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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清烟缈》》

幽深的天幕,如钩的新月被笼罩在淡淡的朦胧中。晕黄的光芒流泻,覆盖在街边身形对峙的一对男女上,恍若虚幻。

女孩有一双沉静的眸子,此刻却再也不可抑制的闪耀着光芒,似悲伤,也似绝望。抬眼望了望天空,却没有阻止泪水的滑落。良久,她的声音响起,恍惚而飘渺。“你是来向我解释还是代她对我裁决?”

男子眼中闪过不忍,想开口却犹豫不决,只轻轻叹了口气,便默然的凝注着她。

时间在安静中一分一秒的流逝。女孩湿咸的嘴角此刻勾勒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她伸手,带着不容置辩的决绝说道:“把车钥匙给我。”

男子警觉的摇头,答道:“颖然,别胡来。理智一点,好吗?”语气里虽有责备,但掩饰不住的是自责和心疼。

颖然定定的望着他:“我一直都太理智,所以,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你,要我理智到哪一步?”

“我们都不是生活在真空中,但我们都要生活下去,你和我都没有任性的权利。”男子放缓语速,“颖然,别跟自己为难。”

颖然露出淡淡的讥嘲,反问道:“我不为难自己还可以为难谁?你,还是——她?”不等男子回答,她再次伸出手,眼中的坚定令她苍白的有些孱弱的面孔上浮现夺人的气势,“把钥匙给我。我总有权利不让自己的东西烙下太多另一个女人的痕迹。”

她此时的声音平静的让他有丝不安,但无法拒绝她的要求。犹疑着递过钥匙,她轻移脚步至他身前,细长的手指划过他指腹,奇异的冰冷,只是一瞬,手便空了。怔怔的看着她打开车门,临上车前,却仍是一回头。寂静的眼神,寂静的面容。

两人俱是不动,天色却逐渐凝重。蓦地,无端划过一道闪电,黑夜霎时犹如白昼。她沉默哀伤的面容清晰可见,在他心上重重一击。他不由上前,却见她微一咬牙,转身上车。车速极快,刹那间不见踪影。

那最后一眼仿若诀别,他忽然了悟,撕声力竭的呼喊划破寂静的长空:“颖然!!!”

豆大的雨点落下,前方的事物几不可辩,颖然却忽然松了紧绷的身躯,嘴角含笑,仿佛在等待一个期盼已久的时刻。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颖然的意识渐渐模糊。“如果有来生,宁愿不是在这所谓平等的社会,即便你有三妻四妾,却愿做你一个丫鬟,红袖添香,只要能常伴你身边。”

重生

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境里支离破碎,却依然痛楚。我挣扎着不肯醒来,如果醒来要面对的依然是在权衡的他,咄咄逼人的她,我宁愿长眠不醒。

“颖然。”耳边幽幽的声音响起。我蓦然惊醒,是妈妈。我的手微微一动,妈妈那担忧的声音远去,耳畔一个清脆的声音却那么真切。“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声音里的喜悦溢于言表,“菩萨保佑,小姐终于醒了。珠儿,快去叫老爷!”

小姐?老爷?我的心一紧,缓缓的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容颜秀丽的丫鬟,大约十六七岁,穿着打扮却赫然是电视里常有的清代服饰。“不!”我的心仿佛跳出胸腔。这是梦,这一定是梦,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再度闭上眼睛,再醒来,一定不会再看到这些。一定能握到妈妈那温暖的手。

“小姐!”丫鬟惊呼道,“这,这可如何是好。刚才,刚才,难道真是回光返照?”

我紧紧攥住手,指腹的疼痛却逼迫我警醒。这时,房里冲进了好几个人,我感觉到有人罩住我头顶的光,然后是苛责的声音:“你不是说小姐醒了吗?”

小丫鬟诚惶诚恐的答道:“回老爷,刚才,小姐真的醒了。可是,看了奴婢一眼又昏过去了。”

“怎么会又昏过去?”我能感觉到那个中年声音里透出的焦灼与担心,不由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她知道我是一心求死,会不会怨我,会不会也生无可恋?仿佛一把尖锐的刀刺进心窝,眼泪就这样不由自主的滑落。

“盈雷!”中年男子一下子振奋起来,“簪儿,你看,她好象哭了。”

适才的小丫鬟却犹豫起来。“老爷,小姐可从来不哭的。”

我说服自己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相貌甚是儒雅,见我睁开眼注视着他,又是激动又是放心。“盈雷?”他轻声的叫唤,像是怕我再度昏迷一般。

“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谁?”盈雷,是这个身体原本主人的名字吗?

我的疑问换来了屋里众人倒抽口气的声音。一时间,鸦雀无声。中年男子率先回过神,小心翼翼的探问:“盈儿,你不记得爹了?”

我缓缓的摇头,清楚的看到他眼里失望的表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曾知道便也无从记得。

自那日以后,这个身体逐渐恢复。我渐渐的从簪儿和珠儿那了解了正主的情况。现在是康熙四十三年,正主儿名叫柯盈雷,汉军旗,年方十四,是本届待选的秀女,苏州人士。额娘早逝,排行第三,上面有一姐一兄,虽是嫡出,但自幼性格清冷。

簪儿的原话是:“小姐自幼喜爱读书,常常废寝忘食,也不大爱说话。小姐的心肠自是好的,就是让人亲近不起来。”我只有微微的一笑,虽然看得出,柯老爷很疼爱这个幼女,但毕竟代替不了母职,性格沉郁也是常理。问起昏迷的原因,簪儿起先吞吞吐吐,耐不住我旁敲侧击,就和盘托出。

原来,柯府的大小姐柯吟秋虽是庶出却心高气傲。三年前待选秀女却因一场大病错过了选秀之期,如今虽能再选,但总是心存芥蒂。可偏偏待选又年轻貌美的柯盈雷是个清冷淡漠之人,别人求之不得的事她却看得极淡,不时的流露不情不愿之意,自然惹恼了柯吟秋,一怒之下竟将她推入湖中。待得别人发现,已是奄奄一息。

昏迷前,只来得及说了句:“若有来生,希望不要再有选秀,女子也可自由选择自己的命运。”

听得簪儿的转述,心潮起伏。那年仅十四的女孩却有那样通透的心。反观我,身在一个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命运的年代,却去羡慕古代不必受到道德的约束,这是不是一种悲哀?

不过,那一番话却让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会到这里的原因。我与柯盈雷临终前的意念都那么强烈,也许我们的灵魂因此而交换身体。却不知,这一场交换,会成全了她还是成全了我。

“簪儿,姐姐她在哪?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见到她?”一直都未曾见到柯吟秋这个始作俑者,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簪儿显是一愣。“大小姐她,老爷是怕大小姐再伤害小姐,不让她见到你。”

我心下猜度既是怕她伤害柯盈雷,那极有可能是疼爱盈雷的柯老爷将她关了起来。对柯吟秋的做法我虽不以为然,但不是没有同情的。多少人将选秀看作是平步青云的机会,又有多少人会像红楼梦里的贾元春那样把宫廷视为不得见人的地方呢?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只是方式手段过于激烈罢了。

“不让她见到我,那是被关起来了?”我试探的问。

簪儿瞪大眼睛,不置信的叫道:“小姐,你这一落水真的变了好多。以前你都不会关心这些事的。”

我睨了这丫头一眼。我要是真正的柯盈雷,她哪敢大呼小叫。这丫头倒是机灵,意识到反应过于激烈了,吐了吐舌头,咧嘴笑道:“不过,这样的小姐簪儿很喜欢,好象不管簪儿做什么,小姐都会包容着。”

“鬼灵精。”我弹了弹她额头,继续刚才的话题,“那姐姐是不是被关了起来?”

小丫头点了点头,答道:“老爷不准许大小姐出门半步。”

我略一思索,微笑道:“我们去看她可好?”那丫头一副像吞了鸡蛋似的表情,不等她回神,便径直踏出房门。深吸了口气,感觉空气分外的清新,仿佛心里最外一层的阴霾被淡淡的扫去。不是不担心爸爸妈妈的,但有柯盈雷代替我的存在,起码,他们不是真正的失去女儿。

“小姐,等等我呀。要不然,你又得迷路了。”听到簪儿追赶的声音,我忍不住苦笑。

如果选秀的结果是留在紫禁城,以我路痴的程度恐怕一辈子都辩不清它的东南西北。想到选秀,刚才那难得舒展的心情又添了厚厚一层隐忧。

虽是康熙朝,但华丽的表面不能掩盖内在的千疮百孔。我一向不爱清史,所以知之甚少,只不知对历史的懵懂会让我不知所措亦或云淡风轻?

在一间精致的绣房前簪儿停住了脚步。门前是一个家丁,看见我忙行礼,也许是外面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柯吟秋,我很快听到了一声摔碎杯碗的声响,像是在宣泄或者示威。簪儿怯怯的看着我,想是要劝我,却又摸不准我的性子。我回了她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其实,柯吟秋的事我本可以袖手旁观,但职业病又犯了,麻烦不找上门,我也会自寻麻烦。

我示意身旁的家丁把门打开,小心嘱咐道:“当心。”果然一个茶杯由屋内呈抛物线越过他的头顶,眼看就要粉身碎骨,我眼疾手快,茶杯稳稳落在手中,我轻笑,自己果然有做守门员的天分。

簪儿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袖子,我看向她,她秀丽的小脸直摇。“小姐,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里面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柯盈雷,你现在得意了?要不要拿我来抵命?”

我微微一笑,边走边说:“我既然还好端端的活着,何来姐姐抵命一说?”音落,已走进房间。眼前形容有些憔悴有些狼狈的女子瞪大眼睛盯着我,我也打量着她,却也不得不承认,那股子纤柔里自然流露的妩媚是致命的美丽。也难怪,这样的美丽是会衍生同等的骄傲。

她像是被我的笑容怔住,一时竟无处生气。闷闷的坐下,却还是丢过一句:“你不是一向不屑于来我这,怎么?来看我如今的狼狈样吗?你得意了?”

我示意簪儿收拾凌乱的地面……也顺势坐下,将手上的危险武器轻轻摆放在桌面,淡笑道:“姐姐,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想要的并非毫无希望,何苦自行折磨?倒不如放宽心,未必不能如愿以尝。”

她的身子一僵,我心里叹息,这两个姐妹太缺乏沟通,我的话她能否听进还是个未知数。但如果她真的希望平步青云,我也不会对她强加思想。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会去努力争取,那便是一种幸福。

“你是?”她顿了顿,微一摇头,眼中流露一丝怀疑:“你变了,以前的你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会一样吗?”我低头,如果真正的柯盈雷变成了宋颖然,还会不会依然清冷如故?改变的太多,一定瞒不过了解我的母亲,却不知道他可会察觉。可即便察觉了又怎样?很多事情,我们都无能为力。心猛的一紧,有一股痛楚慢慢流过。有些东西以为不去触碰就能暂时尘封,看来,我还是比自己想象的天真。

“小姐?”许是发现了我的失神,簪儿轻声唤道。

我回过神,却已经无法阻止一滴泪珠的迅速坠落。滴在手背上,慢慢晕开。

“小妹!”柯吟秋站起身,震惊的模样不言而喻。

我安抚的冲她们一笑,心知在她们面前我本没有太过脆弱的权利。“我会跟爹说明,不会有人再困住姐姐。姐姐养足精神是第一要事。”语毕,便起身离开。如果注定要在紫禁城里度过余生,我还是希望有个亲人可以相互扶持。

但这个身体我会进驻多久?

如果,心底渴望回去的欲望足够强烈的话我能不能再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如果,柯盈雷在现代得到了她想要的幸福,那恢弘却苍凉的紫禁城会不会就是我为自己掘的坟墓?

我不由一阵冷颤。

初来乍到时被惊慌掩盖的迷茫前所未有的浓烈,生命何其宝贵,我竟轻易的放弃生命的珍贵,放弃生命里真正关心我需要我的人,去心心念念一份不该属于自己的爱情,是太执着还是太愚蠢?

宋颖然,一向自诩决不后悔的你竟已经开始后悔了吗?

关于对女主现代感情的解释请看右边.

途中

离开苏州,也离开那个疼爱女儿的父亲。虽然只是短短十数天的相处,对这位爹,我却是百感交集。他一直不住的后悔,叹息自己不能为我获得免选的资格,但他虽是在旗身份却也无力改变既定的事实。

对清朝的选秀制度我不是很了解,对康熙我也只有敬佩,若真是选上,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名义的丈夫,实际的长者。不过,这应该是最坏的打算,毕竟选秀该是个严格的制度,想不被选上的难度总是亚于选上的难度的。思及此,心情稍稍放松。

和柯吟秋一同在路上相伴七天,彼此的了解在逐渐加深。我看的出,她对我的改变很是困惑,但毕竟朝夕相处,这七天建立的感情恐怕比之前的十多年还要深。她不是我想象中那么执拗极端的人,那么做出的伤害盈雷的行为应该只是一时的失控。

随着去京城的路途靠近,各地的秀女也越来越集中。其中不乏家世顶尖的满族女子。至少我得庆幸自己没有穿越为一个满族少女,要不然恐怕装失忆也是不够的。相比她们的嚣张跋扈,我们这些汉军旗的女子一个个敛声屏气,连柯吟秋也是安安静静的陪着我。她终是有些明白过来,在这样一个满族统治下的紫禁城,汉军旗的女子即使能被选中,恐怕也不会有太高的地位。除非——我们姓佟。我心里偷笑了一下。

正在神游太虚,柯吟秋已坐到我身边,打趣道:“好象喜欢发呆是你为数不多没有改变的地方。”

“我却觉得姐姐是愈加温柔美丽,这是否就是女为悦己者容呢?”我的嘴角划过一丝弧度。

“死丫头,现下可是口齿伶俐的紧。既这么厉害,何不与那些人斗上一斗,也算是乐趣一桩。”她努了努嘴,眼神尽是不屑。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若是跟不值得的人争,那便是一种气力的浪费而毫无乐趣可言。”

柯吟秋目光里带着深思的表情:“虽然有时你还是很淡定,好象对很多事并不很在乎。但我却觉得,你比以前对待生命有热情的多。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整个儿转了性子,只知道这个小妹是我乐意见到的。”

她语气的诚恳让我不知是她改变了还是推落柯盈雷下水另有原因,总觉得她虽有些骄傲却并不蛮横,庶出的身份也使得她并不习惯去辩驳什么。那日的真实情景恐怕她不说我是不得而知了。或许她对我不可能完全消除戒心吧。

我正想试探的询问那日的情景,只听得外面有人叫道:“不好了,柯里叶特中暑昏迷了。”

我急忙站起身,正欲出门,柯吟秋也陪同起身,说道:“一起去吧。看到小妹如此爱管闲事的一面也是种享受呢。”

我冲她眨眨眼睛,一种无言的默契悄然滋长。好不容易分开围观的人群,我见到一名绿衫女子昏倒在地,肌肤微微发红。周围的女子一个个虽然貌似着急却都不知所措的继续围观,不住的有窃窃私语声,夹杂着惊慌,兴许还有些幸灾乐祸吧。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走到她身边,察看了下,转头对就近的两人说道:“快把她扶到阴凉的地方去。”

两个人愣愣的看着我,却都没有动。

看来一直太安静的确不是太好的方式,那两人直接把我的话自动过滤。我只得“恶狠狠”的瞪着她们,催促道:“还不快去。”

那两个满族少女不知是被我吓到还是终于缓过神来,上前把柯里叶特扶到树阴下。“你,去那个枕头来;你,去装点冷水。”我继续吩咐,这次,两人乖巧多了。

我心里好笑,但手上却没闲着。一手先垫高她的头部,另一手解开了她几粒盘扣,这时,冷水已经来了。我一边嘱咐她们把帕子浸湿敷在她额头,转身对柯吟秋道:“麻烦姐姐把我房里的药箱打开,把针给我拿来。”

柯吟秋似乎被我一贯熟练的动作惊了一惊,但也没耽搁时间,很快就拿来了银针。针刺她人中、十宜两穴后,她逐渐睁开了眼睛。我把她交给身边的女子,站起身松了松适才紧绷的弦,和姐姐相视而笑,回到自己房间。

“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她笑着拉起我的手,说道,“也是书上学来的不成?”

我点了点头,虽然中医只是基础课,我也只在大一时才接触,但毕竟一般的中暑急救我还是应付的绰绰有余。不过,如果早知道能有幸穿越过去,我当初就该学中医,不知能不能做个中国的大长今。现在的情形,也不知我的专业是否用的上,可别被人家当作巫婆就好,康熙似乎是厌恶那些装神弄鬼之术的。

临行前准备这些是以防万一,我一直都怕热,但这些天观察下来,我和柯吟秋似乎都属于寒性体质,估计用在自己身上的机会不多。以为会浪费,却也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呼了口气,我回道:“其实书中有不少能用的东西,只可惜浩如星海,无法一一领略。”最可惜的是看那些繁体字,又是竖看,费力的很。虽然小时看过一些旧版小说,但毕竟不大能适应。幸好,柯盈雷一直生活的较封闭,要不然让她们知道这所谓的才女既不会写字,连字也是奇丑无比,岂不是笑话一桩?

“满家的女儿不重这些,也不知这满腹的才华于你是幸还是不幸。”柯吟秋叹道。

满腹才华?我只觉有苦说不出。回她一个苦笑,耸了耸肩膀,却看到柯吟秋不以为然的目光,这可是有失淑女的动作呀。

门忽然敲响,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刚才救我的那个姑娘可在?”

我起身打开门,这才好好把柯里叶特打量了下。脸上仍然些许潮红,却使她看来有种生气勃勃的美。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忽闪着俏皮的光芒,此刻嘴角微扬,俏丽的有如春日里的灿烂的桃花。她倒不拘束,还未等我开口,已跳进屋里,好奇的注视着我好一会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都说江南的姑娘个个水灵,今日得见才知道果然不假,你多大了,可是叫盈雷?”语气里没有多余的修饰,可甜软的嗓音却让我心生好感。

我点头,回答:“是叫盈雷,十四了。”

“我叫柯里叶特.绮萱,比妹妹长一岁。今天算是正式认识,既然我们的姓氏里都有个柯字,可也算半个本家?”她调皮的吐舌,精灵古怪的模样倒是深得我的好感。

“我们可不敢高攀。我们不过是在旗的汉女而已。”吟秋走到我身边,微笑着接话。虽然在笑,但话里没有任何笑意。

我有些责怪的看她。这个姐姐,有时候像个刺猬。这绮萱家世不一般,相处了几天对她的娇纵也有所耳闻,所以她的敌意也格外浓。

绮萱有些讪讪的笑笑:“这个……满汉一家嘛,连当今圣上也是这么说的。”

我被她的表情逗乐,忍不住扑哧一声。“是满汉一家,绮萱姐姐果然语出惊人。

吟秋也笑了笑,不知是敌意稍退还是暂且偃旗息鼓,她并没有再多说话。只是给了我一个“有你好看”的眼神。但我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的。也许柯里叶特.绮萱有些娇纵任性,以我的性格,宁愿是接触这些直接简单的人,虽会有小性子,但真实。

自救了绮萱以后,她便常来我们姐妹这聊天嬉闹。吟秋虽对她不甚热情,但对她的娇纵却也没有太多厌烦。有时问起她,她却回我:“比起她这样的娇纵,我可领略过一种更强悍的方式。”她的眼神里有种戏谑,却看不清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她应该指的是曾经的柯盈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吧。不知那能不能称之为冷暴力?

离京城越来越近,心下不是不向往的。对一个自幼在南方长大,无缘去过北京的人来说,这不啻是一种福利。只是为了这个福利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虽然对这个清朝历史我唯一还稍稍了解些的皇帝,不是不钦佩的。只是康熙四十三年,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现在以及将来会发生的事。诅咒着近来充斥荧屏的清宫戏让我严重的审美疲劳,来到这里才发现自己的历史知识多么的贫乏。

好象很久以前看过一部穿越时空的片子,只看了一点,记得里面的女主的历史知识丰富的让我惊叹,呆呆的问朋友为什么人家可以像个活历史,而我背历史年表的时候那么痛苦,她却想当然的回我一句:“人家是小偷,当然要清楚历史啦。”这才明白,原来,小偷这个工种要求还很高。

马车里绮萱伸了个懒腰,拥挤的空间自然禁不起她的剧烈运动,我的头硬生生的被她的魔爪击中,闷哼了一声。

“啊?撞疼了吗?”她倒有良心,急忙的收回姿势,询问道。

“你不是特意来这里谋害我的吧?三天两头的出状况。”我把头靠向姐姐那,离那个小魔女远些比较好。

“哪有。“她万分委屈,一副无辜的表情。

姐姐口气凉凉的答道:“特意倒未必,不过结果不会差到哪儿去。”

“吟秋姐!又冤枉我。”她撅起嘴,娇俏的小脸煞是惹人。

我们对她的美人计已见怪不怪,异口同声的道:“天!饶过我们吧。”

我捉狭的说道:“这个用在我们身上已经失效,但别人就……”我见好就收的停顿,和姐姐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知是在戏弄她,绮萱立刻羞红了脸:“难道,一定是叫他看中吗?”

“那他指的是谁?”姐姐立即补上一句,唇角笑意盈然。

她情知说错话,更是把脸埋起来,不肯再看我们。我忽然敛了笑意,真切的感觉到,那无可改变的命运在向我们逼近。我、姐姐、绮萱,究竟有没有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转脸看向姐姐,她似是看懂了我的表情,握住我的手,轻声问道:“还是不愿意吗?”

绮萱不解的抬头,好奇的问道:“什么不愿意?为什么不愿意?”

我只是轻笑,手掠过她的发丝:“好绮萱,我与你是不同的。”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教育,更不同的是,她还有一颗完整的心可给予可付出,而我,心里的人怕是永生不能相见。

“什么不同呢?盈雷,你是不愿意被选中吗?”她万分不解。

“选中好吗?”我反问。那个天底下最大的牢笼,选中意味着永世不再自由。

“那如果你被选中了呢?”她问出了我心里最大的担忧。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一字一句的说道,声音很轻很轻,却让她们两的表情瞬间凝重。

晕,多多居然说看谁都像坏人.郁闷中……

邂逅

进入内务府学规矩以来,我们三人几乎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仗着绮萱镶黄旗的身份和她阿玛不太小的势力背景,我倒是颇有些狐假虎威。这内务府里的公公也还算客气,把我们安排在一屋,白天学规矩,晚上一起聊天咒骂白天的辛苦,不知不觉,秋风已起。

有时闲下来会去练练字。若是有古琴,恐怕我还会缠着绮萱教我一些。长此以往,凭我此刻的功力,央视若重拍红楼梦,我去竞选个角色倒是轻而易举。

平日里也算领教了些许宫廷女子的能耐,我自问没这精细的脑袋去思考其中的迂回曲折,能避则避。倒是绮萱,性子冲,脾气急,好几次吃了暗亏。这里比不得路上,有势力有背景的也不少,饶是绮萱,有时也要忍一忍。

很忙,也很累。反让我忘记了很多的不愉快。我这性子本就不定,身边的人若沉闷的居多我便也沉闷;身边若是活泼的人居多,性子也会开朗起来。绮萱最是个爱笑爱闹之人,就连吟秋偶尔也会来个冷幽默,三个人自打来了紫禁城私下里反倒更不拘束,连带的,我也感觉仿佛真的一下小了十岁。

如果快乐是过,不快乐也是过,倒不如在这深宫里学会自娱自乐。要不然,这漫长的岁月过去,只怕我来不及帮助别人,自个心病一堆。

闲着无聊,把红楼里的诗词默写下来,当练字。也不知是换了副身体还是别的,那字虽称不上好看,总比曾经的我写的有筋骨的多。心中一乐,果然功夫不负苦心人。才刚默完那几首柳絮词,随意的丢在一边,就被一只魔爪夺走。

“盈雷,原来你的字也不过如此啊。”那丫头兴冲冲的抢过去,仔细一看后,乐不可吱。

我顿时无语,想反驳又的确没底气。没好气的夺过来,死死的抱在胸口,挑眉道:“别五十步笑百步了。你那点斤两也只能嘲笑些大字不识的人。”

“可你是江南才女,唉,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她一副偶像破灭的模样,倒让我恨的牙痒痒。

我冲她挥了挥拳头,她若再不识好歹,我这个江南才女会化身为江南暴力女。她倒知趣,吐了吐舌头,忽然,皱皱眉头问道:“你刚那些字怎么有些个怪怪的,看似好简单,可好象都没见过。汉文里有那些字吗?”

这丫头倒也不笨,虽慢半拍,倒不至于毫无察觉。我好笑的抚过她的眉头:“别皱,皱了可就成一老太太了,那时可别把责任推给我的字。”

“臭丫头!”她作势要捏我的脸,我急忙躲开。这年头的女人都喜欢这招吗?再这样下去,原本的瓜子脸可变成圆脸了。

“才多会儿,就又一出武松打虎上演了?”门口,是吟秋那张含笑的脸,

绮萱赶紧把她拉进房里,抬眼一瞪我,道:“盈雷这丫头越发不象话了,我不过是好奇,她就拿话打趣我。”

姐姐意兴盎然的问道:“好奇什么?”

我暗叫不好。原是打算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带过,现在被她扯进个姐姐,估计非得好好解释一番了。果然,在绮萱的唆使下,姐姐盯上了我怀里的纸。堆上若无其是的笑,把纸递了过去,心里却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把繁体字啃下来。

“你看,好奇怪的字不是?”绮萱拿手逐个点着。我知道,在汉文功底上她也原不够,只是知道汉文烦琐,看到简体字不免奇怪。可我怕的是我那字在吟秋面前露了马脚,那就真的没法解释。总不能说,一落水,连字都不会写了吧?我没有答话,只小心的观察她的反应。

吟秋脸色一黯:“我不大认字,倒是觉得这些字挺怪异的。盈雷,这些都是打哪来的?”

见她没有在字迹上注意,想来柯盈雷深居简出,笔墨不轻易流在外面。方才紧绷的神经松下,笑笑道:“汉文太麻烦,以前闲来无事就简化着写写,自娱自乐而已,谁想绮萱大惊小怪。”

绮萱撅了撅嘴,但禁不起诗词的引诱,忙问道:“盈雷,你写的是词吗?可念给我听听?”

两人俱是一副渴望的神情,我微微一笑,道:“好。”当下,把那几首词缓缓念过。到底是女儿家,那些小女儿家的闲情逸致是相通的,两人都是听得入了迷。“你们喜欢哪首?”

“自然是那首《如梦令》了,雅致妩媚,最合我心意了。”绮萱抢先回答,答案也不出我所料。

我转向吟秋,她正在出神。一般人的喜好里不免打烙上自己性格的痕迹。我会这么问,也只是想确定一些或是探究一些我知道或不知道的东西吧。

好一会儿,她回神,眼里有什么情绪飞快的掠过,然后我听到了她轻柔的声音:“《西江月》吧。”

我一楞,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她选的并不是薛宝钗的《临江仙》却是宝琴的《西江月》,“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很多人都说,宝琴的词暗示着她最后的命运。吟秋选这曲词的背后有关着那个我一直想知道的真相吗?

当晚,忽然觉得烦躁。没有知会吟秋和绮萱便一个人走了出去。无心观赏周围的风景,倒是拼命留意周围有标志的建筑。我不想一会儿回不去却被当作刺客抓起来。来到这里一直不敢一个人外出,更重要的是,对这个时代的规矩我一无所知,自问自己也没有小燕子的运气,明哲保身是明智的选择。

随意的靠在柳树边,试图让寂静的夜色抚平内心潜伏的焦躁。没来由的无法平息自己的心情。不禁嘲笑了下自己。在学校,我那引以为傲的平静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正一点一点流逝吗?

忽然,仿佛有涓涓细流划过心房。一瞬间,平静重新回复。是什么?

是笛音。

悠扬婉转,如泣如诉。曲调从未听过,却重重的敲打我心。闭上眼,任思绪在乐曲中飘荡。一个被压抑着的身影逐渐的清晰。

一股钝钝的痛。

想念他明朗的肆无忌惮的笑、想念他大步流星行走的背影、想念他时而高昂时而低沉的逗弄人的声音、想念他温暖的掌心和体温。

原来,一切从未远离过。只是,想念会变成呼吸,时时刻刻存在,却让人执意忽略。

睁开眼,目光却不自觉的投向左前方,笛声已然停下。那执笛的白色背影恍惚间有种强烈的熟悉。我按耐住起伏的心潮,不敢让自己奢望太多。却见那身影缓缓的转身。

我屏息,目光不敢丝毫怠懈。那面容直直的跳进视线,再无法让我平静。

他似乎微微叹了口气,原本清朗的眼睛霎时笼上一层雾气,那里隐隐藏着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严肃和抑郁。

见他抬脚欲走,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疾步上前,双臂一紧,用尽全身力气环抱住他。眼泪不住的滑落,哽咽道:“琛,不要走!”如果来这里是为了遇见他,那我再不要放开,不论他身边有多少红颜,不论我的身份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再放开。

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的挣扎,我慌忙加重力道。“不要,就算是幻觉,请你,不要这么快消失……”心里唯有一个念头,不能放手,不能让他消失。

仿佛一世纪那么长,手上的力道再也无力支撑。怀中的人似乎长叹一声,轻轻的隔开我的手,转过了身。长久以来,一直在梦里才能见到的面孔那么真切的出现,这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你认错人了吧?”清亮的声音响起,不同于以往熟悉的低沉。我蓦然清醒,终于意识到刚才究竟做了多不合适宜的举动。

怔怔的退后了一步,不禁扯出一丝苦笑。怎么可能是他?眼前的这张脸分明年轻许多,我怎会可笑的相信,命运会把他也送过来呢?

“对不起。”我艰难的道歉,却发现声音已沙哑。

他却一改起初的抑郁,嘴角挂上一丝兴味的笑,那笑容!我情不自禁移开眼,那般熟悉的相似的笑,宋颖然,直到此刻,你还不愿意放过自己,还不愿意忘记那最后的幻想吗?

“你是今年的秀女?”他微一低头,降低我们之间身高的差距。

不自觉的点头回应,心里却黯然。秀女,一群被人摆布命运的木偶。某种强烈的欲望陡然升起,此刻却不甚明朗。只隐隐觉得,我的命运会由今日而不同。

“哪家的?叫什么?”他再问,眼里似乎有好奇和探究。但,决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我被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我想要什么?抬头和他对视,他不惊讶、不躲闪,嘴边噙着一抹淡笑。

“刚才只是个误会,请爷不要放在心上,打后忘记就可以了。奴婢先行告退。”我行了个礼,看他的衣着打扮,料到身份不低,不敢揣测,却也不敢多话。平复心中隐隐的渴望,害怕自己再说出些不该说的话。转身想要离开,却还是回望了一眼。

他就这样静静的站立,风吹起衣角,见我回望,勾起一丝笑容当是回礼。

一路踉跄的回屋,吟秋和绮萱已在准备休息。见我有些狼狈的样子,俱是一惊。“怎么回事?脸苍白的像鬼一样。”绮萱伸手,触摸我的脸颊。

我已无力反驳她那蹩脚的比喻,轻声答道:“外面有些夜凉。”

姐姐已递来一杯热茶,握着那滚烫的杯身,才渐渐感觉出些温度来。呆呆的注视那淡淡的水汽涌起的白雾,像适才那白色的身影。微微一叹,对她们说道:“不早了,都歇息去吧。”

“你呢?”吟秋问道,满脸的不放心。

我尽力扯出笑容,道:“我没事,只是没有睡意。想再一个人静静。”

她露出狐疑的神情,却也没有再追问。“我们就在里面,有什么事就叫我。”说罢,她推着一头雾水的绮萱进屋。

我倚在窗前,注视着窗外忽觉寒冷的月光。身体忽冷忽热,可我知道,忽冷忽热的是心里那不肯熄灭的渴望。但最可悲的是我竟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

阅选之期接近,如果,再没有办法,我已经可以预料接下来的命运。不是成为后宫的一分子,就是指给那些王公贵族,从一个大牢笼换到一个小牢笼,却可以想象,以我的性格,等同于告别快乐。不能,我决不能就这样被人摆布了命运。

握着手上的空杯,浑身一个冷颤。咬一咬牙,猛的将茶杯向地面砸去,拾起残破的碎片,向手背割去。一股钻心的疼痛。

手背上的血不断的涌出,心却轻松下来。这样,不会再通过阅选了吧?

那一声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两人跑出来见一地的狼籍和我手上的伤口,大吃一惊。吟秋快步上前,厉声道:“你做什么?疯了吗?”

绮萱早已吓呆,不知所措。吟秋转头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拿药?”

绮萱恍然大悟,连忙回房。吟秋再次转向我,声音仍是不能理解的愤怒。“我以为你变了,却没料你还是那么自私!你这么做,为爹爹着想过没有?从来你的心里,就只有你自己吗?”

我无言以对,她说的对,我是太自私。一直以来我总是尽力对身边的人好,可实质上,我从未真正为他们考虑过,我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总是觉得不主动伤害别人便不是伤害,可事实上,我还是伤害了太多人,以前是爸爸妈妈,现在是姐姐和盈雷的爹爹。

也许是觉得苛刻太过严重。吟秋叹了口气,放缓语气,道:“你果真不愿意也可告诉我们想办法,如此伤害自己值得吗?”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真的没有。”我不禁哽咽道。

她不再言语,只是为我上药。我是知道如何控制力道的,料想只会留下浅浅的疤痕,于自身的行动不会有影响,但阅选那一关是绝对过不了的。

“盈雷,你要不要紧?痛不痛?”绮萱终是镇静下来,她不若姐姐那么气急攻心,那语气里流露的关心让我一暖。

“不会有事,你忘了,我是略通医理的,断不会害了自己。”我试图给她安慰的笑,但疼痛丝毫不给我面子。我知道,吟秋上药时是带着气的,但自己理亏在先,便不做声,任由她发泄。

“哼!”果不其然,吟秋冷哼一声,“你幸而不是大夫,要是你这种连自己都不爱惜的人做了大夫还不是天下人的悲哀!”

知道她虽在讽刺,但已不像刚才那样穷凶极恶的生气。我略微安心。毕竟这么多时日相处下来,我知道她是真心待我的,也在把我和曾经的柯盈雷分开。可今天我的举动着实伤了她,勾起了她的不愉快。

“吟秋姐,你别再责怪盈雷了。我想,她也是没有办法。”绮萱一旁怯怯的帮我说话。

“我是恨自己,居然放任你做这样的事。”她忿忿的甩门进了内堂。

“绮萱,我真的做错了很多吗?”我看着她离开,无力的问。

“吟秋是关心你,你别在意,别再做傻事啊。”她见我语气苍凉,以为我又要想不开,忙劝慰道。

我不语,心里虽有愧疚,但却没有一点后悔。曾经的我太过患得患失,做什么都要顾虑很多,害怕伤了别人,却反而会弄巧成拙,让自己也不开心。现在,我只想做自己命运的主人,不想再为任何一个人而活。抱歉了,姐姐。

阅选过后,一切都尘埃落定。绮萱封了贵人,而姐姐被指给了九阿哥胤禟。我不熟悉这位阿哥,却对这位阿哥的额娘久仰大名。一直以为《康熙微服私访记》是编造的,倒没料到,这宜妃却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如果编剧尊重历史,那么宜妃受宠应该不假。九阿哥又是她心疼的小儿子,吟秋有这样的归宿我也该安心了。

我如愿的没有被选中,被封了女官。点名要我的是——卫氏良妃。

良妃

卫氏,康熙二十年生八阿哥胤禩。康熙三十九年晋良嫔,未几,晋良妃。很好奇,印象中康熙是个政治色彩相当浓烈的人,虽然不知道他的嫔妃都有哪些,但隐约记得在看《红楼梦》相关资料时说过,他会宠幸汉人女子,却不会给予她们太高的份位。而这位良妃倒是少有的异数。有人说,因为她有个好儿子,八阿哥是几位皇子封为贝勒中最小的一位,深得康熙喜爱,在朝廷中也有相当的口碑。也许吧,满人一向母凭子贵,这也不足为奇了。奇怪的是,她会主动要我,这让很多人啧啧称奇。

“这位良妃娘娘虽然地位不高,但听说为人性情甚是平和。你若想安稳的待至年满出宫,那里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至少我不用担心以你的性格会受排挤。”续过茶水后,姐姐将茶杯前推,做了经过了解后下的结论。经过这两天,她的气消下不少,除了担心和怜惜以外,没有别的情绪。

“我不是担心这宫廷倾轧,再难,也不过几年,熬过去不会太困难。只是,”我微微皱眉,“也许是我敏感,我既和良妃素无干系,以她的性子应该避免在这类事情上予人留下话柄,所以,说她的行为有异并不夸张。”

她轻拍了下我肩膀,脸上是试图让我安心的笑容:“是你太过多心了,也许你之前的行为传进她耳朵,恰好是对了她胃口。”

“对,既来之,则安之。是我太杞人忧天。”暂且把疑问丢至一边,我端详着她,眉眼里俱是妩媚的风情,一时间连自己也不免失神。

“看我做什么?”她一嗔,眉眼一挑,风流婉转。

我笑道:“我在想,九阿哥好福气。”

“刁钻的丫头,又取笑我!”她捏了捏我的脸颊,我连声求饶才肯罢手。

我知道,自她出嫁后,我和她见面的机会会很少。如果心中疑问再不道出,怕是没有机会了。我迟疑了一下,便小心翼翼的问:“姐姐,有一件事我一直都不明白。以前不问,是觉得时机不对,倘若今天再不问,怕再难有机会了。”

她眼神忽然一黯,叹道:“傻丫头,虽说你不愿成为后妃,但以你的才貌,配个王公贵族却是绰绰有余,为什么宁愿自残自己?”

“我不想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成为女官至少我能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出宫,而出宫后我便能自己掌握自己。成为皇子阿哥的福晋又怎样,终究逃不离这个皇宫。”脑海里隐约的勾勒起一个身影,恍惚间不知道是之前那一面之缘的年轻人还是那在心底早已烙印不愿离去的他……留在这里,也许还能有机会再见到那天的年轻人,我只是想见到他,去抚平心里那越演越烈的想念。也许这是我能留在紫禁城唯一的理由。

“你竟如此讨厌这里?”她不解。

“不是讨厌,是八字不合。”我笑了笑,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我们之间隔了三百年,很多我在乎的东西她是很难理解的。

见我不愿再谈,她也没有追问。定定的看了看我,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那天落水的事情,你一直回避这个话题,是因为怕伤害我吗?”想来只有这一个原因。这些日子来的相处,我知道,她虽然有时言语不饶人,但内心却是柔软无比。

她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不是早就知道‘真相’了吗?”

听出了她话中有话,我摇了摇头:“我不信簪儿说的话,即使我真的出言伤你在先,你也断不会做这么不理智的事。”

“从前的你不会这么说。”她的目光悠远,仿佛陷入某种回忆中,“自你出生便是爹爹的掌上明珠。爹和大娘的感情很好,又怜惜你从小失去母亲,自然对你呵护备至。我娘虽然也有心待你,但无奈世俗言语多让她有心无力。也许是这些种种原因,你自幼不大理会别人。有好些次,我明明见你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和娘一起谈笑聊天,待到去找你,你却总是置身事外般的冷漠。久而久之,便以为与你会相安无事到我选秀。可是,”她的眼睛忽然睁大,隐隐有一些怨怼,“你可记得,第一次选秀为什么我没有及时参加?”

我一个激灵,不禁退后一步,颤颤的问道:“莫非……”

“对,就是你。”她不容质疑的回答,“你指使我的丫头在我的饮食里下药,使我错过那一次的选秀。你明明知道,我那么迫切的想去参加选秀只是为了能够让我娘在府里在爹面前有她该得的位置,可是你,你却硬生生的掐断了我当时最大的愿望。你何其残忍?”她眼里旺盛的怒火让我移开了眼。

我有些不忍心看她怨怒的表情,心猛然间揪紧。“姐姐,我……”

她却忽然镇静了下来,语气也平静了许多:“过去了,不管怎样,之前的落水是我推你,这是事实,不容许我抵赖。既然你也都忘记了,就不要再去追究了。那些事情与现在的你毫无关系,你没必要为之前的事感到愧疚。”

我正不知道该说什么,绮萱从门外进来,脸上是难舍难分的神态。“吟秋姐,你明日就要走了,盈雷也要去储秀宫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开了。”

“傻丫头,以后有机会我还可以过去看你们,而你,可要帮我照顾好盈雷。毕竟你是贵人,凡事也能提点一些。”临别在即,姐姐对绮萱也少了几分玩笑,郑重其事的嘱托。

绮萱不迭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不会让盈雷受欺负。”说完,保证似的举手。

我感动之余,对她的处境反而更担忧,她的性子单纯直率,任性不受拘束,生怕这风刀霜剑的皇宫容不下她的天真。

见到良妃是在风和日丽的清晨,秋意渐起,我却极爱这凉风习习的天气。心里一直在想象良妃的容貌,却在初见的刹那才明白,所有的想象不及那刻的震撼。是美丽吗?不仅仅是。这皇宫里美丽的女子何其多。别的不说,绮萱明艳娇俏,姐姐雅致妩媚,但见到良妃我才明白,有种美丽是会沉淀而不会流逝的。所有的人都告诉我,良妃性情平和,我却明明感到了在那平和下的疏离,那是旁人难以察觉的疏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会影响到她,或者说是她把自己隔在另一方世界里,不堪外界的喧嚣。与柯盈雷外表清冷内心却渴望爱护的性格不同,她的清冷是一种寂寥,却隐在一张平静淡雅的面容下。

也许是我的注视里探究的意味越来越深,良妃那淡然的唇角掠过一丝别有深意的笑意。我忽然兴起一种好玩的心情。这个女子和我想象中的后妃不同,即使她年华不在,我也绝不会忽略这个女子有双看透世情且不会被世俗所困扰的眼睛。我想正是这种心态阻决了时间对一个女子美丽的侵蚀。

“你就是盈雷吧?”她重又恢复那平静的面容,仿佛刚才的笑容只是错觉一般。

“回主子,奴婢正是。” 我也掩去那起初的探究,自若的回答。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旁边一个年约十七八的女子连忙奉上茶。她轻酌一口,把茶杯放下,手指了指身边的人,道:“芷蓝,你先带她熟悉一下,今天我身子不大舒服,就不久留了。她才刚来,你也别太拘着她,我看她也是个伶俐的孩子。”随后,把目光转向我,问道:“可读过书?”

“读过一些,些许认得些字。”我谨慎的回答。隐约记得宫里不大赞成女子读书,而我答的也是实话,那些个繁体字正和我在相互了解阶段,还未进入热恋期。

“会写字?”她又紧接问。

我老实的摇头,字会写,就是惨不忍睹而已,而且那些个简体字放在此时就是惊世骇俗,我那一点解释糊弄绮萱还行,要糊弄这里的人精们,段数差多了。

她眼里仿佛有些失望,也有些疑惑。我心跳漏跳半拍,她果然对我有所期待,那点名要我一定有她的原因。“以后你若有书信上面的事可以找若梅,她跟了我多年,是这儿的掌书女官。”言毕,只见一个温婉略带书卷气的女子冲我一笑,二十不到的年纪,看我的神情一点也不陌生。

“谢主子。”我微微挪动下脖子,这宫里的规矩真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我自问不是这快料。

跟着芷蓝将储秀宫上上下下转悠,算是有了初步概念。但脑袋里依然一团糨糊。储秀宫的布局和良妃给人的印象相得益彰。没有多余的奢华,却于细节处见精巧。我被分到和芷蓝以及一个叫凝芳的大丫头一屋。这该算是个优待,毕竟我是个新来的丫头,而她们却是老资历的人。芷蓝还有个姐姐芷青被分在宜妃的永寿宫。

宜妃。我忽然了悟。姐姐被指给九阿哥,而八阿哥的嫡福晋正是宜妃的侄女,郭络罗格格。也许,良妃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点名要我。婉转的问芷蓝宜妃和良妃的关系,果然两人一向交好。九阿哥和八阿哥也是焦不离孟。有些好奇,那样一个淡雅到清冷的女子会有个怎样的儿子,怎生在朝廷左右逢源。后来,才知道,良妃因为晋位晚,没有抚育子女的资格,八阿哥并没有由她抚养,而是由大阿哥的生母惠妃自小养育。

头有些大了。一直以为清朝历史只有乾隆一位风流皇帝,却原来这风流是遗传。不是说爱新觉罗家专出情种吗?怎么这位千古一帝愣是没有像他父亲那般专情,他可还记得他有多少女人,多少儿女?还是这位皇帝果真是位奇才,心里的感情可以被分割成那么多份。想到这些,把心里曾经对他的崇拜减去几分。

也许老天把我送过来就是为了让我增进历史知识吧。以前只知道康熙有两个儿子,老四和老十四,其余的不知道数量的阿哥们一律被我无视掉。我更不知道这兄弟俩竟是一母所生,那么他们的额娘一定是个强悍的女人。

现在算算,那十四阿哥应该还小,不知道成年与否。那个孩子,想到他将来的命运,不禁叹气。若他们不是一母同胞兄弟,那雍正的做法我还能理解一点,毕竟铲除异己是每个皇帝上台必做的事情。只是这个异己若是自己的同母兄弟,是不是该另当别论些?那个嗜血的男子,我摇了摇头。

“怎么又摇头又叹气的?”芷蓝颇觉好笑的伸手在我眼前晃晃,“知足吧,我来主子身边几年,主子虽然对每个人都很好,但我觉得主子对你很是另眼相待。你若还叹气摇头,那我们可不得抹脖子上吊?”

“死丫头,好好的,提那些不吉利的东西,也不知忌讳。”凝芳笑骂道。

“原是我不对,摇头叹气的,我应该……”我咧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五官挤成一团。两人看了都是一笑。

“这丫头,规矩的时候比谁都规矩,不规矩的时候也不输给哪个素来调皮的。”凝芳忍住笑,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八阿哥带了个新鲜玩意,说是要给十四阿哥,偏又被事给缠住了,东西落这儿了。要不,你给送去阿哥所?”

我忙摇头:“别的事我可以帮忙,却惟独出门这件事我应不得。这园子跟迷宫似的,我若出去了,定回不来。”

“又没让你一个人去,回头叫云晓陪着,你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熟悉环境了,都来了快两个月了,出去还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也不怕人笑话你。”凝芳用不由分说的语气把我推出门。

“可保重,盈雷。”我回头,就见芷蓝拿帕子掩住嘴,偷笑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只能认命的办我的差事去。来到这里,也没见过一个阿哥,包括常来跟良妃请安的八阿哥,总是擦肩而过。想到能见到那个威武的大将军王,不无兴奋。即使还是小孩子又怎样,若现在平庸也不会有将来的成就。毕竟是康熙的儿子,又是深受器重的一位,得一形也可窥全貌,多少能从他身上看到他父亲兄弟的影子。

好了,十四阿哥胤禵,你就是我第一个观察目标。

惊雷

原来那个新鲜玩意是怀表。不过此刻装在匣子里无缘窥视。来到这里,太多的不习惯,时间的表达就是其中一种。想来还是皇家孩子幸福,这种新奇玩意应不多见的。

“八阿哥对十四阿哥很好吗?”又不是同母所生,得了新奇玩意却给他,想来是疼爱这个弟弟的吧。

云晓点了点头:“十四阿哥跟八阿哥亲,跟四贝勒反倒没这么亲。”

皇权之下,再亲的感情怕也会生分。两个同等骄傲又同等优秀的男子,若不能惺惺相惜,自然会水火不容。“那八阿哥是个怎样的人?”

云晓抿嘴一笑,答道:“这么久,倒是第一次听你问起八阿哥的事。说来也怪有意思的,你来了这一个多月,就愣没这福气见一见他。”

又不是四个眼睛两个鼻子,难道见一见我会长高几公分不成。忿忿不平的想,虽然年轻了十岁,但身高也短了十公分,不知还有多少生长空间。从前不觉得,总羡慕娇俏玲珑的女孩,却发现,这样毫无空中优势可言,尤其在高大的北方女子面前。

“八阿哥跟主子可像?”听平日里大小丫头茶余饭后的聊天,似乎八阿哥是个极温文尔雅的人,倒是八福晋,貌似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但两伉俪却是情深意浓,以八阿哥今时今日的地位却只有一位福晋,这让我称奇。总以为那些皇子阿哥们享受惯了三妻四妾,原来,终也有人是特别的。不管是不是像传闻所说的惧内,我宁愿相信,一个男人抵住压力,做到一心一意,更多的是因为爱。

云晓愣了愣,想了会答道:“八阿哥大概肖似圣上和主子各一半。”

“是这样。”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没打算再深入下去。她也没再多话,两人一路走到阿哥所,却扑了个空。我暗暗叹气,果然和这些阿哥特没缘分。

折回储秀宫的路上,我央了云晓带我四处逛逛去。她想了想,事情没办成,指不定还得出来,也就答应了我。

北方的园林自然和江南不同。在南边,看多的是拙政园那般古朴典雅的样式,和北方园林相比,多了分精致却少了分大气。我流连忘返,只觉眼睛和心一样贪婪。倘若日子就是这样平静的度过,也许也不会太难。

“啊!十四阿哥!天,他又,又爬树上去了。”云晓忽然捂住嘴,惊呼道。

我抬头,果不其然的看到前方大树上,一个俊秀如玉的少年栖在粗壮的枝头,一手搁在脑后,一手轻拍胸口,双脚交缠着,仰面沐浴在阳光里的侧脸有丝调皮,却也有几分让我熟悉的感觉。

是熟悉,像他,也像那日的白衣少年。某个答案似乎就要向我揭开,我却害怕的不敢去想。

“十四阿哥,奴婢是良主子身边的云晓,给您送东西来了。”云晓指指我手上的匣子,试图叫他下来。

只见十四阿哥用食指做了个噤口的动作,又指了指另一棵树上的白色身影。我不由看过去,却整个人愣在原地,动弹不得。那微阖双目,安然休憩的男子不就是那天晚上遇见的人?那耀目的阳光透过树阴的缝隙,在他脸上交织成或明或暗的点滴。他嘴角含着一丝闲适的微笑,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太过享受那秋日的阳光,那份恬然安适使他轻易的与周围景致相融,让人只觉沉溺。

“原来,十三阿哥也在。”云晓在一旁喃喃的道。声音很轻,却不啻重重的砸进我的耳朵。

“十三……阿哥?”我艰难的重复,却发现喉咙一阵窒息的压抑。

“是啊,是十三阿哥。果然是他们两,躲在这儿享受呢。”云晓眼角带笑,却不知那笑是为谁。

也许是我太过目不转睛的看着十三阿哥,忽然听到十四阿哥叫唤的声音:“你是谁?良主子那新来的宫女吗?”

我一怔,不得不转移视线,只见十四阿哥已经换了个姿势,改卧为坐,看来只十五六岁的模样,偏偏有一副傲视一切的面孔。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孩子必是从小受宠,他的目光清明,不似十三,虽大不了多少,同样清亮的眼眸里却会在不经意间笼上一层薄雾,像那天晚上一样。那仿佛是个天生安然的男子,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何种心请,都能奇妙的融入景致中,散发着让人无可抗拒的力量。

见我迟迟没有回答,他像是不耐烦的招手:“过来,我要下来。你在下面给我垫着。”

我不自觉的瞪眼,好歹我也是个女官而非小厮。他虽小,也得有尊重女性的意识,亏得将来还是个将军。想到这,我嘴角微微浮上笑意,说道:“十四阿哥既能自个上去当然也能自个下来。我要是逾矩,岂非是小看了十四阿哥。”

“好你个大胆的奴才,居然自称起我来。明明自己害怕,以为胡乱说上这几句,我就会饶了你吗?”他一副偏不上当的神情。那副早熟的聪慧与他稚嫩的年龄不符。但不觉得奇怪。既是个受宠的阿哥,围在身边阿谀奉承的怎会少,哪会被我的雕虫小技轻易的骗过。

“十四阿哥要打要罚也请下来再说。奴婢初来乍到,难免不懂规矩,十四阿哥若执意要罚,奴婢自然认罚,不过,八阿哥的好意奴婢还是要带到的。”我示意手上的匣子。

他不怒反笑,一纵身,虽落地有些不稳,却无损他生就的贵气与傲气。“你这奴才有点意思,是新来的?”

我点了点头。他也没问,直接从我手上拿走匣子,打开后,取出怀表,脸上流露一丝惊喜。“我不过偶然跟八哥提过中意洋人的这玩意,想不到八哥这么上心。现在什么时刻,让我算算。”

见他皱眉。我好奇的瞥了一眼,看清了时辰,答道:“是未时三刻,即洋人的一点四十五分。”

他闻言,睨了我一眼,哼道:“算得倒快,你怎知道这换算的法子?”

当然知道,就不知道康熙缺不缺教阿哥们算学的老师,我倒是很乐意接替这个位置。心里虽这么想,回答却不得不谨慎:“奴婢以前在家中,曾请过西洋老师,所以,略知一二。”

他未置可否,把怀表收起来。我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发现他正出神,便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他和十三有五分相似,我不敢抬头再去看那张太过熟悉太过清晰的面孔,只能贪婪的在他脸上搜索一些依稀相似的痕迹。

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隐隐的霸气,考虑问题时,眉头微微蹙着,眼神却逐渐锐利。果然是未来俾睨天下的英雄人物,想到雍正上台后,对这个亲弟弟的举动,初时那种叹息的心情再度占据心灵。现在他只是个孩子,一个骄傲却骄横的孩子。想到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表弟,目光不觉放柔,带着一丝宠溺。

他忽然看向我,我来不及收回眼神,发现他冷下脸,怒道:“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眼神极为忿岔,像受了屈辱似的。云晓本在旁边没有说话,看到他狂怒的眼神也不免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十四阿哥,盈雷她年轻不懂事,请别责怪她。”

他不理会,依旧带着怒火看着我:“说,为什么?”

我一怔,随即明白他的骄傲不容许别的人用怜惜的目光看他,尤其这目光来自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他是爱新觉罗.胤禵,即使他将来被迫圈禁有志难伸,他的骄傲也不容许别人轻易否决,更何况他现在正踌躇满志。“是奴婢逾矩,奴婢只是想起了自己的亲人,一时,一时忘记自己的身份。”

他哼了一声,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回去吧。回头我见了八哥,自会亲自向他道谢。”

“是,奴婢告退。”我和云晓行礼,却仍是控制不了往树上看。眼睛虽还是紧闭,但嘴角却有一丝兴味的笑泄露了他早已醒来的事实。

我收回目光,耳边仿佛传来一声叹息。是云晓还是来自于我心底?

十三阿哥胤祥,康熙25年生,生母敏妃章佳氏,已卒,由四阿哥生母德妃抚养。闭上眼睛,那张脸已越来越清晰,重叠着记忆里那让我笑也让我哭的面容。原来,身份真的会是一道天堑,嘲笑着我此刻的幻想。那样的天皇贵胄,一个极受康熙宠爱的阿哥又岂是我能轻易见到的人。

抚着手上的伤疤,思绪却怎么也不能归于一处。索性放下手中事,看芷蓝她们忙里忙外的,好奇的问道:“怎么,这些日子都这么匆匆忙忙的?”

芷蓝用手点了下我的额头,叹道:“主子真是白疼你了。再过十天就是主子的寿辰,我们做下人的,自然要准备好寿礼,也不枉主子待我们的好。”

寿辰。难怪如此。“那你们都准备了什么?”

“我和凝芳准备做件新衣裳给主子。凝芳的绣活好,到时主子穿着一定很美丽。”她喜滋滋的说。

“那寿辰那天,皇上可会来?”我心里激动的紧,千古一帝啊。

芷蓝慌忙捂住我的嘴:“在这,谁都能提,就不能提这两个字。他哪有时间来管主子的寿辰,你可别提主子的伤心事。”

我被她压的喘不过气,如捣蒜般点头。好不容易等她松手,大口的喘气。“我明白,以后决不会再提。”

她真的爱过吗?如她们所想的那般爱过?我虽不能说阅人无数,却能感觉到良妃并不若她们说的那般脆弱。也许,曾经爱过,现在也爱着。只是得到与失去之间,她已然学会了自处,以及如何自我保护。一个男人的恩宠于她,不会是最重要的事。这是每个宫廷女子必须学会的课程。

祝寿

渐渐的知道良妃在宫里的地位一直有些尴尬。一个汉人包衣出身的女子,即使封妃也无法理直气壮的与德妃宜妃一样平起平坐。但见她永远淡然微笑的面容,我常会不自觉的联想,曾经的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倘若只是美丽,又怎会有如今的身份?这光鲜亮丽的背后不知道掩盖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血泪。

但她仍是美丽的,即使年华不再。有时明明是在做事,却常常会失神于她清雅的气韵。

“主子,您看,可觉得满意?”我仔细的征询她的意见。今天是她的寿辰,精心装扮一番则免不了。她虽深居简出,但一向亲近的宜妃、八阿哥以及和八阿哥交好的九阿哥十阿哥等自然也会登门祝寿,不能太过简单。没有为她梳把子头,而是挽了个松松的发髻,衬着她略微苍白羸弱的面孔有丝别样的慵懒。精挑细选了个精巧的羊脂白玉簪,雅致而不奢华,恰如其分的点缀。大学时几个舍友都好此道,耳濡目染之余也学了点化妆技术,虽不能说有改头换面的功夫,但比起这个时代略显粗糙的化妆技巧还是有信心的。

“果然是一双巧手,才发现,自己竟然也可以是这般模样的。”她浅笑,有些仲怔的看着镜中的自己,神态恍惚。

这样的恍惚却反而让我觉察出一丝生气来。平日里的她虽总是微笑,那笑却没有灵魂。“今儿个是主子的好日子,主子心里高兴,自然和平日有所不同。”看她真心高兴,我也不免微笑。

她闻言,定定的看我,脸上浮起一抹欣悦的笑意。“你这丫头,心思果然灵慧。昨日我跟胤禩谈过,你姐姐今天会随九阿哥前来。你也很久没见她了,退席后,你不用急着做什么,和她一叙便是。”

我一喜,忙行礼道:“多谢主子。”

她不语,看我的目光从欣然渐渐变为叹息。我不明白究竟哪儿做错了,一个人回到屋里细细咀嚼,才明白,在这里,喜形于色有时意味着行差踏错。但我却没有机会问她,那叹息究竟是为我还是为她自己。

这不是任何一场宫廷的华丽盛会,只是一个并不得宠的妃子的一个小小的宴会。但有了三位阿哥的到场,便蓬荜生辉。

自来储秀宫,是第一次与八阿哥照面。虽然,在此之前,他的名字会不时的掠过耳边。

此刻他只是坐在他额娘身边,可温和的气息却不自觉的弥漫在四周。一袭海蓝色的袍子,映衬着他温润的面孔如同清晨海面上氤氲的轻雾。可看到他们母子相谈甚欢的表情,却隐隐觉得哪儿不对。

是眼神。良妃看他的眼神,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对孩子发自肺腑的疼惜,更有种近乎悲悯的叹息的神情。

心里的疑问挥之不去,却见良妃跟八阿哥说了几句,他微笑着看向我,完美的弧度勾勒在他嘴角,那目光深邃如海,看似平静却暗有汹涌。我不由笑了,果然是母子,都在平静谦和的表象下隐藏着最真实的情绪。这个老八,有意思。

九阿哥果然偕同姐姐而来。看这一对璧人,心情也不由愉快。相较八阿哥的温文,十四阿哥的俊朗,九阿哥眉宇间有股男子少见的俊美,白皙的面孔,镶嵌着一双似墨的眼,隐隐透着冷俊的光芒,可那双尖利的让人不由生寒的眼却在看向八阿哥时变成了惺惺相惜的温和。原来,冰冷的宫廷并非毫无温情。至少此刻,我在两个兄弟的眼眸里看见了平常人家的手足默契。

“妹妹今天真漂亮,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些日子,身体可还好?”说话的是宜妃。一身火热的红,眉眼间的利落与爽利为她添上一份满族女子特有的豪气,乍一看,着实将一身清雅的良妃比了下去。

良妃淡淡一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每年入秋都是一样的病症,我早也习惯了。”

宜妃眼里笼上一层怜惜:“你总是这么倔,何苦呢?这一倔,多少年了,偏平日总不肯爱惜自己。”

宜妃话里有话,我仔细察看良妃表情,她却不动声色,依旧是有礼却疏离的笑:“姐姐也何苦总执着着?我早已不在意了。”她顺手指我,向着宜妃道:“这是盈雷,她姐姐就是刚进九阿哥府上的吟秋。”

宜妃好生的打量了我,笑道:“我看着,有些像妹妹年轻时的品格。怪道芷蓝她们说妹妹偏疼她呢。”

我闻言,不禁看了看良妃,她也正看我,眼神交汇时,一个惊讶,一个了然。“我倒没察觉,长的倒不甚像,大约神情有些相象。”

“对,就是神情,妹妹第一次见到我时好象也是这样,好象很好奇,又好象什么都不在意。”宜妃又仔细的将我上下打量番。

我讪讪的笑了笑,目光瞥向姐姐。她正听的专注,微带笑容。我心里一阵暖流,本一直没有真正把她当姐姐,毕竟我确比她大些。但她的关心给了我前所未有的体会。我太习惯于把身边的人当作弟弟妹妹,而她,是第一个让我感到自己也可以是被宠的人。

对她微一点头,她了然,微微颔首,便和身边的九阿哥低声交谈。九阿哥淡淡的点头,她却喜颜于色。我正思索着什么时候不着痕迹的离开,却听到良妃问道:“今天翎儿怎么没有来?”

只听宜妃笑道:“那丫头,算来成亲也有几年了,还是烈性不改。就昨天,骑马居然绊着了,今天没法跟你请安来着。”

良妃倒也不觉奇怪,只是向八阿哥嗔道:“你也不知会一声,回头从我这拿药回去,嘱咐她好好休息。”

看来,八阿哥虽然因为八福晋而落下惧内之名,但良妃显然对这位儿媳并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而有所抱怨。好一个良妃,好一个郭络罗.翊翎。我的好奇不免又多了几分。

八阿哥微微一笑,道:“只是小伤,翎儿和我都不敢惊扰额娘。不过,额娘的寿礼她一早准备好了,让我转告额娘别为她失了兴致。”他的声音轻柔,娓娓道来,听者无不如沐春风。

身边早有小太监捧着一锦盒,云晓上前接过。良妃轻道:“好生收着。”

“原来八嫂摔伤了,八哥也真是的,早些说,我和九哥也能去看看她。”一个洪亮的声音,我转头,见与九阿哥同来,料到便是和八阿哥较亲近的十阿哥。没有八阿哥的文雅,没有九阿哥的俊美,十阿哥生的是浓眉大眼,体格强健,虽在人群,但说话没有丝毫忌讳,关切的意味溢于言表。

八阿哥淡笑道:“怕是你们去了,她愈加不得安生。尤其是你,再撺掇着她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到时收拾残局的还得是我和九弟。”

十阿哥挠了挠头,讪讪道:“都多久以前的事,还不是年轻气盛,现在,我哪敢?”

想来,八福晋和他们几兄弟相处愉快。倘若只是个蛮横无礼的刁蛮格格怎入得了这些阿哥们的眼?

众人皆笑,大约是想起从前他们的趣事,一时,其乐融融。

门外的小德子进来报道:“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到。”

我的心咯噔一下,竭力维持平静无波的样子。明明想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却又总在害怕着患得患失。

十阿哥大笑道:“老十三、老十四也来凑热闹。今儿个,要好好乐上一乐。上次跟老十三拼酒还没分出胜负呢。八哥今天不许拦我。”

八阿哥笑容不减,但眼里依稀可辩的不赞同。还未开口,只听九阿哥一旁责备道:“老十又没分寸了。今天是良主子的寿辰,怎容许你胡来。”

十阿哥自知失言,转过头不再做声。门口进来两个颀长的身影,一个白衣的清朗、一个紫衣的骄贵,俱是丰神出众。

“老十三、老十四给良主子贺寿,”两人异口同声,行一大礼。说了些吉利话后十三笑道:“听闻今天是良主子的好日子,胤祥皮厚,特来讨杯酒喝。”

十阿哥接口道:“老十三,今儿个我可不上你的当,要拼酒,我们另外找时间去。”

十四朗朗一笑,奇道:“今日十哥可变乖巧了,我在路上还跟十三哥商量谁抬十哥回去呢。”

众人大笑,十阿哥脸一阵红一阵白,正想反驳,看看八阿哥,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十三和十四都将寿礼奉上。良妃不经意的望了望我的方向后,轻道:“盈雷,你把东西都收进去吧。”

我一愣,随即明白她是让我和姐姐内堂见。瞥见姐姐不着痕迹的退席,我整了整情绪,走向十三和十四,发现自己竟那么害怕见到那双眼睛。

双手接过他们的锦盒,对上十三有些讶然的表情。我急忙转身,步履匆匆。他,可会认出我来?

将收到的锦盒安置好,我领着姐姐进我的房间。坐在床沿边,她抓过我的手轻轻的抚过,叹道:“手有些粗了,也清减了许多。你自小娇生惯养,这两个月可把你折磨的。”

我失笑:“何曾到折磨的地步,姐姐太过夸张了。”

“良主子待你是真好?”她虽听到宜妃如是说,却还是不能放心。

我点点头:“她给了我相对自由的空间,我也不能奢望太多。”

她闻言放心,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包裹,铺满琳琅的首饰和冬衣。“天气就要凉了,你自小怕冷,这边寒气又重些,自个儿要当心。这些冬衣好生收着,若不够,托人给我送信去。这些首饰虽平日里不能装扮,但用来送给宫里的姑姑、公公什么的,还是能派上大用场。这里不比家里,你不能只顾着自己的世界,凡事谨慎,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好,都要处好。明白吗?”一字一句都说的极慢,仿佛怕我听漏。

我不想自打进宫后的第一次见面便有些伤感,压下心头的那股暖意,打趣道:“虽说九阿哥富甲一方,也不兴你把他的家私都往我这搬呢。”

她轻笑,说道:“今日在席上看你有些沉闷,还以为你又转回性子了。听这话,还是没改。”

“可改不回去了呢。现下这个比较讨姐姐喜欢,又有好衣服穿,又有好首饰送人,哪舍得改。”我逗她,她边笑边摇头。

“今天九阿哥自个儿福晋都没带着,独独带了姐姐,又让姐姐搬运他的家私,想来,待姐姐很是不同。”他虽一张冷凝的面孔,却并非无情。单看他对八阿哥和良妃的敬重和维护便能看出冷漠也许只是某种外壳。在这个皇宫生存的人,又有几个人不是带着面具呢?

“爷待人都是一视同仁,带我来,听说是良主子托八阿哥求的情。这良主子对你,果然有些与众不同。”她略微思索,目光跳跃,“方才额娘对良主子的话可有深意?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你和良主子相象。以前我还妄自猜测,以为良主子要你是因为额娘的关系,可今天听额娘口气,她竟是一点都不知情。不过,我也是,良主子本也无须因着这一层关系而有所表示,是我高估自己了。”话到最后,逐渐低沉,隐隐的自嘲。

我揽过她肩膀安慰道:“姐姐不必多想。就像九阿哥待你,与众不同未必是件好事,一视同仁有时反而是种保护,端看你如何看待了。良主子待我好,我虽感动,却始终有些战兢,不敢揣测她的心意。所以姐姐,祸福相倚,不必过多纠缠于这些表面的东西。吃醋的女人可不美。”

“你这丫头,果然是长大了。我也真安心了。”她凝神想了想,问道:“可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过?”

我一怔,没有领会她的意思。

她努了努嘴,笑道:“八阿哥可是连裕亲王也称赞的阿哥。我想,良主子既待你不同,这上面你也得上心些。”

八阿哥?别说我不愿意把自己的终生和这些皇子阿哥牵扯在一起。倘若不得不牵扯,那也不会是他。不能阻止脑海里某种念想的升起,我连忙回道:“姐姐开玩笑了。八阿哥对他福晋的好相信谁都能感觉到,奇Qīsuu.сom书我现下是什么身份,何必做这想头?”

“刚还说我,落到你身上就龟缩起来。你毕竟是秀女出身,何苦妄自菲薄?”

不是妄自菲薄,这个皇宫的真情能持续多久?难得八阿哥那样的人品,就算良妃果有其意,我也不想去破坏这个宫廷仅有的那份专情。“姐姐,我所梦想的人便是能像八阿哥对八福晋那样,即使他有千百个理由纳侧福晋,他依然会去维护他的那份一心一意。既是这样,我为何要去做那份感情的第三者,而不能等待属于我的一心一意?”

“你竟是这样的念头?”她一惊,“八阿哥可只有一个,你如今身在皇宫,去奢望这些根本是妄想。那八福晋何等的身份,又是何等的性子,若非如此,八阿哥必然不会担这惧内之名。”

“这宫里没有,却不意味着外边也没有。”

“可到你出宫,若要再寻这样的人又岂是那么容易?”她不赞同的摇头。

我微笑:“如果我不能强人所难要求到那份一心一意,也不会让别人强了我的难,委曲求全。倒不如,就此一个人,安然的过一生。”曾经受过的那种煎熬我一生都忘不了,三个人的感情路尚且狭窄,何况这里的人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有些嗤笑自己曾经的念头,也许,这里没有现代那么强的道德观,也许,在这里我是能和她一同分享他,但有些事能够忍受一时怎忍受一世?正是渴望着那感情应有的唯一,才会有昔日锥心的痛,才会一味的想逃开,才会落在这里,自以为这才是偿愿。这些日子良妃的寂寞看在眼里,她虽淡然,可那是用多少的落寞才换得的云淡风轻?我自问做不到。

“这真真是看书看魔了,怎一堆希奇古怪的念头。倘若让爹知道了,又得伤心了。”她搬出爹,倒让我着实叹息。爹虽然对她冷淡,她却终是在乎爹的感受的吧。

我无奈的耸肩,只得暂停这个话题,她毕竟是为我好,只是那三百年的鸿沟,她填不满,我也填不满。

下一章会有老八和女主的对手戏.我写的过瘾,虽然很短,差点让自己倒戈为八爷党.HOHO

其实自己知道写的特平淡,但还是很高兴像格格、清柳、漫步、Annie、yiyi 等等给的鼓励,每一个留言都会让我精神振奋,充满勇气:)希望能用更好的文来呈现。

秋意

已是深秋,走在庭院里,总有落叶猝然间跌落。常常望着这一情景出神,无论风如何的百转千回,都抵不过最后的命运。

良妃的身子在入秋后一天不如一天。御医总是说她先天就有不足之症,精心调养,慢慢会恢复。可不管吃多少药总没有见效。想起宜妃说的话,这病恐怕还是在心。

虽是秋天,但冷的刺骨。良妃性本畏寒,此时更是终日卧榻。她不渴睡,却是失眠。每每晚上静心写字,大有不管不顾之意。凝芳她们虽心里着急,但素知她外表温和内心固执,难以劝服。

我想了几个晚上,回想曾经看过的饮食,终于有了主意。跟小厨房的人招呼过后,我便有了新的差使——熬粥。

还记得看《大长今》时,朝鲜宫廷里秋冬季节皇帝的早餐里必备驼骆粥。这驼骆粥就是把米磨碎,然后加入牛奶。将大米在水中泡软,用筛子捞取,加水入锅用大火煮沸,再用文火慢慢熬。再将牛奶缓缓倒入锅中,一边搅拌,待到再次沸腾后出锅加入适当的糖。

这粥色泽乳白,混合着谷香和乳香的味道,连我这个出品人都有些食欲倍增。小试牛刀的感觉让我对自己也添了些信心,原来并非一事无成不是吗?

“好香,盈雷,你在做什么?”云晓踏进小厨房后,便被那香味所吸引,打开蒸笼,是我将红枣泥、栗子丝和糯米粉混合搅拌均匀后做成的红枣栗子糯米糕,这红枣和糯米都有减压安神的作用,对促进睡眠有所帮助,“看着就觉好吃。怪道遍寻你不着,原来是躲起来开小灶来着。”

“这话也是混说的?”我睨她一眼,答道,“这是给主子做的。主子是寒性体质,这驼骆粥有温胃驱寒的功用,这红枣糕能安神助眠。”

她微笑:“原来是记挂着主子,那快给主子送过去。八阿哥正给主子请安呢。”

八阿哥也在?一直不自觉的避开这些阿哥们,尤其在姐姐说过那番话后。但见良妃并未刻意让我见到八阿哥,相反,看似有意无意的隔开了我跟他,姐姐的想法果然有些一相情愿。

推门进入里间,果然见八阿哥坐在床头,轻柔的笑着,正在说着什么。良妃带着宠溺的目光静静的看他,依然是我曾见过的表情,怜惜混合着忧伤。

那眼神总让我觉得不安。

“主子,该用晚膳了。”我轻声说道,打扰了母子俩其乐融融的画面。其实,这副画面相当赏心悦目。

“闻着很香,是什么?”难得看到良妃也有几分被吸引的神情。

“回主子,是驼骆粥。现在深秋夜寒,这驼骆粥能驱寒暖胃,主子服食起来再合适不过。”我递过滚热的粥,没有意外的捕捉到八阿哥深吸口气的表情,动作很轻微,丝毫没有破坏他的优雅。

良妃浅尝了几口,笑道:“手艺不错,这天冷,是该熬些粥来补补。”

“主子若喜欢,盈雷自当尽心尽力,主子保重身体就好。”不知怎的,虽然对她始终有些疑虑,但长久相处下来,竟有些类似亲人般的感觉。每每看到她用一贯的温雅来掩饰心底的寂寥,会感同身受。

“恭喜额娘得了个贴己的丫头。盈雷,好名字。”八阿哥淡笑的注视着我,“你就是九弟府上新来的那位福晋的妹妹?”

“回八阿哥,奴婢正是。”小心酌词,不敢多说一句。

“既是如此,也不必那么拘礼。”他一眼看出我的拘谨,果然是康熙的儿子。回过头,笑着对良妃道,“难得额娘有精神,胤禩就陪额娘一同用餐。”说完,对我轻轻眨眼。

原来是想喝粥,说的好冠冕堂皇。我没好气的撇撇嘴角。良妃也淡笑道:“好,就让芷蓝再送一份来。盈雷也不用走了,就留下吧。”

她说的淡然,却让我心跳加速了几拍。不一会儿,芷蓝把粥和甜品一道送来,见八阿哥对红枣糕情有独钟。据说,爱吃甜食的男人多半内心温柔,看八阿哥行止,倒觉这个论断并非毫无根据。

“这是苏杭的特色?果然精致诱人。”看他吃的斯文,让我好一番感叹。

“这倒不是,这是家中一个叫长今的丫头教我的,她却是北方人。”朝鲜坐落在中国东北部,我可没撒谎,顶多变换了她的身份,小小的自我满足下。我不觉偷笑,笑容得意。

良妃秀眉微蹙,猛然盯住我的眼,将我好生看了看后,忽然有些倦怠的道:“我有些累了,盈雷,送禩儿出去吧。”

我不解她突如其来的疲倦,那红枣糕的威力也太强了。

送八阿哥出门,却在一阵秋风袭来时微微的缩起身子。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寒,不免怀念家里的暖气。

“南方的女子果然生的柔弱。”他顺手将肩头的斗篷解下,我忙摆手。记着选修爱情心理学时老师曾说过,当男生要主动提出帮你时,一定不要拒绝,不然就是苦了自己还驳了人家面子。可他不是随便的一个人,他是八贝勒。所以我只是贪婪的看着那月白的斗篷,手却丝毫不敢动。

他轻笑,也没有勉强。我握紧拳头,恨恨的收起对他温柔的评语。

“有些人若诚心逞强,我是决不会强人所难。”他嘴角那丝淡笑非常的让我想动手打掉。

没好气的抢过来披在自己身上,再次肯定了老师的话非常正确:女人千万不要跟自己为难,因为有些男人只是外表绅士。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果然,人不可貌相。”

“彼此彼此。”宫里的小女生也许会被他的温文尔雅的外表所蒙蔽,我若看不出他温文表象下的狡黠,那不是白学了五年的心理学?

他装做没听懂,抬头望着天空,长吁口气,白色的气在这清寒的夜色里分外刺目。“天越发阴寒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在担心良妃的病还是在暗示其他?一直以为那个位子只有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在争,却忽略了这个在朝廷呼风唤雨的阿哥。一样的天皇贵胄,一样的精明能干,他怎会甘为人臣而无半分雄心壮志?从没为自己不了解这段历史而遗憾过。毕竟因着这分懵懂无知,我可做到让自己置身事外,但此刻,我是真的想知道他究竟做出了何种选择。

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也许他本也不必我回答什么。隔着一步距离看他,脸上依稀有几分十三的影子。淡淡的夜色,和着他游弋不定的表情,连带着我也有丝恍惚。

“宜主子说得对,你的神情的确有些肖似我额娘。”他已回过神,轻柔的微笑,那笑意仿佛驱散了刺骨的寒冷。

“奴婢愚钝,实在看不出。”那份平静漠然只怕十年后的我会有,但现在的我远远不及。

“我指的是十几年前的额娘。”他看懂了我的不赞同,解释道,“那时虽然幼小,但依稀能记得额娘的模样。好象对什么都不在乎,又好象在追寻着什么。与你刚才的神情如出一辙。”

可现在的良妃只剩下对一切的不在意,那份期待和追寻曾经有过,只是烟消云散了。

“主子……”一时冲动的想问在良妃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她对康熙对这宫里的一切都云淡风轻的置身于外。

他不语,静等我的问题。

忽然间对他在朝廷的如日中天有了切身的体会。那样一双温和包容有如大海的眼睛,会让人不自觉的放松一切,说出想说的话。“只是想说,主子的病是心病,多加调理却只能治表不能医本。”那个问题即使问了又能有什么解答,不问也罢。

“你心很细。”他淡淡的看我一眼,“心太细未必是件好事。”

“那八阿哥可以将奴婢适才的话自动忽略。”我听出了他背后的深意,迎上他的目光,“八阿哥怕是主子心里最重要的人,也希望主子的忧虑能时时在八阿哥的心上。”反正逾矩了,索性再多些暗示。虽然我不清楚他的结果是什么,可如果他要那个位子就注定是个失败者。良妃的地位决定了她不能不忧虑。

他的目光跳跃,他懂我的意思。跟聪明人说话的确是件很舒服的事。

“你这丫头,说话相当胆大。”

“也得八阿哥明白才行。”我微笑,鞠一躬,这个男人值得尊重,即使他是个失败者。

“额娘喜欢你果然有她的道理。”他看了看天色,说道,“回去吧,谢谢你的点心。你若有这个心,能为额娘多花心思,我必然不会亏待你。”

那也要我和你里应外合才行。我心里说道。表面上不动声色,行了一礼,道:“盈雷明白。先行告退。”

回到良妃的寝宫,想看看她是否睡着,却见她不出意外的神思。不同于以往看到的平静或是忧心,复杂的让我难以形容。

越来越难理解她的内心,也许是一直都没有让自己投入进这个世界,所以无法设身处地的在她的立场忧她所忧,我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主子,早些歇息吧。”

她闻言,回神道:“盈雷,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我一愣,这话从何说起?我一个在家一无所长的米虫愣是被训练成了五项全能,还对烹饪感了兴趣。倘若哪一天老天再把我送回现代去,估计我这辈子绝对不愁嫁了。

“主子待盈雷的好,盈雷感激还来不及,何来的苦?”这并不是夸张,换成任何一宫都不会让我感到太过轻松,但她给了我某种程度的轻松与自由。

她轻叹口气,目光悠远,神情迷离。虽在看我,可心仿佛在记忆的长河里缓缓的流淌。

犹豫

将上次做的红枣糯米糕进行了进一步的加工,将之捣碎,加入蜂蜜揉捏成栗子大小的丸子,再裹上栗子丝和红枣丝,便成了长今给闵政浩做的红枣团子,软襦香甜。入秋以后,绮萱一直吵嚷着想吃甜食,坳不过她,便做了一笼送往延禧宫。

看她吃的一脸惬意,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女人想成为后宫的一分子。平日里不闻不问,起居有人伏侍,想吃什么一声令下我这个“奴婢”就要心甘情愿的准备,果然是将米虫的本质发挥的淋漓尽致。

也许看我一脸“鄙夷”的表情,她停住了津津有味的品尝,讨好的说道:“盈雷,你是不是也吃一点?你的手艺好极了。”啧啧有声的为她这番话下个注解。

我没好气的给了个白眼回去:“不吃。”

“跟谁斗气呢?”她撅嘴,“难道良妃知道你给我做点心不乐意了,给你脸色看?”

我瞪她:“你以为这宫里上下都跟你萱贵人一样小心眼?”

她叫屈:“盈雷,才多久你就被良妃收服了?居然说我小心眼!”

我不由轻笑,那丫头过了几个月的宫廷生活却还是不懂收敛她的情绪。“就你这性子,也亏得皇上忍你。”说来不知是不是她的造化,进宫不久却深受康熙的喜爱,已是年轻的嫔妃中较受宠的一个,一时风头之盛竟盖过了之前让康熙青睐有加的和嫔与密贵人。

“他说这宫里多的是被拘束的性子,说我像他的十格格,还说像十三阿哥的额娘刚入宫那样,让我不要太快的改变。”她嘴角那丝甜柔的微笑向我证明着她的幸福。

虽说自己无法接受这种感情,但端看她的笑容心里也陪着开心。十三的额娘曾经也是个天真单纯的少女吧,只是这个宫里又有谁能把单纯无伪长久的留住呢?我轻握她的手,希望康熙的宠爱能让她相对维持的久些。

“怎么你的眼神好象万岁爷,他有时看我也是这样,好象担心什么似的。”她不解。

他担心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样的纯真无法维持多久,他一定不止一次看着这纯真渐渐变成了拘谨恪礼,甚至凋落。他再有心也是无力,这是否也是帝王的悲哀?

勉力一笑,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哀伤,道:“因为我们都是真正的关心你,绮萱,皇上是真心宠你的,好好惜福。”

她嘴一撅:“又说我像他女儿,又拿故去的敏妃娘娘比我,哪是真心宠我?”

我失笑:“小妮子春心荡漾才对,怕是吃这两人的醋吧?”

“谁要吃醋!”她伸手过来就是对我的手背一掌,“难道,人是他们家的还不够,连心也非给他不可呀。”

我捂着她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些气话来:“你一点都不警觉,难怪皇上要担心你了,你刚那些话要被有些人听到,存心算计你,可有你的好下场!”她的话在我听来毫无疑问是气话,可若是被一些觊觎她如今得宠的人来说,随时可以给她扣上帽子。

她回想,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一脸懊恼:“盈雷,我不是有心的。”

“知你无心,却就是怕你的无心被有心人拿去作伐。”真的开始担心她的处境,在宫里皇帝的荣宠本就是一柄双刃剑,古往今来,因此死于非命的可在少数。

她低头不语,忽然兴奋起来,道:“盈雷,我有好办法了。我去向良妃讨了你来,你心又细,又是真心待我,有你在旁提点,我就不怕了。”

离开储秀宫?我忽然万般不情愿。虽然和良妃相交不深,却知道她的包容是我在这宫里生活的一种幸运,若要离开,真的不舍。

看我犹豫,她急急拉住我的手:“盈雷,你一定不忍心看到我因为说错话而被人陷害吧?你来我这,我自然是把你当妹妹看,决不会把你当下人看待,你还信不过我吗?”

禁不住她期盼的眼神,我不由心软,叹了口气道:“我回去向良主子说明情况,你可不许自作主张。毕竟主子待我很好。”

“就知道你真心疼我呢。你若来陪我,我才是真开心呢。赶明儿,我让万岁爷为你指门好亲事,断不会委屈你。”她的利诱条件还真多。我不觉好笑。

回储秀宫的路上,心事重重。我是放心不下绮萱,可就此离开良妃让我心生不安。只得回去向良妃秉明情况,看她会不会有心留我。宋颖然,你竟也会当鸵鸟,犹豫不决,小小的嘲笑了下自己。

深秋的园子里铺满了落地的金黄,厚厚的一层,踏在上面,蟋蟋嗦嗦的声音在这喧嚣的宫廷里仿如天籁。我不由玩心大起,不管将来在哪个宫,眼下的快乐才重要。

蹦上那厚厚的落叶堆,让双脚奏出美妙的音乐来。一阵秋风吹过,满树的枯叶徐徐落下,纷纷扬扬的洒落在周身,虽比不得小说里主角们或在樱花树下或在芙蓉枝旁的柔美,但又有何关系呢?(奇*书*网^_^整*理*提*供)自得其乐才最重要。我闭上眼,仰起头,任落叶从我脸上轻柔的掉落。

忽听到一声嗤笑,紧接着一个戏谑的声音破坏了我的自娱自乐。“这是时下流行的深秋落叶舞?”

我一惊,忙睁开眼,果不其然是那日夜困扰我的身影,倚在一旁的树下,神情惫懒,姿态悠闲,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奴婢给十三阿哥请安。”我忙行礼,不再去看那张脸。怕自己再度混淆两张太过相似的面孔。一直嘲笑小说或电视里主人公若看到相似的面孔会有的惊慌失措,如今应验到自己身上才发现,那样的惊慌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看来我好象破坏了你的好心情。”他示意我起身,笑道:“怎么每次见你都像换个人似的让我不敢认?”

心跳忽然加速几拍,我呼了口气,试图镇定。“奴婢失礼,让十三阿哥见笑了。”

他不以为意的笑笑:“你的理智总恢复的特别快。我很好奇,是天性如此还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他的眸子幽深了些,背着光,有刹那间的模糊。

他们都是那么的精明吗?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面具。康熙你究竟生出了多少个人精?

“十三阿哥说笑了。即便是天性也有要藏起来的时候,久而久之盈雷早分辨不清了。”这些他们的体会应比我深,如若不然,那昔日的笛声里怎会透着股与他此刻的闲适截然不同的隐抑。

他收起懒散的姿态,向我靠近一步,笑意不减,但让人备感压力。“好个伶俐的丫头。现下,可还会认错人?”

“十三阿哥天皇贵胄,盈雷若再轻易错看,十三阿哥定不会再轻饶奴婢。”给他扣上顶高帽,希望他能早些让我脱身。这股压力是在面对八阿哥时也没有的,时间越久越让我窒息。

“这倒也是。”他笑着点头,“那件事我可耿耿于怀很久呢。宫外怎会有人像我这般玉树临风、天人之姿?”

我忍俊不禁。这点他们可够像,一样的自大臭屁。“十三阿哥自然与众不同。”是脸皮与众不同的厚。我心里加上这句话。

“怕是言不由衷吧。”这个人精只消一个眼神立马看出我的真实想法。

这一笑却让我的紧张消除几分。不知他是看出了我的紧张故意的插科打诨还是误打误撞的消除了我的不安,至少现在能坦然的去看他,虽然还是容易恍惚。

“别这样看我,若是我不知情,误会可就不小。”他打趣道,眼里却是认真,“我曾打听过你。”

我一惊,他打听我?为什么?

“那日的情形我多半也能猜测出几分来,去打听你原本是想托四哥把你弄进他府里,然后早些放你回去寻找你那位故人。”他冲我眨眨眼睛,“可没想晚了一步,如今再想把你弄出去可不大容易,也怪你造化小。”

原来如此。差点进了雍正的府上,我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来。“我那位故人已不在这个世界上,十三阿哥的好意盈雷自当谨记在心,谢过十三阿哥。”

他了然于心:“难怪,当日你会失态。抱歉,提起你不开心的事。”

他目光真诚,我心中暖流划过。

“十三阿哥也是无心。盈雷能得十三阿哥记挂,理应不甚感激。”

“不必客气,严格来说你也不算外人。我跟九哥虽然不亲,但你若在宫中有什么不便,我还能略尽绵薄之力。”也许是觉得触痛我的伤心事,他不再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格外的真挚。

可为什么,他的每个表情到最后都会幻化成一张让我刺痛的面孔?

回储秀宫,我将绮萱的意思透露给良妃,她听了,没有做声,良久,幽幽的问:“盈雷,这是萱贵人单方面的意思,还是你自己也有这个打算?”

我一时无语,内心又挣扎了会,方道:“萱贵人和奴婢自路上结识,她对奴婢也照顾有加,奴婢……”

“也就是说,这并非你的本意?”她打断我,言辞间很快抓住本质。

“盈雷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实话实说。

她淡笑:“盈雷,你认为你这是朋友情深吗?”

我一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怔怔的望着她,见她淡然的面孔浮上几分淡淡的讥嘲。“盈雷不明白主子的意思。”

“你是个聪明人,只是平日的牵绊太多,竟学不会通透。你认为你这么做是担忧她在宫中的前景,可你的担忧里有为自己打算过吗?”她问的一针见血。

“有时顾不了太多。”我当然知道,如今绮萱那儿正是风口浪尖处,若是陪在她身边,恐怕自己担的心更多,如今仅有的一些轻松到时只怕都不复存在,可又怎么忍心看着绮萱莽莽撞撞的在宫廷生活呢?

她定定的看我,目光是理解也是不赞同:“盈雷,你要明白,你首先得让自己过的轻松才能有心去帮助别人。一个人若背负太多的责任和包袱非但对旁人毫无益处,有时还会适得其反。你若是不开心,萱贵人也会内疚,陪着你不开心。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她字字珠玑,却让我哑口无言。

“你觉得你为她好,可你知不知道,在这个紫禁城没有人能代替另一个人思考、行为。她必须学会在这里生存,谁都不能护她一世,你——更不行。”她表情前所未有的凌厉,“我希望你自己明白,你究竟想要什么,是动荡还是安宁。”语罢,摆了摆手。

我退出,却不得不承认她是了解我的,也许比此刻迷茫的我更了解。

呃,我代表十三谢谢大家:)

女主暂时不会离开储秀宫,离开也是47年的事情,出宫就更遥远了,是良妃过世后的事.出宫后她的真命天子会比较明朗,貌似现在我也不知道.汗一个.谁让她要自由恋爱,不要我干涉的呢?我又是个无比亲厚无比尊重她的亲妈……

题趣

拒绝了绮萱的要求,我依然留在了储秀宫。良妃说的对,一个人能对自己的命运负责才能对别人有所助益。我能做的只是在一个适度自由的环境里力求客观,倘若身在旋涡,会比任何人都更快的失去冷静。

于是日子在波澜不惊中度过。我依然很少出门,闲暇之余会跟着若梅练字学琴。她跟了良妃五年,虽只有十七,可言谈举止却是自若沉静。我的字总是无法练到她那般娟秀清丽,只在她的指导下不再歪歪扭扭,不过古琴上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我本对乐器和音乐的敏感度很高,加上若梅的悉心指导,更加肯定了若能回去再不济都能靠江湖卖艺为生。

放下笔,决定出门透一口新鲜空气。虽秋风瑟瑟,但庆幸此时的北京不若现代那般干燥。一路往北走,看到一个肖似十四阿哥的背影正蹲在地上,右手拿着树杈在泥里比画着。

我心下好奇。是什么使得这位一向尊贵的十四阿哥如此不顾形象。一步一步的挪过去,只看见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又一个的竖线,又划掉了一堆,场面混乱不堪。而他的表情也越来越不耐烦,wωw奇Qisuu書com网指不定就要发狂。我正慢慢的往后踱步,看情形,躲是最好的选择。忽然,他丢掉手中的树枝,猛的起身,倒把我吓了一跳。

“你躲在后面鬼鬼祟祟的做什么?”他见是我,没好气的吼道。

好个记仇的小鬼。我暗暗瞪他,可还是不动声色的堆上关切的笑容,尽量放低声音道:“十四阿哥有何烦心事?也许,奴婢能帮上忙。”不管这小鬼要不要我帮忙,我首先要自保。

他定定的看着我,忽然,他一招手,脸上有丝捉狭的意味。“你帮我找一百个小太监来。”

一百个?我睁大眼睛,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请问,十四阿哥要一百个太监做什么?”

“杀掉九十九个。”他一本正经的回答。

天!果然是一母所生,难道他和雍正一样残暴?我正思考如何躲开这个小暴君,忽然灵机一动,莫非困扰他的是那道题?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用智慧来避免这一宫廷血案。“请问,十四阿哥可是在做一道题?”

他倒是一惊:“你怎么知道?”

“敢问十四阿哥,那道题可是说一百个囚犯,若每次只杀单数,最后存活的人应该站在哪一位?”老天保佑,希望如此。

他更加奇怪了。“你知道?”

老天,你派我来莫非是解救众生?

“回答!”他见我分神,又是一声怒吼。

“回十四阿哥,奴婢略知一二。”冷不防被那小鬼吓到,赶忙回神。

“答案。”好精简,惜字如金,还是觉得很没面子?我偷笑。

“第六十四个。”直截了当的给答案,还真怕了这小阎王。

他不语,继续拿起树枝计算起来。我见他专心,慢慢抬脚往后退。

“不许走!”我一吓,乖乖的站住不动。心里不住的乞求,快点让这小阎王算出答案吧。

老天还是很厚爱我的。十四再度起身,这一次脸上绷紧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愉悦和得意。“果然是第六十四个。你如何得知?莫不是也像我一样?”

像他一样草菅人命?果然是以小人之心度淑女之腹。“其实,是有巧妙方法的。只不过这是奴婢的一家之谈,却不知正确与否。”当年我也是用过笨办法,但事后不甘心,又琢磨过它的规律,但没试图验证过。不过面对的是古人,就算是洋人也未必有我的段数高,凑合着试试吧。

“你说。”他的语气稍稍缓和。

“从一百到一人,一共杀了七次,我们可以倒推,不必从头计算……”我在地上给他比画,虽然用古代的知识很难解说,但他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透。费了半天口舌后,他终于点头。

我长舒一口气,站起来活动下筋骨。却见十四“哼”了一声,丝毫没有感激的意思。我四处捣腾自己的口袋,却不说话。

终于,他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找找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我一副无辜的模样继续翻找。

“为什么?”

我拍拍头,很努力很努力的思考后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奴婢什么时候欠过十四阿哥的银子,虽然不记得了,但总不能不还,所以看看身上有没有值钱的用来抵债。”

“谁说你欠我银子了?”他不耐烦了。

我眨眨眼睛:“十四阿哥确定没有?”

“没有。”一副出离愤怒的表情。

我很无辜的问:“那为什么每次十四阿哥见到我都像我的债主一样?”

他终是明白我的意思,想沉下脸来训斥,终究忍不住笑了。“你有时还挺有趣。”

娱乐了阁下,以后总可以换掉这副阎王脸了吧?和他相视而笑,发现小鬼果然很可爱,虽然脾气不大好,不过被母亲宠惯的小孩都这样。

“这是什么?”他眼睛一眯,看着我腰间的中国结。闲来无事时拿来做着好玩,便当穗子用来挂在腰上,“很新鲜的玩意,拿来瞧瞧。”

看他一脸不怀好意就知道有去无回。我递给他,他把玩了好一阵,笑道:“好东西,就拿它抵债吧。赶明儿,再给我做一个。”

过分!“十四阿哥用来做什么?”

“当定情信物好了。”他咧开个笑容,欺身上前,问道:“不如——我让额娘把你讨来可好?”

一阵毛骨悚然。我瞪着他灿烂的笑脸,确定他只是在逗弄我。一横心,答道:“我对小鬼没兴趣。”

“你这个大鬼好象比我还小两岁。”他反驳。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一字一句的回答。跟他们爱新觉罗家比起来,谁不是穷人呢?

他一阵狂笑,好不容易渐止住笑,诡秘的道:“我听说你是良主子那儿的有钱人,八哥暗地里可没少给你好处。”

这是实话,他知我怕冷,第二天便送来一个手炉,其余的小零碎也断断续续不绝。储秀宫里一些传言悄然滋长。但,传言止于智者。在我、八阿哥和良妃的共同沉默下,一切和开始没有分别。

“十四阿哥说笑了,盈雷那点私房钱可入不了十四阿哥的眼。”那种眼神看我,莫不是算计我那点私房钱?

“那可不一定。”他阴阴的一笑,这萧瑟的天愈加让我生寒。冬天,这么快就到了吗?

听雪

冬天果然到了。今冬的第一场雪格外的大,白茫茫的大地仿佛让一切都反朴归真起来。随着全球气候变暖,南方已经很少下雪,更不用说足有三尺深的积雪。

良妃的身子一直未见多大的好转。八阿哥来请安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虽然很少表露情绪,但温雅的眸子里隐隐有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这天,从里间出来便见他一个人站在庭院的树下出神。一阵寒风吹过,他清寒的面孔上有着让人心痛的苍白。我慢慢的靠近他,站在他身后,陪他一起发呆。

原以为他太过专心于自己的世界,没想到,只一会儿便听到他悠悠的说道:“天这么凉,你若再吹风恐怕也要倒了。”

我闻言一笑:“我以为你不知道我在。”

“在这里,我不可能有一刻的轻松。”他转过身,眼底依然是我熟悉的温煦,却隐隐含着一股倔傲。以他的出身,获得今日的地位付出的努力恐怕是我难以想象的。他说的对,他不可能有一刻的轻松。

“那就在这一刻,什么都别想,让自己的心真正的放轻松。”我不自觉的放柔声音。见过狡黠的他、温柔的他、聪明的他,却第一次知道,他是骄傲的也是寂寞的。

他淡淡的笑意里有丝几不可察的讥嘲:“如何放松?”

“有我在保护你。”我冲他灿烂的笑着,“所以闭上眼睛,听——雪落的声音。”

他静静的凝视我,忽然,一抹微笑在他脸上绽开。仿若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就这样,直直的,照进我心里。

一起在大雪纷飞中闭目养神许久,那美好宁静的气氛随着我打喷嚏的声响而宣告终结。

“去你屋里坐坐?听说你跟若梅学了不少。”他见我的狼狈样,适时的提议。

我求之不得,决定不再自虐下去。领他进内堂,我的卧榻,那一方古琴格外的注目。

“我有没有福气听盈雷姑娘弹奏一曲呢?”屋里的光线不是很明朗,给他的眼睛笼上我看不真切的轻雾。

“八阿哥取笑了,既然八阿哥有此雅兴,盈雷自当献丑。”一首歌毫无征兆的闯进脑海,我不觉微笑。想起背后的故事。眼前的男子淡定从容,自信却不张扬,必然得是那样的女子才般配得了吧?“有一首曲子,也许悲戚了些。但背后的故事和故事里的人却是盈雷所喜爱的,八阿哥若有心,且听盈雷一一道来,可好?”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一抹深思点头微笑。我给他沏了杯茶,他悠然的捧杯,那不断涌上的雾气再一次将他的眼睛遮掩,让人无从探询。我转身,专注于我的琴。

手起,琴响

“红花遇清风,聚散更离别

回首伤情处,正是情太切

尘缘多分扰,寸心意难决

天涯归乡路,相煎对残月

红颜坠迷梦,芳魂绕宫阙

寂寞香冢后,谁来空悲切

故国已在望,不过是错觉

千年浪迹后,再和君相约

一朵红花在今夜,

走进一卷残破书页

一抹红颜在今夜,

匆匆带走残阳如血

一朵红花在今夜,

任凭风雨不再凋谢

一曲红颜在今夜,

划过青史苍穹呜咽

红颜红花,生离死别

情怨情仇,谁来了结

红花红颜,阴晴圆缺

千秋功罪,谁来书写”

幼时看这部《书剑恩仇录》时一直很喜欢这首主题曲,再后来看原著便喜欢上“翠羽黄衫”霍青桐,那个文武双全的女子、那个骄傲豁达的女子、那个隐忍坚强的女子,与我想象中的八福晋很是相似。世人未必都能懂这一类女子的好,能欣赏她们并喜爱她们的男子必然是自信且豁达的男子,就不知道他可懂他福晋的好?

“词好,曲也好,到底太悲切了。”他抿了口茶,接道,“你尚年轻,却作这悲戚的曲子,似是不祥。”

“这不是我作的,只是想起了这个故事,就想起了这首曲子。”将琴放置一边,坐在他九十度的侧面,这是个很好沟通的角度,也能很好的看到他温静的侧脸的某些表情变化。

“什么故事?”果不其然,他侧头,微笑着,唇角隐有深意。

“是一个……”我正要叙说,却看到门口站了两个人。良妃在若梅的搀扶下,踏进了屋里。她脸色苍白,眼中却有一股微怒,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刚才的曲子是你弹奏的?”她轻咳两声,目光却还是定在我身上。

我第一次看到她失去平日的镇定自若,却不懂那怒气因何而生。

“额娘。”胤禩站起身,眼中虽有疑惑,但面色不变,抢在我面前说话。

“禩儿你出去。”良妃的声音有丝疲倦,“什么都不要说了。”

他看了看我,眼里带着试图让我安心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去。我却只看了他一眼,便望向良妃。她是介意我和八阿哥一起还是介意这首曲子?

“盈雷,我平日是否太纵着你了?”她叹了口气,接道,“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三天,你不许出这屋子一步。好好想想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我怔怔的望着她离开,心底仿佛被什么触动了,可是,转瞬即逝间,又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自由是那么的宝贵。难怪裴多菲的诗会深入人心了。禁足三天的结果是我分外的怀念屋外那清新的空气。不管是大雪纷飞还是艳阳高照,自然永远是最美的风景。

提笔练字,心情却无法平静。倘若因为三天前的事让良妃对我心生嫌疑,我会很失落。迄今为止,最亲的人是她、绮萱和姐姐。姐姐虽然关心我,也有些了解我,但始终有层隔膜无法交心;绮萱生性单纯,天真无伪,她也不可能触到我的心里;可良妃不同,我们之间一直有种难言的默契,她了解我,也如她所说,很多地方纵着我,给我自由。这是宫里最为可贵的难得,我却不小心丢失了。

长叹一声,却听外面传来一声轻笑。我没把门关严实,就盼着那一点风的感觉。不过弊端就是屋里的一点动静外面听的一清二楚。

“你倒是没有把我害惨的自觉性,若是来落井下石的,请转身。”索性把笔一扔,知道他必定会来打探我的情况。如果他能进来,代表良妃不再生气。心情忽然开朗起来。

他闪身进屋,见我一脸的灿烂,好笑道:“刚才听你叹气,以为你心情差极了,没料到,竟笑的如此开心。”

我没回应,而是问道:“主子可是不再生气了?”这是我现在最关心的内容。

他却突兀的说了一句:“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一时无措,而后才明白,他是在报我无视他问题的小仇。果然是兄弟,和十四真像。我双手合十,虔诚的道:“敬爱的菩萨,请让这个明明是罪魁祸首却没有半点内疚还很记仇的狐狸在我面前消失吧。”

他大笑,见惯了他如浮云般清淡的笑容,才发现,他竟也可以笑的如此开怀。“盈雷,那天十四弟对我说你很有趣时我真的不敢相信,今天,真让我大开眼界。”

“我以为你会有好消息带给我。”我失了和他斗嘴的兴致,懒懒的说。

“我是向额娘求过情,不过,我并非罪魁祸首,额娘自然也不领我的情。”他笑的云淡风轻,可笑容里掩饰不了一抹担忧。

“你的意思是问题出在我那首曲子上?”

“你那首曲子既然不是你所做,该是你听来的吧?”他目光闪烁,隐隐有利光。

我点了点头。“的确是听得的。”

“你太小,那样的心境自不会有。但江南的某些势力的确此消彼长。你那天唱曲时我没有意识到,额娘却感觉到了,这也是我的疏忽。以后可不能再唱那曲子了,不然,弄不好,是诛九族的罪。”他神色严肃,不若平日的举重若轻。

我心下了然,他们母子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艰难的在这宫廷生存,其中的艰辛、隐忍不能外道却能想象,必是半点行差踏错都不行。我却公然唱一首有强烈倾向的曲子,也难怪良妃也不再从容平静。“对不起。”虽然觉得道歉很无力,却是真心实意的。

“不知者无罪。”他依旧笑的清淡,“今天我是来听故事的。”

我诧异。“你还敢听?”

“若是因为害怕而错过一个好故事,岂非得不偿失?”他的眼里没有害怕或者担心,神在在的模样让我不知该敬还是该叹。

“好,那我给八阿哥沏壶好茶。”我微笑。这个男人,他总是不经意的给我一些惊喜。

娓娓的将那个故事一点一滴的道来,隐去了陈家洛的身份,隐去了他们所做的反清复明,只是单纯的在说一个有些怯懦的男人和两个女人的故事。我向来没有说书的天分,没有太多的肢体语言,可他却听的认真,时不时的轻蹙俊眉,似乎在思考我说这故事的原因。

“两姐妹,你比较中意谁?”他问道,目光却了然于心。

“我喜欢那样的女子。她勇敢,对自己想要的敢于争取;她豁达,懂得放手和成全;她聪明,明白什么对自己最重要。”我睁大眼睛,“那样的女子也许很强势,能真正欣赏她们的男性不多。但我想,八阿哥一定能欣赏。”

“哦?为什么?”他撇了撇嘴角。

我微笑,这样一个福晋都娶进门了,且恩爱多年,说不懂欣赏是假的。“因为只有真正聪明,真正有自信的男子才懂得这一种美好的难能可贵。八阿哥自然当仁不让。”

他站起身,身形迫近,微笑却始终没变。“好一个柯盈雷。”

我不动声色的挪开一步,回道:“八阿哥过奖了。”

这空挡却让他一眼瞥见我的“真迹”,顺手拿起,念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这是你的所思所想?”他紧盯着诗句,一抹难以觉察的狡黠转瞬即逝。

“至少现在是。”

他把纸张折叠起来,收好,半晌悠悠的道:“我且暂时保管着,看看有一天,你会不会不再这么想。”

他会理解自由的可贵吗?不会,因为他想要的皇位本身就意味着与自由永远诀别。他是个聪明人,懂得大舍才是大取。

唉,平静的日子即将告一段落.下章预告:44出现,虽然只是惊鸿一瞥.

雪盲

三天的禁令至此结束,良妃很适时的给我一个出门的任务,还体贴的指派了芷蓝陪同为我指路。也许,这里真的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我,可对这位主子我却了解的太少。

从宜妃宫里出来后,见难得的雪后初晴,不愿早早回宫,而芷蓝也是年轻好动,两人一合计便往御花园走去。虽是晴天,却格外的阴冷。抬眼望去,只觉一片银白,一色的空旷寂寥。

“盈雷,你一定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这么美的雪景。”芷蓝不禁伸了个懒腰,良妃身边的人大多沉稳,就属她格外的孩子气。平日在宫里拘束着,难得四下无人,便放肆起来。

我微笑,闭上眼睛,这雪后的空气沁凉的好似让我身体的每个毛孔肆意的舒展,我不禁深呼吸,让这一刻安谧久久的停驻。景色的美丑无关紧要,心情却至关重要。

“盈雷,你看,太阳耀着这雪好亮。”耳边传来芷蓝开心的大叫,我却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芷蓝,当心阳光。”我只来得及说完这句,却听到她更大的惊呼。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盈雷,盈雷你在哪儿?”她惊恐的张开手,在空气里抚摩。

我急忙跑去握住她的手,镇定的说:“芷蓝,别害怕。这是雪盲症,你不会有事,很快就会看见,我送你去太医院,你别害怕。”

“真的不会有事,真的不会瞎吗?”她害怕的哭道,“我不要永远都看不见!”

“不会的,相信我。”我尽量放轻声音,降低她的恐惧,“你的眼睛只是抵挡不了阳光的照射,简单的治疗后,明天就会看见的。”

“真的吗?”她一遍遍的向我确认。

“真的,现在你别动,我去看看能不能遇到人告诉我去太医院的地址。一会儿就来。”我安抚着她,将她扶到树下歇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前面依旧茫茫的一片,我也不敢让视线过多停留,害怕自己是第二个芷蓝。倏的,前方有一个身披白色狐皮大麾的身影在湖边驻足,看情形,已好久。那件大麾有些熟悉,仿佛见十三穿过。

不能抑制的感到心跳加速,我快步上前,接近那背影时,高声唤道:“十三阿哥,请您……”

背影缓缓的转身,那张陌生的清冷的面孔蓦然打断了我的话。竟不是他!

我有些瞠目,更多的却是震惊。见过十三的落寞,见过八阿哥的寂寞,却不曾想过会有人有一双如此孤寂的眼睛。即使他的眼睛投射在我身上,我却看不到那眼底的任何内容,幽深的不可见底。冬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他的脸上却无法温暖那张冷峻清寒的面孔。那白色的狐皮大麾、那冬日里略显苍白的脸和这一望无际的垠白奇异的交融,交织成了无法分割的冷寂。

从没有一双眼睛让我感到如此沉重。可即便是满身的清冷却也罩不住他天生的隆重气息。只一刻的仲怔,我立即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雍正!

他冷冷的扫了我一眼,我不由低头,可眼睛还是不住的想去看他,是什么,使他的孤独如此的厚重与疏离?

“你可看仔细了?”他的声音蓦然想起,很沉的音质,犹如千斤压上。

果然是雍正,那么细微的动作也被他尽收眼底。我苦笑了下,抬起头,恭敬的说道:“奴婢有一名同伴不小心患了雪盲症,奴婢想带她去太医院,可不识得路,还请四阿哥明示。”

他一点也没意外我能认出他,淡淡的说道:“你往前走二里路,那里有我一个随身的小太监,叫张喜。告诉他是我的意思,让他带你去太医院。”

“奴婢谢过四阿哥。”我欠了欠身子,他并非我所知道的那么残酷是吗?一个残酷血腥的人不会有那么一双孤寂的眸子。

我往前走,果然见到一个太监,二十多岁。我上前问道:“请问,公公可是四阿哥身边的张喜公公?”

他忙回礼道:“正是,姑娘可是爷吩咐来得?”

“不是,我有一个同伴患了雪盲,想送去太医院,可我不认得路,幸遇四贝勒说公公在此,还请公公为盈雷指路。”我简单的说明来意。

他倒也机灵,很快的就随我回去扶了芷蓝。那小太监也甚是聒噪,一路上不停的说四阿哥的好,说他宅心仁厚,虽然外表冷漠,但对下人很是照顾。我有些好笑他所说的雍正与我所知的反差,但更让我好奇的是,他这样一个冰冷寡语的人怎会带着一个如此聒噪且似乎没多大分寸的太监在身边?这不该是他的作为才对。但顾不了太多,现下最怕的是太医院是否医治芷蓝。我不大懂这其中的规矩,虽知道雪盲并不严重,但突如其来的失明会给她带来沉重的心理压力,这是我不愿见到的。

前方远远走来一个人影,也是相同的白色狐皮大麾。这次看的分明,果是十三。见是我,他挑了挑眉,嘴边有一抹懒散却温暖的笑。身边的张喜忙着行礼。十三看见我扶着芷蓝,又有张喜陪同,甚是奇怪的问:“这位是良主子身边的芷蓝姑娘吧?出什么事了?”

我福了福身子,答道:“是雪盲,盈雷正央了张公公领我去太医院为她医治。”

他点头,但随即皱眉道:“怕是一个张喜分量还不够。不如,我陪你走这一遭,也省得太医院的人耽误了。”

我心中一喜,忙谢道:“多谢十三阿哥。”常听人说他古道热肠,且不说他曾想成全我,端看他今日的热心便不负这评语。

一起往前走,他总特意放慢步子,顾及芷蓝的不便与我的小心。忽听得他问:“今儿你遇上四哥了?”

我点头:“见了,四贝勒在湖边。”

他嘴角逸出一丝轻笑:“这样的天气我也不敢在外多逗留,生怕雪盲。四哥倒是例外,待多久也不会有碍。”

我回忆那个清冷的身影,不由自主的回答:“一个心中有强烈目标的人,不管前方是否一片迷蒙,他也能很快让自己的视线有落点。这大概就是四贝勒不会得雪盲的原因。他心中的所思所想恐怕一刻都不会放下。”

十三有片刻的沉默,良久,带一丝惊讶带一丝欣慰的道:“想不到这深宫中竟有一个女子仅凭一面之缘便能称四哥的知己。”

我不觉一愣。我不了解他,不知道幼年所听说的那些传闻是真是假,适才的他的确给我这种感觉,若他不是这样的男子,又如何在康熙这么多优秀的皇子中间脱颖而出?“一句的知己算不得知己。”

他不以为然,却忽然叹道:“这雪盲却是一个问题,行军打仗时如果遇到这样的天,士兵们经常会患雪盲,却不知有何方法能避过。”他像在问我,又好象只是自言自语。

我想了想,答道:“倘若是行军时,可让先锋队将两旁树木的积雪摇落,只要前方能有目标可见,一般可以避过雪盲。”

他深以为异:“你如何得知?”

“也是无意中看到,是否有效还未得到验证。”我不禁望着前方,倘若是我,可会和雍正一样因心中有目标而不会患雪盲?这个问题,也许早已是我不敢面对的了。

从太医院出来,我稍稍安了心。芷蓝倒是细心,让十三送我回储秀宫,以免我不慎迷路。他虽答应的爽快,却一脸的坏笑。

挥了挥手,他示意张喜回四阿哥那。看着张喜一路蹦跳的走路,我不由冷汗迭出。

“都说江南女子适应不了北方的寒冷,果然是道听途说。”他啧啧有声的打量我的冷汗,眼底是逗弄的笑意。

没去在意他的调侃,我依然有些不甚明白的看他,他略略收起一丝玩笑,说道:“有些事情存在就是合理的,睁一眼闭一眼比较好。”

我琢磨他的话,隐隐有些明白了。只是会是谁?

他轻轻一笑,那懒散的笑容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豁然开朗,十三能看明白的,雍正何尝不能明白?况这一切本与我无关。

“良主子的身体可好些?”他突有此问,倒让我不觉一愣。

“好些了,似乎比往年的冬天好了很多。”一直在寻找各种药膳来调理她的身体,虽效果不很明显,但总算有所改善。

他若有所思的点头,目光却是隐隐的欣慰。他,和我一样都在关心着良妃吗?他不是应该与德妃更亲近吗?心里的疑问悄然上浮。

忽然,听到一个类似肚子叫的声响,我忍住掏耳朵的冲动,狐疑的看向十三,他似笑非笑的挑眉道:“我饿了。”

我有种偶像破灭的失落感。无奈的看他,他却无辜的耸了耸肩。“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是人,是人自然会饿。”

我彻底被打败,指了指一旁:“听说,往那边走,可以出宫门,十三阿哥保重身体,有缘再见。”

他贼贼的笑道:“确定不要我送?确定你能安全到达储秀宫?”说完,踌躇得意的向前走去。

我无语,低头就范。他的笑甚是灿烂,注视着他的背影,亦步亦趋的走在他身后,我不由溢满笑容。多久,不曾有一个人让我安心的走在身后,只为了贪看那挺拔的背影?

一阵寒风吹过,身体的每个细胞仿佛在战栗在收缩。我蓦然清醒,心里一股钝钝的疼痛,犹如一道巨大的旋涡,将我沉沉的卷入。是你——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