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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苦战双雄  羊老魔败阵 强自出头  秃头鹰身亡

《《邪派高手》》

“要是有种就站出来,就不会偷偷摸摸去行刺一个回乡的官员了!”

“你找死!”那个人把腿由水中抽出,同时看到一个人站在五丈外的树荫下,若非练过武功,目光过人,不容易看得到。他摸出暗器,轻步向前,待双方相距在三丈左右才猝然掷出暗器,对方陡然转过身来,两道目光直射向偷袭者,两道目光就如两道冷电,直射得对方打了个寒噤,身不由己的退了两步。

“我以为是什么人,如此好胆敢来抢夺吕旭,原来是侯大总管,只是,以侯大总管今时今日的身份,不远千里的追踪,跟我争夺这块肥肉,不怕失了身份。”

姓侯的被人看出本来面目,也不抵赖,断然说:“你既然知道我侯某人为姓吕的而来,只要你让开一点,总有你的好处!”

“叫我让开?凭你也配?”树萌下的人冷冷地说:“早先我不知道是你,才轻轻放过你,你不走,却在这里玩水,你以为天下人都怕你?我倒要试试你的铜头铁爪有多么的厉害!”

“你既然定要找死,我就成全你吧!只是我不想你死后无人烧香拜祭,你快报上名来吧!”

“你该知道我是谁的,还用我说?”

“你以为所有人都知道你?快说吧!”

“那也是!你听着吧!我曾是王家的保镖石喜棱,也是大闹京师的凌起石,你刚自京师来,应该知道我的名字!”

姓侯的当然知道凌起石大闹京师这个名字,但怎也想不到面前这个人就会是他,因此一听就吓出了一身冷汗。可是一想心又定了,据说凌起石只有十四五岁,这个对面的人却有二十五六岁了,说话声音也不是大孩子了,怎会就是凌起石,一定是借凌起石大名吓他,这一想,姓侯的胆气顿壮,说话也大声了。他说:“我才不管你是石喜棱还是凌起石,都要你命丧当场,你碰上我,还是认命吧!”说着,挺前了两步更迫近对方了。峨

姓侯的断定对方不是凌起石,胆气顿壮,立即就挺前挑战,抢先发掌,使出一招“裂石碎碑”,进攻对方胸膛,他以为对方必定闪避的,所以这一招只是虚招,下一招变式才是实招,不料他一掌打出,对方恍似未觉,不闪也不避,这是大出姓侯的意料之外,一时反而失措,仓猝间吐出真劲,击向对方左胸。一掌打去,对方摹然身子一侧,用左臂一碰姓侯的手腕,使他失了准头,一掌打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怪异招式,为之一愕,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姓侯的一愕之际,他的腕脉已经被人扣实,只觉全身一麻,胸口已经中了一拳,还弄不清对方拳从何来,腹部再中一拳,痛得弯下了腰,背部又中了一下,跟着,他发出狂厉的惨叫,软倒在地了。原来他的琵琶骨给捏碎了,失去了全部武功,痛得死去活来,即使重来,又有名师指点,也非三年五载不会有成,所以他叫得特别惨厉。

“姓侯的,我以为你有甚么过人的伎俩,原来不过是银样蜡枪头浪得虚名罢了!你还有甚么话说?快说吧!”

“你,你真是凌起石?不是冒充的?”姓侯的还未心死,依然未能相信对方是凌起石呢。

凌起石听了“嘿嘿”冷笑道:“凌起石不错是曾经大闹京师,闯皇宫,杀卫士,入相府,踏遍六部尚书府第,剃贵妃头发,刮皇帝胡子,胆大包天,敢作敢为,到底也只是小玩意罢了,还算不得是大文章,谅还不至于有人要冒充!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今晚我且留你活口,让你回去通知方文宗与诸葛华,叫他们小心,终有一天我会再到京师去取他们的脑袋,除非在我重游京师时听得他们洗心革面的真实消息。你走吧,你那个同伴没有你这么的幸运,你不用等他了,快走吧!”

侯定安是京师九门提督的总管,武功之高,当非等闲,凌起石大闹京师之日,他恰巧母病,离了京师,回来之后曾口出大言,以未能一会凌起石为憾。没料到碰上凌起石时,却三招两式之间就被毁了武功,不由得又羞又惭,无限沮丧。他走后并不急回京师报讯,却去拜见师叔庄靖,编造了一番话,极尽挑拨煽动能事,果然扇起师叔怒火,拍桌而起,发誓要找凌起石算账,并留侯定安在家疗伤,待他伤愈之后一起去找凌起石。

侯定安素知师叔武功极高,比之师父与另一位师叔都要高,而且为人单纯,容易受骗,役有另一位师叔为人精明审慎,所以就去找他。

侯定安的另一位师叔是个女子,年纪很轻,比侯定安还要年轻得多,只有三十五岁。她是以轻功与快剑出名的,为人沉默寡言,轻易不会动手,但出手和十分狠辣,不留情面的,江湖上替她取了一个绰号叫做铁面美人,在江湖上,她的名头比之她的师兄庄靖更加响亮。庄靖甚少在江湖上走动的,对江湖上的事知道得不多,但重情义,只要有人求到她了,说出道理,使她相信,她就会出手相助,侯定安了解他的性子,所以去找她。

侯定安在庄家一住两年,凭师叔悉心疗治,伤骨已经完全续好,功力也恢复了七八成了。他自是大为高兴。更高兴的是在这两年当中,他歪曲事实,颠倒黑白,把过去江湖上发生的大事巧妙地讲给师叔听,日积月累的讲,使庄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自觉地把一些人列为坏人恶霸,决心要铲除他们,为民除害。

这一天,侯定安已经算是完全复原了,所欠的只是功力未及全盛时期,所以要拜别师叔了。

庄靖叫他多待两天,三师叔就要来了,等三师叔来了之后,合三个人在一起商讨,必可找出一个好办法,足可以轰动武林,震动江湖。

候定安听说三师叔快要来,不禁大吃一惊,焦急得不得了,因为三师叔铁面美人耳目甚灵,年前京师发生之事,她决无不知之理,若果她听了师兄之言,定必举出例证分辩,否定侯定安的说法,这样,庄师叔就会动摇,甚至要追查真相,结果是不难想象的。有此原因,侯定安如何不焦急?但他没有理由反对等候三师叔,所以只好硬着头皮等候,准备必要时就私自偷走,横竖伤已好,武功也复原,再出江湖也不怕吃亏了。

可是等了一天又一天,终于见不到三师叔,只见到三师叔派来的一个人,据说三师叔去了塞外,赶不及回来。侯定安透过一口气了。

两年的时光不算长,但候定安重出江湖,却有无限的感慨。他找到昔日一位朋友,都说这一两年来在江湖上出现不少新秀,但却失去了凌起石的踪影,关于他的消息一点也没有。有人说他受到暗袭,重伤至死;有人说他酒后投江,给淹死了;也有人说他给人用毒暗算死的。传说甚多,却全无真实证据,谁也不曾亲眼看到他是如何死去,谁也不曾看见过他的尸体。不过,有一点却是真实的,那就是两年来他踪迹杳然。

候定安探不到凌起石的消息,既安慰,又失望。安慰是他少了一个克星,今后行事少了许多顾忌;失望是他带了师叔同来,目的是要找凌起石报仇的,找他不到,报仇不成,当然是失望了。

江湖上除了老一辈的人物外,庄靖都不熟识,他们是好人坏人,全由侯定安编排,因此,庄靖出道未到半年,已经毙伤了好些侠义道的人,引起侠义道的不满和注意,要好好对付他。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深信师侄之言,还以为自己做得对,真替老百姓铲除了不少坏人呢。

侯定安有他自己一好朋友,他们在庄靖面前不论言行都十分规矩,所以把庄靖瞒住。

一晚,庄靖独个儿外出,在一家酒楼中饮酒,听到邻桌一男一女在说话。男的说:“玉凤,你真相信凌起石已经死了?”

玉凤暗然说道:“我当然不希望是事实。可是,两年多了,他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怎能不担心。”

“我就是不信,他武功高,自己精于医理,绝不这么轻易死去的。”

“但是,他明明两年多没有消息了,你说,这是什么原因?”

“我也想不通这一点,唉!如果他在这里,敌人就不敢那样猖狂了。”

“最近常常向我们偷袭的不知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也……别说这些了,还是快点填饱好肚子上路吧!”

男的向女的打个眼色,她点点头,应了一句:“你说得对,还是吃饱了赶路要紧。”

庄靖偷听了他们的谈话,知道他们是凌起石的朋友,便把他们当作坏人,一股除暴安良的正气陡然涌上心头,更留意他们的举止,见他们结账,也跟着结账,尾随而去。

玉凤已经发现有人跟踪了,便向郊外走,把对方诱到郊外,然后等待对方到来,喝道:“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干什么?”

庄靖倒是大方,屹然站着说:“我向你打听一个人,凌起石现在在哪里?你们跟他是什么关系?”

“你问凌起石做什么?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我要找他算账,替师侄报仇!你们说了,我不会为难你们,要是不说……”

“不说又怎样?”玉凤插上一句。

“不说嘛,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他说着,已“铮”一声把刀拨出来了。

玉凤姓刘,正是凌起石的义姊,他们曾经一起到鬼王谷去找骆宏道索还镖银,她已结婚,同行男子是她的丈夫,姓谷,名正锋,他们婚后听得谣传凌起石被仇家害死,所以出来侦查真相,准备替他报仇雪恨的。但过了半年多,仍找不到一丝儿线索,正自发闷,不料庄靖却找上他们,道出了来意,难怪他们听后又恨又怒,要加以追究了。

刘玉凤见对方三言两语未毕便是陡然拨刀,心中恨气陡增,不觉也把佩刀握到手中,严阵以待,谷正峰站在一旁,凝神注视对方,表现得非常镇定,连武器也不曾握在手中。刘玉凤握刀屹立,冷然说:“凭你这个熊样也配找凌起石算帐,看来你不是官门鹰犬,就是武林败类,杀死你也是不为过,你送命来吧!”

“好呀,原来你跟姓凌的是一党,这么说,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就是杀了你们,也不冤枉!”声落招发,一缕寒光,恍如疾电,激射向刘玉凤左肩。刘玉凤经过两年来的磨练,对于临场应敌,远非昔比了。她凝站不动,目注对方,直到对方招式用尽,不易转变了,才猝然转身还招,刀光直指庄靖腋下的“期门穴”。庄靖赞了一句“来得好!”刀锋陡卷,就奔敌人上盘,用招甚怪,也甚狠,刘玉凤若不撤招回避,便有断颈之虞。她自然不愿相拼,刀光一闪,双手倏分,竟然多出了一道刀光,变作两柄刀了,左手刀短,用以招架,右手长刀,继续刺向庄靖穴道。

庄靖想不到她会有此突变,也暗吃一惊,同时想起了一个人,刀光一圈一卷,身退两步,喝道:“鸳鸯刀郭晶是你什么人?快说!”

“你原来也知道我娘的名号,害怕了?”

“嘿,笑话,我什么人也不怕,我不过可惜她一生的英名,就要丧在你手中,念在她是个女侠,我也不为难你,放过你一遭,但也只是一遭,下次若再碰在我手中,就别怪我刀下无情!”庄靖说来倒似十分认真,但听到刘玉凤耳中却已变了质,误会他害怕自己亲娘,故作好人,所以不但不领情,更冷冷地说:“这个情我不愿领,你也是不必等到下一次,来,我们拼个明白。”说完话,抢先发招了。

庄靖暗暗叹息一声,喝道:“你既然一定要拼,那就来吧!”展刀相迎,光芒四射,劲风激荡,较之早先发招,更为劲锐凌厉,刘玉凤也凛然心惊。

但是,她并不怯退,她的双刀展开,也是长短刀互相配合,攻守互备,非常慎密而稳健,可惜功力不如对方,几招过后,便为对方刀风所震,手腕酸疼了。站在一旁观战的谷正锋发现妻子常为对方震斜,就知她气力不足,当下挺剑叫道:“玉凤不要慌,我们一起对付他!”声出招到,剑气如虹,疾射庄靖胸前。

“好呀,你们还有多少个人,一起来吧!”庄靖舞动钢刀,劲风激荡,实在非同小可,谷正锋的青锋剑也无法抵御他的刀势,不敢和他硬拼,这样就吃亏许多了。

庄靖在内力上是占尽上风的,他凭一口钢刀,力敌谷正锋夫妻,不但毫无败象,简直是仍占上风,把谷正锋夫妻迫在刀光之外,无法迫近。

这样打了有三十五招,使听得有人声了。庄靖大声嚷叫道:“定安,我在这里!”

庄靖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便再叫一声,果然听到有人回答的了,但并不是侯定安,而是一双中年夫妇和一个小孩子,他们来到现场,男的冷冷地说:“谁是定安?你鬼叫什么?”女的看到刘玉凤,诧然惊叫:“咦,你不是刘玉凤妹子?”她一叫,同来的男子也注意刘玉凤了。

刘玉凤听得有人叫她,偷眼一望,脱口就叫道:“俞前辈,俞大娘,你们来啦!请你们先歇一下,待我们收拾了这厮再陪你们说话!”

“刘姑娘,他是甚么人?你们怎会跟他打起来的?”

庄靖冷然说:“这不关你们的事,给我滚!”

“你是甚么东西,敢这样对我说话!”俞剑平忿然说,嘱咐妻子照顾儿子,使要出手了。

俞大娘问:“刘姑娘,凌起石呢?他怎么不在?他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正要找他!”刘玉凤说。

“好呀,你们也是凌起石的朋友,那就一起上吧!”庄靖又向俞剑平夫妇挑战。

“刘姑娘,你们歇歇,让我对付他,我倒要试试他有什么斤两,敢这样说话!”俞剑平长剑随手一抖,剑花错落,已经指向庄靖七处大穴。庄靖是个识货的人,当然知道对方是个高手,再也不敢轻敌了。因为谷刘两个都退了,他无后顾之犹,可以悉心应付俞剑平,便封出一招“绵帐千层”,以守为主,先挡来招,再图后进。双方只用了一招,大家都心头一凛,知道碰上劲敌,一点也不敢大意了。

俞剑平绰号长白山狼,他精通的长白山剑法独创一格,与中原各家各派剑法都不相同,他的年纪与庄靖相若,功力也相若,所以打起来大家都非常小心,阴招也不敢轻易用,所以打来很是缓慢,旁观的都有点不耐烦了,也有点莫名其妙,觉得这样打法就是打三日三夜也未必能分出胜败。所以各人都希望他们改变一下,狠狠的恶战一场,胜也好,败也好,都有个结果,可惜这只是他们旁观者的看法,俞、庄两个都不作这样想。他们继续以缓慢的手法交手,一招一式都看得十分清楚,化解得十分精彩。

俞剑平与庄靖两个都打得暗暗心惊,生怕一个失神会伤在对方手中,特别是庄靖,他孤军作战,处境十分不妙,假如对方不顾江湖道义,一齐动手,他就决活不成了,而他知道,在黑道邪派人士来说,围攻实在是太普遍了,只要略一思索,马上就可以举出许多例子,过去如此,目前更多这类例子了。他既认定凌起石是个坏人,他的朋友当然也不是好人,那么,他们不顾江湖道义,联手围攻敌人是十分自然的事,庄靖有此想法,自然是感到不安了。因此,他老是想办法逃遁,连再斗下去的心情也没有了。

高手较技必须沉着应战,冷静判断,庄靖情绪不安,已犯了大忌,打下去当然比较吃亏!在心神恍惚中,陡觉寒光一闪,俞剑平的剑尖已指向心窝,他这才大吃一惊,慌忙撤刀拂袖,还了一记“披荆斩棘”,既挡开来招,又迫使对方退避,确是好招!

“师叔!师叔!你在哪里!”侯定安的叫声传来了。

“我在这里,定安,我在这里!”庄靖给对方回答,很快就有人来到了。

“师叔,他们是……”

“他们都是凌起石的朋友,你看着他们,别给他们都跑了!”

“师叔,你放心,他们都跑不了!”侯定安大言炎炎地说,似乎真有把握,怎知谷正锋忍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又见他口花花调戏刘玉凤,更是片刻难忍,连刘玉凤劝阻也劝不住,一柄长剑已经递了出去,攻击侯定安腋下“期门穴”。侯定安凛然一惊,疾退两步,道:“好小子,你也会刺穴!”

“有胆你就不要回避!”谷正锋一步也不放松,衔尾追踪,再进一招“金针飞渡”,剑尖直指侯定安的后心。

侯定安本来瞧不起刘玉凤与谷正锋两个的,没料到谷正锋竟是如此厉害,一出手就占尽了优势,他又退又避,不但未能扭转局势,连险境也未摆脱,实在是万分意外。他想向师叔求救,及至偷望师叔,才知道师叔仅胜对方罢了。但对方还有一个女的在旁监战,虎视耽耽随时都可以出手相助的。也就是说,庄靖已没有独胜的机会了,除非他有能力可以同时击败对方一男一女两个人,但照情形看,庄靖显然是无此能力了。

侯定安一见师叔处境比自己好不了许多,便心淡了。他向师叔求援的话也出到喉头就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候定安把希望再寄到自己身上,没有指望了,反而安下了心,没有先前那么恍惚,打得比先前灵活多了。

谷正锋的一柄剑练得十分到家,又狠又辣又缜密,攻守兼备,不容易被敌人所伤害。他是先处不败之地,然后再与对方力拼,先就占了很大便宜。侯定安交手之后才觉得对方厉害,但已经说得太满,难以转圆。他一面应战,一面寻思脱险对策,分了精神,马上就遇上险招,左臂轻中一剑,给削破了外衣,伤了皮肤,血也流了,痛得他皱了眉头。

谷正锋并不满足于仅胜一剑,他不让对方有喘息机会,招招都采攻势。他已经了解到对方的武功不及自己,最少是胆量不及自己。打架,胆量十分重要,拼命,胆量更加重要。对方既然胆怯怕死,自己就可以利用对方这个弱点了。谷正锋了解了双方实力情况之后,就更加大胆,更加狂攻不休了。

侯定安越打越后悔,后悔他不该在这时候摸进来,应该躲在暗处偷看,等到有好处的时候再现身,那才是最合算的了,可惜他了解得太迟了。他这时急于的是逃走,不是后悔。

庄靖与长白山狼俞剑平两个打得更为激烈,论经验,长白山狼多,论内力,却是庄靖胜,打到百招之后,逐渐分出了强弱。但双方的距离不太大,弱的一方又胜有丰富的经验,所以仍可扳平。但庄靖目睹俞大娘一步一步迫近,似有参战之意,而且,也料定对方是夫妻身份,假如她丈夫真个处在危险境地,做妻子的就没有见死不救,而遵守江湖道义的理由。同时,兄弟、父子、母女、夫妻等亲属联手,虽然有以多欺少的情形,别人也不会过份苛责,不会加以讪笑的,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因此,庄靖见俞大娘步步逼近,心理就受到莫大威胁,打不出水准。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也不想恋战,要逃走了。

庄靖的处境比侯定安好,他想胜不易,想走则不难。在久战之下,他也积累了经验,摸通了俞剑平剑势的门路了,在蓄意离去之后,他找了一个机会运足了内力连挡俞剑平三招,然后反攻,喝道:“姓俞的,你也接我的看看!”钢刀砍出去,如挟泰山重,大开大合,大门大路,一点也不藏假,气势却豪迈无比,饶是俞剑平有长白山狼之称,也为之心头凛惧,不敢硬挡,在他连续进攻之下,连续回避后退,庄靖似乎发了狠,一连进攻了六七招还不停歇,叱吒声中,攻势更厉,猛烈地奋冲疾扑,吓退了俞剑平,头也不回,一声叫“定安,我们走!”抢扑谷正锋,谷正锋曾经与他交过手,知道他厉害,怎敢硬拼?但他来不及回避,迫得双手握剑,斜挡一招,但尽管如此,也支持不住,剑锋所弹,双手虎口都疼,倒退了两步,几乎连剑也丢了。

侯定安给师叔一手抓住,扯着走了,长白山狼却还要追赶,给妻子劝住了。

一场打斗如此结束,俞剑平等大家都感到不快,兴致索然。

俞剑平是一个好强的人,长久以来生活在长白山,练了一身过人武功,多年来就不曾碰上真正的对手,每次打起来都获胜,久而久之,使胜得败不得了,这一仗,虽然并未落败,但他比别人更加清楚,他功力实在逊于对方,所以对方逃了他也闷闷不乐。

谷正锋是占尽上风,在重要关头上给庄靖把侯定安救走了,谷正锋还几乎受了伤,当然更不高兴了。不过,在这样场合,女性总是比较冷静的,刘玉凤与俞大娘也一样是不例外。刘玉凤便提醒丈夫向俞剑平夫妇致谢,说要是不是俞剑平夫妇帮助,他们的后果,将不堪设想。刘玉凤承认庄靖武功了得,她合夫妻二人之力也难应付,只要再打下去,三五十招内他们便支持不来,非糟不可。

“这姓庄的实在十分厉害,我记忆中的劲敌,他在五名内,再打下去,我也会败给他。”俞剑平坦率地说。

俞大娘岔开话题,不谈这些,转问刘玉凤要去哪里。刘玉凤说没有一定目的地,因为丈夫不惯困守家中,闷的慌,她便陪他出来走走,一方面是散闷,另方而也拜见前一辈的朋友和希望见到凌起石。

俞剑平说:“我也是来拜访几个朋友和探听一下凌老弟的,他自从前一次替小华动过针术之后,果然十分有效,至今病未复发过,实在了不起,他希望学,所以要找凌起石。”大家谈得投机,又都没有急事要办,便就结伴同行,以增兴致,小华便成了他们之间的开心果,被宝贝得了不得。

“刘姑娘,你真没听说过关于凌兄弟的事?”俞大娘有一次单独和刘玉凤在一起时,悄悄地问刘玉凤,刘玉凤听出话中有话,心头猛烈地跳,反问道:“俞大娘,我实在没听说过什么,你听到什么了?”

“我是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但愿不是事实。”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凌兄弟给仇家暗害了,我虽然不相信,但还是不放心,所以要来查个明白,假如真有此事,我们夫妇无论如何要找到凶手,替凌兄弟报仇。”

“啊!有这个传说?怪不得那一天我在说话间提到凌兄弟,正锋他就变了脸色,翌日就说在家中太闷,要出来走走了,可能他也早听到消息,却不让我知道。”

“或许是吧?愿老天爷保佑!”

“俞大娘,你放心,不会是事实的,我看凌兄弟不是个短命的人,这传说肯定不确。”

“你这么肯定?”

“我是肯定!”

“如果是就好了,可是,你有什么根据?”

“没有!我是凭直觉的,我曾细心观察过他,肯定他不是个短命的人。”

“可是,已经两年多了,一点关于他的消息也没有,他大闹京师之后消声匿迹,全无踪影,这怎能不叫人担心?”

“我虽然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却肯定他还活着,什么时候会见到他我不敢说,但我们终有见面之日,那是一定的。俞大娘,放开心怀,别听那些谣传吧,那只是敌人的一种阴谋。可能敌人也要找他,故意这么说,他则另有重要的事,不能和大家见面,所以,谣言就越传越厉害,也似乎是真事了。”

刘玉凤这番话,凌起石当然听不到,但也确如她所料,有一件事情迫他不能公开露面,但他没有死,仍然活着,一切都如刘玉凤所料。

凌起石在吕旭家当花王,替吕家养鸟种花,工作似乎低下,不受人重视,但凌起却觉得十分开心,生活得很愉快。

吕家的祖家是在乡村的,有一个专名叫做万松山庄。吕家有十多间大小不一的房子,都是依山而建筑,建在山坡上的。房子面南背北,屋前有一片青草坪,再远是一道小溪,房子后边是山,遍山都植了松树,树有大有小,有高有矮,实在很多,虽未必有一万株,几千株总是有的,所以名之为万松山庄实在不为过。

吕家原有几个老工人,在屋后开了空地种菜种花,凌起石入了吕家之后,见老工人气力不足,手脚又慢,便自告奋勇帮他们锄地种菜,担水淋花,不几天就讨得老工人喜欢与信任,把浇花种菜这责任全托付给他了。

吕家占了整整一座山,凌起石抽空走遍了全山,便决定搭竹引水的方法,把山水由竹管引到菜地,免了下山担水之苦,看得老工人又是惭愧又是佩服,他们做了半辈子,担了半辈子的水,就想不到这个办法,所以对凌起石大加称赞。

吕家的小主人有二,一是女的,一是男的,女的较长,十二岁多了,男的只有五岁,就是兆熊,他与凌起石本来十分要好,但凌起石已经化了装,又改了口音,和过去截然不同,所以兆熊认不出来。不过,他对凌起石仍然极有好感,每天都经到后园去玩,帮凌起石浇浇花,拔拔草什么的。凌起石渐渐的把吕家这座后花园加以改变,更把山前山后也加改变,吕家的人见惯了,逐日逐日的改,根本不发觉,可是新来的人却就绕来走去也走不到吕家门口,不易进入吕家。

凌起石满十四岁入吕家,转眼就是过了两年,他长得更高,更健壮了,吕家的前前后后,在他暗中布置之下,也渐具雏型,成为一个阵图了。

兆熊七岁了。他原是孱弱的,但这两年来每天都跟凌起石转动,又练金不换教他的掷石功和尚青传他的人门功夫,所以长得十分强壮。吕旭经过一场灾祸之后,看化了,不再主张儿子读书求功名,只希望他将来正直,做樵夫或农人,倒可以少却许多麻烦与危险,因此对于儿子跟凌起石种花锄地一点也不反对,反而见他长得壮实,感到高兴呢。

兆熊的姐姐叫玉娘,长得又美又聪明,是女红能手,常常获得娘亲赞赏,她有一个乳娘,从小就随她一起,乳娘非常疼爱玉娘,比亲娘差不多,所以吕夫人让女儿跟她是十分放心,玉娘对乳娘也是非常尊敬,叫她做干娘的。

吕玉娘为人聪明,却沉默,平常不大开口,因为已经退官场,吕旭又看化世情,归隐林园,便索性放开官场那一套,和普通人家一样。因此,十四岁的吕玉娘已经长得亭亭玉立,十足是一个小美人了,仍有机会可以到后园及屋外走动,有机会见到陌生的男人。

吕玉娘对凌起石似乎非常注意,并且曾对母亲提及,说凌起石不似一个普通人,可能别有居心,劝母亲把他及早辞退,免生后患。吕夫人对此不同意,她说吕家已今非昔比,没有什么值得人家窥视的了,若说凌起石有不轨行为,已经两年了,仍无动静,可见其不会有此心,反过来劝女儿不可多心,免生成见,产生误会。

吕玉娘想想也有道理,两年的时间不短,若有不轨,实在用不着等到此时,但她细心思虑,觉得凌起石这个人实在与别人不同,非得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他把这意思告诉乳娘,乳娘微微一笑说:“小姐,我劝你不如听你娘的话,算了吧,这个人是有点古怪,但不会对你家不利,相反,他是处处维护你家呢!你若果做得过分,引起他反感,他走了,却会对你吕家不利!”

“你是说他会报复?”

“不,他不会来报复,但会有其他人来捣蛋!”

“其他人?干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你还年轻,不知道这许多事的了。”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嘛!干娘,你说给我听嘛!”吕玉娘撒娇了。

“好,好!我说,我说!”干娘缠不过她,便告诉她,说她应该记得两年前爹爹曾被人诬害,解京受审,后来又突然平安无事,但京师却闹得满城风雨,侠影憧憧,使一些平日为非作歹的高官,吓得寝食不安。后来,他爹爹回老家,又有几个江湖人物护送,凡此种种,可见高官巨臣方面仍然不肯放过她吕家,消息外泄,或者侠义道方面提防奸官方面有不轨行动,所以才会有派人护送之举,两年来所以相安无事,与这些人坐镇万松山庄有很大关系。但是,这些人已经先后要走了,连尚青也要走了,今后难保奸官的人不会来捣蛋,说不定要靠凌起石帮忙抵御呢,他已来了两年,若有异动也不会等到这么久了,所以对他尽管放心,不必提防。

乳娘说来甚有道理,吕玉娘细想一过,暗暗点头,脸上掠过一份笑意,忽地变得脸红,娇羞垂头。乳娘大感奇怪。咤然问:“你怎么啦?”

“没什么!”吕玉娘低答,脸是更红了,一转身就走了出去,乳娘微微地发怔了片刻,陡绕心头一亮,顿有所悟地自语:“这妮子是太狡猾了,连我也给她骗了。”她先是一笑,随后又是轻轻叹息,自语道:“但望天从人愿,这妮子生性倔强,若不能如意,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我倒要多提防点了。”

乳娘要提防什么呢?她没有说,吕玉娘骗了她什么?她没有说。她想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乳娘悄悄的走了出去,躲在一个他方,只见吕玉娘一个人在两珠玉簪花下走来走去,似有无限心事,但样子并非烦恼,似是十分高兴,这一点,从她的小动作中乳娘就可以判断得出来。十四年了,乳娘都跟她在一起,有关她的一切,最为清楚的不是她的父母,是乳娘。她一喜一怒,一句话,一个手势,乳娘都会一听就懂,一看就明,所以此时看到她走来走去,似是烦恼,却判断她是快乐。

吕玉娘在树下走了一会,似乎作出了决定,一扬手,作了一个手势,然后停下来,轻快地转回睡房,见乳娘未睡,便问:“干娘,你还不睡?”

“你刚才去了哪里?这么高兴?我还替你担心。”

“担什么心?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眼中,你还是小孩子,永远都是小孩子!”

乳娘有权说这种话。父母对于儿女,特别是母亲对于儿女,的确都是看作孩子的,不管他们长得多大,二三十岁,甚至四五十岁,一样受到照顾,受到呵责的。乳母虽然不是生母,但与孩子的直接接触,比生母更加亲密,机会也就更多,所以,乳母说,在她眼中,吕玉娘还是个小孩,永远都是个小孩,就因为她对她已不仅仅是雇用关系,早就产生了真感情,即把吕玉娘作为女儿了。

“我已经长大啦,我会照顾自己的!”

“就因为你已不是个小孩,所以我才担心!小姐,人越长大,烦恼也越多,做错事的机会也越多呢!稍一不慎就会遗恨终生,你千万要小心啊!”

“我,晓得的!”她不知怎的,又脸红了。

吕玉娘晓得什么呢?她没有说,乳娘也没有再说什么,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夜,似乎过得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只是似乎,事实却不如此。事实是,吕玉娘睡不着,胡思乱想,第一次感到失眠,才恍惚睡去,又做噩梦,给惊醒了。

过去她也做过噩梦,却和这一次不同。她醒后还记得十分清楚,张着眼皮默默回忆梦境。

天亮之后,她起床,觉得从未有过的心神恍惚,慵倦得很。她才坐起来,就不愿离开床。

“小姐,你怎么啦,不是有病吧?脸色这么坏!”乳娘关怀地看着吕玉娘。吕玉娘否认有病,但承认有点慵倦,不想动。

“快起来,早晨,今天天气又好,梳洗之后到后园去走走,活动一下就没事了,早上跑三步,饿死老大夫,快起来吧,时候不早了。”说完就替吕玉娘准备热水。

吕玉娘从这一天开始,精神便显得不济,山乡附近没有高明大夫,即使到城里去请,也都是浪得虚名而已,根本没有实学,无法看出吕玉娘患的什么病,处的方子药不对症,服了全无转机,吕家全家都愁眉苦脸,求佛求神,什么都做到了,吕玉娘仍是没有喜色,眼看一位聪明漂亮的少女,渐渐萎微,趋向死亡了。吕家全家无不心酸,连平日蹦蹦跳跳的兆熊,也受到愁苦的气氛所感染,不大出声了。

这一天,两位大夫来过,摇摇头,不肯再下处方,吕夫人己忍不住饮泣了。吕旭也愁眉不展,叹气连声,暗中叫人准备后事了。凌起石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说:“老爷,照大夫的看法,小姐是十分危急了,我在乡下曾帮过一位道长煎药,略知药理,也替道长给人看过病,道长赞过我看得准!横竖大夫不肯处方了,让我看看,试试用生草药替小姐治一下病好不好?”

吕旭定眼看了凌起石好一会,当然也想了好一会,终于同意了,亲自陪凌起石去女儿香闺,看到女儿两眼已闭,面无血色,气若柔丝,早已心酸不忍再看了。凌起石坐庄床边静静替吕小姐把脉,先左手,后右手,揉开眼皮,再掌心按额,手背探鼻息,还例外地把了脚脉,然后对吕旭说:“老爷,小姐病势不轻,但还可以医,大约三天便可以起床,旬日就渐会复原了,不知老爷可信得过小的,肯让小姐吃小的处方?”

吕旭已准备替女儿办后事了,大夫不肯下处方了,她已无药可食,只是等死,明知凌起石未必真能医好女儿,也要碰碰运气了,所以他叫凌起石马上下处方。

凌起石能写多种字,写起来斜斜歪歪,几不成字,十足一个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但吕旭还是叫人立即去抓药,但心中却十五十六,忐忑不安的,因为凌起石下的药方甚重,又多是破散之药,对症还好,否则就难保性命了。可是这时除了这药方之外再无人肯下处方了,不冒险也要冒险一次的了。

药煎好了,凌起石先替吕小姐一次针刺穴道,然后在药里加进一些生草药汁,亲自喂给吕玉娘喝。她本已进入昏迷状态,不会喝了,不知怎的,凌起石却有办法使她喝光了大半碗药。替她盖上了被,对吕旭说:“小姐大约可以安安静静睡一觉,千万不可吵醒她,她醒后可能会周身被汗水湿透和下泻,但不要怕,一切顺其自然,并要替她速换衣服,湿一次换一次,勿用湿毛巾擦抹,换到汗止之后,马上就通知我!”

各人都不大相信凌起石的话,因为吕玉娘已经几日没有汗,也无大便了,怎会一下子都有,还会流汗不止?因此,对凌起石的信任已减至于零,对吕玉娘的生望更加失去信心了。

但是,首先使大家感到惊异的是吕玉娘服了药之后,果然一反儿日的常态,安安静静的睡去,一连两个时辰也不见她动过一下,守护的人都担心她已去世,便用灯芯伸到她鼻孔外,发觉灯芯颤动,知道她仍有气息才略为放心。

吕玉娘是由正午后未正服药的,一直睡到亥时,已经三个多时辰了,还是在沉睡未醒,这是几日来所无的,她的反常,引起各人诸多猜测,不知是吉是凶。但到子时,她开始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又睡去了,到了丑末,听得她肚内有声,再后便放出臭气。又过了一段时间,是寅时了,她开始额上见汗,各人都紧张起来,有人去报告吕旭了。吕夫人是不用去报告的,她一直就是守在女儿房中看着女儿的变化。

凌起石的话依次灵验了,也就是说,他断症十分准确,用药也准确,各人开始对吕玉娘的生望增加信心了。

吕玉娘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卯时,天快亮了。她还未十分清醒,说话也有气无力,细如蚊叫,要乳娘留心谛听,还要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巴才能听到。

吕玉娘一切都如凌起石所料,泻出了极多臭秽之物,精神才略为好转,可以张开眼皮看人,嘴唇也嚅嗫而动了,只是声音极低,别人不易听到,有此成绩已是大出吕旭夫妇意外,对凌起石自然也十分客气了。

吕玉娘被凌起石按着玉手,表情颇为怪异,但除了乳娘之外,各人都以为是她病中如此,并未介意。可是凌起石却一脸惊异不定之色,久久不曾离手,他说:“奇怪!怎会这样的?”

“怎么?玉娘怎么啦?”吕夫人最为紧张。

“夫人!小姐除了服药之外,可曾吃过什么?”

“没有,我们怎敢给她吃什么呢?”

“这就奇了,这脉象不对!”

“不对?很坏?”

“不!脉跳得太快了,照理是不该如此的。”他取过旧处方,再看一遍,自语说:“药不错,可是小姐这脉,太怪了!夫人,今天不下处方了,你给小姐喝西瓜汁,她口渴、肚饿,都可以喝,且看情形如何再说。”

“石头,小姐到底怎样?你说实话,真有得医?”吕旭在门外悄悄地问。

“当然有得医,昨天我就说过,小姐不碍事,,只是我奇怪她刚才的脉跳得甚速,很不正常,在脉象不正常的时候,是看不准的,所以我只好等一会再说。”

“不会是向坏吧?”

“不会向坏,但我实在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吕玉娘喝了半天西瓜汁,又泻了两次,大小二便都甚为通畅,泻泄的也不如初时之臭气熏天了。午后,凌起石再替吕玉娘把了一次脉,开了处方,再让她睡了一觉,午夜醒来吃一点稀饭,翌日说话也大声了,之后一直几天都吃凌起石用药,果然不到,她已渐次复原,脸上有血色了。

吕玉娘身子本来壮健,又年轻,生机旺盛,疾病一除,复原自然比老年人快,不到一个月时光,她已经完全复原,一如往昔的妖艳了。她这一病,和凌起石熟络了,每天早上都到花园帮凌起石淋花,姐弟俩都成了凌起石的助手。可是有一夜,她睡不着,走到花园去,远远就看到凌起石在花园中练拳,她不去打扰他,伏下来偷看,心中暗暗感叹,低声自语:“这算什么武功呢?东打一拳,西打一拳,又缓慢,又无劲,连树枝也不动一下,怎可以打得倒人?我以为他是个高手,隐伏在这里另有所图,原来连入门功夫也不懂,倒是我看的走眼了。”她有点失望,但也点安慰。她看了许久,直看到他不练了,她才回转闺房。

吕玉娘病好之后,转眼又过了半年,由夏天到了冬天,北风呼呼,万松山松涛如龙吟虎啸,尤其夜静,松涛万马奔腾,狂潮怒涌,声势惊人,初到万松山庄作客的人,常为松涛所慑,但对凌起石来说,当然是绝无影响。他到了万松山庄之后,几乎每一夜都到过山上松林,有时根本就在林中过夜,与松搏斗。他吸收松涛声威,引以发声,在松涛中出掌迎击,力斗松涛。初时一无所获,直至半年过后,才稍有感觉,但往后进步甚速,到得最近半年,特别是入冬之后,他吸气发掌,舒气催云,掌劲一动,立即就激起松涛,丹田之气长舒,能使天云流动,江水斜流。三年来的苦练,大有所获,三年来的钻研,领悟甚多。但这都是偷偷练的,没有任何人知道。不过,他却把一些基本功夫无形中传了给兆熊,暗中增强他的内力,使他将来练功时候可以扎好根基,这一点,兆熊也是全不知道的。

吕旭出仕甚早,虽然年在四十四岁,却已做了差不多二十年官了,对皇帝由热心尽忠而转为失望冷谈,对官场的黑暗凶险,也知得甚详。在仕之日,特别身处山西大同府这一段日子,内忧外患,寝食难安,结果仍被诬陷,几不保命,更使他看透世情,回到万松山庄之后,三年了,日子过得十分平静,想起过去劳劳役役,相去实在太远了。

三年的平静生活,使大家都忘记了凶险,疏忽防范了。

这一夜,是冬至,连续下了几天雪,这一天放了晴,所以吕兆熊特别显得高兴。吕玉娘这时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大小姐,倍显艳丽,她虽然不象一般的官宦小姐,三步不出闺门,父亲以外,不准与男子见面,但她处身山庄,经常能见到的也只是山庄中人而已。

这一夜,朦朦月色本难见物,但因为积雪未融,远近一片白色,所以即使相距颇远,也能看得清楚。

吕玉娘这一夜睡得很迟,似乎有了心事。她缓步出了闺房,给寒风迎面吹来,精神为之一振,本能的挺胸抬头,一瞥之下,不由的把目光定在一处。原来她看到两个走路闪闪缩缩的影子,正在快疾的向万松山庄而来。

吕玉娘的胆子真不小,她并不出声呼叫,只是在暗处看着,考虑着如何对付这两个来人。突然,一件奇怪的事在她面前发生了,那两个来人快疾的来到万松山脚下,忽然停住了,只在山脚打转,在那一丛丛的棘丛中转来转去。

吕玉娘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个人的轻功那么好,怎会通不过这小小的棘丛?通过了之后就可以上山了,她真有点替对方着急,忘了他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替人家着急,要不是还能及时醒觉,真可能会亲自下山去把人家引进来呢。

那两个人真是古怪,他们在山下那零零散散,种得并不整齐的棘丛间绕来绕去,转个不停,却不直向通路走,实在令人莫名其妙。吕玉娘满腔狐疑,无法猜想得透。她记得这些棘树都是凌起石亲手种下的,最初是种成整齐的四行,后来,把其中一些挖起来再种,结果就成了眼前这个样子。

这些棘树,在吕玉娘眼中一点也不希奇,平常得很,就是庄中也没有人说过它什么,可是这两个人在棘树丛中恍如迷失方向,找不到出路,这情形,是吕玉娘所无法想象的。但却又是事实,她亲眼见到的,一点也不假。她看了许久之后,才回到房去叫干娘一起看,大约希望干娘能给她解释一下吧。

乳娘果然是见多识广,看了片刻就肯定说:“小姐,你别小看这几十丛棘树,它可以抵得上千军万马呢!”

“干娘,你这话是真的?”

“怎么?你不相信?”

“几棵树罢了,怎比得上千军万马?我怎能相信!”

“你想想就明白了!这两个人看来不似庸手,竟然被困在棘丛中,你还不明白这棘丛有多么厉害?”

“我就是奇怪,他们怎么只绕着树走,看不见路。”

“你没读过兵书,不懂得战阵,是不明白的了,我看出来了,他布的这个阵似乎是颠倒五行阵,除非是懂得破阵之法,陷了进去,休想走得出来。”

“这些树都是石头种的,你是说,石头懂得?”

“嗯!石头这个人深藏不露,他会布阵,会医,要不是他,你便活不到今天了!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呆在这里,我真不懂!小姐,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不能把他作下人看待啊!”

“怎会呢!我对他感激还来不及呢!”

“这就对了!做人……”乳娘突然停了口。

“干娘,甚么事?”吕玉娘诧然询问。

乳娘没有立即回答,静耳倾听了片刻,现出一脸讶异之色,道:“小姐,你听到什么声响了?”

吕玉娘凝神静听了一会,道:“没有!”

“你再听清楚,真没有?”

吕玉娘又听了片刻,道:“真的没有,干娘,你听到什么?”

“松涛!你没听到?这么大的声浪,你听不到?”

“你真会取笑人,这么大声的松涛,当然听到,我又不是聋子,怎会听不到,只是干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别问,等一会就明白了!”话犹未了,便看到两道人影自上形同御风,直泻而下,身形快疾而美妙,看得吕玉娘“咦”一声就出口了,却给乳娘及时用手把小嘴掩住。

“你看出这是什么人?”

“我看不出,干娘,你认识他们?”

“认识一个,左边那一个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日子的,你怎么忘了?”

“尚师父?他有这么好的轻功?”

“他不是尚师父,是金不换,人称赤面鬼的金不换。他在江湖上大有名堂,你第一次看到他,说他饮醉了酒呢,记不起了。”

“噢,是他,他是教兆熊练功的,我记起来了,另外一个呢?是谁?”

“不知道,但从刚才所见,他的轻功绝不会在金不换之下,大约是金不换的朋友吧!江湖上有四个人是齐名的,他们是朋友,又是敌人,看来这个人似是摄青鬼杨不生,四人当中,以他轻功最俊,人也长得最为潇洒。”

“他们来干什么?不会对爹爹不利吧?”

“我看不会,他若果要对老爷不利,也不会等到今天的了。”

“干娘,石头呢?他怎么不见出现,如果他是高手,应该发觉有人来的。”

“小姐,你对他的要求太高了,你以为这两个是普通人物?他们的行踪,只有风声,但在松涛声淹没下,真不容易觉察呢!特别在睡熟了的时候,更不会知道,你这样的责怪他,太苟刻了。”

“干娘,我不放心,我要去看看。”

“好吧,我陪你一起去,但以不露身形为主,你先答允了……唔,对了,小姐,不必去看了。”

“干娘,你怎么啦?刚才说去看,现在又说不去,为什么?”

“我想过了,他们悄然而来,必有原因,若果有不利于万松山庄,凭你我二人之力,固办不到,合全庄之力,也办不到,何况他已来了许久,现在也阻止不及了,因此,不若诈作不知不见,让他们自来自去为妙。”

吕玉娘心中不同意这个想法,但乳娘说若非仇人,志在偷窃,装作不知不见,最多是损失财物,若果起而与抗,就有性命之忧。对吕玉娘来说,这是一个极大的心理威胁,所以终于同意乳娘的主张,不去查看。这时候,被困在山下棘丛中的两个人,仍然未能脱出重围,依然在那里转来转去,但速度已比先前显著减慢了。

三更鼓响了,吕玉娘仍然精神奕奕,全无倦意。乳娘也没有睡意,两个人就站在一边注视着周围。

三更过后再无意外事情发生,乳娘怕小姐过劳,有伤身体,便劝她先去睡,有变化时再去叫她,她便回房去睡觉。乳娘过了一会,回去看一下,见她果然睡了,便悄悄转身,独个儿出去查看。她却想不到吕玉娘是假睡,乳娘一走,她也尾随而出了。

乳娘是在吕玉娘出生前一月左右进入吕家的,吕玉娘已经十六岁,她在吕家也有十六年了。她本来有个女儿,不幸夭折了,这就是她进入吕家做乳娘的原因,但她却隐瞒到这时。

乳娘死了自己女儿,就把全部心血放在吕玉娘身上,还好吕玉娘生性没有官家小姐脾气,肯听她的话,待她很好,所以她们之间渐渐发生了真感情,成了干母女。

乳娘的父母都是有名的江湖人物,介乎邪正之间。她无兄弟,只有一个妹妹,比她年轻三岁,但很早就分开了,她跟着父母生活,练了一身武功,结婚之后,秘藏起来,直至吕玉娘九岁的时侯,才渐渐传她健身的基本功夫,到了十三岁,也就是被解进京那一年,她已稍为有成。最近三年年纪渐长,气力渐大,心思精灵,功力大进,已尽乳娘所学了,因此总是跃跃欲试,想找机会表演一番,她选择了凌起石做对手,但碍于小姐身份,不便冒昧,加以凌起石事事检点,不给她机会,所以她一直无法出手。

由于她注意凌起石的一举一动,不少机会接触其他男子作比较,渐渐便爱上了凌起石,不断希望多了解他,并接近他。及至他医好她的病之后,更立定主意要和凌起石做朋友了。

乳娘施展轻功,悄悄到了老爷房外,不见有异,又转到兆熊的睡房,还没走近,就听到有个汉子自房中低声喝问:“谁,干什么?”

“是我乳娘!少爷睡着了?”乳娘直认不讳。

“大娘,是我老金,兆熊睡得很好,你放心。”金不换由房内走出。他与乳娘是相熟的,但他来得突兀,乳娘诈作不知,打个错愕,道:“啊,是老爹,你是几时来的,今日才到吧,你老爹来了就好了,尚师父走了之后,大家都有点担心,现在可不用担心了。”

“大娘这么晚还没睡?”

“早睡了,不知怎的,醒了来,觉得有点凉,便过来看看少爷有没有盖好被,却打扰了老爹,真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我也是刚到,老爷还不知道呢,我还和个朋友来,明天再去见老爷吧,现在三更半夜的,不必打扰他了。”

“金老爹,劳烦你照顾照顾少爷吧,我该走了,省得小姐醒来不见了我,会吓坏她呢!”

“干娘,你跟谁说话,弟弟没事吧?”吕玉娘的声音传来了。

“没什么,是金老爹来了,少爷睡了,快回去,不要进来。”干娘向金不换告辞,和吕玉娘走了。

第二天,庄丁在山脚下的棘树丛中抓到两个倒在地上睡觉大汉,审问之后,知道是由京师来的,吕旭不想结怨,每人送了二十两银子作盘缠,让他们走了。他对金不换重来大表欢迎,亲热地如接待老朋友。他本来就不惯打官腔,隐居几年之后,名利更淡,官宦中人根本不会到来,其他朋友又少,经常过往的只是县里一些所谓文士而已,所以见到金不换也大为高兴。

金不换介绍朋友与吕旭相识,果然不出乳娘所料,是摄青鬼杨不生。杨除武艺之外,更通文事,他与吕旭甚是谈得来,大有相见恨晚之慨,他们由古至今,谈话论文,各抒己见,互相钦佩,反而使金不换感到乏味,他便带着兆熊去玩了。

杨不生谈到山下棘丛大加赞赏,认为精通五行阵法,可抵得十万甲兵,听得吕旭愕然,道:“这个我倒没有注意,我觉得似曾相识,又似杂乱无章,倒未细加注意。”

吕旭此言一出,杨不生也愕然了。他问:“如此说,这棘树不是大人安排?”

“不是,是花王经手种的,只怕他是乱撞乱碰,未必真是有此心思吧?我从未听他提起过!”

“不!不可能!”杨不生肯定地说,“大人,不是我小看大人,这五行阵与大人熟悉的十大阵法不同,这叫颠倒五行内隐三才,甚为复杂,绝无可能乱碰乱撞得来,还好他只暗隐三才,若果外加八卦,那就更加难破,我自问无此本事的了!”

“照杨兄如此说,他是真识晓阵法了!”吕旭突然想起凌起石识医,也是从未提及,心中也有几分相信了。

“大人,我希望认识你这位花王,不知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我叫人去找他来!”

“不,大人,我想到花园去看看,或者会见到他,好不好?”

“好!好!我这横竖没事,一起去走走!”

花园没有甚么特别之处,凌起石正在锄地,要把一株石榴掘起来,移到另一个地方去种。听到人声,他停下来,伸直了腰,看到吕旭,立即行礼,叫一声“老爷”。

“石头,你想把这株石榴种在哪里?”吕旭问。

“我想把它种到池畔亭边,晚霞如锦池中见,亭畔榴花分外红!”

“好一个亭畔榴花分外红!小兄弟,你是这里的花王,叫石头?”

“我正是石头!老爷是……”

“他是金老师的好朋友!杨老师!”

“杨老师!”石头叫了一声。

杨不生把石头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觉得他有点鲁钝,绝不似个高手,所以心中甚为怀疑,不禁问道:“石头,山下那棘树可是你种的?”

“是,杨师父!”

“你知道那是一个甚么阵法?你为甚么要摆这样一座阵式挡在山下?”

“这不是阵式,是野兽的陷阱,专用来捕捉野兽的!”

“好呀,把他们称为野兽,叫畜牲?真难为你想得到!捉过野兽了?”

“捉过了!是两只狗熊,笨极了。”

“你怎会种出这样一个陷阱?”

“我跟一个道爷学的,我小时候曾侍候过一个道爷,他没事的时候就会教我搬石头,摆石头阵,我问他有甚么用,他说是锻炼身体,也可以捉野兽,我初时不信,但他叫我不要先下结论,过几天再说,结果,我不得不信,因为有一头黑豹和一只野猪都被困在石头堆里,转呀转的,就是走不出去。我这些树,就是那些石头一样种的!他还教了我好些不同的陷阱呢。”

“哦,原来是这样!你都能记得?”

“记得!”

“你自己会不会被困着走不出来?”

“初时会,现在不会!”

“你懂得哪些陷阱?”

“不是,道爷教了我一个好的方法,甚么陷阱都困不住我!”

“噢,有过样的好方法?你能教给我?”

“当然可以!”凌起石说:“这办法十分的简单,道爷说,这类陷阱,多是障眼之物,如同下棋,局中人迷,旁观者清。若果被困了,先要清心定志,然后闭上眼睛,不视不听,自然就不为所惑,可以脱困!”

杨不生听得拍掌大叫,道:“好一个清心定志,不听不视,人若做到万念具清,胸无一物,正是佛家无色无相,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之境地,自然不为外物所迷,何来受困之苦。石头,你这位道人,已臻仙境,难怪你跟着他,可以于无形中受到潜移点化而不自觉了,这是你的福气,他叫什么道号?会武功?”

“他叫石头,不会武功,但气力甚大。”

“什么?他叫石头,你也叫石头?”

“不,他才真叫石头,我那时很小,是小石头,现在大了,才叫石头。”

“这怎么可以?你不该这样,他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不会,他自己说过不会。”

“他怎么说?”

“他说道:‘小石头,你看,那边有两只老虎,一大一小,大的叫大老虎,小的叫小虎,你现在是小石头,将来长大了,就变了大石头,我呢?我也会变成老石头!’所以,我到了廿岁之后,自己觉得是长大了,就该叫做大石头了,但我还只有廿岁,实在不算大,所以我就叫做石头,到了三十岁,我便叫大石头了!”

凌起石说来真的一样,杨不生倒信以为真,不断点头,跟着就问他,那个石头道人的气力有多大,从何可以看到,凌起石于是说,他见到那道人轻易的就能抓住空中飞过的鸟儿,也轻易可以把大石推动,又说他可以轻易把一根木桩按进石头去,听得杨不生心中凛然,脱口道:“你没有跟他学吗?他教过你了?”

“学了,但没他气力大,他说我年纪小,自然不及他,将来长大了,就会和他一样。”

“你自己觉得怎样?已经长大啦,有他力气大不?”

“还没有,我只能把木桩插进泥土里,还不能按进石头。”

“你能把木桩插进泥土?试试看。”

“那还不容易!”凌起石就把一根木棍随手的向地下一插,双手向下按,不一会,已插入有两尺多深。随后又拔过来,木桩依然完好,一点未坏,他自己似乎很轻易,杨不生却已看得咋舌不已了。

“杨师父,就是这样了,我不能插石头,只能插在地上,那道爷却可以插在石头上,而且,他只用一只手就成了,我就不成。”

凌起石的表演已经使杨不生吃惊了,那个道人居然能用一只手插到大石去,更是骇人听闻。过去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这时才知道,天下之大,能人奇士之多,实在是不可数计,他轻轻嗌叹一声,和吕旭走向园的另一边去。

当日下午有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来到万松山庄,见到金不换与杨不生,神色大变,愕然发怔,金不换对他说:“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们已经等你几天了,你的来意我全知道,快回去回复你的主人吧,你告诉他,我与杨不生都在这里,如果他们要来,就来吧!要是他们想另外找个地方见面也可以,带个讯来好了,吕大人另外有事,你也不必见他了。”

来人虽似不愿,却不敢不答应,左顾石盼,似乎在看什么东西。金不换对他倒是十分客气,把他一直送出庄门,还叫人送他下山。

“金兄,你以为他们会不会来?”杨不生悄悄的走到金不换身边。

“这可难说!”金不换不敢肯定。

杨不生断然道:“我知道羊老魔的性子,我认为他一定来,但不是自己来,是派个人来下战书。”

“他真有这个胆?”

“你别小看他!他的武功着实不差,而且,也不会是单人匹马一个人来,他每到一个地方,总是有人作伴的。这一次,没有理由会例外。”

“但愿如此,省却我们许多麻烦!”

“金兄,你别把事情看得太简单,阴沟翻船,八十老娘倒绷婴儿的事常有发生,你千万别轻敌,免得吃哑巴亏。”

“老杨,你怎么啦,忽然胆小起来了?凭了你我两个联手,还怕什么老魔嫩魔?你过去不是这样的,今天怎么会变了?”

“金兄,你说的不错,我是变了,而且是刚刚才变的,你觉得奇怪?”

“嗯,有点奇怪!”

“我说了你就不觉得奇怪了。”杨不生说:“刚才我和吕大人一起到后园去看石头,从他身上我发现了一个道理,我们实在是坐井观天,太夜郎自大了!我们过去以为天下之大,只我们四个人的武功最好,没想到原来是自欺欺人,你刚才没看到,石头把木桩如何轻易就插进地下去,他说,一位道人只用一只手就能把木桩插进石头,你想想,那需要多深厚的内功?我自问办不到,你只怕也未必做到吧?羊老魔的真正武艺怎样我不知道,但塞北民风勇悍,高手甚多,他能享誉数十年不衰,必有真功夫在,过去我也瞧不起他,现在可不敢了,就是我转变的原因。”

“你这是见到白蟮当毒蛇,吓破了胆,我可不怕!”金不换说:“我不是比你高明,我只是未见到白蟮,老杨,拿出勇气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怕他怎的!”

金不换豪气干云,杨不生战战兢兢,但不管他们战战兢兢也好,豪气干云也好,羊老魔的战书却在翌日送到了。

送战书的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青人,他来到山下,无法通过棘丛,索性张大喉咙大叫,时声居然传到山庄,听到杨不生耳中,他叫一个姓郭的武师去带他到山庄。那个青年十分鲁莽,脾气甚大,竟然大骂姓郭的,后来双方还动手,姓郭的挨了打,受了伤,那青年就直向山庄冲去,见到杨不生,却不认识杨不生,语言冲撞,一掌向杨不生打去,杨不生左手一伸一引,右手一拂,已经取去了来人怀中的战书,并把他引出了两步,对他说:“你回去告诉羊老魔,说我们依时到达,叫他快快准备去吧!论你的无礼,本该立毙于掌下,但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也不便杀你,就给你留点记号,替我们郭师父消一口气吧!你走吧,没你的事了!”身形一晃,手影闪处,已打了对方两记耳光,对方知道厉害,急匆匆走了。

杨不生待来人走后才自语道:“这厮的功力也不弱呢,居然受得起我一引之力,没有跌倒,如此看来,羊老魔手下倒有不少能人呢!今晚之约,不可不防!”他去找金不换,金不换正在教吕兆熊练功夫,后来,杨不生到后园去,看到石头在打拳,既无马步,亦无章法,东打一拳,西劈一掌,完全是即兴打法,全无门路可见,亦无劲风。杨不生暗暗为之叹息,认为他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懂得运用,实在可惜,在石头不远处是吕家大小姐,她正在帮石头浇花,手挽满满两大水桶,走得十分平稳,绝非普通女子可以办到,看在杨不生眼中,又为之心内暗暗诧异了。

杨不生比金不换细心许多,对任何事物都较为留意,且肯花心思去想,追查结果,所以他在万松山庄的日子虽比金不换少许多,但知道的却比金不换还要更多许多呢。

当晚,初更过后,杨不生与金不换便离开万松山庄到鸡公山去赴羊老魔之约。

鸡公山是以山形似鸡而名。他们相约之处在鸡背平坦的地方,鸡头仍高出许多,但非约战之地,所以杨金两个没有上去。

鸡公山距万松山庄有十多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杨、金两个到达鸡公山较早,对方的人仍然未到,他们就在山上展开身法踏勘了一遍,再回到草坪等待对方。

远处传来二更鼓响了,这是他们约定见面的时间,羊老魔并未露面,山顶高处先传出魔声,其声悲凉凄厉,如鬼哭狼嗥,声未断,突然传下轰隆巨响,杨、金二人循声望去,为之骇然,因为看到火星在半山爆射,巨石自山上滚下,威力惊人,他们知道是老魔所为,甚为震怒,却不能不回避。

老魔在怪叫声中出现了。他来自山巅,语带嘲讽地说:“两位真是信人,胆子也大,居然不怕陷身于山中,依约而来,十分难得!你们就只有两位?”

“羊老魔,你是个魔头,我们也不是善信,你想怎样,说吧,我们不会叫你失望的!”金不换大声说。

“好呀!够爽快!你既这么说,我也不客气了,你们没有人来了?”

“没有了!你多少人来,我们都是两个人,或是天塌下来,我们也是两个人把它撑住!”

“好!那就请吧!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然后再动手不迟。”羊老魔话声一顿,拍了三下手掌,隐伏的人都站了出来,共有五个,连羊老魔是六个人了,在人数上,已多过对方两倍,占了人多之利。

老魔对那五个人说:“你们守在四边,不许外人进入,也不许他们离去,听到了?”

“听到了!”

“好!各就各位。”转口对金、杨两个说。“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上?随你的使,我不在乎!就看你们的胆子了。”他用上了激将法,激不到杨不生,却激到了金不换,他要独个斗一斗羊老魔,看看羊老魔到底有多大的斤两。

羊老魔一笑说:“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我劝你还是多想想,两个一起上的好!”

“放屈!你别狂,还是看招吧!”金不换钢刀一抖,刀花朵朵飞向羊老魔。羊老魔赞了一句“好功夫!”之后,跟着又说:“只是想凭这点功夫就能胜我,还未免太小看我羊老魔了!”他使的是一根老山藤,软中带硬,却刀剑不伤,一弹之下,立即便穿进对方的刀花中,直指花心中间,一缕劲风直透进去,袭向对方虎口与腕脉。金不换何等样人,自然不易为对方所乘,但也不得不变招,由主动变了被动,只一招便失了先着了。

杨不生站在一旁观战,并未插手,他注意着敌人招式,思索破敌奇谋。蓦然心头一震,暗暗吃了一惊,担心敌人用的是调虎离山计,把他们两个引到鸡公山,然后由别人到万松山去对付吕旭一家,那就惨了。杨不生如此一想,不觉大为着急,不知如何是好。金不换没有他这个顾虑,反可以安心与羊老魔拼斗。

万松山庄这时如何了?杨不生的担心并非多余,羊老魔果然用调虎离山计,二更鼓响,羊老魔出现鸡公山,他的朋友也出现万松山庄,一行四个人由山背峭壁偷上山巅,然后再由山巅松林中疾驰山庄。

万松山庄十分平静,除了松涛,便是虫声,溪流虽然也有声,但被松涛所掩盖,等于无声。

万松山庄养有好几只狗,都通人性,十分精灵。

二更天,万松山庄在歇息中,突然,一阵狂烈的狗吠声把乳娘与吕玉娘都吵醒了,也把其他人吵醒了。吕玉娘霍然坐起来,道:“干娘,大黑小虎它们怎么吠得如此厉害,我看必有古怪。”

“嗯,我去看看!”吕玉娘推帐而起,手中自然多了一件武器,人也到了门口了。

乳娘出了门口,便看到有人影自上而下,直扑山庄,她顺手把门一掩,已经追着来人去了。同时,吕玉娘也跟在乳娘之后,跟着出,实行摆空城计。

乳娘看到两道人影,追上去,已找不到人了,耳边只听得一个十分苍老,似已年在六十开外的老人,满口山东音的说:“好几个不知死活的王八羔子,竟敢前来偷袭,你们是嫌命长了,你们的主子已经血溅鸡公山,长埋鸡公山了,你们还不知死活来这里,也不想活了?”

乳娘听来先是吃惊,后来却笑了。因为她知道对方口中骂的是刚才的四个夜行人,不是她,这便是说,这个老头是友非敌,有他相助,事情就会好办得多了。乳娘心神清朗之后马上作出决定,走向吕旭夫妇的卧室,刚刚站定,便看到有人影出现,也扑向吕旭夫妇的卧室来。他看到乳娘,陡然一窒,随着喝道:“老虔婆,走开,这不关你的事,何必替人送死!”

乳娘被人家骂为老虔婆,这口气怎能下咽?所以腰挺一挺,冷然说:“你娘才是老虔婆,你娘是个老鸨,你老婆要骂,就回去骂吧!怎么瞎了眼,骂起老娘来了。”

来人没料到乳娘如此嘴利,也气不过,挥动朴刀就先发招,乳娘守住门口不让半步,不许对方有入房去的机会,于是,两个便打起来了。

吕玉娘记挂弟弟兆熊,她把弟弟叫醒,叫他躲进书橱,他如何肯答允?他抓起平日用来练习的一袋石子,就要和敌人干,把吕玉娘吓了一跳,急忙把他劝住,但也只能把他劝住不许独自一个人外出,却无法叫他躲起来。

一个中年人在吕玉娘眼前出现了,他见到吕玉娘,先是愕然,随即便得意而轻薄地笑起来,无礼地说:“小娘子,你心急什么?我迟早会来找你的,何必这么喉急,走到门口来找,好了,我已来啦,快回房去吧,准备着,我马上就来了,我会叫你……她妈的,你想守寡了?”

吕玉娘气不过,不让他说完,马上就向他进攻。她个子小轻功俊,身子灵活,猝然出击,具有极大威胁,对方如何不惊怒交集?

吕玉娘庇护着弟弟,一剑在手,敌人要破她可真不容易,交上手后,就胜负难分啦!

四个来人两个被截住了,还有两个未被阻截,原可以出手相助,以二对一,稳取胜利的,怎料到那两个给一个六旬过外的糟老头拦住了。

这个糟老头,精神气力倒非常好,他手中拿的是一支连枝叶也未除去的小柳枝,有四尺来长,软摆摆的,似乎使不出力道的,但握在他老人手中,他一拂一压,却使对方的武器都失了准头,几乎握不稳呢!两个来人这才知道遇上劲敌,吃一大惊。使钩的一个对同伴说:“卜丹,你攻他上盘,我攻他下盘,看这老家伙能怎样?”

“好的,邓方!我们上吧!”卜丹挥动单刀,专攻老头上盘,邓方弯腰俯,尽攻对方下盘,上下夹击,攻势倒是十分凌厉。

“你们找死!”老头冷冷地说。“办法由姓邓的提出,他应该死,姓卜的你同意他的办法,并命令照攻,也该受到教训!”老人话声方落,柳枝陡然向下连点,然后向上一拂,同时飞出一脚,左手以掌作刀疾劈卜丹,“拆”一声与两声惨号几乎是同时发出,卜丹一只左手给老头的掌刀削断了,掉到地下,他则带着创伤向山下狂奔。邓方呢?他被踢出丈外,当堂死了!

卜邓两个的惨叫,在寂静的深夜特别显得凄厉,慑人心魄,全山庄的人都听到了,都吃惊了,特别是他的两个同伴更加心胆俱寒,不敢恋战。但是,乳娘与吕玉娘都不放他们走,拼命把他们缠住!吕兆熊人小胆大,他见姐姐久攻难胜便向敌人掷石,一枚又一枚的石子打出去,有打中敌人的,也有打不中敌人的,也有打中敌人,虽然伤不了他,却也扰乱他,使他分心照顾,因而露出破绽,给予吕玉娘进攻的机会。她一剑刺出,敌人竟是不闪不动,让她刺个正着,一剑穿胸,剑尖由背后露了出来,她拔出剑,鲜血就由敌人胸膛涌射出来。她从未杀过人,连正式打架也是第一次,给这个情形吓得呆了!早先跟敌人拼斗,随时有生命危险,她一点不怕,此刻敌人死了,她却手足无措,腿也抖了。

乳娘是第一个与敌人交上手,也是最后一个击败敌人。她是在吕玉娘向她报喜,说已杀了敌人之后,她才有机会击毙敌人的。她比吕玉娘有经验,虽然是由自己的刀背敲碎敌人脑袋,但却是在敌人没有回避的情况下她才得手的,再听了吕玉娘的描绘杀敌经过,她知道有人暗中帮助自己,心中感到惭愧。

四个敌人闯入万松山庄,死了三个,伤了一个,虽未全军尽没,也差不多了,乳娘突然想起石头,便偷偷去侦察,距离石头的睡房还有二十步左右便听得有人在说话,乳娘怕被发现,不敢走近,躲在二十步外偷听他们说什么。她听得一个苍劲的山东口音说:“你是怎么搞的,睡得这样死!今晚还好我经过,前来替你才收拾了他们,要不是,岂不酿成大祸!人家两个女的也醒了,起而抵抗,终于消灭了敌人,你呢,却在睡大觉,什么也不知道!我看你明天怎有脸见人!”

“我就是听不到嘛,再说,我又不会武艺,知道了也没用。”

“你怎能这样说,我刚才看到一个小孩子也用石子打向敌人,扰乱他心神,使他神经紧张,攻守失节,终于死在少女剑下,你纵使不会武功,气力总比个小孩子大吧?怎能说是没用?今晚已经过去,不必再说了,但今后必然常常有人来捣乱的,你可要打醒十二分精神才好!”

“我知道,我会牢牢记住它!”

“现在没事了,快睡吧,我要走了!”苍劲的山东口音寂然。乳娘伏着不动,注目许久,却不见有人自屋中出来,心中不禁大奇!轻步走近石头的睡房,也听不到异声,她只好又悄悄的退回去。

万松山庄总算邀天之幸,避过了灾劫,平安无事了。鸡公山又如何!战斗结束了?谁胜谁负,应该也调转秃笔来叙一叙了。

且说金不换以一柄厚背刀进攻羊老魔,羊老魔生怕对方一齐动手,自己应付不来,所以故意拿说话去挤对方,让金不换自己说出以一对一,还怕金不换会反口,再用激将法刺激他,使他即使打不过也不敢找杨不生帮忙,羊老魔做到这一点之后,安心了,他便可以无后顾之忧,全心全意作战。这一来,金不换较为吃亏。双方恶斗到五七十招之后,金不换开始觉得吃力,知道自己很难获胜,倒后悔没听杨不生的话,把话说得太满了。

羊老魔这一根老山藤实在使得好,他一抖一振之间,只要用内力一迫,藤头就能随意左右,出人意外地攻击对方要害,金不换开始的时候就几乎上当,明明看出对方的攻势在中部,想不到他招式不变,藤头突然改了方向,攻向他下体,吓了他一跳,另一次明是看到他攻击心窝的,临到近了,藤头恍如蛇头,猛的向上升,指向他的咽喉,同样吓了他一大跳。高手出招,认位极准,纵有差错,也只在毫厘之间而已,所以回避者,亦只须略为斜闪便可,哪有相距自心窝至咽喉这么远的?所以不少人就因此而丧生在他的山藤之下。金不换虽然一再遇险,终能回避,已经是十分难得了,所以羊老魔在走失之后,仍然不得不赞金不换好功夫,原因在此。

金不换一连多次在危急中避过攻击,确是一流高手,可惜此后却存了怯意,时刻分神提防不敢大胆迎击,便失了主动与取胜机会,只处在被动的挨打境地,倒是十分可悲的。他想不到克制山藤方法,不敢冒险,这就助长了羊老魔的气焰,更使他趾高气扬,频频催促杨不生出场了。他还纵声狂笑,说金、杨两个已经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这个时候,吕氏一家都已被他的人控制了,他笑金杨两个没有心肝,没有脑子,是蠢猪,是笨蛋,尽挖苦之能事。

杨不生早已怀疑羊老魔必藏有什么阴谋诡计,此刻有事实证明,羊老魔果然是别有安排,要一战而折服对方,今后听他们的话去做事。金不换还不相信对方真个使用调虎离山计,但杨不生却信到十足,马上便想亲自去踩查个明白。可是眼前情况不容许他离开现场,所以只有空着急。

不过,杨不生情急智生,敌人下一步棋如何未知,但他已决心马上出手协助金不换去对付羊老魔,实行先斩后奏,若能先收拾了羊老头,再对付其他,情况就会不同了。

杨不生突然出手,颇出羊老魔意外,更出金不换意外,他误会杨不生瞧不起他,所以出手相助,这便有损他面子,所以他不悦,大声说:“老杨,你怎么啦!”

“没什么,先收拾了这老魔再说。”

羊老魔何等精明,他一听就知道对方心意,故意说道:“姓杨的说得对,你们必须联手才能应付我,他要是再不出手,你就要糟了。”

“老杨,你先退下,我自己对付他。”

“不,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速战速决,赶回万松山庄去。”

“怎么,你真相信他的话,怕他用调虎离山计?”

“他说得不错,一定是这样,别管那么多,动手就是,不能迟了!”

“哈哈,你说不能迟,已经迟了。”羊老魔说:“姓杨的,假如我所料不错,吕旭已经没命,你即使赶回去,也无济于事了。”

“废话,吕家还有高手在,不见得你们的人就能轻易得手,金兄,我们五十招内毙了这厮,成功与否都赶回去。”

金不换至此不敢再多说什么了。他深知四“不”人物当中,以杨不生心思最为灵活,他即断定羊老魔说了真话,又急于五十招内便走,可知他如何心急意,当下便配合杨不生的攻势,挥刀狂斩,刀式不变,狂烈连攻,迫得羊老魔连续后退。

羊老魔以一根山藤应付两个敌人,原可以叫人相助的,但他要切实尝试杨、金联手的实力,看看自己能否应付得来作为此后对付其他中原人物的标准,要是到了应付不来时,他再叫人帮也不迟。有此想也,所以不惜独自奋战。

杨不生的闪电剑快而劲,使开来真如闪电,他是有名的摄青鬼,轻功之俊,江湖上少有甚匹,身招快,羊老魔为他的气势所慑,感到气馁了,他后悔曾不早些叫守卫四周那五个人协助了。

金不换早先被羊老魔迫处下风,已鼓了一肚子气,此刻又怕比不上杨不生,受人笑话,所以也用尽全力配合杨不生出击,一刀一剑,都有数十年功力,实在非同小可,羊老魔纵有过人武功,也难以应付。因此,他叫三个人协助,准备以三对一把金不换或者是杨不生引开,他自己对付一个,这样,他有信心可以取胜。

但是,他的想法还没实现,一个人的叫声已经远远的传来,羊老魔等人一听就听出是自己人,因此都吃了一大惊,有人脱口说:“一定是回来报告经过了。”

“路吉,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羊老魔说。

路吉应声而去,很快就扶着一个汉子回来。那汉子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不见了,全身都染了血污,来到之后,只说了几句话,便昏迷过去了。

羊老魔一心以为鸿鹄将至,没料到却来了一只乌鸦,报告坏消息,这对羊老魔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以致他失神,一个闪失,几乎挨上了一剑。

金不换这时也相信羊老魔确会使用调虎离山计,只是他们的人太弱,万松山庄的人太强,以致损兵折将,惨败收了场。金不换在明白真相之后,不由不衷心佩服杨不生的心思与目光。他既肯定羊老魔使用调虎离山计,亦知道万松山庄有能人在,足以对付得了羊老魔的人,这是十分难得的。

杨不生见羊老魔变色,便冷冷地说:“老魔头,你还有什么能耐,都掏出来吧!你们的人已埋葬在万松山庄了,明年今日,你派人去扫墓吧!”

羊老魔应付两个高手,已非容易,再受此重大打击,如何还有获胜希望?所以大急。频频发险招求胜。

“金兄,我们用不着急急赶回去了,既然石头同乳娘可以退敌,我们就不用着急赶回去了,我们再来跟老魔头打一仗。”

“好!动手!”金不换本已准备撤招离去,主意改变,决心再打,情况便不相同,而且不急于要走,打来也比较小心,和限于五十招内决胜时的心情自然是不同了。

羊老魔已经打定主意要逃走,所以留力以待,不再拼命了。但是,他想走,金杨两个却不肯放他走了,金不换的厚背刀劲沉力雄,每发一招都是如夹风雷,风声大作,声威吓人,他不忌老山藤,总是迎着老山藤硬接,一刀又一刀砍在老山藤上,即使震得手腕痛颤,虎口欲裂,还是硬接如仪,决不退缩,气势之雄,震慑着羊老魔和他的同伴。

杨不生仗着一身超卓的轻功,也放尽进攻,身快如电,招快似风,剑招快得恍如有发无收,似是长江大河,滚滚绵绵,无休无止,使羊老魔不得不用大部分精神气力应付。这么一来,就放松了金不换了。

羊老魔的老山藤使得似是怒龙翻江,金蛇钻洞,吐吐吞吞,变幻出了千万重藤影,遮前挡后,遮左挡右,还遮上挡下,翻出层层藤影似云似雾,使人看也不易看得清楚,更不容易找到破绽,予以进攻。所以两个斗一个,转眼间又过了儿十招,也未能分出胜负呢。

守在外围的五个人,两个旁站着不动,一个挟了伤者走开,仍未回来,剩下可以动手的只有两个人了。但在危急关头,羊老魔也要当作稻草,紧紧抓在手中,叫他们上前帮手了。

羊老魔叫两个守在外围的人相助,他们来是来了,可惜逊于功力,无法迫得近身,羊老魔的老山藤使到急处,卷起无限劲风,震荡得那两个人无法接近,金不换的厚背刀同样激起无限劲风,亦使那两个人抵受不住。杨不生身法快如闪电,他们真是看不清,更谈不到阻截,所以他们虽有加入战斗之心,却又无此功力,只能仍然守在外围,干替羊老魔着急。

三个人已经打过二三百招了,羊老魔在久战之下,显出劣势,但金杨两个若真个要赢他,只怕还不容易,非再过二百招不可。羊老魔为了保生存,不能再奉陪,所以再打了一会,羊老魔拼着挨上一刀,伤了左臂,便冲出包围,狂奔狂窜而去。

“追!”金不换抢先追赶羊老魔,杨不生在后大叫穷寇莫追,他听了也不理会,握着厚背钢刀,衔尾急追,杨不生怕他有危险,因为刚才已经看到,凭金不换一个人,是打不过羊老魔的,再打,结果也只有危险,不可能有利的,杨不生心中有此疑虑,自然不能坐视不救,任令朋友陷身险境。因此,劝阻不来,只好自己也尾随追去。

羊老魔逃得真快,金不换追不上他,假如继续追,倒可能追到的,但也绝不会在五十里内,因此杨不生追上金不换后,便拦着他,说:“我们快回万松山庄去,可能有变!”

“有变,你怕他会再到万松山庄?”

“不,我突然想到,羊老魔为什么去万松山庄?他没有说得清楚,可能是为报仇,也可能是受人所愚,要到万松山庄找什么宝贝,若果是前者,还好一点,要是后者,今后万松山庄就无宁日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不知道江湖人物的性格,他们听到万松山庄有宝贝还有不蜂涌而来的吗?”

“你怕有别的人到了万松山庄?”

“未必无此可能!”

金不换也不再坚持追赶羊老魔了。两人转了方向,很快就回到万松山庄,更鼓才刚好打响四下,吕玉娘和乳娘都在大厅中,不知是等候金杨消息,还是怕再有敌人到来,不放心去睡,见到金杨两个,如获靠山,高兴极了,迎上去,询问经过,并把庄中事详告。

金不换想不到吕玉娘与乳娘竟有这么大本事,居然打退羊老魔的四个人。乳娘说她们没有这么大本事,她们每人只对付得一个,另两个是怎么败的她不清楚,吕玉娘一口咬定必是石头干的,因为她看石头是一个古灵精怪的人,不似是一个只会种花锄地的人。

“对,姑娘真有眼光!”杨不生支持她的想法,并举出石头可以种树排阵,徒手把木桩插进地去的事例,证明石头不是个普通人。至于他何故隐秘身份,实在值得考虑。

吕玉娘听了杨不生的话,决心要侦查一下石头的行藏。她当然不便说出口,连乳娘也得瞒着。

这一夜,万松山庄被扰攘了半夜,各人都又是气愤也感兴奋,不曾再睡,天就亮了。第二天,居然有人说根本不知道去夕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些人当中,也有石头一份子,吕玉娘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反驳,当晚,她就偷偷地溜出睡房,悄然无声地直奔后园。距离石头的睡房很近了,她突然站定身形,不再走近去,因为她怕难为情。她是个大姑娘,他是个独身汉,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的去到一个汉子住处,传了出去,怎么还有脸见人?她因此而犹豫,因此而木然呆站在一株树下,一时心如乱麻,进退两难,竟然没了主意。

这一厢,吕玉娘在石头睡房外的树下呆站,乳娘躲稍远处的一堆紫色花丛中偷看。她已看出玉娘对石头有好感,以为她春心动,去找石头谈情,所以也心如乱麻,不知如何劝阻玉娘才好。

石头的睡房内,宁静异常,恍似无人,后园只有虫声,山上只有松声,吕玉娘站了好一会,徘徊了好一会,便向水池那一边走去,又站了一会然后回转自己的睡处。

乳娘比她早一步回到睡房,吕玉娘回去看到乳娘依然未醒,心中暗暗偷笑,轻手轻脚更衣,悄悄上床。

翌日,杨不生和金不换离开山庄到外边去,他们是上昼出去的,午间便有两大汉来找他们了,这两个人自称叫伍光、陆白,他们开始时说是金杨的朋友,但入了门之后,却反了脸,说是要找金杨两个算帐的了。庄中所有武师,都败在这两个来人手中,乳娘出手,也占不到便宜,吕玉娘突然想起了石头,到后园去找他,对他说有两个人要找金杨算帐,叫他去对付,石头朝她笑笑说:“你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他自然会来了。”她一听也有道理,立即去找伍光、陆白。她告诉陆白、伍光,说金杨两个出去了,但他们的徒弟石头却在后园,如果要找金杨算帐,可以去找他们的徒弟。

伍光、陆白两个听了之后,冷然说:“好吧!先找他的徒弟算帐,收点利息也好,丫头!你带路。”

“哼,你神气什么,小心丢了脑袋才好!”吕玉娘被骂为丫头,鼓了一肚子气,恨恨的替他们带路,远远的向石头一指,道:“那不就是?你们自己去吧!”

伍光、陆白两个看到石头了,就朝他走去,石头向他们喝道:“站住!踏坏了我的花,我要你赔的。”

“废话!别说踏坏你几株花,我还要你的命呢!”伍光说。

“你凭什么?我欠你的?”

“父债子还,师父的债也要徒弟还,你是金不换、杨不生两个老不死的徒弟是不是?”

“我师父是老不死,你们马上就死,是不是?”

“他妈的,还想嚼舌头,你师父教了你什么功夫,都拿出来吧!”

“我师父精通的武功太多了,说出来你也不知道,我只学了一种挨打功,有本事你就打好了,不过,我先警告你,天下间最难学的是挨打功,最有用的也是挨打功,你若果未练过,最好就别动手,否则,准会后悔!”

“臭小子,少废话,看招吧!”言出招发,左手一扬,右拳直出,“嘭”一声,击中石头的胸膛,石头“啊”的一声,退了两步,没有跌倒,他迫近了陆白,陆白一声不响,猝然飞出左脚,横扫石头肋部,石头“哼”一声,又跟跄走出三步,但仍然没有跌倒。伍光双掌一错,猛然劈出,“噗”一声斩向石头的脖子,打得他斜走几步,陆白飞身而起,由石头背后蹴就后心,把石头踢倒了,但他用手一支地,又站直了。

吕玉娘看得心都痛了,终干忍不住冲前援助石头,她原是要借陆伍两个动手,看看石头的功夫的,不料石头根本不会武功,连抵抗也不会,一味的挨打,也就使得吕玉娘心痛了。但是,石头劝她不可动手,他是练过挨打功,是受得起的,不会有危险,她怎么肯信!怎么忍心再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如此挨打?她非动手不可。

伍陆两个哈哈大笑,用粗言秽语污辱吕玉娘,更狂烈地攻击石头,存心气吕玉娘,看她着急,吕玉娘又羞又恨,虽然缠上了伍光,却阻不了陆白,石头仍然在挨陆白的拳打脚踢,看得吕玉娘心神大乱,几乎应付不来。

陆白狂攻了一轮之后,攻势放慢了,再后是不攻了,最后是倒在地上打滚哀号了。同时,和吕玉娘对手的伍光也出手缓慢无力,终至坐下哀叫了。吕玉娘看得是莫名其妙,也无暇理会。她先走近石头,问他受伤了没有,他摇头,说没事,她不信,忘了身份,也忘了害羞,亲自揭开他的衣服查看他的胸膛,还甩手去抚摸,不断问他痛不痛,关怀之情,使她忘记了一切。

“小姐,你待我太好了,我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石头轻轻握着她的手掌,她惊觉了,她很想缩回去,却又不愿意缩回去,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是为了什么。

“石头,你真的没有受伤,不是骗我?”吕玉娘问道。“如果受了伤,不妨直说,我爹有刀创药,很灵效的。”

“谢谢你!我真的没有受伤,如果受伤了,我自己也有金创药,我不敢说我的金创药一定会好过老爷的,但我的金创药也十分灵验,药到止痛止血,快极了。”

“你给我一些好不好?我自己有,就用不着向爹要,有带在身边,总是好的。”

“那还不方便,你等一下,我拿给你。”

“我跟你入去,不可以?”

“当然可以,就怕太脏,你看不惯。”

“我才不怕。”

“你不怕就请进来吧!”石头一点也不客气,吕玉娘同样不客气。她看到了,东西确是乱一点,却不脏,可以说是相当清洁呢。

屋内物品不多,空间却多,奇怪的是她看不到睡床,问起来,石头尴尬地说他喜欢睡地下凉快。

石头十分阔气,给了吕玉娘两瓶很大的金创药,一瓶是粉状,一瓶是膏,他说,粉状利于携带,是跌打刀伤的金创药,可以内服,膏是医治毒疮、虫疽蛇咬狗咬等毒症,都十分有效。

“我要了,你还有?”

“我要,随时可以有,我会自己煮,自己制,都是不值钱的草药,你有兴趣,我可以教你。”

“真的?你肯教我?”

“我又不是靠它赚钱,不怕你争生意,为什么不可以教你?”

“你什么时候制药?我帮你。”

“你说吧,随时都可以,只要你早一天说,我把药草采回来就行了。”

“不,我们一起去采。”

“那不行,不怕你爹骂?”

“不会!爹不管我,爹对你很好,常常赞你。”

“但你要常跟我在一起,他就会不高兴了。”

“我自己高兴就行了,何必管他许多。”

“小姐,你喜欢跟我一起?不后悔?”

吕玉娘脸色绯红,嗔他一眼说:“你想到哪里去了?”但她口是这么说,却无怪意,也没有离开,石头就知她的确是喜欢和自己在一起了。他握着她的手臂,说,“小姐,我们出去看看那两个混蛋怎样了。”

“嗯!”她漫应着,没有挣脱开手臂,还把身子靠贴石头。石头索性用力把她的手臂一按,将她按向自己身上,她仍然没有挣扎,如小鸟依人,靠在他身上,直至快踏出门口了,才挣开石头的手,站直身子走路。

伍光、陆白两个的手、脚都肿得十分厉害,手掌大如蒲扇,脚如穿了大靴,站不起,更不能走。吕玉娘看得大为惊骇,问是怎么回事?石头说:“我早说过我练过挨打功,不怕打的,他们不信,贪便宜,拳打脚踢,现在这是伤了自己啦!小姐,我这个人,是打不得的,你千万别打我,要是不信,准会后悔。”

“你再说,看我敢不敢打你!”她瞪了他一眼道,他笑了。

陆白与伍光两个的手脚越肿越大,越肿越痛,表皮胀得发光,似乎透明,象要爆裂的样子。陆白伤得更重,肿痛更甚,他先哀求了。石头要他咒骂师父,骂得越毒、越起劲就快一点替他医治,他初时不敢,但是受不了苦,终于还是骂了。骂开了头,就可以骂下去了。

伍光见陆白听话,石头果然替他治疗,双手迅速消肿,顾不了面子,不等石头叫他,自己先骂起师父的祖宗十八代了。石头却是不理他,因为他并未向石头请求,石头一予不理。后来,他请求了,石头却叫他称赞师门,叫他为他师门歌功颂德,弄得伍光啼笑皆非,但有求于人,不敢不从。吕玉娘看在眼内,笑个不停,骂石头太过捉弄人,没有好报,石头说,敌人是凶狠残暴的,仁慈不得,你待他再好也不会领你的情。他又说,行走江湖,每分钟有危险,不伤人杀人,就会被人所伤所杀,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好见一步行一行,将来嘛,将来再说。

吕玉娘明知确是这祥,也不愿石头这么说,她先告辞,带了两瓶药走,走了几步还回头叮咛,叫石头再制药时,千万要通知她,教她。石头点头答允,看着她婀娜地远去了,才把目光移到伍光身上,伍光已经痛得冷汗满脸,声嘶力竭了,石头轻轻踢他一脚,道:“我早说过你要后悔的了,偏是你不信,逞英雄,现在怎样?你的英雄气概哪里去了?”

伍光痛得要命,有求于人,如何还敢答嘴再分辨半句?结果,挨了一顿教训之后,总算是痛楚减轻,可以走出万松山庄了。在他们离开时,石头说,“你们今天还算够运,只是碰在我石头身上,要是你碰上我师父,哼,早没命了!”

伍、陆两人一肚子气不敢吱声,只想着如何报仇,出了万松山庄,一路上咒骂不休。

晚上,金、杨两个回来,说他们去踩查羊老魔的下落一直查不到,白跑了一天,实在不开心,后来得知曾有两个汉子来过,还打伤了人,回想去夕与羊老魔在一起的几个人,互相说出年龄容貌,证实确是相同的人,金、扬两个更叫不值。不过,也有叫他们高兴的,那是石头把人折辱了,杨、金两个立即把石头叫来,大大称赞了一顿,石头只是傻笑,什么表示也没有。

石头原定在这几天内离开万松山庄的,因为吕玉娘主动向他示爱,他在三年来的观察下,早看出她会武功,却不恃以骄人,待人和蔼,有责任心,更无小姐脾气,所以石头对她也有好感。早日肯为她施针灸治病,也是由于对她有好感而为,因之她一表示爱意,他也心动,愿意接受。他已打消去意,改变计划,决定多逗留半年,然后再走。主意打定,便编排计划了。

吕玉娘到后园去找石头的机会越来越多了,白天去,晚上也去,好多时候都看到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喃喃细语,一谈就半天,有时还躲进石头的房子去,也是一呆就半天,这些事,初时有人感到奇怪,但见怪不怪,见得多了便成了习惯了。

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也过去了,吕玉娘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和石头在一起消磨的。在这日子里,吕玉娘已学会制药,认识了许多生草药和它的用途,也初步学会了针灸。武功呢,她曾私下与乳娘过招,原是胜她许多的乳娘,三个月后已是她手下败将了,进步之速,乳娘也为之惊异。

三个月过去了,金、杨两个也走了,奇怪的是再无人到万松山庄捣蛋,吕玉娘虽可以安心学习,却苦于未有机会一试所学。

石头自己明白,凭短短几个月时光,是不可能把自己所学的功夫都教会吕玉娘的。但他又无法再长期留下去。所以把一些轻巧的,易学的,特别适合于女子学的飞花剑法和穿花步法传给她,传艺的地点就在万松山,他在地上插上了近百根木桩,缚着她的眼睛,牵着她的手,计着步数,叫着左转,右转,闪,退等,一连教了她七天多,然后再由她自己走,他在旁叫,十天后,放开眼睛练,几天后再闭眼,就这样开眼闭眼,闭眼开眼的练了一个月,她就基本上掌握了步法,可以自己练了。

石头在传她剑法身法之际,再教她水功,首先教她屏息,然后换气,再实习,也是花了一个月时光练会基本功夫,若要在水中呆着不动,可以呆上盏茶时光了。但石头却告诉她若果在水中能战胜敌人,非得再苦练一年不可,他说他走后她不能疏懒,否则,前功尽废,白做功夫之外,将来碰上危险,吃亏的还是自己。他说,必须练到在水中的功夫要相等于陆上功夫的一半以上,才算有成就。

吕玉娘在练到第六个月时,是学化妆易容,并且学会了自己制造易容丹,她会试把自己改容变音在家中出现,居然瞒过了老父和许多人,但却瞒不过亲娘与乳娘,娘与乳娘说,她们看容貌也认不出,但不知怎的,一见到她就知道她是玉娘,至于由什么地方认出来,却自己也不清楚,总算是成功的。

一晚,天气冷得很,她睡不着,去看石头,却找不到。她奇怪,他的房间没有人,又不曾说过有什么事,怎会不见人?她以为他出去大解小解之类去了,怎知等了好一会仍不见有人来。她闷闷不乐的准备离去,忽然听得石头的声音自凉亭那边传过来,她听一下,勃然变了脸,气冲冲地走了过去,她为什么?原来她听到石头的声音之外,还听到有个少女的声音吃吃地笑,娇声娇气说话,似是很开心。女孩子对什么都可以容忍,唯独对这种事不能容忍,正如男子不能容忍女朋友偷会男人一样。

但是,走了几步,吕玉娘发呆了。她没有权利管石头,她与石头还只是朋友,甚至在名份上是主仆,她又不是他妻子,也没有订婚,她凭什么干涉石头?她为此呆住了。她停了下来,进退两难。好一会过去之后,她为了好奇,想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人,便偷偷地掩进去,却发觉石头不是在亭里,是在水池里。

这一夜天气冷极了,手指发痛发硬,怎可以浸在水里?吕玉娘心头一震,骇然了,她想到刚才所听到的女声不是人声,是鬼声。是女水鬼的声音,石头大约是被鬼迷了,所以浸在水里,她为此大急,就要入水去救石头了。可是,那个女声又响了,石头的声音也传来了,她看到石头已经浮出水面,问她:“玉娘,这么夜了,你还不睡?”

“你刚才跟谁在一起?”吕玉娘不答,反口追问女声来源。石头说:“没有呀?我只有自己一个人。”

“没有?我听到了,还有一位小姐,她去了哪里?怎么躲起来不敢见人?”吕玉娘见石头没事,醋味又浓了。

“玉娘,你怎么啦?深更半夜的,怎会有什么小姐和我?有的就只有你了,除了你,谁还瞧得起我这个栽花锄地的?”

“你说谎,我明明听到声音,你还撒赖?”

“你听到声音,却没见到人呀!是不是?”

“人我倒没见到。”

“你背转脸去试试,声音怎么靠得住?”

“好,我背转脸看你又怎样。”她刚转身,忽然听到有个老妇在身边说话,转身一看,没有了,再转身又听到个少女说话,转身再看也看不见,之后,老头,小伙子的声音都听到了,就是全没看见,看见的只有一个石头。

石头问她:“怎样,你都看不见是不是?这就是口技,我正在学,想不到却第一个就骗到你。”

“我不信,是你说的?这么神似?”

“小姐,你要怎样才能相信呢?嗯!”石头忽然发出女声,又娇又清脆,正是早先吕玉娘听到的少女口音。她怔住了,瞪着石头出神。

“我还学会了鸟叫、猫叫、鸡啼和老虎的叫呢,你信不信?想不想听听?”

“你都试一遍给我听,我才相信。”

石头试了,她真分不出是人学的,却不见他学虎叫,他说虎叫不能学,一叫,会把全庄子的人都吓坏的,并叫她回去睡觉,他还要在水里浸一会。

“你不怕冷坏了?”

“你穿得这么少才会冷坏。”他捏捏她的手臂,她才发觉自己由房中出来时仍然穿着睡衣,没有换过衣服,手臂给他捏着,心中不禁狂跳,目光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一种没法解释的意念油然而生,忘了他浑身是水湿未干,竟然站了过去,不但不觉得冷,反而感到发热,有点模糊。

“不要这样,还是去睡吧,明早我们再一起炼药吧!现在,快三更了,你回去吧,明早见!”他在她额上轻轻亲一下,把她推开,自己却走进水池,平躺在水里,似乎是要睡觉,久久没有浮起来。

吕玉娘想着早先所见,这下半夜如何还睡得着,她一直到天亮也没瞌眼便起来了。

吕玉娘去到后园,见石头已在浇花,便立即帮手,石头告诉她,三天后他就要走,此后万松山庄的安全,便由她与乳娘负起责任了。他批评庄中的三个武师都是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对付一般宵小当然有余,但对付较高武功的人就无能为力。他叫她好好栽培弟弟兆熊,将来会是个好帮手。

这三天,急坏吕玉娘了。她爱石头,再三再四暗示,希望石头提出求婚。初时,石头似乎也有此意,可是越到后来他就越后退,她进一步,他就退两步,双方越距越远,她就越急。但她是个官家小姐,总不好意思先开口问人家要不要她做老婆呀。她口不便说,心却想极了,这怎么不急?时间只有三天了,此后天南地北,见面不易,通讯也难,若不在此刻先有个决定,只怕此生相思长过命,日子将不知怎么过了。她在无法可施之后,只好和盘托出,请乳娘代为设法。

乳娘老于世故,考虑周详。她说:“小姐,你要考虑清楚才好,你还年轻,未有经验,又是一个千金小姐,娇生惯养,未吃过苦,未挨过穷,生活一直过得舒服。他呢?他是个连家也没有的流浪汉,去到哪里,算到哪里,你和他结了婚,就得跟他挨苦挨穷一辈子,你受得了吗?有这个必要?有这个决心?你要想通想透,想个明白才好!”

“干娘,我都想过,我喜欢他,我不能失去他。”

“好吧!你既然这么有决心,我去跟你娘商量就是,你还可以再考虑的。”

“不用考虑了,我早决定了。”

这一晚,吕夫人特别请石头吃晚饭,致谢他三年多来的帮忙及对女儿的救命大恩。谈话中,询及石头的家世和此后的行踪,石头也不瞒她,说了实话,自认是个孤儿从小就是被人收养,根本不知道父母姓氏。吕夫人书香世代,对此甚有顾虑,不愿替女儿选这头亲事,但也不愿使女儿失望,所以说话甚为含蓄,略说女儿喜欢他,希望他也喜欢她女儿,今后好好待她女儿。

吕夫人虽未明言,但所含意思,各人都明白,石头当然不会不明白。

石头却不直接回答。他只是说三年多来得蒙大人夫人收客,不以下人看待,十分感激,将来有机会,当再来拜会等语,对于吕玉娘一事,不涉一语。后来还是乳娘开口,说夫人想把吕玉娘许配给他,问他曾否成过亲,石头无法不回答了,他说以他这年纪与身份,那不是谈婚论嫁时候,前此更无可能。他表示很喜欢吕玉娘,对她大赞,但又说双方身分悬殊,不敢高攀,更说他此去飘萍无定,更吉凶未卜,不愿连累小姐,免她挂上一个虚名,终生蒙上阴影。但他说,如果他没事,三年之内必再到万松山庄,若吕玉娘能等他,可等他三年,否则,她可以另行婚配,他绝无怨言。吕夫人想想也有道理,只是不明白他此去有何吉凶,何以一定要去。

“夫人,这种江湖恩怨,你老人家是不会明白的,乳娘或许清楚,我不能不去的。”石头说。

“石头,你认为此去吉凶未卜,对方是个什么人?很厉害?”乳娘问。

“我也不知道。但二十年前,他们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是否还生存,武功怎样,我都不清楚。”

“那么,你早打算去找他们了?”

“不错,当我知道之后,就决定了。”

“那么,你怎么在这里呆了三年?”

“实不相瞒,我是受人之托,在此保护少爷的。”

“啊,你原来不是来种花的?”

“我是来种花,我种花也是为了照顾少爷的,对了,我走了之后,后园的花木,持别是山上山下的树木,干万不可被人斩伐,更要提防有人纵火,若是毁了一株,马上就该补上,这是防敌的好办法,若给火毁了,用石堆砌在树丛处,也是个办法,但切勿错砌,就算毁了一株,一时种树长得不快,也可以采用这个堆石代替的办法,最重要的是不要摆错位置。”

吕夫人一直都以为石头真是为了生括投到万松山庄的,想不到他原是另有原因,当下衷心感激,说她实在不知道,真对不起,他说那没有什么,他是受了武威镖局尚青所托,留在吕家的,他们曾经同行了一段路,后来,他先走了,到京师去找个朋友,玩了几天,所以反而比尚青来的迟了,同时,也因为易过容,所以尚青并不知情。

晚饭过后,吕玉娘芳心更乱了,她是希望能与石头结为夫妇的,越快越好,免生变化。而且,她发觉自己每次跟石头在一起时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恨不得和他拥抱在一起,因此,她觉得自己是希望结婚的,但若果是不能马上结婚,先订了婚,定了名份也好。偏偏石头和她的想法不同,他怕此别凶吉难料,不想早定名份,误她一生。她感激他能为她设想,又怕事情有变,因此,虽然怕羞,考虑再三,终于还是去找他,亲自表示不管等多少年都等他,除非他亲告诉她,叫她不用再等他才会终止。两日后,石头就要走了,离去前夕,他带她上了万松山,看她练了一遍绕花步和飞花剑,并教她化剑为掌之法,同时,把万松山上以松树为阵的安排法,还有山下的棘林阵法等一一教会了她,叫她按图研究,自会明白,说完,他不等天亮,午夜便离去,分手前一刻,她实在忍不住,采取了主动,两个深深长吻。

吕玉娘送了一程又一程,直送到远远才含泪告别。

石头离开了生活了三年多的万松山庄里的人,特别是和吕玉娘分手,中也若有所失,这时才知道自己的爱慕吕玉娘之深,绝不在吕玉娘之下,真想回头去和她亲热一番。自然,他没有这样做,他把心一横,咬实压根,加足劲,跑出了百数十里之外才放慢脚步,就在路边土地堂歇这下半宵。

这一间土地堂倒相当宽敞,石头又睡得刁赞,睡到神案上面。他在朦胧中给声音吵醒了,凝神一听,竟是人声,不觉心道:“日子真不好过,大家生活都苦,天还没亮,就要赶路找生活了,真艰苦啊!”想念未完,心头突然一颤道:“咦,不对呀!不似是普通人!”发觉不对,更留心了。

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左右的声音,似是情侣,但又有异情侣,从他们的谈话可以听出他们的关系相当复杂,他们是边笑边说而来的。石头首先听得清楚的一句是男方说的,他说道:“大约是一间土地庙吧?我们入去看看。”女的说:“这是土地堂,不是土地庙。”

“管它是堂是庙,还不是一样。”

“堂就是堂,庙就是庙,怎会一样。”

“有什么不同,老汉与壮汉都是汉,你觉得有什么不同了?”

“啐!问你娘去吧!她的经验多呢!”女的反咬一口,但听她语音,却是一派高兴,全无半点怒意,颇出石头的意外。

“我觉得你好似……”

“好似什么?讨厌!哎呀,你听,谁来了?”

“管他皇帝老子,我也不怕!”

“哎呀,不要这样,我真的听到声响了。”

“不怕!你要的,我也要!”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坏种,你……啪!”女的突然认真起来,大声说,还打了男的一记耳光,再把他向后推得退了几步。

男的怔征地一愕,也有气了,愤然说道,“你怎么能打我?”

“哼!谁叫你不规矩?动手动脚的,我警告你,你别以为老娘好欺负,你敢再存歪念头,我还要把你宰掉!”女的说的十分认真,但却边说边打手势,打眼色,可惜这时是黑夜,男的瞧不见,误会了,便骂她,揭她过去的伤疤,还涉及另一个人的私隐。女的也真恨,替自己、替另一个人辩护,还要动手,看来真要打起来了,一个声音传了进来道:“好威风啊!真威风!”一顿,转了语气道:“尤奇,你原来是一个这么了不起的人物,是我丁二虎有眼无珠,识错人了,你过来,让我瞧清楚你这副嘴脸!”语气甚厉,尤奇冷汗直流了,他这时才明白女的何以发恶,但已经迟了。

尤奇听得丁二虎所责,为之骇然大急,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蓄势待敌,以防不测。同时说道:“二爷,请你不要误会,我尤奇决不是个吃里扒外的人,你如果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你发誓?你以为我聋了瞎了?他妈的,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难道还会有错?姓尤的,你别白花精神了,我不会听你胡说八道的,你动手吧,我不会是吃素的,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我愿意等你一盏茶的时光,等你考虑清楚之后,再回答我也末迟。”丁二虎显得很有江湖义气。但是,他口是这么说,安定尤奇,当尤奇信以为真,略疏防范,立刻就受到丁二虎的猝然进击,在黑夜中只见寒光一闪,尤奇已经感到冷风扑面,斜闪两步,脸是避过了,但左臂还是躲不开,被丁二虎的虏头钢刀划了一下,痛得失声大叫,再退了两步。

丁二虎使奸暗袭,尤奇上当受伤,但伤得不重,仍可抗击,可惜他技不如丁二虎,难以力故,在十多二十招之后便险象横生,处境甚危。他想逃,却逃不脱,终于,他被迫到墙边,已无后退可能,丁二虎奋力一刀劈下,他心头为之一凉,暗叫一声“我命休矣!”绝望中,看着丁二虎的钢刀不断迫近,距离脑袋已不过一尺左右了,突然一窒,刀锋斜了几寸,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反应迅速,顾不得反击,一闪身,便向门外狂奔,当时的情形,真如狂风骤变,就算有头大水牛挡着,也可能被他推跌在地。

“狗杂种!畜牲!有种就别逃。”丁二虎追出门去,已无法找到尤奇,只余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再收不到实际功效了。

“看你气成这个样子,小心气坏了身才好!他人已经跑了,我又没真正吃亏,算啦,别气坏了,身子要紧。”女的又使出软功,娇声娇气撤娇了。

丁二虎似乎有所动作,得意地说:“你怕我坏了身子?哈哈!你放心,我是金刚不坏之身,怎会这么容易就坏了?唷,你看,我是不是金刚不坏?”

“去你的,没正经!”女的忽地吃吃发笑,道:“你别胡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样会亵渎神灵的,你不要这样。”

“怕什么?他妈的,我知道这是土地庙,除了你我两个之外,还有神,可能还会有鬼,我才不怕,他妈的,若敢作祟,我操他妈的奶奶……吃嗤!吃嗤!吃嗤!”丁二虎说得好好的,忽然一连打了几个喷嚏,金刚不坏身,已化为绕指柔,女的既惊骇,又失望地问,“你这怎么啦!我叫你不可胡来,你不信,现在好啦,神灵发忿啦,看你再怎么办?”她似乎发起狠来拧了他一把,所以他才“哎呀”一声叫起来。

“你想不要命啦!这么大力!”他说,完全是抱怨的口吻,已经没有早先那种开玩笑的意味了。

女的仍在抱怨,丁二虎还不认输,连续打了几个喷嚏之后,又用咒骂神灵作为表示他的英雄本色。而且,他语言粗鄙下流,听来叫人反胃,女的在失望之余,心情很不好,不但不欣赏,反而抱怨不休,及至丁二虎真有气了,便想毁坏神像出口气,女的要阻止,他更要表示英雄,眼看就要动手了,陡然传来一个苍劲的老者口吻:“大胆狂徒,本神何犯于你,咒骂之余,还敢动手,不施惩罚,难警效尤。”话声一落,丁二虎就被人“啪”一声打了耳光,跟着再打了几下。丁二虎舞动手中牛刀,却也无补干事,被打如故,他也震骇了,耳边听得一声断喝:“大胆!还不把刀丢下!”声落,只觉手腕如中刀剑,一阵剧痛中,便握刀不稳,掉下了,这一来,他更骇惧了,女的也吓得跪地求饶了。

土地堂神灵显圣,竟是如此厉害,吓得丁二虎和那个女人都恺恺震栗,不敢再发狂言,先后跪在地下认错,对神像叩头不已。那女的虽然跪地叩头,还是怕神灵不谅的。但说也不信,她与丁二虎跪地叩头,认错之后,果然没再有事故发生,人声、风响等什么都没有。

女人经此一役之后,骇惧了,再也不欺逗留在土地堂之内,扯了丁二虎向外就走,跑了一段路之后,女的又抱怨丁二虎,怨他不该得罪神灵,致招逃亡之苦。丁二虎逃走了之后,胆子又大了,他几句不到,又骂起土地庙的神灵,大放厥词,吓得女的急忙劝阻不迭。

女的心中还记挂着尤奇,但不敢直接表示出来,所以只说早先放过了他,给他逃了,实是未来之患,怕他会先到了沉香主处讲是非,就会对丁二虎不利,不如丁二虎一个人先赶快走,抢先到沉香主处,她跟着来这样就不会迟了。

她这话虽然说的婉转,怎知丁二虎却哈哈大笑道:“你放心,任他先到也无妨,只要沉香主见到了你,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只要你亲口对他说一句尤奇曾向你施暴,尤奇就要没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女的听出话中有话,想到沉香主那副尊容,心中就不由的作呕,对丁二虎可恨极了,陡然产生一个丁二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问题。

丁二虎自然不知道她心中想些什么,听了她的话,又是一阵开心的笑。他说,沉香主早就瞧上了她,对她十分的迷恋,念念不忘,常在别人面前提到她,因此,他特别带她去见沉香主,将她送给沉香主。

丁二虎为图获宠于沉香主,竟然把自己的情妇出让,其人之品德如何,可以尽见,而女的被人当作货物送出,心理所受影响多么大?也不必细说,她的武功远不及丁二虎,反抗是没有用的,不反抗就会终生过着自己讨厌的日子,她不能不挖空心思想办法了,她唯一办法是先拖延时间,再作详细考虑。

女的是了解丁二虎的,她听了之后,立即表示反对,说她只喜欢丁二虎,愿意和他在一起,不愿和沉香主在一起,如果勉强她,唯有一死。丁二虎听来果然心甜,搂着她安慰她,但仍然劝她要和沉香主好,这样,三方面都有好处,否则,大家都不得了。

“为什么?”她大声问。

“为了你以后的日子过得好,我已经答允了他,无法反悔了。”

“那还不容易。”

“怎么容易?”

“我们可以远走高飞,躲起来,他能奈我何?”

“你说得容易,蜈蚣帮,蜈蚣那么多爪,你躲哪里也躲不了,给抓到了,还有命?”

“我就不信,天下这么大,只要我们不出来活动,他怎能找到?”

“我们不出来活动,吃什么?”

“可以种田呀!人家世世代代种田也能活,我们怎么就不可能?”

“你挨得了苦?那是很辛苦的。”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苦都挨得了。”

她说来真的一样,丁二虎受感动了,真有点后悔了。但是,这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想到未来的好处,他又为自己着想了。他说他受不了,而且,练了一身这么好的武艺,若果不用到江湖上去,也实在可惜,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要她听他的话,去跟沉香主。

她终于叹一口气,说:“你既然这么狠心,那好吧,但你得答允我一个条件,如果你不答允,我宁愿死了也不同意嫁给沉香主。”

丁二虎听得女的提出条件,当下使叫她说出来,只要他做得到,一定答允,决不叫她失望。

“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准反悔!”女的说。

“但我有话在先,我若无法答允的,就不会答允。”

“你一定可以办得到的,除非你不肯答允!”

“你先说出来再说吧!”

“好,我说。”女的无可奈何地说:“你要我跟沉香主在一起,我实在不愿意,但为了免使你为难,我答允你!可是,我若到了沈家,今后再难有机会和你在一起了,所以,我要你答允我,陪我快快活活的过三天,三天过后,我们再上路。三天的时间不太长,你如果不答允,就休想我去见姓沈的。”

“三天,唉,虽然三天时间不太长,但我们有事要赶到赤洞去,怎能耽搁三天之久!你不是叫我为难?”

“我叫你为难?你推我落深渊,从此难见天日了,我也答允你,你却连三天时间也不肯陪我,我又何必要为你设想呢?你杀了我吧,我是不去的了!”她索性在路边的石块坐下来,不走了。

丁二虎觉得她只要求三天,这要求也实在太小了,假如是自己易地以处,只怕还不止这样要求呢。想了一会,终于把心一横,答允了,并且决定就近找个地方歇下来,快快活活的享受这三天。

石头一直都跟在他们背后,但他们却一点也不知道,细语喁喁,全都给石头听去了。不过,石头感到奇怪,他亲耳听到这个女人与尤奇调情说笑时,力言对丁二虎没有兴趣,不愿跟他在一起,只希望与尤奇鬼混,没想到不过一会的时光,她却变得十分喜欢丁二虎,又说不喜欢沉香主了,照此类推,他跟姓沈的见了面之后,不是又会如胶如漆?人家说的水性杨花,大约就是指的这一类女人吧?石头恨她口是心非,反复无常,若留她在人世,决无好处,便涌起杀机,要为天下人除此毒物。

石头主意打定之后,便拟马上动手,但这一念头刚刚闪过,还未来得及动手,已听得女的道:“我们就在前边歇几天吧,前面有狗叫,当必有人家,我们快走吧!”

“是,我们就到前面去吧!”丁二虎说着抓着她一只胳膊,便向前跑,跑得颇快。虽然,他们跑得快,石头比他们更快,看着他们进入了一条小村,正在和当地一位老头子说话。

“我实在说给你听吧,我们已经决定在这里住几天再走了。如果你敢唠唠叨叨,就把你宰掉!”老头子听他此说,如何还敢力抗?只好不再出声了。

这时已经鼓打四更,深夜凌晨,有点寒意了,丁二虎关上房门之后,心旌摇动,便一把搂住女的,就要亲嘴。女的头一侧,双臂一震,因为出乎丁二虎意外,竟把他震得退了两步,怔住了。但他很快就说:“你怎么啦?”

“怎么啦?你猴急甚么?如果你真这么喜欢我,就不会把我送给别人,作甚么状!”

丁二虎为之惭愧无语,说不出话,怔怔在看着她有意地宽衣解带,存心引他动心,却又不让他得到手,他感到一阵阵心头发热,渐渐失去控制,终于无法忍受,实行开硬弓,把她搂在怀中,上下其手,迫她就范。但她拼命挣扎,不让他得手。

丁二虎这时已经是欲火如焚,无法自抑,似疯如狂的进袭,怎肯放手?但女的却拼死抵抗,并且说:“你疯啦,你不怕杀头了?你已把我送了给沉香主,我就是他的人了,你侵犯我,就是对沉香主不忠,小心你的脑袋!”

她的话,果然如暮鼓晨钟,使他惊悟,热度大降,搂实她的双手渐渐变得无力,放松了,但是她似乎是有意的作弄他,当他正要退却时,她却采取主动,本来用来自卫的一双手,放开不再自卫了,空出来之后就在他身上游动,找寻目标予以撩拨,很快又使他热度增加,浑身发抖,呼吸也变粗变速了,她把身子贴在他怀中蠕蠕擦动着,迷人的声浪自她口中传出来。终于,丁二虎再一次表现了疯狂,有所要求。但是她在他有反应、开始进攻时,又转而自卫不肯轻予给他了,她在紧张关头又抬出沉香主来压他、吓他,两次三番这样折磨他,使他难堪,还故意刺激他。他恨极了,要杀她,她讲她希望的正是这样,能死在他刀下,总好过陪伴沉香主过大半生,她不怕死,挺身引颈,他又退却了,软了。他哀求她放过他,不要折磨他,否则,他忍不住之时真会做出傻事。但她表示,她希望的正是这样,这一来,他变得十分可怜了。

丁二虎在苦恼中,他在情欲上有所需要,确有不惜一拼的决心,但理智告诉他,假如真这么做,后果会变成怎样,实在不容易猜想到。他在暗暗地展开内心的战斗。

突然,丁二虎想到了一个问题,他问:“阿娇,你早先不是说要和我在一起,尽情快活几天的,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怎么又反悔了?”

“我不是后悔,我是为你好!”

“你是为我好?你明明在折磨我,怎么说是为我好?不是骗人?”

“你别胡思乱想,我要不是为你好,怎会答允你!”

“我不明白!”

“好吧,我问你,沉香主今年多大年纪了?”

“六十岁了。”

“他有多少个妾侍了?”

“五个。”

“你想想,他身边已经有五个女人,再多几个也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是不是?”

“不会的,他是看中你……”

“你想想,那五个女人,哪一个不是他看中了才要回去的?结果怎样?六十岁了,还要娶妾,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娶第七个?所以,你细心想想,他有什么特别嗜好别人不会知道,或者别人无法做到的?你告诉我,我自会投其所好,使他高兴,这样,对我有好处,对你一样有好处。”

“这个,我要好好想想。”

“还有,他迟不出声,早不出声,偏在这时候才要我,是不是他快要生日,想在朋友面前夸赞一番,表示他年已六十,行将就木还能娶得个小老婆?”

“阿娇,你真聪明,一点不错,现在我们该上路吧?”

“这不行,我说过歇三天,就要再过三天我才能走,要走你自己先走,我不走。”

阿娇不走,丁二虎当然不会自己一个人上路。于是,两个人安心住下来。到了第三天,丁二虎催上路了。

阿娇撤娇道:“你急什么,早餐还没吃就上路了,你想饿死我?我不走,要走也得吃过早餐才走,你要走可以先走,我吃饱了再走。古人说,皇帝不能使饿兵,何况他又不是皇帝,我也不是兵。他不能要我饿着肚皮上路呀,是不是?”

阿娇说来也有道理,同时,丁二虎自己也有点饿,想吃饱才上路的,如此,见阿娇坚持吃过早餐才走,他也不坚持己见,勉强她吃完早餐就上路。

在这三天时间,阿娇对沉香主的嗜好、畏忌及日常生活习惯了解得不少,她已心中有数,决定见到沉香主之后,就施展媚术,借沉香主之力,先除去丁二虎,替她报仇,然后再利用他的嗜好与畏惧对付他。她因为心中有了主意,情绪也好得多。

路上,他们发觉有一骑瘦马亦步亦趋的跟在背后,知道不怀好意,便有心对付他,故意勒慢了马,让他先行,看他反应如何,怎知人家毫不客气的向前走了,但却走得很慢,可能与他的马僵,气力不够有关。加以他人如其马,脸如黄腊,满面病容,看情形,这个人可能是重病初愈,所以走得不快。因此,丁二虎消除了戒心,不再怕他生事,放过他的了。

这个脸如黄蜡,骑着瘦马的年青人,不是别人,正是凌起石。他坐着千里神驹,快慢随意,任谁也不易看出他是了不起的人物。丁二虎不过是江湖上三流货色,当然更没有眼光判断得出他是什么人物了。

凌起石走在阿娇他们的前头,先在一个地方住下了,及后,阿娇他们也来了,但他们不再疑心,因为人家先到,他们后到,假如真要怀疑,只有人家怀疑他们才对。

当晚无事,翌日凌起石比他们早,他们起程时,已看不到凌起石了。不过,午后他们还是追上了,又见到凌起石,就认为他的瘦马跑不快,所以给他们追上。及至到达永乐,他们没有停下来,凌起石却留在城里投宿了。

当晚,初更过后,有人查房,凌起石说是路过的,没有引起注意,查房的离开,他也出去了。

二更鼓响未过,一条黑影似飞鸟般的瞒过了守卫者的耳目,进入了桂庄。这是一个身穿深灰色外衣,年约五旬,长了胡子的汉子,他对庄内似乎十分熟悉,循着布置得古古怪怪的路走,忽转左,忽转右,绕着走,来到一间叫做桂阁的房子,一纵身上了房去,再展身形循声去到一间灯光辉煌的客庭,居高下望,看到有七八个人在一起喝酒。

“今晚是沉香主纳宠之喜,我谨贺香主如鱼得水,欢乐无边,干一杯!”

“哈哈,好一个如鱼得水,欢乐无边,谢谢你,干!”

“我也祝香主自发齐眉,干一杯!”

各人都祝贺沉香主,沉香主一连干了几杯,有点醉意,说:“你们干多少杯,我都奉陪,我醉了,有美人侍候,你们醉了呢,明天上不了路,不能完成帮主之命,就得挨罚。记住了,明天一早就上路,尽快赶到通州去替花老贼祝寿,干万不能误事,嗯,对了,你们上路,不必辞行了,祝你们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香主放心,我与花家管家早就商量好了,决不会误事的。”

“到时我们把碧绿金鱼放到花家去,就不怕他逃得上天去。”

“花老贼交游甚广,什么人都有,你们千万小心,要做得干净,否则,今后就麻烦了。”

“香主放心,管家已经给我买通,还怕什么?”

“陆一杰,你与刘直真有交情?”

“沉香主,你还有怀疑吗?我是刘直的救命恩人呢!那一次,哈哈,表演得太逼真了,就是委屈了唐欢和苏大文两位。”

“哪里!大家都是为帮主办事,说十么委屈不委屈!”唐欢说。

沉香主和朋友们欢欢喜喜地吃喝,凌起石知道再听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听的了,便悄然离去。第二日,一早便奔通州。沉香主仍然懵然未知秘密外泄,依然满怀信心按照计划行事。他们这一夜闹到很夜,沉香主先退席去陪新娘子,其他各人索性闹到天亮,睡觉的去睡觉,上路的就去上路。

凌起石的马跑得快,不几天便到了通州,先把坐骑安顿好了,又在附近打听过,还夜探花家寨,从种种迹象证明确是自己要见的人了,才备办了几份甚为名贵的礼物,写上拜帖,亲自送到花家寨去。

花家寨建筑得甚为堂皇壮观,极具气派。花顺是三十年前江湖上极具盛名的人物,凭一手金刚掌和一条虎尾鞭,闯荡江湖,誉满大江南北,黑白两道的人都对他畏忌几分,侠义道中则对他敬佩异常。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已成婚了。大儿子花原,次子花全,女儿是花翠莲。大儿子入赘岳家,女儿嫁与一个文士,平日只有次子花全在身边,但这次六十大寿,儿女都来了,一家团聚,十分开心。

凌起石恢复本来面目,只在左额上加了粒大黑痣,右额近发髻也加了一点指头大时黑痣,年龄则在十七八岁之间,一看就知是个后学之辈,因此,花家的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内,爱理不理的对他十分冷淡。看他的拜帖,不觉又好气又好笑,互相传阅,嘻哈大笑。原来凌起石的拜帖,下款竟以平辈自居,自称为弟而不称为晚辈,所以引起花家众人的发笑。竟以平辈自居,怎不引人发笑。

花翠莲抱着孩子刚好经过,见守门人发笑,便问是什么事,守门人以实告,并以拜帖相示,花翠莲看了也失笑,但她说:“人家总是一番心意,可能是一时大意写错,也很平常,快请他进去呀!”

“小姐,这次老爷请的客人都是有名……”

“我知道!你不听前人说过后生可畏?你怎知道他将来不是名满天下的人物?远来是客,你们怎能对客人如此的无礼?”花翠莲说过守门人,便对凌起石说:“来,朋友,请随我进去吧,我爹可能在客厅接待客人。”

“小姐,我不想打扰令尊老英雄了,不如我就跟小姐谈谈吧!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为令尊拜寿还是其次,主要的是我听到一个消息,真诚来报讯的,我说完之后就要走了。”

“哦,你是说有消息要告诉我爹?”

“正是!不过……”

“不过什么?”

“小姐,你能换个地方谈话吗?因为这事关系重大,绝对不能让第三者听到!”

“那么,你跟我来!”花翠莲略一考虑之后,便把凌起石带进她爹爹的书房。说:“这是我爹的书房,不会有人进来的,你说吧!”

“小姐,首先我请求你一件事,最好你是相信我的话,要不,你也不可外泄,可以暗中留意,这样,对……”

“对什么?”

“窗外有人,我不便说。”

“窗外有人?”花翠莲是面对窗口的,既不见人影,亦未闻人声,心中不大相信,便随口问道:“谁在窗口?”

“小姐,是我!”回答的是花翠莲的婢女。花翠莲心头一凛了,她觉得凌起石的耳朵实在灵敏,但她深信婢女不会偷听,便叫凌起石可说下去。凌起石摇头道:“不,有两个人正向这边走来,等一会再说吧!”

花翠莲细听,仍听不到,走向窗口外望,果然看到丈夫与爹爹一走来,在谈论什么。她不由的更加佩服凌起石的耳灵了。便试探地问:“他们谈些什么,你听得到?”

“他们说可能会来的客人超出人数,不知如何安排,又说将会有不速之客到,可能会发生麻烦!”

来人入门了,老的说:“翠莲,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出去帮忙招呼客人?”

年轻的看看书房内两个人,脸现诧异之色,没有出声。花翠莲问:“你们怕客人太多,难以安排是吗?”

“你也想到了?”老的说。

“爹,你怕有不速之客来捣乱是吗?”

“你刚才听到我们谈话了?”爹爹更大感惊奇了。

“不,不是我听到,是这位朋友听到你们的谈话!”花翠莲说:“他给我们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不便外传,所以我请他到这里来说,爹你来了最好了,省得我转述一次!”

花顺请凌起石说,凌起石把实情相告,花顺父女与女婿都听得脸色大变,又震惊又难以相信。但花翠莲说:“爹,这事真假未知,但既然这位石朋友真诚相告,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宜疏忽,致遭不幸!”

“不错,我们要先做好防备工作,就不怕他嫁祸栽脏的了!”

“这事牵连甚大,千万不能够外泄!石老弟,我先谢谢你,不管怎样,我都对你衷心感激!”

“花老英雄,你不用跟我客气的,你老人家虽然不认识我,但与我恩师却是十分熟悉的!我这次出道江湖,恩师就曾叫我来拜候你老人家了,只是我疏懒成性,才迟到今天给你老人家拜寿,实在抱歉!还请多多包涵!”

“老弟,你师父是哪一位?我实在想不起来!”

“我恩师复姓公孙……”

“原来你是公孙元师叔的门人?这么说,你是我的师弟呢!师叔他老人家可好?”

“他老人家有一个时期曾患了瘫痪,现在已可以走动的了,但还未能完全复原!”

“怪道你年纪轻轻就有此功力啦,原来你是公孙师叔的传人,他老人家会的你都学会了?”

“啊,那怎有可能!我只跟师父学了三年,所学实在有限!庄主,你出去招呼朋友吧,我也该走了,我想到各处走走,不知可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翠莲,你陪师叔到各处走走吧!”

“庄主,我看我们还是别叙师门的好,这样,大家都会方便一些,你看如何?”

“对!对!免得打草惊蛇,我还是叫你老弟吧。你喜欢到什么地方去,叫翠莲带你去好了,不要客气,刘直,我们到前边去!”

刘直这时心中不断翻腾着凌起石的话,感到无限疑惑。他与陆一杰有颇为深厚的感情,照道理,他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何况他的名声不坏,还是侠义道中人呢,真会这样做?他这样阴险,这样堕落?刘直不大相信凌起石的话,并非怀疑他造谣,是怀疑他听错了耳。

花翠莲陪凌起石走遍了全庄,凌起石一边走一边表示意见,指出某处应如何,某处又该怎样,比如种花,种树,种竹,开井等,都提到,还提到可以埋伏等问题,说得不少。他的见解,有的一说翠莲就明白,有的要想一会才明白,也有听了之后,经过思考还是无法明白的。不过,就明白的来说,是十分有道理的。

凌起石被安排在花家寨住下,并且当作自己人看待,任他自己走动,不受任何限制,还可以指使任何属于花家寨的人做任何工作,使守门人感到尴尬与不安。

花顺是一个老江湖了,虽然已经退隐,但与江湖上一些朋友还有来往,对于江湖上发生的大事还知道得不少,知道通州府尹在半个月前被窃,失物当中就有碧绿金鱼与金葫芦这两样珍贵之物,追查得十分紧张。假如陆一杰真个嫁祸栽脏,事后被官方查出,那就水洗不清,后患无穷了。所以他听了凌起石的话,便十分相信。

但是,刘直却不大相信,因为他与陆一杰相识,具有相当交情,不着僧面看佛面,他是花家女婿,有半子身份,以他与陆一杰的交情,陆一杰没有理由陷害岳父的,因为这不是小事,祸延亲友,连累九族都有可能。

但是,人心隔肚皮,凌起石说得认真,花顺又相信到十足,在此情形下,他即使心中有怀疑,也不敢公然表露了出来。

当花刘翁婿俩商量应付敌人暗施毒计之际,花翠莲在后园漫步,凌起石十分内行地谈种花种树之余,便向她告辞,说他还有事,要离开一下,过两天再来。花翠莲怕他一去不返,苦苦挽留。他说:“你放心,我受师父嘱咐要来拜访你爹爹的,当时我还只道你爹与我师父是好朋友,想不到还是同门,这是关系我们师门荣辱的大事,我怎能不来?”

花翠莲叫他对他爹爹说,凌起石认为不必惊动他老人家了,便径自由后门走了出去。

两天过去了,凌起石并未见再来,以后,寿期到了,也未见他到来,花翠莲开始感到不安,对他说的话也怀疑了,但她不敢说出来。

这一天是花顺的寿期,迟到的客人也都到了,其中徐泰与古茂祥两个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的骚乱,大家都深感愕然。因为大家都是知道,古茂祥是北五省极负盛名的独行大盗,以丧门针与一根软鞭称雄江湖,生平少逢敌手,黑白两道的人都对他畏惧三分;徐泰是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横练功夫,在川陕一带,也是恶名远播的,这两个都是邪道上的巨孽,与花顺的为人作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照理花顺不会邀请他们,他们也不会这么诚心来为花顺祝寿吧?

花全站在爹的身边,悄悄地说:“爹,我们似乎没有请他们?”

“没有!”

“就是说,他们是不请自来了?”

“不错,他们是自己来的!”

“爹,他们不会是存心……”

“很难说,我们要通知大家特别小心。”他同时暗想,师弟说有人要栽脏嫁祸,会不会与这两个人有关?他们与我素无交情,不请自来,肯定不是好事情。

这就有文章了,敏感的人已经猜想到这两个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必然不怀好意,要来捣乱居多。

寿堂早己布置得妥当,祝寿仪式正要开始,一个衣服陈旧,相貌不扬的年青人偷偷地在检查各人送来的礼物,然后把其中三件礼物偷偷地取去,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寿堂上闹哄哄的,谁都有一份兴奋感,有人在羡慕花顺有这一天,有人在担心这一个寿堂等一会儿发生什么事情,更有人存着看热闹的心情。

刚要请寿公接受祝贺之际,突然硬撞了进来几个不速之客,打伤了守门人,冲了入来。这突然而来的一闹,堂上的人都勃然变色,不认识来人的感到震怒,认识的大为忧心,只有古茂祥哈哈大笑道:“秃兄,你也来凑这热闹,花庄主的面子真不小啊!”

秃兄闻言一怔,旋即沉脸发问:“你是来凑热闹的,还是姓花的朋友?”

“哈哈,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怎么高攀得上?人穷思旧债,我是来收债的!”

“这就好办!你收你的债,我算我的帐,姓花的,你欠我的帐,该算个清楚!”

“欠帐还钱,理所当然,你远来是客,先喝杯水酒,再划出道来,另选时间地点算个明白如何?”花顺不卑不亢的回答,可算十分得体,但秃兄断言说,“不行!要算就现在算,当着这许多朋友算,你要是害怕,跪下来给我叩三个响头也行。”

秃兄这个要求,自然不为花顺所接受,他涵养再好,也无法忍受得人家如此挑战,因此勃然变色。但是,他实在不想在此时发生事故,硬把满腔怒火遏下去,道:“朋友,有风固应张帆,但不宜张尽呢!”

“废话少说,要嘛就算账还债,要嘛就跪地叩头,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秃兄大声呼喝,半点不留情面,不但花顺再不能忍,贵客中也有人出言指责秃兄了。

秃兄嘿嘿冷笑,环望在场各人,都脸色大变,如发生大事,不免心中暗暗偷笑了,他环扫全扬一眼,冷然说:“有谁不服气,愿替姓花的偿命的,请站出来,要是没胆嘛,就不要出声,躲回你娘的裤档去吧!”

秃兄的口气真大,竟然把全场的人都损了。这时候,除了他自己那几个人之外,都气炸了肺,脸色大变,要不是慑于秃兄之名,许多人都要出手了。但是,秃兄是江湖上怪杰之一,天生异相,又得异人传艺,武艺超卓而博杂,不避黑白,任性而为,侠义道中人死其手中者也不少。所以提起秃兄之名,任何人都怯俱几分。他这次寻仇,并非自己曾败在花顺手下,是他的一位间接徒弟伤在花顺手里,秃兄是替别人出头的。

秃兄这一闹,花顺的拜寿仪式给捣乱了,寿宴更无法开始,有几个年轻人忍不住强自出来,都给跟秃兄一起来的人打伤打死了。

花顺是不能让这情形拖下去的,他拼了老命也要作个变化了。正叫人取来虎尾鞭,准备出场,忽然有个年青人抢先一步,对秃兄说:“嗯!秃头的,你要与花家算帐,我也与花家有仇,你算的是什么帐?有这个占先的权力吗?”

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青人,两手空空,貌不惊人,各人初时都以为他是替花家出头,不自量力,替他担心,想不到他却是花家的仇人。但秃兄却被一个年青人指看和向骂秃驴,叫他“秃头的”,这口气已难忍受,再与他争向花家报仇,更是如火加油,发出连声冷笑,毫无礼貌地呼喝:“你是什么人,配跟我说话,念在你也与花家有仇,给我滚!”手一挥,一道劲风直扑对方,虽是叫人家滚,实在已经施暗袭了。他以为这一来可以收拾对方于不知不觉的,没想到掌风发出,对方恍如未觉,傲然回答,“你别倚老卖老,你不必问我是什么人,我也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总之你不能找姓花的算帐,要怎么处置姓花的,我自有主张,你如果是不服气,尽可以放马来,但我提醒你,我这个人平日甚少出手,每有出手,就会死人伤人,你要先考虑才好!”

秃兄给气得脖子青筋浮现,一挥手叫同来的人上前,他们早已毙伤了对方五个人,对这个年青人当然不看在眼内,都不经意地发招,及至发觉不对头,已经迟了,三个都没有看清楚己被掷出了丈外,撞死在地。

这是一个出人意外的结果,全场哗然,秃兄也是悚然动容,注视对方了。

“万兄,让我来收拾他吧,你给我掠阵,别给人暗算好了。”古茂祥自告奋勇。

万兄就是秃兄,他原姓万名鸢鸣,绰号秃鹰,他素知古茂祥的四十八招夺命鞭和一手丧门钉,称雄江湖有年,是北五省鼎鼎有名的独行盗,所以万鸢鸣对他甚为放心。

古茂祥抖鞭喝道:“臭小子,你还不快亮兵器,等死是吗?”

“你管得了吗?我没限制不许你使武器,你凭什么要我使武器,使与不使是我的事,你管不了!”傲慢的答话,气坏了古茂祥。

古茂祥横行江湖数十年,成名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家如此顶撞,恼怒可以想见。他再不打话,一抖鞭,鞭端连转打着圈圈,套向对方。对方似乎给吓窒了,竟不知回避,伸手一抓抓向来鞭鞭端。旁观的人不少知道古茂祥这软鞭的前端有倒钩,给打中了,衣服皮肉都会被扯去一大快,只可回避,万不能硬碰,否则会转弯,仍然能够伤敌,更不能用手去接,不然,手心会全给钩穿,所以见年青人伸手去抓,无不惊骇。

可是这一次又出人意外,年青人一把抓住鞭梢,非胆没有伤损,更沉手一扯一抖,扬手喝了一声:“滚!”连人带鞭一齐掷出了二丈,古茂祥在空中打了个跟斗,却给鞭把捏手处重重击中一下左太阳穴,痛得他惨叫一声,倒地不起,原来他的太阳穴已经被击破,鞭把插进去有三四寸深,如何还活得了。

“秃头的,你还是自己来吧,何必要别人替死。”年青人直接向秃头挑战了。

秃鹰哼了一声,徐泰抢先出场,喝道:“混小子,报上名来受死。”

“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打听,倒想我自己会告诉你,你不怕死就动手吧,我也不管你是什么人!”

徐泰也给气坏了,但目睹古茂祥只一招便被对方击倒,这就不敢再小看对方了。他侍着自己有一身刀枪不入的横练功夫,连武器也不要,便要与对方一拼,一个姓余的看不过眼,喝道:“你们想用车轮战抢人家的便宜?真不要脸!”

“余老四,你想代替他?来吧!让他先歇歇,也好叫他输得心服!”

年青人不愿退下,但还是给人劝着退下了。

姓余的也有点功夫,刀法相当精,可惜斩到徐泰身上,只斩裂了外衣,却无法伤得他的身体,因此,不到十几招已被徐泰打败,受了腿伤。

“来,你不用武器,我也不用,我们来斗一场!”年青人大声说着出场。徐泰说:“你我用别的一种方法打一场好不好?”

“怎么打?你说!”

“很简单,我让你先打三拳,然后我打你三拳,谁挨不起倒地的就输,你看怎样?”

“好!不过我先打你不公平,你先打我也不公平,我们执筹,执到先动手的就是先打,各按天命,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好不好?”

“好!”徐泰一口答允。

执筹的结果,徐泰先动手打青年,不准闪避,不准还手,但动手者不准打咽喉与下阴,在场的人都是证人。

徐泰沉马运劲,第一招先攻青年胸膛,年青人后退了两步,却没有跌倒,第二拳是打小腹,年青人又退了一步,仍然没有跌倒,两招过后,他开口了,说:“还有一招,你好好利用啊!”徐泰趁他说话,突然双手齐发,攻击年青人的双肋。

徐泰三招全用过了,青年笑说:“徐前辈,对不起,我要冒犯了,第一招我攻你胸膛,你准备了。”言出招发,轻飘飘的打出去,而且由下而上,根本不似决斗,只似与熟朋友开玩笑,怎知青年一掌用实,并不立即撤招,拳头到肉之际,突然在攻击中手腕一按一旋,再向上一推,几个动作一齐发,很难清楚他分出先后。徐泰挨这一招,如中巨锤,五脏六腑都受到极大震荡,痛得连退了几步,掩着胸前痛楚,几乎跌倒地上,狼狈极了。

一招过后,年青人又开口了,他说:“还有两招,你小心了,我来啦!”一拳捣向对方小腹,打得他飞了这来,跌出了二丈左右,跌得呀呀大叫,爬不起来。

徐泰跌出了二丈远,爬了许久才爬得起来,青年人说:“好功夫,已经接下两招了,再接第三招吧,我仍然攻你胸膛,你小心了!”年青人边说边朝他走过去,他吓得脸色如土,本能地后退,已经失去斗志了,所差只是未出声求饶而已。

本来,一个侠义道中人在此情形下是不会再出手的,因为胜之不武。但是,这个青年人却不理这一套。他走到徐泰面前,冷然说:“你准备好了?看招!”言出招随,轻缓地打出一拳,徐泰应声而倒,两脚一伸,吐血身亡。

徐泰死了,有人说他早应有此报,有人说这个年青人手段太辣,将来难免又是武林之祸。青年人听到他们的说话,但却不理,面向秃鹰万鸢鸣道:“秃头的,现在轮到你了,我也给你一个机会,要嘛就引颈受死,要嘛就跪下来向我叩三个秃头之后,立即滚蛋,你选哪一条路去?”

“臭小子,你也太狂了,你以为我会怕你,快点报上名来,我姓万的手下不杀无名之辈!”秃鹰气得两眼迸火,秃头发亮,年青人却冷冷发笑:“谢谢你手下留情,不杀无名小辈,这么说,你是不能杀我啦,否则,你就说话当放屁,至于我的姓名,你今生今世也休想知道,因为你连查的机会也没有,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臭小子,你这是自己找死,休得怨人。”

“你放心,你不知我姓名,你是不杀无名小辈的,我怎会死。”

“放屁,看招!”

“慢着,我还有话说。”

“你说!快说!”秃鹰只好停手等他说话。

“第一,你不能言而无信,自毁声誉,说过不杀又杀;第二,你我这一仗怎么打法?也是如姓徐的各打三拳,还是混战乱打一通?你横竖都要死,我让你出主意。”

年青人此话一出,秃鹰恨极,再不出声,奋力扑前就是一拳,年青人向左一闪,足刚沾地,却又再闪到右边,恰巧避开了秃鹰的第二招,原来他第一招只是空招,第二招才是实招,怎知还是给年青人避过了,这才心头一凛,觉得这个年青人实在非同小可,万不能轻视。

年青人连避三招不予还手,三招一过,就说:“因为你说过不杀无名小辈,大秃头,所以我先让你三招,你小心,我随时会还手了。”

青年人虽然曾轻易击毙徐、古二人,功力已见一斑,但是,秃鹰恶名远播,怎同古、徐二人可比?再看他的出拳吐掌,年青人回避之后,他的掌风拳风直飘向二三丈外的人身上,还感到强劲无比,可见此人功力之厚,已到叫人骇怕的境界,所以各人还是替年青人捏一把汗。双方在一轮攻扑之后,突然接实了,双方右掌接上“嘭”然一声,年青人向后退了一步,但秃鹰却退了三步,脸色灰白,嘴角惨出血丝。年青人一退之后,笑说:“果然不错,有点气力,来!再接我一招!”一圈手,立即便发新招,抢先进攻。

秃鹰退避了,不敢再接。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说!”

“我不会说的,你也无法查得出来。”说着话,却招不慢,迫使秃鹰接招,使他内部受到震伤,连续吐了几口血。

“怎么啦?诈死也不行,快起来,你诈死,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臭小子,你狠!我打不过你,我认命!我只是至死不知你姓名,死难瞑目!”

“你死难瞑目?活该!你可曾想到过,死在你手底下的人,有多少是死得瞑目的?谁想知道我是谁,就自己去打听好了,没有这么便宜,我会白白告诉人家,秃头的,你认命吧!”秃鹰两眼一睁,双脚一挺,含恨死去。

秃鹰死了,三个恶贼相继死去,各人本是十分开心的,但却不然,因为年青人曾说过他与花庄主有仇,是为报仇而来,只是要亲手报仇,不让秃鹰动手才打起来的,既然三个都死了,该轮到花顺了。

花顺倒有英雄气概,自己站出去,说:“朋友,我目睹三个恶魔死去,已心满意足了,只求你说出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我就死而无恨!你请动手吧!”

“你别急,花老人家,还未轮到你!”他身子一闪,疾扑入人丛,抓住陆一杰向地下一摔,道:“姓陆的,你说沉香主叫你来干什么?你和唐欢究竟干过什么好事?你说得明白,还有生望,要是有半句虚言嘛,哼!莫怪无情!”

陆一杰脸色如土,不敢不说。他说出当时与唐欢唱双簧欺骗刘直,目的是取得刘直的信任,伺机加害花顺的。他又说出他这次送来礼物是一条碧绿金鱼,是偷来的官家珍宝,目的是嫁祸花家,使花家有抄家灭族之祸。他又把这一切全推到沉香主身上,说一切全是沉香主的意思,他只是奉命行事,恳求原谅。

陆一杰的话是当着大家亲口说的,当然不会假,刘直对于石头的话不能不信了。但花顺却有点奇怪,他退出江湖已多年了,何以沉香主还如此含恨他,要害得他家散人亡才开心?他以此问陆一杰,陆一杰也说不知道,不敢妄加猜测。

“姓陆的,你还有一件事未说出来!”年青人迫视陆一杰。

“好汉爷,我都说了!”

“你都说了?再想想!你怎么入得花家?你的朋友又怎入得花家?”

“是,是这儿的管家帮忙的!”

“你们怎能收卖得花家的管家?说!”

“这个……”

“你不知道是不是?”

“知道!知道!”

“知道怎么不说?”

“我们去掳劫他的四弟,再给他金钱。”

“还有什么人?就只管家一个?”

“还有一个信差,他给我们通报消息。”

“不要扪着良心,不要诬说好人!”

“我说的全是真话,若有虚言,五雷轰顶,乱箭穿心!”

“你都说了?再想想,可有遗漏?”

“没有了!”

“那好吧,花老人家,你叫人把管家找来和他对质,别要冤枉好人!”

花顺叫刘直去找管家,别人告诉他,管家说有事,骑了一匹快马,已经走了许久了。刘直再找信差,也找不到,相信陆一杰所言不假了。

“现在,陆一杰已经招认一切,如何对付蜈蚣帮下一步骤,是你们花家的事了!这姓陆的是留他不得,我先收拾了他,再跟你姓花的算帐!”

“好汉爷,你说过我说了真话就饶我不死的,你,怎么说了不认账?”

“对人说人话,对鬼讲鬼话,对你这种人,还要守什么诺言?”年青人一掌拍出,陆一杰应声倒地身亡。

花顺道:“你说吧,你打算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