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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语佳期

《《风舞绮罗香》》

卷六 第九章 君臣有别朋非友

和尚的一席话让易无忧渐渐陷入了沉思。信自己的话,就大胆地走下去?可是,该如何跨出下一步呢?风雨飘摇,兜兜转转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心软,要去争取自己的幸福,可还未曾真的去争取呢,居然就开始迷茫,想要退缩了!究竟,该当如何?

想着先前林嘉悲伤又愤恨的目光和那无助的神情,易无忧心中还是有些不忍。如果她是个旁观者,她一定会为林嘉的这份情动容。原本他二人是青梅竹马,夏侯沐那灰暗的童年也是林嘉陪着走过的,如果没有夏侯泽阴谋算计而促成的夏侯沐和她的这场婚姻。她想,夏侯沐一定是会娶了林嘉的。林嘉说得不错,在夏侯沐生命中最灰暗的几年,不管是儿时还是前几年,都一直是她林嘉不离不弃地陪着他的,而自己却真的一直是在苦尽之后毫不费力地捡拾那些甘果。莫说是林嘉,即便是自己怕也不会甘心放弃的!可是如果是就这么心软了,那便是放弃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当那日夏侯泽说明了是把她当做最后一步棋,来威胁夏侯沐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和尚当年为什么会给了她剧毒的丹药。夏侯沐一定会回来的,而她不能连累了他。望着那精致的酒具,呼吸着那浓郁的酒香,忽然之间她就做了那样的决定!置之死地,而后能否得生她却考虑不到那么多了。一直以来,她似是从来都没有帮到过夏侯沐什么,而到了那一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成为他的负赘。

毒酒满杯,一饮而尽后,当那昏昏欲睡瞬间侵袭而来,脑中的意识还有一丝残留之时,她却笑得幸福,只同自己坚定地说了句:“夏侯沐,我不悔!”

直至闻见一味幽然飘忽却是绕在身边长久不去的清香,她那只剩一点如星火般大小的意识才渐渐复苏起来。再睁眼,漆黑一片的所在让她以为真的到了阴曹地府。可那由未关的门洞撒进的一室清辉让她的心为之一跳,稍一动才发现自己靠身在一个宽阔的怀抱之中,那包裹着她双手的大手上传来的温度,瞬间熨烫了她的心魂,让她的眸也瞬间湿润。呼吸着身后人身上熟悉的味道,那飘荡不定已久的心终是安稳踏实了下来。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了楚汶昊曾说过,即便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她也放不下夏侯沐。那时候她觉得是楚汶昊夸大了,可知道再次安稳地窝在这个熟悉而让她贪恋的怀抱中她才知道,原来,楚汶昊把她的心看得那么透彻,比她自己都看的通透。

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打定了主意。既然老天把她这半魂从千年之后送回这里遇到了夏侯沐,她就该好好把握住自己的幸福,把握住自己的一辈子!

一直到晚,易无忧才见到了夏侯沐。

看见他的瞬间易无忧有些愣神。头戴白玉十二旒冕冠,身穿金绣九龙袍站在她面前的人,让她一时不曾认出来。直到那本是端正着脸,满身散发着君临天下霸气的人,忽然嬉笑了脸凑近了她,她才反应过来。

“好看吗?”望着她呆愣的神情,夏侯沐笑着脸正了身姿让她瞧个清楚。

“好看!”点点头如实答了话,易无忧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这一身行头,还真是让他脱胎换骨了一般。

“那可不!你可不知道,这一身行头我可是花了近半个时辰才穿好的。还好那两个丫头……”低头扫了这一身的明黄龙袍,夏侯沐长长吐出一口气,晃了两下脑袋伸展了腿脚,忽然眸光一闪笑看着她,“对了,带了个熟人来见你。”

“熟人?”蹙了眉,易无忧想着他身边的人,应该都算是熟悉的吧!可看着夏侯沐的笑脸,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瞬间笑开了眉眼大喊一声向门外跑去,“大胡子?”

庭院中,将黑为黑的天幕下果然站着一个熟悉的人。跑过去就是一拳击在他的胸膛上,易无忧已是笑得合不拢嘴,叽叽喳喳不停地说了起来:“大胡子,看见你可真是高兴啊!天哪,咱们都有五年没见了!你还是把你的大胡子给留起来了呀?今天真是太高兴了,和尚也在你也在,我易无忧的朋友都来了,真是高兴,我太高兴了!”

瞪着那圆眼,大胡子挠挠头,是有五年不见了,可一见面,她这样的热情还真是让他有些吃不消,能做的也就是嘿嘿干笑两声:“你怎么……怎么还是那样?”

“怎么样?我不是这样还什么样?”满心的喜悦似是瞬间被大胡子的话泄去了些许,易无忧的脸上有些不悦,“不就是五年没见吗?你怎么就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

撇了嘴角挠挠头,犹豫了片刻后大胡子才看向她:“如今,你身份不同了!还是该规矩些好!”

“什么身份不……”一句话还未曾说道一半,易无忧忽然愣住了。身份,不同了?而今,夏侯沐是皇帝了;而他,也自然而然地成了臣!

“你是娘娘了,而我是下臣。娘娘还是不要悖了规矩才好!”却是垂首躬身,这个本来豪爽的大胡子,却是忽然恭恭敬敬地说出了这么文绉绉的一段话。

“大胡子……”轻轻叫了一声,却见他依旧是那么恭敬地低着头,易无忧忽然有些想哭。朋友!这个朋友,是不是以后都没了?这个以前能和她抬杠吵架的大胡子;能因为一块肉和她打筷子战的大胡子;在她不注意犯错的时候朝她嚷嚷的大胡子,在夏侯沐坐上皇位的那一瞬,便消失不见了。以后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一个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臣子。

“夏侯沐,能不能让他不要这么叫我?”忽然转了身,望着已经走来的夏侯沐,易无忧语气急切,有些惊慌失措。

眸中闪过些许不忍,可终究还是压了下去。走到她身前搭上她的双肩,夏侯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此时不同往日了。那时,我是个逍遥王爷,我可以不顾这些规矩礼法。可是现在,我是君,是南夏的皇帝!这些规矩,必需得守了。”

听着那明显加重的“必需”两个字,易无忧一阵恍惚,茫然了眼神。她在南夏,可就屈指可数的几个朋友。张秋池、和尚还有他大胡子。可张秋池背叛了她,和尚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方外之人。如今,就连这个本不守规矩的大胡子,都守了规矩疏远了她,她还有朋友吗?

“不仅如此,朕,还要你母仪天下!”一双眸,依旧灿若繁星,却瞬间看不见底地深邃,夏侯沐坚定地看着她,一句话掷地有声。

瞬间拉回了心神,猛然抬起头望进了他深邃的眼眸,易无忧觉得这个早晨才与她重逢,就刚刚还让她觉得什么都不曾变的夏侯沐,顷刻间已离她远去。

虽然已经登基为帝,可当晚夏侯沐并不曾搬去皇上该住的九寿宫,而是留在了和阳宫。虽是靠在他的怀中,易无忧却是心神恍惚。

重重叹了口气,夏侯沐揽紧了她的肩头:“其实,我知道你不喜欢。可是,我必须要给你这个身份。必需要让你在这个宫里好好地过下去。不能再让你受了丁点的委屈。你明白吗?”

“明白!”吐出两个字,易无忧依旧是那么直视前方。怎么会不明白呢?她什么都明白,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可她的心里,却不自觉地排斥着这样的好。

皇后!她明白这个身份代表的所有。夏侯沐说的对,以前她能跟在他这个不守规矩的逍遥王爷身后做个不守规矩的逍遥王妃。可现在不同了,真的天翻地覆了。如果没有这些天翻地覆,夏侯泽顺理成章地当了皇帝,她也就没这么多烦恼。

“夏侯泽呢?”想到夏侯泽,易无忧的心里忽然一惊,坐起身子转头看着夏侯沐。这一天,只想着夏侯沐,倒还真把夏侯泽给忘记了。

眸中一怔,夏侯沐没想到她居然问起了夏侯泽,心中一叹也坐起身看着她:“死了,自尽而亡!”

“自尽?”猛然睁大了双眼,易无忧不可置信地问出声。这个骄傲自负、心狠手辣的太子爷,居然选择了这么一条路。不过,也不奇怪,以他那骄傲自负的性格,也只会选这么一条路。他若不自尽,还等着夏侯沐杀他吗?

“哎,没想到,他居然选择了那样的死法!”摇摇头无奈叹息,想起午后看见的他的尸身,心中除了无奈和甚觉凄然之外别无其他,“他最后,居然只能用你姐姐的金簪自尽。那么孤高在上的一个人,居然只能用女人的金簪结束自己的命,当真让人觉得是一种悲哀!”

“那我姐姐呢?”紧接着问出一句,易无忧的眸光闪烁,心中隐现不详。虽然她做了那无可挽回的事情,已是恨她恨得要死,可心里还是当她是至亲之人!

“先夏侯泽一步,服毒自尽。”说起张秋池的死,夏侯沐的心中依旧还有歉然。毕竟,是他把她闭上绝路的。如果不曾让她反做了自己的留在夏侯泽身边的眼线,不曾让他给夏侯泽下药,或许她还能保住一命!可是,人都已经死了,哪还有那么多如果呢?

“为什么?”心中忽然升起浓重的疑惑,易无忧皱紧了眉头。她即便是选择死路,也是在夏侯泽死之后,为什么要选在他死之前就先行了断呢?

眸光闪烁,夏侯沐盯着她满是疑惑的双眸,不知该不该说实话,可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全盘托出:“她觉得对不起夏侯泽。她在夏侯泽的身边做了这么久的眼线,最后还帮着我在他吃的东西里下了药,她觉得对不起他,所以……”

“什么?”愣愣地吐出两个字打断了他的话,易无忧的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阵空白!眼线?下药?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她不是夏侯泽放在她身边的奸细吗?不是害得她家破人亡,与她有着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的大仇人吗?“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易无忧的心中已经有些隐隐地害怕。到底,什么才是事实?

重重地一声叹,夏侯沐按进了她的双肩,凝视着她的眼眸,说出了他和张秋池之间一直瞒着她的那些秘密交易,说出了他的那个反间之计。

多听一个字,心中便凉却一分。到夏侯沐说完了所有,易无忧的心已经凉地麻木!愣愣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就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

阅尽了她眸中的悔恨和凄然,夏侯沐忽然一把将她揽紧怀中,呢喃地在她耳边歉然低语:“对不起!我知道我错地太多,不该瞒着你这么多的事情。你姐姐,是被我给逼死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她!”

就这么紧紧地拥着她在她耳边低语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声低声压抑地呜咽。夏侯沐重重一声叹,揉着她柔软发丝,低声安稳:“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会舒服!”

“姐姐!”一声凄然地呼唤,易无忧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音,伸手紧紧抱住了夏侯沐,伏在他的怀中痛哭起来,“她……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解释?就让我把她当成了杀父仇人?她为什么要这么苦着自己?她是被我给逼死的,是被我逼死的……我……我害死了我爹,还逼死了我姐姐!”

想起那日见到张秋池的情景,易无忧深深自责起来。怪不得她是那么地欲言又止、欲说还休,只那么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名字。原来,她有着那么大的苦衷!而自己却说了那么伤她的话!怪不得,她当年那么执意地嫁给了夏侯泽,在这个宫里那么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地过日子,原来她是有着这样的苦衷!原来,她们之间的姐妹之情真低是那么深,足以让她用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去守护!

“姐姐,对不起!”心中默默一声念,易无忧不停地流着泪。如今,除了说这么一句迟来了这么久,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对不起,她已是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卷六 第十章 风云涌动祥宁宫

皇上驾崩已有一段时日,而夏侯沐新即位登基,政务繁忙自是不用多说。不过一切也都处理地井然有序,像一个合格的皇帝。夏侯泽被追封了怡安亲王,而张秋池也被追封了一个淑德王妃的称号。人都已经死了,夏侯沐也没必要再去追究什么,干脆追了封号也能少些是非议论。

在夏侯沐登基的第二天,宫里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先皇刘妃娘娘,也就是夏侯泽的母亲,在自己的宫中悬梁自尽。她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却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死的,被发现的时候,这个宠极一时的刘妃娘娘尸骨已寒。据她贴身的大宫女的说,头天晚膳的时候她粒米未进,心神不宁慌慌张张地胡言乱语,说着什么“报应来了,报应来了……”

当这个消息传到了和阳宫,进了夏侯沐和易无忧耳朵的时候。夏侯沐却是忽然愣住了,隔了半晌后眸中渐渐蒙上一层泪光,可脸上却是不可抑止地笑了起来。然从他的笑声中,易无忧却听出了苦苦压抑的哭音。

他隐忍生活了这么多年,终于报了母亲和弟弟的仇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他却是等了整整二十年,才报了这个大仇。

见他那样的神情,易无忧能做的就是不言不语地握紧他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眸,用眼神诉说她明白他心里的一切感受。其实说到底,他们这一代人受的所有苦楚,都可以说是那刘妃娘娘一手埋下的祸因。没有她当年那想望母凭子贵的心思,处心积虑地害死黎惠妃害死二皇子,阴差阳错地害死了三皇子,又哪会有二皇子的李代桃僵。哪里会有此时的夏侯沐,如今的一切又怎会发生?这一切的一切,只能说是天定吧!

送夏侯泽和张秋池入殓的时候,易无忧在一众给夏侯泽披麻戴孝的一种嫔妃当众,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看见那个孩子第一眼的时候,易无忧忍不住地泪湿了眼眶。那孩子的一双眉眼,和张秋池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忍不住地上前抱住那个孩子,易无忧难忍地低泣起来。却听那个孩子用那软软的童音疑惑地问:“你是谁?为什么父王和母妃睡在那里不理云幽?刘嫔娘娘说父王和母妃死了,什么叫死了?”

“你说你叫什么?”听了孩子的话后,易无忧更是忍不住地泪流满面。这个孩子,根本还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该怎么去和她解释这一切?

“我叫云幽,夏侯云幽。母妃说,她在云幽山遇到一个改变了她命运的恩人,所以她给我取名叫云幽。母妃还说,那个人是我小姨,可是母妃做了错事,没有面目再见她。母妃让云幽见到小姨的时候跟她说对不起!”柔柔软软的声音却是条理清晰地说出一段话来,而后这个瓷娃娃一般的小姑娘满眼疑惑地盯着易无忧,撅着小嘴问,“你是谁?你认识我小姨吗?你能带我去找小姨吗?母妃很想她。”

最后的五个字,让易无忧在瞬间有种濒临崩溃的感觉,伤痛和歉疚悔恨在一瞬间深深地嵌进了她的心灵最深处,让她再也忍不住地痛哭出声:“我就是你小姨,我就是你小姨。你母妃没有做错事,是小姨做错了事情,小姨该和她说对不起!”

夏侯沐在即位登基之后,封的第一个名至实归的封号,就是给了前太子夏侯泽的遗孤夏侯云幽一个思懿公主的封号。

夏侯泽留下的几个嫔妃按照宫中规矩,都去了皇祠附近的寿安寺带发修行。他留下的这个孤女,若不是因着易无忧和张秋池的关系,怕是就算留在宫中也不一定过上好的日子。

虽然这个孩子是夏侯泽的不错,但因着对张秋池的亏欠,夏侯沐和易无忧都将她当成了亲生女儿一般疼爱。而且,那个刚封了康宁亲王的夏侯渲似乎也甚是喜欢这个小姑娘。易无忧知道,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夏侯渲一直依言替她照顾着张秋池。

原先的太后封了太皇太后,而皇后也自然成了太后。再见她们时候,易无忧明显感觉到了两人对她的疏离。也不知是离开地太久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总之她二人的眼神,让易无忧觉得有些奇怪,似是都有着欲说还休的难言之隐一般。

每日清晨,夏侯沐下了早朝之后都会和她一起先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而后再去到太后那里。如此过了半个月之后,易无忧总算是知道了她二人变化的原因。

如往日一般,等到夏侯沐下了早朝,易无忧和他一道去了太皇太后的祥宁宫。可进去的时候却发现太后也在,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林嘉居然也在。那一身华贵得体的装扮,让易无忧顿时觉得自己是那么地不修边幅。

行了礼之后,各自安坐,随后却是一阵无言的寂静尴尬。虽然是垂着眼,易无忧也明显地感觉到了林嘉愤恨的目光。

“皇上,登基以来,一切都还惯吧?”终是打破了沉默,太皇太后出声询问。听起来是在关心夏侯沐,实则有些不痛不痒。

缓缓皱了眉头,夏侯沐的眸中闪过些许不悦,不知道这太皇太后怎么问了这么个问题!什么叫惯不惯?隔了片刻后,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惯就好!”声音里含了笑,太皇太后似是重重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后,盯着面露不悦的夏侯沐,犹豫不决吞吞吐吐地忽然问了句,“听说皇上不曾搬去九寿宫,依旧还在和阳宫里住着?”

听了这话,夏侯沐面色一沉,而易无忧却是心中一怔。就听太皇太后继续说着:“皇上,如今可不是过去了。以前你住在润王府里,可以不守规矩。可现在,您是皇上。这是皇宫,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可比不得从前。若是皇上生疏了宫里的规矩,哀家倒是可以让人送本宫规去让皇上瞧瞧!”一席话,说到最后已是厉声而语。

头缓缓低了下去,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有些不安地揉搓着,易无忧知道,这话根本就不是说给夏侯沐听的,而是说给她听的。

“皇祖母何必话里有话?有话但说无妨,何须拐弯抹角?”眸中厉色一闪而过,端坐着的夏侯沐缓缓转过那瞬间变得深邃的眼眸,迎上太皇太后威严的目光。

祖孙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愿让谁。半晌之后,太后忽然笑了起来打了圆场:“母后,皇上好好地来请安,何必如此呢?皇上也是自小在宫里长大的,怎会不知宫里的规矩!臣妾想,许是在外呆的太久,生疏了罢了,过些时日自会好起来的!”

听了太后的话,夏侯沐缓缓收回目光,心中却渐渐窜起一团无名之火。这两个人,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实则都是在指责易无忧。指责她不懂规矩,不让他搬去九寿宫。眼眸转动,似是无意地瞟过坐在对面的林嘉,夏侯沐知道,一定又是她在乱嚼舌根。

局促不安心火暗生的易无忧;冷眼旁观幸灾乐祸的林嘉;眸光深邃面罩寒霜的夏侯沐;还有言辞犀利的太皇太后和那个看似和善实则满腹心思的太后,让祥宁宫里的气氛顿时呈现出风云涌动的意味。

“不说这些了。”半晌的静默之后,太后又笑了脸,扫视了众人一圈后看向夏侯沐,“皇上,规矩不规矩的,暂且不说。这眼下,可有一件大事要做。”

“哦?”面上瞬间显出淡淡的谦和笑意,夏侯沐懒懒地问了声,“母后说说,什么大事?”

“嗯……”敛眉寻思了片刻,太后轻蹙了眉头看着他,“皇上登基已有半月之久,朝中之事也处理地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家里的事情了?这后位……”

深了唇角的笑意,夏侯沐忽然接过她的话:“此事,朕也打算找个时机与母后和皇祖母说呢!倒想听听你们二位的意见。”

听了他的话,太后望了太皇太后一眼,交换了神色后又看向夏侯沐,笑问着:“哀家想听听皇上的意思。”

“哼!”虽是冷笑一声,夏侯沐却深了面上的笑,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后而后转向太皇太后,“朕的意思,难道母后和皇祖母还不明白吗?”

“不行!”话音刚落,太皇太后已霍然起身,一语断喝紧盯着他。

“不行?”亦是站起身盯着太皇太后那怒意渐深的面庞,夏侯沐的脸上却是似笑非笑的玩味,一口气说了一串子的话,“朕本是觉得,嘉儿是将门虎女,又伴随我身边多年。为人处世大方得体,又遵规守矩,实在是后位的最佳人选。可皇祖母却是断然拒绝,哎,那便算了!朕,另择他选吧!”

一时不曾反应过来他的话,太皇太后僵了面上的表情看着他摇头轻叹甚是惋惜的模样。同样震惊的还有林嘉和太后。都以为他肯定是要立易无忧为后,所以他说了那么一句话的时候,太后是断然反对。可谁想到,他却忽然来了这么一招?

忍俊不禁地露出一丝笑,瞬间又收了下去,易无忧的心里却已经乐不可支。这个夏侯沐,本就是个不守规矩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太皇太后和太后大概是商量好了一刚一柔,要逼他立林嘉为皇后的,可没想到却被夏侯沐给套了进去。大概这两个老人家,已经懵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果然,等了片刻也不见几人再有声响。夏侯沐一笑:“既然皇祖母和母后都没意见,那让朕回去好好想想还有谁能胜任这皇后一位。无忧走,你回去也帮着朕好好想想!”

说着话,夏侯沐转身看向易无忧挑眉一笑,朝她走去。急急忙忙朝依旧呆愣着的太皇太后和太后行了礼,易无忧连一个字都还不曾说,就已经被夏侯沐拉着向外走去。

“站住!”

未曾踏出门口,一声厉喝在身后响起。心中一惊,易无忧停了脚步,转过身映入眼帘的就是太皇太后那已怒不可揭的脸。

话说,墨今天写到秋池她家那个小丫头的时候,脑中灵光一闪,准备写个十年后,这个小丫头和忆儿的故事!无限yy中,HIAHIAHIA~~亲们觉得怎么样?

卷六 第十一章 蒹葭白露疑为霜

看着太皇太后因为气极而憋涨的通红的脸,易无忧不仅没了先前的局促不安,反而是心中渐渐火起。也不说话,就那么毫无畏惧地迎上了太皇太后的那双怒眸。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之前那么疼爱她的祖母,会在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一样。

望着她似是很不服气的模样,太皇太后缓缓瞪大了眼眸,抬起手颤巍巍地指着她:“你……你……你,放肆,放肆!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哀家,反了这是,反了!”说着话,太皇太后似是忽然站立不稳一般,一屁股坐了下去,捂着心口不停地喘息着,依旧是那么怒瞪着易无忧。

“母后,您可别气坏了身子!”上前扶住了太皇太后,太后皱了眉头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

见了如此情景,易无忧眉头紧蹙缓缓福了下去:“无忧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惹了太皇太后不高兴,竟然让太皇太后气成如此模样!”

“太后,你听听,你听听她这说话的口气,她倒责问起哀家来了!”指着易无忧,太皇太后盯着旁边的太后,那满脸的神色已看不出是怒还是其他的什么。

缓缓转向单膝跪地的易无忧,太后的眉头也是紧紧地拧到了一起。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为之,太皇太后都已经气成了如此模样,她居然还是单膝跪地。刚要出声,却听旁边一声冷笑,而后是那谦卑柔顺的声音缓缓响起。

“太皇太后又何须如此生气呢?若是气坏了身子多不值!”柔声软语,林嘉带着淡淡的笑意走到太皇太后身边,瞟了眼跪在那里的易无忧后又看着太皇太后,“您老人家也知道,先前的润王妃可是生了多年的病,嫁了皇上之后这病才好的。太皇太后就看在她病愈不久的份上,饶了她这次吧!”

半跪在地,易无忧的双拳骤然握紧,眸子里在瞬间腾出一团怒火,可因为低着头,谁也不曾看见。

“放肆!”一声怒喝惊雷般响起在祥宁宫中。敛紧瞬间如寒冰一般的双眸,夏侯沐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嘉,“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皇上……”脸色“刷”地一下由红转白,林嘉愣愣地看着夏侯沐,眸子里缓缓蒙上一层泪光,满腹委屈地哽咽出声,“臣妾……臣妾只是想劝太皇太后饶了……”

“住口!”断然出声打断林嘉的话,夏侯沐的唇角爬上一丝冷笑,斜睥着她,“你那些心思,最好还是给朕收起来。不要以为朕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你就为所欲为了!”

一时间,祥宁宫里再次静了下去,然而片刻后却想起一阵低低的抽泣声。低了头一语不发,任那泪珠坠落而下,林嘉似是不敢伸手去拭泪,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好端端的,皇上又发什么火儿?何必如此凶嘉儿,她也是一片好心。”缓缓出声,太后看向站在那里冷眼而视的夏侯沐。

“好心?她的好心可太多了,多得让朕都忍不住想要夸赞她!”看着林嘉那如受气小媳妇一般隐忍低泣的模样,夏侯沐的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冷笑出声。

听着那一声声响在耳边的抽泣声,太皇太后伸手拉过林嘉的手,柔声安慰着她:“嘉儿别哭,有哀家在,看这个宫里谁敢欺负了你!皇上,嘉儿可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夫妻之间,哪有你这么恶言相向的?”

听了这话,夏侯沐忽然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皇祖母,难道朕还强抢名女了不成?”

一怔,太皇太后的面上露出些许尴尬,随即又端正了那威严的姿态:“皇上既然这么说,就是承认了嘉儿的身份。这后位,嘉儿就是那不二人选,还望皇上早日拟诏昭告天下。”

“皇祖母!”皱紧了眉头深深地望着她,夏侯沐心中有着深深的不解,沉声而语,“孙儿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您有了如此大的转变?您当年是那么地疼无忧,为了她,曾经还和父皇怄过气,她当年走的时候您还因此急地病过一场,怎么突然之间就?”

看着他满是疑惑的眼眸,听着他如此的问话,太皇太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哀家当年是疼过她,她当年走的时候,哀家也的确舍不得,可后来却是越想越气。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休夫,这样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她这不是明着扇了咱们夏侯家一个耳光么?而且,哀家还听说,她在西宁的时候还嫁过人?还拿刀伤过你?如此毫无廉耻、不贞不洁之人,哀家怎么还去疼她?亏皇上还把她留在身边,难道皇上还要立这样一个道德败坏、水性杨花的女子为后吗?我南夏可丢不起这个人!”

缓缓瞪大了眼眸,易无忧的身子已气得发抖,那紧盯着地面的眼眸瞬间燃起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怪不得原来那么疼她的太皇太后和太后突然就变了,原来在她们俩的心里,她已经变成了这么一个不守妇道,给他们夏侯家丢了大脸的人!

“皇祖母,不知这些个话,您是从哪儿听来的?”一字一顿,夏侯沐冷冷地说出一句话,脸上顷刻间罩了一层寒霜,眸子粒瞬间变得深邃无底。

那本还很是规律的抽泣声突然顿住不再响起。林嘉一惊,心中骤然爬上一阵恐慌,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额上渐渐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句话,却将太皇太后问住,不知该如何去回答。不着痕迹地寻思了片刻,却忽然将问题转给了易无忧:“你自己说,你在西宁是不是嫁过人?是不是拿刀子伤过皇上?”

紧皱的眉头已然拧成一个结,易无忧用力捏紧了拳头,就连指甲嵌进了皮肉里都不觉得痛!这问题,到底该如何去回答?脑中瞬间乱如一团麻,理不出个头绪来。缓缓闭上了眼眸,忽然就有夺门而逃的念头。这才在宫里住了几天,就已经闹出了这样的事情,长此以往还怎么过日子?“林嘉啊林嘉,我还真是小看了你!没想到,你居然会来一招含血喷人、恶人先告状!”心中默默念着,想着林嘉此时一定是在暗中偷笑,易无忧的心里却忽然闪过一抹灵光。缓缓抬起头,漾起一抹笑迎上太皇太后那质问的眼眸。

“太皇太后,无忧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散布这些个谣言,重伤于我。我易无忧行的端坐的正,不怕这些流言蜚语。在西宁的时候,西宁景帝的确是封了我为昭端郡主将我许配给了远督侯,可我并不曾嫁进他家大门。如若太皇太后和太后不信,自可派人去西宁打听打听,去问问昭端郡主可曾嫁给远督侯!”缓缓地说着话,易无忧一一看过缓缓皱了眉头的太皇太后和太后,最后才将目光凝向那一动不动默不作声的林嘉,“至于说我曾用刀伤了皇上的事情,那更是无稽之谈。当年,我的确是在西宁见过林嘉和一个与皇上长相甚似的人。我也曾将此人认错,以为是皇上。可当我询问林嘉时,她却一口咬定那人名叫夏润之。任我一再追问,她都是断然否认,而那个与皇上长相甚似的人也说自己姓夏名润之。既然他二人当时都是那么地肯定,我只有接受那样的事实。当看见那夏润之行凶杀人之时,我自当不能放过一个杀人凶手。不知太皇太后和太后遇到这样一个凶手行凶时,是冷眼旁观还是挺身而出?”

眸光灼灼,不仅毫无畏惧更是自信满满地看着太皇太后那渐现为难的目光,易无忧展颜一笑,又是一问:“林嘉,我说的对吗?你当时可是一口咬定那人叫夏润之,口口声声说我认错了人,说那个夏润之是你相公,当时在场的可是很多人听见了这话的。只是不知,如今你那相公去了哪里?”

“你……”霍地转头看向易无忧笑意盈然的眼眸,林嘉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一番话,居然让她无法反驳。易无忧和楚汶昊的确不曾拜堂,满座地宾客可是都看见了的。若真的派人去问,不管问到谁,也一定说她不曾嫁。夏润之,谁都晓得夏润之就是夏侯沐,可此时问来让她如何去解释,当年她也的确是矢口否认了夏润之就是夏侯沐的,说过夏润之是她相公的话。明明是要在太皇太后和太后面前坏了易无忧的名声,却没想到居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看着易无忧盯着林嘉闪过一丝讥讽的眼眸,太皇太后倒是真有些为难,转眼看向同样面露难色的太后,“太后,你看此事……”

看了跪在地上的易无忧一眼,夏侯沐忍俊不禁难掩笑意:“皇祖母,到底是谁向您散播了那些谣言?若是让朕知道了,一定封了她那张口,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虽是看着太皇太后,可夏侯沐的眼睛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地瞟了林嘉一眼。

那看似满含笑意实则寒光暗藏的一眼,如把冰刀般绞地林嘉的心血肉模糊、冰寒刺骨。那一眼,让她彻底明白了,这个让她费尽心思、用尽心力去爱的男人,终究不愿施舍给她分毫的情意,哪怕是虚情假意,也不愿意。为了那个女人,这个男人可以不惜取了自己的性命!

亲们会不会沐太狠心了?呜~~

卷六 第十二章 却过数朝心已疲

眸子里的为难也只片刻功夫便隐了下去,太皇太后微抬起头依旧是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易无忧:“空穴来风,事必有因。若你真没做过那些事情,又怎会招人口舌?”

见太皇太后瞬息万变的神情,易无忧心中暗然轻叹。眼前这个老太太,已不知经历过了几代帝王。如今在这个宫里,谁有她的资历老?多年前对她的喜爱,或许只是因为在这个沉闷的皇宫里,她是个异类,让那老太太觉得一时的新鲜可爱罢了!时间一久,也便淡了那份新鲜感,反倒觉得她是那么的目无尊长、无理放肆。此时偏袒林嘉,怕也不只是因为听了有关她的谣言那些而已吧!

“太皇太后,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您老人家信不信,我却无能为力。但是我想,是非黑白在您老人家心中一定有数。”眸中渐渐爬上一丝疲惫,易无忧看着太皇太后似是有些闪烁已望向别处的眼眸,轻轻地说着,“不信我的人,就算我磨破了嘴皮子去解释他也不会信。而信我的人,即便是我一个字也不解释他也会信我。”这最后一句话,却是转了眼带着柔情笑意,深深地凝望着夏侯沐而语。

对上那双眼眸的一瞬,夏侯沐的心中一丝柔情缓缓化开,驱散了先前所有的压抑和怒意。多年后的重逢,她的确是不曾做过一个字的解释。心里也曾经想过去询问,然而终究还是忍住了冲动,让她自己选择说与不说。可此时她的这句话,顿时让他心中的那个冲动烟消云散了去!原来,他们俩之间,真的不需要这些无谓的解释!就像她,也从来不问这几年来他和林嘉之间的所有一样。原来,是因为她信他。信他对她的心、对她的情,信他的一切。

“痛吗?起来!”跨过两步走到身前就要拉起她,夏侯沐面上洋溢着一抹欣然淡笑。

回他一笑,易无忧却是轻轻摇了头:“太皇太后不曾让我起身,我怎能起来?皇上,即便你如今是皇上了,可在太皇太后和太后面前,你依旧是孙儿是儿子,是个晚辈。”

拉着她胳膊的手僵住,夏侯沐一怔看着她眸中认真坚定的笑意,缓缓收了手。转身满眼期待地望向太皇太后,却是一言不发等着她的话。此时,他不再是南夏王朝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等着祖母原谅的孩子一般。

“算了,算了,都退下吧!”半晌过后,太皇太后一声长叹 ,无奈地将头转向一边,挥挥手遣退了所有人。

看着众人散后已空空的厅,太皇太后又是重重一声叹,紧锁了眉头看向旁边的太后:“这,该怎么办?你说说看,该怎么办才好?难道真让皇上封了那个丫头做皇后吗?哀家可以有个不守规矩礼法的孙媳妇儿,却不能让南夏有这么一个不守规矩的皇后!”

面上亦是满布愁苦,太后看向门外院落中一树繁花也是一声叹:“那孩子懂道理识大体,沐儿如此中意她,自是有她的独特之处。可正如母后所说,却的确不是后位的最佳人选。”

“这孩子什么都好,可坏就坏在她的心太善。若真让她做了皇后,我怕有朝一日你我都不在了,这宫里还不知是个什么模样!”一句话却是说出了太皇太后心中最大的顾虑。

“是啊……”拖长了尾音如叹息一般,太后茫然了眼神。坏就坏在她心太善!后宫,哪能让一个狠不下心的人来做主呢?该狠心的时候就一定要心狠手辣,不能存着丝毫的怜悯之心。如若不是当年够狠心,连妹妹和儿子的仇都可以隐忍这么多年,她又如何能守着那后位不动摇!如今,还做了太后?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太后收回目光笑看着太皇太后,“母后,这事儿交给臣妾来办吧!”

出了祥宁宫的宫门,易无忧悄然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深深的疲惫,排山倒海一般瞬间侵袭了她的全身,让她顿觉周身酸软无力。

牵着她手的夏侯沐突然感觉到她本是紧握的手忽然就松了力气完全不受力,疑惑地转眼看着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无力地摇摇头,易无忧发现身上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握紧了她如无骨一般的手,夏侯沐轻蹙眉头眸中带着一丝歉然:“让你受委屈了!我没想到皇祖母和母后今天居然会……更没想到,嘉儿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听着他明显转怒的声调,易无忧仰首看着他那已然罩上一层寒霜的眼眸:“算了,她有她的苦。而且,她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吗?我是上过花轿嫁过人,也曾拿刀伤过你,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真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从小认识她到现在近二十年,我就不知道她居然还有这么深的心机。”沉声而言,夏侯沐的眸子里露出深深的疑惑不解和心痛。他是真的不明白,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子,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如此阴毒可怕了?

“二十年,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她把这二十年都耗在你身上了,你却为了其他人儿辜负了她,换了是谁都会不甘心。”想着林嘉,易无忧心中就有着一丝愧疚。如今她变成这样,不管怎么说都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其他人?”反问一声,夏侯沐的脸上瞬间爬上一抹笑,“哪个其他人?我若不辜负了她,可就要辜负那个‘其他人’了!要是那个‘其他人’觉得我辜负了嘉儿,今晚我就过去她那儿。到时候,那个‘其他人’可别成了长脸婆哟!”

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易无忧朝前走去。这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那皇上准备今晚什么时候过来景阳宫?臣妾好准备妥当了一切,迎接圣驾。”静静的声音平缓无波,在两人的身后缓缓响起。

瞬间定住脚步,两人缓缓转身看向不远处面无表情的林嘉。

笑意凝在脸上渐渐褪了下去,夏侯沐的眉头渐渐拧在一起,一言不发地看着林嘉。

“皇上准备今晚什么时候过来景阳宫?臣妾好准备妥当了一切,迎接圣驾。”重复了一次刚刚的话,林嘉依旧是那么一眨不眨地深望着夏侯沐。

“嘉儿,我……”看着她那样深邃似是还有一抹凄然的眼眸,想着刚刚易无忧所说的话,忆起他和林嘉儿时还有这几年的一切,夏侯沐的心里缓缓漫上些许歉然渐渐扩大占了满心。

“有话你们慢慢说,我也回去了。”硬扯出一抹笑,易无忧说了一句转身离去。还是让夏侯沐去说吧!有她在,反而更糟。

就在直视前方朝前走去的时候,易无忧却听见身后再次响起了林嘉的声音,却是已然痛哭出声:“润之……你还是润之吗?你还是当年的那个润之吗?”

心中怦怦地跳了起来,易无忧加快脚步不愿再做片刻的停留,她怕接下来夏侯沐会说出些什么让的心无法平静的话语来。

回到和阳宫未进大门,就听见里面正传来几声欢笑。夏侯云幽的声音充满喜悦,咯咯笑个不停。走过去一看,院落亭中,夏侯渲正陪着那个小丫头玩棋,破天荒地了尘和尚也在那里。

本以为看见这几个人都在,而且如此开心的玩笑着,自己也能融进这快乐中去,可易无忧却发现此时的心里居然还是憋闷压抑,就连笑都要用挤的。

“三嫂回来了?”看见她走过来,夏侯渲抱起夏侯云幽向她走去。

“嗯!”点点头应了声,易无忧看着满脸笑意的夏侯渲。这个当年还与她差不多高矮,像个孩子一样的六皇子,此时已经高过她近一头,也比当年英挺结实了不少。可脸上的笑容却依然未变,还如以前一样,阳光灿烂。

“咦,三哥呢?”张望两眼不曾看见夏侯沐,夏侯渲似是觉得有些奇怪,“你们俩不是该形影不离吗?”

“个子是长高了,怎么还像个孩子呢?”笑看了他一眼,易无忧走到石桌边坐下,“他现在是皇上,有他要忙的事情。”

抱着夏侯云幽跟着坐下,夏侯渲点点头很是赞同:“这倒是,如今我见他都难。云幽你说是吧?”

同他的笑脸让开些许距离,夏侯云幽却是很不赞同的摇摇头:“不对。我每天都有见到皇帝叔叔,他每天都会和小姨一起陪着云幽用晚膳。”

“偏心,偏心,真是偏心啊!”装出那一脸的悲痛神色,夏侯渲委屈地喊叫起来,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见一样,“三哥可真是偏心啊!我就要领了封地去云水城了,他居然都不知道多陪着我这个弟弟,真是太伤人心了!”

不曾出声的了尘和尚听了他的‘哭诉’之后却拈花棋一笑:“康王爷,皇上将云水这块宝地赏给了你,你居然还说偏心?好些人可是想去云水城都去不了啊!”

“云水城在哪里?”虽然来了这里这么多年,可易无忧对这些个城市还是生疏的很。

“唉!”摇头一声长叹,夏侯渲苦着脸向易无忧解释着那遥远的云水城,“东去十万八千里,红水河入东陵江口之城是也!”

一听这样的位置,易无忧顿时就想到了上海。不禁点点头看向他那苦大的模样:“那可是个好地方,港口之城河运、海运、陆运的转换之地,应该还是个玉米之乡吧?”

“好什么?那么远有什么好?若是真去了,以后想见你们一面都难!”这句话却没有了丝毫玩笑的意味,夏侯渲的脸上是真正露出了些许愁苦与不舍。

“又不是没了机会。”一句话后易无忧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片刻后忽然一笑,“阿渲,带着云幽去玩会儿吧!我跟和尚有些事情想说。”

卷六 第十三章 回首相思怨离分

听了易无忧的话后,夏侯渲发现她的确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也便抱着夏侯云幽起身离去。直到两人离开好一阵子,还在亭中的两人都不曾说话。一个是在想着该如何诉说心中的烦闷疑虑;一个却是在研究眼下的一局棋。

不言不语,唇角带笑,可了尘和尚的眉头却有些许微皱。举棋不定,犹豫几次都不曾落下那枚白子。

“和尚走这里。”看和尚似是陷入了难题,易无忧盯着那棋盘瞅了半晌后,突然开口。

“这里?”疑惑地问了一声,和尚也不抬头,寻思了片刻后缓缓将手中已有些微热的白子落下易无忧手指之处。半晌过后,方才伸手提子,那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露出些许惊叹的笑意看向易无忧,“本已是无气之子,不曾想,却活了!”

“是吗?”也是笑了脸,易无忧眨眼看着桌上那盘棋,“其实,我根本就看不懂,我就是觉得这儿有路可走。我这误打误撞的,还救了你的一盘棋呀?”

听了这话和尚摇头笑笑,轻声一叹:“或许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所以才不会禁锢其中而束手束脚。这一步该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到最后的关头,还是不用为妙啊!”

“和尚,你话里有话。”肯定地看着了尘和尚,易无忧很确定他话有所指。

挑眉看了她一眼,和尚继续低下头研究起他的棋局:“是你心有旁骛,不定。”

心中一怔,易无忧不再掩饰疲惫和慌乱,闭上眼睛手抚额头,轻轻按压着突突直跳地太阳穴。半晌后才睁开眼:“和尚,我累,真的累!才在这个宫里住了这么几天,我就已经累得要死,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原本,一个林嘉我也不必管她,可如今太后和太皇太后都处处针对于我,我该怎么弄?”

“依你的性子,哪会顾忌这么多的旁人?”和尚轻声的一句话,却是说出了易无忧的本性,“而且,不是有人护着你吗?”

眉头微皱,易无忧再一声叹,手托下巴盯着黑白相落的棋局:“如果是以前,我自然不会管这么多,她们的针对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刚刚登基做皇帝,需要太后和太皇太后的帮助支持,我哪能在这个时候让他为了我和那两位老人家闹出什么矛盾来呢?”

“你不是想的很透彻、很明白吗?那还愁苦些什么?烦闷些什么?”似是有些心不在焉于她的话,和尚本就淡笑着的脸忽然溢满笑意抬眼看向易无忧,“你看看,因你刚刚那一步,白棋死而复生,扳回局面了。”

“和尚,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话?”看着和尚依旧在专心致志研究那盘棋,易无忧垂了双目无奈地叹息。居然,连一个能听她说话的人都没有!等了半晌依旧不见和尚有开口说话的打算,易无忧无力地起身摆摆手,“算了,你继续下你棋吧!我累了。”

“刚刚那一步棋,你不是走地很好吗?”刚踏出去两步,和尚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一贯的淡然无波、清和温软,“其实刚刚那一步,该叫‘以退为进’才对。看似前路被封,实则柳暗花明。就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转了头,看着和尚面上那抹淡然的笑意,易无忧的心理似是豁然开朗闪过一丝光亮,却又更加混乱不堪让她困顿。以退为进?怎么退?又怎么进?何时退何时进?在这个宫里,她连路都不知该如何去走,还何谈进退?

“和尚,你高估我了。”摇头,苦笑低语,易无忧忽然又抬起头看向了尘和尚,“和尚,你会在这里呆多久?你再等我三个月可好?只要我能过了三个月,我就能在这宫里存活下去,如若不能,我就跟着你天涯海角化缘讲道去!”

说完后,易无忧转身走去。三个月,只要能熬过三个月的时间,她就能熬过以后的一辈子。

“早说过,你做不成我师妹的。为何就不愿去信呢?”春风过亭,将和尚本就轻声的一句话散在风中,似是不曾说起过。

回到房中,难掩身心的疲惫,易无忧也管不了那么多,倒头就睡,逼着自己摒除一切杂念去养神。吩咐了她不醒就不许人喊醒她奇Qīsuu.сom书,昏天黑地地睡了起来。

醒来的时候清辉满室,月已高挂。起身看着光亮微弱,空无一人的屋子,倒是起了疑。批了衣衫走去外面才发现有两个丫头正在厅中小声议论着什么。

“诗书,现在什么时辰了?”自张秋池死后,诗书又回来继续跟在她身边。

听见她的声音,两个丫头顿时停了说话,齐齐福了下去:“回娘娘的话,亥时过半。”

“睡了这么久?”抬手抚上额头,易无忧却觉得依旧很累,浑身乏力。

“奴婢给娘娘准备吃的东西去。”说了一句话,诗书急急地就要退出去。

“等等!”有些急切的话语,让易无忧心中起了淡淡的疑惑,看着站在那里的两个丫头,“诗棋?”

听见她的询问,刚刚起身的诗棋又福了下去,声音竟然有些吞吐含糊:“娘娘,是奴婢。”

心中疑虑加深一分,易无忧缓缓向她走去:“就你一个人?你不是跟在你家爷身边的吗?他人呢?”

“他……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诗棋的头却是越埋越低,声音也是越渐矮了下去。

心中的一丝疑惑瞬间变成了一抹淡淡的恐慌,易无忧皱紧了眉头沉声再问:“他去了哪里?”

“皇上说他今晚留在景阳宫不过来了。”一口气急急说完这句话,诗棋的头几乎都已经埋到了地面上,而后便是一言不发。

“哦!”淡淡地应了声,易无忧转身朝屋内走去,目不斜视内心空空。还未走进屋内,却觉得面上一阵清凉,伸手一抹方才发觉已是泪湿双颊。

“娘娘,奴婢给你准备些吃的东西去吧?”身后的诗书依旧还在询问,然而易无忧却已是一个字也听不见。就那么茫然地走进卧房内关上门,继续钻进被子准备蒙头再睡。

可不过片刻功夫,一声低泣从喉间破溢而出,击垮了她所有的伪装。满脑子只余下夏侯沐的那句“我今晚就过去她那儿”和刚刚诗棋的一声“留在景阳宫不过来了”,搅地她慌乱无措失了所有的镇定。

他是娶了林嘉的,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回来的,他们本就是夫妻,什么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她不在的几年;夏侯沐失忆的几年,该发生的事情想必都发生了吧!即便是她还在夏侯沐身边有怎么样?他是个古人,本就是那三妻四妾的观念。更何况如今他是皇帝了,到时候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情发生,根本就不足为奇。

心里虽是这么说着,可眸中的泪还是止不住地滚落,咬住被角易无忧苦苦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努力把那一声声的呜咽咽回肚子里。

本以为自己会不在意,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去接受,可没想到,心里还是过不去这一关!她可以忍受过去的几年,她不在的日子里,夏侯沐和林嘉之间所有的一切。却无法接受就在相隔不远的另一个院落中,他和另一个女人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怪不得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反对她做皇后,她就奇怪她们俩在宫中生活了这么久,又怎会么听信林嘉的一面之词,原来是早就看出了她根本就做不来。她不能忍受他还有其他的女人,哪怕是一个她都无法忍受。就这一点,她便失去了做皇后的资格。在这皇宫之中,皇上,怎能让一个人给绑住?

“夏侯沐,我以为所有的风雨都已过去,你我苦尽甘来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没想到此时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夏侯沐,我是该怪我当年为什么走;还是该怪我走了之后为什么选择回来;还是怪你为什么就放不下这个皇位?你如今的身份太高贵了,高贵到我已经要不起、配不上了。我这样的凡夫俗子,不要锦衣玉食不要高高在上,只要一份平凡人的生活就够了。”心中默默念着,仍泪水胡乱打湿枕巾,易无忧咬住那一不小心就会出声的痛哭,心内酸涩难抑、滴血一般。

哭的累了,也便睡了,可似乎睡梦中也在嘤嘤哭泣。再醒时,是那么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心内也已是一片平静,似是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

“或许,他只是在那里住了一晚而已!或许,他已经回来过,看我不曾醒来就走了,他一直都这样!”选择这么欺骗自己,易无忧一笑起身迎接新的一天,就当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昨晚听到了一切都只是梦幻之听而已。

一整天,两个丫头都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又惹了她伤心。

就这么痴守着,等待了,等着夏侯沐回来和她解释说明一切。然而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不见夏侯沐的身影,倒是等来了一个让她无法容忍却又无法忽视的人。

33问林嘉会怎么做,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以柔克刚,装可怜博取同情分~~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没有一个皇帝能忽视这样的存在~~除非……除非那啥~~

卷六 第十四章 碧血桃花余幻影

站在厅中,林嘉那溢满双眸的盈然笑意让易无忧觉得十分刺眼,同样也刺地她的心隐隐作痛。从不曾想过会有一天,林嘉的笑也会让她不愿去面对。一直以来,林嘉许也是这么看她的吧!

“既然来了,就坐会儿吧!”压下心头的那丝隐痛,易无忧满不在乎地看了她一眼,话语无波亦无任何感情。

听了这么句话,林嘉却是忽然深了脸上的笑,露出一排雪白的贝齿:“你我之间,有需要这么客气吗?”

“是,你我之间,的确不需要如此客气。”接过她的话,易无忧冷眼而视,冷声回话。

“你我之间,还真的不需要这么客气。”淡了脸上的笑,林嘉的眸中悄然燃气一团火焰,“我来,也不是找你谈心的。只是有样东西要给你。”

眸光一闪,易无忧眉头轻蹙,无声冷笑:“有东西给我?你能给我什么好东西?若是让我看了碍眼的,趁早拿回去,免得我让人扔了!”

眸中的怒焰因为这句话顿时窜上不少,林嘉一声冷笑斜睥着易无忧:“不是你看着碍眼,是我看着碍眼。你易无忧的东西,哪怕是一丝发,我都觉得碍眼!”

一句话,到让易无忧起了满心疑惑。她能有什么东西在林嘉那里?转眼就见林嘉面上挂着一丝冷笑,伸出握着的拳,掌心向下忽然缓缓松开。一块连着丝线,通体青翠的碧玉垂落而下,左右晃荡起来。

“是你的东西吧?”看着易无忧缓缓瞪大的眼眸,林嘉的面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伸手抢过,看着那块碧玉上已经圆润了棱角的“忧”字凝视半晌,易无忧才抬起头看着依然笑着脸的林嘉愣愣地问:“怎么会在你这里?”

“怎么会在我这里?你说怎么会在我这里?”一步步走近她,林嘉面上那抹笑越显得意,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凑近了她的耳边轻声说着,“你不会不知道,他昨晚是在哪里过了一夜吧?我记得他还让诗棋过来告诉你过。莫非那个丫头什么都没告诉你?”

耳中似是渐渐响起蜂鸣之声,炸地易无忧的脑子里都是嗡嗡直响,一眨不眨地直视前方。心中似是有些东西在慢慢崩裂,化作万千利箭刺地她满心凄怆,却不决疼痛。

“怎么,这样你就受不了了?易无忧,我可真高估了你!”那样近的距离,让林嘉清晰地听见她顿时不见了呼吸声,一口气吸进去就不曾吐出来过。眸中那团隐现的怒火瞬间窜了上来,本是带着笑的话语也渐渐转成恶言,“你现在知道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样子的日子了吧?他不过在我那里过了一晚你就受不了了?以后还有不知道多少的女子往他身边靠,你连我一个都防不住,还能防得了其他吗?易无忧,从今天开始,我会把他用在你身上的心一点点地抢回来,要把你留在他身边的所有一点点地清除干净。”

“你给我出去!”轻轻的一句话平静无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易无忧缓缓捏紧手中碧玉,眼神茫然已无焦距。

“哼!”冷笑一声,林嘉依旧附在她耳边恶声低语,“就算是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来和你抢。不要忘了,他现在是皇上。他能宠爱你几年,还能宠爱你一辈子吗?到时候你人老珠黄容颜不复,他会守着一个黄脸婆而舍了一众娇弱吗?”

“你给我出去!”依旧是那么一句话,可易无忧的声音却比之先前不知寒了多少,茫然无焦的眸中瞬间迸出一抹厉色转向林嘉,“你若再不出去,可就别怪我无理了!”

“恼羞成怒了?”退开一步看着她铁青的脸,林嘉的脸上瞬间漾出一抹深深的笑,“好,我走,我走就是!”

跨出门的一瞬,林嘉又停了下来,也不回头就那么懒懒地说:“和阳宫,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是在和阳宫。易无忧你就等着吧,等着我做了皇后,一定把你赶出这里去!”

挂在西天的红日,耀出最后的一抹金光,洒在南夏王朝安静的宫瓴之上,便彻底失了踪迹。黑暗渐渐吞噬了整片大地,却也掩藏了白日之下的所有丑恶。晚春的风裹着些许凉意溜进屋子里,袭上易无忧渐渐发冷的身子。

然而,这样的淡薄凉意根本就比不上易无忧心中的寒意。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动也不动,易无忧用力捏紧了手中的碧玉。任那碧玉尾端的尖头深深嵌进肉里,硌着手骨。半晌后才缓缓抬起头,看着这块在夜色中依旧闪着碧光的翠玉。他连这个东西都落在林嘉那里了么?还是,吩咐了林嘉送过来的?他是皇上了,又怎么会为了她而舍弃了整个后宫呢?

“易无忧,你也高估自己了!”看着手中的碧玉,却是扯着唇角露出一抹讥笑,易无忧轻轻地说着,“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走进屋内燃了灯,诗书看了她一眼后垂首而立:“娘娘,该用膳了。”

“别叫娘娘,叫王妃!我喜欢听你们叫我王妃。”轻轻的一句话后,易无忧转身走进卧房,“准备些水来,吃过饭后,我要沐浴!”

匆匆赶回和阳宫,夏侯沐心里有些莫名的不踏实。在景阳宫赔了林嘉一晚,也不知道易无忧心里会怎么想。然而想起易无忧前一日说过的话,心中又有些许安慰欣然。他们之间有信任,无需话语去解释的信任。

然而,还未踏进和阳宫的宫门,守在门口被他派来保护易无忧的赤衣十七骑、二十三骑便出声唤住了他。然而,唤住他之后,两人却是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见说出口一个字。

“怎么了?有事但说无妨。”看两人欲言又止,一副为难的样子,夏侯沐皱了眉头扫过两人。

两人对望几眼都示意对方开口,可来回几次还是没有哪个愿意先开口。

“说!”厉声喝出一个字,夏侯沐冷眼看向两人。

“傍晚的时候,林……林妃娘娘来过,不知和娘娘说了什么。她走了之后,娘娘就有些怪怪的。其实也无甚变化,可我们几个都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儿。”听到那一声喝,赤衣十七骑立时垂首恭身答道。

“她来做什么?”心中漫过些许疑惑,夏侯沐皱眉低低问了一声向前走去。

“爷,林……林妃娘娘,不会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吧?”跟在身后的诗琴忽然出声了问了一句。

脚步一顿,夏侯沐猛地抬起头,霍然转身看着轻蹙眉头的诗琴:“你是说……”刚说了几个字,便顿时猜到了林嘉来的目的,瞬间皱紧了眉头,疾步向内走去。可刚到屋门口,却发现诗棋和诗书正站在门口,满脸焦急不停地来回走动,而屋门却是紧紧地关着。

“你们俩怎么站在门口?娘娘呢?”急跑两步走到二人面前,诗琴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后出声询问。

“爷,您总算是回来了。”这一急起来,诗书连称呼都忘记更换,依旧还是照着以前那么叫。

听着这么急切的口气,夏侯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怎么了?她人呢?”

看了眼诗棋又看看紧闭的屋门,诗书不停地揉搓着手指:“用过晚膳,娘娘说要沐浴,我们就给准备了。可谁知道她却非让我们在门外候着,说是听不见她喊,就不许进去。”

“她在里面多久了?”紧跟着一问,夏侯沐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道结,看着那紧闭的门。

“近半个时辰了,到现在都没有过动静。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怎么了!奴婢们又不好贸然闯进去!”答着他的话,诗棋也是焦急地不停回头望着紧闭的房门。

听了这样的回话,夏侯沐越过两人走到门前,看着那紧闭的屋门,抬起脚狠狠一下踹在上面,再也顾不上那么多火急火燎地走进去。

屋子里散着淡淡的清香和一抹几近消去的氤氲,却让夏侯沐的心里更是焦急,匆匆向卧房走去。看着屏风之上的影子只有那高大的浴桶,夏侯沐转身向床边走去,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

一怔过后心中猛地一惊,瞬间消失在了床边向屏风后掠去。果然就见那昏黄烛光映照下的浴桶里,易无忧仰面坐着,头搁在桶沿下,发丝散乱地浮在水面上,而桶里的水已经漫过了上唇就要漫上鼻子。

“易无忧!”大吼一声,心里忽然窜上一团怒火,夏侯沐伸手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接过诗书递来的薄毯把她裹好抱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的身子,用那薄毯擦着她湿漉漉的头发,“你神经麻木了?水凉了都不知道,居然还睡着了?诗琴,快去弄些姜汤来!”

待到夏侯沐擦完了头发,露出她的脸来,易无忧才缓缓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间夏侯沐那愤怒的脸,却忽然一笑,无力地说着:“是啊,我是神经麻木了!你倒比我先知道。”

“你……”依旧是满脸的愤怒,可夏侯沐刚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停了手里所有的动作,看着易无忧那双让他心中震颤的眼眸。裹着被子抱膝而坐的人,藏在湿漉漉耷拉在额头上的刘海下的眸子,满溢了难掩的疲惫和深深的嘲讽。

“都出去,我有话和他说!”眨着困乏至极,似是随时都会闭上的眼眸,易无忧冷冷的吩咐着却是不容抗拒的口吻。

卷六 第十五章 江山易改谁人心

急急忙忙倒着热水的诗棋,一听这冷冷的一声话,停了手中的动作转眼向正从屏风后替易无忧拿衣服的诗书看去。两人使了眼色,诗书将衣服放在床头,匆匆行了礼便和诗棋静静地退了出去。屋子的安静,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让两人心中有些压抑,烦闷不安。

见过放声大笑、毫无顾忌的易无忧;也看过自信满满的易无忧;同样也见过盛怒之下的易无忧;甚至还见过泪流满面、伤痛难忍的易无忧,可就是没见过她此时的模样。

抱膝而坐,头无力地歪着,锦被胡乱地裹在身上;湿漉漉的头发不停地滴着水,散乱地掩了面。透过散乱成缕的发,那双眸子中的散发出的一点幽光让夏侯沐的心中有着强烈的不安。此时的她是从未有过的安静,就连那双眸子里也是静静地眨也不眨,然而这样的安静却让他害怕。

此时的她,让人无法融入她的世界里去。她用这样的安静拒绝了所有人的靠近,用这样的安静瑟缩地防备着任何想要窥视她内心的人,就如同看空了世间万物的方士一般,睁着那目空一切的眼眸直视前方。

攥着薄毯的手用力收紧,发出的清脆是咯咯声,夏侯沐敛眉眸中瞬间爬上一抹愠怒。也只一瞬便松了拳柔了目光,鼻息中一声长叹,缓缓抬起手用那薄毯一下下地擦着易无忧湿漉漉胡乱耷拉着的头发。

然而也只擦了几下,易无忧却忽然肩头一动,躲开了他的手:“不劳皇上动手!皇上纡尊降贵,臣妾受不起。”

手顿时僵住悬在半空,薄毯也在瞬间离了夏侯沐的手。愣愣地看着她瑟缩着身子的样子,夏侯沐的眉头渐渐拧紧,垂下僵在半空是后,似是带着些许恳求沉声问:“为什么你总是把所有的事情憋在心里?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愿和我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跟我说好不好?”

眸光不闪,盯着她望向他处的眼眸等着她的话,然而半晌之后夏侯沐听见的却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臣妾不知道该说什么?臣妾惶恐,不敢询问皇上。”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易无忧的眼中却是一丝谦卑。

先前被压下去的愠怒再次窜出头来,揪紧了衣衫夏侯沐定定地看着她,压抑着心里的怒意:“你到底怎么了?什么皇上?什么臣妾?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把这些称呼了?是不是嘉儿今天来和你说什么了?”

“您是皇上,我是您的妃,难道这样的称呼,错了吗?”展颜笑得大方得体,易无忧看着夏侯沐那愠怒的眸子认认真真的说着,可那看似也在欢笑的眼眸却是空洞无神,毫无一丝笑意。

“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她胡说八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心烦意乱,面色发青,夏侯沐压着心中随时都能爆发出来的怒火。

“皇上您多心了,林妃娘娘哪会说什么不该说的。她只是说了些实话,说了些,臣妾一直都不远承认不愿去面对是事实。”虽是对着夏侯沐说出的话语,然而易无忧心里却明白,这句话却是和她自己的说的。林嘉今天,残忍地把那些她一直逃避着不愿去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赤 裸 裸地抖落在了她的面前,让她无处可逃也无法再逃。

猛地一拳砸在床板上,夏侯沐再也忍受不了她这样的话语和腔调,眸中的怒火不再隐忍高涨而起:“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和我说话?什么实话?什么事实?她到底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了?”

然而那样的盛怒的目光却只让易无忧的心突然之间注满了窒息般的伤痛,攀升到了眼眸,一丝苦笑爬上唇角:“好!那么,夏侯沐,你知不知道你身上少了些什么?”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却让夏侯沐顿时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她是个什么意思。寻思了片刻,眸中悄然闪过一抹了然缓缓瞪大了,抬手来到脖颈之间,隔衣按下去却是空空如也没了凹凸之感。

在身旁的枕边摸索片刻,易无忧伸着裸 露的手臂递到他面前:“你失忆的时候,都能把这块玉当做宝贝一般地戴在身边。如今,却连它丢了都不知道。夏侯沐,你要我说什么?还是说,根本就是你不好意把它还给我,所以让林嘉来还给我?更或者是故意让她带着这个东西来示威?”

似是猜测又似肯定地话语让夏侯沐一句话也说不出,定定地看着易无忧手心拖着的碧玉。到底,这块玉是怎么落下的?什么时候落下的?居然还被林嘉拿来示威了?

“皇上,你若要宠幸其他嫔妃,臣妾没有意见。夏侯沐,你若是不想要这块玉,你直接还给我就行。可是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要说你是无心的,我不信这样的贴身之物能随便就落下。”前后两句话却是截然不同的称呼,易无忧的眸中,一行泪无声而落。

脑子里越渐混乱起来,夏侯沐紧皱了眉头努力回忆着前一天的事情。当时易无忧离去后,留下他一个人不得不去面对林嘉。听到她哭喊着一声“润之”之后,心里涌起了深深的愧疚自责,毕竟真的欠了她太多太多,也就陪在她身边过了一日一夜。

想起儿时,那个女孩子如一道阳光般照亮的他灰暗的童年,将他从那暗无天日的自闭中拉了出来。教他重新说话,陪他玩耍嬉戏、读书学习,陪着他度过了一日日的煎熬岁月。如果他不是有着那样的身世,不是有着那样的仇恨,没有搅进那场阴谋之中。他想,他会和这个如阳光一般的女孩子相守一辈子,而他本也就那么打算的。

易相家的痴儿!当年看到那道赐婚的圣旨时,他不屑地嗤之以鼻。他故意走进了夏侯泽一手布置的阴谋中,想要看看他到底玩什么把戏。所以,不管那道圣旨上让他娶谁,他都不会反抗。可当大婚那日,那个痴儿眨着那不含一丝杂质的清灵眼眸,羞涩地说了一句“我饿了”时,他的心却被触动。那一瞬,恍惚之间他似是回到了儿时,在和阳宫里第一次见到迷路的林嘉时,她瑟缩着手想去拿桌上的糕点。而在看见他后,隔了半晌她才吞吐怯懦地低低来了句“我饿了”。

而后,那个痴儿被劫持,他故意放了那人离去,顺藤摸瓜走进了阴谋深处。去云幽城也并不是真正为了去寻找那个痴儿,而是为了消灭云幽山中有侯泽暗植的羽翼。然而当那转角处撞上了那个泼皮混混一般装扮的人后,那双闪着灵光的眼眸让他的心深深悸动。那个痴儿?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那个痴儿竟会恢复了心智,如脱胎换骨一般变成了鬼灵精。后来在靖禄王府再见她时,她却又成了玉面神捕无忧公子。一开始的争吵,他心中的愤怒超过一切,带回她只是为了禁锢她。然而,回去的一路上,他的心却被那个痴儿牵引左右着。之后的一切一切让他明白,那个本是被他当做棋子一般的痴儿,渐渐在他心中扎了根。

当见到学医回京的林嘉后,他忽然明白,原来一直以来,他心中对林嘉的所有感情只不过是感激而已。后来答应娶林嘉,也只是为了报答她。因着儿时的所有和那么多年感情,他以为他能做到如对待那个痴儿一样去对待林嘉。可他却不知道,他的心里已经再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其他人。而他更没料到那个痴儿居然就那么离开了,没有留下一丝退路。而后的日子,就是那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的人都变化,包括他自己,包括林嘉。

林嘉的变化却是最让他震惊的。他料不到这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女孩子居然会变成了那么狠毒、心机那么深沉的人,做了那么多天理难容的事情。可因为这么多年的感情,因为多年来她为他付出的所有,他忍受着,也等待着,等着这个女孩子能变回原来单纯可爱的模样。可她确是越来越变本加厉,越来越让他难以忍受。而今,她更是做出了这种让他深恶痛绝的事情来!

努力思索了半天,夏侯沐终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落下了这块玉。然而眼前却忽然闪过一幕,晚上睡前,林嘉似是在他的屋子里燃了支安神的香,或许就是那支香惹的祸。让自己熟睡过去,才让她得手取走了贴身的碧玉。

心中了悟,夏侯沐满心的怒火再次高涨,却也深深的心痛。林嘉,真的变成这样了吗?变得已经让他不认识了。刚要开口说话,耳边又想起一声笑。

满眼嘲讽,讥笑一声,易无忧看着依旧陷在沉思之中的夏侯沐:“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也不要说昨晚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不信。”目光灼灼,最后的三个字是那么坚定的肯定。

“我连失忆的那几年都没碰过她一下,昨晚能怎么样?”怒吼一声,夏侯沐眸中熊熊的怒火似是能焚毁世间一切。

如此的愤怒并不曾让易无忧面上的笑意减去分毫,唇角的弧度却是更深:“这几年来曾经发生过什么,我并不知道不是吗?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不是吗?”

“你在楚汶昊那里的三年,有过什么我同样也不知道不是吗?”被易无忧的一句话惹得彻底失了理智,夏侯沐脱口来了这么一句。

面色一怔,笑容未及淡去,随即易无忧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抑制不住地前俯后仰,让那本是包裹严实的锦被缓缓滑落至肩下。笑到最后似是连泪都笑了出来,面上的一片水渍不知是泪还是发上的水。

听似癫狂的痴笑让人心头阵阵发憷。慌乱、隐怕夹杂着浓浓的愤怒,夏侯沐的大脑顿时一热,猛地拉过易无忧狠狠地吻住了她微凉的唇,霸道地吮吻碾压着,欲要堵住那让他心悸的笑声。

“夏侯沐,别让我恨你。更别让我看不起你。”一动不动,任他那么肆虐着自己的唇,一声破碎间断的低语溢出易无忧的唇齿。

霸道的动作瞬间止住,却未曾撤去依旧停留在她唇上的唇,呼吸着她刚刚沐浴后的馨香气息,夏侯沐那燃着怒火的眸渐渐转柔,心中一叹,一寸寸轻柔地吻去她面颊上的淡淡水渍。他不知道他能说什么,此时他只想用满满的柔情去温暖怀中全身冰凉的人。

“我以为什么都没变,我以为即便是这么多年的分离,你我之间还会是原来一样。可终究,还是变了。你和我,已经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了!”淡淡的话语中透着一抹伤、一分痛,更多的却是难言的失望。嘲讽,深深的嘲讽席卷了易无忧的整个身心。变了,到底还是变了。这么多年的分离怎么可能还一成不变呢?

温柔的动作再次停住,让开尺许盯着她满眼的失望和满面嘲讽的浅笑,夏侯沐的唇角亦是缓缓爬上一抹苦笑。到底是什么变了?心变了?情变了?还是其他的变了?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变了,只是这一句话让他忽然觉得,两个人之间似乎真的有什么已悄然改变!

“自始至终,我的心都没变过!从来不曾动摇过一分。”目光灼然紧盯着易无忧的眼眸,夏侯沐声音低哑却是异常坚定。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见易无忧吐露一个字,就连目光都不曾转过来,夏侯沐的心渐渐透过一丝凉意,凝视她半晌起身缓步离去。

“可你现在是皇帝了!”一句话,八个字,饱含了酸涩与无奈,却一语道破了所有隔阂产生的缘由。

卷六 第十六章 弈局十载终终局

拳,一收再收,紧到修剪平整的指甲嵌进肉里去,夏侯沐都不曾松开过一分。皇帝!居然这个身份,就是他们之间的障碍。自己千辛万苦隐忍多年,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这个帝位,竟然会成了隔在他们中间的最大屏障!该喜还是该悲?

“你能舍得下你费尽心机得来的帝位吗?你能从南夏王朝的最高处走下来吗?你能为了我废掉后宫吗?你不能!你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终于将这个帝位夺到手,怎么轻易就放弃呢?夏侯沐,我易无忧有着几斤几两的分量,我自己很清楚!”低沉的声音挟着一丝疲累却是那么地肯定,缓缓响起在身后,让夏侯沐顿住了正欲开门的手,心中瞬间充满了茫然疑惑,无声自问——能吗?能舍得下吗?苦心经营,精心计划,十几年的心血,就这么付之东流,只为了一个女子?

打开门匆匆走了出去,夏侯沐内心慌乱无定处。她为什么从来不为自己、为别人留下余地?不管说话还是做事都是那么绝然,不留下丝毫的退路呢?总是要把人逼迫地无处遁形呢?

疾步离去,夏侯沐却不曾留意到身后的屋子里,忽然发出一阵凄凉过痛哭的痴痴低笑:“夏侯沐,你怎么可能,能舍得下这高高在上的帝位呢?”

自那晚之后,夏侯沐搬去了皇上该住的万寿宫。早朝晚书、日理万机,真正开始了一个皇帝该走的路。

满朝文武日渐发现,这个刚刚登基不过月余的润安帝越渐冷面,总是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不苟言笑,与多年前那嬉皮笑脸不正经的模样判若两人。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突然之间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多数人的猜测,他那是大智若愚,之前所为只是为了掩藏实力让太子掉以轻心。可朝中的一种老臣却很乐于见到这样的他。这样,才像个皇帝,才能造福南夏,为南夏百姓带来福祉。

可依旧有件事让满朝文武满腹狐疑不定。那就是,登基以来,润安帝却对立后一事只字不提。毕竟,立后并不只是皇帝家的私事,而是关系到整个朝政的。曾有朝臣在早朝之上上奏过立后事宜,却被润安帝一句“朕忙于政事,无心后宫”给顶了回去,此后便无人再敢问及。

然而明眼之人,特别是一众老臣却清楚地知道其中缘由。前相易卓文的独女是润安帝的原配,奈何易相已然故去,虽被追封了敬国公,实则不过是无权无势的空壳而已,更何况那个原配夫人还曾闹过休夫的荒唐事。而润安帝后来娶的是南夏兵马大元帅林凡威的千金。相较之下,优劣自分。

可不管立谁为后,林凡威手中的兵权都是润安帝的大忌。林凡威镇守边关多年,在将士心中的地位,自不是一般。若是立了林妃为后,自是得了北军的拥戴,可若到时弄得外戚专权,必定是南夏的一大祸患。而不立林妃为后的话,似乎更加危险一分。虽说一直以来林凡威都对南夏都无二心,可他更是个火爆脾气,谁晓得他会不会因为女儿而闹出些什么事情来。

朝中百官都是静观其变,甚至可以说是等着看润安帝会怎么处理立后的大事,更是等着看他要如何从林凡威手中收回北军的兵权。

但任谁都不曾想到的是,润安帝只用一句话就轻轻松松地收回了南夏二十万北军的兵权。同样,那个战功赫赫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满心喜悦进宫面圣恭贺新帝,得到的却是兵权被夺的下场。那个稳坐皇位之上的润安帝只说了句“将军为南夏操劳奔波,忙碌一生,该是怡享天年的时候。也该让朕这个女婿尽尽孝道,免得让天下人说朕无心无情,任由年迈的外父塞外风霜寒苦。”而后一道圣旨封侯赏田,看似加官进爵实则被皇帝架空兵权。

冠冕堂皇、恩威并施的一番做法,让林凡威目瞪口呆。能做的,只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交出兵符。如若不交,那便可能是个拥兵自立、意欲谋反的杀身之罪。直到那时,林凡威才算是真正看明白了自己的这个皇帝女婿。那样深沉的心机,比之他的父亲嘉武帝夏侯靖涛,是有过之而不及。

消息传去和阳宫的时候,易无忧正和夏侯渲研究一盘棋,年幼的思懿公主夏侯云幽在一旁和几个宫女玩闹地正欢。自那天的事情发生后,易无忧是一步都不曾踏出过和阳宫,连给太后和太皇太后请安她都不曾去,却开始迷上了棋。还好,宫里还有个未曾上任的康宁王能陪她说说话。

话传到易无忧的耳里,自然不会是皇上夺了林将军兵权的说法,而是那道冠冕堂皇的圣旨上的内容。

易无忧正欲落下白子的手瞬间僵住,不过也只眨眼的功夫便恢复如常,稳步走出了那步棋。倒是她对面的夏侯渲重重一叹,摇摇头说了句:“林将军戎马一生也该休息休息、享享清福了!我若是三哥,也会这么做!”

“你真以为你三哥是要让他享清福?”盯着棋盘头也不抬,易无忧的脸上带着轻笑。这个夏侯渲,还是未曾长大的模样。夏侯沐把他支去那么远的地方,想必也是要让他历练成长吧!

“那是?”脑子里一时间不曾想明白,夏侯渲皱了眉头疑惑地看着专心致志研究棋盘的易无忧,随即恍悟地睁大了眼睛,片刻后却还是吐出一句,“我想,我还是会这么做。功高震主,我想我也不会留着这样的人,为南夏的以后留下后患。”

在听到这句话后,易无忧紧盯着棋盘的眼眸才抬起来看向夏侯渲一笑:“若是我,我也会这么做。作为一个国家的主宰者,一个封建社会的皇帝,必需这么做!”

“三嫂!”愣愣地看着她的笑脸,夏侯渲不曾想到,她居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冲他一笑,易无忧再说这些东西,转开话题:“定好了走的日子吗?”

“嗯!”点点头,夏侯渲的脸上又露出了那愁苦的表情,“十天之后就走!”

“这么快?”不曾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易无忧惊问。若是他走了,这个宫里,怕是再没人能和她说话了。转眼看着园子里正玩耍地高兴的夏侯云幽,以后只能和这个孩子相依为命了。忽然之间,易无忧想起了忆儿。也不知道那个孩子长高长大了多少,过地好不好!还有如锦,她和叶轻翔过地怎么样了?生了个男孩还是女孩!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这些人了!还有,楚汶昊,他又过地如何?

“本来早就要走的,是我硬赖到现在不走。再不走的话,母后都不愿帮我说话了!”夏侯渲无奈的话,拉回了易无忧飘忽的思绪。

“总有机会回来的不是吗?”话虽这么说,可易无忧的心中也有着深深的不舍。便是有机会,怕也是少的可怜!

亭中,再无声!只有园中,夏侯云幽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欢快笑声,洋溢在春风之中。

在有一个多月不曾踏进和阳宫后,夏侯沐终于再次跨了进去,止了所有欲要行礼的宫女和小太监,缓缓地走到了卧房。坐在榻上的人,烛光映照下的容颜泛着柔和的光,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一盘棋,连有人靠近了都不知道。那举棋不定犹豫不决的样子,让夏侯沐不自觉地弯了唇角,悄然执起一子落了下去。

缓缓抬起头,眼前出现的就是一张温和着笑意的俊颜。

“这么简单还要想这么半天?”在她对面坐下,夏侯沐心中多日来的烦躁渐渐散了去,揶揄地来了句。

一声不吭翻了他一眼,提子再观,易无忧叹息一声:“我可才学了一个月不到,哪能和你这样的弈局高手比?”

“夸我还是损我?”凑近脸眨着灿烂笑意的眸子,夏侯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自然是夸你!”不曾抬头,依旧在研究接下来的步子,易无忧话语平淡,“你下了这么多年的棋,每一步都是思前想后考虑周到,走地一步不错,我怎么比?”

缩回身子,尴尬了脸上的笑,夏侯沐的鼻中重重一叹:“原来,还是损我!可说地不错,我下了这么多年的棋,每一步都是考虑那么久的。落子无悔,要么不走,走出一步,就必须是最好的。即便一时之间看起来呈败像,却也一定要在最后死而复生,扳回大局。”

“赢了不是吗?”伸手落下一子,易无忧皱了眉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无奈地摇摇头,“我这不懂棋的人,忙活半天似乎也只能是搅局而已。”

“这盘棋,终于下完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声音里却是难掩的欣喜,夏侯沐伸手拉过易无忧执子的素手,“我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那恭喜你!”真心地说出一句话,易无忧抬起头笑了脸。

“我要立你为后,要让你母仪天下!”沉声一字一顿,夏侯沐眸光灼然,定定地看着她倒映着烛光的水眸,“半月后,西宁使臣会来恭贺我登基即位。我要在他们到来的那天封你为后,我要让天地、让全天下的人都做这个见证,要让所有人都一睹我南夏尊贵无双的皇后!”

HIAHIA~干笑两声,飘走~~

卷六 第十七章 浅笑衔愁酸人心

起身抬眼望他,心潮平静竟是连一丝涟漪都不起,唇角勾起一弯笑,易无忧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一个字,让南夏王朝的润安帝长长吁出一口气,瞬间放松了有些僵硬的肩,拉过她紧紧地揽在怀中,轻揉着她披散的长发,闭上眼享受着这安定、满足的温馨。坐拥江山,怀抱佳人,此一生,足矣!

突来的举动和紧致的怀抱,让易无忧心中一窒,只一瞬便又放下,亦是闭上眼眸安心地窝在他怀中,笑地甜蜜幸福,心中默言:夏侯沐,我愿意为了你折了我自由的羽翼。你我之间,总有一个人要妥协的不是吗?我用我的倔强和自由做赌注,和天赌,赌我一生的幸福!

夏侯渲走的时候,夏侯沐和易无忧一直将他送到了城外,才依依不舍地回宫。

夏侯沐对这个弟弟,已经不能用疼爱来形容。他把自己对那个真正的三皇子的愧疚,把欠他的所有都报在了这个弟弟身上。虽然云水城离京城相去甚远,却是一块富庶的宝地。

遥望着夏侯渲的车队离去的时候,夏侯沐揽着易无忧的肩,如释重负地轻声低喃:“母妃,儿臣为您报了仇了;阿沐,二哥为你报了仇了。如今,终于,有面目去见你们了。”

看着他茫然凄迷的眼神,易无忧的心中闪过一丝痛。他终于,卸下了压在他肩上这么多年的重担了。可是,却又要挑起一个压力更大的重担。歪了头靠在他肩头,易无忧看着渐行远去的车队,扬起暖暖的笑:“以前的所有是你一个人承担,以后,有我帮你一起分担!”

收回遥望的目光轻轻推开她,夏侯沐锁定她的眼眸:“夏侯泽做对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让我娶了你。易无忧,我夏侯沐指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许卿此诺,当守终身!若违此言,天地同诛!”

凝望他坚定的眼眸,易无忧鼻子一酸,眸中蒙上一层朦胧泪光,却是深了唇间的浅笑,弯出贝齿。有这句话就够了!一辈子!一辈子是多久?或许百年,或许眨眼间!在经历了这么多、这么久后,此时此景,这个男人还愿意对她许下这样的诺言,够了!

立后的事是悄悄进行的。夏侯沐不愿太后和太皇太后再介入此事,只想等西宁使臣来到之际,大殿立后,让事情成为铁板钉钉地事实。届时,连西宁都知道了南夏的皇后是谁,那么就是太后和太皇太后想要阻止,也为时已晚。

当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夏侯沐带着那些来到和阳宫后,他是迫不及待地将那后冠戴在了易无忧的头上。

突来的重量让易无忧的心也随之一沉,以后的日子就要带着这样的高冠,端正着威严的笑容对待所有人吗?心中难抑地闪过些许挣扎,随即又压了下去。不是已经做了取舍,做了选择吗?若是还想着要反悔,便是自己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夏侯沐的眸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慈懿皇后,我南夏的慈懿皇后,我润安帝的慈懿皇后,将会是我南夏史上最受人敬仰的一位皇后。”

“我不在乎是否受人敬仰,不在乎是否史上留芳,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只要以后的日子,能和你好好过下去就够了。”摘去那压得她有些头痛的后冠,易无忧的话语是异常坚定。

“会,一定会!我还要后人们知道,润安帝和慈懿皇后是南夏史上最和睦最恩爱的一对夫妻。”点头答话,夏侯沐抬手搭上她的双肩,“明日,西宁使臣便能到达。等到后天,我就会当着他们的面,大殿封后。”

心中却有着一闪而过的不安,快地让易无忧捉摸不住,微拧了眉头,可看着夏侯沐欣喜难掩的样子,也只能跟着笑了脸。只当心中的异样,是自己的紧张作祟罢了。

用过午膳后,夏侯沐又匆匆地走了,易无忧知道他国事繁忙,叮嘱了他切勿太过操劳,吩咐了诗琴和诗棋照顾好了他。却惹来夏侯沐的调侃调笑,说她越来越唠叨。易无忧也不反驳,送他出了和阳宫后,带着夏侯云幽和诗书去御花园赏花,却迎面遇上了林嘉父女俩。

虽和林嘉有着难解的过节,然而易无忧却是很敬重林凡威,倒是不曾避开。

“将军近来……身体可好?”稍一欠身看着林凡威问,易无忧故意不去看满脸讥笑的林嘉。本想问他近来可好,话到了嘴边还是改了。一个戎马一生的将军,被人变相地夺了兵权,怎么会好?

眸光有一瞬的黯淡,林凡威还是努力挤出一些笑容:“易……娘娘可好?当年云漠城一别,倒有五六年不曾见了。”

“哼!惺惺作态。”冷笑着轻声一句,林嘉将脸别向一方。

“嘉儿!”低声叱责,林凡威拉下脸看了她一眼,随即尴尬地笑看着易无忧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对于她和夏侯沐,还有自己女儿之间的事情,他的确不知该说些什么。作为一个父亲,本该是理所当然地站在女儿一边,可每次看见站在对面的女孩子时,他的心中却没来由地总有着一些歉疚,总觉得亏欠了她一些什么。若是当年不曾答应女儿的苦苦相求,不曾向先皇求了那桩婚姻,也便没有那么多的事情。当年云漠城一役后,她便失去了踪迹,如同忽然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想着她只身带着两个丫头离去,心里总会有些担心。无事也罢,若是真遇上些什么事情,还真是麻烦。此时见她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皇宫,似是忽然放下心来。

“你是你,将军是将军,我不喜欢你并不代表也讨厌将军,我易无忧敬重将军的为人却是真的。一样米养百样人,即便是父女,也会有着天壤之别!”毫不犹豫地反驳了林嘉的话,易无忧笑着脸,如意料中一样看见她眸中突然腾起的怒火。

“你……”跨前一步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林凡威拉住,林嘉转眼满面怒火地盯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父亲总是帮着那个女人。

不再理会怒不可揭的林嘉,易无忧礼貌地和林凡威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夏侯云幽离去,边走边和夏侯云幽说着:“云幽,这位爷爷你认识吗?他可是南夏王朝的大英雄,小姨很敬重这个爷爷,云幽也要一样敬重他知道吗?”

直到几人走远,林嘉才愤然开口:“爹,我不明白!我才是你女儿,可你为什么总帮着她说话?她是女儿的仇人,若不是她,润之不会像如今这样对我。她把女儿害得这么惨,你为什么还……”

“嘉儿!”沉声打断她的话,林凡威皱紧眉头心痛地看着林嘉怒火高涨的双眸,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着,“怎么你到现在都不明白?爹不知道你还要争什么、斗什么?你根本就斗不过她!就只皇上心里根本就没你这一点,你就输了全部。爹后悔,后悔当初答应了你,去求先皇赐婚,把你害成现在这么乖张暴戾的模样。爹悔,悔!”

“爹,女儿不悔。”目光坚定,语气坚决,林嘉的眸中闪过一道寒光,“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属意女儿为后,皇上也不曾反对。等女儿坐稳后位,就是女儿翻身的时候。女儿会要那个女人后悔,后悔她所做的一切对女儿造成的所有伤害!”

心惊地看着她阴鸷的表情,听着她含恨的恶言,林凡威痛心疾首无法言语,心里被深深的心痛和后悔填满。当真是悔不当初!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在她自己制造出来的仇恨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他确是什么也帮不上。看着原本乖巧可爱的女儿渐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他心里无法抑制地自责。当年就不该心软答应了她以死相逼的请求,害得她变成如今的模样!

一切的一切,又能怪得了谁?一切都是天定,姻缘天定,孽缘亦是天定!

万寿宫,锦春阁。夏侯沐正专心致志地批阅着堆高的奏折,时而敛眉时而轻笑,伸手去端茶碗是却发现一边已是空空。

“皇上,诗棋去换新茶了。刚刚那杯,已经泡了几浇水,都没茶味了。”见他摸了个空,诗琴连忙解释着,“要不皇上你就歇会儿吧!”

听了她的话夏侯沐一笑,起身舒展着僵坐了一早上的身子骨:“那就休息会儿吧!这人坐久了也真够累的!”

“睡久了都累呢,何况是坐久了。”接过他的话,诗琴笑着说。

“哎,说到这个我倒想起来了。”停了拉伸筋骨的动作。夏侯沐一笑看向她,“咱们的娘娘才能睡,她若是不想见人,能躲在房中睡上几天都不觉得累!”

忍不住噗嗤一笑,诗琴急忙压住了声音:“皇上,奴婢总觉得这么多年不见娘娘,她好像变了。”

“哦?”收了脸上的笑,夏侯沐偏头敛眉看着她有些犹豫的样子,“说说看,哪里变了?变成什么样了?”

“嗯!”歪着头思索片刻,诗琴转着眼珠,“其实奴婢也说不出来到底哪里变了,就觉得娘娘她没有以前那么张扬了。以前,她会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而现在不会。以前她做事是凭着心性率性而为,如今也不会。奴婢总觉得她的身上似乎少了些什么。”说到这里,诗琴皱紧了眉头,寻思着到底她的身上到底少了什么。隔了片刻,忽然“啊”的一声笑了脸,转瞬却又黯了神色,闭口不言。

“少了什么?说来听听。”见她瞬息万变的神色,夏侯沐的眉头渐渐拧紧。

“少了,少了……”垂下头,诗琴声如蚊蝇吞吞吐吐,“似是,少了原先的灵气。整个人,没那么鲜活了。”

心中一怔,眉头渐渐舒展,然而夏侯沐的心里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全然不是滋味。其实,自己也发现了易无忧的变化,却同诗琴之前一样,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变了。如今被诗琴一语道破,心中方才恍然。如今的易无忧不再那么张扬,不再那么肆无忌惮、毫无顾忌,以前的那些锋芒,那些棱角都已经磨平不见。似是,真的少了灵气,不再那么鲜活!

“皇上!”犹豫的一声唤,断了夏侯沐的思绪,定神就见诗琴又是欲言又止的样子,“诗棋……诗棋和奴婢说……说娘娘曾经对她还有诗书说过,说她喜欢她们叫她王妃,不喜欢叫她娘娘。其实,这话,奴婢本不打算说也不准备说,只是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娘娘现在的样子,让奴婢几个都有些怕,说话做事都是小心翼翼。”

“你的意思是说,她变地不如以前好了?”缓缓上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诗琴吓了一跳,嘭地一声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起来!”伸手拉起她,夏侯沐盯着她畏缩的眼眸,“说实话,把你心里想的,都说出来。朕要听实话。”

“是!”战战兢兢地吐出一个字,诗琴小心地咽下一口口水,“不是说娘娘变得不好,娘娘还是如以前一样,无甚架子,对奴婢们很好。只是,奴婢们还是喜欢她原来的样子。还是喜欢她的‘不守规矩’,不分尊卑的和奴婢们一起嬉笑。如今,她也笑,可是那个笑……那个笑,也不是不真心,只是在那个笑里,奴婢走觉得夹着一丝愁绪,让人看着心里发酸。”

一番话,让夏侯沐再次陷入了沉思。是吗?是变成了这样吗?连笑都带着愁绪?不喜欢几个丫头叫她娘娘,还喜欢叫她王妃?她还在怀念以前的日子,几个丫头喜欢她以前的样子。而事实上,她也似乎一直沉醉在以前的日子里。

以前的日子?其实,他何尝不喜欢,何尝不喜欢以前的快乐,不喜欢以前的那个她?可是,还能吗?

“哎!朕明白了。”重重地一声长叹,夏侯沐点点头,就见殿外的小太监恭身走进来地上一本,“皇上,西宁使臣已达,呈上拜帖,请皇上过目!”

“哦?”挑眉取过,夏侯沐一笑,草草看过拜帖上的内容。这拜帖上的内容,也不过就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贺词。合上拜帖的一霎,夏侯沐双眼一眨,猛地再次打开,陡然睁大了眼眸,盯着落款处的那个刚劲有力、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忽然展颜一笑,缓缓合上。

居然,是他?也正好,让他亲眼看看南夏的慈懿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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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第十八章 百官难料朝凤难

成夜,易无忧都在浅眠之中度过,稍一有些动静便会惊醒,心中总是有些莫名的焦躁不安。金殿封后,能顺利吗?这段时间的所有准备,虽然做的隐秘,可太皇太后和太后真的就毫无察觉,不曾感觉到丝毫的风吹草动?

闭上眼睛轻声叹息,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不安,却听耳边响起些许迷离的低声软语:“一整夜都听你唉声叹气的,有什么心事?”

转首借着透窗而过已亮起些许的天光,易无忧抬眼就对上一双如晨星一般的眼眸:“吵着你了?”

阖上眼睑,拉她贴近自己的胸膛,夏侯沐一笑:“没有!倒是你,在烦心些什么?”

“没有,只是……只是有些紧张罢了!”不错,就是紧张!易无忧总算是明白的心里的异样是因何而起。

“天不怕地不怕的无忧公子,也会紧张?”调笑地揶揄一句,而后夏侯沐却是柔声安慰,“放心,一切有我在。你要做的,就是听旨接后印,接受百官朝拜!”

“嗯!”应声不再言语,易无忧睁着眼眸,再难眠!

有他在?有他在!每次他在身边的时候,心里总是很安心,然而这一次,心中却难以平复!莫非真的是从心底里排斥这个后位吗?还是其他的什么?即便是排斥也只能默不作声地承受。此时,已然无回头路可走!都已经走了这么多步,就差最后一步了,还要临阵退缩吗?

“易无忧,你已经没得选了知道吗?这一步,必需跨出去!”深吸一口气,心中同自己说着,易无忧瞬间坚定了目光,打定了主意。

东方天际红霞耀眼,而西边的天却依然泛着些许未曾消散的墨蓝。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人,易无忧总觉得是那么陌生。

百鸟朝凤明金后冠,金绣绮罗龙云圣朝服,盛装之下,似是连面目都发生了变化。若非左颊上那只标志一般,栩栩如生、翩然欲飞的粉蝶,她近乎认不出来那个人就是自己。

这一身的装扮,是诗棋和诗书伺候着她,用了一个半时辰的功夫才穿戴好的。只头发的梳、扎、辨、盘,就用了一刻钟的时间。还有那些穿戴繁杂的袍、褂、裙,左一件右一件,让她近乎抓狂。却也只能按耐着性子,任两个丫头摆布着自己。

“娘娘,这一身朝服穿在您身上,真是太合适不过了!”一边的诗书看着镜中的她,边整理着她的衣领便笑说着。

“是吗?”问出两个字,易无忧弯着唇角一笑,看着镜中的自己。却发现,镜中人的笑是那么僵硬。合适吗?为什么自己不觉得,只觉得这一身厚重的装扮将她深深束缚其中,动弹不得憋闷地难受。以后,就得套着这如同枷锁一般的金绣绮罗朝服;端正着这种僵硬的笑容接受天下人的朝拜吗?

高处不胜寒,居然有一天,自己会也站在这样的高位上,忍受孤寒!不过还好,至少还有那个让她挚爱一生的人在身边给她温暖,陪她走过孤寂的一日日时光!

“娘娘,皇上宣娘娘去大殿听封。”走进门后,诗琴垂首跪地,话语恭敬。

垂目俯视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的人,易无忧只觉得就在这么一瞬间,这些原本可以和她言笑的丫头离她远去。自此以后,前欢不复!

“诗画,这也是你所乐见的吗?你也是希望有朝一日我坐上这后位吗?如果你还在,此时也会像你这几个姐姐一般吗?也罢,等我坐上后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从那竹园接回来,让你回到你的亲人身边!”心中自语,易无忧昂首敛眉,沉肩挺胸,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前,坚定地跨出一步。

软轿幽然起伏,轿中,易无忧端正地坐着,一直让自己保持着端庄的微笑,心中一片宁静。先前是紧张不安,而此时却已是安然自若!

感觉到软轿停了下来,听到一声“落轿!请娘娘下轿!”后,易无忧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伸手掀开较帘让进满目光亮,一时觉得有些刺目。眼眸微敛,走下轿来,看着巍峨高大的殿门,易无忧再次端正了身姿,一步步走去。

面带微笑,跨过尺高的门槛,易无忧目不斜视,凝视着高坐在皇位上已然起身,亦是面带微笑的润安帝,脚步稳重,落到实处,一步步走进他。

殿中寂静无声,只余易无忧坚实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击在地。余光中,易无忧感受到了百官注视的目光,然而她依旧是端正着些许威严的笑颜,用那笑意盈然地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高坐上是润安帝。其他的人都与她无关,满眼装着的都是那个离她越来越近,让她倾尽了全部感情的人!

“我来了,来做南夏的慈懿皇后,做你润安帝夏侯沐的皇后!”含笑的目光,传递给眸中唯一的人如此坚定的讯息。

“我知道,我看得见你一步步坚定地朝我走来,而后陪在我身边一生一世!”似是读懂了那眸中的一切,眸中笑意更甚,就连威严的面目也漾出温和笑意。

“臣妾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站稳脚步,朝他一笑,易无忧屈膝跪地,等待着那道圣旨;等待着他将那方后印交在她手中;等待着他挟了她的手昭告天下,她是他润安帝的慈懿皇后。

然而,等了片刻,殿中却依然是一篇寂静无声。眉头微蹙,易无忧的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就听夏侯沐用那满含欣喜的声音坚定地高声宣布:“福安公公,宣旨!”

“原来,是他在紧张!”心中失笑,垂目紧锁地面的易无忧忍不住深了笑。夏侯沐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一丝颤。

“遵旨!”奸细的声音中,也含着喜悦,福安站正身子,缓缓打开手中已经被他握地有些发烫的圣旨,“奉天……”

然而堪堪吐出两个字,殿外却响起一声高过他声音的唤声,划破长空穿过殿门,传进了进来,让福安尖细的声音戛然而止,惊在当场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殿门外飞速跑进一个身影。

听见那一声唤,易无忧猛地抬起头脑中嗡地一声响,看着夏侯沐也瞬间变了神色的脸,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木然地缓缓转头便对上一双同样惊愕的熟悉眼眸。

只一瞬,那双眸子的主人便闪身朝殿门掠去,拦住了那个飞速奔进殿中的身影,厉声呵斥:“混帐,谁让你跑进来的?出去!”

“爹,娘,那个是娘!”焦急的童音响起,划破了殿中的寂静,惹起一片窃窃私语。

愣愣地起身,缓缓转过,看着那个正自挣扎的孩子,易无忧的眸中瞬间蓄满泪,心中突起一片煎焦。

“胡说八道,你看错了!滚出去,谁教地你如此没规矩?”严厉的声音中已经夹杂了深深的怒火。

“没看错,我没看错。就是娘,就是娘……”依旧不停地挣扎挥舞着手脚,孩子的声音中已然透出浓浓地哭意,睁着那已经流出泪来的眼眸看向易无忧,“娘,我是忆儿,是忆儿……”

咬紧下唇,藏在袖中的渐渐攥紧,易无忧看着那个被拉住身子兀自挣扎着的孩子。真的,是忆儿!是她乖巧可爱却又机灵调皮的儿子。抬步就要朝他走去,然而身形一动易无忧的心中却是一惊,忍住了那股冲动,窃窃私语在一瞬间传经了她耳中。

不能去!这一步,千万不能迈出去!跨出一步,便毁了一切!

“混帐,你哪只眼睛看到你娘了?你看清楚……”话语中怒焰高涨,转眼看向易无忧,楚汶昊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良久,方才转过去寒了眼眸盯着依旧不停挣扎着的忆儿,“你娘已经死了,这里没有你娘!”

“没有,娘没死……那个……那个就是我娘!”已然是嚎啕大哭,忆儿眨着泪眼,手指着易无忧。

听着忆儿的哭声,紧捏着他胳膊的手缓缓加重力道,楚汶昊垂首死死盯着地面。不能,不能让忆儿这么闹下去!他这么闹下去,易无忧一定会心软!她苦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和那个男人白首一生,不能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

咬紧牙关,眸中寒光闪过,楚汶昊抬手就是一巴掌毫不含糊地刮在忆儿的脸上。直打地那小小的身子猛地跌倒在地上,瞬间止住了哭闹之声。

转身跪地,楚汶昊沉声开口:“臣教子无方,扰乱圣殿,还望皇上恕罪!”

那清脆的一巴掌却如同刮在易无忧的脸上一般,瞬间让她心痛难忍!从来,楚汶昊对忆儿都是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不曾想,此时却是下了这样的狠手!楚汶昊,你何苦?你得下多大是决心,才打地下这一巴掌?对不起!对不起!忆儿,对不起,娘不能认你!不能认你!以后的一辈子,都不能认你了!原谅娘的狠心。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转过身,把那一切抛在身后,易无忧定定地看着夏侯沐。

殿中的窃窃私语在那一巴掌过后,顿时消散。殿内官员,都屏息凝视。有的看着跪在地的楚汶昊;有人盯着站立不动的易无忧;而更多的人却是看着皇位之上,那个看不出表情的润安帝。

“退朝!”良久,那个静默不言的润安帝终于冷冷吐出两个字,背负双手,一眨不眨地锁着那个本会册立为后的易无忧。

直到百官散去,殿中渐凉,两人都一直那么站立着对视,不曾挪动过分毫!

立后大典,却突然跑出个孩子直呼皇后为“娘”,乱了所有!

千万,不要抽打偶~

卷六 第十九章 金銮空殿后无望

抱着依在胸膛仍旧在不停抽噎的忆儿,楚汶昊随着百官退出金殿。虽是走在人流中,却觉得四下里寂静无声、清冷萧条,只余他们父子在。就连红日高挂,散发着的都似乎是一阵凉气。

润安帝!夏侯沐!果然是深不可测,让人无法估摸他的心思!几年前战场之上的短兵相接,数面之缘,也只是让觉得他很是不简单,定非池中之物!此时一看,当年真的低估了他!能从一个被贬而逐出京城的王爷,摇身一变成了南夏的帝王,满朝官员似乎并无人有异议,似是还很是拥戴这个君主,岂非一般人能及?

今日之事,他是有心故布,还是无心为之?立后大典,为何只有百官在而后宫之中却无一人在场?这个立后大典,似乎根本就是于理不合。如此看来,夏侯沐根本就是故意的,可是他为何要如此做?莫非,只是为了让他亲眼看见易无忧已经贵为南夏的皇后!让他看到,她是他夏侯沐的妻子,而和他楚汶昊没人任何的关系。不管易无忧是否曾经要嫁过他;也不管他对易无忧是有情还是无情,他都要断了他心中的所有,连一点星火都要掐灭!

“侯爷,属下该死,未曾拦住世子,还请侯爷责罚!”跟在他身边的人,小心翼翼地说着话。虽然此时的楚汶昊面无喜怒、一言不发,可旁边的人确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他越是静就让人觉得越是心思难测!

“不怪你!”三字冷言,楚汶昊抱紧了怀中还在一抽一抽的忆儿。

不怪他!真的不怪他!更是不能怪怀抱中的儿子。是怪自己当年受命领兵攻打云漠城?是怪当年云漠城一战,那势如长虹的破空一箭?抑或是怪贝嘉草原上,那个一袭浅紫罗衣的人临危不乱一箭射掉他头上的皮帽?还是要怪她为何要那么心软,当年答应了他近乎无理的请求?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不该任由那一箭射进了心头,虽是疼痛难忍却不愿拔出,让那疼痛伴随了自己这么多年,糜烂成疮都不觉悔!

来南夏前,他的心中有着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想着或许能遇见易无忧,可遇见后有能说什么呢?遇不见也就罢了,若是遇见了,那么她一定回到了夏侯沐的身边,如此的话,倒还不如不见!可从来不曾想过,竟会发生今天的事情!

那三年的中的所有,夏侯沐知道了吗?肯定是知道的,以他的能耐,想知道什么不行?可是,就算知道了所有,他不会怀疑吗?毕竟,自己的妻子在别人的家中过了三年的时间!还是说,那个男人真的爱她至深,已到了可以忽略所有的地步?

“易无忧,这个男人,他野心勃勃、雄心独霸,心机深沉至如斯地步,真的是你深爱的人吗?真的值得你为他付出这么多吗?究竟是我看错了他,还是你爱错了他?你竟会为了她,放弃了你的自由,而甘愿老死在这深宫之中吗?直到如今我才发现,原来,我真的不懂你!”摇头自问,楚汶昊双眉拧紧,满心苦涩。脑中却忽然闪过一句话——“不值得,却爱了!”

多年前,当他问了她是否值得时,她是那么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这么几个字!她也知道不值得,然而因为爱着那个男人,她放下了所有,爱地那么痛苦、那么深,无法自拔!

“柳大人,你说皇上还会再封易妃为后吗?”

“谁晓得?皇上的心思谁能猜得到?皇上拿以前一比,可是判若两人!”

“这易妃还真是咱们南夏的奇女子啊!痴儿不痴了,当年可还休过夫呀!两位大人,你们说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易妃的?”

“哟,这个本官可猜不出,也不敢乱猜!”

“嘿,说不准!这易妃娘娘可是失踪了好多年的,谁晓得是不是就……”

“几位大人还是小心议论,让上面听见了,可要当心顶上乌纱和项上人头!”

虽是低声藏掖着的话语,却依旧飘进了楚汶昊的耳中。当真是人言可畏!亏得易无忧当时不曾应了忆儿的那声唤!若是应了,那是真的完了!想到这里,楚汶昊忽然一阵黯然心酸!忆起易无忧刚刚挣扎半晌终是转过头的绝然,他明白,她是那么坚定地要把曾经的那三年彻底抛在过去,不愿再去触碰!

这一趟,是来对了?还是错了?曾经过了三年虚假的三口之家的温馨日子,终于还是他们父子俩相依为命!

“叶紫,是你在惩罚我曾经的心猿意马吗?不会了,以后不会了!今后,我会用心地把忆儿抚养长大,让他成为我西宁的栋梁之才!”

尴尬地站在一边,手中握着那卷圣旨,福安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犹豫了片刻,终是默不吱声悄悄退出大殿!暗自摇头,心中喃喃自问,这是做的什么孽?好好的一个立后大典,怎么就闹成了这样子呢?那远督侯的夫人真的和娘娘长地那么像?还是说……

“老东西,叫你胡思乱想?”抬手就在面上轻打一巴掌,福安努力甩甩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这怎么可能的事情?

“哟,福安公公,这是做什么?”似是带了讥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让福安心中一惊,抬头就见前方一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是德林总管啊,有什么事情吗?”心中虽是一怔,福安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没事儿就不能找福安公公您说谈几句?福安公公您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儿啊!”还是那不紧不慢的强调,却又揉进了一些嫉妒在里面。

“岂敢,哪能和德林公公您比?您可是太皇太后眼前的红人!皇上再大,能大地过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去?”嘴上这么说着,脸上虽也堆着笑,福安心中却是不屑地一嗤。

“呵呵呵……”这句马屁似乎很是受用,德林顿时掩着唇咯咯地笑了起来,片刻后才停了下来又摆出那高高在上的样子,“还烦福安公公走一趟,太皇太后有请!”

“消息传地还真快!这太皇太后果真厉害,这事情才发生多久?德林居然就已经在等着了?看来这宫里的大小事物,还真没什么能瞒得过那个老太太的!”心中顿时一惊,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福安恭恭敬敬地答了声“是”,一路上心神忐忑地跟在德林身后朝祥宁宫走去。

空空荡荡的金殿中并不曾因为众人散去而显得光亮,却是更加地阴冷。凉了夏侯沐和易无忧的的心!

“千算万算,可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心中一样的心思,同样无奈的眼神那么看着对方,两人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瞒过了太皇太后和太后,想要当着西宁使臣的面完成这封后大典,可谁晓得会突然冒出一个孩子来?那乍起的一声“娘”粉碎先前所有的计划,更是粉碎了憧憬未来的美梦!

“完了是吗?”良久后,易无忧终于开口吐出那凄然的四个字!完了,是真的完了!不管刚刚自己有没有承认,流言蜚语都会那么四散开来,禁都禁不住!

艰难地吞咽着吐沫,夏侯沐喉结上下窜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似是因为太久不曾眨动过,那眸子里竟然有些发酸!这就是秘密策划这么久的封后大典吗?算到了所有,却就是不曾料到楚汶昊会带着儿子进宫来,更没想到站在殿外的孩子竟然会一眼认出易无忧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出惊雷般的一声“娘”来!

此时,怕是太皇太后和太后那里都得到了消息吧!在她们的心中,易无忧本就有了个不好的名声,这么一闹,怕是再多的解释都于事无补了!更是被林嘉逮住了把柄,火上浇油一番!

完了是吗?他也在问自己,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完了,不知道是不是还会有挽回的余地!

“原来,你真的不信我!”许久等不到他的话,易无忧凄然一笑,缓缓抬起手摘下那压的她额头发痛的百鸟朝凤明金后冠,“原来,我真的不适合这高贵的后冠!我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才打定主意戴上它,却原来这东西根本就不属于我!”

盯着这个戴在她头上不足一个时辰的后冠,易无忧忽而一笑,蹲下身子轻轻地将它放置于地,半晌后方才起身抬头凝视着一动不动的夏侯沐:“我曾经,真的有把那个孩子当成亲生的一般!他曾经陪着我,给过我太多的快乐,快乐地让我忘记你带给我的伤痛!可终究,我不是他母亲!”

一席话,缓缓道来,无波无绪!长叹一声,易无忧毅然转身,面带微笑,一步步向这座金殿的大门走去,就如同她进来时一般无二!

“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有儿有女,有很多的孩子陪在你身边,让你忘记所有的伤痛,只有快乐围绕!”

听着身后缓缓响起的坚定话语,易无忧瞬间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也在那一瞬间褪却不见,怔怔地流下一行泪来!

原来,他还是信她的!这么坚定地相信着她!

偶的汶昊啊~~伤心鸟~

卷六 第二十章 呼之则来挥则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可易无忧并未感受到风雨前的肆虐狂风,宫里像是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一样,还是那么平静!不过,即便是有那风言风语,她也听不到!

自发生那场乱之后,她又回到了蜗居在和阳宫的日子,一连三天连房门都不曾迈出去过一步!幸好,还有夏侯云幽这个丫头在,和她说说闹闹,让她少去了不少烦闷!

可她却知道,此时的平静是不正常的。这么大的事情,怕是整个宫里都晓得了,更甚是整个京城都已满城风雨!可为什么太皇太后和太后都不曾找她谈话呢?这两位老人家不是该火急火燎地派人宣她,然后正颜厉色,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地教训她一顿吗?怎么等了三天都不见动静呢?这样的风平浪静,让易无忧错以为当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幻梦一般!

梦里,她见到了让她觉得一辈子都亏钱的父子俩——楚汶昊还有忆儿!

对于楚汶昊,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也幸好不曾说上话!若真让他们有机会说上话,她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两年前,把那么一个烂摊子扔给了他一个人,定是让他受尽了嘲笑吧!若是当年不曾遇见夏侯沐,夏侯泽也不曾在大婚时出现,她一定嫁给了楚汶昊,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可这一切,谁料得到?她能想得到的只有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而忆儿,原以为,忆儿应该已经忘记了她,毕竟小孩子的忘性很大!可没想到,两年后,那个孩子居然还一眼就认出她来!幸,或不幸?这样一个乖巧的儿子……儿子?那个不是她儿子!

记得那天大殿中,她就要走出大殿门楣的时候,那个站在宝座前的人,在她身后忽然来了那么句“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一时间,她抑制不住地泪如雨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复杂了心神!半晌后,是一双强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紧紧地圈住了她,温热的气息清风一般抚在她的耳畔,软语温存再次坚定地响起:“我们,一定会有比那个孩子还懂得疼惜你的儿子!因为,那是我们的儿子!”

那一瞬,她清晰地明了,这一生,甚至是下一世,不管怎样的风雨波折,她都会跟着这个男人,继续他们的姻缘!

而那天后,夏侯沐倒是连着三天不曾出现在她面前!她知道,他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去处理,处理好了,他自会出现在他面前!

吐出一口气,看着床上已熟睡的夏侯云幽,易无忧苦笑着摇摇头走出去,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样的等待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活泼好动的自己居然能守着住这样的安宁了?皇宫,还真是个焚尸炉一样的地方,能化去所有的鲜活存在,让所有的东西都条条框框地墨守成规!

静静地走在月落满园的小径上,看着那倾泻而下,被枝叶斑驳了光亮的上弦月,易无忧的心中忽然想起两句诗来——“欲上青天揽明月”和一句“奈何明月照沟渠”。这两句诗被她这么糅合到了一起,倒也还读的通!

初夏的夜晚,还是凉爽的,空气中飘散着点点蔷薇花的香气,让她不觉神清气爽,深吸一口气!

还未走进自己的院中,一个小宫女就已经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明月下,易无忧看得出她满脸的慌张!

“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的?没个规矩!”身边的诗书已经出声训起话来!

匆匆跪了下去,小宫女垂着头语气急切,似是还有些恐慌:“娘娘,太……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在屋里等了您好一阵子了,奴婢说去叫您,她们却不让!说是等您回来就行!”

交叠在一起的手一颤,易无忧瞬间微拧了眉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平静了三天后这两位贵人终于是按耐不住,找上门来了!

“行了,我知道了,起来吧!”说了话,易无忧向屋子里走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机行事吧!

屋门大开,远远地,易无忧就见太皇太后和太后端坐着!似是看见了她过来,两人对望一眼,交换了神色点点头。这一动作,顿时让易无忧觉得好笑。以前他们组出警是,行动之前,都是这么传递信号的!这两位,还真是把她当成了敌人一般!

“见过太皇太……”语气温和,易无忧礼貌地福了下去,可这礼刚行了一半,那个年迈的太皇太后已用那有些急切和不悦的语气止住了她。

“行了,行了,免礼!其他人都出去!”话说到最后,太皇太后似乎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

秀眉瞬间蹙紧,易无忧心中一揪。莫非还要动用私刑不行?不过也不像,动用私刑怎么会到她这里来?而且还让所有的人都出去!

听见一阵脚步声和身后关门的声音,易无忧直起身子看着坐在那里的,她的婆婆还有她婆婆的婆婆!这婆媳三代坐在一起,也真是够有意思的!太皇太后还是那威严的脸面,不带一丝言笑;而太后娘娘也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

“果然还是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心中暗道,易无忧一笑:“老祖宗和太后娘娘有事派人来宣就行,无忧自会过去,哪敢劳烦两位老人家纡尊降贵到了我这里来呢?”

“哼!”随后,就是太皇太后的一声冷哼,“不敢!您是皇上亲立的皇后,整个皇宫里您最大,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哪敢劳驾皇后娘娘您走动呢?自然是我们来参见您!”

笑颜顿时凝住,易无忧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结,心口猛地窜起一团怒火,深吸几口气努力平息了几次才算是压了下去,静静地开口:“老祖宗,无忧一直将您当着祖母看待,对您是敬爱有佳。自认为并未做错过什么,您老人家为何总是要如此冷嘲热讽?有什么话不能开门见山地说,非要如此拐弯抹角呢?”

“你……”瞬间瞪大了怒眸,太皇太后忽而一声冷笑,“不曾做错过什么?你目无尊长、败坏门风,居然还……还把绿帽子戴到了皇上头上,还有脸说你没错?”

“母后!”刚要反驳太皇太后的话,太后那温和的声音已然响起,止住了她的话,转眼笑看着易无忧,“哀家知道,皇上宠爱你至深,一直想立你为后!本宫和太皇太后原本也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可是居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你要天下人如可看待咱们夏侯家?润安帝连自己的皇后都管不了,还怎么管理天下?”

“我……”一时语塞,易无忧垂了眼,不知该说些什么!思索了片刻方抬头轻轻地说了句,“流言止于智者!我不曾做过什么对不起皇上的事情,自是不会在乎别人说什么!皇上他知道,他也不会在乎!”

“可是祖宗在乎!”气急败坏地轻拍着桌子,太皇太后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流言止于智者?众口铄金你知不知道?你说你没做过什么,可天下人哪里晓得?天下人知晓的西宁远督侯的儿子,众目睽睽之下一口咬定了你是他娘!”

“是啊,或许你真的没做错什么,只是那个孩子认错了人。可是,天下人哪里管得了这么多?无忧,皇上他才坐上皇位没多久,你就忍心看着他背后招人口舌,威信全无吗?”太后语重心长地一番话,让易无忧有口难言!

天下人,可不会管她到底是不是忆儿的娘,只晓得忆儿在大殿上叫了她一声娘,而后皇上宣布立后大殿取消!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说明了她真的是忆儿的娘,真的给夏侯沐戴了绿帽子!众口铄金还是谣言止于智者?似乎刚刚说那句“流言止于智者”时,都是那么地底气不足!

“无忧,母后一直都觉得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似是看出了她内心防线的松动,太后微蹙了眉头深深地看着她,“难道你真的要让皇上在百官面前抬不起头来吗?皇后?皇后这个位子,你真的做得来吗?你能做到绵里藏针、笑里藏刀,喜怒不形于色吗?皇后,可不仅仅是一顶高冠一身霞衣就轻轻松松过一辈子的!”

“孩子,皇祖母也不是无缘无故突然就变了心性不喜欢你了!”本是沉声厉色的太皇太后也忽然放软了语气,凝神看着易无忧,一双闪着精光的眸子里似是还含了泪,“只是,你真的不适合做这后宫的主!你能眼睁睁看着皇上左拥右怀吗?你不能!你若是能,当年他娶了嘉儿的时候,你就不会走!”

听着两人突然就软了下来的话语,易无忧的心中一阵慌乱,不停地绞着手指,来回看着太皇太后和太后的眼眸,咬紧下唇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她的确不适合做皇后,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夏侯沐妻妾成群、环肥燕瘦围绕左右!

“孩子,你确定你真的能在这个宫中过一辈子,不觉生厌吗?一辈子高墙阻路,守着这四方城吗?”

一字字清晰异常,传进易无忧的耳朵里,惊了她的心。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眸愣愣地盯着刚刚出声的太皇太后,不确定地问出一句话:“皇祖母!您……您是什么意思?”

“无忧,难道你要皇上为了你废了后宫吗?还是要皇上为了你荒废了朝政?”锁定她的眼眸,太后忽然惊雷般地来了句,“母后求你了,离开皇宫,离开皇上吧!”

话说 一个老太太+一个半老太太=杀人于无形!

卷六 第二十一章 蓬门始开语佳期(完结章)

惊魂一般僵住了身子,易无忧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后已露出满眼乞求的眼眸。这,才是她们俩今晚来的目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软硬兼施,就是要让她离开皇宫;要她离开这个“她生活不下去”的四方城!

等了半天不见她没有任何的动静,太后忽然顺势跪了下去,满脸悲戚拉住她的衣袖:“母后求你了,好不好?”

已是看不见一切的事物,易无忧只是那么茫然而无焦距地睁着双眼,

“皇祖母也给你跪下了!”说着话,那个万人之上,尊贵无双的太皇太后已然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一声瞬间苍老了的声音,稍稍拉回了易无忧的心神,缓缓凝神看着跪在面前——南夏王朝地位最高的两个妇人!隔了半天,却是忽然抑制不住地“咯咯”笑了起来!笑地摇摇欲坠,眼泪婆娑!

当年,进他夏侯家的门,是他夏侯家的主意;如今,要赶她走,也是他夏侯家的主意!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她易无忧真的就是任由他夏侯家玩弄在股掌之间的一颗棋子吗?

“皇祖母,母后,究竟在你们夏侯家的眼中,我易家人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按住疼痛压抑的心口,易无忧委顿着身子沉声问,“朝臣?姻亲?还是到底,只不过是为了维持你南夏夏侯家天下的一枚棋子而已?”

昏暗的屋子中就只烛光摇曳,忽明忽暗,让易无忧那写满沉痛的脸面看起来也是忽明忽暗,可眸中却是闪着亮如繁星般的点点光芒,逼视着、逼问着跪在地的两位长辈:“扪心自问,我易家有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你们夏侯家的事?难道就因为你夏侯家是皇族,就得让天下人为了你们而拼了命吗?你们是不是非要逼得我易家灭族,才心满意足?”

似是浑身的气力都用来问出这番话,话音一落,易无忧腿脚一软,就那么跌坐了下去,喉间发出的微弱“嗬嗬”声,让人听不真切究竟是笑还是哭!

眸中泛起满满的惊异,太皇太后和太后对望一眼,又缓缓转向手撑地面,脸面朝地双肩不停上下起伏的易无忧。

她这是怨?还是恨?为何以前都不曾发现,她对夏侯家居然是有着这么多的怨言?还是本就有着怨恨,都是隐忍不发,而此时被一阵紧紧地逼迫后,一股脑排山倒海般地爆发了出来?

“若真是如此,那就更不能让她留在宫中了!”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瞬间根深蒂固般扎在了太皇太后心中,定定地看着易无忧,一时间老泪纵横,语气坚决:“你今日若是不答应,皇祖母和你母后就一直跪在这里,跪到你答应为止!”

缓缓抬起头,烛光摇曳下一张被泪水胡乱了,苍老的脸出现在眼前,那眼神果断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定定地看着那双虽是老了却未浑浊的眼眸;看着那皱纹满面的脸,易无忧的心中无法控制地涨满了酸涩!曾经,眼前的这个祖母是多么慈祥和蔼的面目,可此时,却让她觉得有些狰狞恐怖!是不是在宫里,只要是能活到这把年纪的,都会有这这么狰狞的一面?

从前,只是知道皇宫是个会让人心灵压抑到扭曲的地方,知道它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此时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可怕尤甚洪水猛兽!如果真地活到太皇太后这把年纪,是不是自己也会变成她此时的模样?翻脸如翻书!

绵里藏针?口蜜腹剑?喜怒不形于色?好像,她还真的做不到!

撑在地上的手缓缓收紧,凸出了苍白倔强的骨节。良久,易无忧缓缓松了紧攥的手,对着眉头紧皱满脸乞求神色的太皇太后展颜一笑!

京城东去五百里之地,有奇山云梦高插入云,素有“南夏第一奇山”之称!云梦山层峦叠嶂,景色秀丽、气象万千。常年云雾缭绕,细雨霏霏,让人更觉如幻梦仙境!山中珍禽异兽良多,亦有许多其他山中采摘不到的珍贵草药。可因为此山的险峻,到无人敢独自上山,而那些名贵药材往往都是生长在绝壁之上或是深谷之中,采之不来弃之可惜,因此每年都会有不少医者成群结队去往山中采摘草药!

然而云梦山闻名于南夏,并非因为它的奇秀和那满山的珍贵草药,而是因为传说佛祖曾现金身于山中普觉寺,虽是一现即逝却是让这本是默默无名的普觉寺名动了天下,一年四季香客不绝,成了南夏香火最为鼎盛的一座寺庙!

山脚下,上去普觉寺必经之道旁,有家茶肆。地方虽然不大,却是宾客络绎不绝!要去山上拜佛的香客们,行到此处便会进去歇歇脚,喝些茶。店主一家,是又当老板又当伙计!虽是小本经营,却也每个月都能赚上一些银钱!

而每年的春季,便是这店主一家最欢快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能接待不少拜佛踏青的富人家,小气些的休息够了放下茶点钱便走;而那些出手阔绰的人往往会多给些小钱,有人是为了显摆;也有人是行善积德!隔三差五地还会出现背着竹篓三五成群的人堆子,都是结伴上山采药的医者。

店主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在茶肆里当掌柜的,忙的时候也兼做跑堂。店主家的婆娘和女儿在厨房里负责烧茶做些茶点,而儿子就做了小二,负责端茶递水!

如同往日一般,那小二笑着脸吆喝着嗓子送走了一批上山采药的医者,转眼就见一个灰袍的俊逸和尚背着竹篓子笑着朝他走来,和尚的身边是个荆钗布衣眉目清秀的女子,也正漾着能感染众人的笑意。

见两人走近,小二忙不迭地堆满了脸上的笑意迎上去:“哟,大师,居士,你们这都去了镇子里回来了?来,来,快坐,我去给你们沏茶来!您二位稍等啊!”

擦干净了桌子,小二甩手将抹布撘到了肩上朝屋内走去。三年前,山里住进了一个面目俊秀的和尚,身边还跟了个清秀的姑娘,当时小二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出家人不进女色,可这个和尚却是和这个大姑娘一起住在山上的,而且同进同出一点也不避讳。每个月两人都会去山下的镇子里采买些生活用品,顺便将一些草药和药丸拿去药铺子里变卖。回来时,也总会在他们这茶肆里歇会儿脚!

终于在第四次进了茶肆歇脚,在小二那依旧惊异的目光中,银钗布衣的女子笑指着和尚对他说:“这和尚是我师兄,你叫我易静居士就行!”

虽然这话让人难信,可不知为何,小二却毫不怀疑,深深地信了她的话!就这么过了三年,这一家子也便和这师兄妹俩熟悉了起来!师兄妹俩会送一些强身健体防病药丸子给店主一家子,而逢年过节地店主一家也会给这师兄妹俩送些点心作为答谢!

“大师,居士,你们的茶来了,二位慢用!”取了茶水和茶点放在两人桌上,小二笑着招呼,转眼又见几个背着竹篓子的人走了过来,立马笑着迎了上去,“哟,几位是上山采药的大夫吧?要些什么?”

本已冷静了下来的茶肆顿时又热闹了起来,趁着等茶水的功夫,几个医者闲聊了起来。

“哎,我听说赋税要减了,说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虽然是压低了却连邻桌都能听清的声音,有着一些洋洋得意的味道!

“新皇登基?润安帝都登基三年了,还叫新皇登基?”不知哪个大嗓门,忽然回了这么一句。

偷瞄了四周一圈,原先说话的人那洋洋得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孤陋寡闻吧?润安帝退位了,把皇位传给了康宁王,也就是如今的康宣帝。”

“是不是真的?”

“润安帝顶多才做了三年的皇帝吧?”

“就是就是,听说当年他还是抢了太子的皇位。到手的皇位,就这么不要了?”

七嘴八舌,一时间有些嘈杂!

“当然是真的!你们忘了?我姑父可是给太守做师爷的。”声音中的得意又增加了几分,“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就这两天,公文就要发出来了。听说呀,润安帝出家做和尚去了!”

“连这个你也知道?”

“和尚?有皇上不做去做和尚?我说这润安帝的脑子,是不是有些不好使?”

“不止呢!就连他后宫里唯一的一个林妃,也跟着出家做尼姑了!”

“哎,一说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这润安帝三年都不曾立后吧?”

“嘿,我看润安帝不是脑子有问题,而是身子有问题吧?”

几个人的声音虽然是压低了的,却还是不免传进别人的耳朵。

“几位客官,你们的茶来咯!”小二的吆喝声,让几个人顿时停下了那些小声的议论。谁也不曾注意到,隐在小二的吆喝声中,一声闷哑的哐当声几不可闻!

荆钗布衣的女子急忙将倒在桌上的茶碗扶正,可那已经翻泼洒了一片的茶水,挣脱了桌沿的束缚,如线一般淌到了她的衣裙上,顿时湿了一片。

“和尚,是不是真的?”不去管那依旧滴答而下湿了衣衫的茶水,荆钗布衣的女子眼望前方,茫然而不确定。

“我可成天都和你呆在一起的,你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喝完了茶碗里的茶水,和尚斜着眼看着她,唇角的笑却不自觉地深了,“茶也喝完了,也歇好了!走吧!”

和尚,便是那个温和俊逸,总让易无忧觉得要成佛的了尘和尚!荆钗布衣的女子,便是那个一心想要做和尚师妹的易无忧。

三年前,在太皇太后和太后恩威并施的压力之下,她最终还是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京城,离开了夏侯沐!

把诗画的骨灰从那竹园子里后,她打着回易府看望易夫人和拜祭易相的幌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走的时候,只将一封书信放在了易府她那小楼的书桌上!信上只寥寥数语:

夏侯沐,我真的无法在这个皇宫生活下去!

你给的,我要不起;而我要了,你给不了!

既然如此,不若两两相忘!

而后,她便跟着这个似是早就有所预料,悄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和尚,来到了这座佛门圣山,过起了隐居一般的生活!她不诵经,也不念佛,只是每日闲来无事的时候,一遍遍地抄写着那些经文!久而久之,心,真的静了下来!

而她也曾经笑着和和尚说:“和尚,你的话也有不准的!看,我还是做了你师妹!”

对于她这样的话,和尚却是置之不理,只摇头笑笑!

虽然,夜深眠浅时,也时常会觉得迷惘茫然,心绪烦乱,可最终还是平静地过了这么三年。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让她真的明了了一件事——在夏侯沐的心中,她终究不是最重要的!

然而忽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她的心却是一阵震颤,失手掉落了手中的茶碗,翻洒了一片!他退位了?出家当和尚了?她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更不知道此时的心中是个什么感觉,五味杂陈,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背着竹篓子,心不在焉地走在边草已绿,腐叶未清的小径上,易无忧不知道心该往哪里想!他不做皇上了,是不是说他为了她而放弃了江山?可是,他去做和尚了是什么意思?

“今天出门时,你院门没关吗?”和尚的话,难得地有些不快。

神游的心思猛地被拉回,易无忧却不曾发现和尚口气的变化,脱口说道:“哪有?我明明……”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仰起头,山径尽头,竹屋院门果真是敞开着的。门边,双手抱胸的紫衣人懒散地斜倚着,唇角勾着的那抹似笑非笑的慵懒笑容,让易无忧霎时有些恍惚,似是回到了十年前的云幽城。

十年前,见他的第一面,他也是一身紫衣,唇角也是勾着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也是那么似是不在意却深深地锁着她的眼眸!

十年!原来都已经十年了!垂了眼,缓缓摇摇头,良久再抬眼,迎上那深邃含笑的眼眸。瞬间,荆钗布衣的女子那翩然着粉蝶的脸颊满布笑意深达眸底,如雨后初霁、破云而出的红日般明艳照人,灿烂无双:“和尚,原来,我真的做不成你师妹!”

全文完

话说,终于完结了!亲们,偶好激动哈~终于完结了!55,激动地要哭了!

有人愿意给偶写个读后感吗?55~真的好激动!

话说还有两个人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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