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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颖然(上)

《《清烟缈》》

(一)新生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叫做医院的地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身体,却有一分熟悉到刻骨的记忆。

是的,这个身体曾经的主人留下了她所有的记忆,那足以让我生存在300年后世界的记忆。

我用了很久才明白,这是上天给我们的一次灵魂的洗礼。他让两个不同本质灵魂的人交换了身体,交换了生活方式,为了让我们寻找各自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留下那个世界里我所有的记忆给这位叫宋颖然的女孩。不,也许我知道答案的。我不曾有过她那般强烈的感情,那般不舍的记忆,我又怎可能留给她我那些寂寞而清冷的回忆?

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反复的回味着她留下的记忆,忽而感动、忽而痛楚、忽而开心、忽而忧伤,却没有恨。她也曾经历过背叛、经历过伤害、经历过欺骗,可是为什么这些的背后不会变成一种“恨”?那需要怎生的宽容的心?我忽然很不了解她,很不了解,虽然我拥有她所有的记忆。

我从出生便失去了母亲。她因难产而逝,爹虽然没有责怪我,可我一直觉得他是在我身上寻找娘的影子,他对我的爱是因为对娘的爱的延续,可那分让人羡慕的爱里有多少真正的属于我?所以我不快乐,-qī-shu-wang-从来不曾真正快乐过。我宁愿守着我的书,守着我自己的世界。

我有一个姐姐,同父异母的姐姐,吟秋。她很美,很多下人会说,大小姐比二小姐美丽许多。因为二小姐像一个精致的木偶,没有活力,而她的美却是婉转妩媚。爹一直不喜欢她,因为我不喜欢她。可是爹不知道,我不喜欢她是因为我那么嫉妒她,嫉妒她有一个那么好的娘,嫉妒她能为自己的娘做一切,而我,什么都没有。

二娘的性格很软弱,可是她却把吟秋护的紧紧的。在大哥对她颐指气使的时候,在下人对她冷嘲热讽的时候,只有她——二娘会那么勇敢的去保护她,用她那颗柔弱却坚韧的心。

吟秋从小心高气傲,也许是因为她比很多人都美,也许是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护二娘。我知道她参加选秀是因为她想借选秀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二娘的命运。可她不明白吗?那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去了,恐怕再难安全的回来,所有的荣华富贵都不会一世的存留。可二娘,最需要的是她的陪伴。

所以,第一次,我让她的丫头在她的饮食里下药,虽然她没能如愿以偿的去参加选秀。虽然二娘在陪着她伤心,可我知道,她是开心的,因为她可以多留她三年。

三年后,连我自己都逃不了这样的命运。在选秀前半个月,我和她在外散步,我以语词激她,她果然上当,企图推我,她本没有用力,只是想推倒我,可她不知道我等待的就是这个,我借她的力滑落了水中。这样,我可以不用再选秀,甚至不用再继续这孤独的生命,而二娘,可以永远的留下吟秋。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那最后的愿望会把我带来这里,带来一个300年后的世界。

(二)妈妈

醒来后,一直在照顾我的是我的妈妈,不,应该是颖然的妈妈。她是一个很聪明很能干的女人,却也是个很温柔很体贴的妈妈。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颖然最后留下的影印不是她之前念念不忘的男子却是她的妈妈,也许,她的妈妈才是她最珍贵最爱的人。

我很羡慕她,她和她的妈妈有着太多共同的美好的回忆。那仿佛不是一个母亲,而是一个朋友、一个知己。

每天,妈妈都会把工作放下,来医院陪我聊天。她会带着笑和我一起回忆以前的种种。颖然小时候胆小总不肯一个人睡;颖然考试不好躲在外面不敢回家;颖然第一次单独出远门,她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只是暗地里担心;颖然失恋后抱着她哭到无力;颖然每次回家都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无论颖然在外面多么的坚强多么的成熟,她永远只是一个孩子在她依赖的母亲身边寻求依靠。

一切的一切,都在颖然的记忆里,也在妈妈的记忆里,固执的坚守着。

有时我会想,她那么了解颖然,为什么她一直都看不出在她面前的女儿已不是当初的女儿?为什么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发生车祸?在我的身上都发生了什么?可她什么都不问,只是一遍一遍的与我一起回忆着过去。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完美的扮演着一个女儿,完美的扮演着宋颖然,因为我是那么渴望着妈妈给我的感情,丰盛的超过了我十几年的总和。

直到我出院,搬回家。一天晚上,我起床喝水,却发现妈妈没有睡。她在灯光下,拿着一张照片,她那张永远那么坚定那么柔和的面孔再也遮不住悲伤,一遍一遍轻声的叫着一个名字:颖然。

原来,她早就知道我不是她的颖然。她不说只是因为她在给自己一个幻想,欺骗自己女儿依然在她身边。她早已明白真相,却无法承受真相。

宋颖然,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为什么你留下了你所有的爱,却也带走了生命中那些爱你的人对你不移的爱?

这个番外放在心里很久了,只是真正呈现出来时却不尽如人意。姑且看之,以后再更改。这也能解答前面柯盈雷落水之迷。另:颖然的爱情将在下篇叙说。

PS:没有人对张喜的身份猜测呀。没有人关心他是谁放在44身边的眼线吗?竞猜开始,期待各位的答案:)

(三)爱情

我终于见到了他,那个夜夜在我梦里出现的男子。梦里的他总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张明朗的笑脸。可是今天的他,却是那么憔悴、那么颓废。

那双梦里明亮的有如星辰的眸子此刻已经深深凹陷,有着沉痛与无奈。他一步一步的向我走来,却在靠近我的那一刹那停住了脚步,眼睛里充满着疑问:“你是谁?”

我一怔,他是第一个这么直白问我的人,而他仅仅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她,绝对不是。”他坐下来,如是说。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这么轻易的看出我不是她,宋颖然,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丝笑使他看起来有种让人心痛的怀念。“她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对所有生命的尊重和珍惜,而你,你的眼里是对自己对生命的不确定。”

“她,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我问出了心里长久的疑问。

“她很聪明,总是能看到你的内心深处,轻易的看透你的伪装,直达本质。她外表平静内心绝烈,可骨子里却是委曲求全。她总是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想……”他忽然哽咽,垂下头,再也说不下去。

原来,他是那么了解你,宋颖然。原来,你的心没有白白的给付。

“你既那么在乎她,又为什么伤害她至此?令她用死亡来成全她对你的感情,成全那个女人对你的感情?”我很不解,他看来不是一个儒弱的男人,却担不起那样一份深情。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愿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却忽然回答了,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这个世界不是真空的,我和她都没有任性的权利。即使,结果是一生遗憾,我也要承担起我该背负的责任。如果我的选择是颖然,她也一样会离开,会选择不去伤害无辜的人。”

我和他一样陷入了沉默,直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你会和那个女人结婚吗?”他临走时,我问他。

“我希望颖然能够回来,给我重新选择的一个机会。”他凝视着夕阳,看的仿佛痴了,“我明白了,生命最大的负责是对自己的负责,这样才能对身边的人公平。”

“倘若她回不来呢?”

“那就让我学会等待,我已让她等了太久太久,就让我等她一次吧。”他嘴角带着微笑,整个人一下有了生气。

“她去了三百年前,康熙四十三年。”我叹了口气。

他一愣,继而酸楚的笑了,那笑里几许痛惜几许自责。“我明白了,谢谢你。”

他明白了,明白了颖然最后的愿望吗?还是明白了他该做什么?我望着他远去的身影,那颀长的身躯在风中有些落寞有些萧瑟,他明白了,可我呢?我到底会是谁?

每个人都说柯盈雷适应的很好,好象忽略了很重要的东西.不过不要紧,忽略就忽略,非常狡猾的云奸诈的笑笑.不过下章还是说到了忽略了什么,聪明的你可会看出来?

这段算是还原了颖然在现代的爱情,不若很多人猜测的那么不值.不过,我还是没有把具体的说出来,留待一些空白让大家想象一下也是不错.

至于那个眼线的主人么,下章揭晓.猜对的,就给她喜欢的加点戏分吧:)

遇劫

转眼,除夕将至。宫里前所未有的热闹非凡,储秀宫里自然也不例外。一起和凝芳芷蓝她们把各个角落整理一番,处处张灯结彩。整个宫里最显眼的是良妃亲自做的宫灯。自从她身体好些后,便一直做画。一直都知道她是个才女,若梅便是她的得意门生。看到她的画才明白有些女子的确是钟灵毓秀。

着迷的为她裱画,为她把宫灯挂起,赞叹不已道:“主子的才气,盈雷若是及上一两分,今世也不白活了。”

她怔怔的看着挂起的宫灯,神情恍惚。今天晚上,是除夕的家宴,其他的日子她可以避可以推,可除夕夜她避无可避。也许,对她而言,相见争如不见。

“主子?”我轻声唤道,不想让她沉浸在不快乐的记忆里。

她回神,淡淡的一笑:“盈雷,晚上你也一起去吧,这里留下云晓就好。”

可以见到康熙?没想到良妃会给我这么个惊喜。打量她的表情,却也不再恍惚,反倒是一片清明。她又是那个良妃了,紧紧的裹住自己的喜怒哀乐,以温和却淡漠的心隔开世俗的一切。

见我深思的表情,她浅笑道:“还不回去装扮一番。毕竟是大日子,可别丢了储秀宫的脸。”

我笑着应允。我与她毕竟是主仆有别,她不可能对我推心置腹,而我,也进不了她的内心。只能希望她能真正的快乐起来。

把储秀宫上上下下的人好好修饰了一番,已临近晚间。我不由感叹化妆术的奇妙,虽说良妃身边的丫鬟们大多长相秀丽,但经我一番巧手后,个个清新脱俗。一个个打量过去,真不输给那些主子们。几个人争相夸赞对方,嬉笑一片。

“别笑了,盈雷忙活了半天,还没为自己装扮呢。我们都出去,一会儿看看是怎生的美人坯子。”凝芳撺掇着她们往外走,几个人挤眉弄眼的笑着出门。

我摇头苦笑。来到这里还真的没心情为自己装扮过。就让自己奢侈这一回吧。换上件浅蓝色的旗装,用最喜欢的颜色给自己最美好的心情。

进了正殿,我们这一群果然是抢了些风头,良妃的性子素来不喜在这种情况下表现,今日的盛装出席倒是惹来一阵底下的议论。我扭头看良妃,她却一贯的温雅,置若未闻。我不觉淡笑,她既不在意,我也不如坦然以对。

在宜妃旁一桌坐下后,宜妃忙惊讶的看着我们,笑道:“妹妹调教的人果然都越来越水灵了。”

“姐姐过赞了。”良妃微微一笑,“既是欢庆的日子便不拘着她们,让她们自各打扮,也乐一乐。”

“现看妹妹精神好多了,气色也好,我也就放心了。”宜妃伸手握住她的手,“身子暖了不少。”

良妃微笑着看向我,转头道:“也是这丫头用心,在我的起居饮食上下工夫。”

宜妃叹道:“妹妹可是个好福气的,这丫头也懂得回报,妹妹可不能再作践自个身子了。”

良妃淡然的点头,我却分明看到她化柔了的眼。

正宴没开始,人却到的差不多了。我顺着角度,一桌桌望去,对面应该是阿哥们安坐的地方。不出意外,该是顺着顺序依次排下。成家建府的阿哥今日都带着自个儿的福晋出席。我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寻找着十三的身影。那个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子究竟是何等的雍容。

一袭鹅黄锻面旗装,映衬着他身边的女子秀雅如新月清辉般温婉皎洁的面孔。十三正低声与她交谈,神采飞扬,而她带着清雅的笑容目不转睛的凝视,眼里是满载的柔情。

心仿佛绞在一块,痛楚一点点蔓延。那个画面也许在想象里被勾勒了千百遍,只是那张脸不是眼前这张雅致柔婉的面孔,却仍是熟悉的让我疼痛。

此时十三仿佛感到我的注视,迎上我的目光,乍然的惊艳却在看清我表情后变成了疑惑,再是了然。轻轻举起酒杯,他遥遥的向我敬酒,微微颔首,自饮一杯,眼中是安慰也是疼惜。

蓦然间眼前一片雾气,我忙镇定心神,扯出一丝笑容,他当下微笑,却是满含欣慰。我强按下那突如其来的感动,却忽然感觉到一道探索的目光。

我循着视线望去,却见那一身的明黄。太子?我暗自惊诧。却见他面如冠玉,神情虽充满皇家贵气,可眉宇间却游弋不定,像是强自镇定,实则色厉内荏。目光碰撞间,他隐隐闪着戾气。

我低头暗自琢磨,我和他第一次照面,为何他却是那般模样?再看向八阿哥时,却见他看着我若有所思。身旁一位酒红色旗装的女子高贵逼人,灿若骄阳,谈笑间一双明眸顾盼神飞,惹人艳羡。久闻其名的郭络罗.翊翎,果然是与众不同。

这边良妃和宜妃也已客套一番,八阿哥便手携八福晋往这桌前来。

“翎儿见过额娘、姑姑。额娘身子可好?恕翎儿不孝,一直未能给额娘请安。”八福晋福了身,行了礼,眉眼带笑,虽不亲昵,却隐有敬重。

良妃眼里却是疼爱,拉过她的手,上下端详后问道:“上次的伤没有大碍了吧?”

八福晋笑回道:“让额娘和姑姑担心了。休养了这些日子,翎儿早闷坏了。”

宜妃取笑道:“身子好了,这紫禁城可又得给你翻个个儿了。”

众人皆一笑,八阿哥始终在她身旁淡笑着,偶尔与她相视一笑,暖暖的目光里俱是包容与宠溺。转身离开时他却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我不由一动,一股不好的预感。

强自甩开那隐隐的不安,却情不自禁的看向四阿哥。不同于那天的冷寂,今天的他格外的平和,幽暗的眸子虽依然让人看不清晰,却卸下了周身迫人的气息。他漫不经心的把视线在我这停留下,随意中见锋利。

究竟是什么日子,先是太子对我的敌意,再是八阿哥意义不明的笑,现在又多了个雍正。一时间,仿佛是谁也不待见我似的,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有被害妄想症。

但容不得我多想,屋里已不复刚才的喧闹。我知道——是康熙出现了。

心里无数次想象这个帝王的样子。我虽不爱清史,却无法否认这位千古一帝的功绩。文治武功、雄才伟略,也真真当得起后世的评价。

众人行过礼后,便听得他朗朗一笑:“既是除夕夜,大家不必拘礼。”

各自回座,我瞥见良妃的手微微发颤,淡定的神情却遮不住眼里的一丝隐忍。我微微叹气,一直以为她忘记了,原来,所有的忘记只是因为不在眼前。

我低着头,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康熙。他不若我想的那般周身充满王者的霸气,相反,面孔有些微的柔和的弧度,却隐隐有着不怒自威的力量。我忽然了悟,为什么今天的四阿哥收起了他的气势,他才是真正了解康熙的人,深藏不露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

一家人——如果可以称这个庞大的家族为一家的话,和和乐乐的一起享用了丰盛的晚餐。康熙很早就退了席,大概是知道他在总会拘着他们,便留下这一帮人。很快,慢慢的人都散去,留下了若梅和凝芳服侍良妃回去,其余的人便四处游荡。

前方有人在放烟花,吸引了很多阿哥公主宫女太监们,特特的避过人群,往御花园走。夜格外的寒,我缩起身子,不想见到太多人,在这欢庆的日子只是想自己静一静,想想爸爸妈妈,想想另一个时空里属于我的不属于我的一切。

神经是全然的放松,耳边却传来极细微的声响。似乎有人在林中,我轻蹙眉头,想了想后,悄然往前走。

一个阴戾的声音响起,阴寒的让我情不自禁的哆嗦。“良妃身边那宫女的底细可查清楚了?”

我一惊,握住自己的胸口,平复气息。他指的是我吗?可那声音究竟是谁的?究竟谁要查探我或是若梅她们?

一个极尖细的声音讨好似的回答:“回太子,查过了。她是九阿哥府上新来那位侧福晋的妹妹,叫做柯盈雷。听说良主子相当喜爱这丫头,八贝勒对她也是青睐有加,她和十三阿哥交情也好。”

太子?我回想那一身的明黄,那游弋不定的眼睛,那隐含的暴戾,对我的明显的敌意,可是为什么?究竟我做了什么让他如此记恨?

“老八老九的人。”一字一句的说话,每一个字仿佛都花了极大的力气,诡谲而残忍,“老八居然想用一个宫女来收服老十三?”

“太子爷,这宫女可不简单。当初选秀时,十三阿哥就曾去内务府打听过她,还动过要她的念头,只可惜被良主子赶早了一步。”那尖细的声音继续透露着他打探来的情报。

我不由苦笑。我不知道良妃为什么会要我,可我却知道,十三要我只不过是为了成全我,毫无半分他们所想的私情。原来,很多光明正大的好事看在阴暗的人眼里便见不得光了。

虽不清楚这太子的品行,但既然我所了解的雍正即位都与这位太子无关,想必这太子不是死便是废,断没有太大的气候。没想到,康熙一世圣明,却立了一个阴暗的太子,也难怪雍正会有自己的野心,也难怪八阿哥会算计着什么。

“的确不简单呢,我倒是要会会她,看看她是怎样的玲珑七窍心!老八想用一个女人做棋子,我就让她变成死棋,看她如何兴风作浪。”声音到最后,竟是格外的低沉,说不出的阴鸷。

我不寒而栗,握着胸口的手越来越紧。一条人命被他说的轻描淡写,而这人命竟是我自己。这秘密被我听到真是一种讽刺。

“太子,四贝勒那边怕是对张喜已经有了怀疑,您看,我们是不是?”

“你真以为我那几个弟弟都是笨蛋吗?”他打断道,“他们当然知道那是我放在他们身边的眼线。可他们不能动,不仅不能动,还要把一些认为要通传的信息借助他们告诉我;他们也不能防,防的过紧,我这里交代不过去,皇阿玛那边更是要起疑心。你以为我真指望那些个没分寸的奴才给我办事吗?越是无知的奴才,他们越不能防范的紧。”

“太子爷英明,奴才愚钝,未能领会太子爷的用心。”那太监忙是恭维。

原来那个太监只是棋子,既不是眼线也没有直接杀伤力,却制约了四阿哥也包括八阿哥他们几个的行动。这个太子心计并不简单。

胡思乱想之际,没发现那个小太监已经离开。思索着如何轻身离开,却感到了某种强烈而危险的气息。

“你还想跑吗?”一个身影一步一步缓慢的逼近,眼里是残酷的利光。

我心中苦笑。居然犯了偷听者的大忌,还没走出一步就被发现。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倘若我呼叫的话,会有人来阻止他吗?

“原来上天很公平,你居然自投罗网?”他依然一字一句的说话,语气里充满着悲悯,对一个即将惨死他手上的小动物的悲悯。

迎上他的目光,忽略心里的恐惧,这一刻,镇静或许没有用,但不镇静便毫无机会。

“让我看看是怎样的容貌让老十三动心。”他的手伸过来,企图擒住我的下巴。

我打开他的手,他一愣,随即阴阴的笑了。

“吓的说不出话了?”他顿了顿身形,本是一张俊美的面庞,可眼睛再利害也止不住的涣散。

“太子不过是想要奴婢这条命,说不说话有区别吗?”话虽如此说,却明白说话能分散他的注意力,伺机而逃。

“是没有区别。”他啧啧有声的道,“倒是张清丽脱俗的脸,也是个烈性子,却去为老八那样没地位的人做事,我也为你可惜。”

“不论奴婢做与否,今天听到这些话,结果不都一样?”总觉得他哪儿不对劲,我只能顺着他说话,去寻找可趁之机。

“你果然有几分自知之明,倒真是可惜了。”他把玩着手上的扳指,神情看似轻松,可行动却异常的僵硬敏感。

我叹了口气,只好搏一搏。挂上自若的笑容,我悠悠的问道:“太子爷可愿不愿意跟奴婢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他果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变得专注起来,我知道,他此刻越是精神集中,待会儿就更容易被分散。

“只要太子肯放过奴婢,奴婢愿意……”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果然神情紧张起来。

突然,我看着他身后,惊叫道:“四贝勒!”顾不上他此刻的反应,我只知道转身拼命往前跑,倘若我所学的没有错,他不可能不回头。

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只冰冷的手搁上了我的肩膀,将我推倒在前面树旁,指尖擦过我的耳背,冷的让我发颤。那手稍用力,便扼住了我的脖子。“倒是个机灵的女人,难怪老八会选中你。”他稍稍加力,我只觉气息一点点被掐断,眼前的黑暗更加不真实。“不过,你选错了人,不要说老四不在这,便是他在这,就算亲眼看到我杀了你又怎样?你说我怎么可能会为了个老四回头呢?”

无力再去听他说些什么,只感到身体越来越软,而前方越来越模糊。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传来,我感到太子的手略微的松了松,然后便是我熟悉的一个声音。

对峙

“这丫头跑的倒也快,没多功夫的,人都不见了。”是十四的声音。我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而太子却有些慌神。

“这园子里黑漆漆的,没准碰上个无头鬼。”说完轻笑了一声,自觉玩笑很好笑似的,“估计人在那林子的多,我们偷偷的去,别吵到她,吓她一吓。”这声音有些陌生,像是十阿哥,对,只有他才有这嗓门。我感到呼吸一松,太子已经松手,轻声在我耳边说道:“聪明的知道怎么做。”音落,人便闪了。

我重心不稳,一下跌落在地,声响自然惊动那两个人,忙急急的赶来。

“果然是你。”十四忙俯下身,低头察看,“要不要紧?还能说上话?”我猛力的呼吸,一时使不上力。

“是谁干的?我追过去看看。”十阿哥跺了跺脚,“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十阿哥!”我忙使力叫住他,声音艰涩的连自己都听不下去。他不解的回头,我摇了摇头,企求的看着他。

“十哥,你听她的。我们先把她送八哥那去。”十四虽年轻,却比他机灵许多,不似他那么憨直。

十阿哥鼻子里哼了下,道:“要是今天我们来得晚些,看你会怎么说!”

十四扶起我,靠在他身上,明显能感到他身体隐隐的颤动,像是极力在压制愤怒一般。仅仅过去两个多月他却好象长大了很多。顺过了气,我问道:“你们怎么会过来?”是巧合还是?

他瞥了我一眼,不做声。表情却放松了些许。我无奈的叹气,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心性不定。既不能用对八阿哥那样的心思猜度他,也不能只把他当普通的孩子,一时间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阿哥却在旁抢白道:“八哥恰好提起你,老十四就想起要找你看烟火。八哥说你喜静,往园子里找准没错,我们就过来了。”

八阿哥?想起他临走前那别有用心的笑,那谈笑间的笃定。心里太多的疑问被无限的放大,太子必然在他身边同样安插了人,以他的聪明不可能不察觉。他的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我头上忽然被重重的拍了下,只见十四恶狠狠的瞪我一眼。“你倒是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还在操心什么?”

这小鬼,还是恶行不改。我哀悼了下我的头,决定不再思考太多,身上的力气仿佛也一点点流失,我渐渐感觉有些迷糊,身体重心慢慢的下滑,恍惚间,一个有力的臂膀扶起我,带着我走向那未知的命运。

身体不再那么冰冷,仿佛置身于一片温暖中。我渐渐的感觉到意识的回复,隐约听到十四的声音,仿佛在争论什么,只依稀听到“太子”、“杀人灭口”之类的话。我忽然间清醒,之前发生的一切蓦然在脑海里回放。

“十四弟,你若还想保住她的命,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当不存在。”是八阿哥的声音,虽然语气淡然,但俨然不可抗拒。

“我怕就算压下也保不了她的命!”十四被驳,语气显然不平。这小鬼,连他敬重的哥哥也顶。

“十四弟,八哥自会有他的打算。你且心平气和些,不要总是喜怒不定。”是九阿哥那冷漠到骨子里的声音,但总是流露着极淡极淡的关心与维护。

十四冷哼了一声,那小鬼,总是用鼻子出气,而且脾气好坏。

“你们总是把事情弄的复杂,太子又怎样?他草菅人命难道皇阿玛就不闻不问吗?我看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秘密才会被他下手,我们为什么不能借此让皇阿玛知道他的劣行?皇阿玛对他已经有了戒心,只要我们……”十阿哥倒是和十四一条战线,可是,简单如你,怎会明白八阿哥和九阿哥的心思呢?

“十弟,住口!越说越不象话了。”九阿哥打断他的话,“十弟,十四弟,我们都出去。”

我听到两个不情不愿的声音咕哝了几句,然后恢复了平静。

正思考是继续装睡还是乖乖的醒来,就听到八阿哥那悠悠的声音:“起来吧,我知道你一早就醒了。”

我把眼睛睁开,坐起身,直直的对上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丝愠怒:“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会出现是你的刻意安排?”

他不以为然的摇头:“你真以为我能算计到所有?我是看到二哥看你的表情不对,却不会想到你会自投罗网。着老十四他们去找你回来的确是想护你周全。”

看他一脸的真诚,我半分怨怒也无法发泄。人忽然觉得很疲倦,靠在后墙,轻轻的说道:“多谢。”毕竟他是在关心我的。

他浅笑,可跳跃的目光又让我顿时心有不安。“只是如今,我怕我也很难再护你。”

“你想我做什么?”戒心再起,警惕的看他。

“你的确很聪明。”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我凝注着他的侧脸,月光淡淡的撒在他柔和的脸上,是极致的淡然,却也隐隐折射着极致的渴望,“你以为我想要你做什么?”

“顺水推舟。”我面无表情的看他。隐约间明白,或许我有过的平静到此一去不回了。

他转过身,露出没有错看我的表情,但下一秒钟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听到自己冷冷的声音:“你的游戏有很多人陪你一起,恕我无意奉陪。”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竟会如此冰冷。在这个宫里,所有的阿哥中,我和他相处的时间最多,我了解他的抱负、了解他的寂寞,曾经我觉得聪明如他会是我的知己,可到头来,我也只是一枚棋子。

“因为十三?”他的眼睛眯起,一贯的温和里有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危险气息。

我摇头。不管对象是谁都一样,我在意的不是要去对付谁利用谁,我只是厌恶这些尔谀我诈的争斗。“因为我不适合这里。”

“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他笑的云淡风轻。初时的拒绝所带来的危险褪尽,此刻的他又回到了一贯的状态,有着笃定的自信。

我也忽然微笑起来,为他的自信、为他的笃定微笑,明知道他的结局脱不过失败,却总是觉得聪明骄傲如他值得我的尊敬。眼哞一转,我淡淡的扯出一丝笑意:“如果我要保命,你不一定是我唯一的选择。”

他闻言,定定的看我,仿佛在估量我话里的真实性。“如果让你压,你赌谁?”

如果我不知道雍正是谁,也许,我会赌他,为他的绝顶聪明、为他的自信沉着。只是,历史不是我一个甚至不懂历史的弱女子所能改变的,更何况,中国历史的沉重命运不是改变一个皇帝可以改变的,他或许能够改变自身的命运,但他能够改变1840年以后的中国的命运吗?既不能,那谁做皇帝又有何区别?

“我压自己,压自己可以自由的选择命运,压自己依然能在这里做我自己。”我和他对视着,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眸里看到坚持。

他轻笑:“有魄力,果然是额娘欣赏的女子。不过,我想看看,究竟是你能坚持你自己,还是最终会向我靠近。”

“你一向都志在必得?”他的笃定让我好奇。

“这个赌局很长,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所以我很有耐心在等。再说,”他顿了顿,有一丝妥协在眼中闪过,“额娘很保护你,保护的程度超过了你的想象。她的身体不好,我不愿意现在的你就卷入是非中,引起她的震动。”

“那个位子就这么重要?”他很聪明,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因此那么笃定的一步一步的算计,如果他知道他的结局是失败的话,他还会那么坚持吗?

“我只是想那个位子有一个更适合它的主人而已。”他回答的轻描淡写。

“你可知道,这宫里存着和你一样心思的人有多少?”就我这个历史盲所知,此刻看来极隐忍极平和的四阿哥是一个,且是笑到最后的一个。目前与他亲睦的十四也是一个,要不然野史上不会一直认为康熙传位于十四。加上目前还稳居太子位的二阿哥,还有些我不知道的亦或掩埋于历史洪流中的和他一样有想法的皇子阿哥,且不说他是否是未来雍正的对手,就算是扳倒太子,仅靠智谋与耐心也是远远不够的。

“有心思的兴许不少,但有分量的却不多。”他不再居高临下的站着,而是坐在床边,看着我的神情像是在闲话家常,而非在谈论那惊心动魄的夺嫡。

我嗤笑道:“那看来十阿哥可比你有希望的多。”

他只一怔便明白了我歪曲他“分量”的涵义,他伸手,把玩我遗落的发丝,视线却落在我的眼眸里,淡笑道:“聪明的女孩,现在再装糊涂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我并不聪明,八贝勒深智绝慧,自然明白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他若真有这念想,要布的局自然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不能出半点差池。我一个非一心向他的人,他又怎会让我的不确定使得他满盘皆输?

他原本轻松的手指忽然绷紧了下,然后若无其事的缩手。“你果然很聪明,三言两语便能劝得我打消念头。”

“我只不过代八阿哥说出心里话而已。”我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弃,但只要让他知道我没有这心思,又确实无利用的到我的地方,他自然会放弃。

“我暂且不动你,不过从今往后你的确要小心谨慎。二哥不完全是你看到的样子。”他俊眉不自觉的皱起,“他是我们兄弟中最难看透的一个,你无法用常理来推断。”

我回忆太子阴情不定的面孔,那股不安再度升起。“他很奇怪。”

“更奇怪的你还没有见到过。”他倒是不以为意的笑笑,眼里却深邃了一些。

有关太子身上那股不定的气质我自己会弄明白,但他说的对,我需要小心再小心,切不能再落入太子之手。

“额娘会护你。”他像是看透我的担心,问道,“你可知道那次额娘为什么软禁你?”

“一来给我一个警告,让我谨言慎行;二来堵住攸攸之口,以表示她一视同仁;这第三,恐怕还是因为你。”良妃不是一个那么敏感且害怕的人,她会软禁我自然有她的道理。我若这些日子还想不明白,便辜负了她一片好心。

“果然你是知她心意的人,额娘没有看错你。虽然我不知道额娘为什么会去要你,但我可以确定,她要你也是为保护你。不然以额娘在宫中的地位与一贯的言行,断不会做那样的事,更不会提前警告我不许把你卷进这场纷争。”他眼中也有困惑却更有探究,想知道我究竟知不知道更深的内情。

“可我还是进来了。”一切也许互为因果。感动于良妃护我的心,却也第一次不得不正视生命的问题。经历过一次生死,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不能放弃生命。尤其这个身体并不属于我,我有责任看护好。

“那好,那我就看看,你如何在夹缝里保全自我。”他露出期待的神情,那目光里隐隐是一种欣赏。

那我们拭目以待。

回复紫:我并不认为88是存心利用她,正如女主所说是顺水推舟.事情既然到了那一步,老八会有这样的心思在常理.女主现在有失望,但是她会理解,也希望你理解啊:)

昨天网络有问题,无法更新.今天总算可以上来了,晚上若得空,可能会再多更新一点

局中

不知不觉进宫已有大半年,自打那天被太子险些下手以后,我便基本深居简出。幸而几个月来相安无事。我不知是太子打消了念头还是八阿哥护的周全,只知道这样的平安得来不易。

转眼间又是酷暑炎热之期,这身子虽不怕热,却也觉烦躁。沉下心,做了些消暑的冰品。幸好这里虽没有冰箱却有冰窖用来藏冰,每到腊八开始在御河采冰,就地窖藏,用量惊人十足。

利用现成的材料做了牛奶布丁和冰镇酸梅汤,放入冰鉴中,煞是惹人。闻着那鸡蛋和着牛奶的的清甜的香味,不觉满足的笑了。这些日子神经不免绷紧,无法活的畅快惬意,连自己也不免鄙夷自己。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做自己,结果却还是压抑了某些渴望自由的天性。

给良妃送去,见芷蓝与凝芳正给她扇扇子,瞧见这色泽光润又清香十足的玩意都惊奇的很。良妃各自品尝了些后,浅笑道:“盈雷的厨艺是越发精湛了。”

凝芳接口道:“这几个月人都魔怔了,也不见初时的伶俐,整日的研究她的美食,主子若再纵着她说她的好,估计以后她更是变本加厉了。主子还是饶过她吧。”

芷蓝也在旁帮腔道:“就是,主子那次三天不让她出门,结果一出门她乐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倒好,都两个月未见她出去逛逛,人是越发安静了,就怎么让人看着不习惯。”

良妃闻言脸上微罩一层隐忧,轻声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盈雷留下就好。”

两人不解的看我,我摇头,示意一无所知,凝芳扯了扯芷蓝的袖子,两人走了出去。

“我们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说上话了。”良妃放下手中的碗碟,示意我坐下,轻叹道。

我低着头,这些日子的确有意无意的躲着任何人,她、八阿哥、十三十四,通通被我阻隔在一定范围内,能不见则不见,也许我是需要一个自我封闭的环境来想一想以后该做些什么。

“这些日子可好?”良妃淡淡的问,仿佛跟我已经很久未曾见面似的。

我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心里的委屈有顷刻宣泄的冲动,眼前不觉有层淡淡的雾。

“我知道如今的你受了很多拘束,很多事情不再由得自己。但记住,”她的眼睛多了层抚慰的光芒,“人最难得的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最欣赏你的便是你这分澄澈,也希望你不会丢掉这分通透的心。”

每次在我很困惑的时候她总是能说到我心坎,也总能让我安下心。来到这里,我最庆幸的便是遇到一个这样与众不同的主子。

正犹豫该不该问她当日为何要去内务府要我,却见芷蓝掀起帘子,进门说道:“主子,延禧宫的采菱姑娘来找盈雷,说有急事呢。”

良妃点了点头,浅笑道:“去看看,若有时间,出门散散心。大白日的,外面不会有鬼怪。”

我回她一笑,知她是在让我宽心。欠了欠身子,我出门,见一清秀的丫头在前面来回走动,样子颇为着急。

“采菱姐姐有何重要的事情找我?”我忙迎上前问道。她看见我,不免松了口气。

“姑娘可不知,萱主子前儿个跟皇上怄气,今日怎么劝都不肯吃东西。天又热,主子又最恼这天气,我们怎么劝都不听。盈雷姑娘跟主子交好,还请盈雷姑娘跑一趟,劝劝主子,也不枉主子平日的惦念。”那采菱倒是个机灵之人,话里一点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我无奈的笑笑,跟皇上怄气,倒真是她的作风。“采菱姐姐先回去。盈雷在这做些食物稍后给送过去,姐姐不必担心。”

她喜上眉梢,一鞠躬道:“多谢盈雷姑娘。”说完,转身离开。

怕绮萱那丫头平日里没少使小性子,搬救兵居然搬到储秀宫来了。我边叹气边摇头。做了南瓜糊,又将剩下的布丁和酸梅汤各盛了一碗,提着食盒,往延禧宫走去。

贪看一路的风景,实在是很久没有心情欣赏沿途的美丽,不疾不慢的走着,却忽然被一只胳膊带到一旁。我一惊吓,险些将手中的食盒扔掉。定睛一看,是十三,提上嗓子眼的心缓缓的平复。

“这几月总见不到你,刚才又见你吓成这样,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他一改往日的漫不经心,双目炯然有神的盯住我。

我心跳加快几分,深吸口气,不紧不慢的回答:“能有什么事,十三阿哥多心了。我本是个微不足道的宫女,又不是什么主子,哪能成天里在园子里逛?”

他微一摇头,疑道:“难道是我听错了?你确信没有人对你不利?”

我适才放松的神经又一下绷紧,定了定神,状似无意的说道:“十三阿哥怕真是听错了,却不知从哪儿听来?”

他松开我的手臂。午后的阳光格外的刺人,他的眼睛微微有些眯起,配上一副懒散的笑容,本该是让人轻松的模样,但蕴涵着让我警醒的压迫。此刻他不再擒住我,姿态也完全的放松,可反而让我害怕。

“盈雷,你是很聪明,也很善于分析别人的心思。但你有一个弱点。”我的心被提起来,情不自禁的盯着他,他眸光一闪,接道,“你的眼睛真的不会说谎,不仅是眼睛,你的声音、你的举止神态都不会说谎。以你的性子如果我真是听错,你会很着急的问我究竟听到了什么,你会关心到底是谁要对人不利、对谁不利。可你装的很镇静,也就是这镇静告诉了我真相。”

原来,他竟是真正懂我的人。我心里仿佛被涌动着的暖暖的气息包围。“有十三阿哥这番话,盈雷已是感激。如果这只是盈雷的劫难,盈雷不会坐以待毙。但如果还要牵扯到别人,盈雷难免要谨慎行事。”

他目光跳跃,欲言又止。一瞬间,神色千变万化。末了,只淡淡的问了句:“你要去哪?”

“延禧宫,萱贵人跟皇上使性子,我去给她送些东西。”知他必定有话要说,却怕有心之人旁听。

“正好,我要去额娘那给她请安,我顺道送你一程。”他若无其是的笑笑,看似随意却是在让我安心。

“多谢。”我轻道。知他是想保护我,那份心在这一刻蓦然珍贵起来。

他顺手揭开食盒盖子,香气弥漫开来。他笑着赞道:“原来你还有这本事,倒让我刮目相看了。”

我笑嗔道:“原来在十三爷眼里,我原是个顶不中用的人。”

他指着我笑道:“好丫头,打趣起你十三爷来?”

“十三爷打趣别人惯了,偶尔被打趣一次算是与民同乐吧。”我嫣然笑道,一起并肩走在路上,虽知道倘若被太子的人看见怕又是一场轩然大波,但此刻,却执意沉溺在这愉快的一刻。

临近延禧宫,他凑近一步,轻声说道:“今晚亥时千秋亭见。”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的背影,交织重叠着一个在记忆深处怎生都无法散去的身影。

进得门,只见采菱早在门口等着,见是我,急匆匆的把我拉着往里间走。“姑娘若再不来,这地也塌了。”

我暗暗苦笑。这是不是典型的恃宠而骄?偏这丫头还不给康熙面子。一点都不知道在这宫里她能霸道是因为有康熙护着她。如此天真的女子如何在这宫廷生存?

才踏进门口,便听到她怒气冲冲的声音:“说了不吃就不吃,不要再来烦我!”

采菱给了我一个“一切靠你”的眼神后把门轻轻带上。我微笑着悠悠的道:“真的什么都不吃?那我就不客气了。适才良主子可是对这些甜品赞不绝口。那我就托萱主子的福,借您的地方一饱口福了。”

她听见我的声音,一下子反应过来,转过身,抹去残留的眼泪,跑至我身边,真心的笑道:“盈雷,你来就好了。她们那些人只知道怕我,我说不吃,天燥热的我是很难受,可也没见人费心思为我做些东西,还是你想着我。”说着,眼泪又不自觉的滑落。

我扶着她,把食盒放下,替她擦去眼泪,取笑道:“再哭就成小花猫了。再生气,也不许拿自己的身子赌气。你先吃点东西。一会儿,你就是骂皇上我也陪你骂好不好?”

她破涕为笑,点了点头,也真是饿了,风卷残云后,一大食盒已去大半。“盈雷,你说,皇上会不会真的生气,以后就不来了?”她焦灼的看着我,那眼睛早泄露了她的心思。

“敢情绝食是为了让皇上心疼呀?”我刮了下她的鼻子,“皇上不会的,他日理万机,心里挂念着江山社稷,怎会跟你一个小女子斗气?”

“可是以前,良妃也曾经被皇上称为知己,就是为了一些事情,皇上再也不搭理她了。那良妃当年是何等的美丽,又是难得一见的才女,况是今天这样的下场,我又当如何?”她垂头丧气的说道,脸埋在桌下。

我心里一动,当年果然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以良妃淡然的性子究竟发生什么事情才会让康熙做的如此绝?心里百转千回,却还是不动声色的笑回道:“皇上在意你的便是你的真,让他不必猜度你的心思,可以在这无所拘束。你以真性情待他,他又岂会责怪你的真?”

“说的好!”外面传来一清朗的笑声,那声音温和中不失威严,隆重却又不失亲切。虽只听到一次,却一直留在记忆里。“萱儿可要惭愧了。朕不过政务繁忙把你丢下了一天,你就赌气给朕看,反不如你的丫头通情达理。”

我和绮萱马上行礼。他乐呵呵的看我一眼,看向绮萱时却是满眼的宠溺。绮萱撅着嘴,嗔道:“皇上,一来萱儿这就取笑萱儿。”

“虽是笑话,却也是实话。这丫头的见识远在你之上。”他扶者绮萱,细细的打量着我,笑问道:“你是萱儿新来的丫头?眼生的很。”

他有一双和十三很像的眼睛,却比十三多了分厚重与承担。几个阿哥都有像他的地方,四阿哥的气质像他,那股子与生具来的威严与隆重被一股冷静的平和包围,不轻易的显露;八阿哥的眉眼像他,那谈笑间灰飞烟灭的镇定与那随意中见精细的狡黠如出一辙;十四的气势像他,此刻年轻,想必假以时日会有他皇父在战场那般君临天下的气势。但——谁都不是他。

收住思绪,我福了福身子,答道:“奴婢是储秀宫良主子身边的人。”

康熙略微一怔,竟有些许神游,那平和的眸子里有追忆、有无奈、有怨怒,有太多无法描述的复杂的情感。但只是一瞬间,平和再度回复。“你主子身子可大好?”语气淡淡的没有丝毫情感。

我摇头:“不好。”

他又是一愣,像是没想到我会回答的如此直接,不自觉的重复着:“不好。”

气氛一下微妙起来,康熙盯住我,却不是在看我,目光悠远、神情木然。我也淡淡的看着他,去研判他对良妃可能的感情。

绮萱仿佛一下机灵起来,忙依着康熙撒娇道:“皇上既然不生萱儿的气了,就尝尝盈雷的手艺如何?”

他缓过神,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在我脸上巡视一番后,笑了一笑道:“好,萱丫头推荐的,朕一定要尝尝。”

正欲坐下来,只见外面有人报道:“皇上,太子有急事正找您,已经在宫外候驾。”

我身子一震,仅只太子二字便让我莫名紧张。康熙淡淡的说道:“朕知道了。”转身对绮萱笑道:“萱丫头的好意朕要改日再领了,可不许再忒没规矩的跟朕使性子了。”

绮萱连连点头。他又看向我,眼里有莫名的光芒一闪而逝。“你这丫头,送朕一程。”

我点头答道:“是,皇上。”小心翼翼的站在他身后,忽听的他问:“你可愿意来萱丫头这儿?”

我一愣,不觉停住脚步,待反应过来时,见康熙也停下了脚步。我快走两步,恭敬的低头回答:“回皇上,良主子待奴婢极好,奴婢不愿离开储秀宫。”

“萱儿她太天真太单纯,需要一个细心又一心护她的人随时提点她,你若能尽心尽力,朕必不会亏待你。”他深深的看我一眼后,接道,“你是个聪明的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我淡笑道:“奴婢并不聪明,只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良主子对奴婢有提点之恩,奴婢自当尽力回报。萱贵人性子虽急躁,但有皇上的庇护,相信皇上会护她周全。”

“你可知道,朕的话你若不听,可谓抗旨。”他虽语气平淡,却着实让人胆寒。

“奴婢知道。”我略微抬头,目光一片清明的看他,“皇上若果真下旨意,奴婢自然不会抗旨。但奴婢相信,一位明君,不会随意决定旁人的命运,即使只是一个宫女。”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果然是子夕调教出来的女子。朕就准了你的意,让你继续留在子夕身边。但你要将她照顾的好好的,朕要让她多看看大清的清明世界!”话到最后,竟有些许隐抑的怒气。

“奴婢遵旨。”虽有心争辩,但看到康熙隐怒的神情,最终只是化做了四个字。随同他走出宫外,看到一身明黄的太子恭敬的在宫外候驾。看我在皇上身边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惊慌,相反,今天他的眼睛清澈许多,神情也相当谦恭,眉宇间温文尔雅,与温润如玉的八阿哥竟旗鼓相当。

究竟是他的掩饰功夫高明还是……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总有些奇怪的感觉,无法道明?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事出有急,叨扰了皇阿玛。”他连说话都不再是那天听到的那般阴唳,极文雅极好听。我几乎以为那天看到的不是他,可怎么会不是他?他扼住我喉咙的那刻我终生都不可能忘记。

康熙看他的眼神也不像是个君主,像全天下慈爱的父亲一般,轻笑着说:“起来吧。朕也好些天没和你一起用膳了,随朕一同回乾清宫去。”

像一对亲睦的父子,父亲慈爱、孩子懂事,倘若果真像外表表现的那样,又何来的那些纷争?或者说,这才是宫廷?将所有的刀光剑影隐在那平和的表象下,随时等待着给松懈的对手致命的一击?

我目送他们离去,有丝寒意在这三伏天里从心底渗出,蔓延全身。

沉溺

我不知道十三究竟是听到了什么。既然他会主动来找我,必然有极重要的事情牵扯到我。走往千秋亭的路上,一直在思考究竟谁会透露讯息给他。想来也只有十四,可十四为什么会如此沉不住气呢?

晚上仍有些躁热,我抹了抹额头微微渗出的汗,只觉手心也是湿热,却不知是炎热还是紧张的缘故。

一阵清丽悠长的笛声传来,如同泉水般的声音细密的钻进我的心里。他的笛音里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寂,把他隔离在一片孤独中。我慢慢的靠近,一抹皎洁的月光裹着淡淡的清辉,覆过他适才被黑夜笼罩的面容。依然是第一次见他时那孤单却孤傲的神情。

一曲终了,他轻转身,仍带着他那漫不经心的笑。“来了很久了?”

我轻轻摇头。“没多久,你的曲子只听了一半。”看着他那副懒散的满不在乎的神情。心里却是隐隐作痛。在人前,他总有着让人安心让人快乐的笑容,可似乎他的孤独他的忧伤只是他一个人的,与旁人无关。

我的头被他的笛子轻轻的敲了下。“又发呆。”他叹气的摇头,“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将来吗?”

我一愣,不解的看他。“我的将来?”

他挑眉,懒洋洋的笑道:“我以为你真不在乎。”看着我错愕的表情,他收敛起那丝玩笑的神情,很认真的问道:“倘若让你来永和宫,你可会答应?”

永和宫?德妃的寝宫?我下意识的摇头。“我只会待在储秀宫,待在良主子的身边。”

“十四弟为了你的事跟八哥争执过一回。”他带着深思的表情,“十四弟一向很敬重八哥,这次却着实顶撞了八哥一次。”

十四,他也是在关心我的吧?原来,这条路我始终都不是一个人,始终都有人在一旁维护我、关心我。“他想向八阿哥要我去永和宫?”

他点头。“八哥不肯答应,说你也不会答应,若强了你的愿,只怕你根本不领情。我也希望你能按你自己的意愿选择。所以,我想问你一句话。”他顿了顿,正色道,“若你来永和宫,我和十四弟,甚至四哥都可以极力护你的安全,而额娘也的确比良主子更能照应你。若是这样,你还是执意不愿离开储秀宫吗?”

“十三阿哥,很多事情盈雷不便挑明。但有一点却能告知,倘若盈雷去了永和宫,那风波恐怕有再难平息的一天。”八阿哥他并非真正想利用我吧?倘若他真有意利用,会顺水推舟让德妃向良妃要人,让事情再难有转圜余地。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心里某些失望被欣慰盖过,他果然还是了解我的人。

“竟这么严重?”十三神色凝重,“究竟是谁?谁想对你不利?”

我勉力一笑。“原本不会太严重,但若一直牵扯下去,会变得很严重。十四阿哥那劳烦你为我劝服他。”

他点头应允。“我会尽量说服他,但十四弟素来我行我素,连八哥的话都听不进的话,大概我也无能为力的多。我只能保证尽力。”

我忽然想起,问道:“你是怎么听到的?按理,八阿哥那么谨慎的人,怎会被你听到他们的争执呢?”

他乌黑的眼睛眨了眨,笑道:“偷听是我的专长,不然……”他倏的拉起我的手往亭子后的树丛里一躲,耳边传来他轻微的声音:“别动,也许一会儿又有好戏看了。”

我虽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想象他懒散的面孔上那副兴味的神态。依他所言,凝神屏住呼吸。

他轻呼的气息漫天席地的覆盖而来,我不能动也不敢动,恍惚中,回到了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那时,只把他当作是别人,而今日,他可还是别人?

一个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声音响起,我情不自禁的一哆嗦。即使是七月里闷热的天气,我仍只觉阴寒。一只胳膊轻轻的环绕我的肩膀,那安定又温暖的气息一点一滴的将我心里的恐惧驱散,我慢慢的闭上眼睛,任自己沉溺在片刻的温暖里,不再挣扎、不再故作坚强,至少有一只手在给我温暖。

“太子爷,奴才早说过,这女子不简单。见十三爷那条路行不通,今天居然借着萱贵人见着了万岁爷,听说,万岁爷对她留了意,说她见识匪浅。您今天也见着她跟万岁爷一起了,该知道奴才的话不假,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还是那次听到的那个太监的声音。我的心一沉,原来做什么依然是在他掌握之中的。

“今天我见到了她?”太子仍是那一字一句的说话,话里却有一丝疑惑,“我见着她了吗?”

我一震,那太监也是一惊讶。“您晌午时不是……”他忽的住口,转移话题道,“太子爷,不知您打算如何发落她?”

太子似乎还有些失神,但很快,又是那阴戾的声音。“我现在不想处置她,我倒是很好奇,一个小小的宫女如何在这宫里兴风作浪!”

“是,太子。”那太监恭敬的说道,“八贝勒那传来消息……”

我不自觉的凝神去听,可两只手堵上了我的耳朵。是十三,我几乎要下意识的回头问他为什么,但理智瞬间回复。

过了很久,禁锢我耳朵的手松开,十三慢慢站起身,轻拍身上的灰尘,他嘴边隐隐有丝了然于心的苦笑。月华如水,照在他脸上是温暖与淡漠的截然不同的气质奇妙的融合一起。

“这就是你不愿去永和宫的原因?”他微笑着摇头,“原是怕连累我呀?”他嘴角那丝揶揄的笑让我分辨不清他是在玩笑或是认真。

“很多事若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慢慢的事情就会被淡忘,变得不存在。最怕的是,若当成很重要的事情,事情就只会越来越严重。很显然,你或者四贝勒也不愿意为了我一个小小的宫女与太子有正面冲突吧?”我眼里隐隐有些嘲讽,我是什么人,倘若雍正知道十三会因我受牵连,恐怕第一个不放过我的就是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呢?”他挑眉,似笑非笑的问道。

“我还没有那么天真。”看着那一轮皎洁的圆月,淡淡的光晕让我有片刻的怔仲。“你已经做到了在你范围内能做到的全部,我已经很感激了。”

“盈雷,一个女孩子若太过聪明、太过理智的话,有时会让人觉得害怕。”

他的话让我一震,我僵硬的扭转视线看他,他双手抱胸,嘴角是那似笑非笑的笑容,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话语,刹那间让我心惊。

“谢十三阿哥提点。”我压抑着心头涌起的苦涩,苦苦的说道。

他不以为意的笑笑,忽然整了整神色,若有所思的问道:“刚才二哥的话你可听见了?你究竟晌午时分见过他没有?”

“见过。”我点头。

“你确信?”他追问,神色严肃。

我猜度着他的严肃为何而来,心中忽然一恸。“我确定。当时我跟皇上一起出门,很多人在旁。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刚才那个太监又是谁?”

他忙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不要再问下去。“盈雷,我知道你很聪明,你会把一些没有头绪的线索慢慢整理出脉络。但是,在这里,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我方才不让你听也是这道理。八哥虽对你不错,却难保会以你为诱饵,那时你会置于明处,明枪暗箭无数。我的确不能因为你与二哥正面冲突,但至少我能阻止你了解更多,记住,这是为你好。”

我的眼底有些湿润。那许久以来空洞的心仿佛一下被填满,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呐喊在渴望,可只是一瞬,冷静又再度占领我的内心。

十三,一个太过理智的人不仅会让人害怕,也同样会让自己失去向前一步的勇气,只因那前方的命运,无力承担。

我听从了十三的建议,尽量让自己不管不问。几个阿哥也一直忙着公事,很难见到面,心中担心的事情随着时间让我慢慢的淡忘,渐渐的,笑容又多了起来。仿佛这样才是我的生活,仿佛他们从没有出现过。

用草莓和牛奶搅拌均匀,加入冰块,做成了草莓奶昔,给良妃送去。她浅笑着浅酌一口,问道:“小厨房里可还有?”

“有,盈雷多做了些。”我忙答道。

她向着凝芳吩咐道:“你再去拿一些来,这天闷着我有些难受,这倒合了我胃口。”

凝芳笑回道:“主子喜欢,让盈雷再多做些。”

良妃点了点头。“也是,盈雷多做些,过会子送来一起尝尝,解解暑,也都别拘谨了。”

若梅忙接口道:“还是我跟着去吧,前阵子跟盈雷学了不少,我去瞅瞅材料,看着能不能现学现卖一番。”说着跟着凝芳一起出门。

云晓笑着说:“我们跟着主子的都是有福气的人,那天跟芷蓝一起去宜主子那,芷青可是羡慕的紧。说这妹妹越发水灵了。”

说曹操曹操到,芷蓝掀起帘子,却茫然不知我们正谈论她,脸上颇有些不解的说道:“主子,永和宫的德妃娘娘来看主子了。”

良妃头一偏,脸上有似笑非笑的神情,淡淡的扫了我一眼,答道:“快请德主子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姿容端丽的中年女子在几个婢女的陪同下,悠闲的走了进来。那青色的旗装衬得她看来越显质朴端庄,在看向良妃时堆上一抹久别重逢的愉悦笑容。“有多日子不见妹妹了,妹妹虽然清减了些,但气色真好,看的姐姐好生羡慕。”她坐在良妃身边,握着良妃的手,啧啧的赞道。

良妃清雅的笑笑,不着痕迹的把手抽出,说道:“姐姐顶了这么大太阳跑来看妹妹,定是躁热的很,盈雷,你去厨房间给德妃娘娘也盛上一碗来,快去快回,别耽搁了。”她对我微一点头,似是让我安心。

我忙欠了欠身子,向外走去,耳朵传来德妃带笑的声音。“妹妹这儿的丫头也是一个赛一个的俊,又心灵手巧。也只有妹妹调教的出,哪似我们这些嘴笨手拙的,刚才那个是叫盈雷吧?”

我的心一个咯噔,知道她此番来的目的应该是为我。十三终究还是没能劝住那小鬼吧。可事到如今却也只能水来土掩,见机行事了。

去到小厨房,看到凝芳和若梅正准备的差不多。我忙拦住她们,问道:“可还有余?德妃娘娘过来看主子,主子让给德妃多送些去。”

凝芳和若梅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解的意味。若梅把东西往我手上一放,说道:“你先跟凝芳把这点送去,在跟前伺候着。我再补做些,若是讨了德主子喜欢,怕这点不够。反正得了主子的话儿了,多下的我们几个姐妹分分。你们就先过去。”

我跟凝芳默默的往前走,见我闷闷不乐,她疑道:“怎么?有心事?才刚主子面前还好好的。”

“许是这闷热惹的。”我努力挥掉那丝不安,浅笑道。

回到正屋,把奶昔给德妃呈上,德妃笑眯眯的尝着,末了,赞道:“姐姐这趟可真没白来,这味道真让人回味无穷。”她瞅了我一眼,似乎刚刚发现我似的,问道:“这是妹妹这位丫头的手艺吧?年纪轻轻,倒有妹妹当年的风采呢,又心灵手巧,听说,还识文断字,比我那些丫头们强多了。我那儿缺个掌书女官,不知道妹妹可否割爱,把这丫头给姐姐?”

我一惊,攥紧的手心微微渗出汗水。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不是吗?

良妃侧头看了看我,目光对上我的惊慌,她却微微的一笑,说道:“姐姐对这丫头的抬爱,妹妹先替她谢过了。不过,姐姐倒有些道听途说了。”

“哦?”德妃不动声色的问道,“妹妹何出此言?”她虽脸上带笑,但眼底却是淡淡的不信的神情。

这时,若梅进来,又置了些至案几,轻声说道:“主子,若梅多做了一些,您和德主子不妨再加些。”

德妃一愣,她显然没想到若梅也会做。我不由看向良妃,却看她唇边的笑意加深,但那笑容里分明有丝无奈。

“姐姐也看到了,这是若梅做的。姐姐说的那些与这丫头倒是没半点符合,反倒像是在夸赞若梅。这若梅跟了我多年,才情、品性都是好的,尤其性子端静稳重,倒和姐姐有几分相似,不像盈雷这丫头,平日里有些冒失,怕会惹姐姐不高兴。姐姐若不嫌弃,让若梅跟了姐姐倒是她的造化了。”

若梅一惊,忙跪下,颤道:“主子,可是若梅做错了什么?主子……”她忽然噤了口,想是跟了良妃多年,早已摸透良妃的脾气,知道她这么做必然有她的道理。

良妃淡笑道:“傻孩子 ,德主子什么身份?能跟着德主子做永和宫的掌书女官是你上辈子修得的福气,还不谢过德主子?”她转头对德妃问道:“姐姐可中意?”

德妃脸上掠过一丝不快,轻轻呼了口气,散去那丝丝怒气,笑道:“姐姐这就多谢妹妹的割爱了。”

良妃也是微笑以对,但我在她身边这么久,早能分辨她的情绪,此刻她虽在微笑,但分明是浓浓的不舍与淡淡的隐怒。若梅跟了她五年,五年的情分,她却在最后一刻选择了留下我。我不知是该觉得庆幸还是愧疚。

几句话,却决定了若梅的命运。而又有谁知道,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因为我的自私改变了另一个人原本的命运,原来,即使在一个自己无法完全掌握命运的环境里,即使一个卑微的宫女依然可以影响别人的命运。如果我过着自己的生活,那对若梅来说是否公平呢?

混乱的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却听见若梅低低的声音:“盈雷可睡下了?”

我倏地站起身,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若梅姐姐,我没睡,请进吧。”

她颤颤巍巍的进来,身姿优雅。见她一如既往的模样,内心却愈加不安。忙让她坐定,为她倒了杯茶,问道:“姐姐这么晚来找盈雷,可是为白天的事?”

她浅酌了一口,淡笑道:“我就是怕你胡思乱想,所以这么晚过来找你。明天我就要去永和宫了,总有些话不吐不快。”

我的手忽然一颤。“姐姐,我知道你和主子的情分。是盈雷连累的你,盈雷明天自会向主子秉明,不让姐姐代盈雷去那永和宫。”

她娇笑道:“傻丫头,你当那永和宫是是宗人府呀?好似我去了是受刑一般。”

我也放松的笑了,自己是有些小题大做。

她握着我的手,手心温热。“我是不舍得主子,但主子既然选择留你,自然有主子的道理。我们做下人的,为主子分担是本分。我知道主子对你是特别的,只要你不辜负主子待你的好,我是不是陪在主子身边不是最重要的。”

“若梅。”反握她的手,面对她的通情达理,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拍了拍我的手,微微笑着,好象陷入了某个回忆。“盈雷,好象距离第一次见你也快一年了。那天晚上我跟主子一块,然后不期然的遇见了一个大胆又冷静的姑娘,对你的印象真的很深刻。”

我一震。“那天晚上你和主子……”

“对,我和主子都见到了,见到了你对十三阿哥……”她脸一红,话锋一转,“回来后,主子一个人发呆了好久。后来主子对我说,在这个宫里,执着的人很多,但对自己的执着清醒的人却太少。而你,如此年轻却也如此清醒。所以……”

“所以她便向内务府要了我。”我接过话。

她点头。“主子待你的心你也看到了,陪在主子身边这么久,我不敢说多了解主子,却还是能猜一点她的心思。想必很多话你也不需要我提点。”

我默默的点头。一直猜测被要来储秀宫的原因,原来,仅仅是女人对女人的惺惺相惜,她在那一刻便懂了我,而我,要如何才能懂了她?

若梅叹了口气。“往后我来这儿的机会不多,主子的事情你要多挂在心上。虽然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觉得你好象变了许多,多了很多心事。原本我想,去了永和宫当是隧了你的意。你既不愿去也代表主子在你心里的分量,我也放心了。你也别把事情的责任都揽在自个儿身上,倒是要多想想,既然德主子这次冲着你来,保不准还有下次,主子也不能次次护你,你还是小心为上。”

她说的诚恳,我听的感动,不住的点头称是,不住的感谢。

“好了,该说的我也说了。你能听进去我便开心了。以后有机会,得了空去那看我。”她起身,拍拍我的手臂,跟我道了别,悠悠的离开。

我怔怔的望着若梅那杯未喝完的茶,就这样发怔了一夜。

惊喜

自若梅走后,我在储秀宫的位置便更加超然,俨然是良妃的左右手。只是一直特意避开十四,我抗拒没去永和宫用脚趾头想也会惹怒那小霸王。不想直接撞上枪口,只得做乌龟。

从小厨房忙乎半天后,便听到芷蓝问我准备了什么,今天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一起来给良妃请安。我听着这长串的人名,头忽的变成两个般大。

“我今天能不能不去跟前伺候?”揉了揉太阳穴,我心虚的问芷蓝。

“你不去谁去?”芷蓝想当然尔的回答,“主子还嘱咐你要下点工夫,可不能怠慢了几位爷。”

我干笑了两声,开始低头思索准备什么。芷蓝扯了扯我的袖子,很奇怪的问道:“盈雷,你是不是怕谁?表情这么怪。”

“十四阿哥。”我干脆的给出答案。

她像吞了个鸡蛋似的瞪大眼睛。“盈雷,这宫里谁不知道十四阿哥为人直爽,待人和气,你还怕他什么?”

我失笑。和气?那小霸王老是冲我吼,不过我也知道,怕并不是真怕,只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不愿意看他失望。“我得罪他了。”一本正经的回答,然后嘱咐她把材料准备好。若那小爷吃的顺心,不知道会不会既往不咎呢?

做了红豆茯苓饼,解暑又增强体力;又拿现成的水果加上牛奶和冰块,做了个色泽艳丽的水果盅;加上之前已经在准备的冰镇过的荔芋西米露,着云晓和我一起往前厅走。硬着头皮推门进入,果然几个阿哥都好整以暇的坐着。

“奴婢给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请安。”我和云晓欠了欠身子。

九阿哥微微扯出一丝笑容,毕竟也是我的姐夫,他虽外表冷漠,但不无情。十阿哥直盯着我手中的盘子,眼珠瞪的好似铜铃。十四则是看也不看我一眼,脸上虽带着笑跟八阿哥说话,但眼底却泄露了他的生气。八阿哥却淡淡的笑着,给我一个愉快的眼神。

“这个,看来真不错。八哥,良主子的这丫头果然不一般。”十阿哥嘿嘿一笑。

良妃笑道:“我知你们要来,特意嘱咐她多做一些。这丫头手艺极好,最难得的是肯花心思。这天闷热的慌,你们怕也热坏了,这些冰的吃了也舒爽些。”

八阿哥点了点头,说道:“既然额娘有心,我们几个就叨扰额娘了,不过既费了盈雷一番心思,我们也该打赏些什么。”

“下个月是吟秋的生日,良主子若不介意,可否让这丫头到我府里和她姐姐一聚?”九阿哥不紧不慢的接道。语气是淡淡的,却让我惊诧万分,喜上眉梢。

“九哥,恐怕这不合规矩吧。”十四在旁淡淡的插道。

十阿哥满不在乎的说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十四弟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况又是这丫头,不是旁人,难道八哥和你还会看着她出事不成?和她姐姐见个面而已,安排妥当,不会要紧。”

他倒是口没遮拦,十四被他这么一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头一偏,索性不理会。十阿哥显然不明白他哪儿说错了,愣愣的挠了挠头。

八阿哥轻笑道:“十四弟也是谨慎,不过,看在盈雷花这么多心思的份上,我们也该让她了一了心愿,十四弟,你说对吗?”他问的极为轻柔,十四不便反对,点头算是赞同。

我心里高兴,冲八阿哥和九阿哥一笑。难为他们有心,就算有目的我也不去计较,到时阳奉阴违,也不怕他耐我何。

良妃微微一笑道:“这主意甚好,这丫头自来宫里后和她姐姐见面极少,她和她姐姐又素来亲厚,对我又甚是体贴,是该寻个机会遂一遂她的意。”

我忙答谢道:“谢主子,谢各位阿哥。”

十阿哥吃的最猛,听我这话,抬头说道:“要谢,下次多做些。要不哪天你写个做法给我,我好回去给我家厨子,以后也能时常有这口福。”

十四则漫不经心的说道:“要论这手艺,我额娘宫里新来的若梅也不错,昨儿个十三哥过来请安,恰好她做了些新鲜东西,也是赞不绝口。”

我本来正想着见着姐姐该说些什么,听了这话,猛一抬头看着十四。他也是看似不经意的看我一眼,眼里却有一丝挑衅。

十阿哥不解的问:“这若梅不是良主子身边的贴身丫头吗?怎么去了德主子那儿?”

我突然觉得好笑,这十阿哥直来直往,倒是无形中解了我几次困。对他的好感多了几分,也不知是真性情还是假面具,倒和他们那些个人精截然不同。

八阿哥干咳一声,示意话题到此结束。九阿哥不着边际的起了个话头,把注意力转移。我在一旁听着,心头微微松口气。

只是,十四的那句话却一直在脑海里不曾散去。忽然间,有些吃味,我竟在吃若梅的醋吗?她可是解我困的人啊。我轻轻叹了口气,他们说些什么,再也进不了我的耳朵。

几个人很快恢复了先前的有说有笑,良妃很多时候只是微笑的看着他们,只是眼底那一丝怜惜让我心惊。从前那丝怜惜是在八阿哥身上,此刻,却是在他们一行人身上。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天皇贵胄们却让良妃露出那般痛惜的神情?

我慢慢的退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不忍心看到良妃那样的表情,那让我有强烈不安的表情。

一个人慢慢的踱步向宫外走,心里有些压抑的不安,冲淡了能见姐姐的喜悦。怔怔的望着天空,阳光很是强烈,逼的我半眯着眼。

“怕是这双眼睛你不要了,想废了才甘心?”一个半是讥嘲的声音响起,但,隐隐是关心的口吻。

我调转视线,果然见到那小鬼沉着脸,见我看他,脸一别。

心知他那么做也是为我的安全着想,虽然事先没有与我商量,出发点终是为我,现驳了他的意,生气再所难免。想到这,我微微一笑,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十四阿哥还在气头上?打算生盈雷多久的气呢?”

他哼道:“我做事独断专行,不像别人那样懂得尊重你的意见,我生不生气于你又如何?”

我恍然大悟道:“原来,在十四阿哥眼里,盈雷如此的不识好歹。也难怪,那十四阿哥请回吧。”

十四眼一瞪。“什么意思?”

我忍住暗笑,正色道:“盈雷不敢惹十四阿哥,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他对准我的额头就是一记。“这就叫怕我?我看你倒是越来越凶了。出了那么多事,也没见你胆儿吓破。”

我揉着额头,心里哼了声。“怕过了就想开了。倘若一直提心吊胆,日子就不用过了。怕也是过,不怕也是过,人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为什么不愿意来额娘这?难道我就不如八哥能护你吗?”他听我的话,脸色虽缓和了些,却还是忿忿的。

我向他福了个身,说道:“十四阿哥,我很感谢你护我的心。只是,事情该告一段落。我留在这或许会慢慢平息,要真去了德主子那儿,看在有心人眼里更是会掀起一场风波。盈雷不是不领十四阿哥的好意,只是不得不顾及旁人。”

他探询的目光投来,问道:“那十三哥和你……”

我打断他的话,隐隐知道他想问什么,却不敢听他的问话。只有些僵硬的说道:“奴婢对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八阿哥是一样的。奴婢很感谢几位阿哥的关照,但决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他听我一口一个奴婢,目光不由微微收敛。“你有时倔的可以。口口声声奴婢奴婢的,看架势倒像个皇子福晋。”说到最后,又改不了他捉狭的毛病,眨眨眼睛,取笑道。

“盈雷可没这福分。”我撇撇嘴。

他重重的点头。“也对,这皇子福晋要都像你,我们可都没形象了,都要像十哥看齐了。”话落,自个大笑起来。

“看来,十四阿哥对盈雷的手艺还算满意?”看他笑的开怀,心也放了下来。总觉得他像自己的弟弟,有时娇纵了些,却总能让我开心的面对他。

“别跟我提这个,一提我就更羡慕八哥了。本想借着机会把你据为己用,没料到偏你不肯乖乖听话。”他一脸的懊恼。

我暗暗瞪他。什么据为己用,把我当商品。看我生气,他笑笑,转移话题。“你姐姐生日那天,你扮做我小厮可好?回来的路上我带你出去逛逛。”

利诱我?我一脸的警惕。“我要听八阿哥的安排。”

他一副不信的神情。“你有这么听话吗?”

敢情我在这小鬼面前这么差劲?努力的反省和他的见面,虽然跟他斗嘴斗习惯了,还不至于把缺点都暴露了吧?垂下头,我闷闷的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自己心甘情愿的。”他吹胡子瞪眼的反驳。

我自知理亏,决定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一脸假笑的回道:“谢十四阿哥好意,盈雷感激万分。”

“没诚意。”小鬼一眼识破我的伪装,骄傲的昂头。

我彻底被击败,“赶明儿我亲手做几样精致小菜给十四阿哥送去,可好?”

他眼睛一亮一亮的,笑道:“一言为定,不许反悔。”他忽然一拍脑门,问道,“你那可有什么解暑的方子?”

“有为解暑配置的茶,前些日子,配了许多。”那天临走,十三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说德妃和四阿哥都是极怕热的人,问我有没有方子,我便回去琢磨了许久。

“果然你有,也顺便帮我配一些。”他闻言,笑的格外灿烂。

“你用来做什么?莫非也是为了德主子跟四阿哥?”想来也只有这原因,这小鬼,德妃果然没白疼他。

他狐疑的看我。“你怎么知道?也?还有谁问你要了?是十三哥?”

一连串的问题让我恨不得割自己的舌头。讪讪的笑笑,回道:“十三阿哥是提过,不过,十四阿哥想要,盈雷自然先给十四阿哥。”十三那边只要叮嘱他私下给四阿哥便好,他想必会理解的。

“你不怕十三哥生气?”他语气又开始怪怪的。

“德主子和四阿哥毕竟是十四阿哥的亲人。”原来,他虽和八阿哥走的近,但终究血缘有其不可替代性。如果能帮到他改善他和四阿哥的关系,不知道能不能对他的将来有所改变?我也知道这是奢望,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的看着他往既定的命运走,我不会开心。所以,我只做一点点,很少的一点点。

看着他此刻的灿烂,想到他将来圈禁的命运,心里那丝疼惜又止不住的涌起。他忽的遮住我的眼睛,低吼的道:“不许这么看我。你第一次看到我时就是这么看我,你看八哥十三哥他们都不会这样,好象你,好象你在同情我一样!为什么要这么看我?”

我觉察出他语声中的不甘、埋怨以及一丝疼痛,疼痛?我终究再一次伤了这骄傲的少年吗?慢慢把他的手放下,我微微笑着,说道:“因为,十四阿哥会让盈雷想起自己的亲人。这不是同情,是亲切。盈雷的眼睛像死鱼,实在表现的太差,这就认打认罚,可好?”

他忍俊不禁。“哪有你这样诋毁自己的丫头?”看了看天色,他接道:“我该回去了,记住,那天我来找你,不许和别人走,听到没?”语气是十足的威胁。

我不迭点头,目送他离开,一丝微笑却不由扬起,这孩子,真是可爱。

忽然听到一丝偷笑,然后,那声音愈加不肯休止的扩大,渐变成了夸张的大笑。我心里一阵哀悼。“完了!”

果不其然,十三从我身后走来,笑的好没形象。

“盈雷,来,让我观赏下这罕见的死鱼眼。”他作势要凑近我,我忽然心一慌,急急的往后退了一步。

“十三阿哥若再取笑我,你那索要的东西我可真不给了。”给他一个小小的威胁,不然他还真得意忘形了。

他停顿身形,装做无奈的撇了撇嘴角。“果然是拿人手软。”

“不过,东西可不能光明正大的给德妃娘娘与四阿哥了。”我正色道。

他不解的挑眉。“为什么?”

我摊开双手表示无可奈何。“因为刚才我答应了十四阿哥。”

“好你个盈雷,连先来后到都不懂,该罚。”他故作生气的清清嗓子,目光神在在的打量四周,就是不看我。

“小气鬼。”我嘟哝了一句,“这么做不也是为了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着想。”

“好,我答应你就是了。额娘和四哥那我都不给,不过该我的那份可不能少。”他懒洋洋的倚在树旁,神色慵懒。

没去多问他还要来做什么。见他疲倦的样子,问道:“最近很累?”

他点头。“功课重,加上朝廷中的事,自然做不得清闲散人。”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地面,嘴角依然有着灿烂的笑容,可笑意远没有到达眼底。

心里那种无措感又强烈的涌了上来。

我苦笑一声,永远都是这样,我可以安慰很多人,但惟独面对自己真正想关心的人总是开不了口。以前对琛也是,从前的我是那么了解他,了解他每一个情绪,了解他每件事后面的真正涵义,了解他的面具下真实的性格,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到他心坎,可到后来,他眼里的苦闷与嘴边越来越多的无奈的笑容却再不是我能安慰得了的。

对十三,也是被越来越重的无奈感占领了吗?

宋颖然,你了解他吗?他是有一张和琛相似的面孔,也许他们都是一类人,习惯了用笑容来掩盖真实的内心,在不羁的外表下依然有着细腻的心。但这一切,都只是也许。

他毕竟不是琛。他身上背负的责任与重担不是我能想象的,也不是我能了解的,更甚者,是我在努力逃避的。

所以,我不懂他,远远不懂。

“下个月初六我能出宫。”不知怎的,这句话就这么自然的说了出来。

他愕然,但很快了悟的点头。“原来,十四弟说的是这个。为的什么出宫?”

“初六是我姐姐生日。今天九阿哥特意向主子求的情。”我微微一笑,来这里快一年了,真正的成了笼中雀,所有的一切被压在这四方的天空下,所以,我越来越难以真正的平静,所有的淡然只是掩盖自己也欺骗自己的假象。

我自己知道,我有多渴望外面那片天空。

“八哥对你,的确很好。”他嘴角勾起一丝坏笑,“不过,可要当心八嫂那脾气,记住,那天千万不能跟八哥说话。你最好是跟着十四弟,一步都不要离开。”

有这么严重?我一脸怀疑的看他,在我无比诚恳的表情下,他终于哈哈大笑。“盈雷,有时你聪明的很,有时却很笨。这是不是叫做大智若愚?”

大智若愚?我又是一震,心里那仿佛久远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

“颖然,你很聪明,是我见过的女孩中少有的聪明。”

“别给我戴高帽。我不聪明,一点都不。我只是知道自己的分量,决不去做那勉强自己的事。”

“或者,这就叫做大智若愚?”那戏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恍惚间,我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眼前的人是谁。

只有那声音固执的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的想起。

如果来这里,是为了忘记,为什么还要有一张相似的面孔说着相同的话来唤醒我的记忆?

如果来这里,是为了延续,又为什么是他?一个我能看到却永远触不到的人?

“盈雷?”低低的声音想起,疑惑的口吻里有着让我心悸的担心。

我回神,猛的见到他放大的面孔,呆呆的往后退,扯出一丝勉力的笑。“我没事,天太热,有些迷糊。”

他蓦的抓起我的手。“手这么冰冷还说是中暑?”他的手暖暖的,甚至有些熨烫,那种感觉是那么熟悉,熟悉到让我的心再一次被尖锐的刺痛。

不能哭、不能哭。我咬着自己的嘴唇,可眼前的一切却越来越模糊。我突然使力挣开那只手,转身跑了出去。

那只手,有刹那的用力,仿佛不想放开。

可我不想让你看到此刻我狼狈的模样,不想——不论你是谁。

泪水终于倾泄而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它是那么的——冰凉?

请容许我从那紧张的剑拔弩张中走出,来点儿女情长吧:)

满月

8月24日我开了这个坑。说实话,心里没有多少底,毕竟晋江的清穿文真的浩如星海。但是还是执着的想把心里的这些人中之龙写下来,用自己演绎的故事。

有很多人从开始陪着我到现在,一直在给我鼓励,也有些人中途加入,却坚持补分(非常能体会在晋江补分的艰辛),还有人虽偶尔的冒泡,但总是在我感到疲惫或是没有信心的时候给我力量。所以,我很感谢这里的每一个人。

缘心雨:你是第一个给我长评的人,那篇长评真的写的很不错,我想有很多人也是为了这篇评掉进了坑里吧:)长评对作者而言等同于情书,所以那天的我激动的难以形容,对你深鞠躬。

漫步云端:你是个很坚定的八爷党,那个长评的分析也很到位哦。不过太厚此薄彼了,可把其他阿哥们给忽略了。谢谢你对笔下88的肯定。因为我一直在胆战心惊中,怕大家习惯了温柔如水的88会比较不能接受我的八爷。

像tt、紫、gg、zoe、kk、xh、米,都是很坚定的八爷党吧。不知道你们是支持女主的还是支持郭络罗格格呢?

歆、叶子、笑天、快乐飞翔、多多、叮咚:我们从清梦里相识,也谢谢你们一直以来陪着我写文、畅谈,要知道十四之所以这么可爱,可得归功于群里聊天时那么快乐的气氛。

我可爱的小仙:第一次没有说到你,现在来补上。我第一个瓶颈是你帮我度过的,所以,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山有木兮、碧海青天、七月之泪、浅水归舟:你们的名字都特别有诗意,让人印象深刻。

格格:你是最早看文的,也是最早说喜欢女主性格的,希望她没让你失望。

爱、萧萧叶子:另一位穿越的人对文章很有用的哦。之前是想过,各写一章,犹如《穆斯林的葬礼》那般写,后来觉得,那不适合晋江连载的方式,把她放入番外,以后我会把番外再修改填充,有好意见要提哦。

楚春申、阿离:你们的补分让我很感动,抱一个,辛苦了。

yiya、yklhl111、飘过:你们都说开头不错,有震撼感觉,希望后文也没让你们失望:)

清柳:不知是不是清梦里看到过的清柳,那我们可是老朋友啦。

lilii:你说希望看到不同的穿越文,云惶恐,不知道能不能让你满意。

奕奕:你和我表妹一样的名字,看到你说女主拿得起放不下,8喜欢她了,我好伤心的呢。

风筝:谢谢你中肯的意见,有时写文会忽略合理性的,谢谢你这么理性的看文。

butterfly:你是最早猜测良妃穿越来的人,可真把我吓一跳呢,好聪明。

termiess:谢谢你,每次的评都让我感到你很用心的在看。

YOYO:对美食特别留意,还指出了我一个小错误,非常感谢。

常春:谢谢你的肯定与提醒,我会把你的意见贯彻始终:)

荷风清韵:虽然很少见到你,但你的评我看了好多次,不敢和梦回与步步相比,晋江也有好多文比我的更优秀,但因为你的肯定我会更加努力,也谢谢你及时的让我冷静。

泡泡、蔚然、飞檐:你们都是44党的,可是44的戏分要在后面居多。不过再等一章就让他出来。44是我不敢怠慢的人,谁让44党势力忒大呢。

风不禁、石头叶子、需要、路过、13、flora:你们都是十三党的吧?放心,我也是,虐谁也不舍得虐十三,他不虐女主我就万幸了:)

朗稀:聪明而很有逻辑性的女孩。

xdm、f、xiaoniao:儿女情长是必然的,之前的政治戏也是在为儿女情长做铺垫,不小虐下女主,那些天皇贵胄们怎么会有反应呢。

痴:虽然只见你出现一次,但你当时的话给我一剂强心剂,好振奋。

敏、七、as、xiaoxiao、惊鸿、丝嘉:你们都是十四党吧。之前跟十四党的玩笑很多十四党认了真,但对我而言我想写一个有霸气但不失温情的十四,现在他还小,请给足我和他成长空间,OK?

了可了可、qingkong、jianhan:你们都聪明的让我惊讶,是不是同行呢:)

星星:结局在我脑子里了,请耐心看,我不会委屈女主的。

雨清:我喜欢的名字的小MM:)

花麟:虽难得见花大跑一趟,但花大对清宫文的贡献还是有耳闻的。那天看了下花大的整理,没见着我的,有些失落。怕是文章不合花大心意,也请花大多多指正。

还有:慢慢、mm、33、suemi、蔚蓝、苏锦瑟、李非礼、yuan、xiuxiu、ab、c、rr、dudu、bei、hehe、annie、yiyi、sky、jj、hl、CC、louise、QQ、qq(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11、111(又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暗暗、4103、牙牙、小叉、小百合、香水百合、呦呦、宝贝、十二、影落、西、红云、离、宝宝、小萱子、小米、卡等等:也许你们刚来,也许你们只是偶尔透个气,可是知道有你们在的感觉,真好。

如果还有没提到,或是潜的久了想出来透口气的,我一定欢迎:)

由于满月,忍不住罗嗦了一把。大家见笑:)

因为有你们的存在,我会努力的填坑,努力的让大家不会失望:)

满月了,我又想念那代表情书的长评了:)

出宫

转眼间,离的日子越来越近。那天,自和十三别过,我便古怪的病了一场。也许说古怪是看在旁人眼里的古怪,我自己却异常的清醒。

也许,正是这清醒,让我宁愿沉溺在那不清醒的病痛中。我终究,只是鸵鸟。

打碎那疼痛的是八阿哥。

我仍然记得清晰,那一刻,他一贯温和宁静的眸子里迸射的光芒生生的刺痛了我。“柯盈雷,你没有权利放弃自己。”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猛的惊人,我明白,他在用肢体的疼痛逼迫我警醒。

的确,我没有权利放弃自己,同样的错,我不能让自己再犯一次。

自后,我的病开始好了起来,古怪的一如它的发生。只是自己清楚的明白,有些记忆、有些疼痛、有些惦念永远无法忘记。它们只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继续生根发芽,直到有一天你再度被它尖锐的枝刺痛,才会明白,它——从未离开过。

十四如约的在那天来储秀宫接我。芷蓝她们俱是羡慕的把我送出宫门。也许不是良妃在平日里的一视同仁,如果不是我的尽心尽力,怕我如今得到的足以让我为自己树下太多冤家。

换上小厮的服饰,十四啧啧有声道:“好个清俊的小雷子。”说完,帮我整理帽子。

我退后一步,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尽力遮盖住发丝,抗议道:“什么小雷子,好难听。”

“那叫小盈子?恩,小银子。寓意好,指不定你有天金山银山的吃穿不尽呢。”他嬉皮笑脸的把我抓到他身边,拍了下我的肩头,重重的一点头,“小盈子,就这么叫吧。你可得好好跟着你小爷。要不,把你丢九哥府回不来可别呼天抢地的。”

“什么小银子,你以为我是九阿哥那财神爷?”看他取的名字,就知道捡现成的,没有半分创意。如此懒惰之人,如何在战场上指挥若定?

他呵呵一笑道:“你若是个财神爷,不说八哥会对你怎样,我就对你言听计从。”

我睨他一眼,这大清国颇受宠的阿哥哭穷哭到宫女这了。“若梅在德主子那儿可好?”扯开话题,找了个我现下比较关心的问道。

“额娘很疼她,说她知书达理、聪明内敛,年纪轻轻便稳重可靠。”他眨眨眼睛,笑道,“这人没换错,的确比你强许多。”

这小鬼八成忘了他那些惹他心烦的算学题都是谁在背后教他的,决定下次无视他的利诱。偏过头,稍稍离他一步,在他身后跟着,不论他如何逗我,就是不开口。心里也觉奇怪,平日里决不是这般小气的人,却几次三番为若梅隐隐不是滋味。

走至顺贞门,马车已在外侯着。十四先一步上车,回过身,递过手臂。“把手伸过来。”

我迟疑了下,伸手抓住他手腕的袖口,借力上了马车。

坐定后,他一瞪眼,把袖子抬高,送到我眼前,说道:“爷这袖子怕回去得补上几针了。看着挺温柔的姑娘,心眼儿跟针尖似的。”

我忍俊不禁,刚才那点不愉快渐渐散去。行车路过集市,好几次想掀起马车的幕帘看个究竟都被他抓了回去。

怒目瞪他,他却一副任我宰割的模样。“回来时我陪着你好生逛逛还不成?现在你就不能陪我说会子话?”

代沟,语言不通。我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对这小鬼。我本不是太过俏皮的人,虽和他一起总是玩的开心,可他时而流露的成熟和霸气又会提醒我他不是个孩子。

“还生气?”见我不语,他轻笑道,“平日里老是气我,偶尔看你生气的样子也着实好玩。”

“十四阿哥倒是懂得礼尚往来,小女子不胜感激。”想让我生气,我偏偏摆给你一副笑脸,你能耐我何?

他笑着伸手弹了下我的额头。“盈雷,有时看你沉稳的紧,有时又有趣的很。真的很有意思。”

是有些喜怒不定了。来到这个世界,有时活的很压抑,有时活的却很恣意。这里,毕竟不是一个适合生活的地方。

“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伸手在我面前晃晃,“不许无视我的存在。”

我轻笑,这小鬼,总是能让我轻松,不像面对八阿哥,要提点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行。“今天会去很多人吗?”

他懒懒的打了个呵欠,笑问道:“你想见到谁?只是家宴而已,你姐姐怕还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这是实话。九阿哥今日大费周章的向良妃讨这个情,难道是为了之前八阿哥的事?我原以为,事情早该告一段落了。

“你会帮八哥吗?”他沉默了会,忽然问道。

我摇了摇头。“帮这个字太沉重。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八阿哥想必也没有这样的心思。”也许他是想过顺水推舟,但以他的精细,若是想到利用我或是指望我能帮他,他便不是现在的八阿哥了。这就是他和太子的区别,真正的聪明人能很快辨别什么才是重点。

他却若有所思的点头。“我也不愿意,前些日子见你笑的少了,那混水真不是随便的人能趟的起的。有时真希望你笨了些才好。”

我若真的蠢笨,此刻也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去九阿哥府上。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倚。谁又能分辨的清?“盈雷没有众位阿哥想象的聪明。”真正的聪明应该懂得藏拙,我终究还是笨了些。

马车忽然停了。一小太监掀起帘子,打了个秋千,说道:“爷,到了。”

这一次,我自个儿下了车。深呼吸一口气,这外边的空气流动着我所渴盼的自由的气息。

随着十四进入九阿哥府里,因扮作小厮,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的抬头观赏,一路用余光打量,却也感觉到这府里处处精雕细刻、雍容大气,这九阿哥虽富甲一方,倒不是个俗人。

他领我进了内堂,把我交给府里的丫头,让她带路,笑嘻嘻的说道:“我可不能陪你进去,九哥打过招呼了,你和你姐姐可以先叙旧再出来,别一会哭红鼻子跑出来见我,我就不敢带你上街了。”

不客气的瞪他,他哈哈大笑的离开。我无奈的摇头,跟着丫头往姐姐的屋里去。

距离上次她进宫给宜妃请安顺便过来看我已有半年多了。初秋的天气仍有些闷热,她一件薄薄的淡紫色的单衣,云鬓微微的蓬松,看来有种慵懒的别致,妩媚的风情。

看到我进来,她眼里有种意料之外的惊喜,我心里微微放松,看来,她并不知道我今天会出现。

“你怎么会来?还打扮成这样?爷都没有告诉我,只说要给我个惊喜,果然是忒大的惊喜。”她忙把我拉到身边,坐在床沿,问道,“怎么好象瘦了,脸色也苍白。”

“前些日子病了。”我淡淡的一笑,看她微微的担忧的神情,轻轻握住她的手,接道,“现下好着呢,要不然也出不来,你不必担心。”

“我担心的不是你的病。”她犹豫了下,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惹了麻烦?”

我心一紧,压低声音问道:“九阿哥说的?”

她点头。“还是年初的时候,他回来,见我就对我说我有个好妹妹。可那话分明是反话,我再愚钝也听的真切。”

我忽然觉得内疚。“我是不是连累了你?”

“怎么会?”她嗔笑道,“若真连累我,今日你怎能前来为我贺寿?当真以为我傻呀?我知道,八爷和十四爷对你都不错。”

我干笑了几声。“托福,是不错。”

她也轻笑道:“谁托谁的福还指不定呢。”她揽着我的肩,凑近我的耳边问道:“给姐姐从实招来,八爷和十四爷你究竟对谁有心?”

我眼波流转,取笑道:“他们哪儿及得上九爷的丰姿,我谁都无心,就对九爷上心。”

她一愣,有些窘迫的答道:“爷的确、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人品丰姿,你若、若真是有心,我也可以……”

我扑哧一笑,说道:“看你紧张的,这九爷可把你的心收的紧紧的。”

她这才反应过来我在戏弄她,伸手推我,嗔道:“越来越刁滑了,连我也取笑。”

“不取笑怎试探得了你对九阿哥的心意?”我笑的灿烂。果然是出了宫,心情好了很多。

姐姐一脸神秘而喜悦的笑,见我疑惑,把我拉近,轻声说了句话。我一惊喜:“真的?那真要恭喜姐姐了。”在这个年代,女子还有什么比生育子女更重要的事。她既有喜,我也替她开心。

她娇羞的笑道:“若不是为这个,怕这年的生日也没的费这周章,加上我是进府的第一个生日,爷才重视着。”

我笑道:“不管为什么,重视总是好的。妹妹也为姐姐高兴。”

她欣慰的点头,一拍脑门道:“只顾者跟你说话,还没让你换上衣裳。一会儿跟我出去,总不能穿着这衣裳吧?”

我摇了摇头,正色道:“我出来本就是犯了规矩的,还能正大光明的去前厅不成?”

她失笑道:“我真真是糊涂了。那你在这等着,可别逛的太远。我今儿个怕是很难招呼你了,不过能见你我就开心了。”

我轻拍下她的肩,笑道:“还是快前面去吧。你好歹也是今日的寿星。”

看着她微笑的出门,我不由微翘起嘴角,此刻的她是幸福的吧?幸福的让我有些妒忌了。

站起身,我顺着花园走动,倚着池塘,流连于那池中嬉戏的鱼儿,呼吸着淡淡的秋风卷起的青草的味道,惊觉生命的美好。

耳边传来两个女子的声音。我微微皱眉,不喜欢这种宁静的感觉被打扰,可转念一想,焉知道我不是在打扰别人的亲密无间?

本不想听,可其中一女子的话却让我不自觉的竖起耳朵。

“兆佳妹妹,往日天气一闷热你便躲在家不出门,今日可真是有闲心。”那女子声音极为耳熟,仔细一想,似是八福晋的声音,那她口中的兆佳妹妹可是十三的福晋?

“翊翎姐姐见笑了。爷不知从哪儿得来一方子,云悠每日里泡茶喝,只觉暑气没那么重,神清气爽多了。平日里姐妹妯娌又难得一见,借着机会云悠也该出来走动走动。”那声音温柔低沉,配着她说话时轻柔缓慢的声调,竟让我觉得说不出的柔婉。

原来,十三要那方子是为她。

我定定的看着池水,一时竟不得动弹。良久,才发现手心里早已全是汗水,那手心里俱是被指甲掐过的痕迹。

“妹妹是个好福气的,谁不知道十三弟把妹妹你放在心尖上呢。” 八福晋的声音越飘越远,许是往前厅走了。

我忽然觉得身体一软,才发现适才脊背挺直而僵硬。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我在害怕什么?我应该知道,他虽外表洒脱,心思却细腻,而那女子如此的温婉,也值得他用心呵护,我——又在计较什么?

只心里仿佛有无数的虫子啃噬一般,那疼痛并不尖锐,却让我难以抑制。手掌轻按胸口,已然无法阻止一种失落与沉痛的情绪渗透我的心底。

眼前仿佛有一丝模糊,我低头,用力的眨眨眼睛,怔怔的看着地面一闪既逝的湿润。

“盈雷姑娘,盈雷姑娘!”一个尖细的叫唤把我从失神中惊醒,我忙转过身子……看到是跟着十四一同过来的小太监宁安。他行了个礼,说道:“爷临时有事被德主子招回了宫,临走前,爷嘱咐我把姑娘带到长安街,让姑娘在听雨楼等爷。”

我回了礼,问道:“可是有什么急事?要不,我直接回宫便是。”

他为难的顿了顿,说道:“爷吩咐了,姑娘好不容易出的宫门,爷一定会赶来。”

我点了点头,他倒一直惦记着答应我的事,我又何必拒绝他的好意?

听雨楼。

很别致的名字,很古朴的设计。唯一让我觉得不足的是色彩,过于清冷了些。我由着宁安进了一间雅阁。喜欢背后那些形形色色的酒具,陶、铜、漆、瓷、竹木等等姿态各异,别具一格。

莫非是财大气粗?一点都不怕被顺手牵羊,还是古代民风淳朴?

我一一的把玩,等了很久不见十四过来,心想还是出门透透气的好。才刚走出一步,便听到一小二招呼的声音:“十三爷来了?您吩咐的单间儿已经给您准备好了,这就带您过去。”

十三爷?会是十三吗?普通人家生那么多的恐怕不多吧。

我顺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去,果然是他。一身清俊的白衣,一张漫不经心的笑脸。即使对着这些市井百姓,他依然给予着尊重,丝毫看不到那高傲的神情。

我不禁微笑。即使有着最高贵的身份,他也依然有着最平和最宽容的心。这样的他,终是特别的。

他向着我的方向走来,不经意的看向我,先是一愣,然后挑了挑眉,笑问道:“怎么是你?”

我也挑了挑眉,回道:“怎么?十三爷不乐意见到我?”

“嘿!”他指着我,无奈的道,“脾气还不小。今儿个谁招你了?难道是十四弟没带足银子把你压这了?”

我假笑着点头。“对啊,十四爷说回去拿银子赎我。刚巧十三爷来了,就指望十三爷搭救了。”

他失笑,把我拉至身旁,笑道:“谁敢把你压这,不怕得罪他们东家?”

“东家?”跟我有关系吗?莫非是?“九爷?”

他弹了弹指,答道:“聪明。对了,你怎么落了单?十四弟呢?”

“他被德妃娘娘招回宫,让我在这等他。”难怪他那么放心,原来这是九阿哥的产业。

他了悟的点点头,对一旁的伙计道:“一会子十四爷过来了,让他上我那领人。”说完,拉着我往前走。

这间单间格局类似,我忍不住又对那些酒具上下其手一番。十三看着我好奇的样子,问道:“没见过这些玩意儿?新鲜成这样?”

“我不喜欢喝酒。”给了他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的确,在现代,这些古典的酒具怎会轻易看见,“所以鲜少见到这些。”

“那要这些做什么?”他不解。看他那样大概也是个嗜酒的,怕不懂得我们这些小资情调。

“喜欢,仅此而已。如此精致,让我爱不释手。”我专心的把玩一阵,放下,看见他含笑的目光投注在我身上,心忽然一慌。适才兆佳云悠和八福晋的话又在脑海里回响,脸色不禁一沉。

“怎么了?脸色忽然苍白起来?那次你无端的跑回去后似乎生了场病?我也没机会去看你,现下可好了?”他的眼神中有关切,让我无法硬起心肠待他。

“谢十三爷挂念,大好。”我也分不清那场病究竟是为谁,为他还是琛。或者,在我心里,这两个人也许本就是同一个人?我有些惶惑。

“你怎么来这里?”我突然想起,总不会一个人跑来喝闷酒,应当有正事。

“跟四哥约定的时间,四哥十分喜欢这里的素食,偶尔会来这尝个鲜。”

四阿哥!我开始冒冷汗,想到要见他,就有些心虚。“那我不打扰你们兄弟相聚,我还是回去等十四阿哥。”

他一把拉住我,似笑非笑的道:“这么怕四哥?我还记得那天你第一次见四哥时说的话,让我觉得你好象认识四哥很久,很了解他的志趣与脾性,怎么现在好象惟恐避之不及?没做亏心事吧?”

也许是因为我在八阿哥身边待久了,对八阿哥终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他那样温和宽容、礼贤下士又聪明狡黠之人竟没有赢得他想要的位置,那么四阿哥的能力手腕与心计恐怕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对这样的人敬而远之是一种本能。

我无奈的摊开双手。“四阿哥那样的人,怕没有几个不敬而远之。”

他哈哈一笑,道:“其实四哥本性也极为直爽,因早些年被皇阿玛批为喜怒不定。他又素来严于律己,愣是生生的把这脾气给改了。很多不了解他的人会有所误会,实际四哥平日待人极好,只是他为人正直,容不得一些人的胡作非为,所以手腕上比较严厉,心肠却是好的。”

十三谈起四阿哥时,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敬重,我不由注视着他的脸他的神情,心也明亮畅快起来,这样的他,是真实而可亲的。

“你和四阿哥感情真的很好。”我不禁感叹道。

他深思会,答道:“这话不假。四哥的性子素来孤单,我敬他、重他,却未必能了解他,但他对我的维护与照顾却是我的福气。”

我微笑着摇头。“你不是不懂他,只是四阿哥那样的人习惯了隐藏,有人若执意要进他的世界,他反倒会避开。我想他之所以与你投契,也正是因为你把他当作你的四哥而非皇兄,不会去揣测他的心意,却让他无比的自在与宽心。”

十三眉眼里蕴着那欣然的笑意,朗声道:“盈雷,你果然是心思灵慧的女子。若有酒,胤祥必定敬你一杯,也代四哥敬你一杯。”

“颖然。”我忽然说道,他神色一愣,我微微一笑,“我希望你能叫我颖然。盈雷属于紫禁城、属于储秀宫,而颖然,只属于我自己。”听他叫我盈雷,总觉得在叫另一个人。其他人如何称呼我我不在乎,可我希望他能叫我颖然。

“颖然。”他重复道,“好名字,果然人如其名。”

我的心仿佛被温水浸泡过一般,如许的温暖、湿润,不知不觉蔓延开来。

这时,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四爷,您怎么不进单间呢?”

我和十三面面相觑。四阿哥,他方才已经在门外?那我和十三的对话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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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要紧张,这段时间我顶多小虐下,决不会发生太大的事情.其实一些漫长的局已经布下了,只是没人发现而已:)

这几段里面透着一个发展的重要讯息哦,可是大家只看到盈雷在吃醋,想不到我会虐的更进一步.不过,有关十四问盈雷帮不帮的问题,其实并不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而盈雷的内心活动也告诉大家八爷也不会这么做,小鬼兴许是吃醋也不定呢:)HOHO,我狡诈的笑笑,飘过^^^^^

四爷

一袭淡青色的袍子,一张平和的让人看不到情绪的面孔,一副清瘦却挺直的身躯。乍看到他,我和胤祥都有些不大自然,反倒是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嘴边略微逸着淡淡的笑。

“四哥,你迟到了。”十三很快挂上他招牌似的温暖笑容,“待会儿要罚酒三杯。”

四阿哥和他目光相对,适才的尴尬一扫而空,两人间有着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我在旁看着,却只感觉到空气里流动的温情。

“谅你也不敢为难我。”他轻笑,待坐下后,眼角的余光微微扫了我一下,问道,“这位就是十四弟常提起的良主子身边的盈雷姑娘?”

我正欲起身给他行礼,被十三拉住,笑说道:“在外面,这些礼节就别在意了,四哥也非世俗之人。”

我点点头,只轻声回道:“回四爷,民女正是。”面对他,我某种防卫的神经不自觉的绷紧,没了面对十三和十四时的轻松,也没有面对八阿哥时的针锋相对。只是警告自己谨言慎行。

他倒是一副轻松的姿态,听到我机械的声音,转过头,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十三也转过头,乍听到我的声音他就饶有兴味的挑眉,仿佛讶然我呆板的态度。

我心里不由苦笑,你可知道你的四哥是将来的一国之君,历史上有名的冷面冷心。他或许待你很好,但未必对我另眼相看。也许……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哆嗦了下,如果我的猜测成立的话,那么他才是最危险的敌人。

十三注意到了我的颤抖,关心的问:“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吗?”

我摇了摇头,不愿意在四阿哥面前和十三表现的亲近,太过亲近绝对是危险的讯号。

果然,我看到四阿哥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似乎还轻轻的点了点头。是在赞许我的“识相”?

“盈雷姑娘兴许是饿着了。十三弟,让店家上几个精致的菜肴,我似乎还欠姑娘一个人情。”他不再看我,向着十三说道。

“好,盈雷出宫的机会不多,是该珍惜下,九哥这里的厨子手艺堪称一绝,即便是素食也决不逊色。”他招呼伙计上了几道菜。

那上菜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几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素菜摆在我的眼前。

一道“苦尽甘来”,把苦瓜去掉芯,填入芋头,然后淋上桂花糖,倒是苦中有甜,与名字很是贴切。

一道“金池玉露”,把豆腐蒸熟,佐以香芋,中心处点缀几颗枸杞,下面衬上素汤。

一道“桂花鱼”,鱼形十分完整、色泽分外亮丽,初看像极了真鱼,但其实只是茄子所做。

最后一道“眉山独秀”,以竹笋、木耳、香菇为主料,脱胎于民间的清炒三素。

看在美食的份上也不计较他的态度了,我专心的对付这些菜肴,十三吃的大快朵颐但丝毫无损他贵族的优雅,而四阿哥则吃的很慢,仿佛每尝一口都是在认真的做事一般。

我的速度也不由放慢,这位四爷太容易给人压力。也许只有十三这样自小与他亲近的人才能依然故我,也或许,正因为十三不会感到太大压力,所以四阿哥才会与他亲近?孰先孰后已然不可分辨。

十三满足的咂嘴,看着我们两越发龟爬的速度,眼睛不由瞪直,好笑道:“四哥,你在跟盈雷赛着谁吃的更慢?平日里,也不见你这般慢吞。”

我不觉偷笑,原来这种压力是双方的,而不是他单方面予我的。想到这里,豁然开朗。

四阿哥淡淡的瞥了我一眼,回复道:“是你太快,而非我们太慢。”

十三一挑眉,说道:“你们慢了还有理由?”

“事实摆在眼前。”四阿哥淡然的说,眼瞅了瞅我这,再示意他那儿,“既然我们步调一致,问题自然在你身上。”

我扑哧一笑,原来这个冷面冷心的贝勒爷说起冷笑话来面不改色,倒让人无从反驳。

十三哑然。半晌,说道:“我们?”他坏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出去溜达下再回来,你们慢慢品尝。”特意加重了“你们”二字。

我脑中轰然。手上的动作不禁停顿,手指逐渐僵硬,笑容也渐渐消失。他就这么开心的把我推给别人?在他心里我竟一点分量都没有吗?

低垂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情。只听到四阿哥说道:“把你的客人丢下,什么时候是你十三阿哥的作风了?”

十三笑嘻嘻的说:“她是十四弟的客人,我是代为照看。有一点小事,我保证很快就回来。盈雷,一定要等我。”

我抬头,看到他对我做了个手势,眨眨眼睛。他想暗示我什么?

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低落,我甩了甩头,把那些困扰我的想法甩出去,继续慢吞吞的吃。这一次,吃的仿佛更慢了,那一口一口食物咀嚼在嘴里却失去了最初的鲜美。

仿佛过了很久,我感觉到一道强烈目光的注视,抬起头,看到四阿哥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见我看向他,淡淡的扯出一丝隐含讥嘲的笑意。

我的心一凛,随即却放松了,放松了姿态,也放松了表情,然后继续和食物斗争。

“你似乎吃的很愉快。”他忽然开口,隐隐觉得那语调和他的笑容一样有着嘲弄的味道。

他看出来了?似乎很失望我此刻镇定下来的表现,难道我应该继续表现的呆滞、痛苦,甚至失声痛哭来让他觉得对得起他请的这餐饭?

“我和四阿哥不熟。”淡淡的回他一句。

他怔住,显是没想我回他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人长着嘴用来吃饭、说话,既然跟四阿哥不熟所以不便说话,就只能专心吃饭。”我解答了他的疑惑,然后不看他,继续吃饭。

让自己的胃充分满足后,我终于抬起头,和眼前这个将来君临天下的男人沉默的互视。他不开口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难道对他说:四爷,谢谢你的款待。味道不错,我很喜欢?

那空气里流动的沉默的气息带来无形的窒息感,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还是决定随便说说,也比继续承受那压力好的多。

“四爷为何喜吃素食?”他吃素莫非为了信佛,想了半天只有这个问题好问。

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我跟你不熟。”

我被他的话噎着,半晌出不了声。罢罢罢,本来,空气再沉重也可当他不存在,何必自讨没趣。

让伙计上了一壶碧螺春,我慢慢的品茶,这个屋子里有没有四阿哥仿佛不再重要。看着茶叶慢慢沉淀,心绪仿佛也沉淀着。那些我不想去思考的东西蓦然间涌上,冲的我一下觉得眼前一片迷雾。

这时,听到了十三朗朗的笑声。“盈雷,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悠悠落座,怀里掏出一造型奇特的酒杯,递给我,我呆呆的接过,细细的打量,是一只琥珀色的酒杯,杯身为卷拢荷叶状,周围是浮雕或透雕着错落有致的荷茎和水草,在其一侧雕着一渔翁作荷叶杯的把手。

“这是?”我不由动容,那精致的造型,清凉的触感,我一下爱上了这特别的酒杯,而这竟是他出去的目的,我又惊又喜,只是流露了一丝喜爱,他却想到以此为礼,让我怎能不感叹!

“琥珀荷叶杯。省得你惦记九哥这里的稀罕玩意。”他勾起一抹笑意,真诚的说道,“这礼物是我表示的感谢。你泡制的茶解了四哥、额娘以及云悠的暑气,而他们正是我最亲的人。胤祥自当感激。”

“他们正是我最亲的人。”我身体有些摇晃,忽然觉得冰凉透顶,握着那杯子的手不由颤抖,酒杯几乎就要滑落。

左手在桌下重重的掐了自己。宋颖然,这一刻你不能失态,绝对不能。笑,要用你惯常的笑容来表示你的开心,你——必须笑。

“十三阿哥的礼很重,盈雷很是受宠若惊。谢过十三阿哥。”试图让自己平静的回答。这一刻,没了之前的亲近,只有冷静,冷静到让自己的心裂开的声音。

十三一愣,有些不明白的看我,又看了看四阿哥。四阿哥头一偏,说道:“方才盈雷姑娘问起我为何喜吃素食。”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在这一刻却让我觉得是天籁。

十三又是一愣,接不上我们的思维。我却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四爷方才适巧被打断,不知盈雷有没有福气洗耳恭听。”

“因为信佛。”他如是淡然的说。

我一怔,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一个行事作风被后人指责为残酷狠厉之人却是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的确让人哭笑不得。

“四爷信佛也讲究这些虚礼?”以他的身份,难道真的戒荤腥?倘若注重虚礼反而让人怀疑他的诚心。

十三已神态自若的加入我们的话题中,笑嘻嘻的回答:“四哥喜欢吃是因为九哥这里的厨子手艺太好。”

我无奈的笑笑,有时拿他真的没办法。虽然他让我心痛的要命,可他也是能够让我忘掉疼痛的人啊。

“这只是一种修行方式,借以控制人对荤腥食物的欲望而已。”四阿哥没有理会十三的玩笑,似是认真的给我答案。

我略一思索,接着问道:“食为天性,四爷控制欲望是为心灵的宁静,还是为了心中更重要的目标?”问题问出,十三脸色一变,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这番话曾经对十三说过,但当面对四阿哥说,的确过于尖锐。

他不咸不淡的道:“盈雷姑娘冰雪聪明,或可自己猜测一下答案。”

一个软钉子,我本能的觉得他对我有敌意,也许因为我是良妃身边的人,是九阿哥的小姨子,和他与十三的立场怕是对立的吧。他的想法会和太子的一样吗?也许他想的更深更远。

“我觉得,食素是对生命的尊重。我想,对动物的生命尚且仁慈的四爷,对于人的生命一定更加珍惜。盈雷之前或可听到一些传闻,但今天与四爷一谈,相信四爷是心怀天下也仁慈天下的人。”

我轻声缓慢的回答,不相信这番话会对他有什么改变,却只能提醒十三,我相信,十三是一个对所有生命懂得尊重的人,他是紫禁城里真正的贵族。

我听到“啪啪”的拍掌声,扭头看十三,见他亮晶晶的眸子里透着欣赏、透着惺惺相惜的喜悦。他起身,为我和他以及四阿哥各斟一杯酒,举起酒杯,敬道:“盈雷,我敬你,敬你这份对生命的尊重。”说罢,一饮而尽。

我眼睛有点湿湿的雾气,连忙举起酒杯,把所有的感动、所有的情绪合着这杯酒深深的、深深的放在心底。

四阿哥也举起酒杯缓缓的喝掉,那深邃的眸子里是我看不懂的深沉。

我们恢复了起初的轻松融洽,一起谈天说地。大多时候,是我和十三在说话,四阿哥更多的时候是静静的看着我们,有时,我会看到他一闪而逝的笑意。与第一次见到的孤寂不同,也不同于家宴上见到的平和疏离的他,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兄长。

外面有些喧闹,是刚才领路的伙计有些颤颤的声音。“十四爷,您慢些走,容我给四爷和十三爷通报声。您……”

“不必了!”那声音似乎隐抑着不开心,接着,门被打开,十四那张清朗但克制着怒意的面孔蓦然出现。

十三长身而立,动容道:“十四弟。”

十四倒是微微一笑,作了个揖,说道:“四哥、十三哥,因为有点事,把盈雷留下了,叨扰了两位兄长。现在,我可以把她带走了吗?”他问的彬彬有礼,但神情却让人不容轻忽。

四阿哥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的扯出笑意,却已不是刚才愉悦的笑容。十三漫不经心的笑笑,说道:“当然可以,不过,十四弟可别吓着她。”他脸色轻松,但语气却不轻松。

“多谢十三哥提醒。”他笑的倒是灿烂,可笑意丝毫没到眼底。“四哥、十三哥,我想你们应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我们就不打扰了。”说完,提起我的衣领,把我拉出了门外。

一路他都闷声往前走,我尽量小跑步的跟上,和他的身高差了二十多公分的距离,加上他明显拿走路在撒气,我只能轻叹一声,尽量跟上。

突然,他站直身子,我措手不及,仍然往前冲,他一把把我拽住,低吼道:“走路不看清楚的吗?”

我甩开他的手,他心情不好,难道我心情就好?大步往前走,却被他紧紧拉住。“生气了?”他轻声问。

我心一软,回头看他,却见他一反平日的嬉皮笑脸,竟有些抑郁的神色。也许刚才他并不是特意在四阿哥和十三面前失态,也许,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放柔表情,轻声道:“刚才生气,现在不生了。”

他微微笑笑,眼中的挹色渐渐散去。“你不生气,我也不生气。”

我心头一暖,和他慢慢的散步。“吃过了吗?”我问道。

他摇头。“没有心情吃。”

“出什么事了?”仿佛觉得他有心事,此刻走的慢了,就越发沉重了。

他略略停顿,欲言又止。“回去再说吧。这里说不方便。”他指了指前方,问道:“可曾尝过京城的糖耳朵?”

糖耳朵?我一脸迷惑的摇头。他笑笑,嘱咐道:“站在这别动,我去去就来。”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袋吃食向我走来,一边递给我一边道:“这是京城有名的点心,蜜麻花,因为形状与人的耳朵相似,所以又称糖耳朵。”

我捻起一块,细细的品尝,果真是绵润松软、甜而不腻。“很好吃,你也尝尝,若是饿了,我可担待不起。”

他浅笑道:“你喜欢吃就多吃些,看到你吃得开心,心情也好许多了。”表情却是温柔,仿佛有点哀伤的温柔。

我心一动。“十四,你好象忽然成熟了许多。”

“终于不阿哥长阿哥短了吗?”他取笑道,“有些事情终究会改变的。但不论发生什么,我会是你一直看到的十四。”

他眼睛里有认真的神采,我一下停住手上的动作,眼睛发直的看着他,他却躲开我的注视,只轻轻叹了口气。

“十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多了他骄傲自负的神情,此刻的他仿佛卸下了那平日的骄贵,只是我却反而要退后一步了。

“我只希望你不会怪我。”他轻轻的说了这句话后,便一个人默默的往前走,这一路,仿佛特别漫长。

祝大家节日快乐.看在我拼命更新的份上,多多留言.不要一玩就把我忘了:)

好多人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呢.555,伤心中.

有关盈雷问的问题是否恰当,我解释下.这么问的确是特意的.从盈雷角度看,是一种试探.她本就不赞成她所认为的44最后的手段(其实后面的手段比她想象的还要冷酷,先声明,我绝对不认为说冷酷是对44的贬义,这是一种执着到底的必然),因此对44她有种根深蒂固的抵触情绪.虽然不会表现在脸上,甚至自己也不会太意识到.但那抵触是绝对存在的.这个抵触情绪会导致她失去惯有的冷静.但盈雷也是个有时候有些冲动的人,不然文章一开始的她不会这么决绝.

总有个人会挑起她心里潜藏的对这种生活对这些人固有的不满

很不幸,44做了第一个炮灰.

嘿嘿

指婚

十四最后的话究竟代表什么,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然后回宫后,一切又平静的一如既往。他终究没有告诉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我也不明白现在究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我的多心还尚不可知,我能做的也只是耐心等待。

秋天的晚上总有些凉意,我披了件外衣往庭院走去,远远的看到一袅袅婷婷的身影走来,我揉了揉眼睛,定神看到,果然是若梅。

她嫣然一笑,问道:“主子在做什么?”

我一时怔住,看到她有些百味俱杂,只轻声回答:“今天身子不大爽,饭后便歇下了。你怎么有机会过来瞅瞅?”

她莞尔。“好容易得空过来,听这语气似乎不大欢迎我呢。”

我也情不自禁的笑笑,作势要掐她。“怎么去了德主子那儿没多久便这么伶牙利齿的?”

她捉狭的答道:“跟你那位十三阿哥学的啊。”

我无语,翻了个白眼,被人知道秘密的结果就是受制于人。我指了指前面的石桌,说道:“坐坐吧,和我说会子话,你走了,真有些寂寞。”

她轻叹,那眉宇间的神情怕和我是一般无二的。在德妃那,怕也是寂寞的。“也罢,既然主子睡下了,我便和你一叙,也不枉来这一趟。”

“在那听说你过的很好?”十四的话虽有些气我的成分,想来却是真话。

她点头。“是不错,德主子虽不比良主子,但待人也是极好的。两位阿哥对我也是多加关照。显是托你的福。”

我微微摇头。“那是你的性子好,才情高,与我何干。你若开心,我便没那么负疚。”

她轻嗔道:“才多久不见,倒与我生分许多。亏得人家在十三阿哥面前为你说尽好话。”

我一怔。“你和十三阿哥说起过我?”

“闲暇时他会过来和我聊一些事情,不过我们谈论的最多的是你。”

心里先是一阵温暖,渐渐的便是一些怅然。她和十三可以亲近的聊天,而我见他一面却非易事,当初的走与留又有谁说的清楚是好是坏。

她见我发怔,打趣道:“不会是拈着酸吧?怪道不待见我呢?”

她笑的明快,我却暗暗责备自己,这些日子为何总是在意若梅,仅仅是因为十三和她的投契吗?“我没有,当初你代我去的永和宫,难道我不心存感激反倒怨你不成?”

她神秘的一笑。“这便很难说。不过,想告诉你一件事,好安你的心。”

“什么事?”瞧她粉面桃花的模样,知是她的心事。

“你可还记得,年初苏麻喇姑去世,每个阿哥轮流派人去守灵。你跟主子嚷着要去,可主子那次没依着你,我虽没有向主子开口,可主子却独独让我去,你可明白主子的用意?”她没有直直的坦白,可已是满脸羞涩。

的确,我本一直很想瞻仰一下这位陪伴在孝庄身边的传奇女子的面容。那时除了自幼由苏麻喇姑抚养的十二阿哥每天守灵外,其余阿哥每日只要指派人去便可。我去央过良妃让我代八阿哥的人去,可良妃却指派了若梅,莫非……

“你心里的人是十二阿哥?”我一惊讶。这宫中门禁森严,她却还是勇敢的在爱慕着十二阿哥,还能坦然的告知。我也隐隐含有佩服。

她娇羞的低头。“所有阿哥中,十二阿哥性子最为平和,只是看着他,就好象心里很宁静、很柔和的感觉。我知道自己不该有这念想,但不给自己一点念想,我怕这一生便白白过了。”

我不禁肃然。她说的对,不给自己一点念想,这一生便白白过了。既然我的心在明明白白的给我答案,我又为何做乌龟躲起来而不是勇敢的去听从自己的感情,即便没有结果,我也对得起自己的心。

过会儿,她方抬起头,笑道:“现下可不会再担心我和十三阿哥走的近吧?更何况十三阿哥每次与我谈话必定会提起你,我想,你在他心里,该是不同的。”

不同,也许是有不同,却不是我想要的不同。

她深深看我,问道:“最近可有心事?”

我惊讶她的敏锐,只黯然的低垂眼帘,说道:“秋天了。人道天凉好个秋,可这秋却也是人最愁闷的时候。无关心事,只是习惯。”

她赞同的点头,微蹙秀眉,似在追忆着某些遥远的过去。半晌,见我安静的看她,不觉有些赧然,说道:“听你说起秋,倒想起几年前曾看过主子写的一首诗。诗题应该叫《秋窗风雨兮》,那词好,只是凄婉的让人伤感,却是主子心里最真切的写照吧。”

我如雷轰顶。“秋窗风雨兮”?那不是《红楼梦》里林黛玉在一秋分时节,病重在床时写下的诗?

“你还记得真切?”我连忙抓住她的手,问道。一面告诉自己冷静,也许只是同名,却不一定是同一首。

她不解的看了看我激动的神色,但还是点了点头,轻启朱唇,念道:

“秋花惨淡秋草黄,

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

那堪风雨助凄凉!

泪烛摇摇爇短檠,

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

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

残漏声催秋雨急。

不知风雨几时休,

已教泪洒窗纱湿。”

她每一句都犹如重锤一下下在我心上砸开,我眼前随之模糊,原来,那个最亲的人一直在我身边。明白了她一直以来的种种维护、明白了那次听我唱红花红颜时的敏感、明白了她注视着八阿哥会有的哀伤奇Qisuu.сom书、明白了她那身清冷与寂寞。

她与我一般,不属于这个时空。也许她曾经也是美丽而明朗的女子,却将她所有的明朗挥霍在这牢笼般的紫禁城,演变成了此刻的平和疏离。

也许她知道自己的结局、知晓八阿哥的结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以不可改变的趋势向那不变的结局缓缓的推进。这样的悲哀浓重到我无可想象。

我不禁潸然泪下。若梅眼见我的忧伤,似有困惑,却理解的道:“我第一次读到这首诗也是和你一般,只觉心口疼的紧。”

我的心口何止是疼的紧。只有读过那个故事的人,才会明白这首诗背后那凄楚的心。在她身体羸弱,对前途渺茫又被康熙冷落的时候,怕只有这样的诗才能解她的心。

一瞬间,竟有种想冲进去问个究竟的冲动。按耐之下,终是忍住了。伸手抹去眼底的泪水,今天的震撼太大,大到我需要好好去思量。心潮起伏澎湃,却没有一种形容词可以来形容的贴切。

若梅看了看天色,道:“出来一阵子了,我该回去了。”她顿了顿,续道,“十四阿哥的侧福晋前日子小产了。那天为了这个跟德主子争了起来,他非要先去接你回来,不肯先回去看他福晋,德主子气的差点晕厥过去。”

我身子一震,难怪那天的他眉宇间是难掩的抑郁,难怪那天他看见我和十三以及四阿哥一起脸色会那么铁青,难怪他不便开口。原来,竟发生了那么多事。

“我知道了,谢谢你。”目送她离去,心里五味俱杂。

十四,我一直当作弟弟看待的十四。一直以来,我总是把他的亲近当作是依赖而非感情。若梅的话不啻让我重新去衡量。他不是我一直臆想中的小鬼,也许从本来的年龄而言他差我太多,可真正从心理年龄看,他又差我多少呢?和我真实年龄相差无几的八阿哥的心计的深沉是我远远不及的。而十四,他也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小鬼啊。

回想起那天他最后说的不要怪他的话,我突然心一拎。他想怎么做,像那次求德妃要我一样再一次动用他的阿哥的权力去决定我的命运?我咬住嘴唇,不能,绝对不能,我不能让他这么做,不论他的理由是什么。就算是爱情,也不是一个人可以决定另一个人命运的理由。

倘若他这么做,我会恨他、恨一辈子。

茫然的起身,我心里仿佛有两个人在争斗着。一个是狂喜,是知道良妃身份的狂喜;另一个是迷茫,不知道等待我命运是什么的迷茫。

原来,在这个时代,女人真的等同于一件家具。

仿佛觉得身体有些轻飘,我直直的往前走,直到撞上一个温暖的胸膛才忽然回神。

那海蓝色的袍子在月光下让我仿若置身于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中,如许的潮湿与温暖。我茫然间抬头,八阿哥那张温煦的面孔在月光下有层淡淡的温暖的清辉。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他轻柔的声音响起,仿佛就在耳边似的,近的反倒让我觉得不真切。

猛然发觉他的身形近在咫尺,我直直的后退一步。长长的呼了口气,让自己有些紊乱的心渐渐的平静。

他淡笑。“难得见到你失态的模样,却总是变得很快。难道偶尔的真性情的流露对你就这么可怕?”

我转过头看他,这样的话听到他说不知是该觉得悲哀还是感同身受。“你和我都一样。”

也许在这一点上,我和他是一样的。只是他隐藏的是他对那个位子势在必得的决心,我隐藏的是自己那颗会哭会笑会痛的心。

他无奈的摇头。“你啊,平日里一副和善的模样,被说到痛处时,反击却总是有的放矢,刺中要害。”

我不觉微笑。这个人,真的堪称知己。

“坐坐,好象很久没有和你一起说说话了,心里还在责怪我?”

我摇头。在我因着十三不知该是进是退的时刻,是他用一句话让我警醒。更何况我明白,他没有再生利用我的心,所谓的责怪,早已烟消云散。

“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他眼里闪过欣慰,“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总是被他一眼刺穿。我叹了口气,道:“没有。”

其他的事也许我能对他诉说,可今天发生的事却无法诉说。良妃的事是她的禁忌也是我的禁忌;十四阿哥的事在他们眼里怕只是好事未必是坏事。如此,惟有沉默。

他眉头凝结起一丝失望,轻道:“你如今和我越加生分了。”

似乎每个人都在对我说这句话。不是对谁生分,只是对谁都无法用心。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现在依然是个旁观者,却不再无心。

“八阿哥言重了。”看向头顶那弯明月,惊觉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安静的看过四周美好的风景。

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随我一起静静的观看着月色。良久,轻道:“还记得很久以前,额娘也会带着我静静的欣赏月色。”

听他提起良妃,我不由一震,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他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那柔和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总觉得额娘和宫里每一个娘娘不同。她有一双看透世情的眼睛,虽然很多时候她对宫里的一切漠然处之,但她的心里,有着对一切的怜惜。”

她的漠然怕是因为无法对这里的哀伤纵情纵心,她的怜惜怕是因为她看到的比谁都多却比谁都无能为力。

“从小,我看到的是她的寂寞,虽然她总在微笑。皇阿玛爱过她,却最终也负了她。所以,自那时起,我便下了决心,以后不会委屈我的妻子,我会给她全部的宠爱,不会让别的人进入我和她的世界。”

原来,让他背负“惧内”之名却依然坚持自我的原因是因为对这个时代的女子的怜惜。我长长的抒了口气,郭络罗.翊翎,你何其的幸运,遇见的是一个懂得唯一的男子。

“我想,不仅是我,十三弟和我,该是一样的心思。”他话锋一转,清淡的语气里是让我颤栗的内容。

八阿哥啊八阿哥,原以为这样的夜色会让人有倾吐的欲望,却原来,你的话只是为了这最后的警告。

你看懂了我的心,却也刺中了我的心。

“谢八阿哥今日的金玉良言,盈雷感激不尽。很晚了,盈雷想歇息了,八阿哥也请回吧。”我起身,没有看他,却冷冷的下了逐客令。

他重重的叹息。在我转身离去的刹那,我听到他轻声说道:“盈雷,很多事情不像你看到的。我一直欣赏你的聪明与理性,不要丢掉你最珍贵的东西。”

我的背一僵直。我似乎总是在误解他,总是要到一些事情发生后才会去思考他的言行。他不会真正的把内心对任何人敞开,即使他在劝我也总是披上了一层厚重的盔甲,让我难辩真伪。

“谢谢。”我没有回头,但这一声却是充满真诚。

忐忑不安的过了一夜,却在见到良妃的时候变得犹豫不决。如果她愿意她有太多的机会告诉我,在她的心里该是有所顾忌的吧。

这天下午,宜妃带着芷蓝的姐姐芷青逛完园子来储秀宫探望良妃。两人闲聊了一番,宜妃满面春风的对着我说道:“盈雷,你姐姐很是懂事,都有了身子的人还惦记着我。前日子我落枕,她还特意送来一个方子,还教会一个丫头手法过来服侍我。到底你们江南女子,就是细心。”

我笑笑,难怪前阵托人进来问我有没有治落枕的方法,还特意让一个婢女跟我学手法。现在见宜妃喜欢吟秋也为她的良苦用心高兴。吟秋对九阿哥的感情我能感觉到,不然也不会对宜妃爱屋及乌,能有一个让她用心去爱的夫君也是这个时代女子的幸福。

良妃也是温和的一笑,说道:“这也是姐姐平日待人极好的缘故,也亏得吟秋那孩子有心。”

宜妃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我,笑道:“是啊,盈雷这孩子也是百里挑一的人才,不知道将来是谁有这个福气才是。”

我一阵冷汗,这个身体才十五岁,不要虐待未成年儿童的好。

良妃接过话题道:“这丫头甚是讨我喜欢,我还想多留她几年。”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有她这样的主子护着,一路过来为我挡了太多的风刀霜剑。可当年的她却是一路蹒跚,用她的智慧在这深宫对抗风言风语、对抗寂寞寒冷。

心里不是不疼痛的。

疼痛之余,是更深的庆幸与感激。

宜妃笑着指着我道:“怕是将来女大不中留才对。妹妹这儿调教出来的都这么俊秀水灵,性子又好,又能干。若非胤祺他一直走不出自己的心结,真想向妹妹讨了这个情去。”说到最后,她的眼眸里是难掩的黯然。

心结?我不由睁大眼睛,职业习惯又犯了,一听到有心结的人就恨不得自己是个救世主。可这个世界谁都不是谁的救世主。

我连自保都很难,已经顾不上这位五阿哥的心病。他究竟有怎样的故事,究竟有怎样的命运,我很难再插手。

“姐姐言重了。胤祺为人宽厚、性格平和,给他时间他必然会走出心结。姐姐若宽心,便是给他最大的鼓励。”良妃那看透世情的眼睛有种温柔的抚慰人心的光芒。

她的话总是一语中的。那通透的心惟独看不透的是那曾经的刻骨铭心。

宜妃重重的点头,转眼间又是那坚强自若的满洲女子。忽然觉得康熙对她的荣宠不是没有道理的。她或许没有良妃那么善解人意,可对一个帝王而言,有时候保持距离的仰慕或许让他更放松。对宜妃是,对绮萱也是。

有时太过透彻的了解会演变成互相的伤害。

虽然不知道康熙和良妃之间的故事,但从康熙那天的话可以推测的出,她如许聪明的女子,怕是想力挽狂澜。只是那千古一帝的骄傲又怎容许她的聪明才智做着与他相违背的事?

宜妃倒是恢复的快,不一会儿,话题再度绕回我身上,笑眯眯的说道:“妹妹说要多留她,不会是为了胤禩吧?这丫头心思灵巧,倒是补了翊翎的粗心。”

那可是她侄女,我心里暗叹。难得八阿哥那份心,如许的珍贵,却是他们无法理解的出格。外面的风言风语我不是没有耳闻,难能可贵的是八阿哥一如既往的平静与坚持,这样的男子,不得不让我佩服,甚而有些羡慕。

良妃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笑道:“她的身份终究是个问题,这样的例子不多,这么做,反倒适得其反。有些事,顺其自然的比较好。”

我刚刚舒了口气,却听到宜妃笑着反驳道:“这有什么难的,妹妹顾虑太多了。我刚刚从德姐姐那过来,倒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呢,而且跟妹妹也有关。”

“什么好消息?”良妃脸上有丝紧张一闪而逝。

宜妃笑的犹为灿烂。“怕妹妹还不知道呢?从妹妹这儿去了德姐姐宫里的若梅,前日子,由德姐姐向万岁爷求的旨,许给了十三阿哥呢。我就说,妹妹会调教人,底下的人也是有福气的。我看这丫头的福气也不会输给若梅呢。”

我身体有些摇摇欲坠,可一只手却极快的握住我的手,看似把我不经意的一拉,却让我缓过神来。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这若梅的福却未必是这丫头的福。”良妃不动声色的换过手,把我拉的更近了些,左手扶着我的腰背,接道,“姐姐这消息倒是让我惊了一跳。却不知是何时的事,是否真的确凿可信?”

宜妃嗔道:“这可是万岁爷下的旨,怎会有假?怕这消息很快就会传过来。这若梅也不知是哪世修来的福,虽是庶福晋,却是德姐姐和万岁爷玉成的好事,就算是云悠也要让她几分。”

那眉目温婉又心性善良的女子,那羞涩却坚定的对我说“所有阿哥中,十二阿哥性子最为平和,只是看着他,就好象心里很宁静、很柔和的感觉。我知道自己不该有这念想,但不给自己一点念想,我怕这一生便白白过了。”的女子,她终究还是要屈从于一道圣旨,嫁给她并不喜欢的男子。

而那男子,却是我心上的良人。

这一出剧码荒唐的可笑,我心里有种狂叫的冲动,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脑海里什么都听不进去,不知道宜妃是何时离开的,只感觉那一直撑住我身体的手慢慢的松开。

良妃那轻柔的声音响起。“好好去歇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自个儿的身体要保重。”

我怔怔的看向她,她的眼底有叹息的忧伤,是那么了解和温柔。

答案

一个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闪过无数的片段。

第一次见到他的晚上,他那张月光下略显迷离抑郁的面孔。

良妃寿宴上他如同春日阳光般的温暖笑容。

他那双总是漫不经心却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懒洋洋的嗓音。

一切的一切,从未如此清晰过。

如果当初,我选择去永和宫,那么,今天的若梅会不会就是我。我被这个念头击中,半晌无法动弹。

心里这个念头疯狂的滋长、蔓延。即使我明明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的荒谬可笑。可是,那是自己唯一的幻想。

唯一的幻想。

一个声音淡淡的想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一点,如果那天去永和宫的是你,嫁去十三府的也绝不会是你。”

我一阵哆嗦。她的话很对,只是自己又怎能轻易的掐灭这最后的幻想。“我明白,可是……”

“可是你又说服不了自己,对吗?”良妃叹了口气,坐在床沿,“在这个宫里,你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太难。你此刻因为若梅的这桩婚事而伤心,焉知道若梅便是快乐的?”

她不会快乐,十三不是她心里的人。如果等待,她还能给自己一点念想,那么现在,她所有的念想也顷刻落空。

我与她,究竟谁更羡慕谁。

“盈雷,嫁进十三府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她看着我,眼里是不信的目光。

我被她问住。去那里,去夹在他和他福晋中间,那里会有我容身的地方吗?换了一个时空,我想躲的依然躲不掉。

“我不知道。”我摇着头,事到如今,反而对自己会有的选择模糊不定。

她深深叹息。“也许,走到最后,你会发现你真正想要的和你最初想要的,截然不同。”

“也许,但若不顺着自己的心走到最后,我如何知道,什么是最初,什么是最终?”

她被我问住,一阵沉默。

“你呢?你曾经拒绝过这种生活吗?拒绝过康熙吗?”忘记了和她之间的身份鸿沟,她只是我的同伴,她比我早来了这么久,她一定比我更明白,更知道如何来对抗这里的寂寞与疼痛。

她呆了一呆。“你都知道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若梅来看你。你歇下了,我和她聊了很多,聊起你写的那首《秋窗风雨兮》,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我?”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可知道一直以来,我是那么的寂寞。

她反握我的手。“告诉你又怎样?在这里,我能护你的只有这么多。即使告诉你,你多了分安慰,却多了份揪心,不是吗?”

“八阿哥,还有九阿哥他们的结局是不是……”她每次看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怜惜,会不会是她很清楚每个人最后的故事,“你知道历史的,对不对?”

“知道又怎样?盈雷,我反倒羡慕你,你似乎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你可知道,这是种多大的幸福?”她眼眸深处有种无能为力的悲哀,“从我进入这个身体以来,我就明明白白的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命运,我会认了,安心的爱一场、安心的让自己守着回忆,可是,这么多人的命运我都无能为力,你可知道,这又是多大的痛苦?”

她眼里那抹浓重的悲哀让我无言以对。慢慢的,她的手松开,凝注着我,坚定的说道:“所以,我不会告诉你任何结局,不论关于谁。安安心心的按你自己的意愿生活,我希望你过的比我好。”

我猛的坐起身。“他们的结局会影响到我的意愿吗?”

她淡然的一笑。“那要问你,如果十三明天就会离开人世,你今天还会在乎他吗?”

“会。”我听到自己坚如磐石的声音,“即使他只有一天的性命,我也不会让自己的心意有任何的改变。”

她微笑的说道:“既然如此,知道与否还重要吗?”

“既然不会因此改变,知道又有什么关系?”我反问道。

“知道了,你会想去改变历史。”她用眼神制止我的反驳,“不要告诉我你不会,我们接受过同样的教育,我也了解你的为人。你也许外表对什么都不在乎,可是你不可能对你在乎的人袖手旁观。我赌不起。”

我看着她一脸的坚持,心中一动。“难道你曾经试图改变过?”一定是的,康熙那天对我说的话犹言在耳,她做过什么触怒了他所以他才冷落了她?

她目光幽深,黑的不可见底。良久,叹道:“我大学学的是历史,毕业论文写的是康熙的御门听政制度。那时真的很佩服他作为帝王的能力与勤政。但再勤政的一个皇帝也不能掩盖这段历史本身的千疮百孔。而我,的确像后世猜测的那样,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吧。”那嘴角是苦涩的笑。

野心,说到底也是对一个聪明的女人加诸的不公平的说辞。

“你是怎么来的?何时来的?”不忍看到她如此的表情,那比痛苦更让人揪心。

“2004年,在赶论文的时候,不知是太投入了还是别的,好象脑海里紊绕的都是关于康熙的点滴,后来,就莫名其妙的进驻这副身体,居然是如许有名的妃子,那时的她还在浣衣局,|奇^_^书-_-网|被一群势利的人成天欺压,后来选择了自寻短见,然后我就进来了。却不知道是我成全了历史,还是历史合该如此。”她似有嘲讽的笑笑。

“后来呢?”我不自觉的问道。她的后来一定有段很长很长的故事,那其中的辛酸苦楚怕是我一生都难以体会的。

康熙宠幸的嫔妃太多,多到太多的人一生只得见他一次,便被锁在重重的寂寞里永远的缅怀。

“后来,后来是一段你很难想象的挣扎。明知道那样的男人不会有那一世的感情却还是不自觉的去爱去要求,到最后,”她顿了一顿,苦苦的一笑,“是我太贪心了,是我要的太多。倘若明白无误的去爱,不去要求那额外的东西,也许,结果会是不同的。”

“你后悔了吗?”

她摇头,动作很轻微,但很坚定。“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也许很多人会笑我天真,但我还是希望他能看到太多的积弊,能去变通,也许,对历史不会有太多的改变,但也许,会有一丝希望可以改变的。毕竟他是一个好皇帝,他只是看不到那一百多年后的悲剧。”

我心一紧。“你竟想改变那百年后的命运?”

看她柔弱的面孔浮上的坚毅,我不知该叹息自己的软弱还是心疼她的骄傲。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这句话说的平静,却有多少人能如此坚定的说出这句话。

“很可笑,对不对?”她微微的向内靠着,这一刻,她不再是良妃,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经过了半世的沧桑,心灵疲软的女子。

我答道:“不是可笑,是觉得悲哀。我们能看到的,他们看不到;他们能做的,我们却不能做。如果我是你,也许我做不到像你这样决然,以自己的命运做赌注去博他的改变,去承受他的伤害。所以,我敬佩你。”

也许,我只是个软弱的人,我改变不了太多,但是如她所说,我所在乎的,只要我能做,我会尽一切力量去努力,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

她眼睛里是被理解的释然,微微溢出丝笑,说道:“我没有你说的伟大,毕竟我知道自己的命运,了不得,没有比这更差的了。”

“什么命运?”我急急的追问,“难道康熙对你这样还不够吗?”冷落至斯竟还不是他最终要做的,他竟那么恨她?

她深邃的眼眸里有片刻的雾霭。“不够,他是如此骄傲的帝王,他对他的大清朝有那么强烈的使命感,他怎容许我去破坏他心里的神圣?即使那只是曾经。”

“他的心里还是关心你的吧,只是,他忘记了那样的关心该是怎样的方式。”

“如果他还有关心,我宁愿那是给胤禩而不是我。”她幽幽的叹口气。

“八阿哥他?”她的话里有话,难道那样一个聪明温柔、优雅骄傲的男人,终究还是一无所有?

“不要问我胤禩的结局。”她摇摇头,“除非有一天,你愿意和他承受一切。可是,你的心在十三身上。”

“那十三,他可会平平安安?”我心里有些忐忑,按理,雍正即位,十三是他最亲的弟弟,他不会伤害十三,可是心里,总有些不安紊绕其间。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觉得知道比不知道更好吗?”那笑容极为古怪,让我心跳猛然停止半拍。

“那还是不要说了。十三的立场与八阿哥相悖,我也不希望你为难。”说不清是自己想逃避还是为了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忽然拒绝知道太多。也许正如她所说,他的结果并不会影响我此刻的决定,知与不知没有区别。

话锋一转,我问道:“你明知道雍正是谁,却还是看着八阿哥去执着着这不可能的一切?”

“从小,他学的东西比他任何一个兄弟都更多,他有他的骄傲、他的理想,他有权利运用他的聪明才智去争取他想要的东西。我也试图改变过命运,但现在我明白了,命运无从改变,倒不如顺其自然。他努力过,他便对得起他自己,我又何必阻拦?”她眸子里便是淡然的神色,仿佛已经不在意那最后的结果。可我却分明看得到,那眼底深处的叹息。她依然是在意的吧,只是学会了掩饰,学会了去接受那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所以,即使他和你一样知道自己的结局也不会放弃现在的努力去等待宣判对吗?一直觉得,他是所有阿哥中最骄傲的一个,你很用心在教他。”他太骄傲,骄傲到即使输也要输到心服口服,绝不会为了那所谓的结果就束缚自己的追求。

她轻笑。“你却是他的知己。倘若知道有你这个人会来,我真会考虑让他等待你,毕竟他是这个年代难得的为了坚持唯一而不惜触怒他父亲的人。”

“所以,八福晋很幸福。”也许,八阿哥的坚持也是对康熙不满的延伸,他的冷静恐怕只有关于到良妃才会完全失去作用。

“幸福与否由不得外人来评论的。”她微微摇头,“我欣赏翎儿的坚持与骄傲,她是个能与禩儿共患难的好妻子,却不是能够了解他的好知己。”

“你挑媳妇的眼光真高。”甩开那一些不愉快的念头,我取笑道。

她终于真心的笑起来,揉了揉我的头发,眼里是宠溺的笑。“快把自己嫁了,不然我一定让禩儿娶你。”

“威胁我呀?”我往她怀里钻,也许两年前我们的年龄还相当,可经过了这二十多年,她的沧桑她的坎坷让她真正意义上变成了我的长辈,面对她,我反倒能找到那久违的亲情,那属于母亲的气息。

她挑眉。“有何不可?人家穿越的女主都是万众瞩目,你怎么行情那么差?”

我的脸瞬时垮了下来。“打击我?反正我不急,既然有你这个额娘做主,嫁不出去的时候就嫁八阿哥吧。他那里福晋少,比较好对付。”

她失笑的答道:“你真以为翎儿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若哪天真要嫁禩儿,怕门还没进,命就没了半条。”

我直起身,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好恐怖。这好歹还是你的儿媳,就冲你这婆婆,我也不敢嫁。”

我和她相视而笑。那些话题本是搁在心里难以诉说的禁忌,如今以轻松的方式说出来,仿佛卸了块石头。有她在,这里不再那么冰冷。那即使是十三也不曾带给我的踏实感。

“有你在,真好。”我依偎着她,慢慢的闭上眼睛,许久以来的僵直在这一刻可以完完全全的放下。

我不再是一个人,不再。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头还是昏沉。昨天跟她说了很久的话,可还是有很多我想知道的事还一无所知。不过二十多年的辛酸,那么多待解的困惑岂是三言两语说的清楚。

凝芳跑过来见我一脸困顿的模样,指着我打趣道:“你这小蹄子越发不得了了,昨儿个居然揪着主子不放她走,偏生睡着了力气还大的很。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让主子脱的身,主子还让我别吵着你。主子对你,可真让人羡慕。”

我讪讪的笑笑,昨天的她怕是威严尽失了。“主子没再说别的?”

“主子说有份礼要你送去德主子那给若梅,她毕竟是从我们这儿出去的人,主子又跟她是多年的情分,少不得要做些表示。我看你今天精神还是不济,本想代你去,主子偏说你去最好。也罢,若梅自走了后,反倒是跟你亲近些。”她翻出一个锦盒,接道,“东西我落这儿了,你可得上点心。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怔怔的看着那锦盒,有些刺目。明知道她让我去送是给我机会见一见若梅和十三,可见到了又怎样?一切都已无从改变了。

到了永和宫给德妃请安,她虽表面和气,骨子里却是冷漠的紧。有些地方其实四阿哥倒像她,也许这便是德妃与他不太亲近的缘故。

太过相似的人彼此看的也太过透彻,不能相互取暖,便适度分离。

我想德妃会宠十四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她的小儿子。十四性情率直、恩怨分明,活的虽然自我却理直气壮,这是在宫廷倾轧中生活了多年的德妃最期盼的奢望。

她宠的不仅仅是十四,更是自己的奢望吧。

看到若梅时心里微微的一痛。她原本清雅秀美的面孔上浮现几许茫然的哀伤,看到我来,眼神更是复杂难辩。

我明白她的心情,心里的痛苦绝不会亚于我。微微笑笑后,我郑重其事的把锦盒交到她手中,说道:“主子给你的,你的心她明白,想必她的心你也一定明白。”

她眼圈微微泛红,咽道:“主子竟让你过来,我是万万想不到的,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想来,当初真的都错了,倘若你过来,我们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扶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心里更不好受。十三阿哥也许不比十二阿哥的平和,但他待人甚为宽厚,不会待薄你。”

看她稍稍平静,我便敛了神色,道:“若梅,好好照顾十三。他外表看起来很洒脱,但内心却不是那么快乐。请你用最纯粹的心待他。也许我在强你所难,但是我真的不忍心不公平的对他,就当我自私吧。”

她一愣,旋即黯然了下眼神,缓缓的点头。“你对他的心,真好。”

她那黯然的眸子勾起我心里那隐藏的疼痛,忽然抱住她,低声说道:“对不起,若梅。”

她轻笑。“傻瓜,这本不怨你,你我都是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你说的也对,嫁给了十三阿哥,哪容的我心里再念着别人。你让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好。”

我对她深鞠一躬,她忙扶我,“别这么见外。”她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有点明白,为什么我会现在被指给十三阿哥了。”

“为什么?”脑海里忽然闪现十四的面孔,他那天临走前说的话,心跳猛然加速。

“我占的,是十三阿哥最后一个庶福晋的名额。以后,再有谁要被指给他,怕只能是格格了。”她缓缓的说着,担忧的看着我。

我心一松,十四这么做,为的是让我因为名分的事断了对十三的念想吧。

若梅见我松气,却是一愣。“你竟这么不在乎?”

我是解释不清,庶福晋或者是格格,在这个年代或许很重要,在我看来却无多大分别。在那样一个温婉如水的女子身边,也许谁都只是配角,那才是他心尖上的人。

心里仿佛被针尖刺了下,微微的疼痛,谁说我不在乎,在乎的重点不同而已。

“已成的事实,去在乎它做什么?我又改变不了。”耸耸肩,让自己看来平静些。

她若有所思的点头。“我有些明白主子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有些地方你和她是很像。别人在乎的你们好象反而不在乎,而你们在乎的,却偏偏都那么坚持不肯放手。”

我无奈的笑笑。我和她,当然是相象的。相同的坚持,到最后,也许是相同的无奈。

从永和宫出来,微微感到一丝倦怠,适才竭力维持的平静正一点一点失去它的张力。很快,就是月半了啊,今年的中秋来得特别晚。这团圆的日子,我的亲人却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

一直不愿去回想,宁愿自欺欺人的相信在那个时空里,柯盈雷会代我活的很好,想念终究是我一个人的事。

不去面对,不代表不存在。

不去想念,不代表我已忘记。

月是故乡明。这紫禁城的月亮永远都比不上江南的清隽。

轻轻叹口气,正准备继续向前走,却见到十四一身宝蓝的长衫,双手抱胸,注视着我,仿佛有段时间了。那眼底是复杂的情绪,见我看他,微微有些不自在的转过视线。

我不想理会,径直往前走。他却急了,往前一步,拦住我的去路。

我停下脚步,却别过脸。不是为自己生气,是为若梅生气。他一个决定却让另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自此把真心锁在心底,而他却不会明白。

“你,真的生气了?”他小心翼翼的凑到我面前,眼睛睁的老大,眼神却是无辜,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我真没说错,他大概是那种做什么都觉得自己理直气壮的一个。

“回十四阿哥,奴婢不敢。奴婢还急着回去复命,请十四阿哥容奴婢通行。”我做了个请的姿势,面带微笑。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顺手把我一抓。“一口一个奴婢,气还真不小。”拖到一边,他放下我,挂上明朗的笑容,笑道。

“奴婢生气只能拿自己出气,比不得阿哥们生起气来可以随便找人出气来得痛快。”还是按耐不下那股子气,到这个时代后,我的修养我的耐性正一点一点被磨掉。

他笑嘻嘻的说道:“那就做个福晋,要出气直接拿阿哥出气不是更好?”

我哭笑不得,只得学他哼了声,不回答。

他倒是严肃起来,问道:“你真的很想嫁给十三哥?”他问的很轻,仿佛只是问给自己一般,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他,那眸中的忧伤一闪而逝。

“十四,我生气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叹了口气,我接道,“你有权利去决定别人的命运,这是你的身份赋予的,可是那些被你决定命运的人,她们连生气的权利都没有。”

他的表情很疑惑,那对他而言是从来没有思考过的内容,皇权让人迷恋的地方之一不就是可以随意的操纵别人的命运?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居然跟一个皇子谈论权利。

“你指的是若梅?她为什么要生气?难道嫁给十三哥不好吗?何况还是皇阿玛钦赐的。”他不能赞同的反驳,“你想的太多,不知道整天那脑袋瓜里都想些什么。”他伸手点了下我的额头。

我无语,放弃这样无意义的争论。我所认为的他恐怕一生都不会认同,何必强行对他洗脑。

“是是是,我错怪十四阿哥了,十四阿哥宅心仁厚,把这宫里的拔尖的女子都安排了好归宿。我代若梅诚恳无比的感谢十四阿哥。”我加重了诚恳两字。

他大手一挥,没心没肺的答道:“不必客气。”一副施恩不用报的样子。

我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张大嘴,愣了好一会,只得自己打打脑门,真不知他是真糊涂还是装傻。

“十四阿哥既然没事了,容我告退可好?”没时间与他继续耗下去,打了个秋千,决定回宫。

他却冲我一笑。“盈雷,我很高兴,原来,你对十三哥不是我想的那样,我放心了。”

我一怔,为若梅打抱不平的行为被他错理解了。

我微叹,我对十三的确不完全是他想象的。但,只有我明白,他在我心里,与那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交织重叠。我不想区分,也许是延续,也许是另一种开始。

月影

照例,中秋是乾清宫家宴庆团圆的日子。这一次,良妃称病没有出席。问她是否打算一直躲下去,她沉默了许久却最终没有回答我。

我想她的答案我是知道的。

她的不见,也许与康熙的相同。不见,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快的忘却。

在储秀宫里一大帮子人一团和气的吃了团圆饭,各自散伙各自娱乐去了。我本想留下陪着良妃,她却称她累了要早些休息。

听得到她语气里竭力隐藏的哽咽。本想与她一起度过中秋,毕竟她是我在这个时空里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但可以想象,曾经有个人,在她最寂寞最孤单的时候给过她温暖,只是,那个人的温暖正如同此刻的明月,不仅给了她,也给了太多的人。

不知不觉的走近千秋亭,怔怔的停住脚步。

情不自禁的忆起那次他坚定的维护,那温暖的手心,那认真的表情,未有一天,或可铭忘。

原来有些东西,在不经意的时候,已深入骨髓。

继续往前走,却瞥见凉亭里一个白色的身影,朦朦胧胧,难以分辨。

是十三,一定是他。心中没来由的笃定。

即使看不真切,那身影足以撼动我的心湖。我静静的向亭子里走去,果然见他坐在亭子中间的石凳上,那石桌上摆了一坛酒,边上还有个空的酒杯。

看到我,他举起酒杯,自饮一杯后,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失笑,指了指空杯,问道:“别告诉我,这是为我准备的?”

他挑眉,反问道:“敢不敢和我共饮这坛酒?”

“有何不敢?”我也挑了挑眉,回道。

没去问他为什么没有留在家宴上,为什么没有陪伴他的福晋一同赏月,这一刻我只知道,他在我身边,我在他身边,足以。

和他你来我往的干了十几杯后,他诧异的放下手中的酒杯,把我上下打量后,纳闷的问道:“你不是不会喝酒?”

我狡黠的笑笑。“我说我不喜欢喝酒,可没说我不会喝酒不能喝酒啊。”

他恍然大悟,恨恨的指着我道:“你这丫头,倒是会戏弄人。”他无奈的摇头,又各自倒了杯酒,接道:“敬你这个女中酒仙。”

我轻笑,与他碰杯。“你好象很喜欢千秋亭?”

他眼里有刹时的迷离。“我从小是在储秀宫长大的,对这里,自然很熟悉很亲切。”

我倒是一愣。“原来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很多以前费解的东西现在豁然开朗。难怪良妃的寿辰他会参加,难怪他会关心良妃的病情,难怪八阿哥会说十三的心思与他一样。

原来,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莫怪,他们身上有某些相似的气息。

“好象你并不感到意外?”他反问道。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答道,“倒是解释了我以前很多费解的迷团。”

“哦?有何费解的地方?”他讶异的挑眉,问道。

我微笑道:“你对良妃的关心,还有你和八阿哥的某些相似的地方。按理,该是你和他更亲近些,怎么反倒十四阿哥与他更近呢?”

他略一失神,轻轻摇头。“按理,的确如此。只是,这个世界,很多事却并不按理。”

想起绮萱说过的话,以前的敏妃娘娘也是个极为聪明活泼的女子,康熙对她也极为宠爱。想必,十三和八阿哥的心结与这有关吧。

“良主子,是极特别的。”我只能暗示于此。她是通透的,自然知道不是敏妃也会有其他的人,不会迁怒于敏妃,倒是两个孩子,多多少少心里会有些疙瘩横亘其中。

他微笑。“是极特别。思想、性子、才情、学识都是罕见。我只是很小的时候跟她学了些,却受益匪浅。皇阿玛如此看重我,倒与良主子的教导脱不了干系。”他停了停,目光有些深思,“你却是像她,不是外表,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第一次见你,便是那样的感觉。想必她要了你,也是同理吧?”

心里说不清的暖意,他是能真正看懂人的,看懂人的心。

只是,他看不透一个女子对他的心。

“我哪能跟主子比。”浅浅的一笑,遥望着那悬挂中天的冰盘,吟道:“一个人,一杯酒,一轮月,山水千里,故乡远在云那边。天涯漂泊日久,客居京城异地,忽忽已经年。今宵梦醒后,扶醉夜无眠。”

“好一句今宵梦醒后,扶醉夜无眠。从一个女子口中吟出,却是难得,虽无格律,倒也雅致,朕倒是赶上了时候。”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我和十三都是一惊。

“奴婢见过皇上。”

“老十三给皇阿玛请安。”

放下手中的酒杯,我们两行过礼。一边闷闷的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各自偷笑了下。

康熙哈哈一笑道:“朕一来,莫不是拘了你们的性子?两个人倒是好雅兴,跑这来喝酒赏月吟诗,倒是快哉。老十三,这红颜知己选的好,这词可对了你胃口?”

十三朗声笑道:“甚合心意。只是皇阿玛今次来晚了,酒可没的喝了。”

我这才明白,原来十三等的是康熙。

我忙跪下,说道:“奴婢造次,不知道万岁爷要来,请万岁爷见谅。”

康熙示意我起身,不以为意的道:“无妨,倒是你这丫头,越发谨慎了,那次见你看你脾气挺直的,现在倒被束缚了。”听那语气,倒有些遗憾。

十三笑说道:“皇阿玛那是被她骗了,通常她都是这副谨慎的模样,然后再出其不意的戏弄人。”

我瞪了十三一眼,居然还记着刚才的仇。

康熙看看我们,指了指石桌,说道:“今天既然遇见这丫头,也算缘分,老十三,你去嘱咐李德全让他弄几个下酒菜,再来一坛子酒,朕就不走了。”

我忙道:“万岁爷,这不大好,还是奴婢下去伺候着。”

十三却若有所思的答道:“盈雷,不打紧。皇阿玛这儿也要你照应着。”

我狐疑的看他离开,他像是知道些什么,听他们的语气,仿佛康熙这几年总会在这一天和十三共同赏月饮酒,他们是在共同怀念着敏妃?

忽然间,涌起心里对良妃的阵阵疼惜。难怪她躲起来不愿意见到康熙,也不愿意见到我,也许,在某个中秋,她心爱的男人却和另一个女人有过一段美好的故事。她能做的只是忘却,忘却别人看来美好的日子。

也许是这样的联想让我的表情僵硬了起来,我听到康熙饶有兴味的问道:“你似乎很不乐意见到朕。”

“奴婢不敢,太多的人想见万岁爷一面而不得见,奴婢能坐在这,已是三生有幸。”心里怀着对良妃的怜惜,口气自然和表情一样的僵硬。

他笑道:“老十三果然没有说错,这脾气藏在心里,看着谨慎,说话倒是绵里藏针。”

我低了低头,轻道:“奴婢造次,请圣上见谅。”

他摆一摆手,道:“既是特别的日子,朕也不计较太多。有时间多去看看萱儿,她常念叨着你。”

我点头称是,便默不作声。

康熙沉思会,问道:“刚才那词确是你所做?”

我一时不能领会他问话的涵义,点了点头,答道:“确是奴婢所做。”

他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问道:“她的身体可好多了?”

我一怔,随即明白他所指的“她”正是良妃。心里不由为她欣悦起来,带上一丝笑容道:“回圣上,主子的身体已有很大好转。”

“听宜妃说,你很用心。”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平静的让人有些莫测高深。

忽然真正意识到他是康熙,不是适才那个和蔼的父亲。斟酌了一下,我答道:“圣上的嘱托,奴婢不敢或忘。”

他一愣,像是半晌才想起那天对我说的要好好照顾良妃的话。我似乎听到了他很轻微的叹气。“你这丫头,骨子里的倔倒是有几分像她。”

今天的康熙,不若那天见到的气势逼人,反倒有些很难察觉的无可奈何。也许,对良妃,他仍然是矛盾着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微一点头,继续沉默。这情景,仿佛有些像那次跟四阿哥同桌吃饭的情形,那一次的我也是同样拘束。

康熙会传位于四阿哥必然有他的道理吧。

他可以欣赏十三十四的真性情,但处在这高位的人,又岂能以真性情待人。十四的纵情纵性也许真的更适合那沙场点兵的气魄,而不是朝堂的勾心斗角。

这时,十三带着几个小太监过来了,我暗自松了口气,康熙仿佛察觉了我的松气,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好利害的眼睛,好敏锐的观察力,也难怪他那么多儿子一个比一个精明。

打发了下人,十三神在在的坐下,我接过酒坛子,给他们各自斟酒后,知趣的保持沉默,静坐一边。

他们俩闲聊了好一会,虽只是简单的话家常,却能感受到康熙对十三的宠爱。想必,敏妃娘娘在世的时候很是得宠。当年的良妃又是如何来面对这个同在屋檐下的女人的。

可能是不知不觉的叹息,那两个相谈甚欢的男子不约而同的停下,很有默契的相视而笑,十三笑问道:“怕是想家?一晚上心不在焉,叹息个不停?”

“怕是不待见朕才对。”康熙朗朗接口。

十三笑道:“再给她几个胆她也不敢,她也就纸老虎一个。”

我直直往他们杯里斟酒。“两位爷,这么好的日子,就请饶过奴婢吧。”

他们俩哈哈大笑。康熙举起酒杯,笑说道:“看她怪可怜的,又这么尽心服侍,我们吃人嘴软的就先不为难她了。”

还是先不为难我,天,我摸摸鼻子,居然摸到一把汗。

十三没有放过我这个小动作,取笑道:“看,紧张的直冒汗。看来,真是个纸老虎,吼老十四的那架势不知道哪儿去了。”

康熙“哦”了一声,颇有兴趣的道:“能吼老十四的人可不简单。”

我吼过十四?不被他吼就谢天谢地了。十三不知打哪听来的小道消息,我头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

再抬起头,我尽可能的神态自若的笑笑,继续当我的无声道具。除了斟酒,便是听到些什么开心的东西陪着康熙一起笑笑。

好大一会儿,康熙略微有些醉意了,十三忙嘱咐我去叫了人来搀扶他。我唤了人,在前面带路,康熙微眯着眼睛看着我,仿佛轻声说了个“子夕……”

他一下清醒过来,手抬了抬,略带无力的道:“李德全,扶我回去。”

他最后怕是把我看作了良妃,之前的笑语欢颜抵不过他最后呢喃时那转瞬即逝的黯然。

我忽然不再有那起初的怨。

那帝王的平静无波终究不能掩盖曾经的刻骨铭心。也许,他只是藏了起来,藏在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的心要分给太多的人,有些人终究只是一瞬的想起。

我怔怔的望着康熙的离开,那千古一帝的背影竟也是萧索的。

他喜欢在中秋来这里,怀念的究竟是良妃还是故去的敏妃?十三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问道:“在想什么?”

我收回视线,转身回凉亭。“在想良妃。”

“心里是否在为良主子抱不平?”他紧跟着我,嘴角微带笑意的问。

我侧首看他,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双手环胸,轻笑道:“这不,脸上写着分明。皇阿玛也是个明白人,若不是过去的情分还在,可有你受的。”

我讪讪的道:“你又知道我出言不逊,得罪皇上了?”

“出言不逊倒是夸张,但给皇阿玛脸色是必然的。我了解你,你看来冷静,但往往沉不住气。”

我无言反驳,闷声不语。

他扑哧一笑道:“怎么?被说中了,所以变成了闷葫芦?今儿个在皇阿玛面前你比在四哥面前更紧张,平日的洒脱伶俐都不见了。”

我睨他一眼。“他是你的阿玛,可他却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一国之君。我自然紧张。”我承认我只是个小人物,小人物自然有小人物的缺点,不会指望自己在康熙面前多多表现的。

他淡笑。“他是我们的阿玛,但也是我们的皇上。”

他脸上的神情格外的严肃,很多事情他是看的明白的,但也许,也是无能为力的。不知该如何劝慰他,所有的语言本身都是苍白乏力的。

微笑的给他和自己各倒杯酒,举起酒杯敬他,想让他看到的是自己的笑脸,而非忧伤的表情。

他捧起酒杯,笑道:“竟这么能喝,皇阿玛也有几分醉意,你竟面不改色。这点哪像个江南女子。”

我笑回道:“让十三爷失望了,容盈雷领个罚吧。”

他放下酒杯,凝注着我,微带一抹醉人的笑,说道:“那就罚你在我生辰时为我写首诗词如何,不拘哪一律,随意便好。”

“十三爷生辰近了吗?”我悄悄按住胸口,按耐住那心口的澎湃。

“还有一个半月。十月初一,到时我必来讨了这个罚去。”他轻笑道。

“好啊。”我应的痛快,只是心里明白,他的生日,容不下我的存在。

难得这样的日子能有他陪伴在旁,仿佛冲淡了那想家的渴望。忽然间感谢上苍,至少在这陌生的时空里,有良妃、有他,我便知足。

“皇上每年的今夜都会和你聚在这吗?”我终究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他一阵坏笑,道:“我便知道你沉不住,终究会为你主子有此一问。”他顿了顿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皇阿玛这几年来这里怀念的是谁,我额娘还是良主子。只是隐约明白,他的心里有些东西触碰不得。所以,我从来不问。”

“也正是你的不问,便有了他的不设防。”我微笑,他是一个能让所有人放松的男子,豁达且明朗。

他微笑点头。“你也是个透彻的人,只是心中的牵念太强,且藏不住。怕这一点终是要吃亏。”

我何尝不明白。“在这皇宫里规矩太重,每个人都要谨慎的做事,只是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心。”

倘若能管自己的心,我就该明白,即使在那最危险的时候是他用我最想要的方式来待我,我也不该让自己动了心,让自己画地为牢。

他深思着,那素来明朗的面孔在月光下总有些清幽的邑色。“吾本落拓人,无为自拘束。倜傥寄天地,樊笼非所欲。”

“纳兰性德的诗?”心中一动,容若与十三性格虽有别,可在某些地方还是共通的吧。同样的至情至性却内心隐痛。容若的樊笼是权,君权的不可违;那十三的樊笼便是情,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情。

他点头。“一般女子读他的诗词多半是择那些情根深重的读,你倒记得这首小诗?”

“一见这诗便觉疼痛,那样一个寂寞的人,我总认为,爱情不是造就他孤独的原因。那一生的漂泊只为内心不曾有片刻的真正自由。只是自由,恰是皇城根下之人最遥不可及的东西。一个被束缚的身体,囚不得一颗至情至性的心。”不知不觉,我已不明白自己说的究竟是容若还是他。

十三的眼睛分外的明亮,亮的仿佛让我刺目。“‘长漂泊,多愁多病心情恶,心情恶,模糊一片,强分哀乐。拟将欢笑排离索,镜中无奈颜非昨。颜非昨,才华尚浅,因何福薄’。正是这句‘拟将欢笑排离索’道尽了那不可道的悲哀。颖然,你让我惊,也让我敬。得你这样的知音,胤祥有幸。”

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知音,可贪心的太过,人也变得越来越不快乐。十三,倘若我无法快乐,又如何能快乐的面对你?

强自扯出一丝笑容,曾经他也说过,只有我看懂了他,如今,这又会是场结局不变的轮回么?

那秋风里卷入的淡淡的桂花香丝丝入沁,我缓缓闭上眼睛,只希望这一刻可以永远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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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写到这里,很庆幸,直到昨天才被拍第一块砖,只是遗憾那块砖带了些莫须有的人身攻击而非真正的好建议。

一直胆战心惊的害怕有人会很不喜欢女主。我不想塑造一个完美的女子,也不想塑造一个单纯的女子,她是矛盾着的,她的愿望也很卑微,可是有谁能够否认,当你很深很深的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你不会低到尘埃里?

她终究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所以不讨看的人喜欢,也所以,直到现在,文里还没有谁真正爱上她,因为她本就不是那样让人一见钟情或是为她如痴如狂的人。那样轰轰烈烈的爱情谁都会去想,只是更多的时候,迎接我们的是无奈。放在这个特殊的背景下,有时我们可以对一些无奈宽容起来,可是如果,有人曾经因为某些疼痛还是无法接受的话我只能说一句抱歉。这个世界谁都渴望专一的长久的爱情,谁都不例外。

写了这么久的文,有些累了。有些人来了离开了,有些人才来没多久,我知道有些人会看这个故事是因为它的背景而非故事本身多么精彩,但我还是感谢来这里看的每一个人,不论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论你是否能留到最后一刻。

每一个写文的人都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回应,无关分数,只为在看文的那一刻,读者和作者之间是否曾经有过一刹那的内心交流。而有人把那一刹那用文字来记载的话便是我最珍贵的财富。

今天有些莫名的伤感,也请大家见谅我的絮絮叨叨。

PS:为在清穿文里做出伟大贡献的雍正皇帝默哀三分钟。

了然

自那晚千秋亭别过,我见十三的机会也少,随着他生辰的日近,一直在琢磨该给他怎样的贺礼。虽然他让我写首诗词赠他,但以目前我的写字功底还不让他笑掉大牙,无奈,只能向良妃求援。

她了然的笑问道:“是给十三准备的生日礼物吧?”

我点点头,答道:“知道你的书法是一绝,所以想让你为我打个底,我想绣副字给他。”

“用苏绣?”她好奇的问道。

我摇头,带一丝神秘的笑道:“暂且保密,只求得你为我打好底我便感激不尽了。”

“那词呢?你也准备好了?不会想用伟大的毛主席诗词吧?”她单手托腮,好整以暇的问道。

我不服气的回道:“就这般小看我呀?好歹我也是熟读唐诗的新青年,写首不拘格律的诗词的功夫还是有的。你可别告诉我你这才女的名号是从我们伟大的毛主席和伟大的曹雪芹先生那盗用来的?”末了,忍不住打趣她。

她忍俊不禁,说道:“初来乍到时的确用过,毕竟写诗词的功夫我们不能与古人并提。倒是后来,跟容若切磋过,从他那学到了很多,这才有了真才实学。”

我一阵感叹。“我真恨我晚来多年,不然定要嫁给容若,那般深情无悔又文武双全的男子,上下五千年也数不上几个。”

她捏了捏我的脸颊,笑道:“哪用的着数,现成的不就有,不论是胤禩还是胤祥可都是我教导出的好男儿。”

我瞪了她一下,却忍不住笑道:“你教的的确好。”

好到两个人都对嫡妻那么包容那么宠爱,却没有我容身的地方。

看着我的抑郁,良妃过来握住我的手,轻声说道:“这世间的事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何况只是耳闻?我知道你心中在意的是什么,但仅仅因着一些传闻你便黯然伤神可会甘心?”

我微微一笑,带着些许苦涩的味道。“也许你只是安慰,不过我真的很受用。”

她正色道:“不是安慰,有些东西需要你自己去明白去体会。你很聪明,你对人性的体察和了解仿佛是天生的,这使我很惊奇。只是,这是皇家,不是平民百姓人家,很多的真相往往藏在表象的背后,需要有勇气的人揭开。”

我细细咀嚼着她的话,她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却又不肯明明白白的告知。

“中秋的时候我见着康熙了。”丢开那让我不愉快的念头,我转了话题。

她身子一震,慢慢调转视线,落在桌上那件明代的古董花瓶上,没有接我的话。

“他把我错看成了你。”我继续下了一帖猛药,果然见她神色略微变了一变。

她的嘴边露出一丝淡笑,问道:“在千秋亭遇见的?和十三一起?”

她果然是知道的。“其实你都知道的对不对?你躲开不仅仅躲的是家宴吧?”那里究竟跟谁的回忆有关,她还是敏妃?

她的手忽然抖动了下,调转回视线,仿佛很沉的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过去了,即便留下也只是一个身影而已。我也不是小女生了,二十多年过去了,不会再心存奢望他还会改变了。他还记得那里,就够了。”

“你劝我要有勇气面对,自己却心甘情愿锁起来不再去做最后的争取吗?”

她定定的看我。“你该明白的,有时放弃是最大的争取。当初你对琛的决绝是告别还是另一种争取?”

被她触痛了心事,我暗暗叹气:“所以你宁愿不见他,保留一些过去的美好,生怕再做什么只会让他误会?”

她苦笑着反问:“难道不会吗?”

会,有时候,人与人的信任脆弱的可怜。一旦信任被破坏,再想修补难如登天。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自己的坚持一点点被误解,直到无力再反驳。

我幽幽的叹口气,忽然想起一件一直疑惑的事,问道,“我一直很好奇,当初你见了我一次,并不知道我从未来过来,为什么你会挑中我,并且这违背了你一贯淡然的风格。”

她的目光跳跃了下,欲言又止,那一向清明的眼睛竟笼上了一层薄雾,阻止了我欲探究真相的好奇。沉默了会儿,她缓缓问道:“你果然想听实话?”

她的神情严肃,我心里一跳,竟有些不想听。

“我承认,最初,我想利用你。”

她的话很轻,但很有分量,犹如大锤锤下,重重的让我半天没有回神。

“你应该知道这场夺嫡战最后的胜利者是雍正,即使你再不了解历史,也该明白雍正的手腕和处事的方式。但十三,仿佛是他唯一的软肋。”她的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清澈,夹杂着丝丝的锋利,“十三这个孩子,我从小看他长大,也很了解他的性格。我承认,最初我很想借你能多少牵绊住十三的心,能为胤禩留一条后路。但后来,知道你的身份后我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我希望你能活的比我轻松。所以,请原谅一个母亲的自私。”

没料到她如此坦白,倒让我有些过意不去。忽然觉得,八阿哥的结局定比十四的更甚。十四是雍正的亲兄弟尚且如此,以八阿哥的聪明才智,以他的心计手腕,雍正如何容得了他?古来君王上台有几个不是铲除异己,即使英明如唐太宗,登上帝位的方式也不是光明磊落,雍正对八阿哥,我忽然不由打了个冷颤。究竟还有多少是我想不到的。

像是发现了我的颤抖,她伸过手,轻轻抱住我。“记住,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不该你管的一定不要管。谁都不是救世主,你救不了他们,只会害你自己,也包括我的生死在内。除了禩儿,你是我最亲的人了。只想你活的自在,没有太多束缚。”

“可以吗?”我反问,“也许到那个时候我还是做不到。”

“那就做到不让自己后悔吧。”

十月初一一早,我便跟着八阿哥去给十三贺寿。地址选在了绛雪轩,很有诗意的名字,倒让我想起了那部同名的书,那个超尘脱俗的女子。

特意把御厨请来,几位年长的阿哥也都济济一堂,一进内堂,便觉得各处的磁场强烈,但隐约间是相互平衡的。

第一个看到的是太子,那一身的明黄刺的人眼睛有些眩目。今天的他却是卸了那一身的唳气,许是那地位的缘故,许是那性格喜怒不定,他就一个人有些淡漠的坐在一边,看着他下面的兄弟三五一群的聊天,竟有些萧索。

我不由的往八阿哥身边躲了躲,看见太子总还是心有余悸。虽不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我过的相安无事,但看到他还是忍不住打冷颤。

八阿哥察觉了我的动作,对我扯了个微笑,像是让我安心,我也回了他一个微笑,跟着他走向太子。

“二哥。”八阿哥带上他一贯温雅的笑容,客套的招呼。

太子倒是有几分惶恐的受宠若惊,他有些慌乱的起身,忙道:“八弟不用客气,这位姑娘是?”

不知是不是他掩饰的太好,他看我的眼神的确是陌生带着探究的,那一点都不像假装。我微微的皱起眉头,这样的他不自觉的让我产生联想。

八阿哥不动声色的笑笑,道:“这是我额娘宫里的女官,十三弟今天请来的客人,二哥应该见过她才对。”

太子疑惑的打量我许久,恍然大悟道:“对,几个月前我在延禧宫见过你,你那时跟皇阿玛一起,对不对?”

为什么当时他会否认,而经过几个月的他却会想起见过我,心里的某个念头越发强烈,康熙倚重的太子真会是我想象的那样么?难道这就是我这几个月我平安无事的原因?心里的疑团在无限放大。

我点了点头,和八阿哥交换了个眼神,他眼里的疑惑也是一闪而逝。和太子略略寒暄了几句,他带着我走到了他们八阿哥党的大本营。

和九阿哥十阿哥问了安,九阿哥淡淡的笑了笑,那俊美的面庞有种刹那间破冰而出的暖意。“你姐姐很惦记你。”

我笑回道:“我也很想念姐姐,这里是我给那没出生的孩子做的鞋,请九阿哥帮我代为转交。”我递过一个小包裹,九阿哥身边的小太监立即接了过去。

十阿哥笑道:“你这丫头真是心灵手巧啊,那次你做的点心我回去按你的方子给家里的厨子却怎么都不如你那味道,今儿个又是做的极精巧的鞋,不知给老十三的是什么礼物?拿出来好让我们瞅瞅。”

我把东西往身后藏了下,不愿意被他们捷足先登,那可是费了很大的劲才准备的礼物,怕这一生就这一次,居然想先睹为快,不如要我的命去。

“嘿,还遮遮掩掩呢!必然是好东西。八哥,你快让这丫头把东西交出来,我老十可是个粗人,可当心被我弄坏。”十阿哥说完就要伸手来抢。

八阿哥双手环胸,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微笑以对,九阿哥跟他并肩而立,面带笑容。

我急忙的退后,险险的撞上了十三,他带着那漫不经心的笑扶一扶我,向我身后问道:“怎么?十哥连个小丫头也吓唬?”

十阿哥见是他,兴致散了几分,悻悻的退后道:“这丫头给你的礼物,神神秘秘的。”

十三微微咧着嘴,侧头微笑问道:“什么礼物?快交给我来保管,别被十哥给抢了。”

不理会十阿哥的嗷嗷大叫,我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把礼物郑重其事的交到十三手上,和他四目相对,却见他微微一怔,随即便咧开了十足的笑容。

阻止了他现在的拆开,我轻声道:“过会再看。”便微笑的跑开,转头之际,看到他略略发怔的表情注视着我的方向。

十阿哥此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闷闷的问我:“倘若我过生日,你送我什么?”

我瞪大眼睛,想了半天,回道:“给你做一桌菜?”

十阿哥一脸惊喜,连连点头,直叫好。倒是九阿哥跟八阿哥大笑着,好不痛快。半天,九阿哥止住笑,指着他道:“老十,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他摸了摸脑袋,说道:“这丫头的手艺的确好嘛。她要真弄个什么文绉绉的东西我还真不懂,还不如一饱口福来得痛快。”

“十哥倒是痛快了,也不怕盈雷笑话。“接口的是十四,不知道何时进来的,走到我身边,给我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不以为然的笑道:“怎会笑话呢?倒觉得十阿哥生性耿直、乐天知福,倒是极为不同。”我歪着脑袋,忽然想到几句词,接道,“我想起家乡那边形容一个大户人家公子的词,有几句倒与十阿哥贴切,若不得十阿哥喜欢还请十阿哥见谅。”

十阿哥忙道:“快说快说。”

我环顾四周,有几位阿哥听着有趣也过来瞧瞧,十三也走近了这里,嘴角含笑,带着了然和等待的目光看我。我的视线到一处时却忽然停顿了下来。那是四阿哥平静无波的表情,微微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适才几位气势迥然的阿哥聚集起来的磁场到了他那里仿佛一下消失,化作了一股无声无息的气息,犹如让人不可触碰的墙。

果然是雍正,在这么多神采飞扬的兄弟中间,也许他是容易让人最开始忽略的人,可一旦见到却再也不能忽视。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危险的人。

“盈雷,快说呀。”十四在旁边催促道。

我对上八阿哥的眼神,他的目光似乎也刚刚从四阿哥那飘过来,他挑了挑眉,似是而非的笑了笑。

他对四阿哥该是有所提防的吧?良妃不可能一点提示都不给,以他的聪明才智不可能一点筹划都没有。注定的结局会不会因为我们的存在发生一点变化。

我收回漂浮的思绪,念道:“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乖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考虑到实情,隐去前半段,想来,这批宝玉的文字算不上是贬义,也不过是博他们一乐罢了。

八阿哥微微一笑。“这词倒抬举了老十,听着是贬,倒是有褒奖。老十,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才是。”

十阿哥讪讪道:“我听的也觉得好,盈雷这丫头真有些与众不同。我可记下了,这也算得你给我的礼物。”

我笑笑,不知不觉的从人群中撤出,十三眼色倒快,忙也跟在我后面闪出了门。

“寿星公也跑出来透气?那里可是你的东道。”我努了努嘴,笑道。

他手撑着下巴,带抹深思的笑说道:“这些日子,你给我的惊奇太多。好象你身上藏了很多我不知道的法宝,每见一次,都让人惊奇一分。”

“十三爷把我当宝库呢?”我嗔笑道,心情却格外的明朗。

他一本正经的回道:“正是如此。”

和他相视而笑,他扬了扬手中的卷轴。“这是什么?看着像绣的?又觉这绣法很奇怪。”

我扬头,带一点骄傲的回道:“这是江苏的一种绣法,叫做发绣。流传的虽不如苏绣广泛,倒也新奇的很。”

我没能说出口的话是这用女子的秀发作线,绣进的是女子的心。

他懒洋洋的笑道:“幸而给我的是首小词,倘若绣的是将进酒,岂不是要落半边发?”

我被他逗乐,睨他一眼,问道:“十三爷可喜欢那词?”

他微笑点头。“我敬你为知己,你果然是知己。这词,写的好。”他顿了顿,念道,“人欲仗剑走天涯,无奈困陷京城。是非成败若等闲,春迟心犹在,寄情山水间。一朝雨露沐甘霖,傲龙飞舞九天!男儿何处非故园?杯酒邀明月,剪烛话桑田。”

他字字铮铮,气势惊人,我一边听,心却仿佛沉醉其间。这男儿,是当世的傲龙,只是,被亲情所累,无法飞舞九天。

我为他疼,也为他叹。

含笑凝注着他,柔声说道:“进去吧,你是寿星,让人发现不在了可不行。”他点了点头,闪身进门。

片刻不离的注视他的背影,那一直揪着的心慢慢在舒展。

这样静静的看他,和他说着最平常的话,不是知己,却可以更亲近。

如果可以选择,却宁愿做他身边最单纯的女人,而不是最深刻的知己。

甩一甩辫子,告诉自己不去想那些让自己不愉快的东西。再次回到八阿哥那里,他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微有丝惋惜的神情。我挑衅的笑笑,便安然的坐下。

十四跑来我身边,眼里是压抑的急噪与怒气,一点我的头,责道:“一不看着你便没了踪影,总不知道规矩,你也不怕……”他压低声音,眼睛瞥了眼太子,“我真担心你被他……”

我咬了咬嘴唇,情知自己错了,让他心急,扯出一丝笑容,说道:“放心,事情过了这么久了,怕他早不会放心上了。你别生气。”

他眼睛一横,手一摊,说道:“若出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不怪不怪,怪我自己不听老人言,活该早死早超升。”我吐了吐舌头,头顶立马被狠狠的打了一巴掌。

“哎哟。”我捂着头,每次下手都特别重,真不知道这个大将军王是不是个虐人狂,所以把虐人的劲带去了战场。

“你是在咒我还是咒你自己?居然说我是老人。”他向我扬起拳头,当作威胁。

我忍俊不禁,当然老了。貌似他们兄弟中间他算是长寿的,雍正的戏没看过,可乾隆的戏看了不少,上面的他可都不年轻了。

看我笑的欢畅,他倒是没再凶悍,只笑问道:“给十三哥什么礼物?我生日也没见你费心。”说到最后倒有几分抱怨。

我昂起下巴,顶道:“年初你过生日时,德主子紧张你呀,你既没请我我自然没有好礼相送。”

他噎住:“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

“不然你以为?”我偷笑,心里暗赞责任推卸成功,心情愉快的紧。

环顾一下,打量这些阿哥们,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阿哥武将出身,气势倒是十足,只那张面孔有太过强烈的侵略性,看的人有些不自在。

他此刻和十阿哥交谈,可眼光却总是瞟向太子,带着估量与审视。太子仿佛察觉到他的注视,神情越发紧张起来,我心里一紧,快步走向十三。

他疑惑的看我。“怎么了?”

我用身体遮住手势,指了指太子的方向,道:“你快找个人带他离开这里,再不然,发生什么事情的话不是你能担待的起的。”

他不解的挑眉。我无法解释,却也不想他受牵连,只得跺一跺脚,加重语气,问道:“你信不信我?信我就找个理由让太子找个安静的地方静一静。”

“我信,我来带二哥离开。”不知何时,四阿哥已经走到我们身边,我倒被他的出声唬了一跳,他的存在感果然很容易让人忽视。

“四哥。”十三显然不愿意他这么快离开,浓眉纠结。

四阿哥微扯一丝淡笑,说道:“最重要的是,这场寿宴不会有任何问题。”他拍了拍十三的肩膀,幽黑的眸子略过我的方向时暗意更浓。

他也许什么都不知道,可他的眼睛告诉我,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此刻属于太子身边倚重之人的他,究竟从何时起有了谋划?

看他恭和的跟太子说了几句后,太子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和他走了出去。我不由看了看四周,大阿哥嘴角一抹不屑的笑容犹自浮在脸上,三阿哥只怔了怔,便又安然的和十二阿哥说话。十二阿哥自始至终却淡定从容,神色未变。果然是苏嘛喇姑调教的人,处变不惊,也难怪若梅念念不忘。我心里暗自被扯痛下。八阿哥低着头注视着杯中的茶,仿佛置身于外的超然,九阿哥却是盯了盯八阿哥的脸,然后微扯一丝笑意的转过头去。十阿哥猛灌酒,丝毫没注意到刚才的情景。而十四则一直在审视的看着我。

“你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十三懒懒的声音在我上方响起。

我抬起头,他懒散的神情里却有着专注的投影,隐隐写着担忧。我笑了笑,回道:“不重要,只要不妨碍到你都不重要。”

他不赞同的摇头。“我要知道。”目光坚定。

我叹气。“我不确定,等我确定后我会告诉你,也会告诉你当心的法子。所以,现在不要问,你只要尽量避开太子太过紧张的时候,一定要答应我。”我认真的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他虽有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忽然他奇怪的问道:“你竟如此放心四哥?”

毕竟我知道得了天下的是他。

而你,我并不清楚等待你的究竟是什么。

康熙对十三是宠,可圣宠本就是把双刃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愿他永远自由不羁,至少保留一颗自由的心。

以良妃做借口,提前离开了绛雪轩,却在门口见到了有如雕像般平静的四阿哥。

看到我出来,他默不做声的往前走,却是和我走同一条路。我一时摸不准他的意图,保持着一定距离的跟在他身后。

行至御花园,却被天空传来的一片“咕咕咕”的叫声打断,抬头仰望天空,是一群群大雁结伴向南飞去。

我不由停下脚步。

多久不曾见过这样的风景。生活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我几乎忘却还有这样的一群执着的大雁,在春去秋来间完成他们不变的轨迹。

它们去的是南方,我温暖的家。

心里腾升起一股想念,肆虐的侵袭我的四周。那除夕、那中秋都被我狠狠压抑的情怀却在这一刻败给了一群大雁。

它们带走的是我始终不愿面对的思念。

怔怔的遥望天边那群大雁,生命里仿佛某种东西被抽空,无迹可寻。

“想家?”四阿哥的声音平静的让我听不出问句。

我收回那一刻的注视,换上沉静无波的表情,没有答他的话,反问道:“四阿哥找奴婢有何吩咐?”

背着光,他幽深的眼眸有刹那间的模糊。他仰望天空,良久,悠悠的问道:“刚才你想到了什么?”

我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问题意欲何为,声音平平的答道:“没有。”

他走近一步,遮住我前方的视线,声音略略加重,问道:“没有?”

他的身影将我笼罩在一层阴影下,我应该觉得害怕却反在这一刻释然起来。“没有。”依然平平的回答他。

他眼睛微眯,透着那不可捉摸的神情。“在绛雪轩,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奇\我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许久,反问道:“四爷希望我发现了什么?”

\书\“原来你不如我期许的聪明。”他似是在叹息。

\网\我微笑的抬起头,答道:“叫四贝勒失望,奴婢也很过意不去。”

他眼眸里闪过冷意。“不论你知道什么,只要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好。”

“多谢四贝勒提点。”我恭敬的行礼,对上他那副永远淡定不变的神情,只觉得眼前的人心机之深是我难以揣测的。

以古人的知识,他对太子的状态根本一无所知,他却能唬的人认为他都明白。只是,很不幸,他遇见的我不是一个古人。

上空传来一声哀鸣,我和他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是一只单飞的大雁,追逐着前方而去,那凄凄的叫声让我不由心惊。

“一只落了单的孤雁。”四阿哥仿佛看的有些痴了,那目光随同大雁的影子落向那遥远的南方。

“落了单的大雁很难再飞到南方,这便是大雁总是群飞的缘故吧。”我对着天空仿佛是自言自语,“其实大雁是很聪明的动物,它们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无法到达南方,所以选择集体飞翔。而由于,集体飞翔的力量无法恩泽到领头的大雁,所以,领头的那个,牺牲永远最大。”

也许是自言自语,也许是在说给身边独自扛了太多重负的人,能不能听懂是他的事,他是十三珍惜的兄长,至少此刻他还不是雍正。

“那他们会怎么做才能改变领头的大雁的命运?”他沉默着,忽然问道。

“不停的更换领头的大雁。这样队伍随时可以保持旺盛的体力。”我说完后,给他福了福身,道,“四贝勒倘若没别的事,容奴婢告退了。”

“你意属十三?”他插了句问话。

我变了变神色,镇定下回道:“这是奴婢的私事。”

他眼眸里一丝利光闪过。“希望这真的只是你的私事。”他特意加重了私事两字。

我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冷意,如刀尖划过一般,心里某个不明朗的东西突然放大。“是你?果然是你。”

他的瞳孔收紧,一瞬间,天仿佛阴暗了很多,我蓦然后退一步,这个人太可怕。

他有些意外,脸色沉了许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四贝勒为人却没有八贝勒坦诚。”八阿哥可以坦白的告知他的野心以及对我的利用,可眼前这位深沉的四阿哥怕是会证据摆在面前依然不动声色的回答“不”。

八阿哥恐怕输就输在他学的太多,对自己太过自信,他的心里有着迫切要求自己改变的愿望,而就是这无法熄灭的愿望使得他纵然可以隐藏自己真实的性情,却断然不许自己隐藏自己的野心。

而眼前长身而立的男子,已然把一切都放的深不可测。

他嘴角含有讥诮。“我不需要与老八相比。”

倒是一般的骄傲。我忽然兴起作弄他的念头。

“敢问四贝勒,平日出门可会一遍一遍检查自己的物品是否遗漏?见到人可会在心里数数?是否对完成的事情总不放心?是否不断的回忆说过的话来检查有没有犯错?”本还想问他是否见到别人就会怀疑对自己不利,时常担心自己说错话所以扮做冷面,想想自己的脑袋怕不保,还是忍住了。

“你说的是什么?”他被我一连串的问话问的眼睛有些发直,却摸不到头脑。脸上那一贯的平静被掀开,脸冒黑线。

看来至少说中了一两条,不然他的脸色不会铁青。“这叫强迫症。奉劝四贝勒一句,倘若四贝勒继续以不是你的你要求自己,将来会很可怕。”我给了他一个假假的灿烂笑容,不等他回神,便头也不回的往储秀宫走。

不去管他是不是将来君临天下的雍正,既然你能掌握我的生杀大权,那我便占个口头上风,你便能耐我何?

心情忽然愉快的不得了,强迫症,我真佩服自己的想象,估计以他现在谨慎的性格笃定会说中一两条。只可惜他对强迫症一无所知,恐吓的力度无法加大,遗憾呀遗憾。

临近储秀宫的那刻,我抬起头,忽然意识到,我来这里,整整一年多了。

时间,不知不觉已流逝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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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十三的态度,我只想解释一点,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一下察觉并接受自己的感情,此刻他定义为知己并不代表他不动心。只不过,借一种定义来作为他逃避的借口罢了。他和兆佳之间有一段故事,那个故事束缚了他去接受他可能有的感情。现在用第一人称,显然只能从盈雷的角度看十三,而我们并不知道十三的真实态度呀:)

耐心看下去,也许十三起初的态度会遭人诟病,但看下去,会知道他有他的承担,请大家多一份耐心就好。

截止这一章,第一卷就结束了。其实也不是很能确定能写多少,但我希望他们能在我笔下有一个精彩的故事,那么即使落幕了,我也没有遗憾,只希望喜欢这个故事的人能陪我走下去。

TO常春:谢谢你的喜欢。主要我不是太上网,还不是很了解九界的规则。研究一下有关注册的问题后我会去发文。脑子里还有不少故事想写,只希望九界那儿能欢迎我这个新人:)

惘然

倘若生活一直在机械的重复,那么一天一天的生活于我便没有了太多的意义。

一睁眼,我蓦然发现,已是康熙四十六年三月。

正月里,康熙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第六次南巡。

康熙四十五年,他在五月建避暑山庄于热河,为每年秋狝驻跸行宫。只可惜,渺小的我无法亲眼见证那一幕的开始。

按惯例,良妃也似乎从来没有跟着他南巡,即使是八阿哥也鲜少跟去。这一次,康熙钦点的阿哥中,年长的除了太子监国,便只有四阿哥留下了,连八阿哥也被带了去。

我还记得他临走前一天,来良妃这告别时我送他的情形。

他没有那随驾的喜悦,倒是有几分淡淡的倦意。

有些东西,你要了很久,付出了很多,一旦真正握在手中时会有的倦意。

那份亲情曾经是他渴望的,只是现在,他的表情告诉我,那不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东西都备齐了?”我轻声问道。

他点头,刹那间那抹倦意消失,他又重新是我熟悉的八阿哥,几分狡黠、几分聪明。“跟着皇阿玛出去,自然不愁备不齐全。”

这人,说话总是话中有话,也不觉得累。

“可有东西需要我带回来?”

“让我睹物思人?好歹毒的心肠!”我故意曲解他的好意,玩笑道。

“不知好歹的丫头。”他轻笑,“我不信你一点都不想家?”

是很想家,可是留在这里越久越明白这里我无法离开。既然做不到,就让自己尘封起来,不去想念。

“那帮我带一坛子江南的泥土回来,可好?”我沉默了会,说道。

他起先不解,然后微笑道:“你这丫头,满脑子的古怪的思想,这东西倒也奇特。”

“八阿哥记着帮我带就好。”我要他的承诺。

他一声取笑:“我若不记着,也自有帮你记着的人。”

我一耸肩。“无福消受。”

他勾起一丝浅笑,问道:“那是不是十三弟也不见?”

我的心漏跳半拍,仿佛要跳出胸腔,十三!

他笑意更浓。“没有半点江南女子的矜持,十三弟可不会要这样的你。”后半句他压低了声音。

我瞪了他一眼,忽然皱起眉头,审视的问道:“你,想怎样?”

他眼睛微微眯起,有种玩味的兴态,反问道:“你认为呢?”

“希望不是。”我知道十三是四阿哥的左臂右膀,倘若断了这一臂,威力也是不小。

“如你所愿。”他专注的看着他的左手由紧握至松开,仿佛那是再大不过的事。

“不要玩火自焚。”我提醒他。

“那我们拭目以待。”他淡笑,丝毫没有在意我的话。

我轻轻叹息,不愿意看到他将来失败的那一幕。却也知道,他骄傲的听不进任何一个劝告。

“好了,我不耽误你了。”他忽然神秘的一笑,“有个人久等了。不过,”他把声音压了压,“倘若你果真对十四弟没有心,那就早早告诉他,不要让他心存希望。”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仍在惊诧中,以为他说等我的人是十四。可转头一看,那白衣卓然的身影,那一抹懒散的笑容,不正是十三?

心中忽然一喜,明天他便要走,今日却仍然记挂着来见我一面。

“果然让八哥给你带礼物,对我却没有要求?”十三从容的向我走来,那清朗的面孔总挂着懒懒的笑容。

“不敢。”我嘴上这么说,心中却着实高兴。

他挑眉。“果真不敢,那我就不给了。”

我一瞪他,总是改不了捉弄人的习惯。“十三爷,何必与一个小女子计较?”我柔柔的说话,声音能甜的他发腻,眼里却是明朗的笑意。

他一哆嗦,声音发寒的说道:“这天怎么这么冷?”

我一跺脚。“十三!”

他大笑道:“还是这声音悦耳多了。”

和他相视一笑,他正色道:“除了家乡的泥土,没有其他让你牵挂的东西?”

有也罢、没有也罢,结果都一样。

看着天空,忽然觉得紫禁城的上空竟是小的可怜。而我,不知不觉,竟把三年的韶华踯躅在这一方的小天地里。

心里,为自己不值,却也无可奈何。

“很想出门?不想再被困在这里?”他仿佛一下刺穿我的外壳,问到了最深的问题。

我回他一个无奈的笑。“不想又怎样?江南的一切对我而言,已恍如隔世。很多东西,记得都不再真切了。”

他深思的看了看我,眼中有一道亮光闪过。

“你让八哥带的礼物倒是极为特别,让我犯了难,到哪儿去找比这更有意义的东西。”他挠了挠头,故作伤神的问道。

我逗他。“才高八斗的十三爷竟会不知道该送何礼物?我不信,怕是不愿意费心罢了。”

他眼珠一转,偏不上当的答道:“想用激将法?段数还不够。”

我回他无所谓的神情。“我有那泥土思乡足够了。至于其他的,我也不多想。”

他哈哈一笑。“你这丫头,嘴上说不要,心里却巴巴的紧。罢了,就当我上你的当,就为你费这次心,也让你欠我个人情才是。”

“那多谢十三爷了。”无关于是否费了心,只要是你给的,我便珍惜。

他看看天色,说道:“该走了,回头还要谢过八哥给我的人情。你要有什么事,尽可以找四哥,他在,会尽力帮你。”

“我懂。”他能特意为我叮嘱这些,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他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神色严肃的说道。

我心一拎,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慎重。“什么话?”

他招招手,示意我靠近,轻声在我耳边说道:“千万不要太想我。”

说完,不等我回神,便大笑着离开。我摸着自己烧烫的脸颊,那笑声格外的恣意,恣意到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那笑声,如此清晰的刻在我心里。

宫里浩浩荡荡的走了一大批人,倒是有些空落。规矩虽说不那么重了,但底下的嬷嬷和太监仗势欺人的却多了起来。

这天,闲来无事四处走走,经过三年的摸索,终于这紫禁城的路让我熟悉了大半。空闲之余倒也安心的走走让自己解那不得自由的苦闷。

途经浣衣局,却听到一个尖刻的声音呵斥道:“你这贱丫头,别给脸不长脸,你以为你是里头那些娘娘,装什么清高。”

我看过去,只见一个中年的嬷嬷和一个中年太监正对一个着绿色宫装的宫女又踢又打,一边止不住漫骂,还有一群人像看好戏一样指指点点。

我不由停下脚步,虽知道那不该我管也无从管却还是向那边望去。

这一看,却犹如脚下生根,再也动弹不得。

那女子清淡秀丽的面貌,那眉宇间沉静却又隐隐倔强的神情,刹那间,生生的刺痛了我的眼。

怎么会是这样一张面孔?

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我再无法坐视不理,没有人能对自己也无动于衷。

那张面孔,根本与我原本的容貌如出一辙。只是更年轻了些,也更倔强了些。

我冲到那群人面前,使力推开那踢打她的老宫女,护在她身前,小心翼翼的触碰她脸上的於青,问道:“要不要紧?”

她怔怔的看着我,不明白素不相识的我何以如此关心她。这时,被我推开的嬷嬷一股子劲把我推倒在地,骂道:“你是哪来的东西,居然在我面前撒起野来。”末了,还不解恨的踢了我一脚。

我忍着痛,站起身子,冷冷的扫他们一眼,道:“这位嬷嬷,莫说我不是你浣衣局的人,便是你这儿的人也由不得你不当人看。你们这儿的把戏要闹到上头,怕也落个不轻的罪名。”

“哎哟,好大的口气,你是哪个娘娘宫里的姑娘,口气这么大?你主子若有点分量,这会子还在宫里头待着?你真当我是好吓唬的?”她哼了一声,又上去给那女子一巴掌,然后挑衅的看着我,“我便是今儿把她给打死了,你又能耐我何?”

我止不住涌起的怒火,把那女子拉至身后,紧紧护着。“那嬷嬷不妨试试,你今天要了她这条命,赶明儿看看我会怎样。”

那个嬷嬷愣了一愣,倒是那太监阴阳怪气的道:“这姑娘倒是善良,倒不知姑娘你能怎么护她?”

我一个激灵,是啊,我能怎么护她。今天救下了她可明天他们能再打回来。我的逞强根本是在害她。

低下身子,我轻声对那女子问道:“你叫什么?”

“可妍。我叫可妍。”她看了一眼我身后这些人,倔强的咬了咬牙,道,“姑娘不用管我,这些我都习惯了。我不想连累你。”

“好,我记下你的名字。有机会,我一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我给了她一个承诺,站起身,不再去看那些人让我生厌的嘴脸。

离开后,一直在思索该怎么办。良妃的身份和行事作风决定了她不便为这事出头,绮萱和宜妃倒都是说的上话的人,可眼下都随皇上南巡去了,加上同去的八阿哥、十三、十四,我连一个能帮上忙的人都没有。

此刻才发现,自己的力量真的很渺小。

忽然,脑海里闪现一个人的身影。那淡漠的表情,四阿哥!

对,十三临走前嘱咐过,有事可以找他帮忙。对一张相似的面孔,又是那般倔强的性格,我做不到坐视不管。

即使求助的对象是四阿哥,我也认了。

一路飞奔至永和宫门口守着,这个十三,只是告诉我可以找四阿哥帮忙却没有说如何才能找到他,除了这里,我真的不知道哪里还可以找到他。

直至黄昏,终于看到那清冷的青色人影从永和宫里走出来。看到我站立不动的身影,他有些诧异有些嘲弄的笑笑,默然的往前走。

“四阿哥。”我犹豫了下,还是叫住了他。现在万分懊悔那天说他有强迫症,为一时之气逞口舌之快,却不知道他记不记恨。

他停下脚步,饶有兴味的问:“盈雷姑娘可是在跟我说话?”

我低着头,暗暗的咬牙。明知故问,这里还有第二个四阿哥不成,若有,我宁愿去求另外一个。“盈雷有事央求四阿哥。”声音低的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嗯?”他挑起眉毛,问道,“什么?烦劳盈雷姑娘再重复一遍,可好?”他问的轻巧,可眼里却是淡淡的笑意。

我鼻子里出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声音抬高了八度,说道:“盈雷烦请四阿哥帮忙!”

声音大的让他忍不住用右手遮了下耳朵,皱了皱眉头,我赶在他发作前,笑问道:“四阿哥可是听清了?需要盈雷再复述一遍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看你如何发作。

他眸子里划过好笑的神情,说道:“不必了,盈雷姑娘真是客气。”顿了顿后,他又问道:“盈雷姑娘是有事相求吧?”

好个四阿哥,轻轻松松一句话马上扭转局势。我立马消了气势,把刚才的所见简略的叙述了一遍,最后,诚恳的说道:“请四阿哥无论如何帮盈雷这一次,盈雷不胜感激。”

他幽暗的眸子定格在我的脸上,有丝冷凝,让我不觉感到刀尖般的冷意。“救人?我为什么要救她?盈雷姑娘可否给我一个理由?”

我黯然。“没有理由。”

他冷笑一声,便径直往前走。

“四阿哥。”我快步跟上他,拦在他前面,说道,“您是信佛的,难道不懂我佛慈悲的道理?”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盈雷姑娘,我该说你善良还是说你自私?”

我怔住,不解的看他。

“说你自私,你却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丫头来向我求情;说你善良,你却只顾一个丫头的死活。你说,我该怎么说你?”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眩惑,很轻、很轻,却抓得人心里有些麻有些寒。

我不由后退一步,他的气息强烈的让我有些抵触,四周的空气淡薄下来后,我呼了口气,说道:“自私也好,善良也罢,如今我只想救她一个人,请四阿哥成全。”

他轻扯一丝笑,但眼中依旧冰冷。“盈雷姑娘,真正的慈悲是对整个天下,而非对某一个人。你的心愿,我怕是无法成全。”

“四阿哥!”

“盈雷姑娘,我一直认为姑娘是个有骨气的人,想必不会想着靠别人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标。”他顿了顿,语气尖锐,“在这个宫里,你若要保护你想保护的人,靠别人是没有用的,靠自己才是真理。跟着老八这么久,连这个道理都没有学会吗?”

我默然,他说的没有错。

“谢四阿哥今日的金玉良言。”我行了个礼,也许他说的很残酷,但,他说的才是真理。

真正的慈悲是对整个天下,而非对某一个人。这便是一直以来被世人误解的雍正的心声么?

这是他所谓残忍的背后的真相?

回到储秀宫里,看到良妃那了然的笑,我心中一暖,问道:“是不是十三的信?”

每次,十三的信如约而至的时候,她便是这样的表情,带几分了解、几分捉弄人的笑意。

“每次都遮遮掩掩,也不知十三给了你什么宝贝,乐成这副模样。”她取笑道。

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在为我高兴的。

回去房里,把信展开,其实,每次,他都不会写上太多,只是附上一首词,一幅画。

画里,是他所到之处的风景图。

是“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飘逸。

是“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轻愁。

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朦胧。

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明艳。

每一幅画里,是他对江南的演绎,是他对我内心憧憬的了解。

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江南女子,或浅笑、或轻吟、或沉思,却都是同一张脸,一个叫柯盈雷的女子。

人在画外,灵魂却被他画在其中。他懂的,他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要懂我。

他看懂了我的渴望、看懂了真正的我。

“初八月,半镜上青霄。斜倚画阑娇不语,暗移梅影过红桥,裙带北风飘。”容若的词,那不羁的心,在这南巡的日子里一点一滴的敞开,让我知道,也让我体会。

心是万般明澈的。

爱或者不爱,仿佛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这个世界上你爱着的那个人,看懂了你,这一生,你还有什么不能知足的?

把那些书信和字画全部放在匣子里,收着。取出一枚铜钱放入另一个匣子。

那里,盛满了重重的铜钱。

也盛满了我那颗想念的心。

每想他一次,便放入一枚铜钱。两个多月,匣子里早已沉甸甸的。每次在储秀宫兑换铜钱的时候,凝芳她们都笑话我,总是用些精致的值点钱的玩意儿去换她们那些不值钱的铜板,最后这换铜钱的名气竟传了出去,若有谁看中了我什么东西,自觉的会拿铜钱来换,让我又好气又好笑。

只是她们不知道,兑换铜钱的时候,我是快乐的。

数着日子,等待他们回来还有好一段时日,觉得心空的厉害,却不知道,他在那边,心可会有些空落,即使,仅仅只是一刹那。

拿起针线,绣着香囊,想着古人能送的礼太少,这绣活虽不精妙,但此刻的我也只能做此随身之物送给十三。

脑子里不禁又在盘算着他回来的日子,连自己都忍不住笑话自己,竟这些时间都熬不住。

这时,凝芳打起帘子,进来说道:“八福晋过来瞧主子呢,你也去跟前看着,看有没有要伺候着的。”

我搁下手中的绣活,应道:“我过会子就去,主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主子嘱咐你把那莲子奶糊和杏仁酥做一份给送去。这八福晋一来便说要尝你的手艺,保不准是十阿哥在她面前念叨的。”凝芳笑道,“这本事倒从紫禁城给传了出去。”

我笑笑,没有接茬。

“那我先出去,你上个心。”她见事情交代好,便急着离开。

我点了点头,道:“你忙你的去吧。”

捣鼓了一阵后,我带着食物往良妃内室走,果然听到里屋传来一阵笑声。我不由的微笑,看来,这八福晋果然很得良妃的喜欢,虽然不常来,但每次来,都能给良妃带来笑声。

看到我进来,良妃止了点笑意,说道:“盈雷,快把东西给翎儿,她可叨念着我头都大了。”

八福晋嗔笑道:“额娘又取笑翎儿了。总在念叨的是十弟才对,来我们府上一次,念叨一次,爷都不堪其扰呢。”

我陪着笑,没有多说话。却看见良妃对我使了个眼色,倒像在笑我怎么那么拘谨。

八福晋和良妃谈了好大一会,眼看着良妃的身子有些乏了,便要告退。良妃嘱咐我送她出门。

我将她送至门口,行了个礼,道:“八福晋一路小心。”

她没有动,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带几分笑意的问:“你这丫头的名字倒是如雷贯耳呢。”

我不懂她的来意,便微笑了下,说道:“福晋取笑了。”

她不以为然的说道:“是便是,没什么好扭捏的,我看你也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人,不用如此拘束,你的事多少我也知道几分,我倒也佩服你的某些聪明,只不过……”

她的眼睛里忽然划过一道利光,只一瞬,便恢复了清澈,语气依然欢快,却多了几分隐含的警告。“只不过,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才是最聪明的人,盈雷,你说对吗?”

我暗自觉得好笑。每个人都喜欢跑过来警告我这句话,而我又做了什么呢?“谢过八福晋的提点。”

她略略点头,适才那一点警告味散掉,她轻笑道:“其实我还是很欣赏你,能让额娘赏识的人不简单,能让他欣赏的女子更不简单。也许,我和你还是可以成为朋友的。”

“得福晋抬举,盈雷不敢。”这女子倒是喜怒不定,我却偏偏不愿意跟着她的思路跑,淡淡的回答她,但聪明人还是能听出那一点的冷淡的。

她诧异的望着我,失笑道:“竟给我颜色看呢,好一个盈雷,这份胆识我倒也喜欢。要知道,这宫里头还没人敢这么对我说话呢。你对十四弟也是这么说话的?难怪他对你念念不忘来着。”

我只觉头皮有些发麻。“回福晋,盈雷对每个阿哥态度都是一样的恭敬,怎么说,脑袋都是比骨气重要的。”

她呵呵笑道:“你果然有趣,这话倒是坦白,我喜欢。以后来额娘这,我便来找你聊聊天,倒也不错。”

我假笑了两声。在现代,你要找我聊天我还要收费,到了这里,反而变成我的荣幸。真是今非昔比。

“这么不乐意呀。”她凤目一转,故意嗔道,可那美目里几分笑意泄露了她的情绪。

“岂敢岂敢。”我冲她一笑,这个女子,性子直爽,倒是我喜欢的类型,良妃的说辞恐怕还是过于夸张了些。她只是个被娇惯的格格,她只是对自己所喜欢的人有种强烈的占有欲而已。

的确,如此的坚持,在古代难寻,也幸而,她遇见的是八阿哥,那个懂得坚持的男人。

有些人,终究还是幸运的。

愿她永远这般开怀。

她坚持让我多送她一程,我坳不过她,便和她边走边聊。她轻快的说着在宫外的趣闻,那些八阿哥陪伴她的日子,一点一滴烙在这女子的心上,让人感叹她的付出。

见我听的专心,她笑道:“等胤禩回来,我跟额娘求个情,逮着机会让你也出来逛逛,可好?”

“福晋可是说真的?”我开心的问道。

“叫我翊翎吧,别福晋福晋的的好不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我不会戏弄你。”她笑的灿烂,却在看到那边走过来的身影后收敛了笑意。

“原来四哥也有闲情在园子里逛。”八福晋立马像换了个人似的,那平和的语气里透着针尖般的冷。

“八弟妹也是好兴致,算来,我们也许久没有见面了。”四阿哥倒是微微的扯出笑意,仿佛在说天气很好,不如一起出游一般平常。

“四哥贵人事忙,我怎敢叨扰。这不,翎儿该回去了。”八福晋微微一笑,眼底却仍旧冷淡。

四阿哥也回了她一个微笑。

“盈雷,还是快些回去。这宫里,有些人是要退避三尺的,会吃人呢。”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抛了我个意义不明的笑,便款款离去。

我轻笑,这女子倒是爱恨分明的紧。当着这位冷面的阿哥说这番话的大概也只有她了。

“你觉得很有趣?”头顶上方响起的那个漠然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退后两步,使得自己可以平视他,然后,笑了笑,说道:“奴婢很爱笑,听到笑话的时候通常都忍不住。让四阿哥见笑了。”

“我很好奇,究竟哪副面孔是你的面具?”他的眸子暗了一暗,嘴角扬起的笑却丝毫让我感受不到暖意,只添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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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说喜欢的人,发现自己狂自卑的那种,需要有人鼓励:(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去,太没出息.

这两天貌似写的米有灵感,是不是把十三丢出去了,灵感也被他带走了.回来吧,其实我也很想念你:)

面具

“我很好奇,究竟哪副面孔是你的?”他的眸子暗了一暗,嘴角扬起的笑却丝毫让我感受不到暖意,只添冰冷。

“也许哪副都是,哪副都不是。”我微扯嘴角,他就没有面具么?在这个宫里,谁都有面具,谁都离不开面具。

“还在赌那口气?”他不意的问了个问题,让我没头没脑。

半晌,我才反应,他指的正是可妍的事。“不会,贝勒爷的话很有道理,盈雷进宫三年,惟独贝勒爷那番话让盈雷无可辩驳、受益匪浅。”

他不以为然的笑着,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在笑,却是第一次觉得他的笑可以如冬日阳光一般,驱散他一贯的冷寂。

那笑,是发自肺腑的轻松。

“要你跟我说话没有刺也很难。”他倒是轻松下来,神态安然。

我轻笑。“是四阿哥多心了,盈雷很有诚意。”

“是吗?”他轻轻摇头,“你似乎很怕我?”

“四阿哥想听实话?”想起他的手段,我仍然惊心。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不急不缓的说道:“你心中所担心的,我不会让它再次发生。”

这算是承诺?我愕然的看他,有些不解他此时的态度,但很快也释然,我一个小小的宫女又能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他能明白就好。

一路跟着四阿哥往储秀宫走,觉得像做梦一般。

江南的传说里雍正永远是一个残暴的君王,可他做过什么,我却不得而知。只记得小时侯看的吕四娘,斩杀雍正的时候一阵激荡,那时的他,对我而言如同所有的暴君。

但此刻,真正和他走在一起,却只觉得这个人身上独自背负了很多很多。

和大阿哥不同,他的身上没有太多形于外的气势,却如同一潭深水,你既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懂他。

他不是一个能被人了解的人,也许有人自觉看懂了他,看懂了他的清冷、他的隐忍、他的孤独,但真正再前进一步,会发现所有的懂得不过是一种想象。

他仿佛就是那样一个人,站在最高峰,倔傲的让自己一个人站着。

“在这个宫里久了,有时人会分不清哪个是面具,哪个是自己。”忽然听到他的感叹,我愕然的抬头,揉了揉眼睛,又掏了掏耳朵。

他好笑的问道:“怎么?我就不能偶尔感慨一下?”

我放下手,笑回道:“不是不能,是没敢想而已。”一直把他当神看,的确不大能接受他的正常人作风。

“你倒是坦白。”他倒是惜字如金。

“坦白是个好品德。”我不由微笑,“四阿哥如今也懂得了,不是吗?”

他微微眯起眼,有几分危险,有几分锐利。“胆子似乎越来越大了。”

“承四阿哥教诲,总该有些进步不是?”我冲他微微一笑,见他加快了速度,只得快速跟上。这男人,果然是睚眦必报型的,而且他的惩罚方式让你说不得。就像此刻明明知道蹬着这花盆底的我走不快,他还偏生那么快的走路。

“四阿哥。”我无奈的叫道,他不理会。我索性停了脚步,大不了被他治个无理的罪,好过如此折磨自己。

他果然也停下脚步,索性就这么站着,看着我,微扬起嘴角。

我蹬掉那花盆底,抓在手上,跑上两步,问道:“四阿哥可是要和奴婢赛着走路?那奴婢舍命陪君子了。”

他低头看着我的架势,摇了摇头,笑道:“罢了,把鞋穿上吧。让人看到,没的丢了你主子的脸面。”

能放过我就好。我低头暗笑,把鞋穿上。

不得不承认,和他一起远没有和十三十四那么轻松,甚至不像跟八阿哥,跟八阿哥一起就觉得他像亲人一样,无论我是怎样的人,都尽可以在他面前表现。

只有他,即使他不言不语,他的周身依然能迸发最强大的力量。

再抬腿,他速度放慢许多,我便也悠悠的看风景。

“看了三年不觉厌倦?”他的问话抓回了我的神思。

“四阿哥怕是要看一辈子呢,难道现在便厌倦了?”我浅浅一笑,回道。

他嘴角笑意加深,今天的他心情似乎不错。“我现在倒有些遗憾,当初十三弟晚了一步,没能把你要到我府上,不然倒也有几分乐趣。”

我侧头看他,暗自庆幸十三晚了一步,要不然,可有我受的。“奴婢惶恐,自小胆子便小,跟四阿哥说说话还可以,接四阿哥的玩笑可不行。”

“你最让我好奇的地方是你有很多副面具,多到用来应付不同的人。可每一副面具都像是你自己。这点子功夫真不是普通人有的。”他嘴角那丝轻松的笑消失了,那抹让人心惊的穿透力再度浮现在他眼底。

我暗叫自己大意。

适才的轻松竟然只是他用来试探我的障眼法,我怎么可以对着未来的雍正爷如此大意?即便他真的很开心,会无聊到找我寻乐子么?

“这个紫禁城人人都有不同的面具,有人为了更好的生存,有人为了自己的心愿,四阿哥何必因一个小婢女的面具耿耿于怀?”

“别人的面具我能看穿,而你的,我看不透。”他炯然的目光里却有一丝疑惑。

“四阿哥,这世间不是每一件事你都可以掌握,尤其是人心,你越想掌握越是琢磨不透。四阿哥要关心的事太多,放下些许不需想透的不是更好?”我莞尔一笑。

他脸上的暗意消融许多,我们一路不知不觉已到了储秀宫门口。

“十三弟他们大概过了暑才得回来。”他没有说康熙,却是直接说十三,我不便猜测他的意,便沉默的等待下文。

“皇阿玛最不喜的是兄弟相争。你若想保全自己,便趁这几个月为自己好生思量一番。”他顿了顿,接道,“十三弟对你,怕不是一点都不上心吧?”

他既像问话又像陈述,我一时间愣在原地,最后那句“十三弟对你,怕不是一点都不上心吧?”让我五味陈杂。

十三对我,果真如他所说么?

莫非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再去浣衣局见可妍,她已不复那日的凄凉,是满脸的安静平和。见是我,脸上开心许多,急忙便要下跪。我忙扶起她,道:“这是做什么?”

“姑娘雪中送炭,可妍是定要拜谢的。”她倔强的面孔有着让我心软的执拗。

我看着她,五味俱杂。打开包袱,把一些零碎的小首饰塞给她,叹道:“拿着这些换几日的平安。我没法子护你,便只得委屈你顺从这里的规矩。”

她忙推过来:“姑娘这是哪里话。可妍今日断是不能再拿姑娘的东西了。”

我加重了力道,语气坚定的问道:“你要让我看到你继续过以前那样的日子,然后内疚一辈子?”

“姑娘言重了。姑娘是哪个主子那的人,可妍以后……”

我伸手阻止了她的话,谁想要自己的感谢。“我叫盈雷,是良主子身边的人。以后有什么不便的,随时可以去储秀宫找我。”

她眼里有几分神采。“如今我的日子好些了。自姐姐那日来过后,那起子人的态度好了许多。”

我若有所思的点头,莫非是他?虽然当面拒绝了我,背后却打点了一番,这会是他的作风?倒是让我生出几分困惑来。

我微微一笑让她宽心,说道:“只要你好,我就放心了。”

她似是困惑的问:“姐姐对可妍何以如此挂心?”

我愣了一愣后,答道:“只是觉得和你一见便投缘,也说不出原因。有机会,我会多来看你的。”

和她叙了一会,便起身离开。想直接回宫,转念一想,还是去了养心殿。

这几个月里,慢慢摸清了四阿哥平日的活动规律,晌午过后,他总是喜欢去养心殿翻阅佛经,顺便小憩下。

那个人,其实很有意思。

他有一个自己的世界,不轻易放人进去。即便亲厚如十三,也进不得。

其实十三是懂他的,知道待他最好的方式是跟随而非陪伴。

我推开门,看到他正悠悠的坐着,手捧一杯普洱茶,升腾的气袅袅而出,衬的他格外的闲适自然。

其实他很懂得享受,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多半是神色悠然的。

“盈雷姑娘又有事相求?”看到我来,放下手中的茶杯,微扯笑意问道。

“我来谢谢四阿哥。”我给他行了个礼。

他挑眉,问道:“我不记得做过值得让盈雷姑娘感谢的事。”

“可妍。”我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不语,注视着那清幽的雾气,淡然道:“盈雷姑娘,聪明的女子要知道,有些事情即使你知道了,也要装做不知道。”

我仔细咀嚼他的话,点了点头。“四阿哥仿佛常常在给盈雷提点。”

“盈雷姑娘是在提醒我,姑娘其实很笨?”他勾起一抹笑,问道。

我深吸了口气,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既然话已经说完了,四阿哥容盈雷告退吧。”

“可考虑清楚了?”

“盈雷自是考虑清楚了,却不知会不会合四阿哥的心意罢了。”我迎着他的目光,直到他的眼睛再次深邃起来。

“我很好奇,你要吃怎样的亏才会改变?”他为自己续了杯水,这不该他做的事做起来却也格外的适然。

“也许代价是生命。”我回他一个摸棱两可的答案。

“也许。”他若有所思的道。

六月,我数着匣子里的铜钱,数了一会儿便觉头疼。

原来,不知不觉,思念已变得如此沉重。我抄手搅动那铜钱,听到一阵动听的声音,怔怔的停下手里的动作,复起、再停。

周而复始,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哎哟,小财主在盘点自己的财产呀。”芷蓝进来后,取笑道。

我忽然觉得疲倦,只轻轻一笑,道:“是呀,现在才知道,自己的财产好丰厚。”

她笑笑,点了下我的额头,说道:“今天好象是某个人的生日吧?”

我讶然,指了指自己,问道:“我?”

她笑的越发灿烂。“这日子过的越发糊涂了,倒是魂丢了大半。自个的生日不记得了,惦记着谁生日呢?”说完,冲我眨着眼睛。

我无语,只得傻笑两声。

“对啊,去主子那看看,保不准主子给你藏了什么好东西呢!”她笑着说道,继而叹气道,“真是幸福,主子怎么就这么疼你呢?”

我心情似乎开朗起来,回道:“羡慕的话向我拜师学艺呀。”

她啐了一口,笑骂道:“就你卖乖,我不跟你扯淡了,你快去前面领赏吧。”

跑去良妃那,她正抚摸着一串木质的风铃,轻轻旋转碰撞,发出的“叮咚”“叮咚”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一刻犹为轻灵,她平静的面容里有抹深邃的微笑,仿佛那串风铃承载了她无限的深情。

我被这副画面所震动,不由的愣在原地,只觉得那“叮咚”的声音格外的清脆,一下一下,荡漾的是心。

她轻轻的一笑。“来了也不进来,在外面魔怔呢?”

“只是没有想到还能见到风铃,一时间惊讶的缓不过神。”我慢慢的走进去,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可喜欢?”她把它取下,交到我面前,“也费了些时间做的,那次听你说喜欢风铃,便给你留了心。”

我一时喜不自禁,接过这份沉重的心意,说道:“喜欢,来这里这么久,最珍贵的便是这份礼,真的谢谢你。”

她拉起我的手,慢慢的坐下。“觉得有些闷,教你下棋可好?”

我头摇的似拨浪鼓一般。“这项工程,我爸爸在近二十年前便试图做过,没有成功,所以你不用想,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琴棋书画都信手拈来,简直是为穿越而生么。”

她忍俊不禁。“你这丫头,嘴皮子倒越来越利索了。不学便不学,不过倒是听说十三的棋艺不错。”

我双手掩面作沉痛状,再放开。“你是要把我训练的和他一般吗?他的骑射都是一流的,我若把自己当他看待便是跟自己过不去,所以别来诱惑我。”

她点了点我的额头。“我倒是觉得你天资聪慧,你却不领我的情。”

“我最聪明的地方是不勉强自己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我笑笑,让自己的身体放松。

她定定的看我,问道:“说的轻巧,那十三呢?你跟十三之间是你能做到还是不能做到?”

我被她问住,半晌,幽幽道:“有的时候,人明明知道那不该做却还是会去做一些事情,只因为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她叹了口气,道:“十三待你,未必无心。”

我侧头微笑。“有心也罢,无心也罢。既然不是为了最终的回报而去付出,又为什么心心念念的执着着他是否有心?”

“如此通透?”她显然不信。

“形式所逼,不得不通透。”连他心里是否有我尚且不能确定,不去通透折磨的只是自己。

“倘若他和你一样的心思,你可想过,以后的你便会和我一样?”她指了指挂在那的风铃,“真要让自己这一生如同风铃一般,有风才是她的美丽,无风便是一片寂静?”

我逃避似的闭上眼睛。“你总是把问题问到最痛的地方,让人避无可避。”

她沉默会,回道:“还是先搁下吧,毕竟这是你名义上的生日,弄的这般沉重,倒是我的不对。”

我心头一暖,睁开眼睛,嗔道:“自然是你的不是,明知道我笨非让我学下围棋,一个风铃不足以补偿,我要长寿面作补偿,还要你亲自下厨。”

她失笑,说道:“好你个柯盈雷,倒是恃宠而娇呢,我若真遂了你的意还不是把你往火坑上推?”

“也是。”我故做无奈的道,“谁让我们不同命,我只有俯首甘为儒子牛去也。”

她笑着揉我的头发。“你呀,让人恼不是、喜欢也不是。”说着,却忽然凛凛神情,问道,“这些日子你似乎跟他走的有些近?”她伸起四个手指头。

“为了某件事情,有些交集而已。对他,我始终存有惧意,不想走的太过靠近。”我揉了揉眉心,说道。

“雍正是个好皇帝。”她轻声说道,脸上是不偏不倚的公正。

“也许换做别人,同样也有可能做好。只是历史选择了他,便决定了最终的结果,没有我们猜想的余地。”如果胜利的人是八阿哥,结果也许并不会差太多。有些东西是太久以来的沉淀,靠一个人的勤政远远无法弥补。

她微笑。“你倒是比我还要看得重胤禩。”

我摇了摇头,说道:“并非看重,也许只是出于对他的一种惺惺相惜。也许因为你,我把他也当作了自己的亲人看待,很难做到对他没有偏倚。”

她长叹一声道:“如果你第一个遇见的是胤禩,现在也许我会多一分安慰。”

心悸于她眼中的落寞,我郑重的说道:“我会和你一样去待他,尽我的力。”

她眼里忽然闪现几分光彩,一闪而逝,她重重的点头,却没有再说话。

一起吃了我的长寿面。她有些心不在焉,我看在眼里,却不知从何问起。后来她自己察觉了,便自嘲的笑笑,眼神悠远。“盈雷,好好享受此刻的宁静。明年之后,很多事,也许再也找不回来了。如同今日这碗面,恐怕明年再难有今日的味道。”

我怔怔的看着她,她却只是轻叹。

我嗅到了那暴风雨前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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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风不平的长评,我只是站在客观的角度去写这样一个有些复杂的人。能让大家觉得喜欢,我也很开心,你的评显然是下了工夫的,且写到那么晚。在此深鞠躬表示感谢:)

PS:小小透露一个剧情,我们可爱又笨笨的盈雷MM,虽然不会下棋,可是在数章,呃,也许是十数章之后将与我们棋力精湛的四阿哥下棋,且赢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敬请期待。

挣扎

八月,康熙回宫。历经了南巡,又去了避暑山庄。这一路,收获颇丰。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回到宫里,竟是往日十倍的热闹。各个宫忙着应酬往来,连家宴也摆下了不少。我和良妃却是闹中求静,能避则避。

回来第一个见到的是八阿哥,与临走前那份淡淡的倦意相比,回来的他神清气爽多了。看来,此时的他正处在人生的意气风发阶段。

他倒是守信用,果然带回一罐子泥土回来,那罐子倒格外精致,小桥流水间,几个宫装的仕女嬉戏,图案逼真,虽浓墨重彩却不掩其本质。

“好生收着,一路上带这个倒让人笑话不少。”八阿哥把罐子打开,摸了摸鼻子,“这江南的泥土果然清新许多呀。”

我知他是在笑话我,却也不以为意。“泥土乖,有人不识得你的好,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他笑道:“怎么几个月不见,人给倒了回去。竟在我面前扮起乖来。”

我也莞尔一笑。

“额娘烦你照顾许久,翎儿也跟我提过,要寻思机会带你出宫,想不到,连翎儿都对你有兴趣。”他故做疑惑的上下打量,啧啧道,“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神奇的地方,竟惹的这么多人上心。”

“你嫉妒?”我睨他一眼,他故做惶恐的道:“是呀,非常嫉妒。”

我回他一个“拿你没辙”的笑容,将罐子收好。

他跟在后面,不住的打量。“我听闻,这次你的收获不小。”他嘴角一副意义不明的笑。

我把双手摊开,示意他一无所有。“没有八阿哥预料的那么有收获,倒是八阿哥小气的紧,一罐子泥土便把我给打发了,丝毫没有阿哥的风范。”

他失笑道:“敢情我今天是来受你奚落的,把你的念想惦记着,又给你送过来,却着你的数落,罢了,以后有事可别拜托我。”

我笑道:“八阿哥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何必跟一个小女子计较言语上的得失?”

他目光闪烁了下,漫不经心的反问道:“便这么确定我是个宰相?”

想起良妃的话,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再比照他今日的神情,不免有些叹息,今天的他恐怕踌躇满志、志在必得吧。

我只得淡淡一笑,答道:“八阿哥的气度与抱负岂是我能猜度的,我自然什么都不能确定。”

“盈雷,我知道你知道的比很多人要多,当初我还担心你会因为你的聪明而腹背受敌,如今看来,你终究懂了也更成熟了。”他微微一笑,那目光里有了解和懂得。

“你既然明白,为何却总是太过锋芒毕露?”相较于四阿哥的隐忍,有时的他过于表现的志在必得,既然他不是不明白,在这个宫里要懂得守拙,又为何自己却做不到?

他弹了弹手指,那极度的自信的光芒瞬间让他整个人添了光彩。“如果一个人连坦白面对自己的想法都做不到,即使赢了,也未必光彩。我不必委屈自己。”

那般的自信、那般的自负,却让人只能感叹。如果不是知道历史的结局,我私心里也许会更偏向他,偏向这份固执的骄傲,认为他必定会赢。

可历史,真正的历史,是残酷的。

我忽然了解了良妃的痛。

曾经觉得如果要是知道了自己的人生,我必定能够安心到生命终结那刻,按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可是,没有人的生命是完全真空的,你可以不在乎自己,可以不在乎那些你在乎的人么?

注定,我已然不可能超脱的面对他的输赢胜负。

“你的想法我明白,只还是那句话,凡事为良主子着想一番,即使不为自己留后路,也该为她留一条后路。”我心知他内心听不得劝,但良妃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果然有所动容,嘴角逸出一丝笑容。“你有时,聪明的可怕,劝人不着痕迹。”

我没有答话,却在心里泛起沉重的叹息,聪明如他,最终也只能无奈的接受命运。那么就让我多记住他此刻的自信昂扬,希望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改变。

送八阿哥出门时,迎面遇见四阿哥和十三。十三仍是那份如夏日晴空般的明朗,一边走路一边对四阿哥描述着什么,只见四阿哥若有所思的点头,间或,扬起一抹笑容。

看到我和八阿哥,四阿哥的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锐利的眼睛直达人心底深处。

他的眼睛能刺穿一个人,让他身边的人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和他一起前进,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

即便是十三,他真正亲厚待之,便能确保平安到老么?

我还在神思,八阿哥却已改换了方向,向十三他们迎去。十三看见是我后,微微眨了眨眼睛,我回他一个微笑,便默不做声的站在八阿哥后面。

“四哥,好久不见,是跟十三弟从德妃娘娘那儿过来?”八阿哥沿袭着一贯的温文客套。

四阿哥也客气道:“十三弟惦记着额娘,我便和他一起去请安。八弟也是从良妃娘娘那儿过来?八弟果然是晨昏定省,让人敬佩。”

八阿哥微微一笑,道:“出去了太久,回来自然要先见过额娘,比不得四哥,能每日里给德妃娘娘请安,让我好生羡慕.”

我在后面恨不得踢他一脚。这个他此刻的四哥若干年后却主宰着他的命运,他就不能收起他一贯话中有话的坏习惯?

却见四阿哥不动声色的回道:“到底比不上八弟有心,为人处事比我这个当哥哥的要周全的多。”

我把头垂的更低,掩住嘴角的那丝笑意。看两个人话里有话的你来我往真让我无言以对。忽然觉得有道目光长长的停留,错愕的抬头,见十三使了个眼色,我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撤退,和一身闲适的他悠悠的站在了另一边。

“几个月不见,长高了不少。”他看着我,勾勒起那抹闲散的笑容。

我以眼睛比画了下,发现的确高了许多,不再差他太多,心里倒有些窃喜,却还是取笑他:“你这么便拉了我来,不怕你四哥怪罪?”

他故作正经的轻道:“大人的事,我们不要管也不要偷听。”

我噗嗤一笑,拿他没辙,把手摊开伸到他面前,嫣然道:“礼物呢?十三爷不会如此小气吧?”

他看似惊讶的说道:“哎呀,我竟然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这该如何是好?”

不客气的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呵呵笑道:“给你带了好东西呢,就怕你拿不下。一会儿你送完八哥以后别急着回去,我在永和宫那儿等你,你好把东西带回去。”他眼珠子一转,又道,“不过,听说十四弟那儿有一箱子的东西送你,我差点担心沉船。”

我微微一怔,忽然觉得有些沉重。那个十九岁的十四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的心意不是不能体会,只是无法回报而特意疏远。时过境迁,他不见了曾经的任性,可霸气却日益增长。

察觉到他的注视,淡淡的回他一个微笑,看着那边四阿哥走来,忙道:“我先走了,还要送八阿哥呢,一会子见。”

他笑笑,戏谑道:“还那么怕四哥?像老鼠躲猫似的。”

我瞅了瞅四阿哥,他的目光平平的扫来,带一点隐约的了然。对着十三做了个手势,便慢慢的向前走,在四阿哥前方行礼道:“奴婢见过四阿哥。”

他淡淡回道:“盈雷姑娘不必多礼。”

从他身边慢慢走过,却仍是觉得有股千钧般的压力自头顶上方传来,直到离开好远,才慢慢散开。

跟八阿哥告别后,我跑去永和宫门口,果然见到十三在树阴下乘凉,嘴角噙着丝懒散的笑,那笑容干净的有如霁月当空。

心突然间有些不规则的跳跃,我深吸了口气,慢慢平复开来,微笑着向他走去。

“这一趟江南之行,可让你喜欢上江南?”自然的走到他身边,和他一同躲在树阴下,看阳光不时的透过细缝照耀在他明朗的面孔上,回想起第一次知道他是十三阿哥时他也是如此的闲适自然。

他微微阖上眼睛,仿佛还在回味一路的见闻。“其实,这不是第一次跟皇阿玛南巡,却是第一次流连忘返。”

“为什么?”心下好奇的问。

他睁开眼睛,带几分捉狭的道:“也许是因为知道了江南有一个叫颖然的美丽女子的缘故,总想知道,是怎样的山水孕育的这样的钟灵毓秀之人。”

我脸颊有些发烫,跺了跺脚道:“又拿我开玩笑。”

他笑了笑,没有再继续下去,转而问道:“可猜的到给你带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回道:“这可猜不到。其实,你给了我很重的礼物了,那些画,让你费不少心了。”

若非那些画我又岂能熬过那么久的分别?

他笑着回答:“那不算,平日里你也没少费心,算做礼尚往来。今日容你多要求一个,毕竟,那江南的东西你见着也多了,纵是我不给,你的收获也不会少。”

我脑子忽然灵机一动,带丝兴奋的说道:“来,跟我去见一个人。

我带着他,一路去了浣衣局,见有十三阿哥在,那帮人也都没有为难,忙把可妍叫了过来。她一见到我,喜不自禁的道:“姐姐,又劳你来看我了。”

我微笑的拉着她的手,带到十三面前说道:“可妍,这位是皇上的十三阿哥,十三阿哥,她是我新结识的好妹妹,可妍。”

可妍一听是十三,连忙要行礼,十三拦下后,微微一笑:“四周无人,不必多礼。”

我看着可妍,开心的说道:“现下皇上回来了,我本跟延禧宫的萱贵人交好,就这两天会托她把你调去她那,萱贵人她性子耿直,人也极好,你不必再担心有人会欺负你。”

她一听这话,忙跪下道:“可妍蒙姐姐大恩,不知何以为报。”

我忙把她搀起,细语慰道:“就是觉得你很投缘,帮你便是帮自己一般,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不然我便生气了。”

扭头看十三,却见他一直含笑的看着我,那目光里有赞同和鼓励。

我拍了拍她肩膀,道:“你这几天便可收拾下,我要先走了。”

对她笑了笑,便协同十三一起出门。他颇为奇怪的问道:“你让我来,便是要看看她?”

我郑重的看着他,问道:“你可记得她的长相?”

他回想了下,答道:“有印象。”

“那可否帮她作画一张?”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只巴巴的看着他,希望他答应。

他虽有疑惑,却是个君子,没有追问也没有搪塞,只轻轻点头,道:“自当尽力而为。你晚上,还是去千秋亭那等我,我把画一起带来。”

“谢谢你。”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渴望真正的自己让他作画,不然总觉得,窃得的是柯盈雷的那份快乐。

终究希望他看到的是真正的自己啊。

返回储秀宫后,还没进屋,便被云晓拖至一旁。“盈雷,你往前头主子那去一下。”

“什么事?”看她的神情很严肃很焦躁,忙问道。

她叹了口气,说道:“刚才各宫主子都领到皇上赏赐的江南玩意,偏就我们主子没有。本来主子也不是特别在乎这些东西,可心里一定寒的紧。我看她从刚才起就一直闷闷不乐的,你去劝劝,好歹她可能还听你的。”她又是一声长叹,“原以为八阿哥越来越受皇上器重,主子的日子会好过些,没想到皇上他……”

我扶着她的肩膀,安抚道:“没事的,我这就去看主子,有你这么关心她,主子很快会宽心的。”

她点了点头,叮嘱道:“可要好言相劝,主子固执的紧。”

“我明白的,放心。”

踏进里屋,便看见她身着月白的袍子,那淡淡的清幽的蓝色光芒映衬着她苍白的面孔有失真的美丽。

走到她身后,不说话,陪着她静静的驻立,良久,她终于轻道:“你便是默不作声的与人做咨询的么?”

我静静的注视着她,回道:“倘若一场咨询是我在说,那便不算成功。”

她转了个身子,嘴角一抹苦涩紊绕。“和你相处久了,便忘记你有这样的能力的,不知不觉却也向你倾诉了不少。你果然是很难得的好知己。”

我伸手过去环住她,轻声说道:“有时候心里的积郁是该发泄的,你的病迟迟不见好转,与心病有很大关系。”

她忽然全身放松,仿佛撑了许久的疲惫在这一刻完全释放。“我没想到,他竟是如此怨我。”

语气里是全然的凄哀,这个平日里总是淡然的女子终于被他完全的冷落卸下了那仅有的坚韧的壳。我的心忽然揪的很紧、很紧。

爱一个注定属于很多人的男人竟如此的艰难、如此的疲惫。

而这艰难和疲惫她已足足承受了二十多年,还将继续承受下去。那我呢?我是否有足够的坚强和理智来承受?

直到她慢慢的耗尽力气,我将她扶到床上,注视着她睡梦里依然揪紧的秀眉,一阵疲倦袭上心头。

原来,不仅仅是她,连我自己,不知不觉中,竟是这么的疲惫不堪。

深蓝的天幕上散布了些许稀薄的星星,疏疏朗朗的闪烁着那无可捉摸的光芒。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淡淡的晕黄的光芒给大地披上了一层轻纱。

储秀宫离开千秋亭很近,可这条路我却走的很慢很慢。心里一直在逃避的某些东西因着良妃的失控而逐渐清晰的让人避无可避。

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的勒着我的脖子,有着无法喘息的紧窒。

来到这个世界,我有多久不曾纵情的笑纵情的哭?而十三,可是那个能收容我所有快乐和不快乐的人?

慢慢的靠近凉亭,前方那白色的身影依旧是我熟悉的明朗的神情,看到我来,举起酒杯,优雅的送入口中。

我一步一步的走进凉亭,他的眼睛在对上我的眼眸后一震,不自觉的皱起眉头,问道:“怎么是这样一副憔悴苍白的面孔?白天见你,还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那声音里有浓浓的关切让我不由得鼻子发酸。摇摇头,答道:“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眼里闪过一丝怜惜,把酒杯往我前面送,说道:“谁都有不快乐的时候,记着,有我,快乐可以分享,不快乐也可以分享。”

放在桌下的手不由得撺紧,十三啊十三,为什么你的话总能说到我心里?

猛喝了几杯,却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眼前的这个人,可以让我放下一贯的伪装,不必去在乎是否给了他最好的自己。

他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脸上有不赞同的神情。“这么喝太伤身。”

我放下杯子,问他:“我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

他先是严肃,而后懒懒的回道:“原来,某个人很有自知之明呀。”

我瞪他。“即便是这样,你也不该说的如此坦白么。”

他无辜的眨眼,笑道:“坦白吗?我觉得没有啊,我只是顺水推舟,却没有落井下石呀。”

我笑了,发自内心的笑。倘若这个宫廷里没有他,我会失掉很多真心的快乐。

“画可画了?”我有些醉眼朦胧的看他。

他眼里闪过一丝我不熟悉的内容,似躲闪似惘然。“没有,我画不出。”他坦然回答。

我诧异。“惊才绝艳的十三阿哥居然画不出一个女子的画像?”

他嘴角竟牵出一丝无奈的笑。“有些事情,的确让我意外。”

我看着他让我心惊的神情,正欲问个明白,却被他一摆手。

却见他带有严肃的说:“颖然,我还是想问一句,现在的你,是否还执意留在良主子身边?”

我一怔,不明白何以过了这么久却又来问这个问题。“又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他握着酒杯,眼里是深沉的了然。这一刻,我竟然觉得他和四阿哥是那么的相象。

“这两年,八哥私底下的动作太多,我太了解老爷子的性格,便是此刻没有别的说法,一旦一件事越了界,遭了老爷子的厌弃,便是很难翻身,且会连累很多人。”他看向我,眼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坚定,“而我,不愿意你被牵连。”

我按住心口涌起的感动,力持平静的说:“八阿哥的举动与我无关,相信皇上也不会牵连太多无辜的人。”

他摇摇头,说道:“话虽如此,可你的性子一点都不像外表那么冷静。一旦良主子有事,你会是第一个跑出来护她的人。”

“我怎么会?我最是个冷静理智的人。”我再度把酒送入腹中,腹中火辣辣的感觉让我清醒许多。

“颖然,有时候,一个人的理智是为了不让自己感情用事,而你,就是这样的人。”他眼里满是了解,“所以,一旦遇到理智无法控制的事情,你会比谁都冲动,而我,不想你受牵连。”

他竟然是第一个说我不冷静的人,是第一个。

眼前有片刻的迷蒙,有多久对着这个身影我不再去怀念曾经相似的影子。我该明白的,倘若怀念的话,八阿哥也是一样的相似面孔,也是一样的狡黠性子,却偏偏只有他,会让我重叠会让我想起琛。

此刻才明白,不是他会让我想起曾经的过往,是我在用曾经的一段刻骨铭心去抵挡另一份沉沦。

在一个明知不会有结果的空间里,我的理智先我的感情一步,在抗拒、在混淆,就是不愿承认,只有这个人,真正的用心在了解我、体会我。他看的到我的缺点,却不会在意我的缺点,会明明白白的因着这份缺点而多加担待。

我举起酒杯,不让他看见我无法掩饰的泪水,和着眼泪一饮而尽。 心口那份热却不知是因为那火辣的酒还是那刹那的了悟。

“你的话,我会考虑。不过,主子的身体不好,至少等她的身子慢慢调理好我再考虑你的建议可好?”我呼了口气,放平静的问。

他点了点头。“好。”

给自己不停的灌酒,不想让自己太过清醒。难道,我真的要重蹈良妃的覆辙?脑子里不断回放她今天的哀怨,竟强烈的排斥着这样的生活。

我想要的,是一个每天晚上可以陪伴我的人。

因为我是那么的害怕孤单、害怕一个人呵。这样的我,如何忍受他陪伴在别人身边?倘若看不见我尚可以当不存在,倘若是暂时,我可以逼自己去接受。

可那如果是一辈子呢?

我不敢去想,脑子像被铁箍紧紧圈着,似要裂开似的。茫茫然然起身,只觉头有些发沉,口中不由念道:“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如何诉?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十三紧跟在后面,有些焦心的问道:“怎么了?在念什么词?竟是如此凄婉不祥?”

“这是宋元时期的诗人戴复古的一个妻子写的绝命诗。”我凄凄的一笑,特意把“一个”加重了读音,“戴复古遭贬斥时是这个女子的父亲看中了他的才华,执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可是他却隐瞒了本有结发之妻的事实,直到两年后,他的结发之妻写信给他让他回家,真相才大白。而这个女子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便留下这首绝命诗,悬梁自尽。”

我还是清醒的,清醒到能够给他解释诗词的由来。

原来,执着的清醒是种莫大的痛苦。

耳畔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声音:回来,颖然。

回来,回来。那声音越来越多,好多熟悉无比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恍惚间向前一步,踉跄的几要跌倒。一个有力的臂膀顷刻间扶起我的身子,带些责怪的说道:“怎么了?是喝多了酒吗?是因为我让你离开良妃娘娘?还是你心里积郁的苦竟这么重?”

我努力的甩头,甩开那些让我疼痛却无法碰触的声音。

心仿佛被两股相当的力气撕扯着,疼痛的让人几乎昏厥。我紧紧的抓住十三的袖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的浮木。

颤抖的身体迎来了心灵深处那丝丝渗透的温暖,我仿佛沉溺在沼泽地里,不愿起来,只愿长眠不醒。

他把我扶到石凳上坐着,低下头,轻声说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要伤害自己。”

我只觉得头痛的要炸开一样,脑子里仿佛一直有声音在吵,夹杂着一个我本该陌生偏偏又熟悉万分的声音。那是柯盈雷的声音,很模糊,像是低吟。

我双手抱着头,呻吟道:“好痛,头好痛。”

他揽着我的肩,把我拥入怀里,右手轻拍着我的背,柔声道:“不怕,不怕,我陪着你,可能是喝多了,很快就会没事的。”

我深埋在他的怀里,任他的气息紊绕我的四周,即使是沉溺,也请让我沉溺下去,这份温暖,我再不舍得离开。

“十三,我喜欢你。”低低的呢喃着,一遍又一遍,含混不清,却让我如释重负。

那给我温暖的怀抱仿佛一震,犹如触电一般。我很害怕,害怕那份温暖散去,紧紧的缠着不放开。

“可是,可是我不要变成第二个戴复古的妻子。”我躲在他的怀里,不去管他是否听到,是否在意,只想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

“我不想,我的丈夫属于好多好多的人。我无法面对、无法宽容,那种疼痛会把我变得枯萎,变到尘埃里,再也看不见。可我为什么偏偏喜欢的人是你?为什么偏偏你对她那么好?为什么你始终让我觉得若即若离,进退不得?”一下子倾倒了太多太多的话,我竟分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在借酒装疯。

只觉得怀抱似乎有些松动,但很快的,是全然的紧窒。“对不起。”耳畔传来低低的道歉声。

“我不要听对不起,最害怕听对不起,因为那意味着——无可奈何!”心头涌上无限的锥心的疼痛。

“好,我不说,我不再对你说对不起。”怀里那人轻拍着我的肩膀,“我不说,你也不要哭,好不好?”

哭?我伸手抹了抹眼睛,原来,早就无法控制泪水的肆意流窜。

“颖然,告诉我,你要什么?”他的声音里透着些淡淡的疲倦,那无能为力的疲倦。

我抬起头,发现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狠狠的拍打自己的头好几下,直到手被他轻轻抓住。“我想要一个人,他的心里只有我,只容得下我,他看不到别人。可是紫禁城里会有这样的人么?不会,你不是,谁都不是!三个人都嫌窄的路,何况是很多人一起走……”

他沉沉的叹了口气。“颖然……”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黑暗将我整个侵蚀。

*******

其实,一直以来,关于盈雷那个心愿我都没有做最后的解释。但文行进到这里,还是需要解释下下的。

其实那个心愿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希望自己的感情能够被容许,“即便你有三妻四妾,却愿做你一个丫鬟”,这句话并非说她愿意成为那三妻四妾中的一个,她只是希望能有一种方式可以去陪伴自己喜欢的人,真正让她去和别人分享一份感情她还是做不到,尤其这么多年来良妃的苦她都能看到的情况下,她的心里更加排斥这种煎熬。

所以我们看到了现在她的矛盾,她爱着十三,却又畏惧爱他的方式,甚至她还不能确定十三对她的感情,这恐怕就是爱情里最大的患得患失吧。

葬心

我醒过来是在自己的房间,脑袋依稀有着宿醉的疼痛。不禁拿手狠拍了脑袋几下,才突然意识到,昨天的自己似乎也做过同样的动作,却被一双温柔而坚定的手拉开。

十三!我忽然想起昨天的自己都做了什么,差点从床上一跃而起,却发现头变得更加沉重。

心里有几分空落,昨天对他坦诚了那么多内心的感情,他却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可是,这个答案我却要定了。

他的心意不会决定我的心意的改变,却会影响我爱他的方式。

我不容许自己退缩下去,也不容许他再逃避下去。

洗漱完毕后,给自己换上一件崭新的天蓝的旗装。淡淡的扫去那一点阴霾,仿佛倾诉过后,自己就不再独自承担这些压力。嘲笑了下自己,是否太过自私了些?

但爱情从来就不止是一个人的事情,在这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年代,至少我还能掌握自己的心,我还不想让我的心从此遗憾。

决定去延禧宫探望多日不见的绮萱,顺便想拜托她把可妍调至她身边。看可妍像是个心思细密懂得回报的女子,有她在绮萱身边我也放心的多。

才刚出房门,便看到芷蓝跑来,看到我神清气爽的模样倒是一愣。“还以为你昨天喝多了,今日必定是起不来的。”

我微微一笑道:“再起不来,正事还得做不是?我跟主子告过假了,要去趟延禧宫。”

芷蓝略一迟疑,像鼓足了十分勇气的说道:“盈雷,有些话我知道不该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你。虽然你和十三阿哥投缘,但若梅毕竟是我们这出去的,看在她的情分上,你也该跟十三阿哥保持些距离才是。更何况,有过一个若梅了,皇上不会再为你做第二次主,你又何苦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一愣,淡回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也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掌握分寸的。”给她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其实分寸在哪自己都不知道。

往前厅走了几步,见到凝芳行色匆匆。看到我,忙说:“你起来了,整好,往前头主子那去去,几个阿哥都在那,给主子带了不少东西,估计前头还有你的,”说完,直冲着我眨眼睛。

我却觉得心头有些惧意,却又不能躲开,直直的往前厅走。

果不其然,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在。我一一行过礼,八阿哥眼睛里带着些许捉狭,九阿哥眼里有几分深思,十四却似是比我还疲惫一般,看到我进来,视线便没有转移过,我咳嗽了一声转过视线,决定面对简单的十阿哥较好。

十阿哥兴奋的说道:“盈雷,这里有好些你家乡的东西,看着喜欢多拣些去。”

我忙推辞道:“多谢几位阿哥的好意。这些东西盈雷不缺,别的姐妹们倒是觉得新奇,该让她们多挑些才对。”

他满不在乎的道:“这有什么打紧,爷还不是爱给谁就给谁。这么推推脱脱的一点都不像你,别让爷寒碜你。”

“那奴婢谢过十阿哥好意。”我无奈的回道。反正那一箱的东西归了我还不是由我处理?我嘴角牵起一丝笑。

可笑意在触到十四那双有着隐抑的疼痛与不顾一切的决绝的眼睛注视下,渐渐的抽掉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良妃闲聊着,末了,八阿哥告别时跟良妃说道:“额娘,儿子还有些事要跟盈雷嘱咐一番,便让盈雷送我们吧。”

良妃笑着应允,给了我个不用担心的眼神。我跟着他们慢慢的走,八阿哥率先停下脚步,道:“十四弟,你若有话便跟盈雷说吧。我们在前面等你。”

终究为的还是他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却不知道,从何时起这个曾经给过我快乐轻松的少年也会给我强烈的压迫感和无力感。

他手中一直撺着一样东西,手绷的紧紧的,有如他的脸一般,不再是记忆里那张曾经总是洋溢着欢快的面孔。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摊开手,送至我面前,平平的说道:“给你。”声音里有极力压制的某些东西,虽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有千均重。

“这是什么?”我好奇的看着他手心里的东西,像是种子。

“琼花。扬州琼花的种子。”他脸上浮上一抹淡笑,“刚才那一箱子玩意是我一路南下为你找的东西,你爱送给别人我也不反对。只是这琼花种子却是我的心意,与那些都不同。”

扬州的琼花素来是个传奇,当年隋炀帝不远千里修凿运河便是为了这旷世的奇花。我没有接过他手里的种子,叹了口气道:“十四阿哥,你可知道,-qī-shu-wang-这琼花若是离开了扬州便无法存活?”

他点点头,答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举?却是害了一个生命。”我忽然有些心酸,这琼花和我不也有共同的地方?接受着现代教育的我如何在这里生活,不是有如离开了扬州的琼花?

“在扬州看到这花便想到了你,就有些明白为何隋炀帝会做出如此惊人的举动。所以一心只想把它带回来,带给你。”他一字一句的慢慢的说道,眼神由适才的隐忍逐渐强烈起来。

我摇了摇头,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又为何去做?十四阿哥如此聪明之人,何必强了花的难?”

“我不强她的难她便会安心的枯萎吗?与其看她挣扎不如由我来守护她。”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一时竟有些怔仲起来。我和他都明白,虽在说花,其实说的是我,几个月不见,他的心意竟如此坚定?

“十四阿哥,你不是这花,焉知她愿意这般被人守护而不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过?”我注视着他手心的种子,心里的叹息一阵多过一阵。

“有些事情我不去做,永远不知道答案。”他定定的看我,目光里是不肯放弃的执着。

我的心一震。“十四阿哥!”

他收回他的手,轻道:“既然你没有信心,那我来种,我相信,只要我给她在扬州的所有条件,她会在京城也开出美丽的花朵。那时,她会知道谁是真正的惜花人。”声音虽轻,可分量却一点都不轻。

“十四阿哥。”我平静的说道,“花与人终究是不同的。”

他目光里闪耀着的光芒让我刹那间有些刺痛。“盈雷,倘若你坚持你的执着就不要拒绝我的执着。在这点上,你和我没有分别,谁都不能劝谁。我只做我要做的事。”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他却蓦然抓住我的手,迫使我看他,那莫可名状的坚决让我心惊。“盈雷,我知道你要什么。所以,我只告诉你一句,他不能做到的,我能!”

我对上他的眸子,幽黑的瞳仁里那抹决绝的光芒。

他不能做到的,我能!

丢开十四给我的困扰,我还是按计划去了绮萱那儿。三年的宫廷生活使这个十八岁的女子多了几分稳重,但稳重之余也没失掉那几分甜美纯真的气息,不禁感叹,康熙将她护的很好。

她命人拾掇了一会,说要给我新鲜玩意。我忙摇头不止。“再堆,我那快堆不下了。我知你的心,也不在乎那点子东西,只求你帮我个忙便可。”

“什么忙?你我认识这么久,你还是第一次开口求我呢。”她倒有些诧异。

我斟酌了下,答道:“有个浣衣局的宫女叫可妍,我跟她尚算投缘。她性子刚烈,在那总是被人欺负,我想求你把她调来你这,我看她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若有个这样的人陪着你,我也可以放心。”

她忙笑道:“这有何难?其实,说到底,你私心里也有些偏着我,不然,你大可不必找我来求这个情。你的心意我还是懂的。”

心里一暖,我笑道:“难得你有心,这宫里到底需要步步为营,你又是个没心机的人,多少总让我担心,放个踏实的人在身边也好。”

她盈盈一笑,道:“我明白,你是真心为我好的,所以放心,可妍来了,我自会当她是亲信,断不会让人委屈了她。”

我点头。“那便好。”

她兴致勃勃的提议道:“你难得来,我们一起去御花园走走,也好说几句贴己话。离了你这么久,还真有些想你呢。”

我本想着陪她在外面,多少给人留下口实,但想想,情愿不去管那些,自由自在的好。我扶着她,优哉的踱步。夏日的阳光把御花园洗涤的有如金色泡沫一般,明亮夺目。

“盈雷,虽说江南景致秀丽,我却还是怀念京城。原来有些东西,离开了,才会懂得它的好。”她悠悠的深呼吸,调皮的一耸肩,我却看到了她眼里的聪敏和机巧。

她终究长大了,成熟了,我不由微笑,过去握着她的手,也许真正的聪明便是她这样,天真的紧,却非无知。

她一路讲解在江南的趣闻,跟康熙微服出游,尝江南的美食、品苏州的昆曲、赏园林的精巧,好不畅快。

我不禁有些落寞。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在江南水乡里畅游徘徊,的确是让人羡慕的。

一路往前,却见前方并肩而立的两个人款款向我们走来。

我定神一看,那白衣的身影再熟悉不过,赫然就是十三和他的福晋——兆佳云悠。

我屏息,周围那原本暖煦的风竟有些寒意,这平日里让我感觉无比宽阔的御花园竟如此拥挤,拥挤到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是如此的多余与不堪!

不自觉的抓紧绮萱的手臂,仿佛这是我此刻唯一可以倚仗的力量。

我的视线如同生了根一般看着他们,再也无法转移。连身边的绮萱也察觉了我的僵硬,忙轻推了我一把,我缓缓的回神,心底一股钝钝的痛。

十三率先转头看到我,随着他们的走近,我能够看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疼痛。

兆佳云悠自然的挽起他的手臂,他眼里有下意识的怔仲,不由看向她,而她清雅的面孔浮上两朵红云,仿佛在微微撒娇般。

我直直的望着这幅画面,万种揪心的痛楚伤心如潮水一般将我顷刻淹没。十三,这便是你给我的答案么?

绮萱也带着几乎没有意识的我向他们走近。

“云悠见过萱主子。”她福了个身,请安道,声音极是温软。

十三却只是一瞬的发怔,也立即请安。

绮萱倒是有些尴尬的,她毕竟是康熙的贵人,十三名义上的长辈,遇上这情景却有些局促。幸好,十三福晋和我都在,她随即浅浅一笑,道:“十三阿哥、十三福晋请起。”

她挽着我的胳膊,悄悄的掐了我一下。我定了定神,福身道:“奴婢见过十三阿哥、十三福晋。”

声音里有我自己都不相信的冷静到冷漠的语气。

十三眼里充满着隐忍、疼痛与怜惜,清晰而炽烈的表达在眼底,强烈的让我不能忽略,心如刀割。

如果这是你让我看到的画面、这是你要给我的答案,又为什么要让那样的情绪出现在你的眼睛里?

“不必多礼了。”他的声音也夹杂着往日没有的沉重,一瞬间,竟生疏至此。

兆佳云悠却是个聪明女子,柔柔的出声打破了此刻的沉寂与尴尬。“爷,我们还要去见德娘娘,便跟萱主子就此别过。”

他点了点头,两人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便从我身边一同走过。

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我不禁看向他,四目相对,我竟能看分明他眼里的痛苦和焦虑。

痛的彻底,却无能为力。

我不由闭上眼睛,却无法让那样的一双眼睛从我脑海里屏除,有如烙印。

此后,再无心思陪同绮萱说笑,把她送回延禧宫后便要回去,她也不强留,只嘱咐我一路小心,随后便叹气的放我离开。

我一路有些踉跄的回储秀宫,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去,这种心被割裂的疼痛已然无法承受。

临近储秀宫,却仍是一个失神,跌倒在地。

竟不觉得身体有任何的疼痛,心里有如一把刀刺进心底不断的翻绞不断的扭曲,疼痛难耐,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念想连根拔尽。

身体越来越飘忽,而后,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低低的声音在耳后想起。“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你自己?”

我的意识慢慢的聚来,挣扎着起身,想要挣开那个怀抱,却无奈他的力道惊人。“为什么要跟过来?你应该跟你的福晋在德妃娘娘的宫里,不是吗?”仿佛不能控制的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一声长长的叹气从耳后传来。“我不放心你。”

心里那道紧紧筑起的维护自尊的墙被他这五个字轻易的推倒,眼泪决堤似的涌出。这一刻,他的怀抱如此温暖,那颈后的呼吸如此温热,如果时间可以停止,我宁愿自己死在这一刻。

“胤祥。”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今天,我本来是想问你要答案的,现在,是不是不再需要了?”

我直觉那个怀抱的力量越来越紧,紧到极致却是另一种无力。“你要的答案我给不了。”极细微的声音、极无力的渴望。

仿佛胸口被狠狠的撞击了一下,那么尖锐的刺痛、那么彻底的毁灭。虽然心里生生的明白,可听到,却仍是难以支撑。

“颖然,如果我终究不能做到你想要的,那就——把我忘了。”

“把你忘了?”我低低的呢喃,忽然间涌上的绝望让我有不顾一切的冲动,我指着自己的心,“有些东西是扎在心里的,人不死、心还跳,便无法忘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贴到了我的脸上,很轻柔很轻柔的轼去我不断涌起的泪水。

身心的疲倦在这一刻毫无顾忌的侵袭我的心,我的身子忽然一软,缓缓的滑了下去……

我昏迷了很久,清醒的时候也是一阵一阵。清醒的时候心有如针扎般疼痛,而昏睡的时候却是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

梦里的他不停的在说“对不起”,无论我如何的阻止喊叫,他始终只是重复着这三个字,一次一次的往我心口上捅刀子。

醒来,便是没完没了的呕吐,整个身体被抽空似的无力,然后又是昏睡。

梦里依稀又是他的影子,惨痛的眼神,消瘦的面孔。

“十三、十三、十三。”一遍遍的呼喊,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直到感觉到有人在轻触我的额头,我睁开眼睛,看到他坐在床沿,神情憔悴,看到我醒来,抽回了手。“对不起。”

竟然还是那一句话。我抓住他的手,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他另一只手轻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轻轻叹气,用帕子帮我擦干净嘴角的污秽。

“十三,你走吧。我会好起来的,我会把你忘掉,我会忘掉那个曾经跟我月下吟诗的你,我会忘掉那个担心我冲动的你,我会忘掉你给我的诗,你给我的画,把一切,全部忘掉……”心头的刺痛加深,我再无力说下去,再一次,跌落。

再次醒转,床沿依旧坐着一个人。我努力的睁开眼,看到一张相似的面孔,我不自觉的唤道:“十三。”

却听到重重的锤击的声音。“你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还是在想着他吗?”

原来是十四,我苦苦的一笑,“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他为你做过什么?你为他病成这样可他来看过你一次吗?你为什么不能清醒一些?”他抓着我的手,努力的摇晃。

我一阵头晕,待他停下后,方才虚弱的回道:“他不需要为我做什么,我也不需要他为我做什么。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

“可你给过我机会去了解你吗?你心里的想法对我说过吗?为什么你轻易的否定我而轻易的去相信他?”

“十四,这个世界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讲究个道理,没有任何的为什么,因为,这已经是事实,无从改变。”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他。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放开了我的手,轻轻的离开。

十四阿哥和八阿哥、九阿哥都来过,我始终一副木偶般的神情,只是不想说话,对任何人都不想开口。

他们都对我说十三没有来过,可我却记得分明,他来过,一定来过。

直到有一天,醒来手里握着一把梳篦。手心被扎的凹凸不平,触目惊心的红。脑海里只记得一句话:“你赠我发绣,我赠你梳篦。答应我,无论如何,要好起来。”

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他来过,他始终放心不下。

为什么你我都做不到毅然决绝?

挣扎着爬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拿着梳篦给自己慢慢的梳头,泛黄的铜境里映着一个憔悴不堪的影子。

梳到肩膀时,蓦然发现头发已打结,纠纠缠缠,我用劲一梳到底,头皮疼痛的让我流出眼泪。几缕依然纠结的头发从我面前缓缓飘落,落到地面。

我怔怔的看着它的坠落,手不自觉的抚摸着头上那疼痛的一处头皮。

原来,扯断一些纠结竟是这般生生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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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补分的香儿,ff,以及香儿和秋大的长评。虽然最近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情,但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有时候,写文和看文之间也是需要一种缘分的,我喜欢这样的交流方式不一定需要每个人都认同我的观念,却是可以借由这样的沟通和大家多一分亲近和了解,也能从大家的意见里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权当我罗嗦吧:)可惜有些亲们非常惜言如金,越发显得我罗嗦的很呀。

往昔

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一星期,我的身体终于开始慢慢有了知觉,不再呕吐不止、不再昏睡不醒。

终于可以断断续续的进食,只是大部分时间,我还是没有力气下榻走动。有时,八阿哥会跟九阿哥、十阿哥一起来看我。

十四自从那天我的一番话后便很少来,来也只是一迳的沉默,说几句让我安心养病的话。对他,我隐隐有愧疚,但此刻只能对他硬下心肠冷淡。爱情,毕竟不是选择题。如果不能对他付出,至少不容许自己态度有任何的不明朗。

我略感虚弱的看着十阿哥绘声绘色的说着那旅途的笑话。外人皆知十阿哥粗枝大叶,此刻我才明白,他只是更懂得如何在宫里保护自己。

“十阿哥在苏州时,可尝过船点的点心?”我听的间隙插空问道。

他猛点头,不住的道:“是是是,美味是美味,不过我还是怀念你做的。”

我撑起身子,微微一笑。“我最喜欢的是苏州的梅花糕,香糯可口,甜而不腻。还有一种扁豆糕,是用白扁豆蒸熟、捣烂、炒过以后,再和米粉相混合,加糖再蒸过,然后把它切成长方形的小块,最后抹上一层白糖和玫瑰酱,味道极是清凉爽口。”

十阿哥仿佛被我的描绘失了神,遗憾的问道:“我怎么都没遇上那扁豆糕?听你如此一说,更要尝尝才可作罢。盈雷,你可快要好起来,好了,等八嫂生日了,一定要做给我们尝鲜。”

九阿哥在旁轻笑道:“八嫂的生日还有一阵,你若是真想她复原就该让她多休息,别总是打扰她。”

我摇摇头,说道:“不碍事的,九阿哥,十阿哥每日里过来说说笑笑,让我舒心不少,按理,我该感谢你们的。”

十阿哥忙对着九阿哥扬起下巴,说道:“我就说盈雷是个有见识的女子,你们偏把她和旁的女子相提并论。”

我一阵咳嗽,一直沉默的八阿哥投过来好笑的目光,仿佛在说,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八福晋的生辰是何时?我好有时间想想做些什么做寿礼。”我微微瞪八阿哥一眼,问道。

“下月初七。她已经为你向额娘讨了人情去。你也不需要像那次去九弟那遮遮掩掩,因为翎儿正是想借用你的好手艺。”

我点头,道:“我明白,我会尽力的。”

九阿哥在一旁插道:“你的身体可能复原?吟秋很担心你。”

我对上九阿哥那有丝温情的眸子,第一次觉得,他是我的亲人,我的姐夫。“劳姐姐和姐夫挂心,请姐夫回去转告姐姐,我已大好。”

他被我的称呼一怔,很快微笑着点头,仿佛接受了我这个亲人。其实自己明白,吟秋地位不高,他能如此对待是我们姐妹的福气。

又东拉西扯了一番后,他们便起身告辞。八阿哥特意留到了最后,淡淡的说道:“身体是你自己的,我希望,我所欣赏的盈雷是一个坚强的女子。”

我默然,良久回道:“多谢记挂。”

目送他离开后,我那一直揪着被子的手才松开。坚强是留给一些终究有距离的人,我不能欺骗的,是自己。

过了几天后,已然能够下地行走。良妃还是让我多休息,偶尔让我多出去散散心,呼吸新鲜空气,身体是渐渐在恢复,只是心却始终阴阴沉沉,照不见阳光。

不知不觉,竟走到养心殿门口。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地方有如它的名字,是紫禁城里难得的清净之地。

我正想着是进还是退,却看到一个藏青色的人影蓦然出现在我面前。太阳直直的照射过去,他有些不耐的微眯着眼。

“奴婢给四阿哥请安。”我一愣,行礼道。

他没有回应,半晌,我愣愣的抬头看他,他仿佛叹了口气,问道:“身体可没有大碍了?”

“回四阿哥,已经没事了。”我起身,却低下了头。

“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幽幽的说道,我从他的语气里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他,一个全然陌生的他。

他推开门,示意我跟过去。他仿佛有话要跟我说,我只得跟在他身后,随他进了养心殿。

他选了个背对阳光的处所,从我这看去,他却是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只是再强烈的阳光也无法覆盖他本身深入骨髓的冷寂。

“十三弟也在家病了许久。”他不经意的说道,我的心猛的一抽,不由紧咬下唇。

他看向我,目光如炬。“我不明白,横亘在你们之间的困难竟如此大?大到你们不惜折磨自己的身体却不愿意各自为将来努力一番?”

我胸口有如撞击。

是,也许是我太自私了,我无法让自己连最后那一点坚持都放下。他不能给的是我要的答案,而非他的心。

可是,真能不在乎么?不在乎他身边的人,不在乎他对别人的照顾,我的心,不是钢铁做的,不是。

“有劳四阿哥费心。”我轻声说道。他说的是对的,如果退让是痛苦,为什么不能各自往前走一步,去要一个不痛苦的结局?

“有没有话要我带给十三弟?”

我迟疑了会,取出一个红绳打的结,最底下,穿着一枚铜钱。这是我第一枚存放的铜钱,终日里总不离身。“请四阿哥为我把这个转交给十三阿哥,请他务必珍重。”

他眼里有一丝不解,却没有问,只是好生收了起来,淡淡说道:“你不好,他也不会好。”

“奴婢明白,这条命不仅仅是自己的。”我幽幽的叹口气。

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欣慰。

一日醒转,天还未亮,淡淡的光芒若隐若现。我坐起身,仰望着外面那一点如青雾般的天空。此刻的他身体可会好些,倘若我不是那么顽固那么坚持,他心里会不会好过一些?

倚着墙,将那把梳篦从枕下取出,轻轻地摩挲着梳齿。如今,也只有它的存在能给我一些慰藉。

叹了口气,披上外衣,往千秋亭那走。

曾经,在这里,和他前所未有的靠近;曾经,在这里,用心感受着他不加掩饰的关心;曾经,他让我惶恐的心找回了宁静。

只是,这一切都只再是曾经。

一步一步踏上去,竟觉得路是那么长。每一步都仿佛是过去发生的点滴烙印的重现。顷刻间,让我泪流满面。

坐在他惯常坐的位置上,想象着他明朗干净的笑容,那揪着的心慢慢的舒展一些。只要你能好起来,即便是从此两不相见我也甘心。

东方的天空已渐渐发白。我忽然有些倦意,意识慢慢的散开。

忽然间,一种强烈的意念迫使我醒来,我下意识的抬头,却见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下面远远的遥望。

清晨微微吹起的寒风衬的那人影略显单薄,他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一般,只是凝望,无语的凝望,却仿佛望进了永恒。

“十三。”我哽咽的轻道。明知道他听不见,却还是固执的相信,他能看见更能听见。

视线渐渐模糊,我拭去泪水,再看过去,他已不见踪影,仿佛,那只是我刚才的一个梦。

当那一碗驼骆粥递送至我面前时,我不知该如何感谢眼前的女子。良妃莞尔浅笑:“我吩咐小厨房做的,兴许比不上你的手艺,你说过你生病时比较喜吃甜粥,便让他们给你做了。”

那热气蒸的我眼睛有些疼,有落泪的欲望。“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是不是能在这里生存。”

她微笑。“可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也许你和十三之间没有这么多波折,是我一时的私心把你留下了。”

我低头。“与你无关的,我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他也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换种方式,结果却未必会改变。”

“你呢?把一切看的透彻,却终究放不下。”她摇了摇头,说道,“乘热吃了它,也许,我愿意说个故事给你听。”

我心中诧异,乖乖的喝完粥。她将碗放至一边,目中带着隐隐深思的目光。“我想这个故事,病中的十三也会听到,所以便想告诉你。”

“关于谁的故事?”我纳闷,谁的故事会用来叙述给病中的十三听?

“其实这是紫禁城里很多皇族的悲哀,但是谁都逃不了这样的命中注定。”她幽幽的叹息,续道,“那个故事发生在十二年前。紫禁城里有个皇子,性情孤高,却和一个下三旗的女子情投意合。wωw奇Qisuu書com网本来,那个皇子也该到了指婚的年龄,他的额娘也看中了一个素有背景的人家。

“自然那个皇子不愿意接受那样的安排,且当面拒绝了那个有背景的女子,可是他的额娘却不愿意就此甘心。加上那个下三旗的女子性情刚烈的很,那位娘娘直言以她的身份不可能坐上嫡福晋的位置,充其量不过是个格格,这与那女子的期待相差太多,她自是与那皇子较真,那皇子自以为这样的拒绝可以换来他的争取,所以给了她他自己后悔一生的承诺。

“几天后,他的皇阿玛给他指了另一门亲,一门足以匹配他身份的亲事,那个女子一怒之下,选择了自尽,连一点解释机会都不给那个皇子,让那皇子留下了终生的遗憾,从此性情有所改变,曾经的喜怒不定慢慢被岁月磨成了孤高隐忍,但是我想,他的生命里恐怕一直在懊悔他曾经的承诺,懊悔那女子竟如此的不给他机会。”

对她说的人隐隐有了认知,却一时没能明白她说这个故事的道理。

“有时候,生在皇城根下,有自己无法躲开的命运,并非他们真心想要,只是无从逃避。如果那个女子肯委屈自己,也许她还是可以得到她要的爱情,可她的骄傲却让另一个人悔恨终生。”她微扯一丝笑容,轻道,“这个时代的人追求着嫡福晋的位置,因为身份决定了一切。而我们,追求独一无二的专一,其实本质上没有差别。

“也许我那天的反常害了你的决定,可我今天想说这个故事给你,便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坚持下去也许会受伤但也许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倘若谁先放弃了,不仅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对方,除非,你真正能放下这份执着。如果不能,就学会去适应、去包容,因为我们只是小小的尘埃,我们无法与这个时代的规则抗衡,而十三,是一个值得的人。”

我细细的思索她的话,良久,回道:“我会好好想一想,谢谢你。”

她淡笑。“我也不知道这么劝你是为你好,还是会害你。但不管怎样,你能为自己的心活着,终究是最好的。”

在这里,一个人能为自己的心活着才是最大的挑战吧。

呆坐着望着窗外那明亮的光芒,灼灼的阳光把地面烤炽的无比干燥。那知了的叫声听在耳朵里竟也格外的悦耳。

此刻的我怕极了寂静,越是寂静越是蚀心的寂寞。

而老天也是极善待我的,没等我一个人发呆多久,便看到一个身着玫红色旗装的俏丽女子笑吟吟的进屋。

居然是八福晋。

我正欲下床给她请安,她忙按住我,嗔道:“我便是个这么狠心的人呀,来看病人还要让病人行礼不成?”

我轻笑,把身子往里挪了下,让出位置给她,示意她坐下。“你过来,可是要吩咐你寿辰那天的事?”

她点了点我的额头,笑道:“你都病着还问你这个,不是趁你病取你命么?我可是诚心诚意看你,你却误会我。”说完,脸一扭,不看我。

我看着她极力克制抖动的肩膀,知她是戏弄我,便笑道:“别装了,我也没这么大力气哄你。”

她转头笑道:“一点都不愿意迁就下我,知道你聪明,偶尔也该装个傻呀。”

我忙不迭的说:“好好好,下次一定配合你,任你要杀要剐,绝对装傻到底。”

她扑哧笑道:“盈雷,我是小看你了,原以为你会一蹶不振,却没料你是那般坚强。”她忽然眼神一黯,叹道,“自以为坚强的郭络罗的儿女们却都不如你。”

我不是不想脆弱,只是这里由不得我不坚强,再深的痛只能学会自己掩埋起来。我轻轻握住她的手,问道:“什么事竟让我们明快的八福晋也如此闷闷不乐?”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伤感,我不由紧握她的手,忽然生出几分怜惜来。

“你进宫三年,可曾见过我的五表哥?”她问道。

我回想了下,摇了摇头。“没有,却听过宜主子提起过五阿哥,他仿佛一直有个不能打开的心结。”

她点头,略显无奈的说道:“我的五表哥曾经中意上我们郭络罗族的一个女子,可偏偏这个女子被另一个阿哥当面拒绝,她又是那么在意那另一个阿哥,便不再肯接受五表哥的心意。后来,我们族里那位格格直到出嫁以后都一直不肯饶过自己,终日折磨身边的人,后来在六年前病逝,五表哥一直认为自己要承担一部分的责任,从那之后,他也变了。曾经的他无比宽厚温和,现在的他却是郁郁寡欢。”

我心下猜测,这便是良妃那个故事的补充版吧。没想到,当年的一桩往事竟然让这么多人为此失掉本该快乐的岁月。“你所说的那位阿哥是四阿哥吧?”我试探的问。

她诧异的叹道:“你竟这么聪明!”

“前日,主子曾告诉过我那另一半的故事,加上四阿哥年岁接近,你上次见到他又是那般态度,让人不得不联想。”我分析道。

她嘴角掠过一丝深思的笑,竟像极了八阿哥。我不由叹息,果然是夫妻像,却不知谁带坏了谁。

“盈雷,快些好起来,我的寿辰你一定要参加,不许缺席。”她盈盈笑道,仿佛适才的深思只是我的错觉。我心下叹息,这个宫里,也许真的没有人是完全单纯的。她不是,我又何尝会是?

忽然想起四阿哥问我的话,究竟要吃多大的亏我才会改变,代价真的会是生命吗?

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心却觉得有些压抑。我掀开帘子,向外深吸了口气,再重新回到该待的位置。八阿哥气定神闲的闭目养神,却像是察觉我所有的行动般开口道:“这外边的空气莫非都比紫禁城的好?”

“你自然体会不到。有很多人认为,紫禁城的空气好多了。”他不就是其中之一?

他仍然微闭双眸,嘴角扬起一丝笑。“看来,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你除了体力没恢复外,其他的都没差。”

我淡淡一笑。“人毕竟要往前走的,执着是一回事,生活却是另外一回事。”

他睁开眼睛,带一点兴味的道:“今日不同你姐姐那次,该见的,你躲都躲不掉。”

“我明白,我同样也不认为逃避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我的目光和他对上,彼此了然的轻笑。

他揶揄道:“我劝你此刻还是保持深沉的好,这笑竟比哭都难看许多。”

我不甘示弱的回道:“这点盈雷自然要甘拜下风,紫禁城里没有谁比八阿哥更懂得微笑的艺术了。”

他笑的更加畅快。“还是比较习惯这样的你,这样聊天也会是件比较愉快的事。”

“为什么不说你自虐?喜欢被人冲撞?”我鼻子里哼出气来,他却笑的奸诈无比。

下了车,随他进府,不得不承认,他的品位的确很有江南的气息,也莫怪那些江南的文人雅士对他的评价也甚高。这些功夫是伪装不得的,需要一朝一夕的文化浸透。忽然间对他又多了分钦佩,即使是有目的的行为,他也的确是做足了功夫。

没有往内堂去,是终究害怕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即使可以装作满不在乎,可以骗过所有的人,我又怎能连自己也欺骗?

直接往小厨房躲,正忙碌着,却听到一个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响起。“连我这个寿星都不见,你架子可不小呀。”

虽是重话,可说的人语笑嫣然,显然是娇嗔之语。我笑回道:“人微言轻,怕过去反倒丢了你的面子。”

音落,那盛装的女子已进了来,我忙推她出去。“这是你来的地方?还不回你该待的地方?”

她笑着说道:“讨礼物来着,你可不许赶我走。”

我撇了撇嘴。“没见过这般讨礼物的。”从身上取出一个中国结递给她,时间仓促,也只得做个简单的式样于她做穗子,实在没有太多的力气来操心这个。“给你,寒酸了些,别见怪就好。”

她却是喜欢的紧,爱不释手。“偏你那小玩意多,下次我定要好好看看去。”

我笑笑,说道:“你还是快回去,我这边好了自然会差人送去,我就不去前厅了。”

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开,她一把拉住我,问道:“真不去?”

我摇头。“不去,为我好,也为你好。”

她点头,便各自散开。

我将准备好的茶点差人送去后,便一个人散步至小桥流水间,天气燥热的让我也有些心闷。微微抚着胸口,不由的长长叹了一声。

某些刻意遗忘的片段悄然涌上心头,刹那间拥挤的让我的心有些负载不了,不觉身子一软,几乎要跌倒。我蓦然转醒,手攀住栏杆,没让自己倒下去。心里嘲笑了下自己,何苦在这里软弱着,那些电视上的片段总不会希望真实上演吧,难道还奢望有人能搀扶自己一把不成。

心里因这份嘲笑而觉得更加空荡。身边竟是一个能牵住我的手,不让我跌倒的人都没有。

我正兀自发呆,却听到一个丫鬟一路奔来的叫唤声:“盈雷姑娘,盈雷姑娘。”

我看向那个清秀的丫头,她跑到我面前,一路只喘息,断断续续的道:“姑娘、姑娘让我好找,四、四福晋和十三福、福晋想见你。”

我握着栏杆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一下,轻轻深吸了口气,我轻道:“知道了,这就过去。”

她闻声退下,我却怔怔的看了看天空。原来,紫禁城外的天空同样很窄。既然躲不过就去面对吧。我嘴角微微浮起一抹笑,我毕竟不愿在兆佳云悠面前失了礼数。

徐徐的踱步向前,慢慢让自己在平稳的步履中寻找冷静的心绪。前方依稀可见两个宫装女子并肩而立,不时的交谈。

我让一屡微笑长久的停驻在嘴边,恭敬的行礼,问好。兆佳云悠依旧是如许清婉,而第一次会面的那拉福晋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旗装,面容沉静、气度高华,乍一见,却果真有些皇后的端静。

兆佳云悠看到是我倒有些微怔,随即温婉的一笑,温言道:“原来是你。”

那拉福晋奇道:“妹妹与盈雷姑娘竟是旧识?”

兆佳云悠浅笑道:“前些日子在宫里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倒是没有想到姑娘如此慧质兰心。”

我淡淡的一笑,淡淡的回道:“福晋过奖了。”

许是我平静的语气与脸上的微笑有些不大协调,我竟从四福晋沉静平和的眸子里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兴味。我嘴角也带起一丝笑,这女子,不简单。

那拉福晋不动声色的笑道:“姑娘既是熟识,就该知道我们爷燥热的很,遇上这般天气食欲便清减许多。偏巧今日姑娘的扁豆糕爷接连尝了两块,我也只好厚着脸像姑娘讨方子来了。”

我心中一动,这那拉福晋对四阿哥的一举一动却是十分留心,让人心生好感,当下笑回道:“四福晋客气了,明日盈雷写下详细的方子后定予四福晋送去。”瞥过兆佳云悠灼灼闪亮的眼睛,我有些心软的对她说道,“听闻福晋也怕暑,明日盈雷也写上几个清凉点心的方子赠予十三福晋,还望福晋不要笑话才好。”

兆佳云悠面上一喜,笑道:“多谢姑娘细心。”

我心中却是微凉,对她,我终究不能做到没有半分芥蒂。福了福身子,我轻声道:“两位福晋若没有别的吩咐,盈雷告退了。”

那拉福晋微微一笑,道:“听得翊翎妹妹夸赞姑娘,得见姑娘才知道姑娘是当得起夸赞的。还望以后还能有机会见到姑娘,只不必再如同今日般生疏便好。”

我轻笑。“四福晋过奖了,盈雷一介平民,与福晋身份有别,万万不敢越了自己的身份。”

她似是微微失望的叹气,我却心口一松,这四福晋表面淡定,实则谨慎精细,不似八福晋那般直爽,不容易看透,我下意识的会避开和这样的人接触。

此番,便无话再叙,我正要离开,却听到兆佳云悠盈盈一笑道:“晨漪姐姐,似乎是四爷他们来了。”

那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欣喜,却是我心头的利刃。

强忍住自己欲转头的冲动,平静的注视着地面,却仍是能够一点点感知他的靠近。心一点点揪紧,饶是怎样的深呼吸都不能完全平息。

那步伐却不如往日精神,走过来稍许长了些。我福下身子,对着两人行礼道:“奴婢给四阿哥、十三阿哥请安。”

空气里骤然有沉默的气息,我心也提的很高,十三忽然止不住的几声咳嗽,更让我不自觉的咬住嘴唇。随即听到四阿哥一如往日的平和的声音。“起来吧,你们怎会走到一起?”

那拉福晋婉声道:“正是专程来寻盈雷姑娘,来讨她那新奇玩意的方子。”

四阿哥“哦”了一声,道:“天也燥热,你自个也是个耐不住热的人,还是进屋的好。”

我心下诧异。这四阿哥对四福晋倒是多有关怀,虽多年前属意旁人,但此刻看,与四福晋也是伉俪情深的模样。

四福晋含笑道:“劳爷惦记了,这就跟妹妹回去。十三爷身子骨还没好,妹妹还要多劳心才是。”

兆佳云悠接过话。“这是云悠分内的事,爷也该多休息才对。”语声里倒有几分嗔怪。

十三淡淡的回道:“我已经没事了。”那语气却是十分的疲倦,全无往日的清亮。

我原本低垂的头却终究忍不住抬起看他,他也是一愣,万般复杂的神情看着我。我复又低头,再一次行礼道:“奴婢该告退了,怕前头还有事,不便打扰几位主子。”

“今日多谢姑娘了。”兆佳云悠踏前一步,轻声说道,“我们爷近日大病初愈,要好生调理番。听闻姑娘在良主子身边日久,且对药膳颇有研究,还请姑娘多费些心思,云悠感激不尽。”

我两边太阳穴忽然疼的紧,定了定神,道:“福晋不必客气,盈雷自当尽力。”

她听后果然笑颜如花。

我心里微微一痛,便告退离开。估算自己已离开他们的视线,挺直的身躯忽然一松,心中一直紧绷的弦才得以松开。

十三啊十三,你竟如此清瘦。

告别过他们,我还是折回了小厨房,却看到八福晋满面春风的在门口候着。我微微一笑,迎上前道:“这小厨房里可没有私食,你若过来寻吃的,怕是没有的。”

她一挑眉,嗔道:“就你这张嘴,偏是不饶人。”她瞅了瞅四周,轻声问道,“刚才兆佳妹妹找你没有为难你吧?我可是急急的告诉了老十三,让他过去看你。”

我心里咯噔了下,难怪他们来的如此的及时。我勉强的挤出笑容,说道:“原来是你。十三福晋不过是陪同着四福晋,怎会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她露出不信任的神情斜睨着我,问道:“真的没事?”

我叹口气。“你是不是惟恐天下不乱?”

她朗朗一笑,晶亮的眸子里有着算计的笑意。她挽过我的手,带着我向前走。“盈雷,你心里是否真的很中意老十三?你若中意,我还是可以尽我的力成全你。”

我淡淡一笑,回道:“八阿哥果真什么都不瞒你,不过,盈雷谢八福晋,不必了。”

她讶然问道:“为什么?你不想和十三在一起?”

我目光放到前方的亭子上,仿佛回到了紫禁城,千秋亭,他那懒散而明亮的笑容。一抹微笑不自觉的涌上嘴角。“现在的他不快乐,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能不能和他在一起,而是他能不能快乐的生活下去。”如果爱他能让他快乐,我会不顾一切的去爱;如果爱他却只能是他的负担,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来延续而不需要让他知道。

八福晋沉默了一会,才若有所思的道:“你和我不同。我要的便一定要,不会自己放弃也不会让别人跟我争。”

我有些羡慕这个活的率性的女子,她所拥有的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敢想也不敢要的奢望,她却懂得守护。

“你知道吗?”我停下脚步,浅笑道,“你让很多人羡慕。”

她双目一转,笑回道:“我知道,因为她们不敢想的我敢。”

我忍俊不禁,如此自信却又不让人厌恶的女子的确是难能可贵。

走到后面的庭院,八福晋神秘的一笑,把我往前面一推。我不解的回头看她,她指了指前面的屋子,抿嘴笑道:“进去吧。”

我推开门,见到吟秋微笑的面孔。自从为九阿哥生下一个女儿,我已经有一年多未曾见过她了。心里那些积郁的不开心仿佛有了可以依靠的力量,我一下抱住她,眼里已有泪水涌出。

她轻轻拍着我。“这次换我给你惊喜了,似乎这几年见你你都是大病一场过后。”

我小心拭去眼角的泪,清清嗓子后,勉力笑道:“如果病一场能见你一次,那我倒情愿多病几场。”

她扑哧笑道:“你这丫头,这么多年也没全改了你的捉狭性子。”

我笑笑,没有接她的话。变了很多,只是所有的改变只能放在心里,却不能表现出来。

她细细的打量我,叹道:“脸尖了不少,还这么苍白。究竟发生什么事?”

看来九阿哥并没有把我的事情合盘对姐姐说,我倒是对他更添了份好感。“没有,就是前不久受了点暑气,所以病了。现在慢慢调理自然会好起来,良主子又是懂得体恤我们的人,你还是多关心小宝宝和九阿哥的好。”

她脸一红,拍了下我的手,转而一凛,问道:“盈雷,你可开心?”

我小心掩去嘴角的些许苦涩,回道:“自然开心了,又胡思乱想。”说着挽着她的手,向外面走去,“今天难得见面,不许跟我提不开心的事。”

“好。”她笑颜如花,随我慢慢向花园走去。走到人工湖边,拉着她坐在湖边的几块石头上。

“小心。”她嘱咐着,满脸的又好气又无奈的神情。

我微笑,这做了母亲的女子就是不同,看谁都当是自己孩子。“有时候,我觉得,就这样坐在湖边,和自己的亲人一起说着最家常的话便好象是莫大的幸福。”

姐姐伸过手,轻轻帮我抚弄发丝,带一丝宠溺味道的说:“曾经见过你一个人在家中的湖边怔怔的发呆。如果原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也许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的。”我向她靠了靠,说道,“不过我不后悔发生的很多事情,至少,我们姐妹现在很好,我很知足。”

她有些迟疑,眼神闪烁。我看了看她,却不忍心问她究竟想说什么。心里某些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这般无缘无故的示好,不是一次两次,倘若没有半分回报的话,怕不是八阿哥的行事作风。

我只希望不要把无辜的姐姐牵扯进去。

如果是因为我和十三之间的纠缠给了他们某种暗示,那我宁愿割断这份纠缠,只要十三不会因此而被牵扯入内。

他们都是我至亲的人。

峥嵘

在屋里把方子写好后,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搁下笔,往外走去。知道今天八阿哥过来给良妃请安,心里仍是搁着些话想试探,却又明白,他不会对我泄露太多。

坐在石桌前,拿过一盘棋,按良妃前些日子所教的布局摆棋。只是下了几子,便听到一声嗤笑。“没想到,你下棋的水准竟这么差。”

我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却没有看他,仍是专心的盯着棋盘。“我不会下棋,倒是会看棋。”

“这是何理?”他轻笑,不以为然。

“正如有些人会品菜却未必会烹饪一样,各司其职而已。”我抬起头,对着他微笑,“素闻八阿哥的棋力是众位阿哥中拔尖的,可否愿意为盈雷摆的棋作个评断?”

他眸中精光闪烁,却微笑道:“好。”

我依着记忆将前日里从良妃那死记的对局按步骤一一摆下,偶尔下到错漏处,抬头看他,他时而深思、时而微笑。

我一子一子慢慢的放,大概摆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听说这棋是当年曹熏铉和李昌镐的对弈,最终的胜利者是李昌镐这位徒弟。

“八阿哥可看懂了这局棋?”我放下了最后一子,收官时白子已基本占据优势。

“黑子开局华丽,进入中盘后,下的过了些,反倒给了白子机会。”他若有所思的道,“白子中后盘的实力强大,尤其官子阶段,点算能力超出了国手的水准。你这盘棋必然是从额娘那里寻来的。”

“的确如此,只是这局棋给我的启发很多,便抵死记住了它。”我微微一笑,问道,“倘若这黑子由八阿哥下,八阿哥会怎样?”

他思索了会,答道:“序盘中盘之初便要占据要津,即便白子中后盘实力再强也是于事无补。不过,这对黑子要求很高,需要有很强的大局观,稍一差错,仍然万劫不复。”

我心中叹口气,他的确是一个聪明的男人。他能看到白子的优点和弱点,也知道如何对付白子,但在实际中,怕仍然会因为骄傲而宁愿与对方在官子中拼杀。

但,这何尝不是他身上最闪光的地方?

“‘棋局如人生,下棋时,布局越华丽,就越容易遭到对手的攻击,生活中,少犯错误的人,要比华而不实的人更容易成功。’这是一个真正的高手曾经说过的话。”石佛李昌镐最终能够超越他的师傅与他的性格和棋盘的修为能力分不开。

他浮上一抹高深莫测的笑。“今天你告诉我这些,为了什么?”

我轻笑一声,把棋盘收起来,跟聪明人谈话便是这个好处,不需要说透他便能问出你需要他问的话。“我和十三的事请你不要插手。”

八福晋昨日的话给了我提醒,姐姐的出现更是让某些不明朗的东西呼之欲出。倘若我和十三真的由八福晋来成全,那后面怕是再也无法平静的在这里生活下去。我会连累姐姐,也会连累十三。

他微眯了下眼睛,淡淡的笑意却是让人不自觉的警醒。“你的示好便是为了这个理由?”

我平静的看着他,却没有半分笑意。“我和你不同,我只想换得一些人的平安。”一些我在乎的人的平安。

他慢慢的摇头。“我从不许诺没把握的事。”

心一紧,我耸然起身。“八阿哥。”

他笑的云淡风轻。“盈雷,也许有一天,你会恨我,但是很多事情,我必须要做。”

我不由的冷颤,忽然间明白了某些一直没有去想的东西。

回到宫里,竟看到良妃也在摆棋。我好笑的摇头,坐在了她对面。“犯了棋瘾?”

她抬了抬头,微微一笑道:“的确犯了棋瘾。你呢?跟禩儿谈话了?”

我做了个上帝保佑的姿势,反问道:“有没有考虑不做娘娘改算命去?”竟连这么一些事情她都能预料的清楚,我只能仰天长叹了。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眼里有一抹怜惜。“我见你从禩儿府里回来后一直若有所思,便猜得你应该知道或是猜到了什么。偏偏你又是个沉不住的人,一定会逮着机会问个究竟。”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很多男人认为女人太聪明是件可怕的事情,身为女人,我都深有感触。”我连连叹息。

她拾起一枚棋子向我掷来,我眼疾手快的接住,冲她摇头晃脑的笑着。她无奈的笑笑。“好个没心没肺的姑娘。”

我脸一紧,随即淡笑道:“真没你这样的主子,我好好的过日子,你非得揭我的疮疤。”

她注视着我脸上的淡笑,沉默了许久,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轻声问道:“有些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有些担心你会恨我。”

我不自觉的皱起眉头,然后安抚的冲她一笑。“我的为人你该了解,不是那种不能讲道理的人,何况是对你。”

“我想,困扰十三的原因,恐怕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那便是,我曾经告诉过他,明年是他的劫。胤祥一直都是一个肯承担的男子,但是……”

“但是,他又是一个隐忍的男子,有什么事他会自己一并承担却不肯说。”我轻声打断她的话,接道。

她流露着诧异的神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很奇怪一点,既然康熙如此宠爱他,为什么我所知道的那一点关于晚年夺储的人里面却没有他,想必是触犯了什么,加上八阿哥这些日子的动作大了些,让我不得不警觉。”我没有看她,却盯凝着那棋盘,仿佛那里能看到将来的走势。

她幽幽的叹息。“你果然是胤祥的知己,他虽不言不语,你却没有半点怨他之心。”

“我怨,我当然怨。”不自觉的凝起一丝苦笑,“我怨他不肯让我和他一起承担那所谓的劫,但是我又不怨他,一个人把我的安危放在了他自己的前面,我还有什么好怨的?”

“十三有你,是他的幸。”

“不,应该说,我和他何其有幸,能遇到彼此。”我脑海中浮现他懒散的笑,那未可或忘的明朗,总能把我心底那丝阴霾散去,“本想问你,究竟会发生什么事,现在看来,问与不问,结果都不重要了。”

“你会怎么做?”她问的很轻很轻,声音飘在空中,一遍一遍在我耳边回荡。

“偏是这凉风习习的日子你才来看我。”对面的绮萱身着她最爱的浅绿,柔和的笑着,让人有季节错位的感觉,仿佛置身于明媚的春天。

我托着腮,打量着她明艳的笑容,惊讶的发现,她是越发的美丽。“我是越发的怕见你。”

她一愣,问道:“为什么?”

“自惭形秽的紧。”我长长的叹口气。

她妙目流转,巧笑嫣然。“盈雷,你便是夸人,也让人听的舒服。”她微笑着喝了口茶,不经意的问道,“这些日子你似乎下了某些决心?”

我和她的目光对接,那一瞬间双方了然于心。心里明白,她是真正的长大了,她已经可以在这深宫安然无恙的生活。

“这些日子,你却是越来越聪明。”

“皇上要操的心太多,我若还不学乖,他岂非多一件要操心的事情?”她轻轻一笑,眼睛里却不再是昔日的娇纵,而是对自己对康熙的了然。

我微笑着点头,问道:“可妍在你这可好?”

“心思缜密,为人处事落落大方,是个很贴心的人。”她对着身边的采菱吩咐道,“去把可妍唤来,对她说,盈雷姑娘在这。”

“我知道她好就开心了。”有时人和人之间真的有种缘分,说不清、道不明。

绮萱理了理衣裳,笑说道:“能投你的缘也不简单,我知道,你虽然和谁都相处的很好,不过,不是谁都能让你关心的。”

我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回道:“放心,你定是我在宫里屈指可数的要关心的人。”

她偏头笑问:“能列入三甲?”

“绝对。”给了她确定的答案,而可妍也已姗姗而来。

许久不见,那神情明亮了许多,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羞与隐秘的快乐,我渐渐找不到第一次见她时的那般倔强又清冷的神情。

此刻的她,过的很好。

“姐姐,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现下可好了?”她将我细细的打量,像是要看我有何变化似的,“可妍有些担心姐姐,幸好,姐姐只是清瘦了些,精神却还可以。”

我扶着她的肩膀,笑道:“清瘦些也好,我也怕丰腴呀。”

绮萱扑哧笑道:“通共就这几两肉,风吹就倒的样子还怕丰腴。可妍,赶明儿起,我们每日一餐便够了,不然以后都不敢站盈雷边上了。”

三个人俱是一通大笑,心里长时间的疲倦一扫而空。也许,我应该多出来走动,也许外面的天空会让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过不去的坎,何况我心里已经下了决心呢。

踏出延禧宫,正准备在园内好生闲逛。虽已入秋,可阳光却仍有些炽热,每每被阳光照射,那张肆无忌惮的明朗面孔便会不期然的浮上心头,挥之不去。

他是我生命里最温暖、最明亮的一束阳光。

即使多年以后,阳光散去,我依然不会忘却那份温暖。

“盈雷姑娘好兴致。”一个温润有礼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倦怠的笑意。我愕然的张望,望进了一双温淡的眸子里。

“奴婢给太子爷请安。”我福下身子,按压心里仍然会冒出的颤抖,让自己维持那一点镇定。

他微笑着,仿如春水一般,他长的并不像康熙,如果褪去那晚的阴鸷和十三生日那天的紧张,他的温润并不亚于八阿哥,反倒比八阿哥更多一分压抑了的悒色。

“盈雷姑娘客气了,姑娘能与我那几位皇弟谈笑风生,自然不是常人。”他轻描淡写的话却让我心头一紧。

“太子过誉了。奴婢在这宫里只求安稳至出宫那天,一如——所有的姐妹。”我随着他往前走,现在想来可笑,太子或是那个人,多多少少都是想过要我命的人,我却可以安然的和他们一起走路谈话。

原来,有些东西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姑娘的心态我能理解,也有些羡慕,不过,有时看似最简单的东西却是最难得到的。”他仿佛轻微的叹息,眉宇间落下让人费解的愁闷。

心里被某些东西轻触了一下,高处不胜寒。我忽然第一次意识到一点,这个太子并不快乐。虽然有很多的人此刻觊觎着他这个位置,他却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真心的快乐。

可还是有一些人,想尽了办法要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究竟谁比谁更幸运?

“太子贵为储君,自然明白有时一个人的不得已实在最为微不足道。”极目远望,心里泛起一丝感同身受的哀愁。他有他的不得已,而四阿哥、八阿哥、十三他们,也都有各自的不得已。

谁都无法纵情纵性的活着。

“姑娘果然兰心慧质,和姑娘谈话,人也轻松不少。”他笑着,此时的他和记忆里那个扼住我喉咙企图将我杀死的他判若两人。倘若我不是来自未来,倘若我不是了解这个专业,怕是面对这样大相径庭的他会有抓狂的冲动。

我是知道原因的,而他们呢?他们不清楚这类病症,但以他们各自的警觉与聪明岂会觉察不了太子的怪异。

怕是这份怪异便是他们可以利用的最佳武器。

我不禁叹息,眼前有几分忧郁的男子注定只会是个悲剧人物,不管手中的一切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太子,真正的轻松是要懂得饶恕自己,给自己无谓的施压却不去适度的放开,最终只是让自己更深的迷失下去。太子天纵英才,更要珍惜自己。”我点到即止,这本不该是我去言论的,只是此刻的太子不仅仅是太子,更是一个有心病的病人,终究还是不能抹去本身有的医者的责任心吧。

他有些惊诧、有些不解,但随即而来的是沉默。仿佛耳边只听到风吹过的声音,以及每一步踏下的凝重的脚步声。

“得姑娘警示,胤礽感激。”临近御花园,太子向我告别,末了说道。

我摇了摇头。“太子言重了,奴婢妄言,还请太子见谅。”

“姑娘宅心仁厚,却偏偏对人维持着最后一分距离,又是为何?”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同样的,我也没有忽略眼中同样一闪而逝的锐利。

即使他不喜欢这个位子,即使他性情喜怒不定,他依然是康熙一手调教的皇太子,有着爱新觉罗家特有的看透人心的精明。

“尊卑有别,奴婢不会忘记。”轻描淡写的回他的话,便向他行礼告退。我望着他一步步离开的背影,虽疲倦却仍然挺直的背影,幽幽的叹了口气。

正要转身之际,身后传来一声轻唤。“颖然。”

我一震,竟久久的不敢转身,生怕那只是自己的幻听。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我缓缓的转身,跌入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

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是否应当开口。许久的沉默被同时传来的叹息打破,我忽然放松了心,好象一直绷紧着的弦终于松开。

“我明白。”很淡很淡的三个字,很轻柔很轻柔的微笑。

他脸上也松开了适才的紧绷,笑了一笑,有些寂寥,却更多的是欣慰。“我知你明白。”

既然都明白,那便在此道别。

在这个世界上,人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身不由己。

当你平安的时候,我愿意远远的注视你的快乐;当你身陷危机的时候,我愿意放开一切和你一同面对。

只是,这是对自己的承诺,你无须知道。但我明白,你也一定知道。

因为,你懂我,一如我懂你。

静静的看着他,静静的微笑。心里明白,再见到这个微笑会是很远的将来,所以,固执的想要留给他,最美丽的自己。

不会太过悲伤而忘了前进,不会沉溺痛苦而忘了珍惜。

我和他依旧是并肩行走,只是在谁都看不到谁的地方。看不到,却可以感受的到。这一路,永远都不会孤单。

TO小鸟:关于那个BUG是有意为之。按说,bean的解释我很喜欢,不过除了这点以外,还有别的意思的。这大概要在结局才能说的清楚。

其实倒也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复杂,只是剧情需要:)

本还有一段的,忽然就想停在这里了,实在很喜欢上面这段心理活动,不愿意它被埋在文字的中间,就让它收尾来结束这章吧。

弦断

这个冬日是记忆里少有的寒冷,我走在路上,深浅不匀的呼吸凝结成了漫天飞舞的水汽。径自有些出神的望着结了冰的湖面,不知从何时起爱上了冬天,(奇*书*网^_^整*理*提*供)也许是因为冬天的清冷能让这个嘈杂的世界变得安静。

忽然间就想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

“坐在这里这么久了,也不怕冷?”身后十四的声音响起,我回了回头,对他笑了笑,随手一指,说道:“你也坐一坐,这个冬天格外的冷,却格外的安静。”

他从袖子里递过一个手炉,面无表情的道:“给你,明知道自己畏寒,还偏偏不怕死的一坐就是半天。”

我有些惊奇,笑回道:“倒是没料到你如此细心,多谢你。”

“不是我,”他脱口道,见我不解的眼神看他,便顿了顿,眼神闪烁道,“不是我细心,是你自己没有半点保护自己的意思。”

我缩了缩身体,他不说还罢,一说还真觉得自己浑身冰凉。没去深究他奇怪的眼神,我将暖暖的手炉抱在胸口,只觉一股热流激荡全身。

他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这些日子可好?”

我不觉叹息,连他终究也要生分起来。不过三年时间,我身边能欢声笑语的人越来越少。心里不想真的失去这个朋友,那就让自己努力一番吧。我轻咳了一声,莞尔一笑,指着结着厚厚冰层的湖面道:“我从小生在南方,一直很羡慕北方的冬天可以看到这么厚一层冰结在湖面上,然后我会畅想,如果能在冰面上健步如飞该有多好。”

十四揶揄道:“你真以为你身轻如燕?怕一上去等不到健步如飞便已经掉在冰水里了。”

我和他相视而笑,初时的沉默气氛被这样的笑容轻而易举的化解。我轻声问道:“会不会怪我?”

他的大掌猛的拍了下我的背,我差点一头栽进湖里,回头狠狠瞪他,他无辜的耸肩,说道:“好啦,我报过仇了,心里若有什么怨恨的也忘记了。”

“是呀,差点出人命。”我撇撇嘴,反驳道。

他眯起眼睛,看似危险的道:“便这么小看我?你若真的落水,我还会袖手旁观不成?”

“就算被你救上来,不死也去了半条命。”我不自觉的把手炉拥的更紧,来抵消想象落水带来的冷飕飕的感觉。

他瞪着我的手炉,仿佛跟它有仇一般,我不觉抱的更紧,哼道:“你可给了我了,现在反悔也不许抢回去。”

他一脸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摇摇头,轻叹道:“盈雷,有时你很聪明,有时你却迟钝的很。不过,迟钝些也好。”

我一时摸不准他的话,耸耸肩,不去纠缠那个话题,却忽然觉得腿有些冻僵的麻木。慢慢一寸寸的挪动那僵硬了的腿。

十四似要上来扶我,我连忙摇头,示意自己能起来。他恨声道:“你就不能有点女子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纳闷的问:“我觉得我很好呀,哪点不像女子?”

“柔弱是女子的天性。”他哼了一声,“即便你没这天性,你就不能扮柔弱?”

我失笑道:“十四爷,虽说天冷这路上人少,可到底主仆有别。您贵为皇子,可奴婢的性命也不能白白的给丢了不是?”

他杵着张脸,闷哼了声后,低下头,帮我轻轻揉着腿。我直觉要收回我的腿,他伸手按住,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不要动。”

我心中忽然一软,没有再用力,慢慢的,脚有了知觉,我轻咳了声后,把脚抽回,轻道:“谢谢。”

他也若无其是的起身,说道:“既然没事了,就起来吧。良主子的身体入冬就不好,你若再倒下去,储秀宫里可真要没了主心骨。”

我站起身,活动了下四肢,注视着他此刻仿佛平静无波的表情。“十四……”

他却很快打断我。“我不要听你任何劝我的话。”他的表情微有些嘲讽的笑,那使他看起来很像他的亲哥哥,“如果你劝服不了自己,就不要用那些话试图劝服我。”

我微微的一笑:“我没有想劝你,也没有想劝自己。只是天寒地冻的,盈雷想邀请十四阿哥去万春亭坐坐,一同喝酒赏雪,好暖暖身子。”

他不由的笑笑,这次是有些自嘲的笑。“好,我去吩咐小绪子,让他送一坛酒,几个小菜来。”

和他面对面坐在万春亭,小绪子麻利的将东西摆好后,便退下了。我看着小绪子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低头想了会,忽然忆起,正是和四阿哥身边的张喜颇为相象。“小绪子可是姓张?”

他一怔,随即笑了笑。“原来还是个包打听呀,竟连这等事也了如指掌。”

“我觉得他跟四阿哥身边的张喜公公很像。”

“他就是张喜的弟弟,当初,他和张喜都是二哥拨下来的人。”他喝了口酒,一闪而逝的光芒被脸上的淡笑遮住,“二哥对我们,可谓兄弟情深。”

其实他们都知道,却都那么大胆的把人当作亲信放在身边跟着,我默默的低头喝酒,一边在想,十三身边的人究竟是谁,冷不丁被十四敲了下头。

我抬头瞪他,他却看都不看我,像对着我身后的空气说话似的。“再不专心,罚酒三杯。”

我正要反驳,却听到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十四弟和盈雷姑娘好兴致。”

声音里带着那一贯的讥讽的味道,在这个冰天雪地里,犹为让人心寒。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康熙即将巡幸塞外。这次随驾出巡的会有太子、大阿哥、十三以及几位年幼的皇子。原本八阿哥也在名单之列,却偏偏好巧不巧的生了场病,被留在了京城。

我说不清哪里有古怪,只觉得他们四人竟全部滞留京城,绝不仅仅只是巧合而已。早在年初,便听到十四说要去草原与十三一较骑术的高低,却在临近出巡时悄无声息,现在又是八阿哥的离奇生病。随着出巡日子的一天天靠近,我的心越加的忐忑不安。

站在屋檐下,望着碧蓝的天空下干燥的地面,树的阴影仿佛是在脚下晃动一般,轻轻摇曳。

我握着拳头,忍住想见他的冲动。倘若这是他的劫,绝不是一个对历史一无所知的我能够改变的,那就静观其变吧。

虽然,内心的焦灼在一点点吞噬我的理智。

一日,在屋里顿觉烦躁,目光瞥到角落的古筝,把它抱起来,让经由手流淌的乐声抚平内心潜伏的不安。

随手弹起的竟是梁祝。我一怔,那数不清的回忆片段如同这缠绵不休的琴音顷刻间将我淹没,一丝悸痛如同针扎一般。

心痛、手抖。

琴声嘎然而止。

我怔怔的望着那断了的琴弦,有眼泪从指间潸然而落。

只听到一阵拍掌声,“琴好,曲也好。”八阿哥抚掌微笑,倚在门边的月白身影有种空灵的干净澄澈。

我忙低头假意咳嗽,抹去眼角的泪水,淡笑道:“琴好、曲好,只是演奏的人功力却不够。”

他深以为意的点头,赞同道:“果然如此,人贵在自知,有自知的女子让人欣赏。”

我气结,闷闷的不理他。手上还有适才弦断的伤口,我简单的包扎了下,见他还站着,问道:“不会打算一直站到我原谅你为止吧?”

他一脸好笑的神情,仿佛是在问我,我会是这样的人吗?我也不觉好笑,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道:“你坐着,我给你沏壶茶。”

“你不会趁机下毒吧?”他摸了摸鼻子。

我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忍住笑意,回道:“多谢八阿哥提醒,我会认真考虑执行你的建议。”

倘若有一天,他真的对十三下了手,恐怕我和他再无机会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话。所以,想到这里的我,竟格外珍惜今次的融洽。谁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刚刚你弹奏的曲子调子极美,让我试一试可好?”他微笑着接过我泡的茶,拨指,手指灵活自如。

“好。”我欣悦的接话,“认识你四年,却还没有机会领略你的琴艺,倒也一直是件憾事,我去取琴。”

他侧头,像是在回忆刚才的琴声,不一会儿,微笑道:“好。”

我跑去芷蓝那借了琴,静静的坐在一边,古筝那清越的声音响起,我所记得的原本就是从楼台会那部分起始,那如泣如诉、缠绵悱恻的乐曲经由他的演绎竟让我浑身一震。

那手指流泻的乐声密密匝匝、层层叠叠,漫过悠长的岁月、漫过寂寥的心灵,淡淡的苦涩厚积薄发,游弋在心间,拉起了一段长长的思念。一个停顿后,乐声时而激昂决断,时而婉转绵柔,忽然间,一切归于平息。

弦断!

今日的第二次弦断。

平摊在腿上的手背不觉湿润,我惊讶的发现,眼泪竟不由自主的滑落,余音绕梁。我久久的无法回神,他却微皱着眉头,道:“两次弦断,似乎不是好的预兆。”

“八阿哥的琴艺,盈雷佩服。”不在于指法的娴熟,他只是听了一遍却不仅记住了它的迂回曲折,更是记住了那份悲怆的心情。

“只可惜,断了弦。”他似乎遗憾很深,“却不知,今日你与我,谁是谁的知音。”

我的心事他明白,却不会停止,他的心事我也明白,却不会接受。注定了,与他相交、相知、相惜却无法真正的成为知己。“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不自觉的念出了岳飞的《小重山》,才突然想起岳飞所抗的金不正是他们的祖先?

八阿哥好笑的看着我心虚的表情,说道:“不妨事,即使是太祖皇帝对岳武穆也是颇为敬重,你不必担心刚才说错话。”

我露出嘲讽的笑,说道:“‘知有君而不知有身,知有君命而不知惜己命,知班师必为秦桧所构,而君命在身,不敢久握垂权于封疆之外。’敬重不假,只是这敬重的背后大有文章而已。”

他把琴搁置一边,淡笑道:“既然你也承认敬重不假,又何必在乎敬重的背后真正的谋划?若是这般看待岳将军,倒是看轻了他。”

我沉默,现今对岳飞是否是民族英雄的讨论越来越多,仿佛愚忠两字盖过了他本身的气节和精神,但一度喜爱他的我还是明白的,抗旨出师的他是无奈收兵而非愚忠。只是历史被很多外在的东西蒙尘,看不到真相。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的终究没有属于你,你,还会是现在的你么?”一直很想问他这个问题,他终将不可改变的走向那失败的命运,那时的他,会一蹶不振吗?

“愿赌服输。”他的右手食指在左手手掌上细细画描,眼中是深思的表情,“天下不是一个人的,盈雷,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自私。”

他的声音里有不可遏止的疲惫,我忽然有些理解他的意思,不由的叹息。我宁愿相信,他和四阿哥之间的明争暗斗为的是天下而非一己之私。

那么,也许,他的失败也是因为天下比他个人的私心来的重要。

眼前周身寂寥的男子让我心有些强烈收缩的疼痛,如果,你不会伤害十三,也许,你会是我深宫里一个不可或缺的亲人。

只是,我不能改变,而你也不会改变。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轻声的念着这句诗,心里无限的惆怅。一直在不停的学习,直到大学毕业整整过去二十三年,除了周边的江浙沪一带,便再也无缘领略大江南北的风光。

自来到这里,除了选秀那年粗略的欣赏了沿途的风景,三年多以来,一直被困在京城,难怪都想着争宠,原来被康熙宠幸的最大好处是经常可以南巡、避暑、狩猎。这些大概是深宫中的女子最大的娱乐。

想到这里,不禁叹息的摇头。什么时候,我才能重获自由。

明天,就是他们离开的日子。我将铜钱用红线穿起,碰撞在一起,叮叮咚咚的声响听在耳里格外的刺痛。

这一次,恐怕再没有一双眼睛代我领略草原的广袤无垠,再没有一双手为我留住那旖旎风光的永恒美丽。

而我,也无法阻挡历史的前进,让一切天翻地覆。

原来,现实面前,人的理想、心愿、能力,如此的微不足道。如今只能祈祷,康熙不仅仅是他的皇上,更是他的阿玛。

将之前泡制的解暑茶包好,准备亲自送往养心殿给四阿哥。这几年,每到暑日十三便会嘱咐我给四阿哥解暑的茶,今年他虽然不会叮嘱,我却也不会忘记。何况,早两日,四阿哥就着人过来吩咐我今天去养心殿找他。脑海里不觉想起去年冬天和十四一起撞上四阿哥的情景。

他不带温度的嘲讽言犹在耳,仿佛一炳冰冷的剑直刺我的心窝。后来,他虽坐下,可气氛却因他的到来变得沉默而尴尬。

有些明白,为什么十四始终无法对他贴心。

同样的心思深沉,八阿哥的微笑让人放松,而他的微笑却让醍醐灌顶般清醒,难以轻松。

一个弟弟,终究是希望自己的哥哥是能亲近而非仅仅是敬爱。

进得养心殿内,他坐在背对阳光的地方,面孔有些泛红,鼻翼和额头微微渗出汗珠。让我好笑的是,他前面竟然也摆着一盘棋。我把东西递给他,他微一扯嘴角,说道:“多谢姑娘费心。”

“我为的既不是自己,也不是四阿哥,所以四阿哥不必客气。”我淡淡的一笑,倘若不是因为十三,我对这位冷面贝勒一定敬而远之。

“盈雷姑娘若还记得为的是什么,也是一件好事。”他幽黑的眸子看过来,深不见底,却隐有威胁。

“四阿哥找盈雷为的便是说教?”我扬起眉头,问道。

他微微的一笑,清淡、随意,却无法掩盖那周身的尊贵与傲然。“只是善意的提醒,盈雷姑娘何须如此介怀?”

“那盈雷多谢四阿哥的善意。”堆上一抹没有诚意的笑容,我的目光转向他的棋盘,“四阿哥一个人下棋不会觉得孤单?”

他轻轻推动一枚棋子。“有时候,一个人下棋有趣的多。”

他脸上是一抹自信却淡然的笑意,仿佛棋盘里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一般,他所做的不过是如何让已知的对手落入自己的圈套而已。

心里没来由的害怕。

刚则易折,他越是有着了如指掌的自信我越是觉得这一次的他不会如愿以尝。

“四阿哥,容盈雷说句不中听的话。”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有时人往往输在自己最得意的时候。”

也许,他是最后的那个胜利者。只是古往今来,有几个胜利者前进的道路上不是血流成河。就当我私心,不愿意十三成为他胜利的牺牲品。

这个代价,我输不起,他同样也输不起。

失去了十三,对他而言,比失去左臂右膀更让他痛心吧。

他幽深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了几点亮光,沉默片刻后,将身后一幅卷轴递给我。“十三弟托我把这给你送来。”

我迫不及待的想打开,碍于他在场,便克制内心的澎湃。他一眼看穿我的心思,嘴角勾起一丝兴味。“盈雷姑娘不必太过压抑,不然得不偿失。”

我失笑道:“原来四阿哥明白这个道理,果然难得、果然与众不同。”

他原本清明的眼睛此刻多了一些幽暗,淡笑道:“我有些后悔把卷轴给你了。”

我忍俊不禁。

也许,有一天,面对他的时候不会再紧张。

只是,他终究是雍正皇帝,这一点,我永远都无法忘记。

回去打开卷轴,不觉惊叹,那随即涌起的雾水渐渐弥漫我的眼眶。

那一碧千里的草原上,那一群安静的牛羊好似真实的在我面前呈现,远山如刀削般平整,连绵不断。落日的余晖照耀下仿佛给山上披了一层胭脂色的外衣。

那站在羊群前面的男子,有着世间最懒散却最温暖的笑容,那落日的余晖折射在他明朗的面孔上,悠远、宁静,与身后的草原浑然一体,周身散发着自然且悠闲的气息。

那雍容闲适的浅笑,那温和包容的眸子仿佛是触摸着最细腻柔滑的丝绢,温润的令我不由自主的落泪。

他没有离开,他留下了最真实的他,也把我带去了那一望无垠的大草原。

闭上眼睛,任泪水滑落嘴角,那不再是冰凉苦涩的味道,仿佛带着一丝甜、一丝暖意。

你要说的,我明白。

HOHO,把BUG修改掉了。刚好发现那个历史错误有助于修改我的BUG,一举两得啊。

那么好的长评被去精了,心疼呀,觉得很对不住灵儿MM的心血。

我的确很在乎来这里看文的人的感觉,毕竟这也是种缘分。我希望每个来的人不会觉得这是种浪费,当然,我承认我很贪心:)

惊变

夏末的天,天高云淡。太阳照着,不若盛夏的热烈,照在身上,仿佛泛着晶莹的光。在秋千上轻轻摇晃,看云卷云舒,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仿佛心里的梦,时而触手可及,时而散落天涯。

微闭着眼,手去捡身边放置的葡萄,却摸了个空。我不解的睁开眼睛,看到八阿哥那微笑的神情,带着一丝狡黠一丝揶揄。

“果然会享受呀,既然我来了,便是见者有份。”他跳了一颗大的优雅的送入口中。

我无奈的看天,说道:“堂堂一个阿哥,竟然来抢我的吃食,也不怕丢了你的面子。”

他笑的无比灿烂。“这叫与民同乐。”

我失笑,无奈的摇头。和他斗嘴似乎从来没占过上风,我也不讨这个没趣。我起身,忽然觉得有些倦怠。“我回屋去了,你要去看主子?”

他摇了摇头,道:“额娘还没起,我也不打扰她了。”

我不禁皱眉。“最近主子的身子弱了很多,她仿佛有很大的心事。”

一直很奇怪,她说这是十三的劫,可是随着时间的推进发觉她的担忧不简单,决不仅仅是因为十三的缘故。我一直在揣测,她的担心是不是因为八阿哥的缘故。

“那便烦劳你,有空闲陪她说说话,解解心头的闷。”他有些意味深长的道,“不论你的立场在哪,你对额娘的心,我却是信得过的。”

不知不觉,进了屋。我神色一凛,直直的看他,缓慢却坚定的说道:“你不要试图来试探我心中的天平,在我心里,他和主子的分量相同,无论谁伤害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对我来说结果都一样。”

他用良妃来试探我的底线,可他不明白,孰轻孰重是我自己都很难衡量的。我只知道,不管谁出事,我都做不到坐视不管。

他挑了挑眉,置若未闻,眼睛注视着窗外,原本还晴朗的天气乌云竟忽然间黑压压的挤成一团,直直的压在上空,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一般。天空一片阴沉,屋里有着死寂的沉静。

这么突然的变天,这么反常的气候,我心中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天,终究是要变的。”他仿佛自言自语。

我侧头看他,他只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淡静疲倦的笑意凝固在他的嘴角,衬的他的人仿如沉默的雕塑,令人不忍心打扰。

不一会儿,天空便又恢复了初时的明澈干净,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阴暗只是我的幻觉一般。八阿哥收回了他漂浮的思绪,一缕我熟悉的微笑重新浮现。

“终究,天还是会变成该有的样子。”我在他身边,轻声说道。

他略略展颜,却是云淡风轻。“陪我下盘棋吧。”他笑笑,说道。

我干笑一下。“对手太弱,你会没有成就感的。”

他平静的一笑。“有时,跟弱一些的对手交锋能放松下心情,盈雷,今天,便是你牺牲一次,可好?”

心里没来由的疼痛,面上淡淡一笑,道:“好,我便让你赢一次痛快的。”

不由分说的摆棋,我只是初入门,自然抵挡不了他的攻势。两个时辰便已连输三盘,两人全都满足的舒了口气,不约而同的相视而笑。

“没见过输棋也像你这般开心的。”他指着我,笑道。

“明知是死棋,何必斤斤计较?你玩的轻松我便也开心,各取所需而已。”我回他快乐的笑容,他轻轻点头,目中却是第一次流露着类似感激的情绪。

“如果……”他忽然间看着我,欲言又止,末了,轻轻的摇头叹息,待神色如常后,指了指棋盘,说道,“你的确在棋力上先天不足,若是遇上真正的高手,适才我那个错误便能断了我的后路。”

我不以为意。“倘若你的对手不是我,恐怕那样浅显的错误根本不会犯。”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有时候,有些错误你明明知道却不得不犯。因为——那是唯一的路。”

心口一震。他仿佛是知道自己在与什么抗争着,更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怎样,却始终不愿意停下前行的脚步。

正想说几句,他却镇定如常,一子一子的复盘,直到黑子将白子完全逼入绝境,他的目光闪过一丝锋利和决绝。“这一次,我不会让白子再有翻身的可能。”

我脑海里忽然想起四阿哥临走时的情景,那镇定却隐隐透着自信卓然的神情,再看着他此刻的倔强骄傲,长长的叹息。

这一局,究竟谁赢谁输?

亦或者,根本是两败俱伤。

九月天,反常的阴雨连绵。细雨无声,如同流淌的琴声一般,轻轻扣动独坐人的心房。我倚着窗,看了好一会天空,捧起茶杯,让杯身传来的热流渐渐温暖这反常的秋寒。这个身子一直是典型的寒性体质,每年入了深秋便觉寒意入骨。但今年,只是九月天,我竟然无法阻挡身体里不断涌起的寒冷。

“姐姐。”听到身后一声熟悉的叫唤,回过头,果然见到可妍笑颜如花的站在门口。

我忙站起来,招呼她进来。“怎么有空过来看我?”

她笑笑,把我按下,说道:“姐姐还是坐着吧,看着姐姐身子好象弱的很。本来不该来打扰姐姐休息的,只不过……”

她有意识的停顿,我心一紧,故做平静的说道:“有什么旦说无妨。”

她巧笑嫣然的道:“姐姐,我唬你的呢,瞧姐姐你紧张的样子,姐姐有心事吗?”

我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的放下,慢慢摇了摇头,答道:“没有,只是,最近天反常的很,有些觉得冷而已。”

她闻言过来拉我的手,我只觉一股暖流,她却一震。“姐姐的手好冰,真的没大碍吗?”

我淡淡的一笑。“没事,只要……”

我的话被夺门而进的芷蓝打断。“盈雷,出大事了。”

我陡然站立,“什么事?”

心惶惶然,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有片刻的窒息。迫切的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却又不敢去听她口中吐露的只言片语。

“外面传来消息,说十八阿哥薨了。皇上不知怎的把太子爷给废了,而且,而且。”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我问的格外艰难,仿佛有人扼住喉咙一般,缓慢而晦涩。

“听说,大阿哥和十三阿哥也一同被拘禁起来,被关去了养蜂夹道。”芷蓝小心翼翼的说完,谨慎的看我。

我心口如五雷轰顶,眼前好似一片漆黑。我深吸了口气,用指甲狠狠的掐了自己,眼前是芷蓝关切的面孔,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没事,芷蓝,过会我去主子那伺候着,你们就先歇着。”

“你行吗?”芷蓝跟紧问道。

“不要紧,我先去小厨房备下膳食。可妍,很抱歉,今天不能陪你了。”我转而看向可妍,她面孔此刻竟也是一样的苍白,我拍了拍她肩膀,说道,“别为我担心,你先回去休息。”

她沉凝着脸,良久说道:“姐姐千万保重自己,不要乱了方寸才好。”

我感激的点头,看她的不安就好象在看真实的自己的不安一样,像一面镜子一样,清楚的照到了自己的焦虑与担忧。

打发了她们,我脚一软,抚着桌面,不让自己坐下。不断的告诉自己要镇定,在毫无所知的情况下,我只能先询问良妃弄清楚历史是怎样的,才能尽力去帮他。

只是,我到底有没有帮他的能力?

千头万绪、杂乱无章。

轻声走到良妃寝宫,她却没有睡,半坐着,眼睛注视着上方,一抹抑郁清晰的浮现。看到我默不做声的站着,愣了一愣,蹙眉问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终于觉得无力,坐在床边,长长的叹了口气,想要把心里的害怕、惶恐连根拔除。“告诉我,究竟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会被关押?”最后,哽咽的好似喉咙口的鱼刺,扎的人嗓子疼的厉害。

“不是关押,是圈禁。其实关于这段历史,一直都很难说的清楚。”她幽幽的轻叹,把我揽至身边,“你应该明白,皇上,他对十三极为宠爱。之前的种种你也能看到,这次废黜太子,十八阿哥是导火线,却也是必然。大阿哥是因为被揭发魇镇太子,而十三,关于此的猜测太多,恐怕我无法给你完整的答案。”

“魇镇太子?”我喃喃的重复,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十三会不会也是因此而受累?”

她困惑的摇头。“其实史料里的记载并不完整,更何况,我对康熙晚年的资料研究的并不多。”

她连连咳嗽,我忙给她端水,轻拍着她的后背,喂她喝下一口水。她轻抚胸口,接道:“我知道你担心,如今,等着消息确认了,你再想办法。历史终究是要按轨道去走,你我,都无能为力。”

“太子被魇镇是怎么回事?”我自然不信魇镇这说法,太子的古怪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的,魇镇或许是个很好的借口,但只要能证明他不是被魇镇,或许还会有机会。想到此,我眼睛有些发亮,心跳异常快速。

“帐殿夜警。”她一字一字的道,见我不解,便解释道,“这很可能是发生在十八阿哥过世后,或许是太子淡漠的行为惹怒了他,或许是因为十八的离世使得他心力交瘁,斥责了胤礽以后命令胤禔监视他的行为,他却夜间潜至皇上营帐,裂缝窥伺,心怀叵测,事后被胤禔揭发,也因此引发了一废太子。

“再后来,是胤祉揭发了胤禔,说是因为他魇镇太子,当然,胤礽的行为的确和他平日有所不同。我始终不大相信,他那般温和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也许,他也是不信的,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借口,毕竟胤礽是他从小抚养的孩子,比别人亲厚太多。”她略微闭上眼睛,有些自嘲的说完最后一句。

我若有所思的点头。八阿哥当年应该把太子险些掐死我的事情给瞒了她,也难怪她看到的或许多是他温文的一面。

我站起身,便要走。她出声问道:“你去哪?”

“去找能告诉我详细情况的人,我相信这个时候,有人一定和我一样着急。”四阿哥这个时候最可能出现的地方一定是乾清宫。我咬了咬嘴唇,既然能确定太子不是被魇镇,或许我就有机会帮他。

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在这里,庆幸过自己所学的点滴。

“你……”她说了一个字,便顿了顿,再道,“按你的心去做,我相信,你会做的比我好。”

我朝她点头,匆匆忙忙的往乾清宫赶。前面,仿佛看到一个身影,虽然跪在乾清宫门口,却仍是笔直的身躯,只是,隐隐的有些颤抖。

心里,微微的有些痛。一直隐忍的泪水,却在看到那个背影后陡然落下。在这个时候,也许只有他和我一样,会倾尽所有来救十三。

我走到他身后,轻声的叫唤:“四阿哥。”

他的身躯蓦的一震,缓缓转过身,平日里镇定的表情此刻竟有些令人心惊的痛楚、无奈与自责。

我心中有几分了然,不由幽幽叹息。“四阿哥,盈雷还有一些事情想问你,请你先随我离开,好吗?”

他怔怔的看我,那眼神仿佛一匹孤独而受伤的困兽,茫然间抓不住一点希望。我有些不忍去看他,十三在他心里竟也是这般的重要。

“四阿哥,你这么做不会让皇上改变心意,也只会让十三阿哥难过。如果你还信的过我,就请你先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让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俯下身子,将手递给他。

他迟疑了下,眼神有片刻狼狈的躲闪,犹疑的握住我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却重心不稳的似要摔倒。

我忙扶着他,接过他一半的重力。“四阿哥不碍事吧?”

他默然的摇头。“不要紧,十三弟的事更重要。”

养心殿内,他的身体仍在微微颤动,面孔和嘴唇苍白的可怕,两只绞在一起的手颤抖的更甚。他似是无力的闭上眼睛,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飘渺而无奈。“你会不会恨我?”

我不禁一震。“为什么这么说?你又何尝希望他出事?”

他睁开眼睛,直直的看我,那一瞬间的懊悔让我心揪的紧紧的无从放开。“是我的大意害了他,若不是他,今日在养蜂夹道的是我!”

“你!”我不觉脱口道,触及他那双眼睛,心却软了下来。“告诉我,为什么?究竟是什么情形?十三是为你顶的罪?”

他有些悲哀的别过脸,我隐隐能看到一滴眼泪顺着他眼角滑落。“八弟掌握了一些证据,证明我与魇镇太子有关,是十三弟把这罪名自己认了。”

果然是这个,我心里稍稍放松了下,却还是不敢大意。“我不信皇上没有真凭实据会轻易相信十三是这样的人。”康熙是那么信任他宠爱他,只是空口白话又怎会让他轻易的定罪于十三。

他面上更添一份灰暗,周身那最后一点力量仿佛消失殆尽。“这个证据,恰恰是十三弟自己找给他的,皇阿玛便是不相信也不可能。”

“为什么?”我不能相信的大声问道,“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如何找的出证据?”

他被我的话一语点醒,良久,才好似不可遏止的泛起一丝凄楚的笑。“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早就做好了一旦事情到了无可收拾的地步便一力承担的打算。”

我不大明白他的话,疑惑的看他。

他幽幽的叹气,说道:“你该见过二哥身边的太监。”

我点头。“的确见过,而且一直都是他在怂恿太子杀我,我一度怀疑过,那个人与你有关。”

他转头看向我,目中有惊诧。“你怎会猜到?”

“线索一点点汇集起来。你起初对我的敌意,以及他非要杀我的动机,想来是你想要维护十三,生怕我是八阿哥的人。再加上,我和十三曾经遇到过他们,他执意不让我听他们的对话,而他的神色又极为复杂。种种的线索推断,让我的认知逐渐清晰起来。”他的脸更加的苍白,乌黑的眸子在那一刻好似能充血一般,我的心猛然紧缩。

“他果然很早便知道了。”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缓缓开口,疲倦的声音透过渐渐暗沉的夜色却如利剑般向我袭来,“那个太监是我按在二哥身边的人。我早就察觉了二哥的古怪,发现有时他会判若两人,一旦紧张、遇到突发情况,表现会与往日截然不同。我让小顺子留在他身边,慢慢获得了他的信任,也摸透了他犯病的规律。十八弟的事情原本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我没有想到……”声音再无力继续下去,他垂着头,深陷在双臂间,好象这样能让他逃开此刻覆盖在他心灵上沉重的枷锁。

“是八阿哥吗?他手上有小顺子受你的指使的证据?”

“是老八。原本,我想一石二鸟,借这个机会将老八拖下水,却万万没有料到他已掌握了证据,是我,太低估了老八。”他仍然埋在臂弯里,声音细弱的传过来,我静静的听着,有如利刃刺进心窝。

这天家的争权夺利竟是这般残酷,残忍到让人忘记他们本流着共同的血!

“十三和小顺子又是什么关系?什么证据可以推翻八阿哥他们设的局?”我忽然发现自己冷静的可怕,却不知这冷静究竟是因为我了解太子的病症还是因为尖锐到近乎让我麻木的疼痛反而迫的我警醒而又清晰。

“小顺子在六年前曾经受过十三弟的恩惠。而他也正是因为十三弟的缘故才甘心为我做事,且做好咬定是八弟指使他的必死打算。”

四阿哥把一切都交代的清楚,我久久凝望着宫墙外那抹越来越重的黑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那么渴望自由的人,他将如何独自度过那幽禁的冷清。

“四阿哥请回吧。”我慢慢起身,一时间竟不想看他,“十三阿哥的事情我会想法子。如今,请四阿哥万事小心,倘若你因为他而再度受牵连,十三的一番苦心便白费了。”

他也随我出去,黑暗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呼吸带着无法抑止的沉重一声一声格外清楚。

这一路,如此的漫长,让我觉得好象怎么走都走不到终点。

这一夜,辗转反侧。

清晨,天色转亮,渐渐发白,吹散了原本弥漫的雾气。我穿着单衣坐在秋千架上,让清晨微凉的风吹醒脑海里翻涌的意识。

本已想好该去找绮萱,这是我唯一能迅速见到康熙的办法,可心里却还有另一个声音迫使我留下,等待一个人。

八阿哥。

我终究不能完全的将他视为仇人,虽然,正是他的精心布局把十三送进了养蜂夹道。却始终无法怨他。

笃定他今日会来,可是我能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

不知过了多久,我熟悉的蓝色身影站在了我面前,沉默而忧郁的面孔,我从他脸上看不到胜利者的喜悦,反倒是一抹忧伤的疲倦。

他就这样安静的站着,安静的看着我。

我慢慢的着地,退后一步,和他的目光平视。“为什么是他?”

他微扯嘴角,却丝毫不见喜悦。“没有为什么。不是我选择了他,是他选择了这样的命运。”

“我不信你心里一点都不知情,你知道这一次你伤害的会是十三,从一开始,你便是冲着他去!”他的平静和坦然触动了我心里的弦,竟让我有不能停止的怒气,那愤怒背后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为什么,他一定要这么做?

“我是知道,他会站出来为四哥顶罪。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四哥最初不是想一石二鸟,把我也设计进去,我会需要做的如此狠绝吗?我只是在自保,别无选择。究竟是谁害了十三你为什么不能想清楚?”他神情里的倦怠褪去,眼睛里透着一股冷冽的光,那么的咄咄逼人,让我不能顺着心意说不。

只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而这事实,才真正的刺痛我心。

我无力的滑下身体,即使这一次能够证明太子不是被魇镇。能躲的过这一次,还能再躲过以后的明枪暗箭吗?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过来,我抬起头,脸上兀自挂着泪痕。他眼里有来不及掩盖的震痛。见我看他,慢慢扬起头,太阳光折射过来,让我顿时看不真切。

我狼狈的抹去泪水,没有理会他的手,直到起身,他的手还是怔怔的停在半空,耳边传来他一阵长叹。“我确实不想伤害十三。”墨玉般的眼睛竟也有一闪而逝的疼痛与挣扎。

我长呼了口气。

长久的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整了整衣衫,走过他身旁时,停了停,说道:“倘若他有意外,你我从此陌路。”

他震了震,没有回答。

我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他,他仰望着天空,那清瘦的身影竟是如许孤单。

手捧着茶杯,手仍然微微的颤抖。絮絮叨叨的说完了所有的经过,绮萱怔怔的思索了会,叹道:“原来这些年你瞒了我这么多。”

我苦笑了声。“有时候隐瞒一些事是为了让你过的无忧无虑些,你不知道,你的快乐是我在这个宫里最珍惜的东西之一。”

她回握我的手,把茶水递到我面前。“我只能帮你见到皇上,余下的,却都只能看你了。”

我点头。“我明白。如今也只有你能帮我这点忙,这事可大可小,万一连累你……”

她笑着把我的话打断。“我可不许你跟我如此生分,盈雷,我早把你当我自己的妹妹看待,这些年你提点了我很多,教了我很多,这点小事你若还跟我计较,那便是不把我当你的姐姐。”那表情带着些嗔怪,却令我心头温暖无比。

“幸好,还有你。”我由衷的说道。

她微笑着,仿佛是我此刻最能倚仗的温暖。正欲开口,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通传:“皇上驾到。”

我正要起身,她却镇定的把我推到后面,叮嘱道:“你先在后面听着,如今来不及从长计议,便只能见机行事了。”

我点头,躲在了屏风后面。

很快,传来康熙那掩饰不住疲惫的声音,才刚说了一个字,便一阵咳嗽。绮萱像是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说道:“皇上龙体重要,该歇着才是,来看萱儿,倒是折杀萱儿了。”

康熙慢慢顺过气,叹道:“回了宫也一直没能来看你,出了太多事,朕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歇一歇。”

绮萱道:“皇上想歇着,萱儿便让皇上安安静静的歇着。我吩咐小厨房给皇上准备点心,皇上,吃人嘴软,可不兴皇上再这么愁眉苦脸的对萱儿了。”

我能想象她撅着嘴撒娇的神情,也许在康熙为夺储的事焦头烂额的时候,也只有她的温言软语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些很难接受的事。

小厨房很快送来一些点心,一阵细细的咀嚼后,我听到康熙的声音有了一些宽慰。“这糕点倒是精致,味道也好,你费心了。”

“不是我费心,我哪有那般玲珑的心思。这便要感谢盈雷了呢,皇上可还记得她,当年您在我这见过她之后还夸赞她远比我有见识呢。”

康熙有片刻的沉默,我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沉默的气息一阵一阵的涌来,直到绮萱觉得尴尬。“皇上。”

康熙平静却锐利的道:“萱儿,连你也要对朕使心眼吗?”

我听到她下跪,回道:“皇上,萱儿并非有意,只不过……”

“是奴婢求得萱主子为奴婢求情,能见皇上一面。”我从屏风后面走到康熙面前,和绮萱并排跪着,抬起头,目光清明的迎视康熙。

“果然是你。”他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了然和不快。

“奴婢求见皇上只为了向皇上陈述一件事。”我咬了咬牙,一字一句的道,“太子行为异常并非是中了巫蛊。”

“那又是为什么?”他目光平平的射来,却明亮刺目的能照到一个人最深的内心。

“是心病。”我吐字清晰的给出答案,却见到康熙一刹那愣怔的表情,竟半天没有答复我的话。

半夜爬文,头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