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居心叵测 造谣欺君子 胸怀坦荡 持正论英雄
老妇这一招,原是试招,正如大夫替病人看病,第一剂药总是带有试探性质,并未存什么大希望的。等有了反应,第二剂便不同了。老妇用的正是这个手法,所以第一招给对方轻易躲过,她一点也不感到惊奇与失望。
凌起石当然也有此想法,所以发出冷笑一声。但老妇的几个同伴的想法则不同,他见老扫的第一招就迫使凌起石退逐,实际上她已是胜了。
一招过后,出现三种不同想法,一下子变得静下来。
凌起石见对方转拐注视自己,不禁再冷冷发话,催她发招。
老妇报以一声冷笑,忿然道:“你接招吧!”两手一抡长拐横扫凌起石,招到中途忽然卷成圈,杖花飞散,恍如有数十根拐杖一齐向凌起石袭击。
老妇的拐仗使得神出鬼没,一口气使出了八招,把凌起石完全困在她拐风杖影之内,只见他如同醉汉,又如风卷残叶,东飞西荡,无法稳定。老妇一连八招,已尽出精华,却未能击中对方身体,心中不由的暗惊,但旁观的几个以为她已稳操胜券了,居然大声叫好,叫得老妇脸热。
“九招过去了,再发招呀,不必客气!”
“你别狂,有得你好受!”老妇拐杖归右手,腾出左手用剑配合拐杖突击凌起石,又是狂烈攻势,招招狠毒无比。但是,她不管用招如何狠辣,如何阴险,用劲如何足,到头来总是白花气力,无法伤及凌起石半根汗毛,她心中一气一急,又惊又恨,用招更狠,也更劲。凌起石在连闪十多二十招之后,也还手了,但仍然是用空手,未使用武器,老妇把剑收起之后,由空手而拐杖,早已把身份丢在脑后了。
双方酣战中,凌起石陡然一声长啸,声如龙吟,清劲异常,人也随声而起,拔高三丈以外,朗声道:“已经四十五招了,你记住,还有五招,你就要自己走路了。”
老妇自己心中有数,知道他并没有报大数,而且还只是说出她所发的招式,并未加上他自己的用招,而在实际上,他是可以加上他自己发招的数目的,他不那么做,可说十分公道了。
老妇有一个想法,她觉得凌起石的功力不但高深,且比她的估计更高深。他在激烈的恶斗中,居然能分心留意对方的招数,仅此一点已非常难了,何况还能还手,毫无所损。
老妇越想越不对劲,简直是心寒了。囚此,最后的这五招,她真不敢轻用,生怕今后要遵守诺言,凡他所到之处,她就要回避,那岂不糟透了!她如此想,真后悔早先把话说得太满了,她思索对策,终于想到一个下策,一挥手,叫同伴先走,准备自己在未用足五十招之前离去,这虽然有点要赖的昧道,但却不能说她不守诺言。她从大处着眼,明知这是使奸,也要干一次了。
老妇主意打定,正要行动,陡见凌起石向她招手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你跟我来,我也有话要问你。”
凌起石不理老妇是否肯跟他走,说完话,很有信心的转身就向上清宫右侧走去,去势甚疾,似有急事待办,老妇明知此去必有危险,吉凶未卜,但她好奇心仍在,略一考虑,马上就跟上去。
凌起石走得很快,老妇不得不加劲追赶,追到一座小山岗,看到凌起石已站在那里等她了。她便问他:“你有什么话说?”
“我有几个疑问,我十分奇怪,我虽出道未久,只有几年,但是,却已经有三个人问过我跟公孙元是什么关系,你是第四个了。我想知道,你怎会怀疑我跟公孙元有关系?你由哪一点看出我与公孙元有关系,公孙元是什么人?”
“你的武功,虽然很简单,其实很复杂,这是公孙派的武功招式,你既然懂得用,当然与他这一派有关联,但他这一派,人丁甚少,所以江湖上识得他这派武功的人不很多。”
“但你一看就看出了,你与公孙元有什么关系?”
“你大约想不到吧,我是公孙元的老婆,所以我一见你出手就知道你与他这一派有关。”
“你既然说了,我也不瞒你,大约有四年多了,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见到公孙前辈,并且和他在一起过了一段不太短的日子。”
凌起石和老妇叙起辈份,她竟然是凌起石的师母。但她与公孙元失散已许久,早就以为他物化了,怎知居然还活在人间,她希望见到他,与他相叙。但是凌起石对她的话有怀疑,不感贸然具实以告,只是略为提及便岔开话题,避过再提及公孙元。
老妇不愿放过机会,追问不休,并且说:“他没跟你提起过我?”
“我记不起了,恐怕没有,公孙前辈只谈当时眼前事,对于过去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他甚少提及,人物也少提,所以,我除了跟他老人家学了一些实际的东西,就很少听到其他了。”
“哦!他还是这个脾性,一点没改!”老妇自语:“你记得他在什么地方?”
“记得不大清楚,而且,那地方,除非他预先知道你要来,在路上等你,否则,你即使到了那里,也是无法见得到他。”
“他不见人的?”
“他不喜欢应酬,他在住处周围布下重重阵图,非经他指点,不易通过进入。”
“你可以进入不?”
“我当然可以!”
“那么你有没有空陪我走一遭?我们都几十岁人了,来日无多,说不定能相叙得多少日子,能够在死前见到他,叙叙,总是好的,你肯不肯帮这个忙?”
“很抱歉,我实在没有时间,我正要赶着去办一件事,抽身不得,请你原谅。”
“你没有空,也没办法,可能上天注定我们今生已无法会面了,我知道,他身体似乎强壮,其实有病,他也会想念我,希望能和我相会的,不过他为人好强,尽管内心如何想念,还是不肯说出口的,我们分手之后,音讯断绝,他也许以为我死了,正如我以为他不在人世一样,你没空,我不敢勉强你,你若果抽得出时间,就是不为了我,也该为他着想啊!再见了!”老妇无限失望地告别,凌起石也黯然。
老妇去了不远,忽又转了回头,道:“你虽然没空,不能陪我走一趟,把地点告诉我,总可以吧!只要找到附近,迟早总可能见到他吧?你肯不肯……”
“这个当然可以,只是怕你找不到。”
“我愿意试试。”
“那好吧!我告诉你,公孙前辈在,哎呀……”话未说完,被老妇出其不意的点了三处大穴,登时受制于人了。
老妇点倒了凌起石之后,还是怕他运功解穴,再加上两掌,以独门手法封死他的穴脉,毁去他的武功,相信他再无能为力了。然后才扶他坐起来,审问他的身世,查问公孙元的去处。
“你就是杀了我,也休想我会告诉你一句真话,我大不了一死,你就奈何不了我!你问吧,我不答!”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你可试试!”
“我就试!”老妇问:“你是公孙元的门人?他教了你什么?”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了。”
“你不说?”
“不说!”
“好吧,我看你充好汉充得多久!”说时,一拐仗击在凌起石的大腿,凌起石猛的震动一下,但是没有叫,他忍住了。他瞥了一眼正在流血的大腿,恨恨地盯着老妇,却倔强地不吱一声。
老妇冷“哼”一声,自语地说:“充硬汉吧,看你充得多久!”拐杖一顿,地也震动了。
凌起石冷冷一瞥,撇嘴笑说:“你还花这气力作甚?我已不能反抗了,你要杀我还不容易,何苦花这么大的气力。”
老妇听来如火添油,目露凶光,杀气上脸。但凌起石非但不惧,更刺激她:“动手啊,你几十岁人了,当然不会未杀过人,杀多一个和杀少一个有什么分别,何必疑虑多多。”
老妇料不到凌起石有此胆量,竟敢激怒自己,她为此而思索,终于忍住了气,再以杖叩其胫,道:“怎么,你真不肯说?”
“你叫我说什么呢?”
“你倒诈得真似呢!公孙元在哪里?说!”
“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听,你还是快死了这条心吧!”
“我就不信你会比铁还硬,你不说,是自讨苦吃!到头来还免不了要说,那是何苦呢?”
“你以为我会向你求饶?你想得倒真美啊,可惜你找错了对象。”
老妇发起脾气来了,她挥动拐杖,一连打了凌起石十多下,用的气力倒是不小。凌起石承受着,不吱一声,更不求饶,那份倔强态度,使老妇也为之动容,暗暗敬佩。
本来老妇要折辱他,待他求饶之后便挖苦他,不料他不但不求饶,连呻吟也无一句,这么一来,倒叫老妇不快了。她挺拐指着凌起石道:“你别以为我会害怕公孙元,不敢杀你,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一生怕过谁来!”
“你是公孙前辈的老婆,这是你自己说的,我没有记错吧?”
“你没有记错,你只足个傻瓜,居然会相信我孙二娘的话,活该你倒霉。”
“这么说,你不足公孙前辈的老婆了?”
“你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我不懂!”
“你不懂的事倩多着呢!”老妇说:“我与公孙元是老相识,他的老婆我也认识,我把她杀了。我恨她,所以就杀了!公孙元见异思迁,移心别向,我恨他,要找他算帐!他老婆不顾廉耻,横刀夺爱,我更恨她,所以杀了她,你明白了没有?”
“我明白了,你是爱上公孙前辈,想嫁给他,但他见你心狠手辣,不愿同你结婚,却和另一个人结了婚,你吃醋,把他老婆杀了,他恨你,不再和你往来,不愿见你,因此,躲了起来,你仍然爱他,也恨他,想找他,我没有说错吧?”
“你说得很对,你知道得太多了,也容你不得。”
“慢着,慢着,我还有话说。”
“好吧,你说!”
“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你就明白了!”凌起石说:“早先,我对于生死已置于度外,但听了你这个故事,我的主意改变了,我不想死,你能不杀我吗?”
“唔,你也怕死了!哈哈,我以为你真是英雄好汉,所以才不怕死,原来也是狗熊,怕死怕得要命,既有现在,何必当初。”
“你先别高兴得太快,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要我回答甚么?”
“我问你,你是否一定要杀我?不杀行不行?”
“你怕死了?求饶了了”
“不,你先回答了,我再说。”
“废话!你还想讨价还价?你还是交代后事吧!听到没有!”
“当然听到,我又不聋,怎会听不到。”
老妇听得勃然变色,骂道:“死到临头还要逞强,真是不知死活!”提拐怒喝:“本来我想留你一命的,偏是你不识好歹,自己找死,这可怨不得我,记住了,明年今日就是你的死忌了!”话声一落,拐杖斜斜自上而下,打向凌起石的头颅。凌起石见状,想到她如此狠毒,对一个已经无反抗能力的人也是不肯放过,心中便涌起杀机,静待老妇拐杖打到,身子猝然向后一侧,同时双手蓦伸,一把抓住杖头,趁势就地一滚,因为事出仓促,大出老妇意外,吓了她一怔,几乎连拐杖也给扯脱了。
老妇一怔之后,定了定神,立即振臂一抖,似乎要把凌起石摔个半死,消一消心中闷气。怎知一抖拐杖,却觉得轻如无物,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精神为之一振,目光如电,直射向凌起石身上。凌起石此时已放开了拐杖,屹立在一边了。看他所站姿势,悠然自得,恍如早先全未发生过任何事情。老妇是个识货之人,见此情形,已经明白了七八,悔恨自己刚才被人戏弄,贻笑天下。她兴念及此,愤如怒狮,舞动拐杖再作第三次进攻,攻势比先前更为狂烈,更为狠辣。
但是,此时的凌起石和先前也大不相同了。早先,他穴道被点,似乎武功尽失,任人愚弄折辱,无法对付,此刻却龙精虎猛,威武异常,不但反应迅速,回避及时,而且,反击更为凌厉,他虽然只有一双肉掌,虚拍实拍,打前打后,都暗蕴内力,非同小可,老妇有一根拐杖,亦无法拦挡得住他的攻势,常被他迫近,掌风扑到身上,感到隐隐作痛。老妇知道遇到真正劲敌了,便沉住气,左撩右拨,上砸下挑,打得十分谨慎,把凌起石当成平手,再也不敢如先前的嚣张大意了。
凌起石中了招,穴道受损,大腿又被袭击,转眼之间居然会变成生龙活虎,这变化实在太速,也太大了,以至老妇一时无法明白。她对自己的点穴手法一直都具信心,而过去许多例子,足以支持她的信心,可是,事实却如此,怎不令老妇疑窦丛生?
老妇似乎用尽全力了,凌起石还是十分从容,并且越战越勇,身形也越快,快到成为一溜烟一般,一下子蹦高二三丈,一下子贴地而来,跃高伏低,竟十分敏捷。
打了一会儿,老妇发觉自己打出去的招处处都是被人封死,难以施展,而对方的攻势却是更难防御,她真怕八十老娘倒崩婴儿,心寒了。
老妇的伙伴并没有跟上来,凌起石也是一个人,所以,他们是一对一,十分公平。
老妇是越打越怯,凌起石是越打越勇,大约已打近二百招了,老妇已由主动变被动,由上风变下风了。这情形,对老妇来说实在不妙,但凌起石的说话尖酸刻薄,叫她气怒填膺,虽处下风也不愿逃走。她在气恼中大战,大有不惜以死相拼之势。
“老家伙,你知道我的厉害了?你有什么本事都掏出来吧,我还没有动过武器,你就已经支持不住了,我若使用武器,你更对付不了,你活了一大把年纪,我倒有点可怜你,不想要你的性命了,你发个誓,今后不再去找公孙前辈的麻烦,我就饶你不死,你可否愿意?说吧!”
“废话!我出道的时候,你还未出生呢,居然敢来教训老娘!我就是拼了老命,也决不受你威胁,你看着吧!”大怒中发招,真是使出拼命绝招了。
两个又展开第三阶段恶战,更见激烈,也更惊险了。
老妇已经是强弩之未了,发出去的拐杖风声依旧,劲道却大不如前,凌起石已经有胆硬接来招,用掌力把拐杖震斜一边,使它失去准头了。到了这时候,强弱更明显,胜负已决了,老妇怕受辱,已经萌生短见,准备用自己的双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了。但她还未动手,她的同伴到了。来的是两个握刀的壮汉,老妇此刻如同遇溺的人,抓到一根稻草也寄以极大希望,在早先,她根本不把这两个壮汉放在眼内,不把他们作同等看待的,对他们说话也是呼呼喝喝,尽是命令式的。不过,那是过去,这时却不同了,她叫两个壮汉帮忙,两个壮汉刚挥刀插手,她一个急退,飞步狂奔,迅速没入黑夜中,留下两个壮汉送死,她自己就逃了。
老妇逃了,两个壮汉在破口大骂中丢了性命。
凌起石清扫战场,想到老妇的阴狠毒辣,不禁是毛骨悚然,他看了两个壮汉最后一眼,便扬长而去,回转那间破败的道观,道观中还亮着一盏火光很弱的油灯,在夜风中被吹得闪晃不定,受火光照射的观中一切景物,也都因火光摇荡而变形。凌起石独对孤灯,虽然是无所畏惧,也有孤寂的感觉。凌起石心念一转,便迅即离开破道观,直朝徐家奔去。
由破道观到徐家并不很远,凌起石跑得又快,不一会已进入徐家了,徐家本来守卫森严的,还养有几头西藏巨犬,凶极了,它们是徐家最忠实的守卫者,曾经立过不少功劳,伤害了不少偷袭徐家的人,破坏了来犯者的计划,因此,徐家待它们很好。凌起石偷入徐家也曾惊动了它们,引起它们猖猖狂吠。可是凌起石的身形实在太快了,根本无一个守卫者发现,他们以为巨犬乱吠,不予理会,喝退它们。
凌起石对徐家是陌生的,但对徐家的布置却十分熟悉,丝毫也不陌生,因为,那是采用五行阵布置成的,每一房一亭,一桌一几的布置都是有一定位置的,路口与转弯角的石墩,盆花,都有作用,若非熟悉阵图,撞了进去,就如走进天罗地网,要想脱出去,可就难了。因此,过去有人撞了进去,走了半夜,挨到天亮也仍然被困在徐家,逃不出去,终于被困住,惨死徐家。
凌起石可不是个盲头苍蝇,他居高临下,俯视徐家,一下子就看出是五行阵了,他想了想,存心要跟徐家来个大捣乱,闹得痛快。主意一决,就照自己的主意去做,把转弯角处的盆花与路口的石墩等饰物搬乱放置,然后再增添了一些饰物,改变了原来的布置,检视一片,感到满意了才罢休。
在徐家,凌起石发现了两个熟悉的人,一个是早先才跟他交过手的老妇,另一个是青松道人。见到老妇虽然有些惊异,却不至震动,见到青松道人,他就感到诧然了。他深知青松道人,人如其名,高风亮节,为人甚正派,绝非邪门可比,何以会在这个地方,难道外传失实,徐家是好人家?但这个老妇早先明是指自己为徐家的教师,何以她自己反而在徐家!而那个穿锦袍的人,从他举止言态看,当然便是主人了。
他听得绵袍人道:“青松道长,你是个出家人,怎么还如此固执?人生不过几十寒暑,你也五十过外了,何必再如此?你把一切告诉我,我不但不难为你,还要多谢你呢!你何苦要和自己作对!”
青松道人摇了摇头道:“徐大人,你说迟了,如果你早说,还有补救,现在,迟了,来不及了。”
“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锦袍人说。
青松道人闻言微微一笑,道:“你不能完全明白,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该明白一半。”
“我会明白一半?我不懂!”
“其实这十分简单,我是一个出家人,长年岁月住在山野,多见禽兽少见人,若不能自己照料自己,早就死掉了!我自己会一点医术,亦认识一些药性,刚才你给我喝的茶,你比我更清楚,我还用说下去吗?”
“道长,你错了,那不是无可解救的毒药,只要你肯答允与我合作,我再给你一杯茶喝,包保你可以没事!你放心好了!”
“不!多谢了!我活到今天,也不算是夭折了!正如你徐大人所说,我是个出家人,对生死看得甚淡,你以为我会怕死,一定会听你的话,要跟你合作吗?不会的!我不能救人,已感内疚,更不容害人。你的第二杯茶,我知道会解第一杯茶的毒,但是,第二杯茶又如何?将来一样要你再给第三杯茶才解毒。长此下去,我便要长期受你控制!徐大人,你不必再想方法解救我了,我已暗运玄功,把毒迫进五脏六腑,即使华陀再世,也难救我一命……”
“你……”锦袍人激声说,似乎大为震怒,但却说不下去。
“道长,你不要担心,什么样的毒我都能消解!”凌起石不能再等,从外边扑飞而入,双掌发劲,“轰隆”一声巨响,墙便塌了一幅,他就由缺口冲进去,可见他是多么的心急。
凌起石的声音,青松道长听不出,但老妇却听出来了。她又惊又怒地大喝:“好呀,你居然跟到这里来送死!”她口中说着话,拐杖已经递了出去,拦腰扫向凌起石。
锦袍人急问:“大娘,他是谁?”
“他就是早先我对你说的贼子!刚才给他跑了,这一趟他可跑不了啦!”她说着话,拐杖可不闲着,一招连一招,使得如怒龙翻江,声势吓人。锦袍人看了,认为她已占尽了上风,不须怕凌起石了!因此,他见青松道人毒发,使走过去,要抓住他做人质,威胁凌起石。怎知凌起石并非处在下风,他早先与老妇打仗一场,已经知道老妇的招数,应付起来十分方便,不似先前那样要捉摸了。他既然占了上风,就有余暇注意其他事物,他看到锦袍人向青松道人偷袭,生怕青松道人失算,一急之下,顾不了伤老妇,左手一掌劈出。震开老妇来招,右掌径劈老妇面门。招势极凶,掌风暗涌。她和凌起石打过一仗,已知他的功力非同小可,这时急怒发招,用劲更足,她如何还敢硬接?见到凌起石目光射向另一边,便如他目的不在自己,急忙斜闪,反手打出几枚暗器,人却向外跃奔,逃出去了。
锦袍人料不到会变得这么大,这么快,方自一愕,凌起石已经到了他身边,一手伸向他,他也练过武功的,早年还考过举人呢!但是,他就是年轻十岁,也绝非凌起是对手,何况此时是凌起石乘怒狂攻,劲力十足,更非他所能阻拦得住。他一掌打出,和凌起石的手掌接实了,恍如打在一块铁上,痛得缩手不迭,失声狂呼,退了几步。凌起石却并不追他,只向他发出一记劈空掌。掌劲一发,锦袍人应声倒地,恍如早经排练成熟一样。
锦袍人爬不起来,躺在地上叫救命。凌起石不理会他,急忙扶住青松道长,给他吃下解毒丸,再替他把脉。黯然说道:“道长,照脉看,生命可以保存,但武功就难了。”
青松道人略为一定神之后,对凌起石说:“谢谢你!不过,我是不行的了,你不必浪费精力,你快抓住这家伙做个人质,急速逃出去吧!这是个虎穴狼窝,不能耽待的,趁他的外援没到,你快走吧,稍后就迟了。”
“道长放心,他逃不了,他的人也进来不了。”
“你说什么?你把徐家所有的人都杀了?太残忍了!”
“不,道长不要误会,我入来并未杀害任何人,我只是把这里的阵法改变了一下。他们本是用来围困刺客的,我把他的阵图变了,他们就找不到进路,也找不到退路,变成瓮中之鳖,有翼难飞了。”
“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不急于抓人了。”
“道长,你现在觉得怎样?”
“我感到似有千百条蜈蚣毒蛇之类在身体的里面乱窜乱咬,十分难受。”
“你不要担心,我用内力助你驱毒。”
“不,你先别这样,听我说!”
“你说吧,我听着。”
“我是不行的了,你不用多花精神了,你听我说,快抓住他,要他带路,把地牢、水牢中的人放了。据我所知,他在水牢与地牢中最少困有十个人以上,你若给他逃了,那些人就没命了。”
“道长你放心,他逃不了的,还有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
“你把我的衣领撕开了,里面有一张很薄的羊皮,你拿了它,再把我的剑,一并送到青云庄去,交给庄主邵青云,他看了,自会明白,他若问起我,你将所知所见尽都告诉他好了,我的剑,剑,剑……”青松道人死了,凌起石解下他的佩剑,配到自己身上,藏好了羊皮,然后再抓着姓徐的要他带路。结果,找到了十七个被囚的人,有侠客,有强盗,凌起石不知他们的底细,都放了他们,只有一个恃着一身武功,以怨报德,要挟凌起石给他五百两银子,而激怒了凌起石,把他击毙当场。
徐家是个富甲百里的大财主,家财甚多,珍宝玩品也甚多,凌起石想起了义姐说过的话,所有女孩子都喜爱饰物,会令女孩子一生一世不会忘怀。他想起了自己所爱的人,就在大批珍饰中拣了几款,和在微山湖选到的几款包在一起,准备将来送给吕玉娘。
凌起石本来不曾准备在徐家逗留多久,所以埋葬了青松道人之后,便匆匆告别,直朝青云庄而去。
凌起石依照青松道人死前指示,沿途疾驰,五日之后,青云庄在望了。凌起石想起此行的任务,使略略检点一下衣着,然后走向青云庄,求见庄主。他看到神态傲慢壮丁,先就不高兴,及至道出姓名,说有要事求见庄主一面,对方那爱理不理,爱睬不睬的神气,更叫他气炸了肺,若不是看在青松道人面上,他纵不出手教训,也会拂袖而行了,但既是受了青松道人所托,便只好耐着性子了。
不过,人到底是人,忍耐有个限度,假如超出了这个极限,就要爆发了。凌起石就给对方迫得无法再忍,终于吵了起来。他指着守门的庄丁说:“我是受人之托而来,既然你们不肯代我通报,我亦不敢勉强,我只想知道你是叫什么名字,朋友问起来也好有个交代。”
“你想知我姓名?好呀,叫你姐姐来问我就说,叫你娘来问也好,快去……哎呀,你敢打我!”庄丁挨了耳光,放泼了。凌起石朝他冷笑了两声,并不作答气氛非常紧。
庄丁受伤也不轻,但他是平日横行惯了的,平日只有他打人骂人,哪里有人敢打他骂他?因此,他打人骂人感到高兴,嘻哈大笑,挨了打,就感道被辱,忍受不了,所以倒靠墙边,仍然不清楚的咒骂不休。其他的壮丁也觉得失威,都恨凌起石,要向他算账。
凌起石的扮相是一个四十来岁左右的精壮汉子,肩宽胸挺,四肢粗壮,一看就是一个有气有力,且练过武功的人。他的脸色很黑,看来是经常在雨淋日晒中过日子的,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在江湖上找生活的人。这样的人,庄丁们见得多了,认为他们并无真实功夫,只是懂一些花巧功夫居多,不切实用的。每年有不少这样的人来求见庄主,不是毛遂自荐,就是求助盘川。他们见惯了,以为凌起石也是这种人,所以故意予以冷谈,使之难堪,没料到凌起石却是出手不饶人,这才使他们惊骇,也使他们震怒,都挺身而起,要挽回面子。
凌起石见五六个庄丁一下子涌上来,恍如未见的屹然站着,冷冷地说道:“你们打算怎样?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要面见你们庄主,把话带给他,也把东西交给地,你们不妨直说一句,肯不肯代我通报?如果肯,就请帮忙,我十分感激,若果不肯,也不用抱歉,我不会抱怨,我已尽了责任,问心无愧!情你们就给我一个答复,要是你们想动手,在你们有了切实答复以后,我会考虑,你们是肯还是不肯代我通报?”
凌起石脸无惧色,侃侃而谈,倒使对方有所考虑,未敢妄动,对峙着沉默了半响,有个人道:“你想我代你通报庄主不难,但我们庄主不见无用之人,你想我通报,总得露一手给我们开开眼界才行。”
“这是你们庄主定的规矩?”
“不,这是我们代客人通报的习惯。”
“那好吧!现在我要见你们庄主,为了尽责。不过,我有言在先,我不愿在此久留,如果你们庄主认为要见我,就请他带了信物到离此五十里外的三才客栈找我好了,我有急事要办,只能等他到明天天亮,天色一亮,我便上路,不再等他了!这一点,请你们千万要记住,若果有误,你们要负全责。”凌起石说完话,手一抖,长剑出鞘,各人以为他要动武,为之一怔,本能地向后疾退,不料就在刹那时间,凌起石扬手一甩,剑鞘飞出,疾射青云庄门前石狮,“擦”一声,火光四射,剑鞘直插入石狮座下石墩,深入石内,留在外面不过一尺左右,各人已经吓得失色,不料惊魂未定,己看到凌起石转身疾去,去了十步左右,陡然反手一甩,长剑脱手飞出,寒光刺目,森冷迫人,各人都怕伤了自己,哗然惊返。可是,他们太胆小了,剑不是射向他们的,是射向剑鞘,“啪”一声,长剑归鞘,寒光乍闪,剑鞘又再给冲力一迫,深入了石墩几寸,留在外边的剑鞘只有半尺左右了。
庄丁给这个情形骇住了,他们料不到凌起石腕力如此之雄,剑鞘深入石墩已难,入得那么深更难,飞剑入鞘于十丈之外已难,反手背掷如此之准,又如此大手劲,居然能借长剑归鞘之力,迫使剑鞘再入石五六寸,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庄丁们知道撞了板,不敢再加隐瞒,急急入去禀报庄主了。
青云庄的庄主是邵青云,他和青松道人是同胞兄弟,青松是大哥,青云是弟弟,他们兄弟志趣不同,一个出家做了道人,一个做了庄主。他们之间除了志趣不同之外,性情也各异,青云嗜武如命,长年长月沉迷在武术中,庄中事,一向少理,遇有高明之士,便求教,不达目的不休,胜负倒不怎么计较。但他自己不计较,别人倒计较,因此结了不少无谓的梁子。不过,他也着实武功不弱,有人寻仇,亦多非他敌手,且他不重杀伤,久而久之,别人了解他的性格,对他的仇恨倒是减轻了。
五年前,青松道人路过,曾经探望弟弟,兄弟俩久别重逢,当然有不少话说,但青云有求于哥哥的都是武功,要和哥哥印证,结果,不论在内功,拳法,剑法三方面都输给了哥哥。他问原因,并请哥哥提点他的优缺点,他说,过去他与人过招,有胜有败,倒是胜多败少,但何以会胜,怎么会败,有时自己也不明白,别人不肯说,他希望哥哥告诉他。青松道人素知弟弟为人,自己若不说,他必耿耿于怀,终生不乐,因此,他叫弟弟把自己练功经过,与人过招经过及练了些什么功夫都加以询问,并叫他逐一练了一遍或几遍,把自己明白的当即说了,把一些未明白的记下来,答允将来弄明白之后再告诉他,他高兴极了,恍如一个小孩子般连声叫哥哥。
这是五年前的事了,在这五年当中,邵青云不知多少次想起了哥哥,希望哥哥能重来,但他也知道,哥哥是四海为家,没有定址的,要想确知他在何处,简直不可能,因为即使有人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等到消息传到邵青云耳中,又不知转到什么地方去了。因此,只有等他自己找回来,去找他是无法找到的。五年的时间不太长,也不太短,邵青云无法盼得哥哥回来。
这一天,他正在和两位朋友在庄里谈论武功,听得庄丁的报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首先想到的是仇家找上门来,及至看到了剑,邵青云惊叫:“这是我哥哥的剑,是他回来了?”庄丁的回答使他失望,但他认得是哥哥的剑,既然来人说是受人之托,带了东西给他的。他大骂庄丁混蛋,急急赶到五十里外的三才客栈,客栈的掌柜认识邵青云,说确是来了一个那样客人,但他出去了。邵青云便在客栈等候。
凌起石去了哪里?他是去踩查邵青云的为人。他以为庄丁那么骄傲无礼,主人决不会是好货色,否则,不会有那样的人。他虽然受青松道人所托,青松道人却不曾说明与青云庄主的关系,因此,凌起石是不知道他们乃同胞兄弟的,凌起石自己想,假如青云庄主不是好东西,便要教训他一顿,再索回青松道人的剑。
但是,出乎凌起石的意外,外间的人对青云庄的庄丁虽然不满,但对青云庄主却是称赞的,他们都说青云庄主是一个好人。花了半天工夫,凌起石得出了一个结论,青云庄主是个糊涂的好人,沉迷于武功,有同情心,又有义气,却糊涂,对外间事,多不理会,以致庄丁胡来亦不知情。
邵青云在三才客栈已经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了,凌起石方施施然回来。掌柜的急忙出迎,道:“石大爷,邵庄主和甘爷、欧爷已经等了徐大爷许久了。”
“是么?那就太对不起了!”凌起石冷然地回答,却不理会邵青云他们,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去。
“石大爷,邵庄主拜访你大爷,你……”
“请他稍候片刻,我换过衣服再请他们相见。”
果然,片刻之后,他已换过衣服出来。
邵青云先向凌起石道歉,再请教姓名,并介绍甘、欧两个给凌起石相识,随着便邀请凌起石到青云庄去相叙。
“庄主不必客气,我实在有要事,非走不可,至于是什么事,暂时不便奉告,但不出十日半月,庄主自会知道。”凌起石说:“我在途经徐家的时候,遇到青松道长,他叫我把一柄剑和一封书信送到青云庄,亲自交给庄主,所以我才到青云庄去,可惜未能见到,反要你跋涉到来找我,实在不好意思!剑,我已留在贵庄,这儿只有一封书信了,请你老人家过目。”
凌起石把一封书信递给青云庄主,他立即拆开,见是一张写满了小字的羊皮,便留神注目,色然而喜,道:“哥哥待我真好,果然不叫我失望。”转口问凌起石:“石兄,我哥哥身体可好?他还说些什么来没有?”
“庄主,很不幸,道长他,已经死了。”凌起石的声音也变了。邵青云的脸色变得更甚,眼泪也流出来了。凌起石除了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之外,把在徐家所见的都说出了。
邵青云听来大为震动,以诧异的目光望向凝起石,他对眼前这个人感到太难相信了。邵青云还是第一次听到石敢当这个名字,但却早就听过孙二娘的恶名,知道有不少成名人物毙伤在她手里,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他既然是哥哥的朋友,又在石狮座下石墩露了一手,说他有过人武功,也有可能,为此,他狐疑不决,怔视着凌起石。
凌起石交待清楚之后,便要回房去,姓甘的突然说道:“石兄与道长乃挚友,当必精于剑法,庄主也是个中高手。平日甚难找到对手来钻研,今日天假其便,未知可否展示一二,以开茅塞?”
“很对不起!我虽学过几年武艺,可惜生性鲁钝,无成就可言,年来在江湖上混饭吃,均赖朋友赏脸才混得下去,怎敢随便献丑,免了吧!何况庄主此时心神必乱,容易生意外,更不宜舞刀弄剑。而我也是甚少用武器,甘兄,请你原谅。”
甘、欧两个在此情形下,自然不能加以勉强,结果,告别凌起石了。
离开三才客栈之后,姓甘的对欧、邵两个说:“你们看石敢当怎样?我实在看不出他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人,我不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但是,他给我的羊皮,写的确是我哥哥写的字,写的也是我派的武功精要,而且,他在石狮座所留的一手,也真不弱。”青云庄主说。
姓欧的说:“但是,孙二娘是何等样人,我们都清楚,说她会败在石敢当手中,我也不信,我以为道长可能与孙二娘拼个两败具伤,他就替自己脸上贴金。”
青云庄主说:“这对我们也无害呀!”
“我就是不服气他目中无人,我非要试他一试不可,欧兄,你看如何?”
“好!庄主不便出手,就由我们动手好了,庄主,你先躲起来,我们先找他试试。”
“我看不必了,他替家兄送遗物来,不为酬劳,对我总是有恩,看在家兄份上,不要难为他了。”
“庄主,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他的,只要他知道天下之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该如此自大,如此而已,庄主不必出面,他就责怪不到庄主身上了。”
邵青云本来就是一个嗜武成癖,见不用自己出面负责,又有真功夫可看,也不再坚持,只嘱欧、甘两个手下留情,不可令石敢当太难堪,然后就躲起来了。
姓甘的去把凌起石激了出来,对他说:“石敢当,你当然认得我们,毋须再要我多说了。”
凌起石道:“未知甘前辈、欧前辈去而复来,所为是何事?倒要请教。”
姓甘的说,“石敢当,早先你说击败了孙二娘,可是真的?我们虽未跟孙二娘动过手,但她的武功,我们却早有耳闻,你能指教我们一二不?”
“哦,你们原来是怀疑我自高身价,要来较量我,你们既然有此心,我若不接下来,不但会增加你们怀疑,谅你们也未必肯干休,但我出道以来,跟人动手的机会虽然不多,但每次动手,势必毙伤对方,今晚,看在已故的道长份上,我得要改变方式了,请问两位是徒手还是用武器?”
欧、甘两个勃然大怒,忿然说:“我们都用刀,你用什么,我们不会干涉。”
“你们用刀,这很好,刀在人在,刀亡人存!我就破例一次,以两位的刀作为两位的代表吧!我虽练过武器,却惯于用掌,非不得已,甚少用武器,出道以来,只用过两回,还是借用别人的武器呢,两位请吧,不要客气!”
凌起石这话,欧、甘两个如何忍得住?顾不了身份,一齐飞扑,双刀并举,势如崩云,两道刃光化作两道银虹,疾向凌起石的头上射去。凌起石连望也不望一眼,待等刀光迫近,才猝扬双掌,运指疾弹,“铮铮”两响,欧、甘两个便相继发出惊呼,人向后退,两道刀光同时飞向天空,一东一西,相隔在几丈外,欧、甘两个正要腾身跃起,蓦然看到人影一闪,两道刀光忽然凝住,一齐握在凌起石手中,而他却仍然站在原处,并未移动分厘,甘、欧两个这才震骇于对方的惊人武艺,还没有机会开口,只见凌起石两手一抖,“噗噗”几下异响,他手中双刀已折成几段,都掉到地下了,跟着,听得凌起石说:“两位请回吧!我也该上路了!”轻轻一啸,他那匹又高又瘦的坐骑跑来了。他一跃上马,迅即隐没在黑夜中,一阵马蹄声由近而远,终于听不到了。
甘、欧两个如在死亡边缘中逃出来,都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又羞又惊,也有恨,但对方武功实在太高了,他们根本无法估侧,所以反以不曾想到报仇。
青云庄主安慰甘、欧两个,但也抱怨他们不听劝告,至有这个结果,若非对方手下留请,后果更不堪设想。三个一路上少不了谈论着这个石敢当的来历,并且在此后一段颇长时间上踩查石敢当这个人的底细,可惜的是有关石敢当的消息,以后虽曾听到一些,但有关他的底细却一点也不清楚。江湖上对于石敢当这个人,可说无人知道他的底蕴,便将他形容成一个神秘人物,对他的武功固然神乎其说,就是对他的身形,年岁,一样是人言人殊,莫衷一事。邵青云他们是曾经目睹石敢当的“真”面目的,自然是不会相信外来的传说,但人家也说是目击的,不愿相信邵青云他们的话。
凌起石这一天到了金锁镇,他的坐骑已经变成银灰色,与外传的颜色不同的了。他找到一间中型客栈投宿,黄昏投宿,吃过饭,洗过澡,就关上房门睡觉了。午夜,他给异声惊醒,静心一听,知道有一帮镖客将要经过金锁镇,经过洪泽湖,南下到扬州去。本来,这是身外事,他不会留心,但对方提到了镖局的名字,竟是山西太原的武威镖局,这就是几年前护送吕兆熊逃出虎口的镖局,凌起石与他们是颇有交情,这就不能置若罔闻了。
凌起石因为与武威镖局发生了直接关系,既然知道他们有一批镖经过,又有人打这批镖的主意,他自然就不能不管了。
武威镖局对吕家有大恩,吕家的小姐却爱上了凌起石,愿以身相许,只要凌起石愿意,随时可以结婚,就等于说,凌起石随时都可以成为吕家女婿,而武威镖局对吕家有恩,也等于对凌起石有恩,而且,凌起石与武威镖局的总镖头尚青交情甚深,这次负责押镖的又是尚青,就以两人的私交而论,凌起石也不容袖手旁观。因此,他很快就决定改变路线,决定南下,先到扬州,等武威镖局交妥了镖之后,再去办自己的事。
武威镖局的镖车不多,只有两辆镖车,而且由运行观察所得,车中装的不是重物,所以走得甚快。但是,虽然是如此,随行的镖师却不少,连尚青在内,足有五个人,而且是镖局中的高手,其中彭氏兄弟尤其名传江湖。如此重视这两辆镖车,当然不会是普通物品,可是什么呢?却不容易为人猜想得透,包括凌起石在内,也看不出有什么值得镖局中人如此重视的物品,但他并无立心侦察这个秘密,他只留意这值得镖局重视的东西在谁人身上,摸清了这个“底”,他才能暗中加以帮忙。
凌起石有过人的地方是耳灵过人,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细微声音,能在嘈杂的声音中分出不同的声音,他就利用自己这份长处,在人静的深夜中听得尚青与彭氏兄弟在低声谈论。彭寿年大言不惭地说:“尚镖头,你怎么越来越胆小了?我们沿途所经之处,哪一处不给予三分薄面?这儿是官道,谅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动我们的脑筋,你想想,我们沿途所经,不少是险隘之地,从未出过事,见得他们对我们存有顾忌,不敢轻举妄动,这儿是官道,他们更不敢胡来了。”
“彭兄,你这话是有点道理,但你不能不注意,当今天下不靖,盗匪横行,官道亦怕贼,做官的更勾结贼匪,压榨百姓,我们这次保的是什么,你明白,万万不能丢失的,假若稍有损失,只怕我们还未回到太原,局主一家就已经不保了,所以,我们就是丢了性命也要把它保住,既是然如此重要,影响如此之大,怎可以轻率大意?”
“镖头放心,我会小心的,就是丢了性命,我彭寿年也决不让贼子夺走就是,这样,你这放心啦!”
“彭兄弟,你对局主的忠心,我一点不怀疑,我绝对放心,我所不放心的是你这种想法。你不该想到丢了性命也不让贼子夺走,你应该想到逃出贼子的监视与追踪,迅速把镖送到镖主手中,完成责任。拼死并不难,完成使命才是最困难。彭兄弟,你面目生,也许未为人所注意,天亮之后,我们就上路,你不要跟着来,你待我们走后,再自己上路,然后,追上我们,赶过我们,先我们而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要引开贼子的注意。”
“好吧!我一定完成使命,把镖送到镖主手中。”
“你明白就行了,我们也该歇息了。”尚青说。
随后人声寂然,可能都睡着了,这一晚,过得十分平静。
翌日,尚青等人先上了路,留下彭寿年一个人押后,后来,他独自上马,果然追上尚青,赶过尚青他们,自己抢在前头去了。
凌起石虽然未知尚青保的是什么东西,却已知道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关系到局主的身家性命,使决心插手,他要尽自己全力,帮助尚青解决难题,以报杨武威义助吕旭存孤之高义。
彭寿年独自一个人从后赶上,超越了尚青一班人,冲到了前面去。
这一条路虽然是官路,却少人行走,他跑了一程又是一程,远远抛离了尚青等人之后,却听得背后传来阵阵的马蹄声,他暗吃一惊,偷望背后,发现远远有一人一骑,正在从他的来路追上来。彭寿年是身负重任,关系着武威镖局的安危,自然事事小心在意,反应特别敏感,他发现有人尾随追来,以为会对自己不利,便暗中戒备了。
但是,来人似乎并非为他而来,纵马疾驰,一闪而过,头也不回就到前面去了。彭寿年这才透了口气,暗笑自己多心,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可是正想着,另一个念头又闪过心头:这个人会不会是贼人的探子?他的目的只是打探消息,并非动手,想道颇为相似,刚刚放松的心情却又紧张起来。
彭寿年的想法并非虚妄,当他在黄昏时候投店时,他就更相信自己的想法了。他在一间客店中见到路上所见的人,心中打个特,暗觉不安了。
这客店在界头集,和洪泽湖很近了。彭寿年也曾听到一些不利于武威镖局的消息,所以他才会堰旗息鼓,暗渡陈仓,但能否瞒得过对方,却是十分难说。他住在那人的邻房,自然是先感不安了。
黄昏时候,尚青他们来了,看到彭寿年留下的记号,也住进客店,以便暗中帮助彭寿年戒备。
尚青刚刚入店,掌柜的便递给他一封信说:“尚爷,贵友已经代为订好房间,这封信是给你老人家的。”
尚青以为是彭寿年干的,正在暗暗怪责他不该自己这样暴露身份,怎知拆开信一看,知是一位自己从未谋面,记不起来的人写的,他为此怔呆了一刹,低语彭鹤年,问他可有这样一个朋友。
彭鹤年接过信一看,道:“役有!熊友石,这个名甚为陌生,记不起来,镖头也记不得他?”
“记不起,我姓熊的朋友甚少,他们都不是这个名。”
“镖头,这个人的字写得不错,劲迈异常,似非常人,他字里行间,似乎暗示着甚么,希望他真是个朋友,否则,倒是个劲敌。”
“彭兄,你怀疑他另有所图?”
“未必无可能,只是我猜不透。”彭鹤年指着其中几句道:“你看这几句:洪泽湖畔风光好,慎防堤破水淹,早为之谋;水浊难分鲮与鲤,隔墙预防有耳,注意白头!这几句话古灵精怪,和前文与后语似乎脱节,且墨色特浓,必有原因。”
“唔,你提醒了我,早先在门口,我看到一个头发斑白时汉子,他似乎对我们甚为留意,所谓白头,莫非应在此人身上?”一顿,又说:“别想了,管他什么白头黑头,我们小心提妨就是。”
“镖头,我们要不要通知寿年?叫他小心?”
“不必了,他自己会的,可能有人暗中监视着我们,千万不可轻动!”
“是!还是镖头想得周到。”
彭鹤年指使大家把镖车送到房间之后,便关上房门,连吃饭也没有离开过房间。
夜了,初鼓响了,彭寿年在茅坑中把一张字条交给武威镖局的人。
尚青拆开来看,是彭寿年叫他们注意骑灰白马的那个汉子。尚青看到一个白字,便想到白头那个白字,但两音之间却大有分别,扯不到一起,因为白头与白马,无论如何不能说是一件事。彭鹤年也同意尚青这个想法。
尚、彭两个商量不出结果,只好小心提防,以不变应万变,因为小心提防是对付任何意外发生的万能法宝。
夜更深了,鼓打三更了,尚青突然被一阵异声扰醒,他反应真快,霍的坐起,手中已多了一柄刀了,倾听了一刹,证明自己所听无误,便轻轻把彭鹤年和两个镖师推醒,一齐戒备。彭鹤年已听到异声了,但另两个镖师还听不到,感到一片茫然。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撕破了夜空,骇人心魄,但只是叫了一声便没了下文,是怎么回事,尚青他们无法知道,他们都怕有失,不曾外出查看,只在房中窃窃猜付。
一声惨叫过后,又归于宁静了。大约过了半顿饭时光,尚青他们还未躺下,杂乱的夜行人声传来了,从声音判断,不下于四五人之多,而且都有一身极俊身手。尚青他们都以为是冲着他们来的,开始紧张了。可是他们猜错了,有个苍劲声音喝住了对方,他说:“你们是哪一条线上的朋友?懂不懂规矩。”
来人有人冷笑,以嘲讽的口吻道:“你要讲规矩,你是哪里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儿自然是洪泽湖畔的界头集,那还用问。”
“你知道就好!”那人说:“你既然知道这是洪泽湖畔界头集,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还跟我们讲什么规矩。”
“我不是问你是哪一条线上的朋友,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还来问我!”
“你要洗耳恭听莫听差了,水里来,水里去,洪泽湖便是我家,这是我们的地方,你到这里,不向我们拜会,还敢说我们不懂规矩,倒算你好胆量!”
“原来你们是洪泽湖水寇,那就好极了!我问你,去年中秋,有三个卖解人路过这里,后来遗尸湖畔,身有刀伤,可是你们干的?”
“你问得太奇怪了,去年中秋的事,我们怎么记得许多?你还是直接说想怎样吧,别拐弯了。”
“这也好!那三个人是我的朋友,我是来要替他们报仇的,你明白了?”
“废话少说,来吧!”
“你们五个人来,我只容许一个人回去报讯,其余的都得偿命!”苍劲的语音才落,凄厉的惨叫便起,几乎同在一时候,四个声音连续传出,听来尤其骇人,直听得尚青等人毛骨悚然,冷汗泽泽。他们虽然未见到这个人,但可以想像得出他的威武。
惨叫声过后又是归于宁静,一直到天亮,尚青等正要出门,却给洪泽湖的人把客店团团围住,一个也不许离去。为首的一个对大家说:“你们听着,昨晚,有谁在这里逞凶杀人的?给我爬出来!我要看看他是怎样英雄好汉,居然敢到我洪泽湖畔来撒野!爬出来吧!昨晚那个英雄,怎样现在变了狗熊了!我提醒你们,他不爬出来,我们就自己搜,搜不到你们一个也别想得活,不愿受累的,就快把他挤出来!”
没有人走出来,掌柜的给抓了出去,他回答,说店中没有那样一个老人。
掌柜把店中的客人名册交给为首的看,逐个解释客人的年龄与容貌,卖在没有一个五十多岁,略为驼背的人。为首的把昨晚唯一逃出的人叫来对质。
掌柜的挨了打,给踢倒在地,但他说,店中实在没有那样一个客人,他无法交出。他又说,他要在洪泽湖畔求生,客人是过路的,若果真有那样一个人,他没有理由冒生命危险去保护一个陌生的客人,他的话使对方沉吟起来。
掌柜的话甚有理由,他没有必要为个陌生客冒生命危险,何况以后还要生活下去!对方想了一会,要掌柜发誓赌咒,掌柜的照办了。于是,他被释放了。
洪泽湖的头儿下令搜店,搜不出什么,却乘机要向镖车下手,摘下武威镖局的镖旗。
“住手!除非你能把我杀了,否则休生妄想!”尚青挺身而出,神色凛然。对方看了他一眼,冷然一笑说:“你想死还不容易,你不是有武器,自裁就是,何必求人!”
“你有本事就动手吧!我等着呢!”尚青守在镖车的旁边,朝走近来的一个水寇兜头劈去,吓得那水寇慌不迭的急退。尚青并不追击,仍然守护着镖车。
“快退出去,我们放火把这客店烧掉,看他是爬不爬出来!”洪泽湖的头领大声说,吓坏了掌柜和许多人,都哀求不要放火,但是没有结果,火起的时候,尚青等只好逃出客店,却不见那个驼背老人。
尚青他们被困在一隅,但尚青不言妥协,坚持拼死力一战,以保镖车,对方见状,恨怒交集,终于下令抢攻,自己也和尚青打起来。
尚青一见对方出手,就“咦”了一声,几招过后,横刀一封,喝道:“你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
“废话,除非你交出镖银,不必再说。”
“少废话,看招!”水火棒连续狂扫,棒风如涛,排山倒海而来,颇有毁山裂石之势,尚青更为吃惊,连避几招,陡然一扬手,喝道:“小心,接镖!”连珠镖发,均射对方要害。对方似乎也识得厉害,不敢大意,回棒招架,几声“叮叮”声响,把三枚暗器都碰飞了,但他顾此失彼,头上帽子给尚青横刀削落,露出一个光头,赫然是个和尚,尚青一看,明白了,同时想起了一个人,诧然问道:“你是沙月和尚?”
“姓尚的,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今晚决难饶你!”沙月和尚运棒如山,狂烈无比,尚青施出浑身解救,也只是堪可自保,再无能力照顾其他镖师了,沙月和尚看准了这一点,就叫同党夺镖,以分尚青之心,尚青一急,果然迭遇险招,处境更危。可是沙月和尚也没占到好处,他的同党涌向了镖车,武威镖局的镖师固然奋力抵抗,更有一个微微驼背的人端坐在镖车之上,手执马鞭,冷然说:“这镖银已是属咱所有,谁这休得妄想,有谁要想碰一下,咱就要谁的命!”话声不大,但个人都听得十分清楚,都为之愣然,至于他是怎么到了镖车和什么时候上了镖车,都无人回答得出来。洪泽湖的人如何肯听他的话?有的人缠住镖师,便有人去夺镖车了。驼背人却不慌不忙,左打一鞭,右打一鞭,鞭无虚发,十分准确而狠辣,每打一鞭便击毙一个人,他打了五鞭便击毙五个人,第六个再不敢近前了,同时有人叫出来,说他就是昨晚杀人的驼背老人。
沙月和尚此时已占尽上风,但因同党无法支持,他只好放过尚青,回攻驼背老人。尚青没有追击,他想着沙月,他曾经听人说过,沙月是偷偷的走出少林寺的,劣迹传到少林寺,寺中和尚曾经派人追查沙月的行踪,准备押回少林寺处理,但却一直未抓到沙月,其他门派有人发现沙月,限于门户之见,怕引起误会,不愿出手惩诫,因此坐大了沙月,增加他们劣迹,尚青想,自己并无擒杀沙月的能力,就是有也怕得罪少林寺僧众,未必就敢下重手伤他,他倒希望这个驼背老人有这个胆量,治一治沙月和尚。
沙月和尚本身武功强是事实,各门派纵容他,助长他的气焰也是事实,他此刻也是有所恃的,他深信驼背老人不敢伤害他,所以大胆挥棒进攻,敞开门户,不加防守。他过去已不知用过多少次,也每次都成功的,所以这一次也甚具信心。
但是,他这一次却估料错了,驼背老人胆生毛,长鞭一抖,毫不客气就朝沙月和尚兜头打下去,鞭势劲疾,一闪便到,等到他发觉不对劲,再慌忙回避,已经迟了一步,只避开了半招,仍然中了半招,光头被马鞭擦过,痛得他大声惨叫,眼泪也流了。他本来是挥棒狂扫的,挨了半招,不敢大意了。
沙月和尚退了两步,站在驼老人威胁之外,怒目瞪向驼背老人。驼背老人道:“你是少林寺和尚!想不到少林寺也会教出你这种败类,真是佛祖无灵,金刚打磕睡了!咱听人说,少林寺武功天下无敌,咱就不信,倒要试试,看看你少林寺的武功有多么奥妙!”
沙月和尚听对方口气,就知道这一回碰上克星,不容易占到便宜了。但他又无法下台,不肯认输,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抢棒再攻,希望尽自己所能,可以制住对方,这样,便不用担心了。沙月有此打算,这一回攻势,其凌厉处,连尚青也看得胆寒了。
沙月的水火棒挥到急处,单见棒影,不见人身,少林棒法,果然了得。尚青等人都看得心寒,揣揣不安。可是驼背老人却屹然不惧,挥动着马鞭,棒左左迎,棒右右挡,软摆摆一根马鞭在他手中,恍如有了生命,十分灵活。沙月和尚用尽全力,棒到处,恍如击在皮球上,常常被反弹回头,无处用力。这是沙月和尚过去所未有过的现象,他震骇了,但驼背老人却不放过他。
驼背老人嘲讽说:“咱以为少林寺真的有什么过人的武功,原来不过以讹传讹,空有虚名,要是事实,沙月和尚也不会这样稀松了,沙月和尚,你是从阴沟里偷走出来的?”
沙月和尚被讽刺得无法忍受,怒气攻心,怒火遮眼,心一横,化畏怯为震怒,不退反进,再次进攻。
沙月和尚绕着镖车团团转,寻隙见缝,狂攻不休,看得出他是下了决心真个要拼命的了。
驼背老人镇定异常,冷冷地说:“这才有点味儿啊,可惜出手太慢,劲道又不足,看来真是由阴沟中爬出来的!沙月和尚,你也该接咱一招了,小心,咱要打你的光头呢!”
话声未落,一鞭发出,却“啪”一声打在沙月和尚的腰部,一扯之下,把外衣扯裂了一块,痛得沙月和尚大叫一声,全身为之一颤。耳边却听到驼背人自语地说:“唉,老了,眼钝手慢,不听话了,咱本是要打他的光头,却错打在他的腰间,丢人!丢人!真丢人啊!”
驼背老人又打了一会,然后说:“树大有枯枝,族大有乞儿,似沙月和尚这种败类,实在不该留他在世作恶,咱且做好事,替天下人消灾解祸,杀此恶贼!沙月和尚,你死后后有灵,就自己回少林寺报梦去吧。”
声落人起,陡然飞离镖车,飘然落地。但人在半空中已经向沙月和尚连进三招,到得足踏实地时猛然抖鞭疾卷,缠上对方水火捧,沉手一扯,同时劈出左掌,夺了水火棒,还把沙月和尚一掌震飞出去,跌出丈外。
驼背老人一掌把沙月和尚打得到飞跃出丈外,看的人都以为打斗已经结束了,和尚也死了,就是驼背老人也有此想,法,一抖马鞭,丢开沙月和尚的水火棒,转身便走,可是他只走出两步,人声哗叫,本能地回头一望,不禁吃了一惊,因为他看到沙月和尚嘴角流出血水,握紧水火棒正朝自己走来。这是他意料不到的。刚才他那一掌虽然未尽全力,也已用了五成以上功力了。以此力道,便是老虎也难抵受得住,何况是人?但沙月和尚居然支持住了,可见他内力深厚,大出驼背老人意外。
沙月和尚一声不出,闭着嘴,不哼一声,便舞棒狂攻,横扫直刺,使得比先前绝无逊色,狠辣处更有过之,这一来,驼背老人心中骇然,不能不佩服沙月和尚的坚毅与拼劲,但他到底是受了伤,动作显得不及先前灵活。先前也伤不了驼背老人,此刻当然更伤不了驼背老人。
这时,驼背老人和沙月和尚已经进入了恶斗阶段,一招一式都是毒招,都是狠着。打了片刻,驼背老人索性丢了马鞭,以空手对付沙月和尚的水火棒,他几次迎棒发掌,一连三掌,把水火棒震飞,再以一记劈空掌,把沙月和尚又一次劈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沙月和尚是爬不起来了,但他仍然未死,依然是能够说话,他说:“你凶,你有种就说出名来,我做……鬼也找你……算帐!”
“你问我名字?废话!要算帐就得自己去查,哪有这祥便宜,我会告诉你?你去向阎罗王查吧!我不会告诉你!”
“你,你……”沙月和尚一气,当场蹬腿翻眼,气绝身亡。
沙月和尚是少林寺叛徒,少林寺已经找了许久,仍然找不到,他功力又高,许多人都不敢去招惹他,怕伤毙在他手中,即使武功高过他的人也不愿惹他,怕的是出手过重,伤毙了他,少林寺会问罪,所以他长久以来得以逍遥自在,想不到因为劫镖,给一个不知名的驼背老人击毙了。
尚青见沙月死了,又是高兴,又是担忧。高兴的是死了武林这个败类,担忧的怕是少林寺僧人追查起来,十分难以应付。但不管怎样,他总是高兴多过担优的。
“英雄代我们解围,我尚青先在此谢过,将来你老人家有用得到我们镖局的,请随时开声,即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这话当真?”
“当真!”
“这是你姓尚的说的?不后悔?”
“我尚青言出必行,宁死不悔!”
“哈哈!好一个宁死不悔!你连我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连我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就肯为我送死了?”他轻啸,马来了,一跃上马,才说:“我也是和沙月和尚一样,为夺镖而来的!”两腿微夹,马去如飞,转眼就去了很远,快到难以形容。
尚青征住了,他发呆。
尚青为这驼背老人的怪举动而迷惑,惘然自语道:“这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话可是真的?真要劫镖,怎么忽然又走了?”他想不通。
“镖头,会不会他知道了……”另一个镖师说。
“坏了!他留下祸根给我们,这个人太精明了,我们决走,要不就脱不了杀死沙月和尚的关系。”尚青说。
“是,我们快走。”
于是,所有武威镖局的人都忙起来,立即起程。至于沙月和尚,叫店家去官府报案算了。
尚青走了很远还回望被毁的客店,想起掌柜与伙伴们的痛苦表情,不觉黯然叹息,感慨无限。
“总镖头,你叹息什么?”彭鹤年闻声询问道。尚青说了,彭鹤年知是自己会错了意,便不再说下去,可是,他的表情已看在尚青眼中,便问他有什么心事。他说,他担心驼背老人看出秘密,追赴彭寿年。尚青心头一凛说道:“不会吧?他怎会知道我们是一伙?”
“这可难说,阿寿长相和我相似,又同店投宿,他看出来并不出奇。”
“你看着,我赶上去看看。”
“总镖头,还是我上去的好。”
“为什么?”尚青楞然,也有点不悦。
“总镖头你曾对那驼背老人许下诺言,只怕到时他会话套压,总镖头就不易应付了,我就不同,我可以不理他这一套。”
“这个,好吧!你上去也好,你们兄弟都有一套武功,动起手来会配合得很好,只是这个人,有恩于我们,武功又奇高,你得小心才好!”
“总镖头放心,我明白!”彭鹤年告别尚青,单骑飞驰迫去,追了一日一夜,才追上彭寿年,见他躺在路边,穴道被封,一定是发生意外,彭鹤年大惊,忙解开弟弟穴道,彭寿年告诉他:“红货”已被驼背老人劫去。彭鹤年大惊,便和弟弟一起去追驼背老人。
两人沿途打听,直追到快接近扬州,才追上驼背老人,但是,只认得那匹马,人却不同了,一问,原来这个人是向驼背老人买了这匹马,驼背老人却离开了,不过,那个人却说,他只交了一半银子给驼背老人,还有另一半迟些驼背老人会来取的!如果要见到他,可以等他。彭氏兄弟除了等之外,并无其他办法了。
彭氏兄弟就和那个人住同一客栈,那个人是一个多嘴的人,他说驼背老人不识货,把一匹好马以贱价卖出,却又以高价买了一匹劣马。他又说驼背老人临走留下一包东西,叫他交给一家镖局。彭氏兄弟一听,忙问什么镖局,那人说是武威镖局,彭氏兄弟便出示了证件,说明自己就是那镖局的人,那人笑道:“原来我等的就是你们,你们怎不早说。”他使交给彭氏兄弟一个小包袱,道:“你们好好收藏,我有事先走了。你们见到尚镖头,请代问候一声,就说故人托他问候,并且告诉他,吕兆熊已经长大了,武功也有了根基,不必记挂。我能为他效劳的,只能够到此为止,前面便是扬州,应该没什么风险了,两位珍重,再见!”
“喂,老兄高姓大名?”
“我不便说,你问问尚前辈便知道。”说完便出了客栈外,随即听到一阵马蹄声响,由近而远。
“哥哥,你猜他是什么人?好象和总镖头很熟络。”彭鹤年说。
“先别管他,我们看看这是什么再说。”
兄弟俩关上房门,解开包袱,原来里面包的正是彭寿年失了的“红货”,彭寿年惶惑地说道:“这就奇怪了,他夺走,又归还,为的是什么?”突然心头一震,道:“哥哥,你着这可是真的?是否膺品?”
“不,不是膺品。”
“我就猜不透他为什么这样做。”
“我倒猜到一些,他,真是我们武威镖局的大恩人!”彭鹤年无限赞叹地说。彭寿年怔怔地看着哥哥,他依然是不明白。
彭鹤年回答弟弟的疑问说:“你刚才不是听到他说,他是尚总镖头的故人?又说他能效劳的到此为止?如果我没猜错,他不是夺走我们的红货,是替我们保护红货!他必然知道沿途有不少高手凯觎,估量我们难以保得住,所以出手夺走,却在这里交还!阿寿,我以为驼背老人就是他,他就是驼背老人!你还记得吗?在金锁镇的时候,沙月和尚未现身之前,不是晚上曾传出惨叫声?不是曾有多人被杀?当时客店原无驼背老人,后来却有了,这个驼背老人原不驼,他是临时扮的!刚才我们所见的,必定就是他!所谓买马,卖马,收银,全是假话,只有托我们转告总镖头的才是真话!我记得几年前总镖头曾护送过吕姓一家人,刚才他提到吕兆熊,可能就是那一家人,他或者与尚镖头一起护送也未可料,等总镖头来了,一问就明白了!”
“也只好如此了!”彭寿年说。
次日午间,尚青他们到了,从暗记中找到客店,彭寿年为了追查真相,急不及待的说出失宝还宝经过,尚青两眼一睁,脱口说:“是他?哎呀,我真糊涂,早就应该想到是他啦!除了他,当今之世,谁敢招惹少林寺僧人?谁敢杀掉沙月和尚?只有他才有这个胆,也只有他才那么轻易打败沙月和尚,可是我却想不到是他,他也太小心了,竟然不愿和我说半句话!彭兄,他还说些什么?”
彭氏兄弟都说了,尚青悠然神往道:“吕兆熊,一定是长得很高大了,见了面,只怕我也认不出来啦!连他我也认不出来,何况吕兆熊!”
“总镖头,你跟他很熟络?他是谁?”彭氏兄弟问。
“他,他是钦犯,凌起石!”
“是他!啊,真想不到!怪不得他说不方便说姓名了,原来是他!”兄弟俩都惊异万分,但也奇怪,据说凌起石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怎会是个中年人!
“他会易容,他还能说多种方言,你再碰到他的时候,也未必能认得是他呢!趁天时还早,我们该起程了,赶到城里交了镖之后,再痛痛快快的喝几怀。”
尚青得凌起石暗中相助,得以完成任务,交妥了镖,无忧无挂,当晚大家都开心极了,吃过了饭,各自寻找娱乐。但到了午夜,突然有个声音从瓦面传下来:“尚前辈,扬州一两天内将会发生大事了,你明天天亮之后,最好就赶快离开,还要向镖主告辞,尽量使一些人知道你们已经离去,免得将来受嫌疑!我话尽于此,望前辈自己珍重!”
这个人当然又是凌起石无疑!但他叫别人走,他自己又如何?尚青本来想劝他一起走的,却怕被人听到,不能说,彭氏兄弟也不能出声。不过,他们都是相信凌起石说的是真话,又各人都有妻儿,不愿被卷入旋涡。
翌日,尚青向镖主和扬州有关系的人告辞,还在出城的时候故意打散了一包什物,引起守城的注意,催他们快点走。沿途也故留口实,让大家知道他们已经离开扬州。但在暗中却留心打听扬州的消息,一连三天都十分平静,似乎凌起石的话失灵了。于是,彭氏兄弟便背地里抱怨尚青不近人情,不让大家在扬州玩个畅快!
但是,到了第四天,消息传到尚青耳中了,原来在他们离开之后的第二日,白天有人在留仙居闹事,杀了鸨母,晚上有人大闹扬州府,杀了府尹,还放火烧了衙门!守备带人灭火,趁机打劫居民,结果是又给杀了,一天一夜,连官带民,被杀的是七个。
七个人被杀,原不算多,但是,七个人当中,除了一个是鸨母之外,其余六个都是官,有文有武,有大官有小官,这就不是小事了。所以这件事发生之后,马上就轰动了全扬州,也震憾了附近的地方官,都为自己的性命担心。
尚青与彭氏兄弟听到消息之后,都惊悸极了,他们猜想这件事必是凌起石所为,只是不敢说出来。其实他们却猜错了,这件事不但不是凌起石干的,连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正在暗暗侦查呢。尚、彭他们说是他干的,真是太冤枉他了。
不过,尚青他们这个推测是有根据的。他们都这样想:这件事若非凌起石所为,他怎会知道得这样清楚?除了他,还有谁敢这么干,这么一想,便坐实是凌起石所为了。
凌起石其实没有干,他所以知道,是因为听到有一帮黑道人物准备动手洗劫扬州,凌起石暗中掇着他们,但是,除了他们之外,有人先杀人,白天杀鸨母,晚上杀州官,倒吓得那几个黑道人物缩了手,怕被卷进旋祸里,不但不敢再动手,还悄悄地退出了扬州去避风头呢!这个变化,倒是大出凌起石意外。
凌起石当然不是个怕事的人,他没有走避,也没有躲在客店,他如平常一样,出入自如。后来,当他发觉那间孔圣庙是一间只住有一个庙祝之后,他便告诉客店掌柜,说出门访个朋友,可能一两日后才返,托掌柜的好好照料牲口!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把一小锭银子塞到掌柜的手中,掌柜自是满口答允了。
这一天,他白天已在孔圣庙看过,晚上就悄然住到庙里内。他认为这样就无人知无人见,不受人注意了!假如住在客店,那就必然会出问题。
初更鼓响之后,凌起石换过衣服,悄然离开孔圣庙,来到府尹衙门。他来得无声无息,静静地垫伏一隅,静候刺客来临。他倒有耐性,等待着,直至二更打响了,才看到有一条细巧的身形在闪动,一飘一闪的,起落之间已在一二丈之外,可见此人轻功甚付佳。
凌起石是一位有经验的老江湖了,由身形看,他肯定对方若非女子,就是个未成年的大孩子,但从黑影的闪动来判断,应以女子居多。
“这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凌起石在暗暗地猜想。
这黑影闪动得真快,凌起石怕失了她的踪影,便尾随追踪,悄悄跟住,再不作守株待兔了。
不一会,黑影进入了一个地方,凌起石正要追入进去查看,陡然见到那黑影飞快退出,随着她后面的又是一个庞大的黑影,他追着俏巧的黑影,大个的追小个的,小的走得真快,大的也不慢,小的走着之字,似乎要撇开对方,对方却阙而不舍,半步也不放松,但也无法追近。
凌起石见他们走远了,更又远远掇着,直至出了城外,到了一处树林边。小的不忌树林,飞身直入,大的迟疑了一刹,也跟了进去。
这时是黑夜,又五月夜,要想在树林内找一个人,无异如大海捞针,除了靠听觉之外,不容易看得到什么。凌起石明白这一点,且对他们无所谓爱恶,实在没有偏帮哪一方的必要,因此,他留在树林外,静静地等着,看他们是谁先出来,再作打算。
过了一会,果然有人出来了,是那个俏巧的身形,他又向外走,另一个黑影也出现了,喝道:“站着!你是走不了啦!”人随声到,追向对方。
两个黑影接近了,俏巧的一个手中握有长剑,指向对方说道:“你我素不相识,河水不犯井水,你为什么要加以破坏,阻我动手?”
大个的人影说:“谁说河水不犯井水,只怪你自己不先打听清楚,可别怪别人,你是个小偷,是杀人凶手,我是保镖,你东不去西不去,偏要到我做保镖的一家,叫我怎能不理?”
“原来你是何家的鹰犬,这么说,我就怪不得你了,好吧,邪正难共存,你想怎样,动手吧,有胆追踪,怎么无胆动手?”
“臭小子,你怎么骂人了,我不偷不抢,难道凭自己的本事找生活也犯法。”
“你不是犯法,你十分合法,你的主人就是国法,你什么时候讲过道理?你说凭本事找生活,说得好听啊!我来问你,你叫什么?姓邹是不是?三日前掠余家姑娘的可是你?这也叫做凭本事找生活?”
“臭小子,你管得太多了,还是返家去管管你妹子吧!你妹妹偷野汉子你怎么就不管,却来管这劳什子,你不是找死!”
“废话少说,你不想我生,我也不让你活,你动手吧,我先让你三招,叫你死得瞑目。”
“好呀,黄牙未换,乳毛未褪,就要逞威吓人了,臭小子,看招!”一扬手中的刀口虚向上扬,却以左掌先进第一招。
“做惯偷鸡摸狗的总是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俏巧的一面挪动身子,一面说话,语带讽刺,对方不予作答,刀光一闪,疾进三招,砍“天庭”,劈两胁,用招甚快,三刀联成一气,实在只可作为一招。俏巧的又是冷笑道:“第二招了,还有一招我就还手啦!如果怕死,跪下来给我叩三个响头求饶,我也未始不可以饶你一命,进招还是叩头,赶快决定了。”
“臭小子,看招!”大黑影又是展开一片刀光洒向俏巧的,刀光漫天拨出,织成一片光网,朝俏巧的兜头罩下,就如大网网碟一样,可是俏巧的十分乖巧,她不但不闪不避,更点扑足前,一声冷笑,剑光陡然吐出几尺,疾如电闪般射向对方,直指胸膛。
大个子这一招本来用得很好,很有可能伤及对方的,想不到俏巧的竟然反应如此之快,后发制人,迫使大个子撤招急退,先求自保。
“怎么,我不过刚第一招,你就害怕了?你是耗子转世的,是不是?”
“你怎么说都可以,但你休想逃出我刀下。”
“笑话!且看谁死在谁手中吧,姓邹的,看招!”言出招发,攻势恍如江堤决裂,春雷乍发,一出手就幻出千百道人影,千百道剑光,只见她的剑光把对手团团围着,姓邹的没料到她的武艺如此精妙,竟是无法应付。
俏巧的一出手,凌起石就心头跃动,暗暗称奇,他想:这是什么人?怎会使这些招式?我从未和这个人见过,也不认识,难道是别人偷看的?
凌起石渐渐证实,这个俏巧小子所用的武功虽然精妙,却不博杂,其中还不时夹杂他的独门手法,他肯定这个人,直接间接必定与自己有点关系。于是就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这个人。想呀想的,给他想到一个人,猛的心头一震,自语道:“怎么?是她?真是她?”心有所疑,再留心细看,果然看出是个女子身型,早先不曾留意,没有发觉,此刻注视之下,觉得她身型果然是个女子,就更肯定自己的猜想了。
凌起石想到这个俏巧的是他一个相识的人,不免高兴,高兴能在此地相逢,也高兴她有此功力,于是,他由暗处走出来,缓步走向斗场,淮备与她见面。怎料他的打扮己非昔日,他的外形也和过去不同,又在黑夜,她如何认得出来?她与姓邹的都怀疑来人是对方人,心中着急,怕来人出手相助对方,这样,自己就难以支持,在此心理影响下,他们都希望及早击败对方,免得夜长梦多,对自己不利。因此,双万都求胜心切,把攻势加强,这渐渐的形势对娃邹的更加不利,看来无法幸免一败了。
“你们都上吧!你还有多少人,都把他们叫出来吧,看我可会害怕。”俏巧的口中说着话,手底下都丝毫不慢,寒芒飞闪,忽东忽西,忽上忽下,一转快攻,大个子已经中了两剑,腹胁均受了伤。他失去斗志,转身疾逃,俏巧的衔尾疾追,和早先的情形恰巧相反。
俏巧的本来就比对方灵活,轻功也俊,就是在平时,他也跑不过她,此刻他受了伤,当然更加不济了。不一会,他被人己家追上,迫得回身再战,十招未到,又中了一剑,伤在大腿,更无法逃了。
大个子在俏巧的连续狂攻之下,终于饮恨自刎,了此一生。
这时候,凌起石早已到了,他只站在一旁欣赏,并未出手,俏巧的杀了大个子之后,恨恨地盯上凌起石一眼,道:“你不是他的贼党?来干什么?”
“咱又不曾犯着你,你怎么出口伤人,姑娘,你也未免太蛮横了。”
凌起石一句姑娘,听得她一怔,本能地俯首检视自己一眼,随即勃然震怒道:“哼,蛮横和你这种人难道还能说道理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难道姑娘以为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你别强嘴,我先问你,你鬼鬼祟祟的跟着来想干些什么?你说!”
“姑娘这一回未免问得太奇了!咱见你们打得热闹,来看看,难道也有罪?”
“来看看?这么有闲情?不会吧?”
“会不会咱自己明白,难道姑娘比咱还要清楚?”
“哼,看你强词夺理,决不是好人。”
“既然姑娘不相信,咱再说也是枉然,再见了!”说着话,转身便走。
“慢着!”俏巧的一闪身抢到对方的前面,挡住他的去路,“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哪有这么容易。”
“依姑娘,该怎样?”
“你别急,我自有处置。”
“要是咱不肯,一定要走呢?”
“你走不了!除非你留下脑袋。”
“咱偏不信,有本事你就把咱截下来!”凌起石不向前走,向后疾退,恍如长了眼睛,一退逾丈,落足甚稳,等到对方抢到拦截,他又向前行,累得对方两头奔跑,一气之下出剑了。但她剑剑走空,都落在人家之后,而人家似乎知道她下一招是什么,先走了一步,几招之后,人家挥袖一卷卷住她的剑,还缠上她的手腕,把她扯了过去,她一急,连忙发掌,又给人家抓住手腕,这才大为着急,刚运劲挣扎,忽听得对方说:“竹莹姐姐,你怎么啦,真认不出是我?”
“你!”俏巧的脱口说了一个“你”字,突然想起一个人,张大了眼睛怔视着。
“我是石喜棱呀,姐姐怎么就忘了?”
凌起石报上了名,对方从声音中也听出了,一阵意外的喜悦使她发抖,流泪,手中的剑已握不住了。凌起石放开了手,也解开了衣袖,但是竹莹没有退开,反而投怀,伏在凌起石的怀中。
“姐姐,你怎会到了这里?我还以为你仍在京师,打算到京师去找你呢!”凌起石说。他比竹莹年轻差不多一岁,但个子却比她高出许多。她双手围在他的背后,似乎十分激动。
两个都没有说话。大家都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愿由自己先破坏这宁静,也不知从何说起。
夜风吹拂着两人的头发,掀动两人的衣角。天气本来相当冷,反两人全不觉得。
她觉得似乎在做梦,却又不是梦,她清楚地感觉到,她抱着一个人,这是真实的,不是梦。
她觉得,自己抱着这个人比过去更强壮了;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支持,她希望长远长远都有一个这样强壮的人。
他也觉得,她比过去长得更美满了,比过去也更充满弹性。他想起那一次替她施针术,同时,也思想了吕玉娘。他和吕玉娘已经分别了儿个月,时间虽不算长,却己思念了不知多少次,这是过去所无的,就是和竹莹分手之后,也不曾有过像对吕玉娘的思念。
他自己发觉,对吕玉娘的想念显得自然的,比如见到别的女子,他就会想起吕玉娘;看到一些漂亮的农村,就会想到吕玉娘;看到了一些精致的饰物,或者吃到一些可口的东西,都会想起吕玉娘,这是很自然的事,而且只是想到她,不会想到别人。就如此时他抱着的明明是竹莹,但想到的却是吕玉娘,想到假如自己此时抱的不是竹莹而是吕玉娘,会有怎样的反应。
两个人各怀心事,都不出声。久久,才给一声怪异的声响所惊扰。竹莹侧转头循声望去,却看到一头野兽,目露凶光,似乎要对自己不利。明知有凌起石在一起不会有危险,也打一个冷颤。
“姐姐别怕,这是花豹,不会伤害我们的!”
“你别叫我姐姐好不好?我不爱听!”
“怎么?不叫姐姐叫什么?叫妹妹吗?”
“叫竹莹也好,叫莹莹也好,叫妹妹也好,就是不能叫姐姐!”
“为什么?”
“我不爱听,你把我叫老了!好像个老姑婆!”
“女孩子都是这样的?”
“哦,都是这样的!”
“那好吧,我叫你妹妹,或者莹莹好了!莹莹!”
“哦!”
“妹妹!”
“哦!”
两个人搂抱在一起。竹莹却于无意中发觉花豹已经来近了许多,而且不止一只。也不知是真惊还是假怕,搂得凌起石更紧了。
“妹妹,别怕!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小时候终日和野兽为伍吗?你看着,我把它们叫到身边来!”
“不,不,我怕,我要回去了!”
凌起石没有反对,他说了几句,花豹都走了,他们一起回到她居住地方。灯光下,凌起石发觉她比早先所见更美,更动人,不自禁的多看几眼,她嫣然一笑,似乎十分满意。
她给他斟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他身边,低声问:“凌大哥,你还认得我?”
“不,我觉得你比我们在京师分手时长高了许多,也艳腴了,更美了!”
“你真会赞美人!看来你比三年前也乖巧多了!”她衷心地一笑。
“这不是赞美,我说的是实在话!莹莹,你的武功进境得很好,这几年来,你倒是没有偷懒!”
“我怎么敢呢!不过,”她一顿,自豪地说:“也幸我没有偷懒,否则,我使活不到今天,见不到你了!”
“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那也是两年前的事了!大约在你离后一年左右,我也被迫得离开了桃花江,后来便离开了京师!东游西荡的来到这里,想不到却遇到你,早知你在这里,我早就来了!”
“你早来也没用,我也是刚到的!哦,对了,你为什么离开京师的?你还没说呢!”
“你还记得那个公子哥儿?就是我最瞧不起,最讨厌的那个!你走了后,我常常借病拒绝见客,自然,我不会完全不见的,我只见我愿意的,但也已经收入不少了。后来,我索性关上门诈病,却在暗暗练功。我妈贪钱,也慑于那家伙的威吓,竟三千两银子把我卖给那家伙,我知道了之后,恨透了,知道再无法在京师呆下去,就为自己安排后路,叫小青,你还记得小青吗?就是我那个侍女!我叫她预先租定一只艇,把平日积蓄的和我妈收的三千两银子都搬到船上去,就在洞房花烛前一晚,夜间找着那家伙把他杀了,我还放了一把火,然后悄悄落船,午夜开了船,第二天一早就离船登岸,换过衣服,再登船而去,由于我们登船的地点不同,一路倒十分顺利。之后,我们有时骑马,有时乘船,一路上见到许许多多奇怪的东西,也遇到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人,吃了不少苦头,也增加了不少见闻。”
“小青呢?她怎么不见?”
“她住在一间尼庵,我怕她有危险,不让她跟着!她长得和我一般同了,你可能认不出她啦!”
“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不,小青有时会来的。”
“你打算去哪里?”
“我还没有详细考虑过!现在,我不用考虑了!”
“为什么?”
“我跟着你!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还考虑什么?”
“不!你跟着我,会有危险的。我正要去找几个魔头,他们的武功都高不可测,我也没有必胜把握,你怎可以冒这险!”
“你去找的人,武动当然高强!但你一个人去,人单势孤,只怕很难对付得了众敌,陷入敌人包围,那危险了!我的武功当然不能和你相比,刚才你也见到,自保大约还办得到,你不用为我担心的!”
“莹莹,不错,你是比过去进步,遇上一般劫匪,是可以应付得来,但若碰上绝世高手,你就不易自保了!我看,你还是留下来等我吧!”
竹莹不愿意,傍着他撒娇,要他答允带她一起。
凌起石本来不愿意,但想到他们分别几年才得见面,又要分手,实在有点难过,终于还是答允了。竹莹听得凌起石肯让她同行,高兴极了,情不自禁的在他的额角亲了一下。
“莹莹,不要这样,给人家见到就不好意思了。”
“这儿只有我们两个,怎会有人见到!”
“现在是没有,我是怕你习惯了,一时兴奋就忍不住了,你我还是不可这样。”
“看不出你这么胆小,你未结婚吧?又不用怕什么!”
“我是未结婚,但已经定婚了。”
“噢!你定婚了?”竹莹大为惊异,也无限失望地反问道。
“定婚了。”凌起石肯定地说。
竹莹知道自己没有听错,默然呆了一刹,才问:“她是怎样一个人?长的很美?”
“美是没有尺度的,不过,她长得也不丑陋,她长得和你一样高,但比你胖,没你这么苗条。”
“她的武功很好吧?”
“我看和你差不多。”
“你们为什么不结婚?应该结婚啦!”
“不!我不想害她……”
“什么?害她?”
于是,凌起石说出他不愿结婚,要吕玉娘等他三年的原因。竹莹心动了。问他:“你的对头这么厉害,凌大哥,你以为吕小姐能等你三年?”
“我说过,如果她能等就等,不能等,另外婚配他人,我绝不怨她,不过,我相信她会等我。”
“她现在哪里?怎不和你一起?”
“我不让她同行,怕她有危险。”
“哦!她真好福气,她知道我们在一起,会不会是不高兴?”
“我想不会,她不是个小气的人。对了,我替她选了几颗珍珠,你如果喜欢,可以要几颗。”
“这怎么可以?给她知道了,她一定不高兴。你不是女孩子,不懂女孩子的心理,不管她怎么大方,都不愿自己喜欢的人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的,更不高兴他把可爱的东西送给其他的女孩子。”
“真的?你也是这样?”
“不错,我也是这样,可惜我没有吕小姐这么好福气。我是一个薄命的人,能够和你做朋友,已经过份了。”
“这个,我倒没有想过。我真不懂得,原来女孩子会是这样。”
“你也会的,不限于女孩子,男孩子一样会是这样。”
“不会,我不会。”
“你不曾遇到,自然不会,碰上了,你就会了。”竹莹说:“你不信?我问你,如果有人告诉你,吕小姐常常和另外的男子在一起,十分亲热,把一些珍贵的东西送给他们,你知道之后会怎样?很紧张,还是无动于衷,不予理会?”,
“这个,我倒役有想过。不过,我和吕玉娘相处了几年,我认为她不会是这样的人,她不会!”
竹莹见他如此信任吕玉娘,心中更感不快,涌起阵阵醋味,直冲上喉头,那种说不出的难受,无法申诉。
凌起石对竹莹的反应并未注意,他的表情,令竹莹几至泪下。不过,她竭尽全力忍住,不使眼泪掉下来,不让凌起石看到她伤心。
竹莹由于心情不好,说话也感困难,就尽量少说话,所以,变得有点异样,渐渐,大家有点突然变得陌生的感觉,场面顿时出现了尴尬。
竹莹因为痴心于凌超石,突然得知凌起石和吕玉娘有了婚约,不禁大受打击,神志有点失常,使场面显得尴尬。但是,她到底是对这方面富于经验的人,一经发觉便控制住情绪,岔开话题,在三言两语间又使气氛和谐,有说有笑,变得轻松了。
竹莹自己暗想,自己不过是个青楼妓女出身,凌起石却是个大侠身份,实在不相配的,何况自己年纪比他还大,且不说他有恩于自己,就是全无恩怨,肯和自己相交,已经十分难得了,怎可以再存奢望,想和他结成功夫妻?她这么一想,便产生浓厚自卑感。同时也失去了妒嫉吕玉娘的勇气,她在极度自卑中,使感到空虚,也觉得世上的不平,她爱一个人,却不被人所爱。她言语间虽然极大保持自然,但已失去真诚。凌起石很快就感觉出来,热情追问,真挚的感情冲击着她,最后,她终于防守不住,决堤了,眼泪直向外涌,悲悲切切的哭起来。
“不要哭,坚强一点,我知道你这几年受了许多委屈,受了许多侮辱,但是,都过去了,还记它作甚?如果有什么人欺负你,你有道理,又对付不了的,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莹莹,你已经有一身武功,可以应付强敌了,怎么还哭呢!”凌起石抚着她的秀发,就如哥哥哄小妹妹一样。她是多需要这抚慰啊!可惜他已经和吕玉娘订了婚。
竹莹哭了一场之后,气平了,反而觉得自己没有道理。因为他们分别在三年前,那时候,他们都是大孩子,她生活在青楼,比他成熟得早,对男女之爱懂得多,但他当时却是一点不懂的。他替她施针术时,也是一本正经。后来她采取主动,也还是无动于衷,他又替她除去蜈蚣,还传她武功,可见他待她实在不错,不过不曾涉及情爱而已。
三年后的此处,情形不同了,这不同发生在双方失去联络的日子,三年的时光,实在不太短了,有变化,一点也不出奇。因为三年前他们并没有过婚约,任何一方和别人有了婚约都是自然的,谁也没有道理加以指责。既然这样,自己又怎能因此而情绪波动。心平气和之后的竹莹也觉悟了。
“凌大哥,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哭了,真不好意思,把你的衫也弄湿了。”她抚摸他的胸前衣服,确是泪斑斑,湿的一团一块。
她后来告诉他,说她妒嫉是吕玉娘抢走了他。凌起石笑了,说她是傻女,他说吕玉娘是一个很和蔼的人,将来竹莹和她见了面,一定会喜欢她,并会成为朋友。竹莹心中虽不信,口却是附和着,表现得十分世故。
他们两个谈了许久,拥抱了不知多少回,终于约定了会见的时间地点之后,凌起石才和她握别。
次日,凌起石按时到达,竹莹已经和小青先在那儿相候了。小青十分口乖,迎上去叫了一声石少爷,顺手替他拿过小包袱。
竹莹急急拦阻道:“小青,不可这样,石少爷这包袱里有无价宝的,快还给石少爷保管,丢了可不得了,我们都赔不起。”
小青一听,吓了一跳,急忙道:“对不起,石少爷,我不知道,你不要怪我。”
“小青,你小姐跟你开玩笑,你千万不可信以为真,我这包袱什么也没有,不信你可以解开看看就明白了。”
“石大哥,我们走吧!有话,路上再说。”竹莹先上了马,小青与凌起石也上了马,三人一齐策马而去。
小青对竹莹阻止她代凌起石拿小包袱一事,一直耿耿于心,沿路想问个明白,又因有凌起石在旁,不方便问,憋在肚里,十分不舒服,及至入店投宿,竹莹与小青两个同住一房,凌起石自己一个人住一间房,是一墙之隔,毗邻而居!只要用手指轻轻地敲墙,对方就知道有事了,这样的位置,实在是求之不得,根本就出他们意外的好!
小青入房之后,就急急问竹莹,凌起石那个包袱到底有什么,竹莹叹了一口气,黯然说:“他有几颗又大又圆,光泽甚佳,是上好的明珠,他是带着送给未婚妻的,我们千万不能把它丢了!”
“小姐,他有未婚妻了?”小青惊异地望着竹莹。
“他有未婚妻有什么出奇呢?似他这样一个英雄,应该是女孩子所爱的,他没有未婚妻才是奇怪!”
“可是小姐你……”
“我怎么啦,你别胡说什么!叫人家听了不舒服!”
“可是小姐你一直都爱着他,他难道不知道?”
“谁说我爱他?别胡说八道,以后千万不可再这样说!”
“我知道小姐不想影响他,但我知道小姐是爱着他的。小姐,我以为不管怎样,总该让他知道。”
“小青,你千万不能说,免得他为难,我又不丑,不会没有丈夫的,何必要去影响别人不快呢!”
小青不同意小姐的意见,但她是侍女,不可能也不应该和小姐争执和大声说话的,因此,在小姐不愿再说下去的时候,她只好不说。可是,她口中虽不说,目光仍然注视着小姐,并且从小姐的神情中,肯定小姐是口不对心的,她那么说,只是为了不使凌起石难过罢了,其实,她是仍然爱着凌起石的,而且爱得很深,很纯,很真。她不愿惊扰凌起石,就是爱的表现,假如不是爱着他,就不会如此细心替他设想了。小青虽然不懂得什么哲学与心理学的,但她侍候小姐多年,深深了解小姐个性,甚至比小姐自己还要清楚呢。
竹莹叫小青不要再提她爱恋凌起石的话,自己却在心中惦记着凌起石,猜想着他正干些什么。她可以忘记了自己,不为自己设想,却忘不了凌起石,处处为凌起石设想。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早先对小青说的是违心话,自欺欺人。但她无法把真诚掬告任何人,包括爱婢小青在内。
凌起石在干些什么呢?他回房之后,除了传出一下关门声外,再未听到半声响,竹莹听了一会,感到奇怪,江叩着墙壁问:“凌大哥,凌大哥!”听不到回声,更为惊异,便叫小青去拍门,不一会,小青回来了,说店伙告诉她,凌大侠已经出门去了。
“什么?他出去了?去了哪里?几时去的?”竹莹一连串反问,问得小青呆住了。她找店伙告诉她,凌大侠根本没有入房,只叫店伴开了房门,随即关上,人又出门去了。他还留下话叫她们不要乱走,他很快就回的。
“小青,我们上当了!”竹莹说:“早先听到他关门。我以为他是入房之后关门,人在房中,想不到他并未入房,只是开门,随即关门,把自己关在门外,我想,他是怕我们跟着他不便,故意让我们听到,存心瞒住我们!”
“小姐,你猜透大侠去了哪里?不会一去不回头吧?”
“不回头是不会的,但他去了哪里,就难猜了!”
“等一会我问他,为什么出去也不通知一声!”小青认真地说。竹莹看得笑了。
凌起石去了哪里?他是去了访友。他在一家药店中找到那位朋友,向他打听当地的情形。那位朋友和他是未见过面的,但凌起石说得出华锦屏母女俩的容貌与年龄,那人相信了,才带他到帐房去,对他说出当地的大约情形。凌起石忿然问道:“这么说,姓霍的岂不是个土皇帝?怎么大家也忍得了?役有人反对他?”
“他有财有势,家中又长期豢养着武师,谁敢反对?不要命了?”那人说:“去年中秋节,姓霍的偶然看见一个卖解女,一见面就着了迷,使人向卖解的说项,利诱威迫都出齐了,仍未能如愿,终于用强,把卖解女劫去,第二天有人看到那的尸体倒在清渠边,前额碎裂,似为硬物所击碎而致死。卖解的当然不肯罢休,马上告到官里,不但官司没打赢反而得了一个刁民的罪名。故念初犯,从轻发落,给克日赶了出去,冤沉海底,有待伸雪。”他还说了好些有关霍家的故事,绘声绘影,使霍锦标整个人像恍如出现凌起石眼前,凌起石听了之后,转到其他地方再去打听,所得的回答,十之八九相同的。因此凌起右完全相信了,便回客店去向竹莹报告此行踩探的结果。
竹莹问他:“你打算怎样?”
“霍锦标既然是这样的人,我也看不过眼,今晚我要亲自到霍家去看看,你们留着,小心点,霍家既然如此骄横,他必结下不少仇家,年中来找他报仇的人决不会少,我们难保不被他们注意,甚至,”凌起石把声音压底,说:“你们要千万小心,说不定这里也是他们的伏桩呢!”
“你一个人去,不觉得太少?没有照应?”
“不要紧,我早就惯了,倒是你们要小心,在我返来之前,千万不可冲动,更不可随便乱走,免中调虎离山之计。”
“你放心吧,我晓得的,我会和小青两个守在这里,等你回来。”
“石少爷,你和小姐一起去吧,我一个人留下来得啦,我等你们回来。”
“不用了,我不过去探个虚实,又不是去打架,何必人多,人多了反会给他发现,你们肚饿了?想吃点什么?”
竹莹说这儿不是大城大镇,未必有什么好东西吃,随便吃点算了,等到了大城镇再吃好的。凌起石同意她说的,索性不出去,就叫客店送点酒菜到房中算了。
凌起石饭后在房中调息养神,直至初更鼓响之后才悄悄离开,很快就到了霍家。
霍家的房子相当整齐,外边有一围墙,墙高三丈五尺,墙上布满蒺藜与利针,是不能着足按掌的,还有碉堡,白天黑夜都有人看守,外人要想偷偷溜进霍家,实在并不容易。但是,这只可以防小偷,不能阻止凌起石的,他以快速的身法一跃而过了霍家的围墙,入了霍家,跟着,他闪电般转到了一处有火光的房子去,发觉有两个人正在开解一个布包,大家在分金分银。
这两个都是中年壮汉,布巾包头,从他们的对话可以肯定那真是打劫来的赃物,凌起石原不想理会他们,免得打草惊蛇。可是那两个人却是作怪,他们滔滔不绝的谈及劫银经过,竟是杀死了三个人,凌起石听得是怒火起胸膛,一咬牙齿,转过头,走向另一边。
霍锦标没有找到,却发现了多处都有人在鬼鬼祟祟做不道德的勾当,有的在分赃,有的在幽会,有在讨诡计害人,都不是好事。常言说道:“不识其子观其父,不知其主观其奴。”下人如此,主人总不会好到哪里。因此,凌起石断定霍锦标确不会是好人。
霍家正在商量着截劫一宗路过的镖银。他本来就是干坐地分赃的,出手却不用他们,所以一直来他们都十分平安,谁也不会找上门来,有的只是个别的私人仇怨而已。他们在客厅中谈,怎也料不到来了一位克星,所以谈得十分轻松,似乎已经到手,只差未分赃而已。
客厅中有六个人,他们并非劫镖者,他们只是在谈论劫镖,真正劫镖的已经起程了。凌起石恨这儿个人目中无人,在他们夸耀之际,突然出现,冷冷地说:“你们到底有什么本领,胆敢如此轻视天下英雄!”
六个人都听不到半点声音,却忽然多了一个人在面前,所以都吓了一跳,大声说:“你是什么人?深夜到来,决非好人!”
“我是奉阎王之命,来催你们去报到的,你们都上吧,一起上吧!”
“好呀,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看招!”一个秃头的掷出了两双筷子,分由四个部位射向凌起石胸腹要穴。这时双方相距只有丈许,不到二丈,这边一出手,筷子使射到凌起石身上。凌起石却恍如末觉,轻描淡写恍如无意一样,只抬手挥袖,一拨,便把四枚筷子都挡开了。
四枚筷子“的得”连声掉到地上,秃头汉当堂变色,脱口叫道“铁袖功!”
“啊!”其他几个也失声惊叫,不约而同的都是拔出武器,一齐站起了,注视凌起石。凌起石冷然地说:“怎么?我早叫你们一起上,你们偏摆什么臭架子,现在不是一样要听我的话?”
秃头汉等都被说得面上无光,怒形于色。一股无法遏抑的火焰,似乎在各人胸膛燃烧起来。
凌起石无视于他们的反应,依然无比悠闲地说:“还等什么?有种的就动手,没胆的赶快滚蛋!别在这里现眼。”
凌起石这话无异火上加油,烧得更旺。
秃头汉终于受不了,排众向前,舞动厚背刀朝凌起石疾劈。但他一连三刀砍下,竟失了凌起石影子,怔楞间已听到两声闷“哼”,急回头望,骇然了。
原来凌起石已经绕到人堆中,天如用什么手法,把两个人击倒在地,却无惨叫声,秃头汉子看到的却是两个同伴倒下,另一个给凌起石抓住,正在向他掷去。
秃头汉子看出凌起石似乎气力不够,掷劲不足,而且救人心切,无暇考虑,插刀归鞘,伸出双手就把同伴接住。
秃头汉子个子甚为健壮,气力当然不小,可是他不知怎的,一把接下同伴之后,顿觉如同接住一座泰山,重极了,几乎接不住。而且,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力突然由同伴身上发出,使他无法站得稳脚,在暗劲冲激之下,他不由自己的向后退,再转圈圈,转了几个圈圈才停得住脚。
但是,当他停了转圈,站稳身形,注目之下,另两个同伴已经追着敌人上了瓦面,并且迅速的被杀。秃头汉大为骇惧,立即丢下手中同伴,再把厚背钢刀拔出来,跃登房上,以刀尖指住凌起石骂道:“你别狂,我不会怕你的,就算你懂得使用邪术,我也不怕,你接招吧!”
秃头汉争取主动,连环刀使得十分凌厉狠毒,这是他赖以成名的连环刀,曾经有不少江湖好汉死在他连环刀下了,他以为纵使不能克敌致胜,也能迫退敌人,让开通路给他逃走,怎料他三刀使得几快又劲,都无法斩到对方身上。三招用完,正要变招,陡觉掌影一恍,本能地向后一闪,顿觉腕如锥刺,痛彻五内,本能地松手,厚背刀便脱手掉下。他立即惊醒,冲前抢扑,却已迟了,身形扑前一俯,陡然“哼”出一声,人也向后飞翻,跌倒了。
秃头汉何以倒跌呢?原来他急于要抢回厚背刀,疏于防备敌人,结果是胸前中了一脚,胸骨尽折,内脏碎裂,登时死去。
六个人全都死了,凌起石不想留下去,也怕竹莹与小青两个挂望,杀了六个人之后,便悄然离开霍家,回转客店,当时已交二鼓,深夜了,竹莹与小青仍秉烛房中未睡,听到叩门声忙问是谁,听出凌起石声音,两个都争着开门相迎。
灯下看美人,分外妖娆,竹莹本来就美,心情开朗,更见娇美。凌起石虽非好色,但爱美是人的天性,见到美人,多看儿眼是十分平常的,一点也不出奇。
“石少爷,你和小姐可能有许多话说,婢子不如过去邻房,少爷与小姐秉烛夜谈吧,如有呼换,敲一下墙壁,婢子就知道了!”小青有心造就机会。
凌起石道:“不!夜已深,大家都该歇息了,你们也早点歇息吧!”说完就起身告退。
竹莹似乎有点失望,说:“你出去折腾了半夜,确是应该歇息了,不过,你不觉得饿吗?我早先向店家讨了几式点心,还有一壶酒,你不如吃点东西再睡吧!”转口又对小青说:“你去给少爷把点心拿来吧!”
凌起石见她盛意拳拳,且又确实有点饿了,也不客气,边吃边说:“莹莹,你还没有戒除晚上吃东西的习惯?”
“我觉得这不是大事,且也不一定非吃不可,就索性由它,不理了,石大哥,你认为我应该戒掉?”
“戒不戒倒不是大问题,不过,睡觉前,清洁一下牙齿倒是重要的,这样,牙齿才不会蛀坏,你的牙又白又整齐,听我说完了再说吧!一个人,不应该不听某一个人的话和专听某一个人的说话,不听与专听都是不对的,兼听也是不对的,应该是谁说得对,就要听谁的话,谁说得不对,都不要听。不管是谁,都有对与不对的时候,你小青与我,都有时说得对,有时会说不对的。你说得对,我听你的,因为你说得对,就对我有好处,或者对许多人有好处,我应该听,否则,我便不听。你也可以这样,够胆就说出来,不够胆就在心中反对,不必专听任何一个人的话,因为,他说错了,自己当时不知道,过后还是会发觉的,他自己也会后悔!你现在可以说了,我也想听听你的什么意见!”
“我现在没有意见了,只是,我做下人的,的确不敢乱说话,只好在心中反对了。”
“你没意见,就睡吧!莹莹,明天见。”
这时已经是鼓打三更了,竹莹确实有点倦,很快就睡着了。但凌起石却还役有睡,而且,他在稍后时间听到异声,怀疑是霍家的人,便披衣而起,等候他到来。
来人来得甚快,不一会就找上门来了。凌起石在客店外边朝瓦面上的人看去,冷然道:“怎么?黑天半夜要来暗算人?不觉得太卑鄙了?”
瓦面上的是一个大汉,身材相当高大,手握大刀颇有点威风。他给人发现,疑对方是跟踪自己来的,不由的吃了一惊,急忙跃下房朝对方走去,希望先弄个明白,免得无缘故结下仇怨,那才是十分冤枉呢!
凌起石凝视着对方,全无畏怯态,对方见凌起石两手空空,并无武器,先便放心许多,很有礼貌的说:“请问兄台是哪一位,尊姓大名?对在下可能是误会了。”
“是么?我倒希望真是误会呢!”凌起石说:“你手握钢刀,午夜登房,总不会是请朋友赴喜宴吧?哼!”
“不错,我是来找一个仇人,为报仇而来的,人生天地之间,父母之仇不能不报,你兄台大约也不会反对人家报父母之仇吧?”
“当然,我何止不会反对,如果我认为应该报,还可以帮你一个忙呢!不过,你这个仇应不应该报,我还未知道,所以不便先下断语。”
“怎么?父母之仇也有不该报的?倒要请教。”
“当然有,我说的只是一般而论,并非指你兄台而言,因为,我与兄台素不相识,你父母因何受害,我全不知情,无从判断,所以,你必须平心静气的听,不能渗进去私人感情,否则,使很难获得公平判断了。为人子者,当然以报父母之仇为重,但是,父母在生之时,是怎样一个人,必先弄清楚,如果是善良的,无辜被害,这个仇非报不可,纵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不能不报,但是,若果仇家是出于意外,并非存心,这仇不报也不会对不起父母。”
“何为存心?何为意外?”
“这分别甚为简单,比喻你我均有儿女,你有刀,向我进攻,这当然是存心了,若果你爬上树,刀掉下来,我恰巧经过,死在你刀下,这便是意外,因为你并无杀我之心,你会内疚,感到不安;但若存心,则只有感到快意,不会感到后悔的。再者,父母生前根本就是一个横行霸道,杀人无数的人,人家要报仇被杀死的,这个仇便可以不报;又如吴三桂降满清,迎满人入关;秦桧私通外敌,杀害忠良而误国,使天下人均受其苦,这样的父亲若为人所杀,这个仇绝不能报,因为他自己就是反叛了父母,反叛了宗族与国家,他有成,则祸及天下,他失败则祸连九族,这样的人,他根本就不配做父亲,是国家民族罪人,死不足惜,死有余辜,若有人把他杀了,这个仇嘛,千万不能报。”
“你说得对!这么说,我这个仇非报不可了。”
“你能说给我听听吗?”
“自然可以。我姓钟,单名是一个宏字,自小就失了母亲,我是由爹爹一手抚养成人的,半年前,我爹碰到一个采花贼,要惩戒他,不料采花贼有同党,反把我爹害了,他是暗算了我爹的,你说,这个仇我该不该报?”
“这个仇当然要报,但是,你爹死时你在他身边吗?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凌起右这一问,大汉为之一怔,不悦道:“你不相信,何必问!”
凌起石平心静气地说:“这是人命关天,儿戏不得!再说,就是你自己也要小心,别错杀了好人,却把真正仇人放过!你想想我这话对是不对!”
钟宏果然想了一会,点头说:“对!你说得对!”
“那你说出来听听,你爹被杀时你在他身边吗?”
“不,我不在他身边,是别人亲眼看到,告诉我的!”
“别人了他是你什么人?是兄弟还是朋友?”
“都不是,是一个陌生人!现在是朋友了!”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是偶然谈起的,还是专程告诉你的?”
“是这样的,”钟宏回忆地说:“我听得爹爹被害的消息之后,立即就赶到出事的地方去睬查。一晚,我发觉有个人走进一家房子去,我追着他,给他发觉了,我们打起来,后来他问我为什么追踪他,我告诉了他,他说这是误会!又说他和我爹是朋友,正在替我爹找寻凶手,他便把一切告诉了我!”
“唔,原来是这样的!钟老兄,你上当了,我敢肯定他说的不是真话!至于他为什么要说谎,我还不清楚,但他说谎是不会错了!”
“你不相信他的话?不信是我爹的朋友?”
“我不信!我怀疑他就是采花贼,杀害你爹的就是他!你不是看到他夜入一间房子?这就可疑!你把爹爹遇害的事告诉他,他就拿别人做挡箭牌,嫁祸别人,这是‘借刀杀人’,你被杀,或者别人被杀,对他都有好处!”
“对他有好处?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多呢!若果你失手被杀,你爹的仇便不会有人再追凶,他可以无后顾之忧了。其次,你把对方杀了,等于报了父仇,了却心事,这样,也不会再追凶,他同样可以无忧无虑了!”
“你这样说,也有道理!可惜我当时没有想到!”
“你不能太依靠别人的,别人的话,必须要好好考虑才能决定!比如我的话,你也要想过才好相信。对了,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你要找的仇人又叫什么名字?你还未说出来呢!”
“他叫做杨剑青!我要找的仇人是凌起石!”
“凌起石?这个人我听说过,但我不信他是个采花贼!他是个钦犯倒是真的,却不会是采花贼!”
“你不信?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几年前他大闹京师的事你听过没有?杀卫士,杀奸官,却投听说过他采花,当时他若果要采花,相信京师的女子不会逊于其他地方的!但是,当时京师并没有采花贼出现的消息,由此就是可以想到,他不会是一个采花贼!”
“不过,我说是当年,大约三年前是吧,和现在隔了三年,他会不会变了采花贼?我就不敢说了!”
“你以为他真会变了?”
“好难说。不过,三年前他已经可以出入禁宫,来去自如,杀卫士诛奸官如探囊取物,三年后,他的武功必定是更高,你以为你打得过他吗?在未弄清楚之前,如果你和他拼斗,若果真如杨剑青所说,拼死了也还值得,若果不是事实而拼死,那不是太冤枉?钟兄,我看你还是再考虑清楚的好!至于我,我未弄清楚真假之前,是不能胡乱出手相助的!这一点,希望你能原谅!”
钟宏说他也要想想才能决定了。
钟宏经过考虑之后,决定离去,等把事情真相弄明白之后再作打算,他告辞,凌起石送了他一程才分手。
钟宏一个人毫无目标的走,天下之大,要想找个人探听关于凌起石的消息,可真不容易呢!他走到第二天,有点乏倦,便到一间酒家去,叫了酒菜,只等伙计送来,正觉得沉闷,听到有人提起凌起石的姓名,精神为之一振,但留心静听。果然无误,相距不远的一张桌子坐了两个汉子,两个都大约四十来岁,一看就看得出是江湖人物,钟宏便留心听那两个人说话,听听他们到底说些什么话。
那个土头土脑的问:“定安,你对我说的都是真话吗?一点不假?”
另一个说:“师叔!我怎敢欺骗你老人家?当然说的是真话,不过,会不会有一丁儿错误,我却不敢说,因为有的是听的,并非我亲见亲闻,会否有以讹传讹,有所夸大或走样,那是我无法保证的,这不是我推卸责任,实在是这样。师叔,你怎会忽然这样问?其中必有原因。”
“这些日子我听得不少,和你所说完全相同的是没有,相反的却有,所以,我有点怀疑你给人家骗了,凌起石未必是一个那么残酷凶狠的人。”
“这个我不敢完全相信,因为据我所知,他确是一个高傲自大,目中无人,顺则生,逆则死的暴徒,他还是个采花贼呢,有人亲眼看到他夜入尼庵,先奸后杀,把五个女尼都杀了,这是绝对可靠的消息,决不会假,师叔若果不信,我可以把目击的证人找来,让你老人家问个明白。”
“倒不必了,难道你还会骗我吗?我是怕你上了别人的当,给别人骗了啊!”
“你们说凌起石是个凶残的人吗?我正要找他,我爹就是给他杀害了的!”钟宏走向那两个人身边,大声说。
“你爹是给他杀害的?他为什么要杀害你爹?你把经过情形详细点说说。”土头土脑说。
“我是听杨剑青说的。他是我爹的朋友,他说有一晚我爹发现有个采花贼,追踪着他,给他发觉,和同党把我爹害了。”
“师叔,现在你该可以相信啦!”
“朋友,你爹叫什么名字?”
“我爹叫钟锦荣!”
“钟锦荣?可是长得一般高大,左额角有一颗黑毛痣,惯用左手刀的?”
“正是,前辈认识我爹?”
“见过,我们曾在一起吃过饭,也打过架,他是一条汉子。”
“我爹就是给凌起石杀害了的。”
“你放心!这个仇,你一定报得了。”
“可是我找了许久也找不到他。”
“天下无难事,只怕心不坚,如果你有决心,迟早总会找到,了却心愿。”
“我还未请教老前辈怎么称呼?”
“我叫庄靖,少在江湖走动,你大约未听说过吧!我这师侄侯定安,你可能会听过。”
“原来是侯大人……”
“什么?你叫他侯大人?”
“钟朋友,你要找凌起石,你可知道他的特征?”
“请侯大人指教!”
“你说,你为什么称他大人?”庄靖迫视着钟宏。
侯定安不愿钟宏揭他的底,曾把话题岔开,但庄靖又再问,钟宏便直说了。庄靖听得师侄是京师九门提督的总管,吃了一惊,问他:“定安,他说可是真的?”
“师叔请你听我说!”侯定安编了一番鬼话,说他初到京师,参加一次比武,受到提督重视,大为赞赏他的功夫,邀他去出任总管,他想到要发扬光大师门,正好借助这个机会,便答允了。又说几年来帮助过不少江湖的朋友,大受敬重,一顶高帽间接送给师叔,果然瞒过了庄靖,没有加以责备。他怕说下去会出毛病,便把话题一转,又转到凌起石方面去。
“凌起石怎么了?你认识他?跟他是朋友吗?”一个女人突然插嘴,侯定安吃一大惊,连忙起立叫了一声:“三师叔。”
“三师妹,你也来了,好极了!”庄靖说。
“有什么事吗?二师哥!”那女人在一旁坐下。她就是庄靖的师妹,候定安的三师叔,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铁面美人云兰。
“我是出来找凌起石,你可知道这个人?”
“知道,现在在江湖上走动的人,有哪一个不知道凌起石的?二师哥,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
“不认识,你要找他干什么?他该不会是找师哥的麻烦是吧?”
“不!他不是找我麻烦,但他却打伤了定安,伤得是很重,我瞧不起他横行霸道,所以找他!”
“哦!原来是这样。”云兰转脸问候定安:“凌起石在哪里横行霸道?你怎样对二师叔说的?”
“他,他在京城里杀人放火,强奸妇女……”
“他杀了甚么人?烧了什么地方?强奸了谁?你且说来听听。”
“定安,你快说给三师叔听听,三师叔也好替你出一口气。”
侯定安却不能出声,他可以编故事骗二师叔,却不敢骗三师叔。云兰见他不说,冷冷一笑:“你不说,我替你说,为了拯救一位含冤受屈、惨为奸人所害的忠臣,曾经夜入禁宫,杀卫士,警告皇帝,救了忠臣之后,再杀奸官,一夜之间三进三出禁宫,杀了十名个卫士,连闯七大衙门,你的主子九门提督衙门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曾杀你,已经算你命大了,你竟然追踪暗杀救出的忠臣,结果被打重伤,仍然没有要你的命,你就该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但你居然以假作真,瞒骗二师叔,挑拨二师叔出山,你到底想怎样?你说!”
“三师妹,你这话可当真?凌起石不是个无恶不作的贼子?”
“侯定安,你照实对二师叔说,凌起石是怎样一个人。”
侯定安深知三师叔疾恶如仇,铁面无私,惹恼了她,可能连性命也不保,便只好硬着头皮承认自己确实是瞒骗二师叔,目的是希望二师叔能替他出一口气,除去凌起石。
“就这么简单,只希望出一口气?”云兰说:“你骗得了二师叔,骗不了我!你是希望二师叔替你除去凌起石,你好向主子报功领赏才真!可是你有没有替二师叔想过?二师叔此行有多么危险?二师哥,不是我长他人志气,你,我都不是凌起石对手!合你我二人之力也未必能胜他!幸而你不曾碰上他,否则,他看到你和侯定安在一起,以为你们一档,可就危险了。我这话你也许不信,但侯定安定知道我说的没有夸大!”
庄靖听了师妹这话果然不信,并且满脸不悦,说他虽然不会再跟凌起石拼命,仍然要找他较量武功。云兰说印证武功可以,但不宜操之过急,免引起误会,那就麻烦了。
他们正在说得热闹,钟宏大声说:“你这么帮着凌起石,可是他的朋友?你说,他在哪里?你说了,没你的事,若不说,我先宰了你。”
“你是谁?找凌起石干什么?”
“我要找他报杀父大仇!你说,他在哪里?”
“他杀了你爹?你爹是谁?他为什么要杀你爹?你说!”
钟宏说了,云兰注视他一会,冷然说道,“你别胡说八道,谁说你爹是他杀的?你亲自看到的?”
“不,是杨剑青说的。杨剑青说他亲眼看到。”
“别人的话你也信?我说你是个棍蛋,蠢才!”
“你骂我?你……”
“我骂你?我要打你呢!你爹好端端的活着,你为什么咒他被人杀了?”
“什么?我爹还活着?杨剑青骗我?”
“你爹在离此八十里外的报恩寺养伤,你见到他,就知道是什么人打伤他的了,不必问我,快去吧!你向南走八十多里就可以见到他了。”
“好,我这就去,如果你骗我,我不会放过你。”
钟宏匆匆出门找他爹爹去了。就在这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和两个十多岁的少女一起走进酒家,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很是轻松,云兰看了他们几眼,悄悄地对师兄说:“这两个女子的武功似乎不差,师哥以为怎样?”
“不错,可是那个男的却看不出来。”
“要就高不可测,锋芒尽敛;要就不会武功,要靠两个少女保卫。”
“嗯,有可能。”庄靖说:“这两个女子,尤其年长那一个,长得真美!”
“是的,长得真美!又不知她们要去哪里?现在道路不靖,盗贼如毛,劫掠是时有所闻,她们又是个如此美貌的女子,纵然武功不弱,也是十分危险的,我真替他们担心。”
“三师叔,你何不问问她们?如果有必要,可以暗中照顾她们。”
“你想我快点离开,又设法欺骗二师叔是吗?”
“三师叔你多心了,我怎敢!”侯定安一肚子气,却是不敢发作,可真不好受。但云兰却不肯放过他,冷冷地说:“你不敢?骗我你是不敢,骗二师叔你是敢的,你说,前此你对二师叔说的都是真话了?”
侯定安知道三师叔十分厉害,决计骗不倒她,也说不过她,当下只好不出声,庄靖道:“三妹,你太也小看我了,难道我什么也不懂,容易被人欺骗?”
“师哥你别生气,我说的是事实,古人讲,君子可欺以其方,你呢,就是君子,你心地善良,久居乡下,对外面事物十分隔膜,你以己比人,以为别人和你一样,这样,就易被骗了,比如你呀信侯定安的话替他报仇,这是受他的瞒骗了,师哥,你也许还未相信我的话,你也有相熟的朋友,何不去问问他们?这样,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侯定安有没有骗过你了。”
“三妹,你不会骗我,我是相信的,但你有没有被别人骗了,冤枉了定安,我确定要查查,若果他真个存心骗我,我会代师兄惩罚他的。”
云兰笑说:“好呀,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一句,现在江湖上的坏人实在太多了,可怕的是他们都能说会道,说话极易使人相信,要不是我消息灵通,也会上他们的当。”
“三妹,你要去哪里?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还是自己走的好,免得侯定安变得不安,怎样?我没有说错吧?”她眼光直射候定安。侯定安在此情形下,怎敢承认?他忙说:“三师叔总爱拿我开玩笑,我怎么会呢!”
“这么说,你是高兴我跟你们一起了?你不要后悔!”
“怎会后悔,我恨不得有机会跟两位师叔一起,可以多听教益呢!”
“真的?你真这么想?”
“真这样想。”
“那好吧,我久未和师哥见面,就趁这机会叙叙吧!师哥,我准备到金镖刘俊彦那儿去一趟,你可有兴趣?”
“金镖俊彦?就是曾在天荡山和大师兄打过一仗,打了一天一夜仍未分胜负那一个刘俊彦,是吗?”
“不错,就是他!”
“好吧,有机会和他印证一下武功也是好的。”庄靖说。稍顿,又问:“你去找他,可有什么事?”
“听说他得罪了辽东三煞手,三煞手已经约了好几位高手,不久就要找刘俊彦算旧帐了,我是想去看看。”
“那好极了,看在师兄面上,去帮他一个忙倒也应该!”
“师哥,帮他当然应该,但不能不考虑清楚,辽东三煞功力有限,手段虽然狠毒,却武功不高,限于修为,对人的害处不会太大,可是他的奸朋邪友甚多,不少更是大名鼎鼎的邪派高手,和他们结下冤仇,就等于和几个勾魂鬼交上了朋友,被迫蹑得无处躲避,我们犯不着和这些人结下冤仇,师哥,你可得要好好考虑清楚才好。”
“三妹,你别以为我是怕事,我才不怕,你还要吃点什么?我们已经吃过东西了。”
“不要紧,我马上就可以走了。”她随即向店伙招了招手,叫他去弄几味下酒菜来。店伙一走,一个陌生的少女来到庄靖这张桌子旁,朝侯定安深深行礼道:“候大人,你好……”
侯定安愕然怔视,诧然地问:“小姑娘你是那一位?是认错了人了吧?”
“你老不是京师九门提督府的管家侯大人?我记得清清楚楚的,还会有错?我是翠红院的小青呀!你候大人本是常来的?怎就记不起我了?”
侯定安不敢再反驳,怕越说越对自己不利,所以一见菜肴送来便请三师叔起筷,之后便与两位师叔一起上路去了。
小青对候定安所讲的名字是真实的,院名却是伪的。她真是小青,和他一起的便是凌起石和竹莹了。
原来竹莹却不认得侯定安,也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但凌起石却听到,也认识他,便存心要瞧他好看,不料他却知机,急急离去。
竹莹问凌起石刘俊彦是一个什么人,辽东三煞又是怎样一个人。
“辽东三煞不是一个人,是同门师兄弟,大煞与三煞更是同胞兄弟呢!”凌起石说。
竹莹见凌起石未提到刘俊彦,便又问刘俊彦是什么人。凌起石说不知道,他过去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小青道:“我们去不去瞧热闹?不知姓刘的是在什么地方?”
“你有兴趣?我可以陪你们去看看,竹莹,你怎样?想不想?”
“有热闹看当然好,就不知会不会替你招来麻烦,去与不去,最好由你自己决定,我没意见。”
“去看看也好,我久闻辽东三煞心狠手黑,不知害死多少人,如果查出确有此事,替大家除此双魔也是好事,而这次可能有许多人,或者能见到一些其他人也未可料,莹莹,我教你的步法,你练熟了?”
“练熟了,等一会我练给你看看。”
“你们还吃点什么?我们不如早点走,说不定能追上他们。”
“石大哥,你我都不认识姓刘的,能用什么方法去见他呢?”
“这个容易,我们冒充某一成名人物的弟子或子侄就行了,现在不考虑,到时再说也未迟。”
“我不赞成冒充,如果恰巧人家也在场,那不是大闹笑话,当场出丑?”
“怎会呢?我自然有办法应付的。”
“不!我见得多了。”竹莹赫然一笑说:“过去,许多人到桃花江都说是什么官员的亲朋子侄,可是给我们一问,他就当堂现形,无法对付了。还好我们只是玩玩,只要他肯花钱,什么人都不在乎,要不,他们准会下不了台。”
“依你说该怎办?”
“我以为不如索性大胆一点,自己认一个门派,比如人家有昆仑派、峨嵋派、少林、武当、太极、形意、青城什么的我们何不也起一个门派,这样,别人就是不知道我们的来历了。”
“好!你这想法真好,你说,叫什么派好呢?叫青竹派好不好?”
“青竹派?为什么?”
“青是小青,竹是竹莹,你们两个人合创一派别,那……”
“不,这怎么可以?我的名字怎能和小姐并列?何况在小姐前面,这不行,不如叫石竹派吧!”
“不!石竹叫起来不顺口,看来也不顺眼,竹青像一个人名,气派不够,不似一个门派,但青竹不同,读来顺口,也有气派。”
“青竹这个名确是不错,就这样吧,你做我们的开山祖师好了。”
“不!我只是大师兄,师父另有其人,我们不说,他们也是没办法,走!我教你们一套杖法,我们这个派以竹做标志,就更似了。”
“不,这不行,我们即使用刀用剑也未必应付得了那些高手,如用竹枝做武器,只怕一出手就给人家削断了,这不行。”
“对,我没想到这点,还是不要太重形式的好,走吧,我们找个地方练一套功夫,只有几个招式,一学就会了。”
凌起石带她们上路,在半途一个适于练功的地方指点她们合练一套武功,每人只有十二式,各不相同,恰巧相反,是独立的,但合起来却又相辅相成,配合得妙到毫巅,异常紧密,不止是二十四式,而是可以产生出许多不同的新招。
两个女的就以凌起石为假想敌,打来十分精彩,打得高兴极了。
凌起石以一对二,给竹莹、小青两个喂招,当然绰绰有余,但竹莹与小青手中均有武器,若给碰到,不重伤也会轻伤,所以竹莹与小青都怕伤了凌起石,不敢全力施为。凌起石看出这一点,对她们说:“你们这样子如何能配合得好?你们放心尽力打吧,你们是伤不了我的。”
小青到底年纪较小,好胜心又强,加以对凌起石只有敬佩,没有情爱,想法比较单纯,没有竹莹想得周到与细腻,听他这么说,果然就出勇手,一口气连攻多招,牵动着竹莹也不得不予以配合,这一来,打得比早先更加激烈了。
凌起石一边打一边教,说这一招可以怎样变,那一招又应如何避。他熟悉对方武功,又稳居主动,几乎可以得心应手的迫使对方使用任何招式。这样的指教是最实际的指教。小青和竹莹两个都获益甚大,而且,触类旁通,领会甚多,对她们此后习武,有极大帮助。
凌起石自己也小心,他事前也料不到她们会是学得这么快,更料不到连小青也有如此高的领悟力,一点便明,甚至能自己加以变化,有此朋友,难怪他也感到开心,教得有心机了。
他们不急于赶路,在沿途上有说有笑,以边说边教的方式进行,大家的心情都甚好,几日时光,竹莹的功力增了许多,小青的根底较差,本来是进境较差的,但她的领悟力竟在竹莹之上,所以若撇开根基,仅以此行获益来说,小青比竹莹是更甚的。
几天之后,凌起石他们终于来到刘俊彦庄前了,凌起石的打扮是一个年约三旬出头的年青人,一身长袍,手执把折扇,不带武器,似是个书生,但身形壮实,和一般书生又似不相同,他身边跟着两个少女,都美极,一脸英气,又显出淘气的神情。由外表看,他们之间似是主仆,但却又不像主仆。假如是主仆,也必然是情感极佳,平时相处得很和洽,和一些主人高高在上的不同。他们还有一点使人讶异的是,他们的坐骑甚怪,两个女的骑两匹毛色油润,马身肥壮,看来极为神骏,就是不会相马的外行人也能看出是匹好马。可是另一匹呢?高度不逊于另两匹,甚至略高少许,但却瘦肌露骨,和另两匹在一起,相形见绌在所难免了。假如这是两个女子任一个所骑,还不怎样,偏偏是男的所骑,这样,他似乎又不是主人了。
这一男二女当然就是凌起石和竹莹、小青了,他们十分神气地直骑马来到刘家大门外才大模大样的下马,凌起石向守门的汉子拱拱手,说,“有烦兄台通报一声,青竹派弟子石如铁求见。”
凌起石自称石如铁,竹莹与小青两个听得几乎失笑,守门的却不知其假,倒不敢开罪,立即代为通报。
刘俊彦这时刚好和朋友聊天,听得青竹派有人求见,为之一愕,问大家:“青竹派这门派很陌生,可能是新的吧?各位可有人知道其底细的?”
“没听说过,谅必不是什么大派。”
“不是我夸口,连我们这班人都不知道的,如何是名门大派?”
“三个年轻人,恐怕没什么气候吧?”
“是怎样三个人,阿德,你且说给各位听听。”
阿德说了之后,一个男的说:“一男二女,男的三十出头,女的长得很美,师妹,不会是她们吧?但那个男的可不是穿长袍。”
“衣服是可以换的。”一个女的回答。
这两个男女的话,引起了在座各人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注射在他们身上,有人问:“云女侠,你认识他们?”也有人问:“庄兄,你和他们认识吗?”
被问的云女侠和庄兄,是庄靖和云兰。云兰摇头,说不认识,只是几日前在一家食肆中有缘见过一面这样三个人,至于是否真是他们,要见了面才知道。
“我这师侄和她们是相识的,她们一个女的,好像叫小青,是一个青楼女子,那一天,曾经向定安打招呼,说他们是相熟的。”
“什么?青楼女子?这就奇了,一个青楼女子,怎会变了青竹派?”
“哈哈!这么说,鸨母不是要成掌门人了?”
“何止掌门人?还是开山师祖呢!”
“一个青楼妓女竟然是什么派的门人,真是天下奇闻,世间少见!”
“你们这么说,就未免是太大惊小怪了,古往今来,侠妓也不少呀!怎么一口咬定妓女就没有高手?据我所知,丐帮就有不少高手隐身于青楼,她们是属于净衣的,而不久前才为国殉难的青楼女子也不少,她们耻为异族之民,说起来比好些官贵不知高出多少倍,较之屈膝侍敌的大官,和一些武林败类,更是耻与并论,这是大家都尽知的。来人是否青楼中人,我还不敢说,就算真是,也不该因其出身便受到耻笑贱视,应该重其言行,我这话,未必得大家同意,但我自己是这样看的。”云兰说。
“这是见仁者智,看法不同,我说不同意这样看法,虽说莲花出污泥而不染,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还是未敢苟同云女侠的看法。”有人这样表明态度。
这些话,竹莹与小青两个听不到,凌起石却是听到了,他转述给她们听,她们对云兰先就佩服了。
刘俊彦请他们进去,心中也自嘀咕,认为这两个女子太年轻,也太美了。她们的举止似乎也欠庄重,礼貌也欠周,在前辈面前,只不过略一点头,竟以平辈自居,只是对云兰一人执后辈礼,未免太自大,也令人费解。
“多谢云女侠看得起我们青楼女子,过去,我一直以自己出身低微感到自卑,觉得比别人矮了一截,话也少说,说也细声,更不敢以目光平视别人,可是现在,我觉得自豪,我虽出身青楼,自问还对得起国家,也对得起自己,比之别人,我实在不必自卑,比之出自一些名门正派,却暗作下流行径的人,我实是胜过他们许多,感到自卑的应该是他们。云女侠,过去我是从未想到这点,你老人家在这方面指出一条大道,给了我们一个新生,我终生佩服!至于那些另具高见的人,我不敢说什么,世俗之见,有时是难以一下子改变的,但我希望他们看人要看他的言行,看他的未来,不必固执他的出身。圣人有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何况据我所知,青楼女子许多都是受环境所迫,非出自愿,不是她们的错。”竹莹侃侃而言,全无怯意,听得各人是又惊又羞惭,相顾楞然。
凌起石及口赞道:“好!师妹你说得是真好。时穷节乃现,世乱见忠臣,青楼红楼,是不应该作为判定一个人的好坏的。各位,我这话你们可敢苟同?”
庄靖第一个说:“我同意。不过,我有句话想问你,你要老实回答。”
“你老人家请说吧,我一定回答。”凌起石恭敬地回答。
庄靖问:“刚才你们听到我们的说话?你们刚才是在门口,还是已经入了门内?”
“刚才我们在门口,未得主人许可,我们怎敢进来?至于听到你们说话,我只听到似乎是有人声,却不清楚是否真属人声,我是学医的,只是兼及于武,仅是防身而己,还比不上我师妹,她有没有听到,我却不知道,你问这个要做什么?”
“你是学医的?你的师父是谁?”
“家师在文方面,医卜星相,琴棋书画,无所不懂,亦无所不精,在武方面,行军布阵,奇门遁甲,件件精通,至于十八般武艺更视作等闲,我们限于天赋,每人只选学了两种,兼及其他两种。除非被家师认为天资过人,禀赋特异,才另外再许加学其他,但据我所知,在我们师兄妹中,能有此幸运的只得大师姐一人而已。”
“你师父原来有此本领,难得,难得!有道是名师出高徒,你的医术谅必也很高明了。”一个老妇冷然地说。
凌起石看她一眼,道:“你老人家似乎不很相信吧?要不要我当面试一下?”
“好!你就看看我有什么病吧!”
“那好吧!照我的看法,你语音中气有碍,串带风邪,应有内伤,你先弱后强,伤应在右,音变于中,伤应在半年之前,这只是听音辨症,至于更精确,则要把脉了,我说的如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老妇凛然变色,各人也大感诧异,看看老妇,又看看凌起石,等老妇开口。
“不错,你说得很对,不愧是个名医。”
“名医不敢当,我只是听音辨症而已,对与不对,有时还要把脉后才知道。”
“你看我又如何,是不是也受过伤?”一个老头又发出问题。凌起石看他几眼,道:“请你再说几句话听听,刚才我不曾留意,我不想丢师门的脸,妄自忖测,你不再说,我也就不讲。”
“好,你要我怎么说都行,你说,我该……”
“够了,够了!你不用再多说了,你浊气太多,语音不清,带涩不畅,应是腹中有事,你说,你是不是常觉腹内肠动,咕噜有声?似泻非泻,内急不清?我这个说法,你看如何?”
老头点头,说他这两三天来果然如此,盛赞凌起石看得准。
凌起石道:“言多有失,特别是仅凭听声,更易出错,希望各位勿再以此相难,致生尴尬。”
各人见他两次都言中的,不敢再小看他,所以也再不责难,但庄靖却要一试他青竹派的武功,凌起石道:“我们练功,只在求得自卫和强身,不想在一刀一剑,一拳一脚中显能,你老人家积数十载功力,你练功之时,我们可能还未出世,如何能跟你老人家比?我看还是不必了,而且,动起手来,一个不慎,可能有伤亡。我听得家师说过,学小武只可以防身,学大武则足以救国,因此,出我师门者,均以学大武为主,以行军布阵为上,这又是无法较量的。”
“石兄太谦了,庄兄既然提出,自有办法,何必担心,令师既精此道,你师兄妹当亦不输于人。”
“既然你们一定要动手,我当然不便勉强,不知各位怎样比较?”
云兰道:“我看这样吧,强敌当前,我们万不能自乱阵脚,自伤和气,更不能伤人,削减力量,因此,我不主张互相刀剑相向,只可以文比。”
“文比之法如何?倒要请教女侠。”凌起石说。
云兰道:“这里有儿个石墩,每个都重逾百斤,大家可以借这石墩一试功力。”
“这倒是个办法,师妹,讲医学,你不及我,讲武功,我不及你,还是你来吧!不过,还是请庄老人家先动手,我师妹才好学样。”凌起石说。
庄靖道:“好的!我先来。”他把一个石墩抱起,放在另一个石墩之上,说道:“我练功的时日比你们长,我用两个,我要一掌把它击碎,碎!”他喝一声,再一掌击下,果然石碎,碎为大块小块,内功之雄厚,举座称赞。
“师妹,我想庄老人家这一回必然是胜定,不过胜败乃兵家之常,你又年轻,不必怕,将来练到他老人家这年纪,一定不会输给他,你放心好了,我助你一臂之力。”他垂袖一佛,把面前的一块石墩拂起来,飞出去,不偏不倚的安置在另一块石墩之上,他这一手,赢得满座掌声,而他居然还说不精武功,则他这两位师妹不知如何厉害了。
“小青,你去吧!你不行我再来。”竹莹自己不动手,却叫小青去,原来她听到凌起石的密语,认为好毋须出手,仅是小青就可以搞掂了。她正担心自己功力有限,会当场出丑,忽听凌起石此语,知道其中必有原因,她乐得偷懒。
小青本有点担心,但见竹莹向她打眼色,便知是别有古怪,便说:“是,小姐!你且看我这两年练得怎样!”说完话就走近石墩,忽地一跃而起,在空中翻个眼斗,双掌向石墩拍下,整个人倒立在石墩之上,各人都奇怪她在玩什么把戏,但是片刻之后,下面的石墩开始碎裂了,泻向四边,同时,上面这一块一直向下压,终于也碎裂了,她恰当地一个倒转,站在地下。
竹莹在暗笑,其他人都相顾失色,深感惭愧,因为他们没有多少个自忖能有此功力,而这个小青还只是个侍婢,婢已如此,小姐又如何?如此一想,便不由他们不暗暗的惭愧了。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我输了。”庄靖真有风度,他当众表示自己输了。
庄靖说他用的是武功,小青用的是文功,武功要借呼喝和掌劈之力,力道横霸,所以碎石大小不一样,小青用的文功,是真正内功,用得均匀,所以碎石大小差不多,他认为这是更难练的,所以也应该是输了。
庄靖这一认输,其他人又感到一阵惭愧。
因为,他们当中大都有过和人比武的经验,胜了就尽量夸大,输了则尽量掩饰,实在掩饰不来时就拂袖而去,从来不会好好认输的,但庄靖却说得那么诚恳,又那么自然,可见他实在是存心比试,并无名利之争,这一份纯真,就不是他们所能有。
凌起石说:“依我看,庄前辈并非真输,不过各人所练不同,各有所长而已,要庄前辈学小青这样未必办得到,反转来,要小青学庄前辈这样一掌把石墩击碎,肯定亦是办不到,这是双方练法不同,正如厨师烧菜,南方人是以清汤取胜,北方人以浓汤取胜,各有优点,这是事实,并非存心替任何人说话。”
“我们是在路上听说有人向刘前辈找麻烦,我这位师妹刚刚出道,喜欢热闹,小青也嚷着趁热闹,我实在拗她们不过,再说,既有相争,必有伤亡,我是学医的,也许有点用场。所以,我们就来,我师妹是可以照顾我的。各位不必费心。”
凌起石已把话挑明了,他们是来瞧热闹和准备医疗伤者的,并非存心帮忙。各人有点失望,也感到不悦。虽然各人都知他说的是实情,争斗之下,必然有伤亡,但这是心中承认,谁也不肯在嘴里说出来,他们认为这是不吉之兆,所以有反感,觉得不悦。刘俊彦也不高兴,他淡淡地说:“多榭你一番好意!我想,大家都是会十分感谢的!不过,兵凶战危,古有明训!石先生是一代名医,学来不易,对天下人贡献正多,还是不冒这个险的好!至于我们,都有一把年纪,相信大家对于驳骨疗伤,总有一点经验,可以应付得来,不敢有劳石先生!我实在不愿见你石先生被卷入旋涡,今后受到威胁!我也是一番好意,请勿误会!”
“这么说,倒是我自作多情,来错啦!”凌起石说道:“不过刘前辈所说确是事实,我也十分感激!师妹,我们还是早点离开这儿的好!”
“少爷,我们不能看了?”小青大为失望!
“其实我早就说,这是十分危险的事,不要冒险,现在你相信啦!连刘前辈也这么说,你总该可以想信啦!我们走吧!”凌起石说着已经站了起来,竹莹与小青似乎不愿意,但终于站了起来!
“云女侠,我们再见了!再见!”凌起石等三个一齐向云兰行礼。云兰似乎想说什么,临时又忍住了。庄靖说道:“你们慢慢走,别走得太远,此间事了,我就去找你们!”
“好!先谢谢庄前辈,再见!”凌起石等一拱手,转过身就朝大门走出去。
刘家的大门又高又大,一般人是无法进入的,凌起石几个进入了,还是给迫得退了出去,其他的人更不必再提了!
出了大门之后,小青气愤愤地说:“这一班老狐狸都不是好东西!真气人!少爷又不出声,如果少爷说不走,我们就可以留着不走的了!我真奇怪,少爷为什么非要听他们的话?”
“小青,别说了,不出来也出来了,还说他作什!”
“小姐,你不知道,我实在气他们不过。非报这个仇不可!”
“算了吧!看,前面不远有火烟升起,想必就有人家的了!我们走快点,先找个睡觉的地方再说吧!”凌起石扬鞭向前面指去,小青看了一眼,一抖马鞭,大声说:“走:我们快走!”
凌起石与小青两个已经跑出了十多丈了,忽听得竹莹的声音传来:“去不得,快停下来!”
凌起石拍拍马头,马便停住了,小青再跑了几丈也停下来了!一个问:“莹莹,什么事?”另一个问:“小姐,为什么走不得?”
竹莹说:“我们不是想到刘家看热闹的?怎么就真的走了?”
“你还想看?不舍得放过这个机会是不是?”
“我也想看,我未见过打大仗,总想看看!开开眼界。”小青说,一转口便问:“小姐,你看不看?”
“看呀,为什么不看?”
“少爷,你听到呀,我家小姐也想看呢!”
“既然想看就更要快走!迟了就没得看了!”
“真的?有人在那里打架?”小青高兴地问。
“你可以不信,我不勉强你!你们要回头去刘家看看,我也可以相陪,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在刘家是看不到什么的!”
竹莹与小青见他说得认真,不似开玩笑,只好相信,催马急奔!
凌起石他们走了七八里左右,来到一个墟集,铺子并不多,也不大间,只有一些极普通的食物,但却有许多生果,那些柚又大又甜,价钱又便宜,凌起石向店家买了一个藤织的软篮,买了十多个柚,小青笑起来说:“少爷,你要开铺头做生意啦,买这许多?”
凌起石役有说什么,却买了许多卤牛肉、烧鸡、烧鹅这些吃的,看得竹莹主仆俩面面相视,不知他玩什么把戏,只好静静的看着。
“好了,买够了,我们走吧!”凌起石说,并把三匹马寄养在一个老大爷那里,带了吃的步行离开小市镇,向西面走去。
路上,小青问:“少爷,我们要这许多柚干什么?吃得了吗?”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吃得了就吃,吃不了就带回来也十分方便。”
“可是,你买那幅白布有什么用?”
“这幅布的功用可大呢,我们的盘川都得靠这块自布帮忙解决呢!”
“我不明白!”竹莹说:“一块白布怎会给我们盘川?再说,我也有钱,用不着靠它。”
凌起石道:“你有钱,我知道。但是,钱越多越好,怕多吗?钱是不怕多的,不义之财,我们不要,取之有道,我们应该要,你们不用担心,我是取得十分合理的。”
“好吧,我看你的。”竹莹说:“只要你说对,我就不会反对。”
“你们最好是不要太早下结论,等看过之后再说,免得后悔莫及,哟,快走,要来不及了。”
凌起石走得快了,两个女的也紧紧跟上,走羊肠,爬峭壁,又险又陡,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小青有点应付不来时,凌起石就拉她一把,助她一臂,终于平安渡过艰难,来到一处草坪。
凌起石把手中柚果向地下轻放,欣然说:“到了,是到了!窝弓图猛虎,设阱待骚狐!小青,你到那边去削两根竹竿回来,不要太大,要直要长,快点回来,我等着用的,莹莹,你守在这里,我去抓两只大耗子回来。”
“大耗子?抓来做什么?”
“要它的血。”
竹莹把十多个柚果叠起来,成一个塔形,烧鸡、烧鹅、卤牛肉等放在旁边,然后退到三丈左右欣赏自己的杰作。忽听得口哨声响,本能地循声望去,赫然发现两个中年男子,一式的打扮,却一胖一瘦,相映成趣,给人一个特殊而深刻的印象。
两个汉子的猝然出现,使竹莹吓了一大跳,不免多看几眼,暗暗猜疑,两个汉子见了柚果,双双走去柚果那边,伸手弯腰,就要去取柚果。
“住手,你想干什么!”竹莹大声呼喝,他们果然不敢硬来,一齐侧脸斜望,胖的一个毫无礼貌地说:“丫头,你鬼叫什么?老子口渴了,想食只柚,怎样?你是舍不得是不是?”
“哼,舍不得又怎样,你可知道,圣人有说,不问自取便是贼也,你们想食柚,须得本姑娘同意才可以,你这么呼呼喝喝,算什么?”竹莹面对两个汉子,一点怯意也没有。
瘦的一个说:“胖猪,你怕她,不敢动手了?”
胖的说:“瘦魔,你狗叫什么?我胖子几时怕过人来?你说。”
“你不怕,怎么不敢动手?”瘦的再追上一句。
胖子被瘦的一再挖苦,心中不免有气,为了表示自己真的不怕,只有动手。他对竹莹瞪眼,大声说:“臭丫头,老子口渴了,要吃只柚,识相的你就少开声,老子也不会难为你。”
竹莹一闪身,来到塔形柚果旁边,手执剑柄,冷然说:“物各有主,你要是强来,试试剑。”
“住口!你敢侮辱老子,待老子教训你。”伸出手便一掌朝竹莹打去。竹莹也不示弱,略为斜避,手中剑已经掣了出来,陡然反击,却不是迎向胖子来招,径刺胖子腋下的要害,“围魏救赵”一式,迫使胖子撤招回避。胖子退开了五六步,发现“章门穴”要害并未被刺,但要害的外衣已被刺了一个洞,若非他回避得快,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的。经此一招之后,知对方剑术高明,不敢再如先前那么猖狂了。
瘦子似乎未看到,仍然挖苦如故,胖子又气又恨,愤然说:“瘦鬼,你自己试一下就知味了。”
“好!我就试试!”瘦子的轻功真好,他话声未断,身形一晃,已经到了竹莹身边,伸向她手腕抓去。
瘦子的身形比胖子快得多,功力也似更胜一筹,竹莹从对方的手势与劲风已发觉了这一点,但她一点也不怕,半步也不让,她知道凌起石监视在旁,绝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所以十分大胆。
凌起石并未出手,只是说:“真不要脸,两个人加起来快要有一百岁了,还好意思夹攻一个女孩子,我真替他们害羞!”转头对小青说:“人家两个都不要脸,要加害小姐,你怎么不帮小姐?还等什么?”
“是,少爷。”小青回答着,一个转身就点足扑向了瘦子,恰巧竹莹一招“金针渡劫”剑光疾闪,射向瘦子,瘦子不敢轻视竹莹了。
凌起石依然役有动手,他只在一旁观斗,暗中指点她们应敌窍门,和破敌妙法。凌起石见瘦子回避,让出空隙给小青,于是,小青及时和竹莹汇合,双剑合壁,威力倍增,只一招“龙虎会”,两道剑光暴长,一齐刺穿对方衣袖,只差未能伤及肌肤,但虽然如此,瘦子也吓出一身冷汗了。
胖子见状,急忙援手,也展开攻势,实行两个对两个,恶战起来。凌起石在旁边提点,竹莹打得如生龙活虎,直把瘦胖两个打得团团转,先后受伤,若非凌起石把她们劝住,他们要逃走也没有这么容易。
竹莹还要追上去,不放过他们。小青也说,放过他们,只怕他们不但不领情,还要记仇记恨呢,放了他们,实在留下后患。
凌起石的看法不同,他认为未知对方底细,不必下重手伤他,免得后悔,若果是该杀的,必然还会回来,那时再取他的性命也不困难。
胖瘦两个急急的逃走,逃出了很远才敢回望,其狠狈情形,可以想象一斑了。
凌起石抓起一个柚,三两下手势已把柚皮剥去,然后递给竹莹道:“你们一出手就打了胜仗,真叫人高兴,给你们一点奖励。”逗得两个女的忍不住笑。等到她们接柚,凌起石已经在那幅白布上写了儿行字,写的是:精医刀伤跌打,保证不留后患。白底红字,十分显眼。他用一根竹竿把白布缚在上面,然后竖起来,山风劲,白布飘,猎猎有声,很远就可以看到了。竹莹说他过于招摇,会惹来麻烦,他却说要做生意,非如此不可。
她知道凌起石别有用意,所以也不再说甚么,只低头吃柚。
小青知道小姐很喜欢凌起石,便借故走开,留下他们两个,让他们有谈心机会。可是她走开了一会,忽然叫道:“小姐,你快来看看,那是些什么人?”
“是什么人?在哪里?”竹莹反问,并且向小青处走过去。
“你看,有许多人呢!”小青向山下一指,竹莹也看到了,那确是有不少人,而且都是些步伐轻快的人,便说,“你猜他们是什么人?会不会是辽东三煞约来助拳的人?”
“一定是,个个都很陌生,未见过面的,刘俊彦他们,我们都见过,不会认不得的,石大哥,你来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都不是人,若非禽兽,就是游魂,怎么说也不是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说,他们都是披了人皮的禽兽。”凌起石说。
“看不出你倒很会骂人,要是给他们听到,不跟你拼命才怪!”竹莹得意地说。
“我们且别争论,看看他们干些什么,奇了,这家伙捣的什么鬼?不会是给他的列祖列宗超度亡魂吧?”
“他们撒的什么?”
“溪钱!烧给鬼魂使用的东西。”
“真的是溪钱?”
“真的,你看不见吗?长方型,随风飘舞,还不是?一定是!”
“他们为什么要撒溪钱?你知道吗?”
“溪钱是引鬼之物,他们把对方作为斧底游魂,不看在眼内,实在是不怀好意。”
“小姐,他们在那边停下来了,大约是不走啦!”小青说。
“嗯,大约是吧。”竹莹说。
“不,他们还要走的。”凌起石说。
“但他们都停下来了。”
“是呀,我也看到,不过,他们还是要走的。”
“少爷,你是怎么知道?你知道他们要走哪里?”小青说。
“当然知道,你信不信!”
“信!我信!”
“你为什么这样相信人?”
“因为你是少爷!”
凌起石一怔,自语地说:“因为我是少爷?这……”突然醒悟,道:“小青,你这想法不行,过去,你在桃花江,给鸨母管,她打你,骂你,刻薄你,甚至是有意贬低你的人格,摧残你的自尊心,使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下贱的,应该受人侮辱的人,这是天意,是前生注定主仆,上下人不同。那个时候,王孙公子,老爷少爷的话你是不敢不听,也不敢不信,是怕打怕骂,也以为自己低人一等,应该这样,那是过去的事。现在,你和竹莹走了出来,应该是姐妹,不再是主仆了,因为你小姐过去也是受压迫和受侮辱的人,现在翻身了,自由了,你也应该翻身了,自由了,我早叫你别叫我做少爷,你也不必再以婢仆自居,应以姐姐叫小姐了,因此,你对任何人的话都有权怀疑,不必盲目附从。”
“谢谢少爷!不过,我想,小姐那么尊敬你,一定有道理,所以我也相信你的话。”
“你姐姐有时很聪明,有时却也和我差不多,只是个傻瓜!你留心着,慢慢就会发觉了。”
“那么,我一定是个大傻瓜。”
“不,你年纪最小,是个小傻瓜,他才是个大傻瓜!”竹莹说得大家都笑了。
小青三个在说笑间,山下又来了几个人,但却不是循着先前几个走过的路走,双方所走的路,相距颇远,目的地也不一样,后来的几个走的更高,走上了几乎和小青她们所在的草坪一样高。
突然,竹莹“咦”了一声,道:“大哥你看,他们好象走向我们这里。”
“不是好象,他们本来就是走向我们这里,刚才我说他们还要再来,不是我凭空乱说,是有根据的。”
“嗯,所以我说相信你的话,这一回我是相信对了。”小青得意地说。
“小青,别说了,看他们想干什么!”竹莹制止小青说话。小青吐吐舌头,果然不再出声了,留神走过来的两个大汉,看他们想怎样。
两个大汉来到了,都是一脸精悍,三十二三岁的汉子。他们看到草坪上只有两个少女和一个青年男子,一篓柚,一幅写着字的布,却不认识写些什么,似乎这情景颇出他们意外,互相对望了一眼之后,才由左眉断有疤痕那一个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快说!说得明白,放你们一条生路,若敢谎言瞒骗,莫怪无情!”
“嗯,你这两位大哥怎么这样凶?我们在这儿歇歇,可没有犯着两位什么啊!你们这样凶虎虎的,难道我们还敢反抗不成,你们可别欺负我们啊!”凌起石怯怯地说,助长了对方的气焰,再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快说!”
“我们都是中原人士,这两位是……”
“是你的小老婆是吗?哼,瞧不出你这小胡子倒好,艳福左拥右抱,多遐意!”
“住口!狗口长不出象牙,你娘才做小老婆,你是什么东西,敢来胡说八道!”小青挺身而出,力斥对方,不留情面,两个大汉如何忍受得了,听得勃然变色,拔刀喝道:“这是找死!”
另一个说:“动手吧,对他们说话无异对牛弹琴,何必白费唇舌!”
“是,小胡子,你认命吧,明年今日便是你的死忌了,你若有灵就死后报梦给你的朋友们吧!”挺身扬刀,睥睨作态,不可一世的样子,叫人看了火起。
小青最受不了,她个子小,胆子却大,一剑在手,如虎添翼,横剑当胸,喝道,“有不怕死的就送命过来吧,管叫你埋尸荒山。你们哪一位上?”
“死丫头,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如此大胆,难道你娘吃了豹子胆才生你的。”
“你管不着,不怕死就过来,怕死就快滚,怎样,怕死还是过来?”
“老四,你给我掠阵,我去把这丫头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