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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玉女痴情  倚怀寻好梦语惊四座  女侠喜有徒

《《邪派高手》》

“老王,不要宰!宰了,太可惜了,我们两个人,他们也两个,把小胡子宰了,她们就是我们的了。”

“对!对!要活的,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付她的。”

“住口,狗口里长不出象牙,看招!”小青猝然飞身扑上,左手沉着不动,只用出“横剑穿云”,剑势斜向上指,直刺对方咽喉,去势劲直,剑气十足,只一招,老王已知碰上劲敌,不敢再分心说话了,他急忙扬刀招架,用出了一招“展浩封王”,在敌招之前布下一片刀光,遮挡来招,但只限于守势,已失去先手。

小青冷哼一声,手腕一顿,剑光错落,也泛开了,似向左右绕攻,老王刚感到一急,她的剑光突然凝成一线,陡然向下沉,刺想他的脐部,变化甚速,吓得老王惊叫急退,退得十分狼狈。

小青见老王退,还不放过,再追了上去,老四怕老王有失,斜里扑出来攻,小青又是冷“哼”一声,说:“真是狗熊,早先凶虎虎的,现在要两个人来了,狗熊,你们已经一起上,后援无人了,我的师姐和师哥还未动手呢!看你能躲到哪里,这一回,你们认命吧!明年今日是你们忌日,死后有灵,你就自己去通知亲友拜祭吧!”她话音未说完,招已发,抖腕震臂,幻出千万点寒光,虽然是太阳还未下山,老王、老四两个感到寒气迫人,先自心寒了。

小青得势不让人,一口剑使得如电掣风驰,星流萤聚,指东打西,挑上刺下,将两个大汉迫得是手忙脚乱,无法呼应,打有五七十招,她陡然喝出一声:“着!”老王见到剑光疾闪,刺向胸膛,急忙回避,向后退了两步,他一退就知道上当了,因为他发觉小青没有追来,反而倒扑老四,一怔间,老四已发出惊叫,也倒纵出去了。

两个大汉分头疾退,小青倒是一呆,不知该追哪一个是好,慢了一刹,他们已经狼狈异常地逃走了。

“想走了,哪有这么容易!”小青还要再追,竹莹把她叫住了。

“小姐,他们……”

“算了,由他们去吧,他们命不该绝,你就网开一面,当作做了一件善事吧!”竹莹说。

“这太便宜他们了,他们去而又来,就像臭苍蝇一样,早先不是才赶走了两个,现在又来了两个。”

“人家已经去得远了,你还气什么!”凌起石说:“不过,你放心,我们这儿风水好,他们还是要来的,你想看打架,有的是机会,你想参加打架,也有机会。现在,趁他们未到,先吃点东西吧,等一会,这些东西可能要给人家抢去了,也可能给人家抢购了,就没得吃了。快吃吧,吃吧!”

“少爷!大哥,你说会有人抢走我们的东西?谁有这个胆?谁有这么本事?”小青不服气。

“怎会没有?小青,你别把天下人看扁了,天下间奇人异士太多了,别说我们未见过,想也想不到呢!到了你遇上了,看到了,你就不能不信,也会恍然大悟,天下间竟有这样的能人!”

“大哥,你遇到了?”

“我遇到过,我还学了一点点呢!”

“你学了什么?说来听听。”

“我遇到过一个老渔翁,他在大雪飘、寒风刮日子,披蓑衣坐在小船上,手持钓竿,背靠船篷,正在全神贯注地垂钓,由于他久久也不曾动过一下,我以为是一个木头人,也以为他给冻僵了,走过去查看一下,才踏上船,他就说道:‘你是一番好心,我知道,可惜,你把我的鱼吓走了!’我向他表示歉意,他却请我饮酒,还教我钓鱼,说什么时候哪一种鱼最肥美,应该怎么钓,什么时候哪里有什么鱼,那里的某一种鱼最鲜美,哪里的某种鱼该如何泡制才好吃,他说出了近百种的鱼,说出数百处产鱼的地点和不同的鱼性,还有,过百种烹制鱼的方法,他走过的地方多,又记得那么清楚,已经叫我佩服了,还有更叫我佩服的是他的捕鱼方法,他说有一种九耳梅花鱼,只有月中午夜才会出现,且只在深水出现,非常敏感,也非常胆小,很易被其他鱼吓走,要想捕捉到它,非常困难,他就只有提前躲在水里等它出现,等它游近身边才抓住它。因此,在水中呆上几小时绝不出奇,也因此,他学会了在水里睡觉,就如鱼在水中睡觉一样。”

小青大感奇怪,诧然反问:“真不真?有人在水中睡觉?”

凌起石说:“怎么不真,我就学会了在水中睡觉的办法。”

“你也学会了在水中睡觉?”这一次轮到竹莹感到惊奇了,她盯实凌起石,似乎要看清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凌起石却另有感触,悠然神往地点点头,说:“真的,有一次,我在水中睡着了,玉娘以为我给淹死了。大声的叫嚷,结果把我吵醒了,她也要学,可惜我没有时间去教她,嗯,我说到哪里了?那两个家伙才走到半山,跑得真慢,好象两只鸭公!”

“嘻!两只鸭公!”小青突然失笑,两只鸭公有什么好笑呢?她不知想到哪里,如此好笑,原来她想到两只鸭公早先说她与竹莹是凌起石的小老婆,她是侍婢身份,虽然竹莹待她好,凌起石更把她当作妹妹,可是十年来的长久积习,她感到自卑,决不是一下子可以改变得来的。因此,她怕听到人家小看她,偏偏那两只鸭公说她是凌起石的小老婆,所以她恨他们。

小青对竹莹是敬畏的,能做小姐的偏房,她甘愿的,可是,这是内心的想法,说不出口的,两只鸭公说她做小,她便受不了,若果由凌起石或竹莹征求她意见,问她愿不愿意她便出现另一种心情和表情,该说任由对方作主了。她恨那两个人,凌起石说他们是鸭公,无异替她出一口气,所以高兴得忍不住笑出声,而这是她的秘密,别人不知道的。

竹莹见她忽然发笑,不禁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没什么,我笑大哥说他们是两只鸭公,他们明明是个人,怎会是鸭公。”

“这有什么好笑?真是傻丫头!”竹莹说不好笑,自己也笑了。

“他说我们是大哥的小老婆,我恨死了他,大哥说他们是鸭公,替我们出了一口气。”小青说。

“别说这个,不害羞!”竹莹转问凌起石,“大哥,你刚才说的吕玉娘,可是未来大嫂?”

“我希望是!但是世事多变,未来的事,谁知道呢!现在,她不知怎样了?”

“你应该和她在一起,这样,省得她替你担心,你也减少寂寞和有人照顾。”

“不!她要照顾父母和幼弟,她的责任很重,我不能把她叫出来的!”

“大哥,你如果叫她一起,她会不会出来?”

“她本来就要跟我一起的,我不同意,把她劝住了,她是一个很听话的女子,她……嗯,别说她了,还是说眼前的吧,你看,他们不是都朝这儿来了?”

“大哥,我们要不要避开一些?”竹莹看看对方,又看看凌起石,等他出主意。

“小青,你说避不避?”凌起石问小青。

“不避!这儿又不是他们的,我们先来,为什么要避他们?我说不避!”

“好!你说不避就不避,你快去搬几块大石头来,我们来筑一道墙,不让他们进来。竹莹,你也帮手,要快,他们就来到了。”

竹莹与小青两个心中甚为奇怪,不知凌起石捣什么鬼,但因为敬佩他,就甘心听他的话,她们搬了不少石块来,凌起石利用那些石块摆了一地,有的大块,有的小块,弯弯曲曲的摆的并不整齐。刚刚摆好,那些人已经来到了。

来的一共有七个人,五男二女,恍如一道算盘子。他们有说有笑,倒不忙追,听他们谈话,也没有什么中心,似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并非早有准备,因此,说话的内容很轻松,其中还夹有不少趣味性的笑料,亦有牵涉到男女私情,那两个女的不但没有异色,还参加意见,加插一些趣事呢!可是听到竹莹与小青耳中,却为之脸红了。这一类故事,她们听得多了,也亲眼见过,在桃花江时,这种事实在是太多了,见了、听了也不会脸红,但此刻环境不同,身边的人也不同,她们感到脸红。

小青因为这些人说话放肆、下流,对他们产生了恨意,她的脸色很难看,似乎要杀人,对方如果走近地,她会毫不考虑的出手的。但对方却在石块外停了下来,有人说:“他妈的,真是活见鬼,早先还是空荡荡的一片草坪,怎么变了城墙?这是什么鬼玩意?”

另一个说:“是啊!这叫瞬息万变,刚才是草坪,现在是长墙,再过一会便死人。”

“你不是死人,好端端的,你说谁是死人?你咒谁?”

“嘻嘻,大爷,我不咒你,也不咒大家,可是等一会我们要和姓刘的动手,总得要杀他们一个够,自然就有人要死啦,我们不死,他们一样死,怎会没有死人,大爷,你说是不是?”

“算你说的有理,以后说话小心了。”

“是,大爷!”

“早先老王和老四不是说这里有两个女的?怎么也不见人?跑了?我正要娶个小老婆,她们却跑了,等会找着她,我一定不放过她们!”

“楚大哥,天下美女多的是,何必眷念两只小破鞋,你不听老四说,她们都是小胡子的小老婆,你还这么迷恋她,值得吗?”

“新鞋难穿,旧鞋才舒服呢!我也不是第一次亲近女人了,正好是半斤八两,更有情趣,你别以为处女就高贵,我说,有经验的女人才更好呢!哈哈,你没有这个经验,跟你说也没用,白说!”

姓楚的话引起大家一阵笑声,但在大家狂笑中,姓楚的忽然“哎呀”大叫,伸手掩着左耳,鲜血从指缝掌缘间流出来,各人见状吃一大惊,有人叫着拿刺客,有人说有鬼。也有人说是山神土地显灵,叫攘中,有个四川口音的老头说:“哼,你们看来似个人样,说的却不是人话,姓楚的粗言秽语,咱耐不了,所以切下他一只耳朵,以示惩戒,有谁再这么人说兽语,咱便不止这么处罚了,谁要是不信,不妨试一试,看看是他的脑袋硬,还是这石头硬!”话声刚落,坪中一块石突然给一枚石子什么的射中,“啪”一声,石块裂开了几块,各人听得清,看得明,绝无可怀疑了,因此,更为惊骇,当堂被镇慑住,一时你看我,我看你,静极了。

这块草坪很宽敞,足有二三十丈,靠北一方种有不少的树,西北角是姓楚的他们口中的长城,东南两方空敞着,可以望到远处。这时夕阳已西下,斜阳照影长,姓楚的他们立在草坪东南边远眺,斜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远投射到半山。

“楚大哥,天近黄昏了,怎么他们还不来?不会是忘记了吧?”一个矮胖子轻轻地说。

“不会的!”姓楚的说:“他们原约定初更鼓响到此会面的,现在不过傍晚,他们怎会就来,我们且歇一会,养足精神再与姓刘的较个高下。”

“姓刘的是什么东西,也值得如此重视,不是我林大任夸口,我有把握把他们全都接下来!”一个跛子说。

这个跛子口气甚大,似乎不把刘俊彦看在眼内,姓楚的急道:“林师父,你的七十二路飞云拐无疑是威震武林,但是,金镖刘俊彦的金镖,也不是浪得虚名的,我不是长姓刘的志气,也不是怕姓刘的金镖。可是,我们还是不应该太大意,不该轻视他的,何况,他还有不少朋友助拳呢!”

“楚大哥,你是太瞧得起他们了,不是我夸口,等一会姓刘的来了,你把他交给我,包保你要死的有死的,要活的有活的,如果办不到,我姓林的……”

“你姓林的怎样?改姓木是不是?哼!连自己一条腿也保护不了,还敢吹大气,真亏你有这样厚一张脸皮,你还是少说两句吧!”这个声音来得异常突然,不是出自林、楚他们朋友之口,也听不出声音由哪一方面传来,林、楚他们都给这个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

林大任一怔之后,忿然说:“有胆的就站出来说话,别躲躲闪闪不敢见人。”

“哼!谁躲躲闪闪?咱比你来得还早呢!你自己有眼如瞎,瞧不见咱罢了,咱可看到你蹲在火堆旁边呢!你现在拿着两片柴投进火堆,是不是?咱是没有看差,没有说错吧?嗯!”

林大任确是蹲在火堆旁边,刚把两片柴投进火堆里,由此可以见到对方确实就在身边,对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十分清楚,而他们却不知道对方躲在什么地方,敌明己暗,仅此一点,他们已经吃亏了。林大任看看姓楚的,姓楚的皱起眉头,说:“敌明我暗,一切要小心!”

“小心也没用,你们不把姓刘的看在眼内,在咱眼中,你们也不过是釜中游鱼罢了。”神秘人说。

林大任给气得大骂,挥舞着扶手拐,大呼大喝,破口漫骂,似乎有心刺激对方出头。可是对方却极有涵养,根本不理,久久才说这么一句:“你骂吧,收拾你的人来了,你尽管骂好啦!”

姓楚的急忙向山下望,静极了,哪里有什么人来,以为人家骗他,存心戏弄,正要责备,陡觉黑影,闪入眼帘,急忙注目远眺,不错,真有人来了,但相去仍远,毋须急急留意。姓楚姓林的两个都是不由自主的心头猛的狂跳,暗暗吃惊。因为人家耳灵、眼明都远在他们之上,人家先说了,他们还要过了好一会才看到,由此可知人家的功力实在比他们胜出许多,假如这个人是刘俊彦的朋友,将是一个十分棘手的人物,不能不防。

太阳早已下山,满天云彩也变成黑色了,星星已经闪耀在天空,月亮也爬上东山,吐出光芒了。银光普照,远近一色,山上山下除了山风凛烈之外,少有其他异声,山上山下一片宁静。

常言道:风从虎。在山风凛烈中,隐隐传来虎啸声,其声沉雄,似非雌虎。林大任等人虽然练有一身武功,目中无人,由于千百年来的积威所在,闻虎啸仍然色变,脱口自语道:“奇怪,怎么这地方也有虎啸?”语声未泯,第二声虎啸又传来了,而且,第二下与第三下不同,显见并非出自同一只虎,而第三与第一声则相似。

林大任道:“似乎有大虫向这边走来,会不会是看到火光?要不要把火熄掉?”他提出,立即有人附和,于是,把火弄熄了。

林大任他们太缺乏常识了,其实,不但虎怕火,几乎所有野兽都害怕火的,因为火热度高,足以烧毁它们的毛,可以炙痛它们,尤以狼群更怕火,但林等不明白此理,急急把火熄掉,正好足以引来老虎,这是他见识不及的。

不过,这一次倒没有事,因为这一次的虎啸是由凌起石发的,并非真虎,自然无虎会来,林大任见无虎到,以为自己做得对,还沾沾自喜。各人见无虎到来,也以为真是他提议熄火有效,着实恭维他一番,使他有飘飘然之感,几乎连自己跛了一足也忘了。

草坪的火堆突然消失了,山下的人便似失了目标,不知道草坪上的人是友是敌,因而走得特别小心,提防遇袭。他们料不到林等是为了怕虎才熄火的。

草坪中的人注视来人,月光虽然时为云层所掩,但却比雨天或朔日光许多,练过武的人,目力一般都较胜,所以对于来人看得较为清楚。姓林的首先说:“这是刘家的人了,大家小心提防!”

“奇怪,怎么只有五个人?又不见刘俊彦本人?”林大任说。

“你认识他?”

“认识,他化了灰我也认得。”

“你和他很熟识?怎么一直未听你提起过?”

“哼,有什么好提起的,你知道我的这双脚,是怎样跛的?就是他和一个老道人合力打跛的,那道人已于三年前死了,我到迟了半年,结果在他的棺材上插上了三拐,算是稍稍出一口气。”

“原来有这个因果的,这就怪不得你恨了,换了我,早已找他拼命了,真佩服你有这份耐性。”

“耐性?哼,谁说我有耐性?我才没有他妈的耐性,只因我孤掌难鸣,没有办法呀,今天,要不是有辽东三杰给撑腰,我还真不敢来呢!”

“哼!辽东三煞是什么东西,不过坟中枯骨罢了,你倚仗他,无异倚仗一根生虫拐杖,靠得住吗?如果咱是你,趁双方还没有动手,马上就远走高飞才是,你却是呆在这里等死,真笨!”

这又是那个四川口音的老人声音,他把林大任奉为神明的辽东三煞不看在眼内,等于把林大任也踏在脚下,踩成地底泥,这是林大任无法忍受的,但他看不见对方,只看到一幅白布写着:精医刀伤跌打,包保永无后患十二个字,至于这白布是谁写的却不知道了。他想问,料想对方不会直说,而且,刘家的人也快来到草坪,他要注意来人的行动,不敢再分心理会那个四川口音的老头了。

刘家的来了五个,刘俊彦未到,有个高个子站出去问:“辽东三煞呢?还未到?你们是什么人?他的朋友?还是他的仆人?你们……”

“住口!你别胡说乱道,莫怪我不客气,不等姓刘的来就先把你杀掉!”站在姓林身旁边的一个中年汉子忿然地喝叫,似乎十分愤怒,对方却呵呵地笑说:“这么说,我是说对啦!崩口人忌崩口碗,偏偏我犯了忌讳,难怪你是要发怒了。不过,依我看,你们能做辽东三煞的家奴,也不坏呀,有他撑腰,你们便可以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了!哈哈!怪不得你们年来飞扬跋扈,原来有这三座靠山,哈哈!哈哈!”

“你找死!还敢乱放屁!”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抢了出去,对方说:“你不承认是不是?那么我来问你,你这一次来,是辽东三煞发帖子请你来的,还是用传话叫你来的?你说,你如拿得出帖子就不是奴,否则便是受他呼呼喝喝不敢不来的家奴!”

“我不杀你难消这口气!”中年汉子挥拳就打。另一个大叫:“许志杰,别放过他,我和你一起杀他!”另一个中年汉也抢了出去,实行以二对一,一起向对方进攻。

他们乘怒发招,一开始就用尽全力。

林大任见己方出动两个人对付对方一个,已经皱起了眉头,感到丢脸,怎料这两个人看似勇猛无俦,拳风呼呼,出拳吐掌都劲道十足,但打到对方身上却总是失了准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打不到对方身上,反而自己给牵动身形,闪开脚步。林大任是一个识货的人,看了几招已凛然于心,想到一个人,不禁脱口叫道:“许志杰,钟老三,他是太极派的苏耀兴,你们小心点啊!”

“阁下倒有眼光,一看就看出我的底子来了,如果我估料不错,阁下应该是林铁拐吧?怎样,我可有没有看错!”

苏耀兴承认他是太极派的人了。

太极派在当时正在兴起,还未到全盛时期,所以名头并不大,但对江湖人物熟悉的人,却己知道太极派出了几个极厉害的人,其中一个就是苏耀兴。他年纪还不大,只有三十五六岁,但他已见识过不少门派的高手,始终保持不败,败在他手下的也不多,都是以平手言和者较多,但却有好几个恶名昭彰的江湖败类死在他手中,因此,大家知道他和人印证武功保持不败,实在比有胜有败更难得,若非高出对手许多,很难恰到好处的平手结束的,大家都对他如此想法,他的名头便不径而走,很快便传便江湖了。

许志杰与钟老三也听说过苏耀兴这个人,知道他是个后起之秀,十分难惹,因此倍加小心,不敢稍存大意。

许志杰使的是青城拳法,钟老三是北派功夫,两个都是硬桥硬马,拳风呼呼,极有生气,可惜他们遇上内家高手,擅于以柔制刚,左闪右避,只是轻轻地一迎一带,一按,一拨,便把对方的攻势完全化于无形,步法精妙,眼看他要挨拳了,不知怎的,他走了两步,就恰巧地躲开了来招。其微妙处,简直到了匪夷所思境界。林大任细心观察,越看就越心慌,自料没有打败苏耀兴的把握,所以感到心慌。

许志杰更加心慌,他衔恨出场,第一招已用足全力,可是不管他用力多大,总无法打到对方身上,每一掌、每一拳都是白花气力,与他一起的钟老三也已经尽量配合许志杰的攻势,采取夹击,可是他们配合得虽然好,对方似乎另有一套办法,不怕他们合攻,仍然能够从容不迫的躲开了。

苏耀兴的身法潇洒滑溜,不动而动,不走而走,不快而快,别瞧他似乎虚飘飘的身形飘忽,掌法飘忽,但他却是每走一步,每发一招都恰到好处,全不受对方的攻势所影响。他简直是自己在练拳,看得姓楚的和林铁拐骇然了。他们都希望辽东三煞快来,免得自己出丑之后还要一败涂地。

苏耀兴却不作此想,他对林大任说:“林铁拐,你们就这几个人,就只有这样的人材了?派个有分量的出场啊,怎么派这样两个人来,真叫人为难!”

“苏兄,怎么叫你为难?”苏耀兴这边的人问。

“他们功力太不济了,杀之无味,可能还贻笑天下,纵之又可惜,怕他为害善良,这不是令我为难。”

“当然杀掉的好,一人赂笑事小,遗害善良事大,何况违天不祥,你杀他好了。”

“对!对!”

天外传来一劲啸,声如裂帛,刺耳难受,但功力甚高,各人变色,一凛之后,啸声未已,已经来近了许多,来得真快啊。

天外这一劲啸,其声甚长,苏耀兴受到惊扰,精神反而陡振,双手一推一圈,正要一掌拍在许志杰的后心,猛觉寒光一闪,刀锋已砍到手腕,叮得他急忙的沉势变招,运指疾弹,“铮铮”弹在刀脊上,钟老三忽觉有暗劲反震回来,几乎握持不稳,刀锋立时斜过一刀边,还来不及变招,苏耀兴抬手向上,疾抓他的肩头了。

“看招!”许志杰也出刀了,他一记“铁锁横江”斩向苏耀兴腰眼,迫使苏耀兴回手自救,用招用得妙极了。果然救了钟老三。突然,另一下啸声又起,已响自附近,更震得各人耳鼓发痛,有人已抵受不了,用双手掩住耳朵了,许志杰也受到影响,刀势一缓,给苏耀兴一把抓住手腕,一捏一扭,便禁不住“哎呀”大叫,跟着身不由己的向前扑出,由苏耀兴身边闪过,发出更凄厉的一声骇叫,随着,钟老三也惨叫倒退了。

原来钟老三救朋友,一刀砍下,却砍在被苏耀兴甩向背后的许志杰身上,他料不到有此,为之发怔,一个失神,苏耀兴已掷出夺自许志杰手中的钢刀,把钟老三的左手砍了下来,一只手掌连腕落地上,所以钟老三便狂呼倒退回去。

林大任与姓楚的,无不看得骇然,两个女的更是抢前一步,要扑出去了。林大任把拐一伸,阻住她们去路,说道:“别忙,小不忍则乱大谋,且等一会再说,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我们未做到知己知彼,因为,事前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有这个人。”

“我们听说铁面美人玉兰和她的师兄庄靖,在刘家的,怎么不见他们。”一个女人问。

“冷面美人?哈哈!她变了黑面美人了,庄靖倒有两下子,但也不是我们对手,我们把他的武功废了,他们是不会来啦,姓刘的更不会来啦!”三个人飞快由山下上来,声音越说越响亮,但是,说话的却不是他们,说话的是另外一个年过五旬,形貌猥亵的老人。他就在姓楚身边,他是几时来的,楚、林两个都毫不知情,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

“兄台是……”林大任向对方打量,对方却毫不客气的截断他的话头,说:“你也配跟我称兄道弟?好不自量,你不配。”

林大任给他这样抢白,老脸如何接得住?刷的就变了脸色,拐杖一顿,说:“我姓林的虽不成材,在江湖上也薄有微名,你既然崖岸自高,瞧我姓林的不起,我也不敢高攀,你划出道儿来吧,我们比划比划。”

“哼!好大的胆子,好大的口气,高攀你也高攀不上,比戈嘛,你也不配,你要比划,我叫他们跟你比划好了。”他向飞奔上山的三个人一指,林大任吃这一惊可真厉害。他认得来的正是辽东三煞,但听猥亵老人的口气,似乎连辽东三煞也不放在眼内,任意可以支使的,若真如此,他林大任就真个不配跟他比划和高攀不上了。

林大任正在怀疑,猥亵老人已经开口了,他叫道:“你们回来,好极了,这儿有个人要找我比划,你们哪一个和他走几招。”

“师叔,我来!他是什么人?人呢?”谷老三问。

“就是他!”猥亵老人向林大任一指。林大任急忙道:“刚才不知是你老人家,实是我姓林的有眼无珠,你老人家大人有大量,请多多包涵。”跟着,又向辽东三煞求情,辽东三煞和他感情不坏,自然不愿动手,猥亵老头哈哈大笑说道:“怎么,你现在知道我不是崖岸自高啦!我也不愿和你这样一个后辈一般见识,谷大,你说说,刘俊彦怎样了?”

谷大说:“云兰这老鸨给她逃了,姓庄的也逃了,刘俊彦一家给杀了,还有几个混蛋,也给杀了,我们是找不到人了才回来的,这儿个是什么人?”

“这一个是太极派的高手苏耀兴,后面那几个是和他一起来的,他们都是替姓刘的出头来的!”林大任说。

“老三,你去消遣他吧!小心一点,太极派是颇有点来头。”

“大哥你太长他人志气了,姓苏的,快快过来受死生!”谷老三向苏耀兴挑战,苏耀兴刚要答话,他的一个同伴已经抢了出场,道:“你们惯使用车轮战吧?没有这样便宜,还是接我刘百通几招吧!”

“刘百通?哈哈,你也姓刘?刘俊彦已经死了,你是他兄弟,也该死啦!看招!”言出招发,链子锤陡然射出,快而劲,夹着刺耳风响,吓了刘百通一跳,急忙向左回避,但他一闪向左,谷老三沉手一抖,捶便横射,又到了刘百通背后,然后向前一扯,一锤击在刘百通的后心,痛得他狂呼扑倒,才爬起又中了一锤,再也爬不起来,他是伤重垂危了,苏耀兴飞身抢救也来不及,暗自心惊。他知道刘百通的功夫实在不弱,但却逃不过谷老三一招,则谷老三的功夫岂非高不可测?还有老二、老大和他的师叔,苏耀兴想及此,不由不心寒了。

“我以为真有两下子的才敢替人出头,原来不堪一击,早知如此,我不用这么认真,我会慢慢的,要猴子般的消遣他,太便宜他了,还有谁嫌命长的?我不怕车轮战,也不怕人多,你们上吧,一个一个上也行,一起上也行,我都是接着。”

“好狂妄的家伙,就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一个苍劲的川音传出,辽东三煞固然骇然,连他的师叔也骇然。他料不到凭自己的修为,身边居然还有人隐藏得住而不被发觉。因此他道:“谁?有种就站出来说话!”他用足内劲迫出,恍如轰雷,震碍林大任他们都是耳朵发痛,几乎支持不住。

没有回声,也没有出现人影,老大忿然说:“我们分头找。”

姓楚的说:“早先这个人也说过话,我们找过了,找不着,但这城墙十分古怪,我们在半山时,这城墙还没有,这儿有一男二女,男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小胡子,女的长得很娇俏,可能是小胡子的小老婆,我们来到,人不见了,却多了这城墙。”

“什么?真有这种怪事。”谷老大瞪着眼。

“我怎敢说谎,如果不信,可以问林大哥。”

“是真的!”林大任说:“我们曾经派老王和老四来看过,他们都这么讲。我们还远远看到人影,没有城墙的!再说,也从未听说过这地方有城。”

“不错,这是荒山,没有城的,而这城墙,新得很,一定是妖法。”

“大哥,对付妖法最好是污秽之物,我们可以对着它小解,冲倒它。”老二说。

“好!谁去小解?”

“我去!”

“我去!”一下子好几个人都要向城墙小解,竹莹、小青她们可要羞得脸红。

原来这一堵城墙十分古怪,由外内望,是墙高十丈,密不透风,由内外望,却仍然是几块石头,视线绝无遮挡,不但听得清,也看得明。对方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们,此刻他们竟无礼到向她们小解,她们如何不羞不气,小青猝然伸手拔剑,凌起石抓着她的手腕道:“别急,看我的!”他拾起几枚石子弹出去。

凌起石的每一枚石子都是三尖八角的小石子,比沙粒大不了多少,一弹出去,四个走向墙边的汉子刚刚站定,突然哗然齐叫,不约而同的一齐掩面急退,顾不得小解了。

发生了什么事呢?原来各人都在鼻尖中了一粒大沙,鲜血正由伤处急流,他们的手掌染红了,痛得要命。更惨的是大沙粒均留在鼻尖上,要挖出来,但一碰到沙粒就痛彻心脾,因此,当别人替他们取出沙粒时,那种惨叫真叫人心寒。

谷老大骇然注视城墙,谷老三又杀了一个人,正在再向对方挑战,苏耀兴见连死两个同伴,即使第三个上场,也不会比自己更胜,便毅然出场,道:“我来领教你的高招。”

“你就是太极派的高手苏耀兴了?你们太极派还有些什么人?要不要写下遗言,交代一下后事?”谷老三说。

“哼,你且胜了我再说吧!”

“看招!”谷老三的链子锤打出去,甚为劲疾,但苏耀兴不比刘百通,他甚为沉着,使出太极派以柔制刚的绝技,左掌缓吐,斜迎链锤,向门外一拨一带带出去,同时点足疾扑,剑出似电,飞射刺向谷老三胸膛,他的发掌、飞身、进剑,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确实是名家手法,谷老三失了先手,心中也吃一惊。但他也确有真功夫,绝非浪得虚名,一看形势不利马上沉手斜退,并把链子锤向横飞出,又要施故招,暗袭苏耀兴后心,可是苏耀兴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反手轻轻一托来锤,同时身子一转,链子锤已经由头上飞了过去,他也点足退了近丈,凝视着对方。

“林大任,你且用铁拐敲一下,看这墙是怎么的!”谷老大向林大任提议。林大任迟疑着,却不敢不依,小心翼翼地走近墙边去,举拐便打,“啪”一声,震得手腕发痛,铁拐几乎也握不住,他相信那确是坚硬的石墙的了,谷老大也说:“奇怪,看这火花飞硼,碎石四射,似乎真的是城墙,早先是没有的。师叔,你看怎样?”

谷老大的目光移向师叔。师叔不作正面答复,却说道:“你看,老三会不会输给人家?”

“不!老三不会输给他人的,不过,这姓苏的确实有点真功夫,百招以内,老三怕不易取胜,唔,老三便使出绝招了,这是他得意的旋风十三锤打法,很少有人能挡得了十锤的,这是第五锤了,哈,姓苏的不知轻重,居然力挡,他输定了,势必被缠夺了剑及中锤身亡。”

苏耀兴碰上了谷来三的旋风锤,确实感到困难,避过几招之后,突然把心一横,一剑迎上链子斩去,似要把链子斩断。谷老大看得呵呵大笑,认为老三已经胜定了。怎料他笑声未停,谷老三突然失声惊叫,倒退丈外,一脸惊惶神色,手中链子短了一半,锤也不见了。他最先发觉的是虎口一震,链子便轻了许多。

这是一个出人意外的现象,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之外,包括苏耀兴自己在内。他是挥剑斩向链子的人,比别人知道得更清楚。他明确地知道,这链子不是他斩削断的,他更是知道,这链子在他剑锋接近之前,先就断了,以致他的用劲过度,儿乎收招不及,他知道必然有高手在暗中相助,只是不知高手是什么人,但因为有此发现,胆气顿壮,敢于向对方挑战了。他说:“你是输了,要是不服,可以换过武器再打一场。”

谷老三咽不下这口气,果然换过武器再出场。

谷老三换了一柄钢刀出场,他忿然道,“姓苏的,你发招吧,今晚有我没你,有你没我,不分胜负,决不罢休!”他挺刀仡立,形如雄鸡。苏耀兴按剑不动,足下不丁不八岿立对峙,双方相隔有五六丈,刀剑都是短兵器,若然双方屹然不动,这一仗决打不成。

林大任对谷老大说:“太极派讲的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若能使他心烦意乱,功力必大减,我们何不向其他的人同时进攻,扰乱他心神,必能事半功倍,令他速败。”

谷老大想了想,点头道:“不错,看来他们没有人来的了,我们把他们一网打尽,以免后患,林大任,你和楚平去收拾他们吧!”

凌起石也对小青与竹莹说:“你们去对付这两个恶贼,不要跟他客气,姓林的拐中藏剑,你们小心了,去吧,往这边走。”

“好!我们去杀这两个臭贼!”小青恨恨地朝凌起石所指的地方走出去。出了外边,回头一望,果然墙高十丈,已找不到自己走出去的门口了,心中大为奇怪。

楚平和林大任两个正向前走,怎也料不到身边会突然出现敌人,等到发觉已迟了一步,楚平伤了左胁,林大任伤了右腿,痛得失声厉叫。

小青与竹莹猝然发难,一击成功,甚为得意。尤其小青更洋洋自得的说:“老狗贼,叫你尝尝我的手段。”

“好呀,原来是你这小婊子,你那小胡子呢?给你们缠死了?”楚平一边说话使对方分心,一边已经发出了狠招,连砍三刀了。

“哼,好不知死活,你动手吧,你多动一下。就快死一点,只要毒进心脏,你就活不了。”

“什么,你的剑有毒?你说谎!”

“你可以这样说,没人理你,你是初出道的?连湘西毒娘子的名字也没听说过?”

“你是毒娘子?”

“我们怎么配?我们只是她老人家最不成才的弟子,要是你碰上她老人家的百毒剑,你早死了,还能活着说活。”

“楚平,别上她的当,她的剑无毒,有毒的剑,我分得出来。”林大任说。

“好呀,臭婊子,我几乎上了你的当。”忍着痛,挥刀攻击小青。小青虽然不是妓女,却出身于桃花江,因此,她甚忌人家提到妓院、妓女这等字眼,今楚平不但提到,而且口口声声骂她为小婊子、臭婊子,她如何不气不恨,心头火起,便恨不得三招两式打发了对方出一口气,这一来,毫无经验的她,反而处在险境,几为对方所算了。

“师妹,不要急,慢慢来,他们不过是瓮中之鳖,迟早难逃公道,何必太急?”竹莹虽然也欠缺经验,但总比小青懂得多,一看小青出手与处境就知她犯躁了,所以急急提醒她。

小青不过一时气忿,才贪功求胜,经过竹莹提点,便知自己犯错,立即改变了打法,展开自己的轻灵身法和对方游斗,忽进忽退,绕左绕右,虚实难测,楚平出道甚久,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对手,所有招式都似虚似实,怕料不透,他几次尝试,都几乎上当,倒有点心寒了。

楚平伤左胁,伤势不太重,但也不轻,若是及时敷药止血,调息一番,很快就可以无事的,但他无暇敷药,再加上运劲用力,前后窜动,血便长流不止,痛楚不断加剧了,他以为凭自己的功夫,不消几招便可收到效果,但想不到打下去却无止境,倒叫他难堪了。

林大任在点醒楚平,指出对方的剑无毒之后,便以冷峻的目光望向竹莹,怎料竹莹全无所惧,相反的是争比他的目光,更锐、更冷,以致他的目光与她一接触,他就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在过去的记忆中,这是前所未有,所以他特别重视,破例地问:“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谁的门下?快说个明白,对你有好处。”

竹莹冷冷一笑,道:“少废话,我不要好处,你别跟我拉关系,动手吧!”

“真是不知死活,我有心放你一条生路,你却自己要找死,这可怪不得我了。”

“哼,怪你!怪猪怪狗也不会怪你,你还是自己找条生路吧,看招!”声出招发,一招“倒卷珠帘”,剑光倏地由下泛起,招式怪到极点,也狠辣到极点,林大任的左足本来是跛的,所以驾拐,今右腿又受了伤,行动倍感不便,他见对方运剑怪而狠,倒也不敢大意,双足不动,两手紧握铁拐就迎上去,直接迎剑,他要硬拼,一试对方真劲。但是,剑拐一碰,眼前剑光顿散,恍如惊动流萤,剑光四射,不知那一方才是真招,不禁吃一惊,急忙凝住铁拐不敢用实,立即收回,变招已十分迅速,怎料竹莹的剑势更速,已经贴着他的铁拐削上,直迫手指了。林大任吃一大惊,只好一抖手,抖开拐壳,抽出拐中剑,以剑迎击来招,挡住竹莹攻势。

“哼,我久闻环铁拐拐中藏剑,无人可避,原来不过仅此而已,何足惧哉!”

竹莹故意奚落林大任,林大任几十岁人了,大风大浪也经过不少,怎忍受得了一个黄毛丫头的嘲讽?自然是大为震怒,把一身功夫全都抖出来。他的功力实在深厚,竹莹难以抗衡,不敢硬接,但她步法微妙,似左实右,似前实后,以为看得几遍,抓到她弱点了,却又不同了,她似左实左,似右实右,一点也不花假,以致林大任几次扑空,险些吃亏,这是对林大任极大戏弄,但又抓不住她的规律,无法兜截得住。林大任在焦急中,楚平在焦急中,老大、老二他们全神贾注斗场,窃窍私议这两个少女的来路,突然,他们身旁的两个女人发出惨叫,双双倒地,显然是受了暗算。老大他们竟然无法事先发觉有人暗算,内心暗叫惭愧。

老二焦扬大骂:“他妈的,这算什么?有种就站出来,别鬼鬼祟祟的躲在阴沟暗算人。”

“废话,放屁!你们明明是约了姓刘的到这里来决个胜负,为什么又偷偷摸摸到刘家去暗算人家?你别以为咱不知道,你满嘴胡言,就该掌嘴。”这一方刚刚说到掌嘴,另一边焦杨已经“哎哟”大叫,满嘴是血,门牙也掉了两个。

这是个可怕的现象,证明老二无法躲闪人家的攻击,老大呢,他也胆寒,因为他听不到暗器破空之声,暗器无声而能及远,已经十分难得,又如此之劲,如此之准,随时都可能会打到自己头上。因此,老大也胆怯了,他问:“师叔,这事有古怪。”

“嗯。是有古怪,就与林大任他们早先所说的小胡子,和这两个丫头有关系!”

“师叔,我们……”

“你也想到了?你先去把这两个丫头擒下来。”

“是!”谷老大飞扑小青,一掌就向小青打去,但是,他一掌吐实,接着他的却不是小青,是小胡子,双掌按实,谷老大便惨叫狂呼,向后倒跌,他的手折成三段,胸如中巨石,一连吐出几口鲜血。三煞当中,以他功力最高,竟接不了对方一招,老二、老三都骇然了。

凌起石一招打翻了谷老大,镇慑住了对方,然后对小青说:“你帮师姐去,这家伙留给我吧!”他说着话已闪进了战圈,隔开了小青,楚平一刀朝他劈去,他屈指一弹“铮”一声,楚平已握刀不稳,虎口如裂,惊极而退,却给凌起石抓住他的钢刀,喝道:“你还忘了拿回钢刀呢,怎么就逃走了!”一刀掷出,楚平竟接不住,也躲不开,被钉在地上。

小青助了竹莹一臂,已减轻竹莹所受压力,她们已合练了双剑阵,这时正好在林大任身上施展,一试威力。

林大任曾看过小青与楚平交手,觉得她的功力还不及竹莹,自然不以为意。怎知她们联剑之后,功力大增,何止加了一倍?林大任硬接一剑,竟是手臂震颤,手腕酸软,接不下,这才大吃一惊。他不明白这个原因,又无暇深入研究。他接了一招,试出对方功力了得,再不敢大意了。

竹莹、小青两个联手第一招取得好成绩,精神大振,攻势更盛,左右盘旋,上下夹击,互为攻守,配合得很好。林大任一连挡了儿招,自知无法长久支持下去,便拟逃走,但对方不肯放人,展开更快速身法,交织成一张寒光纵横的剑网,把林大任罩在网内。

苏耀兴的功力本来略逊于谷老三,处在下风的,但谷老大、焦老二两个都在一两个照面之内就倒在凌起石掌下,声威所及,镇慑着谷老三,他们从未听说刘俊彦有这样一个朋友,也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样一个人物,此时突然出现,一鸣惊人,不由谷老三不心怯胆寒,因此,他斗志动摇,反而被苏耀兴气势所慑,攻守失措,处在危境。

凌起石举手投足之间,连毙三高手,气势之雄,足可慑人心魄,难怪嚣张自大的谷老三,亦失了斗志,他的师叔此刻也对凌起石另眼相看了,他问,“你是什么人?跟姓刘的有什么关系?”

凌起石冷冷瞧他一眼,道:“我跟姓刘的是什么关系,你问来干什么?你又是什么人?”

凌起石的反问,十分不客气,根本不以前辈相待,只以平辈视之,早间林大任称他一句兄台,被他喷到一面屁,认为林大任不配和他称兄道弟,气得林大任向他挑战,双方几乎下不了台,后来幸得三煞与林大任原来是老朋友,代为讲情,才大事化小。此刻凌起石不以前辈相待,只视为平辈,所以他大为不悦,怒形于色,忿然道:“你不肯说是不是?想清楚点,不要后悔!”

凌起石又是一笑,道:“师妹,你们怎不加劲,早点结束这场打斗?你该看看我如何跟这老头子过招啊!这对你们会有好处!”他不回答对方的话,却以对师妹说话作为间接回答对万。这举动迹近侮辱了,叫老头如何忍受得下?他一直眼生于顶,视天下英雄如草芥,怎受得一个年青人如此戏弄?因此,他忿然大怒,一扬手,喝道:“好呀,即使有人说我以大欺小,我也不在乎,非杀你这狂妄小子不可!”

“哼!以大欺小?你以为你年纪大就一定是大了?你别坐井观天,夜郎自大,若果论辈份,你最少比我低了两辈,你师傅还是我的后辈,见了我也不敢对我无礼呢,你是什么东西,居然自大至此,真不知礼,也不自量。连你也如此,怪不得你这三个不成才的师侄如此胡作非为了,原来是受了你这个不成才的师叔影响,有你这样一个师叔,真是他们倒霉,要不是有你在背后撑腰,他们不会如此作恶多端,也不会有今天这个下场,你累死了他们,应该感到内疚,感到惭愧才是。”

凌起石举手投足连毙楚平、谷老大、焦老二三个高手之后,再以前辈自居,恣意刺激谷老大师叔,把他气得发抖。在斗嘴斗不过之后,终于先行动手了。他在“嘿嘿”怒笑中发出第一招“满天花雨”,一掌发出,便见掌影重重,满天击来,孰真孰伪,实在不易分辨。江湖上许多名宿,都曾丧命或伤残在他这一招之下,不算少数。以他过去的习惯,只有遇上劲敌,才肯一用,并且还是在久战之下,无法取胜才用的,而每次用到均有奇效,可以扭转局势,或者达到目的的,结束战斗,似这次这样,第一招就是用出压箱底的绝招儿,却是过去所没有的。

过去,几乎可以说每当他用出这一招,就可以收到一定效果,所以他这一次也充满了信心。但是,一招发出之后,他就觉得有点不妙了,因为他劲力一发,却一往而前,全无阻碍,似乎掌劲过处,虚空无物。这就是说,他打不正凌起石,无法捉摸凌起石的所在,这是不可能的事呀!眼看他在那里,掌力发向那里,怎会是虚空?难道那是影子?不是真人?没有这个可能呀!因此,他感到心惊,把劲力加强,再作试验,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惨叫来自小青那一边,同时听得小青叫嚷:“大师哥,这跛脚的不行啦!你那个老猴子怎么样了?”

“师妹,不可这样无礼,人家还不老呢,怎能叫人家做老猴子,你快来看吧,他不行呢,他只会装腔作势吓人,原来没有半点气力的。”

“老了嘛,人老了也没气力,何况猴子,我正想不起该不该把这厮宰了。”

“给他一剑吧,他害人不少,给他一剑还便宜他啦!好家伙,居然出到这祥的下流招,真亏你活了几十岁,还好意思使这招式。”凌起石突然责骂老猴子。

老猴子又羞又恨,闷声不响,劲力用得是更大,一拳一掌,都有山摇地动之势。凌起石在他猛攻之下形如扁舟,飘左飘右,转来转去,身形却并不太灵活,有点越来越凝滞之感,每接一招,每还一掌,也显出功力渐弱,老猴子心中渐渐镇定,觉得他到底是年纪轻,功力有限,开始时是风头火势,锋锐惊人,打到二三十招,已渐渐露出弱点了。

老猴子刚才听到林大任惨叫,自己又略处下风时,心情是最坏最慌了,所以只在思索对策,考虑战或逃这问题,但此刻可不同了,他自觉已是稳居上风,心情好转,便有兴趣说话,出一口气了。他说道:“你别高兴得太早,小胡子,你活不到我这把年纪,但你两个师妹却不会陪你一起死,我需要她们,虽然她们无礼,说我是老猴子,但我正要证明我未老,仍然可以叫她们快话,可惜到时你活不了,小胡子,你认命吧!”

“不,你弄错了,要死的不是我,是你。本来,咱可怜你活了一把年纪,不想送你归西,让你多活几年的,听了你这话,咱改了主意,你活不了的啦!你不信是吗?那也不要紧,你接不下我十招就要死了,你也认命吧,你已儿十岁,也不算夭折了,你接招吧,我发招啦!”凌起石说。

“等一等,大师哥,我已经宰了这厮,可以来看你要猴子了。”小青说。

“师哥,别听小青的话,你快动手吧,别放过机会,给他逃了,才不值得呢!”竹莹说。

竹莹三位师兄妹竟然不把江湖上鼎鼎大名,许多武林高手听到他名号都为之变色的玄衣怪掌放在眼内,互相吹唱挪谕,真使玄衣怪掌气断五脏。小青更替他起了一个老猴子的绰号,尤其使他感到气愤。可是他碰上凌起石,确是生平罕见的高手,连打三十招,不但未能得手,只稍似居于上风,但再一想,又不像,因为凌起石应付从容,可见得他并未真个处在下风,要不,他全力应付还怕不足,怎有余暇和师妹闲聊?这样一捉摸,为之凛然了。因为他想到,这是对方留力以待,等两位师妹来看他显真功夫。

凌起石反击了,他发出第一招平平无奇,似漫无目的虚打一招,使蓄势以待的玄衣怪掌大为惊讶,不知他在捣什么鬼,怎么发招大失准头,这是大奇事!玄衣怪掌正感奇怪,凌起石连续发掌,又如第一招,都是乱打一通,且看得出并未用上劲。玄衣怪掌顿有所悟,知道是对方戏弄自己,不禁勃然震怒,忘了一切,双掌并发,疾扑凌起石。凌起石出掌迎击,但却在掌力一接之际,忽然撤招斜窜,反手一记“只手遮天”,反击对方胁部,口中叫道:“这是第四招!”

玄衣怪掌的修为甚好,本来已经练到收发自如之境,但是,凌起石这变化太速,出他意外,使他连想到变招撤招的机会也没有,再加上凌起石用招巧妙,他人撤走,掌力却留下一部分,这也使得玄衣怪掌不敢完全撤退掌力,就这么一迟疑,右胁中一下,如受巨斧,痛彻全身,整个人给震出几尺才站得稳,一吸气运劲,竟觉痛楚难忍,知道受了内伤,知是受到暗算,但亦确是给对方击伤,无话可说的,于是,战或逃的念头又升起。但凌起石继续再发第五招了,把玄衣怪掌迫住,使他非接不可,在此情形下,他自然是逃不掉的了。

在另一边与苏耀兴打得难分难解,曾一度占尽优势的谷老三却想逃了,苏耀兴看出谷老三有逃走的意思,冷然说:“谷老三,你刚才的威风哪里去了?你不是夸下海口的?怎么忽然学做乌龟,想夹着尾巴逃走?”

“姓苏的,你狂什么?你以为你已经占上风啦?你看招吧!”钢刀一闪,左手却打出三十枚丧门钉,苏耀兴没想到他会打出暗器的,又在黑夜,实在不易防备。但是他命不该绝,当谷老三打暗器的刹那间,苏耀兴正好闪左闪避,一脚踏下去,踏翻了石块,用不上力,身子一侧,不由自主的横踏开了几尺,刚好避开了对方三枚丧门钉。这是意外的,但谷老三不知情,所以倍觉心寒,更无心恋战,希望速逃。

这时玄衣怪掌在狂攻中占不到便宜,在固守中又觉得对方劲道古怪,虚实难分,只接下五招,已经感到对方的威力无穷,要接满十招,确实极不容易。他已经抽空侧望,找寻逃走机会了。

凌起石说:“师妹,你们看清楚了,这是一记绝招,叫做‘化子赶狗’,他若果要逃走,你们别拦阻,他是逃不了的。”

“什么?‘化子赶狗’?哈哈,这名称真是妙啊,原来他不是老猴子,是老狗,哈哈!你这一招可好啊!”小青嘻哈欢笑,使本来已经下不了台的玄衣怪掌更加难堪,更加无法忍受了。他本有逃走之意,为了面子,这时也只好硬着头皮再打下去了。

玄衣怪掌的功力本来甚厚,心志一定,使全心全意贯注在打斗上,打得比先前更加谨慎了。当凌起石第六招攻来,他便双掌一并,硬迎上去,以双掌迎单掌,拼个明白。

凌起石一掌拍出,狂飙顿起,狂烈无比,玄衣怪掌暗暗地想:好小子,你终于用上真劲啦。心念一动,立即拼尽全力抵掌,掌力一接,觉得还可以接得下,心神定了。忽听得凌起石道:“你小心啦,第七招又来了。”右掌未收,左掌又跟着发出去,右掌的掌力未消,左掌的掌力又接了上去,使掌力骤增,大出玄衣怪掌意外,以致他吃了暗亏,被迫得退了步。

小青见凌起石已经使了七招,仍未能击败对方,真担心他使了十招也收不到效果,到那时,就要履行诺言,让玄衣怪掌离去,那是多么可惜?小青心中一急,不禁叫道:“大师哥,只有三招啦,你还不快下杀手,快下杀手呀!”

“小青你急什么?他逃不掉的,你看着好了,你看,我第八招发出啦!”言出招发,还是并不紧张。玄衣怪掌实在猜不透他是什么用意,怎么打得如此轻松,却又自己规定十招,难道在最后两招真如此厉害,就可以打倒自己?玄衣怪掌实在不相信,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应付,一直待到接下凌起石十招之后,才冷然说:“臭小胡子,你的十招都已用完了,还有什么好说?你不会后悔吧?”

“当然不!对你这种老混蛋有什么可反悔的,你已经前脚踏入棺材了,还说这种话,真不怕给人家笑掉大牙。老混蛋,你今年几岁了?是给太阳晒老的?还是给雨淋的?说出采听听,你这几十年,干过多少混账事?说说让大家听听。老混蛋,说呀,怎样怕起羞了?说呀,老混蛋,说呀,我们等着听呢!”

凌起石左一句老混蛋,右一句老混蛋,叫得玄衣怪掌无法一再忍,终于是打消了去意,突然飞身扑向凌起石,喝道:“小贼,你欺人太甚,我跟你拼了。”他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钢刀,刀身薄,刀口宽,刀过无声,寒光四射,一看就知道是一柄好刀。

凌起石闪动身影,道:“老棍蛋你不逃啦,你看,你那个宝贝师侄逃啦,逃得倒真快呢,我刚才放你一条生路你不走,这一趟你是自己找死,我也无法帮你的忙了,你来吧,没有前一次那么便宜了。”

凌起石没有说谎,谷老三果然是找到机会就逃走了。他走得甚为慌张,连师叔也来不及招呼一声就逃走了。玄衣怪掌一看师侄逃走,真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及时逃走,只怕这一留,要走已不容易了。

玄衣怪掌在后悔,凌起石却像是另一个人了,掌出如崩山,似怒潮,那股狂烈的掌劲,为玄衣怪掌过去所未见,这才感到骇然,急急叫道:“小胡子,你说过只发十招的。怎么反悔了。”

“怎么?你害怕了?哈哈!你刚才不见我指给你看?你的师侄已经逃下去了?我叫你走,你不走,你不但不走,反而回扑,你以为我会束手待毙,让你逞凶?你别做梦,你要逃下山去,机会不大了。”掌影一闪,又发一招。

“好呀,你说话不当话,我跟你拼了。”大喝声中,挥刀便斩,看得出,他确是不惜一拼的,他有刀,凌起石只用双掌,在武器方面他已经吃亏了,因此,小青与竹莹都看得甚为紧张,不约而同的高叫:“师哥,我把剑给你,大师哥,他的武器。”

凌起石笑说:“师妹,你们放心好了,和这祥一个三流货色动手,犯不着动用武器,你看,我这一招就打得他团团转,把他打倒了。”右掌打出,势有未尽,突然沉手飞身斜闪,再打出左掌。

凌起石这一招打得怪极了,他一招发出时玄衣怪掌正用全力抗击,怎料对方掌力陡卸且吸牵之力,使他失准,踏出一步,另一股更烈掌劲又已袭到,他使出千斤坠,偏偏对方掌力就如千丝万缕的细风,却又锋利如针尖的刺向他双腿。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现象,他过去连听也没有听说过,因此不敢硬拼,急忙闪退,但这一来正好中计,被另一股劲风一卷,他便身不由主的转了几个圈才稳站得住。

“怎样?我叫他打转他就打转,没有骗你们吧?”凌起石笑笑地说,似是无限得意,但玄衣怪掌却气炸了肺。无法自静。他狂呼厉叫,失了前辈高手风度,尽展所长,拿、指拳、腿都用上了,都很好地配合钢刀的使用,真个做到来如虎跃,退若窜蛇,时若鹰飞,时若兔走,轻快,灵敏,狂悍,飘逸,无一不备,凌起石口头尽管轻视对万,实际上却十分小心,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位积有数十年经验,恶名著江湖的魔头,不是一位徒负虚名的浪人。

这一仗才是真的,只见两人忽进忽退,倏合倏分。都快到极点,看得竹莹小青两个眼都花了,也看不清他们的攻守关系,芳心的紧张,比凌起石自己更甚几倍。小青不自禁的靠着竹莹,关怀之情,溢于眉表。竹莹也一样紧张,只顾着打斗,没有留意身边的小青。

竹莹看了一会道:“师兄,夜长梦多,还是快点结束这一场打斗吧!”

“好,要快就容易啦!老混蛋,你接招吧!”他双掌并发,势如决堤,玄衣怪掌一掌横封,一刀直劈,刀掌齐施,配合巧妙,看得竹莹哗然。

但凌起石却非常镇静,招锋一斜,竹莹听得“叮”一声,玄衣怪掌的刀势已经斜闪失了准头。

就在这一刹间,传出凌起石一声断喝:“着!”玄衣怪掌已应声惊呼,倒退出几步,身形未稳,便“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急向山下奔跑,凌起石追上去再以“劈空掌”打了玄衣怪掌一掌,使他跌倒下去了。

“师妹,你看了这一场,学到不少啦!”

“多谢三位的援手相助,使我们免于一死,大恩大德,未敢言报,只不知三位怎么称呼?”苏耀兴向凌起石他们致谢。

凌起石道:“苏老师不必客气,你与他有仇,我也与他有恨,各打各的,根本谈不上援手,也谈不上恩德,刚才这几个家伙口发狂言,说曾毁了刘家,未知真假,苏老师还是赶快到刘家去看个究竟吧,说不定会有所发现呢,我们也要上路了。”

苏耀兴见他如此说,虽然不高兴,却不便发作。因此,只好告辞。

小青对这一仗打得甚为开心,竹莹则表示,她宁可没有这种事发生,并抱怨凌起石不该拖长打斗时间增加危险。

凌起石说他自己有分寸,不算冒险,并提议等天亮之后再上路。竹莹、小青唯他之命是从,自然不会反对。

翌日,他们沿着官道走,午牌过后,有点口渴,正要找水喝,突然听得前面有打斗呼喝之声,不觉大奇,使赶上去看。三个当中,显然最兴奋的是小青。

“嗯,怎么是她们?奇怪!她们怎会在这地方和人家打起来的?对方是什么人?”凌起石自语地说。

“师哥,你看出是谁了?我看不清。”

“是云前辈和她的师兄庄靖给几人围攻,处境不妙!师妹。我们去帮她。”

小青听得又有机会动手,本来甚为高兴,但一转念,便说:“那个姓庄的很乞人憎,我不喜欢他!”

竹莹听得“咕”一声笑起来,说:“又不是叫你嫁他,准叫你喜欢他?”小青脸色绯红,瞪了竹莹一眼,却不敢说什么。她到底是婢女身份,不敢过分放肆。

凌起石则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他,因为他瞧不起我,要找我算帐是不是?小青,你这样想是错了,他这个人年纪虽大,却久处僻乡,对世事所知不多,因此误信师侄侯定安的鬼话,颠倒黑白,相信云前辈已经给他说个清楚了。庄靖这老实头,比许多能说会道的都更可爱呢!他不知道避忌,不明世故,什么话都说出来,不奸不谋,这是他可爱之处,如果昨夜三煞所说不错,他吃的苦头已不少,应该清醒了,我们快去帮他一个忙吧!”

“小青,你听到没有?做人要看得远,心胸要大些,更要用脑筋会想,我们去帮云前辈,让师兄云帮姓庄的。”竹莹说。

“好的!你们小心使双钩那女人,她武功不弱,去吧,我对付那两个秃头的。”凌起石说。

“云前辈,这几个鼠辈都不是好人,你又何必跟他们客气,你下不了手,让给我吧!”竹莹说着,已经挺剑进招。

小青叫嚷道:“云前辈,还是让我师姐妹代劳吧!”她也紧随竹莹,向敌人进攻了。

竹莹与小青都年轻、漂亮,几个打斗中的汉子见了都感到眼前一亮,精神大振,不约而同的上前“招呼”她们,变了三个对付两个,只留下一个双钩女对付云兰。

云兰的武功并未消失,但庄靖的功力却是减弱了一半,一只左手完全用不上力。敌人有六个之多,五男一女,男的似两个秃头的较强,女的一个人的功力,却是比得上两个秃汉,纵有不及,也相差不远。云兰若只对付双钓女是绝无问题的,但双钩女有三个助手,庄靖又需要她照顾。在此情形下,她便相形见拙应付困难了。

云兰认得竹莹与小青,想不到她们会帮助自己,当下精神大振,先谢过她们帮忙,然后对双钩女说:“你刚才要与我拼个死活,现在可以啦!来!你想怎样拼法,划出道儿来吧!我姓云的随你怎样拼都可以,决不皱眉!”

双钩女见到口的肉要掉,入网的鱼要逃,她当然恨死了竹莹与小青。

三个男子汉和双钩女却恰巧相反,他们都喜欢这两个女子,三个人争着要和她们交手,要占她们便宜。竹莹向小青打个眼色,还作了个手势,对她说:“我们一起上!”

“好!‘风雷交击’!”小青使出追风剑,竹莹使出奔雷剑,一由左向右,一由右至左,在中间之点交合。风雷一碰,惨叫随闻,三个男子汉,一死一伤,第三个给一般气流抛出了几步,得免于劫,胆却破了。

只一招,使结束了战斗,太出人意外了,连竹莹与小青两个也大感意外,始料不及,有了这个经验。再强一点的敌人也不怕了,心中高兴,精神百倍,使对云兰说道:“云前辈,这家伙让给我们师姐妹吧!”言出招随,不理云兰是否同意。双钩女看两女年纪轻,都是十多岁少女,料她们功力有限,便放过云兰,转向竹莹与小青进攻,希望趁对方未有防备,先攻她一个措手不及,占个便宜。怎料到她快,竹莹她们比她更快,双剑一闪已经联成一气迎向双钩。双钩双剑一碰,人影倏分,双剑双钩碰在了一起,双钩给震得飞了起来,吓得双钩女慌了手脚,怔怔地看竹莹与小青,怔怔地出神。

竹莹与小青并不稍退,双双挥剑而起,再次扑击,双钩女陡然惊醒,一声惊叫,立即迎击,于是又打在一起,而且打得更为激烈。

凌起石在这时候突然问道:“云前辈,这两个家伙是什么人?该不该杀?”

云兰看他一眼,道:“你把那个高的杀了吧,那个矮的教训他一顿就够了,他是受到高的欺骗的,给他一条自新之路吧!”

“好的!”凌起石转口又对那个矮的道:“你们都听到云前辈的话,罪无可赦的,该死,迷途未深的,容你新生,你们认命吧!看招!”一掌拍出。双秃双刀并进,斩向他的手腕,刀光如雪,真把凌起石的整只手封在刀光之内,也不知怎的竟然封闭不住,凌起石的手指仍然弹在高个子的刀背上,使他刀锋失准,碰上另一刀,当声中,凌起石的掌却又到,不斜不偏,击在对方胸口。结果,高秃子带着惨叫声倒跌出了丈外。

“你该走了,如果再不走,我便不客气了!”凌起石说道。秃子问他姓名,他说是云南石青锋,矮秃道一声后会有期,走了。凌起石也不追他,径自走向云兰师兄妹那边去。

云兰先看小青和竹莹一眼,道,“你不用帮助你两位师妹吗?”

“不要紧,她们不会有什么的。”

“那就好,你对她们总比我了解。”

“她们不会有问题的,这位庄前辈怎么样了?不妨事的吧?”

“我死不了,但功力已废,四肢无力,象是活死人。”庄靖坦率地说。

“不要紧,让我看看!”凌起石不理他是否同意,握着他的手掌,掌心帖实,一股暖流已经迅速流进庄靖掌心,沿着手腕、手臂,透过心脏,流通全身。

庄靖他是个武学大行家,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当下大为感动,说敌人可能还会再来,不宜在此刻损失太多,免得敌人来时无法应付。凌起石不理他,叫他安心,不必替他担忧。

云兰看着,想着,突然盯实凌越石问道:“你真是石青锋?云南人?”

“不!那是我随口说说,骗骗那秃子的。”

“那么,你是什么人?”

“既然前辈问及,我不敢瞒,我姓凌,叫起石。”

“可是三年前大闹京师的凌小侠?”

“那时少不更事,现在不敢了,请前辈不要见怪。”凌起石恭敬地说。

“噢,原来是凌小侠,怪不得了!”她转口对师兄说:“师兄,你现在明白啦?他不是如侯定安所说的那样啦!刚才你看到啦,他的武功比你高出许多呢!”

“师妹,我真想不到,定安居然如此大胆,敢骗我!”

“师兄,你太直、太天真了,你一直少到江湖上行走,少接触各式各样的人,自然不了解人,所以看不到许多意想不到的面孔和遇到意想不到的怪事了。师兄,你看人,不是从实际去看,是从感情去看,比如对凌少侠,你就是用感情去看他。比如说,你知道他打上侯定安,首先想到的是本门荣誉,以为凌小侠对本门存心挑衅,再加上侯定安的挑拨,所以你就找他算帐,主要为的是替师门争光,替师侄出气,并非替天下人除害,师兄,我这样说,你同意吗?”

“我同意,确是这样!”

庄靖说,他相信侯定安的话,他不但恨凌起石,并且也恨与凌起石相识的人,以为凌起石是个大恶,他的朋友也多数是坏人了。庄靖说出心中话,充分表现出他胸无城府,实话实说,凌起石听得十分舒服,因为他出道的时候,也和庄靖一样,实话实说,不会拐弯的,后来,见的多了,听的多了,为了适应,他才改成这个样子,没料到已经几十岁的庄靖还是如此直率。

“庄射辈,以你这份真诚,是不适宜在江湖上走动的,否则,只有吃亏!我就是吃亏多了,才变成今天这样子的。不过,若果真心交友,却最好是找你这种人,因为不用提防你,这样,心理上是舒服的。对人,我喜欢云前辈这办法,而且,云前辈虽被称冷面美人,却不及我残酷!我对任何的人,都一视同仁,除非他不是恶霸,不犯奸淫,否则,我碰上了,决不轻饶,管他是小派大派,背景强弱,我一概是少理,都按照我自己的办法去处理了。比如少林、青城、武当三派的人,我就杀过了,别人劝我不可得罪,劝我不看僧面看佛面,从轻发落,我的回答是办不到,我的意思是,如果对大派特别优待,不但不公平,对大派也无好处,所以,我都把他们杀了。”

“好呀,应该这样,凌少侠,你干得好,我支持你,我们必须注意一个问题,便是在敌人当中有朋友,在朋友中有敌人,坏人中有好人,好人中也有坏人。”

“对!云前辈,你说得对极了,我一直想不通的问题,经你一语,我得到解决了。”

“是什么问题?”

“是在敌人当中能不能交朋友,对待由坏变好的人该怎样处理,过去我想不通,无法决定,现在,我可以肯定了,我要根据事实处理,不管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

“对!做人应该这样,要有自己的主见,对一个人是好是坏,不能只看其表面,必须看其内心,不能只凭对自己有利有害,就断定其是好人坏人,必须调查其平日所为,对大多数人是好是坏,才能肯定他是好人坏人,这样判断一个人才合理,判定之后,就要按照自己的主意去处理,不要受到别人影响。”

“云前辈,你的话对我大有益处,就和家师说的一样,嗯!她们快打完啦,我们该看看了。”凌起石的目光突然转向竹莹身上,只见她打到此时,竟然成熟大进,熟能生巧,把凌起石传给她的武艺已能运用自如,一招一式的使出,如行云,如流水,全无阻滞,身形、步法、手法、剑式,都配合得很好,饶是双钩女积有丰富经验,也给她迫得是守多于攻,失去先手。

小青的打法又不同,她不以招式见长,亦不在内力上显功夫,她以快捷为主,飘忽不定,忽自左进,忽自右进,又快又狠,一进一退都如闪电,双钩女的双钩已经使得十分慎密了,但在对方联手之下,仍然出现不少漏洞,常被对方透过漏洞迫进,使她不能不退。在她眼中,小青是一头灵活的猴子,真做到来去如电,虚实难测。她有时看到她在左边,一转瞬,她已到了右边,看她明是在前,忽然又发觉在后,那种威胁,比之竹莹是一点也不减的,所以打到百招过后,双钩女已经肯定这一仗必无胜希望了,何况她们之外,还有她们的大师兄在,他以一折二,轻易地在三几个照面就击毙大秃,放走小秃,这份功力,比她就不知高了多少。

双钩女心理上先受到威胁,自然是胜利无望了,凌起石说快要打完,正是竹莹已转为攻击,节节进攻的时候。

云兰听得凌起石的话,把目光移向斗场,对凌起石的话也有同感,慨然道:“凌少侠,古人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这话一点不错,在你这两位师妹身上也可以看到了。”

“师妹,古人不是说新人胜旧人的,是说换旧人。”庄靖更正云兰的话。

云兰道:“不错,古人是那么说,但是,新人未必真会换旧人,而且,那么说,也过于绝情,有过桥抽板之嫌,不及胜字来得贴切,古人的话,到了今天,有的地方也有修改的必要了。对于古人的所言所行,所作所为,我们不该完全相信与学样的。”

“师妹,我说不过你,但听来你说得确也有道理。”庄靖说。

“庄前辈,你现在觉得怎样了?试试看有什么地方不大妥,也好趁早治疗,这样会事半功倍,胜似将来再理。”凌起石说。

庄靖暗暗运劲一转,觉得体内竟然是一往畅流,并无阻碍,当下笑道:“少侠,你……”

“庄前辈,我看你们还是叫我石头吧,这是我师父惯叫的,听起来,胜似少侠少侠的来得悦耳。”

云兰微微一笑道:“那好吧,我以后就叫你石头好啦,真难为你了,年纪轻轻就练成这身武功,令师是哪一位?他还健在吧?”

“我有三个师傅,过去,我一直不曾告诉过人,事实上我也只知道两位的名号,还有一位,直至今天,我仍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和名号,我和他相处的日子不短,我们相互问的称呼是这样的,他叫我小家伙,我叫他做老公公,我的腹语就是他学的,另一位是把我由小带大的,我叫他爷爷,他姓高,叫仲坤。”

“哦,高仲坤,我认识他,他是一位处事谨慎的人,还有一位是……”

“是退隐泉林的武林前辈,复姓公孙,单名一个元字,我的奇门遁甲之术、绘画、音乐等都是跟他老人家学的。”

“公孙元这个人是早年江湖上怪杰之一,有人对他歌功颂德,有人咒他是人间魔鬼。我未见过其人,谈不上印象,但由传说看,他是一位颇为偏激,而且固执的人,你早先所说的言论,大约也是受了他的影响吧?他久无消息了,我以为他已经归道山啦,原来还在人间,居然教出这样一位好弟子呢!”

“石头,论辈份,公孙元比我略高半辈,那个不知名的公公,可能比我们高出不止一辈呢!你学过腹语,我也曾学过,你试讲几句听听!”庄靖说。

“那好极了,我正好请庄前辈多多指教!”凌起石口不张,嘴不动,声音却不知由哪儿传出来,说得十分清晰。一字一句都清楚,庄、云两位听得呆了,因为他们过去也曾听过腹语,不但模糊不清,且说的人例必嘴唇蠕动,只要留心观察便可看得出来,但凌起石不但不用蠕动嘴唇,还可以分心跟云兰说话。

因此,云兰诧然道:“真想不到你的腹语说得这样好,奇怪极了,你若不早说,我怎也不会想到是你。”

凌起石即用川音腹语说道:“谢谢!你老人家给咱的鼓励,咱一辈子不会忘记。”语出,云兰更是赞不绝口。庄靖说他自己的腹语只能给一丈以内的人听,再远就听不清了。但凌起石的腹语,恍如一个人真正在说话,这实在不是轻易做到的,所以连云兰也赞赏得不绝口。

凌起石表演了腹语,庄靖与云兰师兄妹都赞不绝口,认为难得。凌起石笑笑说:“我利用这腹语已经骗倒许多敌人了,他们不知道我会说腹语,以为我有后援,都匆匆的逃走了,省却我许多麻烦!”

“石头,你看看双钩女,她作困兽斗,只怕她志在拼个两败俱伤,那就会有不幸事发生了。”云兰说。

凌起石看一眼,道:“不会有什么事,我看最多不过十招,双钩女就要中……啊,她完了!”语声刚落,另一边竹莹使喝道:“着!”剑出如电,刷的一剑刺进对方左腹部。

双钩女中了一招,痛极狂呼,一抖手掷出了铁钩,竹莹见状,身形一侧,剑身一偏,顺着铁钩来势猝然吐剑一按一带,将铁钩带得转了方向,向回头飞,比先前似乎缓慢了许多,可是双钩女忍着痛把铁钩接住,刚抓紧,又惊惶失措地将钩丢了。与此同时,小青的剑已刺进双钩女的背心,再加上一掌,乘机抽剑疾退,双钩女跌倒了,死时还睁着双眼,似不甘心。

凌起石把她们重新介绍与庄靖、云兰两个认识,小青对庄靖本有成见的,接触之下,了解他的性格,成见也消除了。

五个人不想再招惹麻烦,便马上赶路,连尸体也不去掩埋了。

小青说:“大师兄,这一仗打得真好玩,可惜你放走了那个秃子,要不,就给他一个全军覆没了。”

竹莹道:“也用不着斩尽杀绝。”

“这又不是了,常言道:除恶务尽,似双钩女这种人,死有余辜,难道还冤枉了她?”云兰支持小青。

“云前辈,你们打算去哪里?若果有用得上我们的,尽管开声好了,我没什么紧事。”

“我本来准备送师兄回去的,因为师兄功力有亏,人又老实,很容易上当,我又经常东奔西跑,很难陪他一起,所以,我觉得不如送他回去,大家方便。”

“现在呢?改了主意?”

“改了!因为师兄伤已经好了,功力又复原,这样便不必急急回去了。他功力不弱于我,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所以我主张他不如多在江湖上走劫,深入体验,这样对他今后处事有好处!”

“这倒是真的,过去,我也和庄前辈一样,什么事都不知道,但三年后的今天,我已经知道许多古古怪怪的事情的了。”

“师妹,我想过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好,且等过几个月之后,我认为可以自己一个人走动了,再分手也未迟,你看怎样?”

“好!好!只要师兄你高兴,怎样都可以。”

“云前辈,这儿是什么地方?再走多久,才有投宿的地方?”

“石头,现在才不过午后,你怎会这么快想到投宿?你不舒服?”

“不!云前辈,实不相瞒,我刚才暗暗占了一课,卦象甚差,所以我想知道,也好早作准备。”

“是什么卦象?很凶?”

“天机不便预泄,但今晚二鼓之后,直至四鼓时间,必有事故,大家都要小心。”

“是属于哪一方面的,总可以说说吧?”

“看卦象,似乎是小人仇杀这一类,说不定今晚会有仇家找上门来偷袭,而且,从卦象判断,并不容易避过呢,所以,我们非小心提防不可。”

“大师兄,你教我也占一课好不行?这样,我每日占一课,就不怕有意外了。”小青说。

小青的请求,由于太过天真,所以引起各人一阵笑,气氛变得更加轻松。小青明知众人都笑她,但各人的身份都比她高,她不敢得罪任何人,结果是鼓了一肚子气,索性唱起歌来,既可发泄感情,亦可掩窘态,倒不失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小青的歌喉本来不错,在桃花江时又有乐师教过,对于运腔咬字,都中规中矩,再加上她的嗓子好,唱起来倒是十分悦耳,连庄靖也赞赏儿句,并且还配合着唱,忘记了他自己的年纪,这分纯真,实在值得叫人羡慕。

“师兄,原来你唱得这么好,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你是几时学会唱歌的?怎么我不知道?”云兰说。

“我是砍柴、锄地的时候跟他们学的,你已经出道许久了,自然不知道。”庄靖坦然地说,完全听不出这是师妹故意那么说的,其实他的歌唱得并不好听。

凌起石对竹莹说:“莹莹,你也唱一个吧!我们都未听过你唱歌呢!”

“我不会唱,也唱得不好!”竹莹谦逊地说,但还是唱了。只听她唱的是江南小调,轻快而俏皮,充分表现出一个狡黠少女的情怀。她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唱起来比小青又胜得多了。

小青说:“大师哥,我们都唱了,该轮到你啦!”

竹莹只看着他笑,没有出声。

凌起石想了想,道:“我不熟悉你们唱的歌,不如给你们唱一支山歌吧!山歌有一定的调子,但可以自由变更,是脱口而出,役有固定的,我喜欢它自如,不受限制,莹莹,你听过山歌没有?”

“不知道!有时候听到一些歌,很入耳,却说不上是什么歌,你且唱来听听。”

“好吧,你准备听后法洗耳吧!”凌起石想了一想,便唱道:“贪官当道百姓苦哩,衫破裤裂无布补哩,土豪恶霸凶且狠,纵狗咬人当要乐哩,幸得侠士拔刀助哩,贪官恶霸抹脖子哩。”

“好哇!唱得好!唱得好!”竹莹大为欣赏。

儿个人有说有笑,走的倒开心。一直来到东平镇,已是黄昏,便投宿在东平客栈。他们五个人租了三间,竹莹小青一间,凌起石和庄靖一间。

临睡前,云兰对人家说:“早先我发觉有人偷窥我们,今晚大家睡得醒一点,提防有人来袭!”

凌起石道:“云前辈放心好了,不过是华家几个混蛋,作不了恶的。”

“华家的几个混蛋?哪一个华家?你也看到了?”

“就是华云峰那几兄弟,都曾是我手下败将,谅他起不了作用。”

“这可不容轻视,他既然是你手下败将,当然知道你的厉害,居然还敢再来,必有所恃,若非自己练成功了特殊绝艺,就是请得强者相助,石头,你千万不能大意,这叫做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云前辈你说的也是,这么看来……公公,你在哪里?是,我知道,是,我知道,好我马上分给大家。”

凌起石突然自语地说,引得各人注意他。

云兰问他什么事,他说老公公通知他,华氏兄弟等一会要用毒,叫他把解毒药膏涂在各人的鼻子,以抵抗毒气。各人照吩咐把药涂在人中,然后歇息。鼓打二更,便听得有夜行人走动了,各人精神为之一振,轻轻下地,准备上房去迎击。

小青性子最急,不时用目光望向竹莹,微询她的意思,竹莹却很镇定,静静地等着,半点出房的意思也没有。小青心急,几次想催她,都给她目光制止住,这样过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便悄悄地走向门口,但仍不敢作主,回头看竹莹一眼,竹莹向她打了手势,阻止她出房,她虽不愿意,也不敢违背,乖乖的又回到席边坐下,等待机会。

小青的表情,竹莹看了也觉得好笑,指指她的脸,又指指房上,叫她要忍耐。小青满脸子不高兴,但又没有办法,结果仍然要耐着。

突然房上传出一声断喝,随即有人“哎呀”大叫,还有喝骂声,刀劈的风声,小青听得跳了起来,竹莹不禁失笑了说:“你这丫头,急什么?少了你,一样可以对付得了。”

“小姐,不,师姐,我们出去看看。”

“你说出去看看?不动手?”

“我不知道,且看看再说。”小青狡猾地回答,竹莹又是笑笑,陪她出去。

瓦面上,庄靖大开大合地使出招式,勇猛绝伦地进攻,他的招式并不花巧,所以不怎么好看,却十分实用,一刀又一刀的劈出去,那份气势,真叫对方胆怯的。

庄靖用刀,对方也用刀,庄靖四十多岁,对方也四十多岁。庄靖以数十年勤磨苦练,功力甚为精纯深厚,使开了刀势,恍如长江大河,源源不绝。对方在开始的时候还挥刀相挡,几招过辰,已不敢接招。庄靖得理不让人,一刀紧迫一刀,一招连接一招,在紧紧进迫之下,终于是把对方杀于刀下,另两个想逃走,也给小青和竹莹收拾了。

一场打斗过去,黑夜又恢复宁静,凌起石查看死者,果是华氏余孽,这一役之后,该死的都死了,留下的只是华家后一辈的人了,凌起石答允过华锦屏,此刻便感到做完了这一件事,有一阵轻松的感觉。

凌起石一直都是主张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及于旁人的,因此,他对于华家的后人,投有斩尽杀绝的打算。小青提醒他,若不及时斩草除根,将来他们长大了,必会前来报仇,凌起石仍然不愿改变主意,他说,报仇是将来的事,假如他们将来不问是非,不理父母是否该死,真个找上门来,那是他们的错。若果他们现在全无行动,自己为怕将来报仇,那就错在自己了。不知而错,情有可原,知错而错,那是明知故犯,不容原谅了。

小青虽然觉得凌起石的话有道理,但是,仍然认为该为自己未来考虑,但竹莹、云兰则大赞他有见地。

一场打斗结束之后,云兰提议马上离开,免受烦扰,她的理由是虽然不怕几个官兵,但却会惹来无穷麻烦,因为官兵不敢管凶悍的恶人,却要欺负百姓,若果自己不反抗,便要受辱;反抗,便又要杀人,而是杀一些不值得杀的人,因此,她认为能避免的就最好。

凌起石等都同意云兰的说法,略一收拾,便摸黑上路了。

摸黑上路,对于江湖人物来说,真是太普通了,就是云兰、凌起石等人,除了竹莹、小青两个之外,也是惯常事了。

凌起石和庄靖是同房的,过去,他受到了师侄侯定安所骗,曾经立誓要杀凌起石为师们报仇,想不到凌起石却救了他,并且是一个和他所知完全相反的人,为此,他对凌起石心中有愧,也因此,对他特别好。

黑夜上路,他仍然与凌起石并辔而行,并且絮絮不休地讲述他自己当年拜师的经过和后期自己苦练的过程。他万万想不到,他这讲述,他的坚毅性格与持恒苦练,对凌起石未来起着多大的影响力。

凌起石他们再走了一天,云兰要向大家告辞,凌起石对她说:“云前辈,我是一个男子,你看到了,年纪也不大,和两位师妹一起,实在不方便,我想叫她们跟你学点东西,你肯不肯带领她们?她们是刚刚出道,什么规矩都不懂的,但却相当聪明,大约不会给你太多麻烦的。”

“师妹,你出道多年,还没门人,不如就收她们做徒弟吧,我看她们也不错。”庄靖说。

云兰忽地沉下脸道:“师兄,你怎能这样说?常言道:君子不夺人之好。我怎是这样的人,胡乱夺取别人的徒弟?幸而这里没有外人,要是传了出去,怎么还有脸见人。”

“这有什么不可?你做她们师傅,也不会辱没了她们,石头,你说对不对!”

“对!”凌起石回答得十分肯定,又转口对云兰说道:“云前辈,如果你不嫌,肯收她们为徒弟,她们必定万分愿意。”

“怎么你也这样说?我岂能夺别人的门人?你须知道,未得师门同意改拜在别派门下,就是欺师灭祖,欺师灭祖的人是要清理门户,被处极刑的,纵然不加杀戮,也要被逐门墙,受武林鄙视,我不想受人指责,也不想害了她们。”

“云前辈,你的话很对,我知道,但她们是根本没有师父,也不属任何一家一派,既不在任何一派一家门墙之内。自然也不会被逐出门墙之外,她们既无师无祖,也无所谓欺师灭祖。”

“那么,她们这身武功怎么来的?与生俱来,还是无师自通!”云兰直视凌起石。凌起石笑笑说:“她们这武功,都是我闲下来的时候教给她们的,竹莹与我是兄妹之交,小青原是竹莹的侍婢,为了称呼上方便,我们才会有师兄妹之称,我这年纪,自然不宜收徒,也怕给未婚妻误会,反而不美,她们若能拜在你老人家门下,那正求之不得,终生之幸呢!”

云兰环然一笑道:“原来内里还有这许多秘密,但不知她们两位可愿跟我吃苦?只怕我也是没什么可以教给她们的呢!”

竹莹真是挑通眼眉,听得云兰这么说,立即就是跪了下去,改口称为师傅,小青也跟着跪下去叩头。于是,在路上演出一幕拜师,别开生面。

竹莹虽然不愿意离开凌起石,但想到自己是极愿意有这样一个师傅的,所以她尽管心情矛盾,也是欢喜占了上风,心情高兴的。

当晚,他们几个高高兴兴的吃了一顿,算是拜师宴,因为大家心情都好,不免多喝了几坏,尽欢而散。

翌日,庄靖第一个发现不见凌起石,他在桌上找到凌起石留下的一张字条,说身有要事待办,已经耽误了不少的时光,不能再留了,若果将来听得金陵有什么奸邪被诛受戮,便是他所为了,请她们高兴地喝一杯,以示庆祝,以分享欢乐,并请代留意,假如发现有姓吕的新出道少女,可能就是他的未婚妻吕玉娘,请予照顾。最后说,当各人看到了字条时,他当在百里外了,他会永远祝福,请勿以他为念。

凌起石独个儿骑马走了。各人欷嘘叹息,却也是无可奈何。

凌起石离开了竹莹等人之后,使改了装,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书生,骑瘦马,带有两个小包,一个是衣服,一个是书籍,腰间悬了长剑,戴了帽,穿上长袍,倒是颇有气派,就可惜少了一个伶俐的书童,但他告诉人家,半途遇劫,和书童失散了,生死未卜,他能逃出一命,已经是侥天之幸,祖先有灵了。

当时,道路不靖,劫匪横行,根本不把官兵放在眼内,出门人遇劫财固极平常,丢了性命也不出奇。所以凌起石说途中被劫,没有人怀疑。

走了几天之后,他到了一个地方,走进了一间寺院去,知客僧见他打扮虽然是个书生,衣着却极平常,没有公子的派头,便轻视他,对他十分傲慢,他也不以为意,在寺内随便走动。但这一天是观音诞期,善男信女甚众,凌起石是一个外地人,颇有受排挤的现象。他却极有涵养,绝不去计较,到了食堂,他占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独自坐在一角,吃得津律有味。

来拜神与随喜的人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者居多,甚少独个儿的,他们在食堂进食,也自己人坐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各人有各人不同的话题,只有凌起石一个独自坐着不发一言半语。

凌起石坐在一隅并不显眼的地方,所以他也不大受到注意,因此,他坐了许久,亦无人加以理会,恍如不曾发觉他在座似的,除了他出声要什么,是没有人主动去接近他,去招呼他。这些人不去理会地,他也没意见,反似感到自由自在,乐得清静。

凌起石开始的时候,是为了吃点东西和观光一下这间寺院的,后来,他开始觉得奇怪,就索性诈痴扮呆,要看个究竟了。

凌起石发现了什么?原来他发觉来这间寺院参神拜佛的善信竟是男多于女,在他过去的经验中,这是十分少有的,拜神拜佛的多是女人,男人不是没有,但比较上还是女人居多,而且多许多。何以这一间寺院的善信却是男多女少?其中原因如何?凌起石发觉了这一点之后,认为有古怪,就要追查个水落石出了。

食堂“生意”甚佳,那些斋菜也实在很好味,很值得一赞。因此,价钱虽然高一些,许多人认为还是值得。凌起石的打扮是一个书生,食量却是一个武士,有兼人之量,以致那些和尚也感到意外,多看他几眼,但他没有反应,处之泰然,张开折扇轻摇,赏览墙上悬挂的字书。有个和尚偷偷地听他说些什么,怎知不听犹可,一听之下,便吃一大惊,原来这和尚本身文学虽然有限,但却颇为喜爱,而这寺院香火极盛,善信当中,文人雅士,这官贵人惧全,他们每人到这食堂,总爱对墙上的书画有所品评,和尚听得多了,也懂得不少,他偷听凌起石的批评,原非存有好心,他是准备凌起石说错了的时候,予以指正,显示寺中和尚也有识文之士。没想到凌起石甚有眼光,且见解独特,对那些书是画有赞有弹,赞得中肯,弹得更中肯,和尚听在耳中,佩服在心中,不由自主的说:“公子果是高人,佩服,佩服!”

“哦!大师也是位解人,失敬,失敬!”凌起石向他一揖,又说:“大师过奖了,写字作画之人,有其自己心思,看字看画之人,更有其自己爱好,字有真字,画有真画,亦有假者在,看者必须自己分析,看得多了,不会写,亦会看了,比如观戏,未必人人会演,但演得好坏,观赏者多有见地,学生并非能写字作画之人,仅懂得看而已,大师莫要见笑。”

凌起石看画论画,把他自公孙元处学来的东西略说个一二,已经叫那和尚佩服得五体投地了。须知公孙元乃武林怪人,文武兼备,无所不精,凌起石是他得意门生,自然学得不少,这时搬出一二,就足以使那和尚心服口服,五体投地了。

俗语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凌起石有心要明白这一间寺院有什么特异,何以会特别吸引男人前来拜神,便在语言间作出试探。那和尚自称叫德明,他因为心中佩服凌起石,竟不忍欺瞒他,说出一个秘密,原来这间寺有秘密地下室,藏有美女,供应几个男人作乐,若果有人怕老婆,亦可约定心爱女人到寺中幽会,因为有几个大主顾包起寺内一切开支,那些地下室又只为几个男人而设,消息便不会外传。寺方为了方便那几位男人,便特别宣传寺中的菩萨显灵,说男人求神比女人更为灵验,因此,日子久了,便变得男人特别多了。

“哦,原来有这种原因,那就怪不得了,只是,这样做法,未免太伤天德了,那些人,都是良家妇女?”

“说是这么说,事实却不是,都是由各地选来的妓女,自然,也会有良家少女,怕为数不多,多数是妓女,都是以高债租来的,一年半载之后,便送她们回去,另外再去租新的,这样,几个月换一次新的,便有新鲜感觉了。公子有无这份兴趣,若果想遣兴一下,说好了,我当为公子尽力。”

“食色性也,圣人也有此说,我当然心动,不过,这事恐怕令师傅你不方便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怎能因自己作乐,致使师傅不便?不必了,不必了。”

“公子,你老是好人,若是换了别人,怕不马上要求帮忙,怎会再想到别人方便不方便?你敬我一尺,我也敬你一丈,你既为我着想,我也必尽力了却公子心愿,只是现在白天不方便,请公子晚上再来,在寺前左边的那株罗汉树下等我,一抽到空,我马上就会来的,公子千万不要四处走动,更不可呼唤我,先被别人发觉,那就麻烦了。”

“这个我会的,我自己是怕麻烦,也不想替大师招惹麻烦,我一定照大师的话做,大师待我这样好,我真不知怎样报答大师……”

“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公子,你照我的话做好啦,我要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德明和尚说完,匆匆出去了。

德明出去看,凌起石也跟了出去看,他看到不少人都匆忙的涌进寺院。德明冲了几次也冲不出去,终于由横门走出去。凌起石则如逆水而行,在人流中迎上去,以内力迫使他们让开一条窄道,走出了大门口,他看到了,外边不少善信都狼狈奔逃,另外有几个恶家奴模样的人在围着一个黑衣女子,由于凌起石只看到她背面,觉得她身型很美,配以一身合度的黑衣,尤显美态,他骤眼一看,觉得美之外,更有点眼熟,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念头一转,凛然心颤,暗道:是她?真是她?

凌起石想到的是他未婚妻吕玉娘,他觉得由背影看,这身型太相似了,但又以为世间事未必有此巧合,所以也不急于证实,只在一隅旁观。

那女子面对的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衣着华丽,却油头粉面,全无男子气概,但由他的衣着与派头,可以肯定他是个贵家公子无疑。他一脸奸邪泽笑,对那女子说:“小娘子你美若天仙,人间少有,若是嫁给庸夫俗子,未免是可惜,不如嫁给我吧,我包保你穿金戴银,好吃好住,终身亨受不尽。”说时更伸手去摸她的香腮。

这个青年的说话与举动,充分显出他的身份与人格,凌起石已经气往上冲,随手在门壁上一捏,便弹了出去,同时看到黑衣女子左手一扬,灰袖一展,“啪啪”两声打在青年人脸上,打得他嘴角流血,似乎伤得不轻。这还不止,他两腿一弯,竟朝黑衣女子跪了下去,他这一跪,使黑衣女子又恨又羞,惊惶失措地横闪几尺,不受他这个礼。但是,他还是跪了下去。

黑衣女子闪开之后,愤然说:“你干什么?找死了!”语音清脆,虽在盛怒,仍极悦耳。凌起石听得心头一亮,高兴极了,因为他已听出,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末婚妻吕玉娘。他常常都想念她,常常不自禁地向相好的朋友提起她,想不到在这里看到她,他心头一动便要上前相见,但一转念又忍住了,他要看看她的武功练得怎样,也怕暴露了身份,德明不肯再带他到地下室去。

黑衣少女此时仍然背向着凌起石,对那青年人突然跪倒大感诡异,初时还道是他作状,及至见他站不起来,要人搀扶着才站起,便猜到有高人暗中相助,可是偷眼四望,又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人。

一个武师模样的壮汉傲然的走向黑衣女子,锥指着她骂道:“臭丫头,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家少爷无礼,还不快快向我们少爷叩头认错?不想活命了。”

黑衣少女纹丝不动,半声不出,谁也猜不到她的心意。壮汉以为她不好意思认错,再说:“你也不自己想想,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家少爷是什么身份?他是兵部尚书的少爷呢!文武双全,年青英俊,争着要嫁我家少爷的女子可多着呢!我家少爷都没瞧在眼内,他看上了你,不知是你几生修到,人家求之不得,你却不识好歹,还不快认错赔罪。”

壮汉越说越放肆,后来竟然要扯黑衣女子衣袖,强迫她下跪认错。

黑衣女子冷声发笑,其声冰寒,袖子一翻,似要发招,怎知她却又停住,忿然说:“你觉得这么好,把你的妹子嫁他好啦!”

“我倒是想作大舅子,可惜我妹妹没这个福气,送了进门,不三天就哭哭啼啼退回来了,要是我妹妹有这福气,我还用得着当这差事?嗯,少说废话,你到底怎样?答应还是不答应?”

“是了,你说他是兵部尚书少爷?他姓什么?叫什么?我也认识一家兵部尚书,可是就不曾见过他。”

“我家大人姓史,少爷自然也姓史。”

“好臭阿,好臭!什么不好姓,姓屎,怪不得一开口就臭气薰天。”

“臭丫头,你敢无礼,你再说一句,看我不教训你。”

“废话!我若是怕你,就不敢说了,你们有多少只狗爪子?都来吧!”她口气大得惊人,不待对方答话,手一扬,似要发招,但真正发招的却是她的左脚,一脚踢出,壮汉应声飞起跌出了二丈以外,结结实实的跌在地上,痛得他抚着屁股叫痛,肩头、手肘等处都伤了,血外流。

“怎样,你还是回家把妹子嫁给他吧!有种就动丰,不怕死的就跟着来。”她一直都面对着那青年,说完话之后,转身就向寺院走。凌起石和她打个照面了。一看,她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并不是吕玉娘,心中便是泛起了异常的滋味,并庆幸自己未上前与她打招呼,否则,可能闹出笑话。但刚刚这么想,忽又恍然,暗骂自己糊涂,几乎上了她的大当,心念一转便跟了她进去。

凌起石已经肯定对方是吕玉娘了,从她的身形,走路姿势,弹手指的小动作等,都足以证实她确是吕玉娘,他跟着她,看着她,觉得她的身段和走路姿势都比过去更加好看,更看得迷人。他原想再跟着她走的,因为人太多,也怕那青年不甘心,回去再带人来寻仇,那就要惹起很大的麻烦,因此,他改变了主意,急急走近吕玉娘几步,悄声说:“吕玉娘,你好大胆居然敢到这里来惹事生非,你是不怕死?还是认为我们有眼无珠,认不出你的庐山真面目。”

黑衣女子听得有人叫出吕玉娘三个宇,浑身为之一震,不由自主的放缓脚步,向四边游望,似乎在找寻什么,凌起石已迫近她身边,低声说:“玉娘,你怎会来到这里来的?别出声,远远的跟着我出去,你听到没有?跟我出去。”

“你是……”

“我练过挨打功,挨得起打的,你没练过挨打功,最好别开口说话。”

“嗯,你是……”

“不要说话,走!”凌起石回头向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朝黑衣女人一笑,她也笑,他叫她不要走得太近,要装作不相识,因为可能有人监视着,千万不要被外人看出,误了大事。

黑衣女子十分听话,轻快地跟着走,凌起石走时似乎很随便,全无奔跑迹象,但实在却走的很快,黑衣女子亦步亦趋,一直相矩在十四五丈远。直至走离那间寺院有半里之遥,进了座松林,绕到溪水畔,凌起石才停住脚步,迎着黑衣女子说:“玉娘,你怎么不留家中来到这里?家中没事吧?”

黑衣女子未曾回答,先已眼红,投向凌起石怀中,幽幽说:“你不知人家等得多苦,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见着了,你却似不高兴,你也不替人家想想,你一个人出外了这许久没有半点讯息,不知人家多担心,你不领情,反要抱怨。”

黑衣女子尽情倾诉,凌起石也为之心动,抚摸着她的香肩,悄悄地说:“我不是抱怨,我也常常想念你。你未涉足过江湖,自然不了解江湖的凶险,我不要你跟着,怕的是对你有危险,我一片好心,你却不谅解,真是狗咬吕洞宾,好心遇着雷劈!”

“我才不信,你要自由自在,风流快活才真,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知道啦!”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你看到也好,没看到也好,我都敢对天发誓,我绝对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玉娘,你还没告诉我,你爹和娘怎样?他们都好吧?弟弟呢,他怎样?你出来之后,谁在照顾他们,只奶妈一个?”

“谢谢你,他们都好,弟弟已经长得很高,和我差不多了,他的力气也很大,常常问你,他不知道我出来找你,要是知道,他一定要跟着来。我出来后,有金前辈在那里,是他答应留在我家之后,我才出来的。”

“有金前辈在那里我是比较放心了。”凌起石说:“玉娘,你怎会来到这里的?你知道我来了这里?”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朝这个方向走的。”

“你知道我朝这个方向走?你怎会知道我朝这个方向走呢?这就奇了。”

“这是秘密,我不告诉你。”

“唔,讲到秘密,我记起了,玉娘,我有两件小东西送给你,你见了一定喜欢,你猜是什么东西?”他说着,双手都稍微用了点力,把她搂得很紧,似乎是要把两个人挤成一个。

凌起石把吕玉娘紧紧搂着,她没有挣扎,更把自己的手收紧,也紧紧搂着凌起石。两个人都默不做声,静静地拥抱着。也不知过了名少时候,凌起石才放松了手,在她的背后轻轻抚摩,叫她猜测他要送她什么。她“咕”一声笑起来,调皮地说:“我怎么猜得到?我也不需要你送什么,我只要有了你,就什么都不要了。”

凌起石也笑了,一方面由于她说话时,暖暖的口气呵在他的脖子上,十分酸痒,使他发笑,他们又紧紧的搂着。

“玉娘,你比我们分手时更好看,更动人了。”凌起石轻轻地推开她之后,退开儿步,细细地欣赏她动人的身段,不自禁的赞出口来。她十分开心,笑得更美。

“你骗人,我知道,你很会逗女孩子欢喜的,你这话,不知对多少人说过了,我才不信。”吕玉娘嗔道。

“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迟早会明白我说的都是真话,而且是只对你一个人说。”

“真的吗?傻瓜才会相信,但我不是傻瓜!”

“好了,别说这个了,坐下来,告诉我,我走了之后,万松山庄可曾有敌人来骚扰过?结果怎样?”

吕玉娘口头说不信他专心爱她,心中其实是完全相信,所以他叫她坐下,她就乖乖的坐在他身旁,不自禁的倚靠在他身上。她自离别后,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他,白天、黑夜,稍有空隙就会想起他。有时做着什么时也会突然停了手,想着他;有时睡梦中也会见着他,但是那时一切全是虑幻的,只有此刻却是真实的,实实际际地靠在他身上。

这是温馨的时刻,无声胜有声。凌起石虽然叫她细说别后情况,她没说;他也似是忘了,没有催促她,两个互相依偎着。

溪水静静地流,经过石块,向下流,松树静静地矗立,只有高处的松针受到风吹,发出有节奏的乐章。环境十分清静。吕玉娘许久不曾享受过这样宁静了。她渐渐的改变了坐的姿势,上半身倾斜了,竟躺了下去,把头枕在凌起石的腿上,脸上发出甜美的笑意,非常宽心地睡着了。

凌起石俯视着她,不觉轻轻地一叹,他觉得她到底是个缺乏经验的女孩子,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能够睡得着。他解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默默地坐着不动,生怕扰醒了她。

吕玉娘这一觉睡得可真甜,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有多才醒转,想了想,不禁羞笑:“辛苦你啦,这石凹凸不平,要你坐了这么久。”她觉得臀部、腿部刺痛,伸手一摸,手指的感觉是摸到一凹一凸的皮肤,便想到凌起石比她一定是更厉害,不觉有了歉意。却说:“坐痛了吧?你真是,怎不早叫醒我?”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睡觉,而且这么近,我觉得很好看,所以忘了叫你。”

“活该!我睡着的时候,你可老实?”

“我说很老实,你信不信?”

“不信!”她得意地笑说。

“所以我说了等于没说!”他受委屈地耸耸肩,同时站起来,说:“天快黑了,我们也该走了。”

“我们先去吃一顿,再回客栈去。”

“不,吃过之后,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

“你先别问,到时自然会知道,对了,你找到宿处啦?要不要先回去看一趟?”

吕玉娘告诉凌起石,说她回去不回去都一样,于是,凌起石听了之后便和她去吃饭,然后一起到白天那间寺院的门前,只是寺门依旧,人面全非。白天是那么热闹,但到了晚上,却是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动树稍,传出阵阵声响,吕玉娘来到寺门前,大为惊异,悄悄地问:“我们来这里?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等一会有人带领我们进去,至于里面有什么可看的,他没说我也是不便问,所以我也是不知道。”吕玉娘不愿放过机会让时光溜走,她希望早点和凌起石在一起享受温馨,补偿过去相思之苦。

凌起石依照记忆,在初更鼓响之后,站到寺前那株大树下,吕玉娘这时已经是男装打扮了,认是他的表弟,负责在外面接应。后来,和尚来了,说他突然有要事要办,不能陪凌起石进去,但他却给了一张地图,把出入通道的方法都告诉了凌起石,还扼要地记在地图上,以防万一,设想得实在周到。和尚叮嘱凌起石听到二更鼓响才好行动之后,使匆匆走了。

吕玉娘急急地问:“什么事如此神秘,如此紧张,你怎不向他问个清楚?”

“白天他已简单的讲过一点了,他说,这寺院表面上十分正派,事实却是藏污纳垢,淫秽不堪,寺内有地下室,置有不少女子卖淫,有的是由远处用钱请来的妓女,有的是用强迫手段抢劫或诱骗来的良家妇女,到此淫乐的都是有头有面的人,人数不多,品流不杂,所以不易为外人发觉,我说不信寺内有此事,又说某处则确有此种事情,并说某处的地下室布置得如何如何,世间少有,他不服气,要带我去看看。玉娘,这种地方,你不看也罢,你替我把风好了。”

“我才不呢,你看,我也可以看,我怕她们会迷住了你呢!不要说了,要不看就大家不看,要看就大家都看,你不能把我丢下。”

“我是怕你难为情,你如果不怕,我们一起去,如果有事发生,你对付女的,我对付男的,但你必须记住一点,凡是这类地方,必有险毒机关,随时会害人,稍有不慎就会上当,到时只怕互相难以照顾,必须自己小心。”

“我知道,用不着你赘气细说,你把图样展开给我看一看,遇到意外,也好有个准备。”

“你这话倒是不错,来,我们一起看。”于是凌起石把草图铺放石上,两人一同研看。

这一夜天色并不光朗,微淡的月光也不是时时出现,幸而凌、吕两个都有过人的目力,尤其是凌起石目光更锐,常能把其中一些细节说给吕玉娘听。

吕玉娘在经过一阵思考之后,突然提出个问题:“石哥哥,你猜有什么人在里面?早间那个家伙会不会在里面?”

“你怎会想到他在里面呢?”

“我希望在里面见到他,我就把他宰掉。”

“你千万不可鲁莽,免得打草惊蛇,我们要钓大鱼,就要放长线,说不定这里会探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我不管这许多,不碰上他,我不会去找他,碰上他,我也不会放过他,我真不明白,人家这样调戏我,你竟然无动于衷,一点也不在乎,还说什么要放长线,钓大鱼,你要钓,自己去钓,我可没这份心情,我只钓小鱼就够了。”吕玉娘一脸不高兴。

凌起石这几年来,对付敌人的经验倒是累积了不少,但是,对于女孩子的心理还不够理解,他见吕玉娘不高兴,便不知如何处理了。呆了一刹,才按着她的肩头,嗅着她的秀发,悄悄解释。吕玉娘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笨拙,看不出自己的发脾气是假的,所以在他絮絮解释的时候,忍不住“咕”笑起来,一笑,什么都泄了。

“哦,原来不是真个生气,你是骗我的!”凌起石放下了心头石,也变得轻松了。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哼!你还不值得我生气呢!”吕玉娘故意一撇嘴唇气他说。

“玉娘,算是我错了,别生气了,快准备吧,我们快要动手了!”

“你管你自己吧,我随时都可以出动!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是……”凌起石仰望天空,沉思了片刻才接下去道:“只等二更鼓响,我们马上就进入地下室去,你看怎么样?”

“什么怎样,你说好了,我跟着你就是!”

“玉娘,你真要到地下室去?不后悔?”

“你放心吧,我绝不后悔!只要是和你在一起,我都不会后悔!”

“那么我们走吧,时候差不多了!”凌起石向她走了过去,她没有闪避,让他抓着玉臂一起走,齐向寺院走过去。一直来到墙角的水渠旁,找到一块铁板,然后将它慢慢的移开,不一会,就移开了,露出缺口,足可容人身通过,他知道没有找错,便想进入地洞,吕玉娘到底是个女孩子,比较细心。她一把址着凌起石,道:“你嫌命长了,又不是自己地方,你怎知有没有危险?”

凌起石给吕玉娘一言惊醒,即刻停止,暗运内劲向内一探,掌力一放一收,证实安全,这才两个人鱼贯而下,并把铁板再盖上。于是,本来已经够黑的地道空得更黑了。吕玉娘撒娇地低语:“石哥,我怕!”她紧紧挨着凌起石。凌起石把她的手移到自己的腰,说:“你扶在这里,不可贴得太近,免得遇上什么,我一闪退会把你碰倒!”

“嗯,这样黑,真吓人!”吕玉娘幽幽地说。

两个人走到平地,转了个弯,听到人声了,并且,也看到灯光了。两个循着灯光走近去,向内望,这一看,登时使吕玉娘心如鹿撞,脸上发烧,呼吸也不能平均了。

他们看到什么?原来他们看到一对男女在房内调情,冤冤气气,正在互相替对方宽衣之后,凌起石已经见过不少,本来不甚动心,但因身边多了个吕玉娘,正在全身压到自己身上,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吕玉娘就更加冲动了。当凌起石离开万松山庄前夕,她曾有过难自制的举动,但那时还只是发自内心,未为外物引诱触发,易于控制,这次却是突然发生的。她由于思念凌起石,才不惜以官家少女只身千里相寻,这分心情已经够她冲动了,所以一直来都是表现得很亲热,这时更加忍不住,心如火焚了。

凌起石是血气方刚之年,对此种事自然不会无所动心,反应是十分迅捷的。可是他却是位意志力极强的人,在紧张关头,更表现他过人处,他在冲动中猛然清醒,先冷静了自己,然后再点了吕玉娘的“明台”,使她全身一震,如浴冷水,明澈起来,不但全身热度下降,且感到一阵羞愧,赦然悄语:“石哥,刚才我实在太荒唐了,不知怎的,我竟似要给烧掉一样,我……”

“你别说了,我明白!这都是里面那对狗男狗女所引起的!我第一次碰上这种事的时候,也和你差不多,所以早先我叫你不可来!现在不说了!”

吕玉娘说:“现在我才知道自己的定力原来这样差,前此,还以为自己已经很了不起,所以明知你是一片好心,也要跟进来。我的本意一方面是好奇,想见识见识这种地方,另方面也想让你看到我不是一个容易被环境所影响的人,想不到,你已经看到,不用我再说了!”

“玉娘,你出身于书香之家,从小就受到好教育,当然是一个正派的人。但是,这只是指你的出身与成长,你是一个未有经验的人,又年轻,好奇心重,逢到什么事都想看一看,听一听,希望知道,这是求上进必须的,但也是十分危险的。你刚才所遇到的事就是一个例子。我知道,换了别人,你绝不会跟任何一个陌生男子进来的,但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你会让别人先去,自己再偷偷地去踩探秘密的。这样,当一个人失去自制的时候,一样会失足成恨的。再说,就是不在这些地方,在客栈,邻房的欢娱,也是会使人难于自制的。据我所知,有些贞烈女子落在恶人手中,用强当然随时可以达到目的,但他们不想用强,要使女的甘心情愿献身,就惯用两个办法。一个是如你刚才所见的引诱女方动心,另一个办法是在饮食中下媚药,迷失女子本性,使她变成另一个人,等到药性消退,已经米变成炊,无可挽救了!一些黑道就惯用这些方法去污辱女子,然后以泄漏秘密作要挟,迫她们去做不愿意的事,直至死亡,也无法脱身,那种悲惨日子,真叫人听了也心酸呢。所以一个单身女子行走江湖,是比一个男子危险且艰苦许多的!”

“石哥,别说这些了,现在我们怎办?”

“既来之,则安之,只好见一步走一步,看过究竟再走了,你现在平静啦?没事啦?”

“没事了!”

“那么,你只当看表演好了!走,我们到那边看看!”向前一指,扯了吕玉娘向前走。

那又是另一幅活动的欢乐图,凌起石扣实吕玉娘穴脉,使她情绪平静无波。

后来,在一个女子口中得知当晚到这寺院地下室寻欢作乐的居然有当地的劣绅冯大丹与千总林琦善。凌起石对吕玉娘低说儿句,她立即离去,稍过片刻,己改装成一个美女,她把那个劣绅和千总都杀掉了,还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寺院的瓦檐下。翌日,那两个人头惊动了更多的人,事后吕玉娘才知道她所杀的劣绅,竟是白天调戏她那个少年的父亲,所以她特别觉得开心。原来那青年并非真是史尚书的儿子,他是个冒充货。

死的一个是官,一个是绅,官是千总,绅是劣绅。他们平日作威作福,不知害死了多少人,所以他们被杀,是大快人心的,但是,他们都是有钱有势的人,缉拿凶手归案可惊动太多人了。还好吕玉娘听乳娘说过许多武林之事,江湖怪事,在杀了人之后,留下字据,才不至牵累太多人。她自称为“千面女”,承认是她所为,又是警告官府,不许滥害无辜,否则,便要象对付千总一样斩首示众,绝不轻饶。

吕玉娘这个警告起着极佳作用,要不然,只怕不知有多少人被牵连在案内呢。有一个不信邪的人强抢了一家人几件首饰,并恐吓人家不许报官,否则就说他们与凶手有关,那家人当然不敢出声,全家在哭。因为他们卖了一头牛,才换来几件首饰和银两,准备嫁女的,给抢了,如何不伤心?

但是,第二天,那个人被杀了,首饰与银子仍然有人送回原主。这个消息传出之后,再没有人敢以生命去冒险了。

凌起石和吕玉娘两个一起住进一间客栈,这客栈本来是凌起石一个人租的,吕玉娘是男子打扮,便成了他的弟弟,店家只要有房租收,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是问题不大的。

吕玉娘本来准备恢复女儿妆的,凌起石不同意。他的理由是,杀死千总与劣绅的都是个少女,官家通缉的甚紧,若作女儿妆,必会引起注意,惹来许多麻烦,不如仍以男装打扮来得方便,可以掩人耳目。

吕玉娘想来大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己见,结果便做了凌起石的弟弟,变成了石玉峰,她在没人时对凌起石说:“你占我的便宜,要我跟你姓石。”

“这怎么占你的便宜?你迟早总是要跟我姓的。”

“去你的!”她明白他的意思,瞪他一眼,但是全无恼意,可见她确是心甘情愿要跟凌起石姓的。

两个人住在一间房,房中只有一张床,凌起石便让她睡在床上,自己睡地下,吕玉娘不许,要他一起睡在床上。他说:“不可,清醒时,我们有自制力,睡着了会怎样,大家都不知道,我在万松山庄冬天睡雪地,睡在水中也不在乎,何况睡在地板,别争论了,快点睡觉吧!”

“石哥哥,这样吧,我睡床上,你睡地下,我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一起睡地下吧!”吕玉娘抱起了被,要睡在地下和凌起石一起,但给凌起石劝住了,结果她睡在床上。

在这样的环境,吕玉娘怎睡得着?辗转反侧总是无法入睡,却清楚地听到外边的更鼓声,她看凌起石,他一动也不动,轻轻叫他,也没有回答。她不信他已经睡着,下床去细心察看,只见他睡态安详,呼吸均匀,仲手去探他的鼻息,不快不慢,知他真个睡了,这才叹一口气,回到床上。朦胧之间,听到有异声相扰,本能地清醒过来,便托的坐起,倾耳静听,目光却投向凌起石,见他依然那么安详,睡态也没多大改变。她暗暗地想,石哥哥功力比我高得多,反应应该比我快,怎么我也听到了,他还安然睡觉,难道是我听错得了?但她所得清清楚楚,怎会有错?她内心一急,便不自禁地自语:“不!我没有听错。”

客栈外有一连串人走动的声音,已经隔得很近了,吕玉娘注视凌起石,她再也难以相信自己的眼晴了,因为她看到凌起石仍一动不动的睡得很熟,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却摆在眼前,不由她不相信。

“石哥哥,你醒醒,有人来了。”吕玉娘终于忍不住,把凌起石轻轻推醒。他蓦地坐起来,脱口问道:“什么事?天还没亮。”

“你看你,谁说是天亮了?我是说,有人来,不知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有人来?怎么我听不到?我听……嗯,是有人走动,我也听到了。”

“石哥哥,我们怎办?”

“什么怎办?我不明白。”

“我是说,如果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怎办?逃避还是动手!”

“别忙,等一会看看情形再说,别理它,睡吧!”他迅速倒下去,一转眼凌起石已经盍上眼皮,似是睡着了。

吕玉娘见他这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再次把他扯起来,含嗔地说:“你怎么啦,这样贪睡。”她把他紧紧的搂住,他完全清醒过来,亲了她一下,已听得客栈四周都有人走动,大约快有人拍门了。

稍过片刻,果然有人拍门,说是查房。

查房,在当时来说是常有的事,只是例行公事,在掌柜处问几句,拿点茶资就走了,但这一次却例外,查得十分认真。

这一次搜查,目的在找到杀了千总和劣绅那个女凶手。因此,对于没有女眷的住客比较通融,对于有女眷,特别有年轻女子的住客就不那么客气了。他们终于拍响凌起石的门了,凌起石不高兴地喝问:“谁?有什么事吗?”掌柜的回说是大人来查房,凌起石抱怨道:“查房,三更半夜了,还查房,真倒霉!”话声外传,查房的早就不高兴了,因此房门一开,立即就有人把他推过一边,涌入了四个人。

吕玉娘坐在床缘,冷冷地说:“查房就查吧,我可没有见过这样凶的查法。”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更激起查房的怒火,四个人互相打个眼色,就要动手。

凌起石在门口一站,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要查什么尽管查,但你们若果是嘴里不干净,说些不三不四的混帐话,我就打歪他的臭嘴!我有话说在前头,你们别怪我手下无情。”

“你姓什么?名什么?哪里来的?”捕头这时已经看出凌起石不是个普通百姓了,因为普通老百姓见了官兵先就怕得腿软,连回话也说不清了,但凌起石却全无惧色,便知来头不小,所以对他特别客气。但凌起石却只是答他一句道:“京里来的,有事经过这里,行了吧!”

“姓名呢?为什么不说?”

“怕吓坏了你,也免得给你麻烦,所以不必说了。”

“你倒是一片好心肠,有什么事?要到哪里?”

“有什么事,说了你帮不了忙,不必说了,去哪里,我也不知道,要是我知道明天要去哪里,我早就回京师了,还会来到这地方?连这一点也不懂,真是蠢材。”

“嘿,你别想蒙混过关,我姓沈的可不是个未见过世面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人,说!”

“你真要知道?”

“你说吧!少废话!”

“你如果一定要知道,那是你自己注定要倒霉,我也救不了你,你自己去看吧,在那个袋里。”

“你为什么不自己说。”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给你麻烦,但你一定要知道,那是你自己倒霉,可怨不得我,看或不看,随你的便,我绝不勉强你。”

凌起石的话,不由对方不考虑,但以职责所在,且亦表示自己不给对方吓退,还是动手检查。凌起石冷冷地看着,绝不加以理会。突然,捕头惊叫一声,随即把袋中文件全都放了进去,就跪倒在凌起石面能叩头请罪,前琚恭后,判若两人。

凌起石喝道:“在这一带,知道我的身份的只有你一个人,我先警告你,我不会责罚你,但是,如果我的形迹给泄漏出去,妨碍了我的工作,这个责任得由你去负,你可以走了,哼!”掌一按,整张桌子向下降,桌子矮了半尺有多,一提手,桌子又扯了上来,捕头看了他这一手,更吓得浑身抖个不停,躬腰告退。凌起石冷然加上一句:“你最好先把嘴封住才睡觉,连梦也别说出来,去吧!”一挥手,劲风一扑,捕头已站不稳,踉跄退出到房外了。

捕头出了房门,抹去了一额汗,长长透一口气,急急把人带走,回去向上司报告了,但怎样报告呢?说实话还是不说,他感到十分困惑。至此才领悟到凌起石说怕他惹麻烦所以不把姓名告诉他的道理。

吕玉娘对这一切都看在眼内,却不明白,问凌起石怎么回事。

凌起石笑说:“山人自有妙计!张天师有治妖拿怪的灵符,我也有驱魔治邪的灵符,张天师的灵符百灵百验,我的灵符比他的更加灵验!你要是不信,等着瞧吧,将来机会多呢!”

“我才不信,你尽会骗人!”吕玉娘快步走去检查那个公文袋,检查之下,“咦”然叫道:“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

凌起石笑笑,道:“我怎会没有这种东西?这是我的护身符,十分灵验呢!”

“我以为你真有什么法宝,原来不过是几张假证件,我才不稀罕,一点也不馨香!”吕玉娘说。凌起石道:“你这是,管它馨香不馨香,只要我能够驱魔治邪就行啦,对付一些王八混蛋何必太认真?把他当猴子要,才更有趣呢!嗯,对了,现在还未到三更,我们快睡吧,今晚他们大约不会再来了,明天我们一早上路,他们再来也迟了!”

“你说他们明天还会再来?”

“他回去一说,明天自然有人来啦!”

“他敢说?不怕你找他?”

“他当然怕我找他!他不怕官,只怕管!他回去不说,怎么交代?而且,同他一起来的人虽然未看到我的灵符,却知道他看了之后立刻就扯队走的,人人都有好奇心,必然私下猜测,迟早会传给大老爷知道,所以他虽然怕我,但仍不能不说的!他说了,大老爷怕我怪他,必然带了厚礼来见,所以,明天他们一定会来!”

吕玉娘“咕咕”低笑说:“想不到你会懂得这么多,我真佩服你!什么时候我也学会这一套,就可以少许多麻烦!做人原来有这许多麻烦!”

“你拜我为师!我教你!免费的,你学不学?”

“别人教,我会学,你教嘛,我不学!”

凌起石愕然,他怎样想也想不到她会如此回答,而且答得这么块,这么直率,吕玉娘看着他,笑了,她说:“跟你在一起,我不用操心,一切由你,我又何必再学?你所作所为,我全看到,不学也学了,换了别人,我没有这个方便,只好学了!”

“好呀,原来你已打的这样如意算盘,怪不得你不想学了!你想捡我的便宜!”他发狠地把她搂得很紧,搂得她微微发痛,但她感到另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是新的刺激。因此,她非但不挣扎求饶,更有了反应,也把对方搂实。互相亲起嘴来。片刻之后,凌起石突然想起什么,把她轻轻推开道:“你快闭上眼睛,我给你一种东西!”她答允了,却不老实。她看到他在一个地方取出一个小包。她拆开布包,原来是儿件名贵的玉器。她高兴极了,主动的亲他搂他。

吕玉娘问他怎会知道她喜欢这些,他直认是义姐指点他的,并细述当时情况,直至说到义姐有丈夫在一起,她才有了笑意。他说:“天快亮了,你睡吧,抱着它们去做一个美梦,我也要歇一会,养养神!”

吕玉娘本来有许多话要说,但想到他白天忙了一天,明天又要赶程。便只好同意,再上床去睡觉。

翌日,凌吕两个天色微明就匆匆出门了。他们各自有一匹马,但因凌起石那匹马先走了,使只有吕玉娘有马坐,凌起石则尾随在后,吕玉娘本不想这样,但凌起石说要赶路,不必拘礼,就当作新娘子回娘家,当家的随马护送好了。他说得她忍不住笑,也不和他争论和客气了。

走了一段,凌起石的坐骑也来了,于是,两个人并辔齐行,有说有笑,充满了欢乐。有时互相对望一眼,也感到喜悦。有时更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拍对方一下,那是很自然的、不自禁的、深情的举动。

吕玉娘是出身于官家的,她父亲虽然不是大官,又曾被革职查办,几乎冤死狱中,但是,她父亲虽有对头,也有相好,吕玉娘在父母口中,总会听到一些关于官场黑暗和珠宝玉器鉴别的话题,她经验是少,但理论却是有的,所以,凌起石送给她的翡翠双骏、彩蝶等东西,她也看得出都是旷世异宝,不可多得的。她去夕在烛光中看到,已经觉得美极,此时在路上,她忍不住了,勒慢了马,再一次拿出来看,细细欣赏。

初升的太阳分外红,阳光照到玉石上,增加了光彩,恍如透明,晶莹夺目,着实可爱。吕玉娘看看这一件,又看看那一件,竟是爱不释手。

凌起石道:“财不可露眼,快收藏起来吧!就是掉到地下也可惜!”

“这儿又没有外人看到,怕什么!”吕玉娘一边把玉包好,一边带笑地说。

凌起石说道:“你怎么知道没有人?说不定有人已经看到了!”

“怎会呢,我又不瞎。”但话声刚落,便听得有人说:“你是不瞎,可是我也不瞎呢!朋友,前面见!”声落,一道人影自路旁的树上飘然而下,落在二三丈之间,足才沾地便向横斜窜,快逾闪电,吕玉娘想去追赶,却给凌起石拦住了。

“为什么让他逃了?”吕玉娘不悦。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在树上,你我均未发觉,他大可以不出声,不用走的,但是,他出声了,逃了。你知道他逃去哪里,有什么人接应?我们不知道。刚才我们说得并不大声,他远在二二十丈外的树上居然听得清楚,可知他内功这么精纯,是个劲敌,在这情形下,我们若贸然追赶,很容易上当中伏,切不可为!”

“没你这许多顾虑,真是没胆英雄。”

“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小心点好!快走吧,不要磨舌头了。”凌起石一掌轻轻打在吕玉娘的马臀上,马便起步疾跑,他自己也紧紧催马跟上。清晨路上少行人,两骑绝尘,其快若飞。

吕玉娘马行如飞,一时豪兴大发,索性纵容任驰,不加拘束,也不知跑了多远,突看到一个须发俱白的老头在路边一株树下打拳。吕玉娘是一个练武的人,对这类事情最为敏感,一见之下便本能地把马勒缓了,她见老人才向前打出一拳,突然又转身打一拳,刚向前踢出一脚,忽又向后赐出一脚,杂乱无章,颇为滑稽。吕玉娘看得几乎笑了,想向凌起石吐泄自己的心意,才记起不知他什么时候放慢了马,至今还没有追上来。

召玉娘正向来路望去,陡然听得凌起石的声音在欢叫:“老公公,你老人家也来啦,我正有话要跟你老人家说。”吕玉娘知他是和那个树下的老人说话了,她注目那老人,果然,他打着哈哈,笑说:“小家伙,几年不见,长得这么高大啦!你会下棋吧?我忽然棋瘾大发,却找不到对手,你来跟我下儿盘。”

凌起石答允了,并介绍吕玉娘跟他相识。他看她一眼,问:“她是你的媳妇儿吧,长得真美!小家伙,你真是有眼光,也有福气!”

吕玉娘给老人一赞,心内甚为受用,脸却红了,嗔道:“为老不尊,教坏子孙!”

老人一怔,愕然道:“怎么,我说错了?你不是长得美吗?你真是长得很美啊!”吕玉娘道:“我不是指这个。”老人说:“那你是指什么?你是他妹妹?小家伙是没有妹妹的,若不是他媳妇儿,怎会跟他一起?你别看我年纪大,我的眼睛可亮呢,一看就看出你是个娘儿了。”

凌起石说:“她是我的未婚妻子,嘴巴不饶人,人是很好的,公公,我告诉你一个消息,有一位使拐杖的……”

“等一会再说,先下棋,你若输了,就得陪我继续下,赢了,我传你一手绝活儿,你用心下吧,不会吃亏的。”

“公公,我要说的是很要紧的事,我说完了再下棋吧!我怕下起棋来,会忘了告诉你。”

“别说了,先下三盘棋再说,我先下啦!”他不理凌起石,先下了第一子。跟着,凌起石下子,然后是轮流下,开始时下得很快,渐渐,老人的子下得慢了,惊异地瞧着凌起石。

吕玉娘也会下棋,但不精,这时站在一旁观看,看得清楚,对双方的着法都深深折服,暗中推测双方下一着如何下着,猜中的甚少,而他们每一着都比她拟下的高明,不由她不服气。

老人的棋已经下得很好了,但凌起石的棋下得更诡、更怪,看似没有作用的乱下一子,但转眼之间,却又变成十分重要的伏着,等待对方自投陷阱,可是不知怎地,明明是稳操胜券了,却下了一着败子,结果输了第一局。老人甚为高兴,但很快他便扳起面孔说:“刚才那一盘,你故意输我一局,为什么?要顾全我面子,怕我受不起是不是?你这着法诡计怪异,不依老法,可是跟公孙元学的?只有这家伙的棋才是这个着法,你说,是不是跟他学的?”

老人一看就看出公孙元的棋法,目光之锐,见闻之广,不由凌起石不心服,点头承认。老人又道:“公孙元懂的鬼东西真多,鬼主意也多,你跟他学了几年?学了些什么?他这个人很怪,疑心极大,怎会教你?你说来听听。”

凌起石把认识公孙元的经过说了,老人点头,说:“这就怪不得了,他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的,你求他,他总不答应,他求你,非缠到你答应不可,你和他成为师徒可说是异数。”

“公公,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不知道打过多少架了,文的,他准赢,武的,我赢他,所以我们碰头,他必要文斗,我要武斗,结果呢,谁也没有全胜机会。后来,听说他死了,原来不是,他仍活着。来,我们再来下一盘,你可一要用心点,别丢了他的脸。”

凌起石想到公孙元的好胜,倒真不敢再输了,要不,再有机会见面时,就无法解释了。结果是,凌起石赢了,第二局、第三、第四局也是凌起石赢的了,老人于是传了凌起石一套乾坤大法,就是早先吕玉娘看到的打法,凌起石练了几遍,记着了,使把出道在半路上碰上的老婆婆的话,转告老公公,并把那块玉环递给老公公看。公公一看到玉环,脸色陡变,急道:“她在哪里?哎呀,你怎不早说。”他拿了玉环,一转身就走出十多丈了,转眼已去远了,却由远处传来声音,说老妇是他老伴,若凌起石再见到她,就告诉她,说他去了找她。

吕玉娘对老公公的言行,甚有兴趣,但对他的乾坤大法却不加恭维。

凌起石道:“你别小看这乾坤大法,它比什么都精奥,都有用。”

吕玉娘听了微微一笑,存心气气他,装作相信地说道:“我知道。”她回答得这么肯定,倒使凌起石惊异了,反问她:“你知道?你怎会知道?”

吕玉娘说:“我当然知道,只要你会的都了不起,都是好的。”

凌起石知道她是说反话了,当下肃容道:“玉娘,说真话,你千万别小看它,刚才老公公练的时候,你也看到,有空的时候,不妨练练,只要熟练了,摸通其中路理,自有无穷妙处,你内力不及我深,但却比我聪明,说不定比我更易想得通,得益更大,你好好记住吧,这是一生一世都能受用的。”

吕玉娘听他说得认真,也不好意思捉弄他了,她说道:“我刚才是跟你闹着玩的,你不要生气。”

“我怎会生气,我只怕你看‘乾坤大法’招式简单,不放在眼内。其实,越是简单的招式,越是精奥,越难参悟得透,要是有人参悟得透,使会有极大收获。这‘乾坤大法’严格点说只有四式,那就是前后左右,也就是东南西北,若加多两式,也只是天地两式而已,你想想,总共只有四式或六式,若不精奥,如何包藏得了各式各样的变化?”

“听你说来是大有道理,但是,这是小孩子也会的,如何变化,却是不易呢!”

“当然不易,所以我们才要想,若果容易也不用我们去花脑筋了。”

“这就难了。茫然头绪,如何去想。”

“难是难的,但世上无难事,只要我们用心思,谅亦难不倒我们,我们大家想,再大家商量,一人计短,二人就计长,我们合二人之力,不怕会想不明白的。”

“好吧!我们现在就开始想吧!”吕玉娘作状地歪头抓脑,相当滑稽,凌起石给她一逗,不觉失笑道:“这样想不对,应该这样。”他一本正经地扶着她的头,然后俯下去亲她的粉颈,她急避,低声说:“别胡闹,有人来了。”凌起石信以为真,果然放手,她一闪,“咕咕”地笑,飞身上马疾驰去了。

凌这石一笑也上马追赶,他的马跑得快,渐渐追上了,她不时向他扮鬼脸,似乎以胜利者自居,十分开心。

这是白天,路上行人渐多了,马也不能任意飞弛了。他们勒缓了马,边走边谈,另感情趣,觉得比过去单人匹马,是愉快许多。

凌起石想起自己当初离开万松山庄时,没有带吕玉娘同行,便感到歉意,道:“玉娘,我当时实在是对你是一番好意,也怕有人寻仇,所以才迫得只身而行,你千万不要见怪才好。”

“我怎敢见怪,你是个大英雄,又是我一家的救命大恩人,我怎敢见怪你?”

“玉娘,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就是不谅解我了。”

“那么,你是喜欢跟我在一起,以后也一样了?”

“我当然喜欢,而且早就说过了。”

“我只怕有一天,你又会象过去那样,不许我在一起,那一次,你也许不知道,我足足有几天不曾睡觉。我想,你这是真心,还是假意?你是不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外边早已有了心上人,怕我难过份,所以才会那么安排?我想的很多,又不能向别人诉说,那种苦处,只有自己才知道。”

“玉娘,你太多心了,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留下你照顾万松山庄,也免得你有危险,想不到你却如此多疑,现在你看到啦,相信我啦!”

吕玉娘对凌起石,其实早就相信了,不相信凌起石的,只是吕玉娘的父母。他们把凌起石的好意看作是一个对吕玉娘有计划的安排,旨在免使吕玉娘太过失望,如此而已,并非真在三年之后再到万松山庄。这话听得多了,吕玉娘终于心中有了阴影,为了澄清一切,恰巧又有人到来万松山庄替她守护之责,她便放心离开,去找凌起石了。结果,天从人愿,在天下如此大的情况下,居然给她如此快就找到了凌起石,实在出她意外,因此,她也感到特别高兴。尤其使她感到高兴的,她看到的只是凌起石一个人,没有别的女子在他身边。

吕玉娘高兴是应该的,她心中本有阴影,现在消除了,她亲眼看到他身边没有女人,还送给自己几件可爱而珍贵的饰物,凡此种种,都是足以使得她高兴的。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吕玉娘正在精神爽这个阶段,她对凌起石所表示的不满与故意说的气话,都是违反心意的,所以说话都留有后路,凌起石不知是故作诈懵,还是不懂女孩子的心理,竟把她的话当作真的一样,反应甚速,而且显得紧张,吓了吕玉娘一跳,生怕弄假成真,闹出不快,引起误会,所以急作解释,向他表示道歉。

这是情侣的调情之一,既然一方道歉,自然雨过天晴,又恢复先前的欢笑。

行进间,陡然发现由交岔路上出现几个背着兵器,说话粗鲁不文的大汉,在前头数十丈外,也有两个类似的男子汉走着。吕玉娘回顾凌起石道:“石哥,你看他们是什么人?前面可能发生什么事了。”

“嗯,可能是的,别理他们,我们走我们的。”凌起石说。

“当然,只要他不招惹我,我不会和他们过不去,但我看这几个家伙,贼眉贼眼的,只怕我们不惹他们,他们却要招苦头吃呢!”

“要这样,那是他们活该倒霉。”

“这儿有个茶亭,我们要不要歇一歇,喝碗茶?”

“我不渴,你如果想歇歇,我陪你。”

“太好了,我们就歇歇吧,横竖也没有什么急事,用不着火烫脚板的匆匆赶路。”

他们两个刚坐下来,邻桌一个大汉使向吕玉娘评论道:“这小子长得又白又娇,活象个大姑娘,许老三,你猜他是个男的还是女的?”

许老三瞧他一眼,道:“我猜他十足十是个男人玩的兔患子,你知道兔崽子是什么意思吧?”

“哈哈!哈哈……”几个人忽地哄笑了起来,羞得吕玉娘又气又恨,蓦地转过脸去,喝道:“兔崽子你说谁?”

“说你,怎样?”许老三挑战地说。

“好呀,我倒要瞧瞧你这兔崽子有些什么本事,挑斗事非,有胆你就过来送死……”

“好,我就过来看你能把我怎样,我许三节,哎呀!……”他伸手去捏吕玉娘的脸,只见她一扬手,许老三已被掷出了茶亭外边,跌得手脚全伤了。与他一起那几个大汉要来帮许老三,但三个人才走近吕玉娘身边,还役沾到她的衣服,都给掷到到亭外去了,爬起身,急急逃走了。

“真是贱骨头!”吕玉娘骂了一句,邻桌有人说:“客官有这样好本领,怎不到集贤庄云应选?若果入选,就可以名利双收了。”吕玉娘问集贤庄选什么,那人说也不清楚,好在庄离此不远,到那里一看报告就明白了。吕、凌两个谢过人家,使到集贤庄,果然看到大牌坊的石柱上贴有一张布告。

集贤庄其实不是选什么,只是说庄中得罪了一伙山贼,恐怕山贼会来报复,所以招请一些武林人士协助防贼,欢迎应请。至于应招的人,庄主定出番审条件,合格者看武功高低而定职位与酬劳。吕玉娘看到这样一张布告,不禁望向凌起石,笑说:“原来如此,你有无兴趣?”

凌起石说:“现在不知道,我们且入去看看再说。”他这个回答,大出吕玉娘意外,她以为凌起石必然说是没有兴趣,怎料他却要入去看看,因此再问:“你怎么啦?想去应招?”

“现在还不知道,且等见过主人才能决定。”

“我不明白,你怎会有此兴趣。”

“我当然对应招受职设有兴趣,但我想知道那伙山贼是些什么人,假如是我的仇人,我便愿助一臂之力,反之,如果这庄主为富不仁,那伙山贼是受不起压迫,走投无路才迫得入山为寇的,我会转过头来帮他们一个忙,所以我说要看着情况才能决定。”

“哦,原来你想得这么多,我不止同意,还十分佩服,我们入去,你用什么名字?我呢?”

“我叫石如铁,你叫石如玉,我是哥哥,你是弟弟,记住了,别到时闹出笑话。”

“好!我记住了。”吕玉娘轻轻低笑道:“其实我应该叫做怀中玉才对。”

“为什么?”凌起石愕然。

吕玉娘拍拍怀中的翡翠双骏,笑说:“你看,我怀中不是有许多玉?”

凌起石听了也笑道:“这么说,我也该叫怀中玉了。”

“你也叫怀中玉?又有什么道理,说出来听听。”

“不是吗?你怀中有玉,所以叫怀中玉,但你怀中的玉是死的,我怀中的玉却是活的。”

“胡说八道,玉怎会活的,拿出来看看。”

“你不信?好,我告诉你。”凌起石一本正经地说道:“吕玉娘可是活的,我怀中常常有吕玉娘,心中也有吕玉娘……”

吕玉娘“啐”他一口说:“我才不信,你心中根本没有吕玉娘,怀中也没有,别说这些了,我们进去吧!”忽然直视凌起石,道:“你知道庄主叫什么?怎么进去?”

“你真是傻瓜,我们只对守门人说是要见庄主就得啦。管他姓什么叫什么?”

“对!对!还是你有办法。”吕玉娘说。

凌起石与吕玉娘两个捏造的假姓名石如铁、石如玉,都是不见经传名字,加上年纪轻,举止斯文,与其说是武士,不如说是书生更为贴切,所以他们虽然受到接见,却极为冷漠。吕玉娘心中不高兴,暗示凌起石便想走,但凌起石似乎颇有兴趣,他说:“如玉,我们到那边看看,那边字画真不少。”

“石壮士请随便,不必客气。”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汉子听到石如铁的话,便向他们招呼,表面上是客客气气,实际上却是存着讽刺与挖苦意味的,因为集贤庄招请的是武林人物,不是孔孟门人,石如铁一开口就说那边字画多,叫同弟弟一起去看,完全是文人所为。

但凌起石似乎未觉,客气的称谢,然后搜和吕玉娘一起走到一幅绘着万里长城的山水画前,两人指指点点,谈得甚为入神。中年汉看在眼内,更相信自己没有看错,石氏兄弟必是个文人,即使会武也是仅窥门径之流,决谈不上什么高招绝学。因此,更瞧不起他俩,以致用膳也把他们编排在末席,不替他俩介绍和大家相识。

石如玉对于主人用这样态度待她,心中甚为反感,石如铁却处之泰然。他似乎怕她发作,音中提醒她,说主人如此待他们,正好合乎他的要求,可以避免露出马脚,要她千万忍耐,切勿多事。她虽然心中不快,受此嘱咐,也不敢轻易表示出来。石氏兄弟到的时候是午间,用过膳之后,各人便自由活动,等待审查。在别人,这时的心情是轻松不来的,但对石氏兄弟来说,却的的确确恨轻松。因为他们并非应招而来,是为了解山贼情况而来。

大约是申牌时刻,却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使得石氏兄弟心情激荡,难以自制。

原来中牌时分,有三个客人到了集贤庄:一僧、一道、一儒,三个人的衣着不同,怒容则一样,都是怒容满面,其中尤以儒者更甚,但他是受了伤的,道士也受了点伤,看来是皮肉之伤,伤势轻微,儒者伤得甚重,要由道人搀扶着入来。僧人是三个当中唯一没有受伤的人,他走在前头,一脸骄气,使人望而反感。

这三个人一来,立时引起大家一阵哄动,不少人上前求见,僧人大模大样坐着,对求见的人连头也不想点就入后厅云了。儒、道两个也入了后厅。

石如铁并不认识这三个人,他是从旁人的谈话中便知这三个人的身份的,道人是清风道人,儒者是范仲文,是一位文武双全,为人正直不阿的人,僧人是少林寺的德空大师,为人倒也正直,却偏袒少林,孤僻自赏,甚为固执。他在少林是掌刑堂的,有谁犯在他手里,都难免挨一顿打,但若果对外,则偏帮少林,绝不容许别人欺负少林子弟。

石如铁得知三个人身份后,便想到德空大师身上,假如他知道有僧人死在自己手中,他会怎样对付自己。石如铁不能不先作估计,以防万一,并且,他还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弟弟,叫她也暗中戒备,以防事起仓促,措手不及。

德空、范仲文、清风道人三个入了后厅,立即有庄主亲自接待,石如铁默运神功,偷听后厅各人谈话,心情开始激荡了,因为他们提到高仲坤曾受几个来历不明的人袭击,伤得很重,虽经药治,不致死亡,也失了武功,成为了残废。这消息对于石如铁来说,比五雷轰顶还要厉害。石如玉见他面色骤变,吃了一惊,问他什么事,他愤然说:“我本来不想杀人,却偏迫我杀人!唉!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哥哥,你怎么啦?报什么仇呢?无端端的,怎么说要报仇!我一点也不明白!”石如玉说。

“我不是对你说过了?我是从小就为高仲坤爷爷捡去养大的,他还教我武功,和我情如父子,刚才清风道长对庄主说,我爷爷给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偷袭,伤得极重,纵有名医保得了性命,也难免残废。你说,一个练武的人突然武功尽矢已经难禁受得起打击了,现在还要变成残废,高爷爷已经六十多岁了,还要受这个苦,叫他老人家怎么受得了?”

“你怎会知道?你真听到他们说?”

“怎么不真?清风道长还说有人看到偷袭高爷爷的几个人当中,有一个似乎是和尚,范仲文与高仲坤是曾有数面之缘,得到消息,便到少林寺去查问。不料未曾到达,中途就碰上少林僧人,一言不合,双方打起来,结果是少林僧一死三伤,清风道长因为做鲁仲连出面劝架,被少林僧误会架粱,他也受了点外伤!这便是他们受伤的原因。”

石如铁低声说给如玉听,听得她张大眼睛也张大了口,怔怔的望着石如铁,道:“你听得这么清楚,怎么我一句也听不到,大哥,你打算怎样?”

石如铁断然说:“我刚才,已说过了,这个仇我一定要报,如玉,你别再问,让我再听听他们说什么。”

石如铁听出来了,原来这德空大师非常护短,坚持少林寺和尚由少林寺自己处理,外人不得干涉的陋习。他这次出巡,虽然也重处了几个,但他只有一个人,如何济事,所以收效不大,范仲文因为是毙伤了四个少林和尚,不为德空所谅,竟伤在德空之手。石如铁得知内情之后,心念电转,决先惩诫德空大师,然后再追查真凶,他把这意思告诉如玉,如玉劝他要考虑清楚,但如果他最后决定怎样做,她也不反对,与他一致行动,凡他决定的,她都支持。

石如铁听她如此说,心情十分激动,不自禁的握住她手掌,捏着,抚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石如玉呢,她非常柔顺,任他抓着,绝不反抗,不退缩,她对他,确是表示出一切都由他作主,她是绝无意见,一切都随他的意思去做。

石如铁再听下去,得知范仲文与高爷爷原是朋友,便拟先救范仲文,只是集贤庄的人根本不看重他们,他们如何可以自荐?两个不觉漫步出了外边,沉沉思索,久无良策。走呀走的走到场外坐下来。突然,石如玉说:“大哥,你不是说过医者要望闻问切?假如只是望,你知不知道人家有病?知道吗?”

“这好难讲,轻病是看不出来的,重病就看得出。”

“那么,你看厅上那些人,谁人有病?”

“对!我怎会想不到这点。”石如铁一拍大腿,霍然起立道:“我可以投石问路,打草惊蛇,这办法好!走,我们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