从阴间复出作乱,那时群魔起舞,人间将不复太平。”
陈镜瓶听丹青幻客语气悲愤,知他又想起了摄精姑,但观他言行,已然彻底清醒过来,恢复了一代宗师的气度风范,因而才能以天下苍生的安危为己任。陈镜瓶略一犹豫,低头道:“掌门人可知我也是魔界中人?”
丹青幻客轻轻一笑道:“姑娘既和敝师妹一同前来,不知是鸠师座下四大娇娃中的哪一位?”
陈镜瓶听他有意将四大妖娃说成四大娇娃,心知对方已不以自己为敌,希望既生,顿时破涕为笑,裣袂行礼道:“在下陈镜瓶,魔界中人尝叫我惊魄鬼。”
丹青幻客还礼道:“姑娘不必多礼,魔界、仙界自在人心,却不是单凭界域可划分得清。”
陈镜瓶知这些成名的高人往往都是超脱世外之人,当下不再拘谨,将千手剑侠之事一一道来。当说到千手剑侠在华山身故之后,陈镜瓶见丹青幻客仍露出倾听的神态,知他想听到有关师妹的事,便没有停口,顺序详细讲了下去。
丹青幻客听到骇魂魔淫挟师妹,目中射出如刀般锋利的凶光,但当听到摄精姑与陈镜瓶密议欲助鸠盘荼脱离魔界时,丹青幻客目中柔情似水,含泪而笑道:“她还是那样的善良与天真。”待到陈镜瓶讲到二女大战假百啖大仙,丹青幻客紧张地把双手都握成了拳状,似要随时出手相助一般,直到陈镜瓶讲出摄精姑被一拐穿心而亡,丹青幻客终“啊呀!”一声昏倒在地。
陈镜瓶想不到丹青幻客对摄精姑痴情至此,忙拖起他施救。
只见那丹青幻客悠悠醒转,双泪下流却未再哭泣出声。他不停地追问着有关假百啖的一切情况,目中一会儿凝光沉思,一会儿凶芒四溢,看得陈镜瓶暗暗心惊,担心他疯劲复发,幸好隔得一刻,丹青幻客恢复了平静,撇开心中的恩怨情仇,将话题扯回相救千手剑侠一事上。
陈镜瓶道:“悔不该将千手剑侠的真身留在华山,为今之计,只好我再走一趟,向风王要出尸体。”
“不行!”丹青幻客阻道:“现今云王已是非得到你不能甘心,既已撕破脸皮,他断不会让你轻易离去,况且他知你来寻我,定会给你扣上暗通仙界的罪名,好师出有名,到时怕鸠师也无法护你,少了鸠师的顾忌,风王会否翻脸也在两可之间,你贸然闯入,只怕是自投罗网。”
想到云王,陈镜瓶心中一阵战栗,但一想到张敬垒,陈镜瓶又毅然道:“不怕,没有真凭实据,风王又能拿我如何?”
丹青幻客也是个情种,如何看不穿陈镜瓶是因情冲动,点头道:“好吧,我与你一同前往华山,谅那风王也不敢把你怎样,只要能救出千手剑侠,凭你我三人之力,索性夺回华山,与魔界正面开战。”
陈镜瓶一听,如此而为,不啻明白表示自己已弃魔从道,主人鸠盘荼在魔界的地位本已岌岌可危,若魔界籍此为难主人,以鸠盘荼现在的执迷不悟,只会误了性命。
想到此,陈镜瓶摇头道:“此次仙魔大战,争的不是一山一水的得失,魔界后援无住,力量方兴未艾。当今之际,联合群仙组织起有效的防守力量才是当务之急。”
“说得有理。”丹青幻客毫不偏执,爽朗笑道:“若能策反鸠师,魔消道长,将成为灭魔的一大臂助。”二人说话间腾云而起,片刻已驾临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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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之上,阴云笼罩,风王惊觉有人扰动魔幡时,一朵白云已驾临神道宫顶。云雾敛去,陈镜瓶陪了一个胖大的黑面汉子步入殿中。
“你回来了?”风王的语调阴阳怪气,不愠不火。
“见过风王!”陈镜瓶略一施礼后指着身旁的黑面胖汉道:“风王,这是黑面妖熊,我新交的朋友。”陈镜瓶依着路上编出的套词镇定地向风王介绍着丹青幻客的假身份。
“嗯!”风王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是风王,魔帅阴辇迪座前八王猛将的头一位。”陈镜瓶介绍完,变作黑面熊妖的丹青幻客不卑不亢地一抱拳道:“幸会。”
丹青幻客此时是一个山妖野怪的身份,不得已与风王施礼相见已觉窝火,岂知风王一转身背起双手,竟对他的招呼不理不睬,让陈镜瓶二人一时间尴尬至极。
无奈下,陈镜瓶只好开门见山道:“我此来目的,是为了取走千手剑侠的尸体,还请风王赐予。”
风王以他那似极富感情,又似毫无感情的声音道:“尸体在侧观厢房之中,我命人带你去取好了。”说罢叫来一个魔兵,着他带领陈镜瓶二人去见尸体,自己却始终站在殿中,一步不动。
陈镜瓶与丹青幻客对望一眼,均是心感不妙,这风王怎会如此痛快,又怎会对黑面妖熊的身份不闻不问?但事已至此,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反省去二人费力扯谎。
那魔兵带着丹青幻客与陈镜瓶出了大殿,很快进入旁边一所小观的院内,打开一间东厢房门道:“千手剑侠的尸体便在屋中,二位请自便,属下告退。”说罢离去。
丹青幻客细查屋周,毫无异状,于是迈步入屋,果见炕上放了一具尸体。陈镜瓶随后进屋,认出炕上所躺的确是千手剑侠,疑惑道:“这确是千手剑侠的尸体无误,莫非云王并不曾返回华山,风王还不知神笔峰战事?”
丹青幻客皱眉沉思道:“恰好相反,风王定是猜出了我的真实身份,所以才会有先前的无礼之举。只是他明知我的神笔可助千手剑侠复活,因何仍肯将千手剑侠的尸体交给你我?”
“管他呢!”陈镜瓶抛开一切顾虑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速带…”才说到这里,二人忽觉一股寒气浸进屋来,顿时遍地严霜,直冷入了二人的心底,一种凄凉自哀的思绪爬上心头,连斗志也几要为之丧失。
“霜王!”陈镜瓶骇呼回头,却见院内地面一片雪白,门外竟不知何时飘起了漫天大雪,一阵风起,雪花被寒风挟裹着飞进屋来。
“雪王也来了!”陈镜瓶面色惨白之际,云王那柔细的声音传来道:“贱丫头,如今看你还能走到哪里去?”
八王猛将已有四王现身,丹青幻客心知情况不妙,一晃身现出原形,神笔一挥,绘出一团火焰,“呼”一声驱走满室严寒,砰地将门合闭拢来。
霜寒一消,二人压抑的心绪为之舒缓,但想想适才霜王的攻心寒气,仍是余悸犹在。
“怎么办?”陈镜瓶心知自己在这四王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丹青幻客虽有神笔,又怎能以一敌四?想着间心不由得一沉到底。
“雪王的千斤柔雪飘飘忽忽,沾衣不化,一但陷身其中,便会行动渐滞,困死在雪球之中,再加上霜王的攻心寒气,云王的云山雾罩,风王的身随风动,正是困敌的最佳组合,你我若一昧逃生,只怕正好落入对方的陷阱。”丹青幻客眨眼间分析出眼前情况,做出决断道:“为今之计,应当先救活千手剑侠,合三人之力,或有突出重围的可能性。”
陈镜瓶一听,难以置信道:“大敌当前,怎么能来得及救人?否则他们也不会放咱们进屋了。”
丹青幻客冷笑一声道:“那是他们低估了我和神笔结合后的的功力,来吧。”说罢大笔一挥,无墨无卷,竟于眨眼之间以一道精气凌空绘出了千手剑侠的画像,那画像栩栩如生、神采俱备,难得的是虽为速写,但衣衫面容,与床上的真人竟是一般无二,不同的是这虚空而站的一道人形慵懒间眼皮微动,竟似要睁开眼来。
丹青幻客一笔成形后小嘴一张,一道真气直扑上千手剑侠的幻像,那幻像立时面现红润之色。陈镜瓶一见大喜,提起千手剑侠的尸体便要推入幻像之中,却被丹青幻客伸手拦住。
“怎么了?”陈镜瓶意识到事情有变,慌然发问。
丹青幻客神色凝重道:“千手剑侠的阴魂被一股大力吸住无法脱身,只怕他在阴间遇上了麻烦。”陈镜瓶听罢变色之际,“砰”一声大响,本已被丹青幻客用神笔封护的窗纸突然破开道大缝,一片车轮般大的雪花高速旋转着,比刀锋尚要锐利,刹那间突破封锁,切入屋来,却原来是雪王首先发动了攻击。
丹青幻客一见大急,一面发功锁死笔意,笔劲如一道无形强索,猛拽千手剑侠的阴魂,盼望能突破阴间那未知的禁锢,救出千手剑侠,一面左手回掌疾推,一道玄灵罡气应掌而出,力抗雪王的攻击。
眼见形势已是万分危急,陈镜瓶心计一动,伸手入怀掏出铜镜。一道强光闪过,惊魄镜芒照上屋中幻影,觅摄精神笔的来向直下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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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千手剑侠当日,怀抱摄精姑勉强飞临华山,眼前已是漆黑一片,便连那狐魔艳影也变成了一团白芒,只留下本能存在的那不断悸动的香艳刺激,仍让人把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凭着最后强守的一线灵台,千手剑侠心知大限已至,最后送出一道云光托住摄精姑,脑中轰一声,一世的点点滴滴于刹那从脑海飘失,完全没有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疼痛传来,千手剑侠茫茫然四顾,面前大地变貌,自己竟来在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之地,这地方林深草密,不见人烟,便连天空也是灰蒙蒙一片,如罩在一层帷幕之中。
千手剑侠苦思良久,然而脑中朦胧一片,想不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时无数短刺尖针扎入肤中,疼痛感越来越剧,千手剑侠豁然间清醒过来,发现正立身于一座林中,林内荆棘遍布,身后荆棘丛被踏倒一片,显示自己迷迷糊糊中已在林中走了很久。
千手剑侠忍了痛将入肉较深的几丛尖刺拔去,要待出林,却是四下皆刺,无下足之地,这才知意识不清下闯入了一片荆棘深处。
千手剑侠此时更想起了家中之事,心中一急,刚要腾身空中,然而法力渐复下,忽感觉到左后方荆棘丛中竟伏得有人。
那人显然没料到千手剑侠会发现他,见千手剑侠转头望来,那伏在林中之人仅露的双目中忽然现出一道杀气,继而敛去,向着千手剑侠大打手势,示意千手剑侠将身伏倒。
千手剑侠不知对方是何用意,但随着法力的进一步复苏,他又清楚地感应到了遥远处正有一队队的人马陆续开来,那些人马黑服黑盔,或背背长弓,或持枪举刀,但有共同一点,行动时俱是足尖点地,稍沾即走,如幽冥飘舞,迅即异常,只是眨眼间前方部队已来在林外。
千手剑侠大吃一惊,他虽不知来的是什么人,但如此轻功身法,任意拉出一人都是江湖上少有的高手,这些人,平日里根本是难得一见,怎会突然间成千上万地冒了出来?千手剑侠预感到有什么大事发生,只是眼前形势难辨,又不愿贸然惹事,于是依林中之人的示意将身伏了下来。
队伍一队队地开来,竟如没有穷尽一般,只因见林中密布荆棘,不愿深入,这才绕路而行。
时间一时一刻地过去,突然,一队人马在林外停下,有个头领一声令下,众兵士拉弓搭箭,无数飞蝗漫无目标地向着荆棘丛中洒下,其中几支箭正向着千手剑侠所在处插落下来,千手剑侠一见忙暗中招手,要将落箭方向拉偏,然而神功未发,那些箭忽然各自微斜,差之毫厘插落在身旁左右。
千手剑侠吃了一惊,凭他的功力竟发现不了是谁施的援手,现在林中止有两人,这一切必是那汉子所为,如此轻描淡写、不着痕迹,自己却办不到。然而抬眼再看那汉子,那汉子已闭了眼,仿佛对眼前的飞箭浑然不觉,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想起先前对方双目中射出的阴光,千手剑侠实在猜不出此人究竟是敌是友,当下不敢造次,只静静地在林中潜伏不动。
林外人马见飞箭过后,林中毫无动静,领头之人一声哟喝,众兵士整队催马前行,刹那间去了个干干净净。经过近半日的暄闹,林外渐渐又恢复了平静。
士兵们已然走远,然而那汉子却仍是伏在林中一动不动。
千手剑侠情知适才的兵马已在前方设好一个巨大的罗网,他不愿多事,于是决定退后离开,于是立起身来冲林中汉子一抱拳轻声道:“多谢阁下援手,请问尊姓大名,他日相见,便是朋友。”然而话才出口,一股无声无息的杀气倏然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浸入心脉,千手剑侠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仰面倒在地上。
此时那汉子才抬起头来,只见他圆眼大脸,风华正茂,只可惜俊朗的面庞上一对毒目含怨带愤,破坏了那副美好的轮廓。
这人瞅着千手剑侠,冷冷哼笑道:“不用谢,我只是怕你中箭呼痛,暴露我的行踪!”汉子说着起身四顾道:“魔兵刚刚布好陷阱,看来还得等一阵时间。”说罢俯下身来蹲在千手剑侠面前,呆呆地望了千手剑侠良久,这才自言自语般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生而为人却不能做我自己?”
千手剑侠当然无法言声,那汉子等了许久见无回音,恼道:“我全心全意爱着的两个亲人竟忽然间成了我的敌人,难道你也要和我做对?”
汉子低着的头紧紧盯着千手剑侠的眼睛,见千手剑侠仍不说话,竟语气转忿道:“好,好,连你也这样对我,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属于自私者的天地,你既然鬼使神差闯了进来,便不要怪我!”
说话间那人语气已变得十分错乱,声调一转,又变得极阴恻,伴着嘿嘿的癔笑声道:“你只不过是一个新鬼,有谁会注意你呢?可我却不同了。如今你有幸做我的替身,是不是很期待呢?莫急,待魔兵发动攻击的一刻咱们便趁乱复出,向这个世界大开杀戒,对这个天地进行彻底的报复,用鲜血洗刷咱们受骗的耻辱。”
汉子显然受过极大的刺激,情绪极不稳定,一会儿气愤填膺,一会儿目射凶光,这刻又如哄孩子般冲千手剑侠柔声道:“你想不想了解一个人的内心,真正地做为对方去了解他的内心?我知你想却办不到,我现在可不是孓然一人,很快你也会生活在我的世界里了,那时你便会明白我心中的痛,你便会原谅我了!”
这汉子越说越阴森,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言刚落,一俯身探双手便向千手剑侠抓去。
只要听他先前之言,完全可以想象当他的魔爪触及千手剑侠的身体时,将会像一道冥灵般入侵进而占据千手剑侠的灵魂。事实上在千手剑侠眼中,这个人的的确确是一个未知而可怕的幽灵。
然而千手剑侠岂是肯坐以待毙之人?他因未料到那汉子会猝起发难而一时受制,但那汉子却也因未料到面对的一位身具仙法之人而一时大意,终予千手剑侠一个缓冲的时机,神功默运,在对方侵来的刹那冲破禁制,“呼”一声草上飞般从荆棘从中直滑出去,身上顿添无数尖刺划痕,却避过了那对可怕的魔爪。
汉子未料到变起突然,大吃一惊。急展身法前扑时,千手剑侠已如大鸟般一跃腾上空中,听得身后风声倏响,千手剑侠顾不得前方罗网森森,如飞急掠,要脱出危机。
这一掠在千手剑侠情急之下施出,速度之快令人乍舌,眼未眨已身在百里开外,前方远处呼声顿起,黑压压竟又开来无数冥兵鬼将,两个黑点由小及大,自下方队伍前方疾射而上。
“什么人?”随着暴喝,两员鬼将各提两柄超级大锤现身眼前,若非千手剑侠急刹身形,势非撞扁在那四把大锤上。
千手剑侠对地府虽不熟悉,但世人贪生怕死,又妄图死后能续享荣华,对鬼界描述之多更超过对天界的描述。千手剑侠见多识广,况且又到过地府一趟,看着眼前二将牛头马面的造形,联想到四周昏暗的天光,立时醒悟自己已身在阴间。
千手剑侠不愧是条汉子,为人果敢、生性豁达,于这关键时刻抛开了常人惯有的伤怀感触,于一瞬间把握到眼前的情况,对着面前满含敌意的牛头马面大叫道:“有埋伏,快退!”
一语既罢,四面八方忽然现出无数浓烟,如怒海潮发,向着开来的鬼兵迎面卷去。
拦住千手剑侠的两员鬼将正是被誉为阎罗王帐下头号猛将的牛头、马面。这二人听得千手剑侠喝声,又见下方异变突起,怎还不知中了埋伏,亏得发现得早,没有完全进入对方的伏击圈中,否则被那可怖的浓烟四面围困,多数兵士恐怕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牛头马面二人不及多言,道声:“多谢!”便要回身返回队伍。恰这时,一阵破锣似的大笑声传来道:“想走吗?太迟了!”话音一落,立有七八道身影疾扑空中,拦住了牛头马面的退路。
千手剑侠正面冲敌,立时看到一个披头散发,手提砍刀的魔将以骇人的速度直扑至牛头马面的身后。这魔将目露凶光、一脸狞笑,胖大的身体裹在一袭更大的青灰宽敞大袍内,背上还背了个口袋,若非他浑身散发出有如实质逼人而来的可怕煞气,千手剑侠几要以为阴间也有叫化。
牛头马面单听来人之言,已是面色大变,不及转身,双双轮动巨锤,分从左右回身便砸。
化子般的魔将冷笑一声:“不自量力!”也不见他作势,手中砍刀却已划出两道闪电劈砍在砸来的四把大锤上。要知牛头马面以猛著名,手中大锤又是最利于斗力的兵器,然而那魔将分心二用,又分别是以单刀力敌双锤,刀光却没有丝毫滞缓。“当当”巨响,牛头马面如滚地葫芦般被劈得分向两边摔去,身形未稳,已被随魔将而来的一众敌将困在两处,苦苦捱斗。
与魔将正面相对的千手剑侠才见牛头马面应刀飞出,下一刻刀光已临近面门,他身经百战,已看出来人是趁牛头马面骤然受袭、身心震颤,又利用二将回身之际,顺势使力,才一举取得了骄人的战绩,但纵是如此,观此敌身形作风,也必是一位罕有的猛将,且对方刀法之快,平生仅见,自己万万不是他的敌手。
千手剑侠的一切想法只在瞬间产生,但对于他这样的成名侠客,料敌机先,身随意动,身躯已先一步向后退开,既然不可力敌,便当智取,千手剑侠在堪堪避开刀锋的一刹,撮指成剑,一缕剑气呼啸而发,直扑魔将眉心大穴。
来的魔将眼中讶色一现,他本以为来人不过是个无名之辈,只是恼其泄露机密,几至自己的计划功亏一篑,盛怒下这才要随手一刀取其性命,然而一击不中下,反给对方予反扑的机会,令魔将大失计算。
这魔将当真凶恶,遇强之下,立时激起了他的凶残本性,竟撇开牛头马面不顾,“嗷”一声,不躲不避,大砍刀轮开,刀锋刹那间劈至千手剑侠面门前。
千手剑侠大吃一惊,立知自己料敌有误,这魔将虽看似使出两败俱伤的打法,但对方人多势众,处在绝对的优势地位,又怎会蠢得想到与敌同亡?这员魔将敢不躲不闪地采取以攻对攻的打法,唯一的解释便是对方有信心确保自己的功力根本伤不了他,若情况果真如此,自己与对方功力的差距应该颇远,一击不中下必会命丧刀口。
千手剑侠思念电转间,身形已再次向后退出。却不料这一退,一股无声无息的寒气倏然间从身后席卷而来,浸心入脉,千手剑侠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张口大呼道:“布袋魔欺人太甚,我便与你见个真章,看你二公子是否真如传说中的那么厉害?”
一语既罢,千手剑侠面前寒锋骤现,布袋魔的砍刀已三度临门,然而在千手剑侠眼中,对面本是凶神恶煞的面孔突然间化作一个慈祥的老者面容。这老者将已伸到千手剑侠面前的大掌轻轻拍在千手剑侠肩上,欣慰地道:“君儿,你进步的神速实出乎为父所料,如今你在本门功法上已获大成,所欠者只是火候,不过那是要靠日后慢慢磨练的。为父今日便传你本门最后秘技:移魂大法。”
“咦!”千手剑侠奇道:“孩儿不是已经学过移魂大法了吗?”
老者笑道:“那只是普通的移魂大法,但凡修道有成之人,多数会使,称不得秘技。”
千手剑侠好奇道:“那本门的移魂大法又是如何?”
老者再次慈爱地拍拍千手剑侠肩头,示意他坐在身后一块大石上,然后细细诉道:“一般的移魂大法只能夺人躯体,但本门的移魂大法却不同,它是以魂易魂,最难得是可以使二者法力合一,功力倍增。”
千手剑侠一听大喜道:“那么姐姐只要学了移魂大法,不就可以摄人功力,达到和咱们一样的修为了吗?”
老者一听,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这种神色千手剑侠从小见得多了,也不以为然。只听那老者笑道:“君儿为什么事事都会想到你的姐姐呢?”
千手剑侠听一老者一问,立时羞红了脸,垂下头道:“我、我、我们只是姐弟情深罢了。”说这话时他心中立时感到一片绞痛。“姐弟情深”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姐姐对自己何尝有半点感情?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便对姐姐产生了深深的爱恋,那决不是什么“姐弟”情,只是如此违背伦常之心,又怎敢让父亲知道?
好在老者似乎毫不起疑,问过一句便不追究,叹道:“君儿想得太过简单,你以为本门的移魂大法是谁都可以学成的吗?”
“那要怎么样才可以学成呢?”千手剑侠急忙追问,以掩饰自己的窘迫心情。
老者幽幽叹道:“要学本门的移魂大法,一定要达到大道归一的境界。”
“什么是大道归一?”千手剑侠继续追问。
“道:天地之玄机,万物之源灭。无大无小,无强无弱,来于自然,归于自然,无万物之形,有万物之实,故万物皆是道,而万物又不足以概括道。”
千手剑侠听了个稀里糊涂,茫然问道:“那究竟什么才是道?”
“道:宇宙之始、宇宙之实,大道合一,天地归一,明灭瞬间,物归其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千手剑侠搔头道:“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老者笑道:“天地间真正明白道的恐怕只有三清道祖。自他们勘破道的玄机,方使道由无形转为有为,创出无上道法,因此草木鸟兽,纵得天地精华,修炼千载,却不及正道之士百年修为。”
“可是——”千手剑侠呲牙道:“孩儿根本不明白什么是道,又怎么能修得成大道归一?”
老者哈哈笑道:“道在于顿悟,不是强修便能达到的,顺其自然而不求其所以然,也不失为修道。”
“爹爹别说了!”千手剑侠一边摇头一边道:“我脑袋都开始疼了,爹既说我能学移魂大法,我便是能学移魂大法,至于大道归一,还是留待日后再研究吧!”
“孺子可教!”老者点头笑道:“寄情于山、寄情于水,寄情于功,寄情于法,此皆是道,却不必明白道才可以学道。”
千手剑侠一听失笑道:“怎么不说道也可以修道么?天下哪有这样的怪事?”
老者仍摇头晃脑道:“明白便是明白,不明白便是不明白,同样不失为道!”
“好了、好了!”千手剑侠几乎要捂耳朵了“再说下去我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爹,咱们还是说回移魂大法吧。”
“好!”老者神情转为严肃道:“君儿你听着,以你现在的功力虽已可勉强学习移魂大法,但却不可妄自施为,要知移魂大法非同小可,在施展时一定要一击成功,不容有失,否则一旦被对手脱困而出,你将成为没有思想,没有法力的一具游魂。”
千手剑侠骇然道:“怎会这样?”
老者道:“要有所得,必要有所付出,咱们的移魂大法既要夺人功力,便不是单纯地将对方魂魄驱离体内,而是直接进驻对方灵魂,因此对方有无躯体均不碍事,只要你元神侵入对方魂魄,立时将思想注入对方魂灵深处,使二者归一,对方会以为他便是你,在不知不觉中被真正的你蚕食吞并。”
“我明白了!”千手剑侠恍然道:“当对方被我的思想注入时,便会迷失自我,可一旦被他挣脱,反会将我的思想带走,以至令我成为一具游魂,真是太可怕了,这岂不是局限在只能找比我功力差的孱弱之士下手么?难道就没有更稳妥的办法去夺得强者的功力,达到一步升天的目的?”
“谈何容易?”老者摇头道:“夺人躯体容易,夺人思想难,强自施为,既使成功,在骤然拥有别人思想感受的情况下,说不定会迷失自己,若对方功力强过你,便会有反击之力,你反会被对方所乘。”
千手剑侠听得心中一动道:“难,不代表不行!爹可是有什么想法,纵不能成功,说来听听又有何妨?”
老者眼中再次闪过那种奇怪的光芒,旋即敛去道:“在咱们华山主峰神道宫内,藏着一种宝物:华山紫芝。这种紫芝可使人形神合一,不仅能使入住躯体的灵魂与新身体水乳|交融,合而为一,更难得的是可激活躯体内原有思想,使新主人天衣无缝地接替旧主人的思想,真正地占据对方一切的过去和未来。爹几次想要偷出紫芝,祥做研究,好堪破其中秘密,加强咱们移魂大法的威力。无奈那神道宫主人是五方帝君之一的陈抟老祖,法力之高,非爹所能觊觎,因此才将希望寄托在君儿你的身上,对你着力栽培,好让君儿助爹完成心愿。”
千手剑侠一听兴奋道:“既如此,咱们现在就去神道宫,把紫芝夺来。”
老者一听笑道:“君儿你也太沉不住气了,你我合力,或可胜得陈抟,只是那些散仙同气连枝,只要你我一时擒他不下,必会受到来援众仙的围攻,到时只怕要亡命天涯,去躲避那些所谓正道之士的追杀。”
千手剑侠听罢,略一皱眉后忽然喜道:“所以爹要我功成之际才传我移魂大法,若我能趁其不备侵占陈抟魂魄,不仅可堂而皇之命他手下那些童子自动献上紫芝供钻研,而且可令那些自以为是的散仙个个摸不着头脑。”
老者哈哈笑道:“我儿果然聪明!”
一老一少说话间俱是喜形于色,二人便在那谷中指指划划、祥教细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