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番外——胤祥

《《清烟缈》》

夜凉如水。

淡淡的月光却如刀锋一般,直直的刺入心底最疼痛的地方。我徘徊在窗前久久的注视着那弯新月,不敢动、不敢想,惟恐惊动心底里最沉重也最无奈的想念。

第一次见到她,便是在华美的月色下。

彼时,是馨儿被皇阿玛指婚给科尔沁部的多尔济的晚上。自从额娘辞世,馨儿已经是我身边仅剩的最亲的人。

我能理解皇阿玛的苦心,只是理解未必代表能够接受。只是天家的子女无从拒绝,唯一能做的,却也只是把心里的悲伤用乐曲来表达。

却是在那样一个时候见到了她。因哭泣而狼狈的她在月夜下却隐隐有着楚楚的清幽。也许是相似的面孔让她做出了令我匪夷所思的举动,但我震动的是那份失常下仍没有被她丢弃的理智。

那份强烈的感情呵,其实何尝不是紫禁城里的人奢望的刻骨铭心?只是,太多的前车之鉴已经告诉我,适度的相敬如宾是我能给予云悠的最好对待。

用一份答应过她的承诺来敬我对她最后陪伴额娘身边的谢意,来偿额娘临终前对我的嘱托。

既然娶妻,便一心一意对自己的妻子。

额娘也好、良主子也好,都是一份残缺感情的牺牲者。我做不到八哥那般毅然决然,却也曾心里允诺过云悠,不让任何一个人进入我的心,虽然,这份空荡从未离开过我。

所以决心成全这个女子,让她能按她的心意做选择,能有她简单的幸福。

也许,生命里有些东西是注定的。

是何时起放任她进了自己的心?

也许是那跟十四弟不卑不亢回话的骄傲,也许是那冰雪聪明一眼变能看穿人内心的玲珑,也许是那身陷险境却仍然以大局为重的冷静,也许是那摆了我一道后笑颜如花的美丽,也许是那出口成章的才华,也许是那道出我心声的柔软……

原来,不经意间,我记住了一切,记住了那些简单美好的回忆。任她恣意的弹拨心底最易感也最柔韧的弦,轻易的被她侵占不设防的灵魂。

只是,待到醒悟的时候,太晚。

知道一心想取她性命的人不是二哥而是四哥后,一直紧绷的弦才算松开。

四十六年正月,我随皇阿玛南巡。临走前,嘱托四哥代我照顾她。

四哥显然不是很赞同她和我太过接近。“这个女子且不说是不是老八身边的人,单是那份看透人心的机警便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你最好,离她远一些。”

我微笑,四哥所说的危险不正是她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她不会刻意的娇柔或是欲盖弥彰的华丽,她总是专注的听你说话,然后若有所思的沉默,再开口,总能轻易的直达一个人的灵魂本质。

“四哥,她是我的知己。”我给了四哥答案,“知己”,很模糊的字眼,只因有些东西我不想去深思,从发现四哥那个秘密开始,我的心里便做好了一个准备。而我,没有资格把任何人卷进来。

“倘若这个知己不在了,你当如何?”四哥眼中精光一闪,他仍然没有放弃她对盈雷的想法和举动。

“少了她,紫禁城于我,会寂寞许多。”不知道这句话够不够分量让四哥打消他的念头,我微笑看着四哥,神情却没有半点放松。

他沉吟半晌,终于妥协的点头。

其实四哥不明白,这份嘱托不仅仅对此次南巡,更对将来某一天,当我注定踏入既定命运的时候,她能平安的过自己的生活。

不希望她有一刻被卷入紫禁城的纷争里,即使平凡,我却甘愿希望她平凡,有一个平凡却能守护她的男子陪伴身旁,给她相濡以沫的幸福。

只是,我一直拒绝去思考,为什么只是单单在意她的幸福。

直到,她央我给可妍作画。

我自以为成竹在胸,却发现如何下笔都无法捕捉那个少女的神韵,而我在江南的日子里给她作画却没有片刻犹疑过。

原来,那道身影已成为心头的烙印,无论如何抹,都无法抹杀她的存在。

我无奈的搁下笔,她这个要求,我是无法完成了。

而我,将如何面对自己心中有她的事实?

“十三,我喜欢你。”

她一遍一遍的诉说,仿佛是梦中的呢喃,竟让我也恍惚起来。我被她紧紧的拥着不肯放松,那温暖让我有不顾一切想靠近的冲动。

可是,我不能靠近。

此刻的靠近只会让她和我一同万劫不复。

倘若推开,会不会仍然是一场万劫不复?

“我想要一个人,他的心里只有我,只容得下我,他看不到别人。可是紫禁城里会有这样的人么?不会,你不是,谁都不是!三个人都嫌窄的路,何况是很多人一起走……”

心里溢满着苦涩。她说的对,注定给不了她要的,那就放她离开,她是如此聪明的女子,必然有懂她的男子会出现。

而我,宁愿让想念注满内心,也不愿她从此简单的快乐被封锁在一个比紫禁城更小的牢笼里。

如果她会怨,我也宁愿由我来承担。

和云悠一起出现是为了断了她的念头,却在云悠挽起我的手时本能的抵触。终究不想伤她,不管原因是什么。

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急急的赶去,却在储秀宫门口看见了跌倒在地的她。

一瞬间,心如刀割。

我有种冲动,想抱住她,告诉她,即使是地狱,我也愿意和她一起去。

可是,我不能,心里始终有另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她不该被任何人连累。抱着昏迷的她进储秀宫,为她送去一直想送却没有送出的礼物——梳篦。我明白她赠发绣的心,也望她明白我的心。

良主子把我找去,问我是否能够忘记她曾经说的话,是否愿意和盈雷共同面对。

我很想回答愿意,但我自己明白,有些事情已经注定了。四哥的计划本就是双刃剑,当初劝她离开良主子也是为了若有一天四哥的计划成功她可以不受牵连,此时,我又怎会牵着她的手一起入火坑?我做不到。

“不管发生什么事,胤祥只请求良主子不要牵连到她,能让她平安的出宫。”我恳求道。

良主子有片刻的怔仲。“你便这样放开了?”

我淡淡的微笑。“倘若侥幸平安,我会回来寻她。”

“倘若她的心不在了呢?”良主子问了一个我不敢去想的问题。

“我只希望,她能顺着她的心生活。”这是我唯一的期盼了,不论她的心指向哪里。

回去竟连自己也支撑不下。这一刻才明白,原来,人要逆着心做事是那么的疼。我尚且如此,何况于她?用这样的方式去爱,她会不会痛苦更甚?

四哥给我带来她送的一枚铜钱,打成了她所说的同心结,也给我带来了一个故事,在四哥心里埋藏了太深的故事。

我明白,紫禁城的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无奈。

四哥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活着,一切终究是有希望的。你们之间,便有这么大的难关吗?”

我知道四哥放下了成见,但心里却有无法言说的苦涩。对四哥,我有无可推卸的责任,这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难关终究会过去,只是你会不会在原地等我?

我终究也是有一份私心的啊。

冬日里,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湖边,单薄的背影有些微的受凉的震颤。我不敢多逗留,直奔永和宫,遇上了十四弟。

告诉了他她在湖边,托他为她送去手炉。十四弟沉默半晌后,冷冷的回道:“我是不会告诉她这是你给的。”

我了然,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知道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保重她的身体。“我明白。”如此回答他。

“你选择了放弃,就真正从心里放开她,她需要的,你不可能做到。”十四弟如许说。

心里却隐隐的被激怒。“她是个明白自己要什么的女子,她要的,不会轻易放弃。”

十四弟忿忿的离去,我苦笑了声。其实,我没有资格阻止别人去爱她,即便那个人是十四弟。

但心里,有个执念,始终不肯离去。

如今身在这里,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出去的一天。心里却从未有过的庆幸,庆幸没有牵连她,想必会有人将她好好照顾。

路是自己选择的,由不得自己后悔。

门嘎然而响,心里竟隐隐有些期盼,进来的人,会不会是她……

有好两章十三没能出来,便写了个番外,发现写和想象果然不同。想以情节为重的,还是变成了内心活动为主:(

不满意的地方还请大家多提意见,以便以后的修改。

催眠

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我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无声的空间里有不规则的紊乱。可是心却完全平静下来,之前心里并不能完全确定,只是凭着相关蛛丝马迹的推测奇Qisuu.сom书,外加对巫蛊之术的不相信以及救人心切的心情。如今,一旦对着康熙说出来,便没有再转圜的余地。

从此,我和他风雨同舟、共同进退。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康熙嘴角凝起一丝冷笑。“心病?这个借口很好。”

“皇上可以认为这是个借口,但奴婢又岂敢在皇上面前妄言。奴婢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难道连家人的性命都不在乎吗?”我面色如常,心中明净,即使他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会相信,我也要试一试。

康熙眉目微有变化,他低着头,拨弄着手上的扳指,可那手却还是让我捕捉到了些微震颤。“倘若依你所说,这心病又该如何医治?”

“如果皇上信的过奴婢,奴婢愿尽心尽力,医治好太子的心病。”我重重的磕头,不住的祈祷他能答应我的请命。

“你们都先起来。”康熙声音里听不到半分动容,反而是几分沉重的味道。“萱儿,你先出去,朕留这丫头说几句话。”

绮萱愣了一愣,在身后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安心,便款款离去。我起身,站在康熙面前,他不语,慢慢将面前的水喝完,才不紧不慢的问了句:“你凭什么让朕相信你?”

我听到他这么说,像是信了一半,心里越发镇静。“皇上,事以至此,如果您不相信,太子的心病便无法医治,会是皇上永远的心结。倘若您选择相信,至少为太子也为奴婢争得了一分机会。皇上,即使只有微弱的机会,您就不愿意为太子尝试下吗?难道在您的心里,您宁愿相信是他们骨肉相残吗?”

康熙面色一紧,冷冽的目光似要把我完全洞穿。“你此刻站出来,为的是谁?”

“皇上,奴婢为的是谁重要还是太子的病情在皇上的心里更重要?”我淡淡的回答,神色坦然。

康熙此刻嘴角浮起一丝笑,虽然那笑容让我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你果然抓住了朕的软肋。”

“奴婢侥幸,不过是对太子的病略知一二罢了。”

他怒不可遏的道:“好一个略知一二,谁给你的胆子,略知一二也敢来朕的面前逞能!”

茶杯从他手里冲我砸过来,我本能的避开,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破碎的声音。我起初不解,后才明白他大概是将我今天的行为当作良妃的授意。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不要以为这件事能让她有机会兴风作浪!”他的话重重的砸过来,我心里升腾的悲凉更重。

我缓缓的跪下。“皇上,这件事与良主子无关,奴婢凭的是一颗医者的心,也存着私心。倘若太子的病情在奴婢手上得不到治愈,奴婢愿意以自己的命一力承担。”

“你的命,你的命能与谁的命相提并论?”康熙哼道。

“在皇上的眼里,奴婢的命不值什么。在奴婢父亲的眼中,却视如珍宝,奴婢断不会让自己的父亲伤心。”我叹了口气,续道,“皇上,最坏的结果您已经看到了,左不过这个局面无可挽回,倒不如给奴婢一博的机会,只要皇上让奴婢见得太子一面,奴婢自然能为自己的话作证。”

康熙沉默不语。良久,缓缓的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五分。”凭经验、凭知识,但却不能绝对的认定。这世间,哪怕只有一点的不确定,都意味着成与不成各占一半。

康熙冷笑了声:“好胆色,五分把握也敢来朕的面前说这番话!”

“倘若皇上不信我,这五分也变成了空。”我平静的叙说,却看到他手微微一抖。

“朕便让你一试。”他深思的看我一眼,“倘若你无法为自己证明,当心连累你主子。”

我心头一凛,不由苦笑。他可真是掐中我的死穴。“皇上,奴婢还需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洋人的怀表。”这恐怕是现在我唯一能使用的工具吧。

随着康熙一行人进了毓庆宫,忐忑的心在急促的步行中慢慢的变得越发不安。有些明白良妃为何让我顺着自己的心思做事,想必她太了解康熙。她如此的信我,倘若有半点差池。

一阵风吹过惊醒我的思绪。

我看着前方康熙的背影,那一阵风吹来时他也是身形一滞,但很快,又坚定的往前走。可我分明觉得那背影透着——寂寞。

原来,他们与他都是一样的。

高处不胜寒。

只是,再明澈的心依然不肯放弃前进的脚步。只因那最无上的东西离开他们太近太近了。

进到毓庆宫里,太子正狂怒的砸周围的东西,宫里头一片狼籍,服侍的下人一个个躲着远远的。虽通传过了,可他还是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一味的宣泄他的怒或者惊恐。

康熙面色沉到了冰点,斥道:“你们还不把他拦下?”

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把他控制住,康熙往前两步,长吸口气,眼里虽有怒意,却生出了几分痛惜。

太子看向了我这,忽然眼睛睁大,叫嚣着向我扑来,力道猛的惊人,他身边的太监们竟然没有人拦得住他,那只手再度扼住我的喉咙。“我要杀了你,我早该听小顺子的话把你杀了!”

我只觉呼吸困难,身上力气再散开,耳边隐隐约约听到妈妈在叫唤的声音。“颖然,怎么还不回来,家里还等你吃晚饭呢。”

我马上就回来,心里如许回答。渐渐的,好象觉得自己在慢慢脱离这副躯壳,痛楚不在,眼前的一切好象很模糊又好象很清晰……

一声暴喝让我一震,只是一瞬间,那窒息的疼痛再次印在身上。“你们还不去把他拉开!”

那禁锢我的手松开,我被两个人左右扶持着,一阵虚弱的咳嗽,我眼前慢慢恢复光亮。看到康熙在我身前,目光里透着疑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抚着胸口,慢慢答道:“皇上也看到了,太子此刻与奴婢势不两立,恨不得杀了奴婢以泄恨。皇上应该知道,奴婢与十三阿哥也堪称朋友。”我和十三的情谊他见过,该明白不是谎言。可我也不能说的太透彻,不然他不追究十三却去追究四阿哥,只会让十三的苦心付诸东流。这个险,我不敢轻冒。

康熙深思的目光跳跃了几下。“如今你又怎样向朕来证明,他这副模样不是因为被魇镇?”

“只要皇上恕奴婢无礼。”我福下身子,说道。

“朕免你无罪。”他挥手说道。

我瞅着太子的方向,他经过一段时间的挣扎,显得疲惫不堪。也许,是个好机会。拿过一旁太监手里的怀表,我有些战兢的站在他面前,他用仇恨的目光直直的盯着我,却也没有再扑上来。

我轻轻晃动手中的怀表,他不明所以的看着我,视线不由自主的跟随着晃动,目光变得浑浊无力。我心放下一半,靠近他,用轻柔的声音说道:“你的眼睛开始疲倦起来,全身越来越沉重,头脑越来越模糊,你就要瞌睡了,睡吧。”

声音是完全的蛊惑,就连太子身边几个下人,此时目光也有些迷离。康熙已经走到我的身边,目光迥然的看着我的举动。

我向他做出噤口的手势,看着太子眼睑慢慢闭上,轻声唤道:“太子。”

他身子一震,缓缓的开口。“可是盈雷姑娘?”

“正是,难为太子殿下还记得奴婢。”

“姑娘的金玉良言始终不能忘记。胤礽愚钝,竟未能听从姑娘的话,落得今日如此下场。”

我们的一对话,却叫周围的人都倒吸了口气,惊骇莫名。适才发了疯似的要杀我的太子,此刻却如此温和的在与我说话,言谈间竟几分隐忍的抑郁寡欢。

“太子身体不适,皇上也是焦急万分。还请太子放宽心,一切自然会好起来。”我尽量将声音放的柔缓,“奴婢会经常来看太子,能解太子的心结,是奴婢的份内事。”

他似是浅浅一笑。“姑娘好意,胤礽心领,只怕此时会连累姑娘。”

“不碍,太子请多休息。”我叹了口气,续道,“现在我从五数到一,你会慢慢醒过来。五、四、三、二、一。”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的神色里又有了几分恨意。我叹息着,看着康熙,他久久的回神,命令道:“你们将他扶到房里休息,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许放他出门半步。”他转向我,说道:“你跟朕过来。”

乾清宫里,康熙摒退了左右。他冷淡犀利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探究与估量。“你刚才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一种什么妖术?胤礽的病情为何如此古怪?”

我跪下回道:“回皇上,这便是太子的心病。在太子心里,潜藏着另外一个思想,会左右他的行为,做出背离他本性的事。比如,要杀死奴婢,便是另一个太子的所作所为。如果奴婢没有猜错的话,十八阿哥的事给太子殿下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促使他这一面主导了他的性情,做出了种种匪夷所思的事,的确,有些神似于魇镇。”

“仅凭你刚才的作为以及这几句话,朕又如何信你?”康熙脸上的冰寒微有松动,却只是一闪而逝。

我定定的看他。“皇上,奴婢没有别的证据,只求皇上给奴婢一个机会而已。”

他与我对视半晌,目光里的尖锐慢慢抽离。“你告诉朕,是什么导致了他今日的病症?”

我长长的舒了口气。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渐渐消失,我顿了顿,回道:“没有和太子深谈奴婢不敢妄自揣测,恐怕……”我停了下来。

“旦说无妨。”康熙轻叹。

我想了想,说道:“太子的病症应该与皇上平日里对太子的教诲与要求有关,太子素日为人温和,怕是不堪重负。”

“不堪重负。”康熙重复道,嘴角有丝冷笑,“朕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除鳌拜、平三蕃,生平历经多少事,却也没有不堪重负。朕的太子却不堪重负,可笑,可笑!”

“皇上,太子终究不是您。”我轻声说道。

他不由一震,良久,露出疲倦的笑。“果然不是。”他闭上眼睛,思虑良久后睁眼,说道,“朕可以允你尽心医治胤礽,但是,你必须搬出储秀宫。”

我愕然的看着他,立即明白了他是不愿意让良妃知道太多。一时间无法回答他的话,便又沉默了下来。

“你只有一个选择,搬来延禧宫,我对萱儿信的过。”他站了起来,那份厚重的压迫感再度压上来,“如果治好胤礽,你希望朕给什么赏赐?”

我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字清晰的回答。“我想要皇上一个许诺。”

他目光跳跃,语气却淡然。“什么许诺?”

“永不圈禁。”我第一次那么虔诚的对他磕了一个头,他是我爱的男人的父亲,更是掌握他生杀大权的君主。“无论十三阿哥做了什么,请皇上不要圈禁他。”

他定定的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了然。“原来,这才是你站出来的目的。”

“其实,能证明太子不是被魇镇,便已经证明了十三阿哥的无辜。所以,奴婢要的是皇上对未来的承诺。”话说到这一步,其实已经用不着任何的掩饰了。

他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即便哪天他做了朕不能容他的事情,也放任不管吗?”

“如果有一天,十三阿哥真有反心,那皇上又岂能容他活着?”我反问他,他的眼睛更加幽深,不置可否。“他是再自由不过的人,皇上冷淡着他对他而言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倘若再圈着他,奴婢恐怕十三阿哥心里再无生机。哀,莫过于心死。”

康熙放在桌上的手轻轻的敲打了下桌面,很久的沉默。“你先起来。”他沉重的声音传过来。“你先治好胤礽,余下的事情朕自会答应。不过,”他停了停,冷冽的目光令人心寒,“别拿自己的命去赌。朕相信,你有分寸。”

“谢皇上。”谢他愿意相信我一次,毕竟我拿我的命,他也拿他最心爱的儿子在与我一同下赌注,于他,已是底线。

“以后不要再叫他太子,当心祸从口出。”他淡淡的说道,于我却是重重的提醒。我不由微微的露出一丝笑容,虽还有几分苦涩,却总算让我对未来有了一丝信心。

心里盘旋的便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会治好二阿哥,一定为你争得那份承诺。

回到储秀宫,康熙指派了两个小丫头来帮我打点行李。我嘱咐了她们后便向良妃的寝宫去请辞。没想到,拒绝了绮萱,躲过了德妃,我仍然要离开这个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离别在即,仿佛原本没有生命的一切都变得让我眷恋。我一路流连往返,心里真切的明白,倘若太子没有起色,我是很难回来见良妃。

康熙对她的疑心未除,以她的聪明又怎会猜不透。我注定,又要伤她一次。

走到门口,便看到她只是披着单衣坐在书桌前,孱弱的背影,在诺大的房间里显得更加单薄。

我走到她身后,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却发现了我的存在,把我的手拉到身前,我只觉手腕一阵冰凉。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带在了我的手腕上,她的手还搭在我的手上,幽碧的绿意将她雪白的皓腕映衬的更加透明的苍白。

“都说这些东西有灵性,如今不比从前,有很多事我再无法护你,只能盼着它代我照看你,希望接下去的路你能走的平顺。”她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了然的目光里几分怜惜几分担忧。

我忽然又变回了那爱落泪的孩子,一眨眼睛,泪水滴落在她的手上。“对不起,我要走了。”

她淡笑着摇头。“傻丫头,怎么说对不起呢?只能说你为你自己的心做出了选择。倘若今天受害的是我我也相信你会毫不犹豫的留下陪我。所以,别这样,现在再艰难也终究会过去,能保重好你自己便好。”

我咬紧下唇,她轻声笑了出来,说道:“我还好好的,你若再哭,变成个小花猫,可吓人了。”说完,连连咳嗽。

“我走,你也不让我安心的走。”忙给她递水,抚着她的背喂她慢慢喝下。

她抚着胸口,平顺了呼吸问道:“皇上他,准了你去陪胤祥了吗?”

我一愣,原来她是以为我要去养蜂夹道陪伴十三。倘若无法救他,能陪他一起圈禁却也是一种好的方式。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我适才见了皇上,恳请他让我为太子治病。”

她惊诧的问道:“治病?胤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似乎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没有足够的把握,但眼下容不得我慢慢想别的法子,他应该是人格分裂,而我还在思考现行手段下的治疗方法。”我揉了揉眼睛,把最后一点模糊拭去。

她睁大眼睛,半晌,才叹道:“难为那个孩子了。”

“在这里,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用药物治疗,靠催眠不知道最后能否控制得宜。”我也随她叹了口气,本来放松的心情又多了分沉重。

她抚慰的一笑。“在这里,你是唯一能帮到胤礽的人,要给自己一点信心。”她顿了顿,再问道,“那你要搬去哪?这是——皇上的授意?”

她的眼神有片刻的凄婉,让我有钻心的疼痛。“是皇上的意思,他说延禧宫离开毓庆宫近些,将来多少能多顾着些。”

也许是欺骗,我却宁愿欺骗她也不愿她去面对那残酷的事实。

她微微一笑,淡静倦怠的笑。“那我送送你。”

我点头。“好。”扶着她一起往外走,明朗的天空一扫多日的阴霾。天,终于放晴了。

至门口,却见到八阿哥一行人,单单没有见到九阿哥,我心里似乎松了些,为了姐姐,我也不能对九阿哥不理不踩。

良妃愣了下,和她的儿子对视了下,叹了口气,说道:“我便送你到这里,这些日子安心为二阿哥治病,等情况好转了再回来看我。”

八阿哥上前,挽着她的手臂,说道:“额娘,我送你进去。”从我身边走过时竟没有看我一眼。我心里不住的叹息,我和他,再也不会似以前那般推心置腹了。

只是,再让我选择,我仍然不会改变。

终究,我只能选择为一个人好。

向十四和十阿哥行过礼后,我正欲走,十四不言不语的把我的路封住,直到那凛冽的目光将我刺穿,我淡淡的说道:“十四阿哥,请让一让。”

“值得吗?”他愤声问道,“你以为你真能救得了二哥?别到最后,成了他的殉葬!”

身边十阿哥扯了扯他的袖子。“十四弟,胡说什么呢?”他转而看我,那一瞬的严谨仿佛只是我的眼花,“盈雷,十四弟太冲,你一向知他甚深,可别怪他。往后你离了这,要见你的机会难得,可愿意和我们喝上几杯?”

我正犹豫着要拒绝,却被十四一把抓起,向里走去。我大呼一声,有些晕旋的感觉,那隐隐的震痛传来让我柔软了心肠。

一旁的秋千架是我们几个女孩子搭建的石桌石椅,远远的看去,八阿哥负手而立,背对着我们,形单影只。

TO忘忧草:我是学心理学的,但不是医学心理学,所以医学那块弱些:)

重逢

秋风乍起天微寒。

澄静的碧空飘着缓缓的几抹流云,清风拂过,将四周郁郁葱葱的翠竹轻轻舞动。寂静的空气里不时的飘过几丝花香。

此刻的他该是如日中天。即使我对朝堂之事不了解,也依稀明白,太子被废,十三和大阿哥被圈禁,四阿哥被牵连,也惟有他,最得大臣的拥戴,处处有人为他谋划。

可为什么,他此刻的背影竟和刚才康熙的背影如此相象?

他转过身,温煦的笑容依旧,却仅仅问了几个字。“你,决定了?”

我没有迟疑的点头。“我决定了。”

他微微的一笑,却仿佛洒落无尽的落寞与疲倦。“好。”一语道尽却似乎已无话可说,转过身,仍然凝神望着前方的挂花树。

十四不解又不甘心的在旁唤道:“八哥。”

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仿似雕塑般静默。十四不觉有些懊恼,微瞪着我,轻斥道:“你就非把自己置到风口浪尖才甘心不成?你可知道你今天的举动惹来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的注视?|奇^_^书-_-网|你可知道你下一刻很可能会毫无理由的丧命!”

他的双眼似要喷出火来,我静静的看他,回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做?”他凶恶的样子恨不得把我掐死。

我扑哧一笑,他怒道:“你竟还能笑的出来?”

十阿哥在旁看着我,讪笑道:“盈雷,你别看他凶神恶刹的样子,实际上是真关心你,如今你这么一来,我们谁都护不了你。所以不免急躁些,反不如八哥镇定。”

我闻言,看了看八阿哥那沉默的背影。他掸了掸肩头飘落的树叶。

“我想,八阿哥是明白人。盈雷知道,八阿哥因为懂得所以会包容盈雷此刻的任性,也不会阻拦盈雷此刻的决定。该得到的,八阿哥已然得到,成全别人的心愿仅仅是举手之劳。”我定定的看他,直到他手上的动作蓦然僵硬。

我听到了一声不绝的笑声。似嘲讽、似怜悯。“盈雷,你未免太过天真,即便此刻你能医好二哥所谓的心病,你真以为,他的心病从此就不再反复?”

“他若反复也是我所不能再顾及的范围。”我叹口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更何况,我对自己有信心。”最后一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倘若他真有心与我作对,太子的病情恐怕会反复无常,而我永无宁日。只有断了他的想头,至少不能让他看出我任何的迟疑。

我们,终究有一天,要相互设防。

“你对自己如此有信心?”他终于转过身,平静的眸子里无风亦无浪。

“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我亦平静回答。

他轻扯唇角当作回答,十四却双手紧握成拳,冷哼一声后便坐在石凳上。“柯盈雷,倘若有一天你因此而万劫不复,我是决计不会管你!”

我无奈的苦笑,十阿哥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双手一摊,表示无可奈何状。“盈雷,你搬走后,可别忘了我们。”

我微笑的看他,再看看八阿哥和十四,柔声道:“不会,只要你们还当我是朋友。”这一语双关的话十阿哥不明白,八阿哥却一定明白。

“十弟,你还是少担这份心。倘若盈雷治愈二哥的病,恐怕将来指不定怎样的富贵荣华等在前面。别说是个阿哥福晋,恐怕……”八阿哥意味深长的道。

我忽觉脚下一软。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提醒我,提醒我可能有的命运。不然他不会用如此轻佻的言语。

十阿哥和十四脸色都是一变,十四忙跑过来,不发一言,只是紧握着我的手,我想抽回,却被他抓的更紧,脸色更是紧绷的无法松开。

“谢过八阿哥。”谢他想到了我没想到的,可眼下,我能顾及的太少。

十三能否平安的放出来,才是我最重要的事情。

“你跟我去见皇阿玛,说你根本救不了二哥。”十四拉过我就要走。我奋力挣脱,十阿哥也马上醒悟过来,拦下了十四。“老十四,你今日竟比我还莽撞起来。”十阿哥不能苟同的斥道。

他见不能走,便停下来,目光有恳求有坚持。

我缓缓的摇头。“十四阿哥,来不及了,现在我惟有尽全力医治二阿哥才有更大的筹码和皇上交换。”

他抿着嘴,表情里透着忍耐。“难道就要让我眼睁睁的看你离你想要的越来越远吗?”

我轻轻一笑,仰望天空。“十四阿哥,我曾经觉得不管紫禁城的天空多小,我都要尽力在最安全的范围内按自己的意愿去活。可现在,我明白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有时候,我们为了做一些事情不得不牺牲更多。只要我们觉得值得就好。”

他松开手,脸上的紧绷慢慢松缓。“倘若有一天,你所有的一切都变了空,你当如何?”

“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我想在乎的人便可。其他的予我又有何关系?”我笑的云淡风轻。

“我告诉你,你对不起我、对不起八哥、对不起你姐姐,你把我们置于何地!”他低低的吼道,眼里有沉痛的哀愁。

只因为,此刻,你们都比他好太多。

眼里仿佛有泪水想要奔涌,我抬一抬头,复又看他。“十四阿哥,盈雷只有一个人,一颗心,只能挂念着一个最需要我的人。”

他愣怔,半晌无语。我低低的行礼,便想离开,却听到外面有一群人向里走来,领头的是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

他斜睨了下我,给三位阿哥打了秋千。“柯姑娘,老奴奉旨接姑娘乾清宫面圣。”

十四面色一沉,正欲开口,却被八阿哥微扯了下袖口。

我领旨,目光掠过三位阿哥各异的神态,淡淡一笑,便随李德全而去。

乾清宫里,康熙正在写字。我缓缓向前,跪下行礼。他起先不语,直把最后的字写完后才示意我起身,吩咐李德全将字画收起。

诺大的乾清宫好似坟墓般安静。

我被自己脑海里涌起的比喻惊了一跳,微泛苦笑。却听到康熙温和的问道:“东西可准备的周全?”

我愣怔,目光不觉对上他的眼眸。睿智的目光专注、深邃、忧虑。“回皇上,奴婢没有多少东西需要置备,已经全部备好,送至延禧宫,很快就能搬过去。”

他点了点头,起身,慢慢踱步。至我跟前时,叹了口气。“朕是不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我一惊,正要回他,却看到他的眼神逐渐由茫然变至清晰。心里一叹,明白他并不需要我的认定。天下和子女在他心里或有轻重,但他的选择却不能以他的轻重来衡量。

“你想不想见十三阿哥?”他出其不意的问道。

我茫然的抬头,见康熙脸上难得的温情。“去代朕见一见他。”

我从惊喜中回过神,满心的喜悦让我马上叩拜。“多谢皇上。”

他淡淡的一笑,眉宇间却有无声无息的疼痛。“倘若你能治好太子,朕会酌情再满足你一个心愿。”

胸口被突如其来的喜悦盈满心尖,一股暖流直蹿入全身。“奴婢一定尽心医治,不敢有半丝懈怠。”

“那便好,你去吧。让李德全找人领你去。”他摆摆手,复又走回那孤独的位置上,依然做回他骄傲孤寂的君王。

我在门口,深吸了口气,轻推门。

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我打着伞,穿过黑黑窄窄的胡同,有种错觉,仿佛走在细雨连绵的江南,而我不是去探望一个被圈禁的皇子,而是与自己想念多久的恋人相见。

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事实上,的确如此。

幽深的暮色笼罩下来,细雨中我看不真切那倚窗而立的白衣男子的面孔。忽然一闪,窗边已不见他的踪影。

唇边笑意忽敛。雨中却顿现一修长挺立的身影。

密密的雨线仿若帘子,将他和我隔开一个不长不短的距离。那遗世独立的白色人影在清寒的雨中更平添了几分宁静的气息。

他仿佛微微勾起一丝笑容,懒散的明亮的笑容,向我张开怀抱。

我嘴角含笑,扔掉手中的纸伞,直直的投入他的怀抱。虽然他身上的袍子因湿润而冰冷,却是我从未有过的温暖。

这一刻,从未如此心安过。

他将下颌搁在我的头上,低低的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轻笑道:“推门进来的。”

他喉口逸出一声开怀的笑,把我揽的更紧。“下次告诉我,我为你开门,帮你省力气。”

我不客气的捶了他一拳。“还有下次?”

他闷哼一声,道:“本性暴露无疑。”手抚上我的下颌,在我额上印下一吻。我的脸顿时像火烧一般。

他哈哈一笑,牵着我的手进入内堂。朦胧的烛光不时的跳跃,像为着迎接为着期盼。我的思绪稍一失神,却被他拥的紧紧的。“不许想别的,我倒现在还觉得是梦。生怕,一松手你就不在了。”

我笑着抓起他的手臂,咬了一口。他抽回手,咬牙切齿的瞪我。我笑的极为无辜天真。“疼不疼?疼的话就不是做梦。”

他宠溺着揉我的发,微笑道:“竟没想到你这么捉狭。”语气似是无奈一般。

我笑的灿烂。“这叫烙印,以后你想忘也忘不了。”

“那我也给你添上烙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正欲反问,只觉唇瓣一片温热的触感。那温暖干燥的唇仿佛开启了我和他惊涛骇浪般的情潮,不再有理智不再有压抑,只有两颗跳动的心彼此贴近彼此呼应。

我低头平复那急促的呼吸,迟迟不敢抬头看他。他轻笑:“刚才那咬我的小野猫怎么不见了?”

我不依的抵着他胸口,仿佛能感觉到他微微加速的心跳。他双手紧抱,像是要把我揉进体内一般。“打了我的烙印,这一世,我可不放你。”听似坚定的语声里隐隐有着惶恐。

我摇头,他的脸一紧。“打了我的烙印,下一世我也不放你。”我掩嘴窃笑,他又好气又好笑的拍了下我的头。

依偎着他坐在窗前,十指相扣,不肯松开。“皇阿玛让你来的?”

我点头,不意顶了他的下巴。他唔的一声,敲了下我的头。“小人。”我手肘顶了下他的胸口。

他连连咳嗽,我忙回头,问道:“怎么了?受凉了?”

他不怀好意的笑笑。“非要用苦肉计才能让你现原形呀。”

我冲他挥挥拳头,抿嘴一笑。一直不敢对他说真相,他也没有问,彼此很默契的想让这一刻静静的依偎着等待雨停,也等待我们生命里共同的晴天。

雨丝渐渐的疏朗,我掏出怀表看了看时辰,知道离开康熙给我的时间快到了。一只手过来按住我的手。“还有多久要走?”他沉沉的问,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流露那无限的伤感。

我反握他的手,清晰坚定的说道:“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不会让你待太久,相信我。”

“你有什么办法?”他扳过我的身子,直视我的眼哞,“不许拿你自己冒险,我不许。我要你平平安安的活着。”

我乖巧的举起手。“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一脸的诚挚。

他把我的手放下,轻叹一声:“你可知道我的本意?”

“我知道,只是现在都不由你我决定了。如果不是你,我此刻还是会做一样的决定。但是有了你,我便不会有片刻的迟疑。”作为医者,不会愿意自己就此看着太子沉沦,只是没有十三,我会犹豫很多。

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无声的把我揽进怀里。“答应我,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情,一定不准任性。”

我微微一笑,拉了拉他的辫子。“你也明白你的任性很害人?”

他笑的虽无奈,可眼眸深处有几分温暖湿润。和他凝视良久,他像是松开了心里的结,眼神越发的懒散明亮。“任性一次,却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我觉得——值得。”

“所以,我也觉得值得。”靠在他胸口,汲取他的温暖,让他的气息萦满周身。这一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再为我吹一曲可好?”我轻声问道。

他不假思索的点头。

清越明快的笛声响起,似清风拂过,温柔婉约,百转千回。我沉静的凝视那张面孔,雍容浅笑,让丝丝的温暖漫过漆黑的夜将我心里最后一丝恐惧不安除去。

天地间,仿佛只有我和他。

宿雨朝来歇,空山秋气清。

一天一夜的雨仿佛洗尽了昨日的忧愁,一直都有择席的病,换了新环境后,一整夜没有睡的踏实。

我早早起床,正欲梳洗,却看到可妍推门而进,手中还捧着盥洗用品,语笑嫣然的说道:“姐姐,醒的真早,我还担心姐姐昨晚睡的不舒坦呢。”

我有些纳闷的问道:“你怎么跑来这里,萱主子那儿不需要你服侍么?”

她盈盈一笑,道:“莫非姐姐不愿意见到我?如今姐姐不比从前,皇上亲自跟萱主子说让她挑几个得力的人来服侍姐姐,萱主子就推了我,我便特意大早过来看姐姐,可妍可是心里开心的很,能和姐姐朝夕相处呢。”

“原来如此。”我笑笑,“你来我也开心,服侍就不必了。这些年我都习惯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不过是权宜,等回去了,我还不是从前的柯盈雷?”

她不赞同的摇头。“姐姐倘若这次治愈二阿哥,龙心大悦,怎会还是从前的姐姐呢。”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姐姐如今可要保重身体,有什么吩咐告诉可妍,可妍虽不如姐姐聪明,却会尽力照顾姐姐。”

我拉过她的手,把她拉至身前,笑说道:“总觉得你和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不同了,不过,看到你的笑脸,我心里总是开心的。”

她笑的欢畅。“知道姐姐疼惜我,把我当亲妹妹看待,我若还是初见姐姐时那副模样岂非辜负姐姐的好心。再说,姐姐怎可把自己与那些不入流的人相比?”

我点了点她的额头。“好一个伶牙利齿的丫头。以后有你在我身旁,哪还有我说话的余地。”

她一扭身,羞赧的跑开。我笑着摇头,心里却是快乐的。这样的她,仿佛让我看到了真正的自己,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

待到梳洗完毕,我准备了些纸墨,看她随侍一旁,随口问道:“可妍,你可认字?”

她摇摇头。“我哪有那么好的福气,姐姐打前服侍的良主子可是宫里少有的才女呢,听说当年皇上极为信任良主子,后宫虽不得议政,但皇上对良主子可是青睐有加,准许她有自己的见解呢。”

我看她脸上仿佛是对良妃的崇拜,心里却微微泛着酸楚与疼痛。曾经的耳鬓厮磨又如何,一旦越过一些尺寸,结局却是加倍的凄楚。

“也许,少一些才学,人会过的快乐些。”我握着她的手,说道,“可妍,我就愿意看到你这样。”

她微微笑着,脸上笑容慢慢消失。“姐姐,我看你好象心里有事,你心里有几分把握呢?”

我叹了口气,说道:“坦白说,我连两分的把握都没有。二阿哥的病也许根本就无药可救。我能做的不过是宽他的心,倘若以后谁再步步紧逼,反复起来,恐怕再无安好的一天。”

她的手一颤,我一愣,抬头看她,见她面带郁色。“姐姐,这样你岂不是很冒险?倘若,倘若……”她说不下去,可脸上的担忧却让我感动。

“我会尽力的,只要皇上能按我的意,机会应该很大。我只是担心会有旁的意外发生来打乱我的计划。”见她如此忧心,我反过来劝慰她。

她紧抿嘴唇好一会,轻道:“姐姐以后压力重了要告诉可妍,让我为你分担一些,可不能万事都藏在心里。”

我微笑着点头。“我会的,你放心。”说的好象我便是个让人不安心的孩子一般。我正要让她出去休息,却听到门口有人声。

我疑惑的看过去,见李德全在门外,看到我,淡淡的说道:“盈雷姑娘,二阿哥已不复前日的癫狂,皇上请姑娘毓庆宫走一遭。”

“姐姐,我陪你去。”可妍忙道。

李德全不紧不慢的说道:“皇上派老奴来,自然是为着能照顾周全,还请盈雷姑娘安心。”

我耸了耸肩,示意可妍不必紧张。“李总管,请带路。”

源起

不再是记忆里刺眼的明黄,取而代之的是灰暗的灰色,衬着他的面孔苍白中带几许晦涩。看到我跟着李德全进来,二阿哥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几分迷茫、几分无措。

我示意李德全把空间让给我们,他不言不语却训练有素的带人迅速撤离。我坐在二阿哥面前,微微扯出一丝笑容,问道:“二阿哥,身体可好些了?”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有几丝惊恐的道:“我很好,我没有病,真的没有。皇阿玛说你会来给我治病,可我没有病,他们说的那些事情我都没有做,我真的没有做。为什么,为什么皇阿玛不肯相信我?我是跟我的弟弟们不亲,我是太子,我无法亲近任何一个人,可我不会对十八弟的去世无动于衷,不会对皇阿玛意图谋逆,可为什么他们都不肯相信我……”

他有些杂乱无章的叙说着,仿佛在对我说,仿佛在对自己陈述。眼底满是幻灭的破碎,他该明白,他的皇阿玛不是不问是非的人,又怎会毫无理由的将他定罪。

“二阿哥,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奴婢斗胆问一句,你可还记得十八阿哥薨了后所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我试图用事实来点醒他的认知。

他一震,茫然的摇头后,眼神定格我的脸上,忽然,他不可思议的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难道真的是厣镇?厣镇让我做出了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蓦然抓住我的手腕,恳求道,“盈雷姑娘,你告诉皇阿玛,我知道了,我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他饶恕我,但是,不要治十三弟的罪。我相信,他不是主谋,一定,一定另有隐情。”

我心里一阵感慨,幸好,他对十三没有过激的言语,还能想到十三是无辜的。心中对他的可惜之情又多了几分。“二阿哥,没有人厣镇你。你再仔细回想下,在此之前,你是否有过同样的经历,有过短暂记忆的空白?”

他愣住,眉头蹙起,思索良久后,答道:“不瞒姑娘,出现这样的情况已经有很多年了。有时我以为是自己压力太重的缘故,所以会不自觉的遗忘一些东西。经姑娘提醒,却发现,我真的忘记很多东西。”他茫然的拍打额头,“我究竟忘记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忘记很多事情?盈雷姑娘,我是不是真的有病?到底什么病?能不能治好?”

“二阿哥少安毋躁。”我忙安抚道,“这不是很严重的病,是二阿哥平日里给自己的压力过重所致,有一些事情你知道是不对的,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做,所以才会有了今日的局面。”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苦苦的大笑,“拼命的忍耐,让自己尽力去做一个好臣子、好哥哥,到最后,竟是这样的下场么?”

我按压心口的无奈,缓缓答道:“二阿哥的心情我能理解,相信和你有手足之情的阿哥们同样能够理解。皇上也是关心你,才会让奴婢来为二阿哥尽心治病,倘若二阿哥觉得一切都不值得,便是枉费了皇上的一番苦心。”

他眼眸里忽然有了光彩。“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二阿哥,你可回忆的起,究竟是从哪一年,由什么事情开始,你便有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忆情况发生?”我见他重新有了信心,便趁热打铁问道。

他闭上眼睛,苦苦思索,不一会儿,抱头痛苦的道:“头好疼,当初我拒绝了,拒绝索额图他让我谋逆的事。他根本就不明白我,我连太子都做的不够好,怎么可能做好一个皇上?如果让我选择,我只是想做一个好儿子、好哥哥。”

他的眼神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抓不住。我仔细咀嚼他的话,将那些凌乱的话串成一线。起身给他端来一杯水,让他的心情暂且得以放缓,整理下思绪。“二阿哥不要自责,你的苦衷皇上是明白的,皇上如今这么做,只是想让二阿哥肩上的担子轻些,并非对二阿哥有所误解,相反正是为了保护二阿哥、疼惜二阿哥所做的权宜之计。”

他勉力笑道:“多谢姑娘宽慰。”

我尽力平静的微笑,让他放松下来。他一口饮尽,平复了半晌,轻道:“我知道,皇阿玛当初选择我有一部分是因为皇额娘的缘故,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大清国需要一个太子。我一直在努力扮演这个角色。

可是我明白,虽然在皇阿玛的教导下,我也学到了很多治国之道,但我自己明白,我没有皇阿玛的雄才伟略,论隐忍果敢不如四弟,论上下协调、降服大臣我不如八弟,论聪明才干又不如十三弟,他们都是皇阿玛出色的儿子,大清国举足轻重的人才,也许,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比我更适合,只是因为我,他们空有才智却无法施展。

你知道吗?从小,由于我的地位,我和我的弟弟们无法亲近。一同在尚书房学习时,倘若是我犯了错,老师从不会罚我,而是让我的皇弟们代为受过,而八弟是因此受罚最多的。我从没有因为这而庆幸过,每每只会让我自己多一分内疚与负重。是不是太子就注定要做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所有人都羡慕我,觉得我什么都有,可是他们又何曾明白,其实我除了所谓的权力以外一无所有,而权力是最飘渺的东西。”他苦苦的一笑,续道,“我不在乎那个地位,我知道我的皇弟们比我更适合,如果大清能因他们而代代昌盛我即便终身被困也心甘情愿。

只是,皇阿玛也误解了我,以为我意图谋反,可我发誓,我从没有这么做,想都不会想。我只是太累、太累。”他疲惫的闭上眼睛,神情是那么的倦怠与心灰。

我心底不住的叹息。他的确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没有四阿哥的杀伐决断,也没有八阿哥的左右逢源。康熙是个以江山社稷为重的人,即便全力治愈了他,康熙心里恐怕也会有旁的打算。

“二阿哥,眼下,皇上最关心的是二阿哥的身体,二阿哥是否还记得我说的,给自己无谓的施压却不去适度的放开,最终伤害的是你自己和关心你的人。”

他微微苦笑。“我若有姑娘这番心胸,怕不会落得今日下场。”

心念一转。“你还记得张喜和他的弟弟张福吗?”我出其不意的问道,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微微绽开笑颜,仿佛一个单纯的孩子。“从小,我和我的弟弟们很难亲近,可又真的很想关心他们。那年,我分别给几个弟弟送去了贴身的小太监,希望能服侍他们的同时也能了解他们的喜好,不至于做一个失败的哥哥。”

他收敛那几分笑意,定定的看我,问道:“姑娘可相信我的话?”

他的神情带有几分害怕被怀疑的紧张,我慎重的点头,答道:“我相信。”

他放松那紧张的姿态,侧头思索。“我知道自己没多大的能力,便想着将来若是即位,必要得心得力的人的辅佐。所以这几个人伺候左右,多多少少能知道些他们的品性为人。其实我何尝不担心他们怀疑我的动机。只是,恰恰因着他们的怀疑,我更能了解的明白。”

此刻的他,有种爱新觉罗家特有的聪明和机智,带一点点心愿满足的狡黠。我摇了摇头,一瞬间,竟有些欲哭无泪的疼痛,却不忍心告诉他真相。正是因为他这个举动,导致了今日的下场。

“二阿哥,我想,有一天,他们都会明白,他们有个好哥哥。”我回他一个温暖的笑容,心里是真心期望他能好起来。

秋风徐徐的轻拂我的面孔,我这里迎来了第一批客人。

这一次,避而不见的是八阿哥。十四那深邃的眸子只停顿在我脸上一瞬,便平静的移开,沉默的在十阿哥身后,却隐隐有着我不能忽略的压迫感。

一直觉得他比所有的人都幸运。

康熙和德妃的双重疼爱是这个宫里绝大多数的阿哥所无法享受的奢侈,所以他活的比他任何一个哥哥都要自我、霸道。

倘若他心里只是想顺着这份自我在大西北的战场驰骋纵横该多好。只可惜,他一天天在长大,而成熟则意味着失去自由。

我收起流动的思绪,为他们各自斟上碧螺春。那独有的清香悠悠的袭来,让我的四肢和疲惫的大脑得以放松。

“你很喜欢碧螺春?”这次,打破沉默的是一贯寡言的九阿哥。

我微微一笑,道:“‘梅盛每称香雪海,茶尖争说碧螺春’。不过,若是能有那透明的琉璃杯用来品茗,便能欣赏到犹如雪浪喷珠,春染杯底,绿满晶宫的三种奇观,才不枉费碧螺春的形美、色艳、香浓、味醇这四绝。只可惜,这琉璃杯太过珍贵。”

九阿哥微笑道:“这有何难,下次给你捎上几只便是。”

我不由大喜,忙道:“那盈雷可谢过九阿哥,九阿哥一言既出,可不得反悔。”

九阿哥闻言淡笑,倒也没做声,只是优雅的抿了口茶,我仔细看去,却发现他那手始终有些僵硬。心头一紧,他们来看我,究竟为了什么?

十阿哥可没九阿哥那般耐心,一口饮尽后,啧啧道:“盈雷,你若是会酿酒,便是我的福气了。”

十四在一旁丢了他个白眼,道:“十哥,你便知足吧。人心不足蛇吞象。”

看他开口,心里放心了几分。他终究会明白,这个紫禁城由不得他任性。离皇权越近,离自由越远。

“八阿哥可好?”我试探着问道。

九阿哥不动声色的笑笑。“很好,只是现目前,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抽不得空。他让你多保重自己,凡事尽心便可,不要强自勉强。”

我双手不自觉的绞在一起,将他的话重新过滤一遍,点头道:“请九阿哥代盈雷谢过八阿哥。盈雷也有句话想请九阿哥带给八阿哥。”他疑惑的目光和我的坦然对上,有片刻的怔仲,我接道:“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九阿哥脸色微微一变,便是十四也突然紧握拳头。九阿哥忽然放下手中的茶杯,十四也是蓦然醒悟,手指渐渐松开。

再来,便是一阵不着边际的闲聊,直到三人起身告辞,九阿哥才意味深长的道:“过两日,吟秋会过来向额娘请安,到时让她来看看你,无须急着回府。”

我心里一个咯噔,脸上浮起一丝笑容,谢道:“多谢九阿哥。”

该来的,终究会来。

只是不知道,姐姐心里究竟是我更重些,还是九阿哥更重些。我叹了口气,回到书桌前,将这些日子的心得与治疗的计划誊出一份置于案前。

窗外,两片云朵慢慢交汇,融合成了新的图案。

我心里微微被某些东西触到,目光落在案前的文稿上。

我半卧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微盍双目,感觉淡淡的阳光笼罩全身的温暖。听到细碎的脚步声靠近,未及睁眼,便被人轻刮了下鼻子。“好个清闲的丫头。”

我笑着睁眼,道:“知道要等你来这,不然也不会如此悠闲。”起身拉着吟秋一同进内屋。她微笑道:“如今见你倒比从前方便了些。”

“所以,祸福相倚。”我幽幽的道,觉察她的神情有轻微的愣怔。

“盈雷,你心里的压力一定很大对不对?为什么又非要来做这些事呢?我宁愿你简简单单的在储秀宫待至平安出宫。”她眉宇间不掩其担忧,一声叹息。

我安抚的一笑。“各人自有缘法。今日的压力未必不是明日的福气,而所谓的平安却也很容易转瞬即逝。我不去操心明日会是怎样的结果,只知道,今日的努力才是最重要的。”

话说着,已踏入房间。书桌上,有些散乱的笔记。我赧道:“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太子的病情,这里不免凌乱些。”

“也让你的丫头过来收拾下才好。”她眼神触及到我的稿纸,闪过一丝亮光。

“平日里,除了可妍,我不大让别人进我的屋子,毕竟这些东西很重要,不能假手于人。”我轻描淡写的解释,将稿纸收在一边的盒子里。

拿出午间备下的茶点给她,她拈了块梅花糕品尝,不禁叹道:“只有梦里才能回味起家乡的味道了。”她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叹道:“也许当初我该信你的话,这里纵有千般万般好,却也比不上家里的粗茶淡饭。”

“既来之,则安之。倘若一直回头看,人永远都无法向前走。姐姐,此刻的你还算幸福,便好好握住自己的幸福。”只希望,我不会连累她的幸福。

她怔怔的看我,半晌才觉察着不对,掩饰的一笑道:“今日在你这尝过了,怕又要好些天魂牵梦萦了。”

“那我今日多做些,让姐姐带回去,可好?”我笑笑,能为她做一些让她开心的事我却也是开心。

“那便最好,我这个姐姐却要麻烦你一次了。”她笑逐言开,不似刚才的叹息之情。

“自家人,姐姐也这么客气,岂非让别人笑话。”我按了按她的肩膀,道,“我让可妍过来陪着你。”

“好。”她恬静的笑着,推我道,“快去吧。”

忙乎了半天回屋,却发现是可妍一个人。我心里一惊,面上却故作平静的问道:“姐姐呢?”

可妍忙站立道:“九福晋被宜主子的人唤去了,似乎满着急的样子。她让我跟你说声抱歉,下次再来多陪你。”我看她有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可妍,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我对上她闪烁的表情,心理隐隐不安。

“姐姐,我看到,九福晋离开时,好象藏着掖着什么。”她见我一震,忙又道,“也许是可妍多心,姐姐不要在意,是可妍多嘴了。”

我脑海中灵光一闪,忙奔到书桌前,打开木盒子,果然空空如也,心里不由凉了半截。闭上眼睛,长长的吐了口气,冰凉的面孔、冰凉的手心,好象已是深冬,竟如此空寂的寒冷。我终究不如九阿哥啊。

“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可妍急急的在我旁边问道,我摆了摆手道:“没事。不重要。”

她扶着我坐下,担忧道:“姐姐,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么?有什么心事会与我一同分享,不会独自藏着。”

我看着她一脸诚挚的眸子,轻声问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她先是一愣,似是没想到我问出这句话。但随即,愣怔褪去,诚意清明。“可妍的命是姐姐救来的,姐姐对可妍照顾有加,倘若可妍不能为姐姐分担心事,岂非太对不起姐姐?”

我心下一阵暖意,渐渐驱走适才的寒冷,沉默了一会,道:“这盒子里,存着的是我给太子的治疗计划。姐姐来的时候我是当面放进这盒子里的。”

可妍惊呼道:“难道九福晋拿走的竟是这个?”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压低声音道,“姐姐,如今可怎么办?”

“我的字恐怕他们都无法看懂,所以拿回去也是毫无意义。我反而怕连累姐姐,怕九阿哥终究要为难她,说到底,她也是无辜被牵连在内,我怨不得她,却不能顺她的心。”我不如九阿哥在她心里的位置,同样,我也不能为了她而牺牲十三。终究,我和她都只是顺着自己的心做了选择。

我听到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诧异的看向可妍,她忙握住我的手,叹道:“没想到,人心居然如此难测。”

“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重要的,为了最重要的事物会不惜一切代价。旁人无法怪责于她,只因为,她也许心里并不快乐。”

“既然不快乐,又为何非做不可呢?”她问的飘忽。

“只因为,有一个人的快乐重要的多。”我笑着看她,笑容里几许苦涩,“所以,如果有一天,可妍的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人,要告诉我,我会尽力成全而不必委屈你,因为,我明白,一个人要顺着自己的心走下去有多难。”

棋局

时令正直九月下旬,空气不若冬天般干燥,有几分澄净湿润。我恍然的伸出手,每每有几分湿意。

“姐姐,你今日去看良主子,可要我陪着?”可妍在身后低声问道。

我回头淡淡一笑,道:“她喜欢清净,你便留在这为我整理下,总是散乱无章,也的确让人笑话。”

“好,姐姐要保重身子。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她话里透着浓浓的关心。我转身打量她,不觉皱眉。

“还让我保重身子,你自己怎么也这般模样?”最近忙着给太子治病,一天天见他好转,却忽略了可妍一直消瘦的事实,再回想,却发现她最近也总是心神不定。

她一震,眼神里有狼狈的躲闪。随之,叹了口气,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低沉的声音传来,微带哽咽。“家里来信,我额娘病重,我……”她抬起头,咬住下唇,一双眼睛满是期盼和羞意,似乎对我开口让她万般为难。

我松了口气,按了按她的唇,让她放松开来。“傻丫头,这么大的事情应该早些告诉我,怎可为难你自己?我虽不是什么有钱的主,但还是能帮上你的忙,以后不许再这般让自己为难。”

她破涕为笑,不迭点头。

我暗暗叹气,可真是多事之秋呀。

一阵连续的猛咳,良妃对上我的担忧的眼神,淡然的微笑。“可见我越发不中用了,往下,再不敢让你多来看我了。”

我怒目瞪她。“病成这样,你却还有心情来与我玩笑?可让太医来瞧过?”

她摇了摇头。“眼下不同往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该明白我的。”

心里一动,却知问她她也是守口如瓶。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慢慢顺气。“你这样,让我如何安心。恼不得要让皇上再让我回来。”

“别。”她猛摆手,因为激动面孔涨的通红,“如今我怕真护不了你,你安心跟着萱贵人,我看她今时今日定不是初进宫时那般没有分寸,有她在你身边,我放心。”

“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瞒着我。你这病,多半是被你的心病磨的,虽然我不能改变什么,至少你不要让我在一旁只有无能为力的感觉好不好?”我握紧拳头,看到她如今朝不保夕的样子,真的害怕她随时都会香消玉陨。

她手放上我的手。“放心,我总还能活几年。每个人都有那样的一天,早或晚,又有何分别?”

“有。”我答的坚定,“对我、对八阿哥都有分别。你是性情中人,别告诉我你不在乎。”

她似是发愣了好一会,才幽幽道:“来这里,最庆幸的是有了胤禩这个孩子,还有,便是能遇见你,才让我这些年不至于太寂寞。”

正欲答话,却看到芷蓝冲冲的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主子,万岁爷宣了常太医为主子把脉。”

我和良妃都是一惊。她身子一哆嗦,泛起一丝苦笑。“在这节骨眼上,他究竟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这时,常太医已经进门,作揖道:“下官奉皇上旨意特来为娘娘诊治。”

神情间没有多余的奉承,也没有对这所谓冷落已久的主子有丝毫的怠慢。这三十多岁的男子相貌儒雅,言语不卑不亢。

“有劳常太医。”良妃微微点头示意,他不慌不忙的道:“不敢。”

我和芷蓝交换了个眼神后,退出了房间。我还是怔怔的望着里面,却被她一推。“最近可好?”

我点头。“还可以,只是有些不惯。”

“我们也不大惯,主子更是。最近她心事越发重了,却没有你能像从前那般能随时劝解她的人。”她幽幽的叹气,“今日皇上既然能亲自宣常太医来给主子诊治,证明皇上心里还是在意主子的,可主子仍然不开心。我也不明白,主子这么些年究竟为了啥。”

“也许外人看重的她并不在意,可她在意的却偏偏咫尺天涯。”我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

“终究还是你了解主子。”她淡淡的笑笑,“我们也只有干着急,希望常太医能治好主子的旧疾,我们做下人的也安心。”

半晌,两人沉默下来,忽听得声响,只见常太医已经问好诊,径自要离开。“常太医。”我低呼,他停下脚步,沉默的等我问话。

“良主子的病?”我试探的问。

“三年,怕最多不过三年。”他温和的眸子有丝怜悯一闪而逝。我心里仿佛有什么塌了,眼前一暗,久久恢复清明。

“太医,您一定要救我们主子。”芷蓝在一旁恳求道。

他微叹口气。“自当尽力而为。”

我怔怔的看他离去,竟没有再见她的勇气。只听里面低低的唤道:“盈雷。”

我忙敛了神,进到里间,她唇边含着抹明了的淡笑,道:“别难过,是我的命,终究躲不过。三年,果真是三年么?”她嘴角的笑有丝奇异的诡异,看的我惊心。

“不要!”我脱口而出,却自己也不明白,这不要指什么。

她抚慰的一笑。“不是每个人都能知道自己最后的归宿,上天对我并不算刻薄,对将来的一切,我并非毫无准备,也不会怨天尤人。”

泪水不听使唤的流,她拉住我的手,那手柔软的好似没有半分力气。“答应我,帮我瞒着胤禩,我不要他多一层顾虑和负担。恐怕,他能按他自己要的去争取也只有这一次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吧。”

我早已泣不成声,只拼命点头。

她微笑着,渐渐的沉睡过去。

二阿哥的病情在一天天好转,有时做催眠时他还是会很痛苦,但次数多了,随着对以前事情的看法和心态的变化,明显能感觉到他也在改变。

有时会和他谈一些诗词歌赋,只不谈政治、不谈历史。人人都说三阿哥才华出众,却不知二阿哥的学识却也不在他之下。看他一脸轻松温和的模样能想象的出当年赫舍里皇后的温婉雅致。

按治疗方案,本该让他们将曾经在尚书房读书时的场景重新演绎一遍,但那份资料被盗后,为保险起见,便取消了那样的方案。他们一个个城府与计谋都超乎我的想象,即使我用的是简笔,却不能不防范聪明如他,是否能够从有限的笔画里猜测对应,更重要的是,他的额娘是良妃,我焉能肯定他对简笔一无所知?所以安慰可妍的话我会说,但却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抬头望天,却没有看进任何景色。

“在想什么?”后面乍听到十四的声音,我没有回头,只是淡笑道:“我所想的是你们所感兴趣的,不过却不能告诉你。”

那一声嗤笑离的近了,他已站立在我身边。“对我来说,不重要。”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找我有事吗?”

他有些尴尬的抬手抵了下下巴,重新放回原地后,若无其是的答道:“这些日子,你一直忙着二哥的事,心力交瘁。我们兄弟几个想让你好好休息一天,不为别的,只是想单纯的让你不要太累。”

“哦?”我讶异的挑眉,如今他们还有功夫顾着我,莫不是为着感激我的治疗计划?“总该给我一个理由吧?”

“你来储秀宫满打满算也四年了,虽然现在你暂时离开,但毕竟是权宜之计。”他转向我,眼里带着丝得意的笑,“这算不算一个理由?”

我轻笑。“算,一个很好的理由。”低头思索了会儿道,“不过,既然是为我,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倒是犹豫起来。“别趁机为难我们。眼下,你不可能出宫。”

我扑哧一笑,道:“我有分寸的。只是,在那一天,我想请上二阿哥和四阿哥,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十四靠近一步,身形遮住我面前的阳光。背光处,他的表情有些幽暗。“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

我不以为意的笑笑。“不用明白,我做的事情不会全是为了自己。”看到良妃病重以及她不自觉流露出的哀伤,我越来越能映证八阿哥的结局。不论他与我的资料被盗是否有关,我却也做不到对他坐视不理。

也许,那天会是个好机会。

“你不怪我们了?”十四小心翼翼的问。

闻言抬头却看到他略微紧张的表情,我摇了摇头道:“想过,只是做不到。”念着良妃,心里纵是想恨也恨不成。不然何苦算计一个我想也不敢想的人。

“你在算计什么?”十四注视我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佛曰不可说。”我眨了眨眼睛,神色却没半点轻松。如果想算计的人是四阿哥,究竟我能有几分胜算?

而现在的他,是否依然是那般慌乱迷茫?

嘴角浮起一丝淡笑,十三是他的软肋,但我更能相信,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幸好,我不是他的敌人。

一坛梅子酒。

我微笑着给自己和二阿哥各斟一杯,浅酌一口,赞道:“好酒。”

二阿哥轻笑道:“没料到,盈雷姑娘秀外慧中之人却也有几分巾帼之气。”说完,举起酒杯,向我敬道:“请。”

我眼里闪了片刻犹疑,他倒是了然,放下了酒杯,道:“姑娘若有担心,胤礽少不得约束自己。”

他的坦然和体谅反倒让我心生好感。“二阿哥不必拘礼。盈雷这次来,便是邀请二阿哥参加明日的聚会。”

“聚会?”他不解的问道。

我微笑着点头。“对,几位平日里有来往的阿哥都会来。二阿哥心事过重,便趁这次机会和几位阿哥多多相处,也能减轻二阿哥心里的重担。”

他沉默的放下酒杯,半晌,沉吟道:“姑娘的好意我能理解,只是这一次,因我而牵连太多的人,我也无颜再见我那几位弟弟。”

“二阿哥难道能逃避一生吗?”我淡笑,问道。

他果然是聪明人,目光跳跃几下,没有再拒绝。“我想姑娘会这么安排,一定有姑娘的道理。”

“二阿哥不能躲避一生,更何况,恕盈雷大胆猜测,二阿哥不论多么不情愿,皇上终究会有他自己的打算。”八阿哥在朝堂的动作太大,已经大到皇上有好两次仔细询问二阿哥的病情,问我有多久能保证他的病不会再经常反复发作。

我想,这问话背后的深意意味着八阿哥此时的举动终究都只是镜花水月。

“人为什么一定要勉强自己做不能做到的事情?”二阿哥眉宇间笼上几分淡淡的愁绪,仿佛在自问仿佛在问我。

“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我慢慢的一字一句的道。

“姑娘的意思是?”他压低了声音。

我慢慢让自己喝完那杯酒,露出一抹深邃的笑,问道:“二阿哥,盈雷不会下棋,可是,盈雷有把握明天能够赢棋艺出众的四阿哥或者——八阿哥。二阿哥,跟不跟盈雷赌这一局?”

秋风飒飒,连绵阴雨后,竟是难得的好天气。我不便多出去,便借了地方就在延禧宫内设宴请了几位阿哥。只我一个人自是忙不过来,便让可妍帮忙。可妍今天格外的高兴,这丫头也是心灵手巧,一点即通。

待我们把桌上一应拼好后,十阿哥眼睛瞪的直直的。“素菜?盈雷,我们来这,你便是这般招待我们?”

我看了看四阿哥,听说这些日子他一直修身养性,除了每日上朝请安以外,便是潜心修佛,不问世事。今日看他,那晚的疲惫与愧疚一洗而空。远远看他走来,步履缓慢而坚定。一双黑眸深不见底,曾经有的那一丝隐藏的锐利也消失无踪,却反而让人无从分辩他的情绪,更加难以捉摸。

我心里叹道:这越加深沉的男人。再回看八阿哥,一贯的从容雍适,一贯的温润如玉,却在眸底有着依稀可辩的炽热,使他素来淡雅的身上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这样惊才绝艳的两个人,为什么胜利的却只能是一个人呢?

“盈雷这是偏心四哥呢,明知道我们都是不吃素的。”十四懒洋洋的答道,冲我眨了眨眼睛。我回瞪,那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几位阿哥果然都不是吃素的呢。不过,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的粗茶淡饭才更有滋味。”我不由分说的将了他们一军。

“那胤禛要多谢姑娘的盛情。”四阿哥眼眸微抬,眼里有几分淡嘲的味道,却是面无表情。

“还要谢谢二阿哥的梅子酒,我尝过了,人间极品。”我接口道,把二阿哥供上了前台,他微微有些拘谨,却还是开怀一笑。

八阿哥微微一笑,向二阿哥敬道:“我祝二哥早日康复。”

四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纷纷向他敬酒。他露着真心的笑容,向他的弟弟们一一敬来。

不管他们心里在盘算什么,至少眼前他们给了二阿哥一个他没有感受过的平和温情。

“十阿哥可以尝尝,看看盈雷的手艺能否比上九阿哥听雨楼的大厨。”我微笑的将桌面摆放整齐,把酒给他们斟上。

“这是什么?”十四看着那道奇怪的点心问道。

“这叫双鲜卷。是用春卷的皮裹上素肠、青笋。外面淋上了一层椰蓉,味道是极好的。”我夹了一块到十阿哥碗里,笑道,“对十阿哥怕是特别有效。十阿哥定是要好好尝尝的。”

十四在旁轻笑道:“不公平,我也要。”

我夹了块“豆腐”给他,他送进嘴里,一咀嚼,脸上微微变色,但很快恢复常态,面带微笑的道:“十哥,我建议你尝这个,味道可是一绝。”

“这是什么?”十阿哥不疑有他的指着那道色泽鲜亮的“水煮鱼”问道。

“这叫做天下有余。”我接口道,“用豆腐做的鱼,十阿哥当心……”

“好辣!”我还没来得及说完,只见十阿哥吐着舌头猛灌酒,不停的喘气,抱怨道,“老十四,你戏弄我,明知道我吃不了辣,却都不知会一声反倒怂恿我,你、你、你!”他被喉咙口残留的辣味刺到,一阵猛咳。

十四哈哈一笑,道:“十哥,今日你可丢人现眼了。”他睨我一眼道,“要怪就怪这刁钻的丫头,她一个江南来的女孩子自己吃不得辣却做这么辣的菜,该罚。”

“那便罚她自己把这条鱼吃光。”十阿哥忙附和道。

我心中哀叹,忙讨饶道:“十阿哥,你可饶了我吧。我可没这本事。”

这话一说,其他人却也来了劲,连九阿哥也微笑道:“这个惩罚法子好,看这丫头以后还捉狭不。”

我可怜兮兮的看了看四阿哥和八阿哥。但见四阿哥把酒杯递到嘴边,掩盖那一抹笑容,八阿哥却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仿佛从没见过他们兄弟间每个人都那么轻松的模样,心里一痛,倘若十三也在,这幅画面该是多么的完整完美。

眼神一黯,我长叹了口气,正要去夹菜,却被十四一拦,他笑嘻嘻的道:“不能放醋、不能喝水、不能喝酒,不然惩罚不算数。”

我真想给那张笑脸一拳,真不知是不是他伺机报复。我不理他,将一口豆腐放进嘴里细嚼慢咽,没忘愉快的对他们微笑。

几个人预想中的画面没有看到,脸色一垮,十阿哥张大嘴,半晌,结结巴巴的道:“你是不是女人?还是南边来的女人。你菜里肯定有问题,我不信。”说完,对着我适才夹菜的方向又夹了一块,一尝便吐了出来。

我忍俊不禁,道:“十阿哥这下该信我没做手脚吧?”

八阿哥接道:“这丫头既然做了出来,自然自己是能承受的,你们连这道理都不明白,唉。”他重重的叹气,表示无奈。

“想不到你的本事还真多。”十四叹道,表示服输。

我笑的越发明灿。“如果我说我能下赢在座阿哥中围棋棋力最高的两位中的一位,可有人信?”

“就你那水平,估计我闭着眼睛都能赢你。”十阿哥见过我学棋,深知我的水平之差。

我不客气的顶了句:“这儿可是十阿哥棋力最高?”

他讪讪的道:“不是。这里,自然以八哥和四哥棋力最高。”众人赞同的点头。

“那我今日便挑战两位阿哥。只要盈雷能赢下一局便算盈雷赢,这个规则,可不算过分?”我盈盈一笑,目光瞥向四阿哥和八阿哥。

“好,我倒想知道,你究竟有什么办法来赢我和四哥。”八阿哥雍容浅笑。

四阿哥却在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话。“恐怕这才是你今日请我来的目的吧。”

我对他展眉一笑,和他目光相撞,却发现他的焦距仿佛透过我停留在了未知名的地方,隐隐透着丝释重的淡然,我小心收好那份困惑,将他们带至两间并排的屋子,拿出两枚黑白棋,分握在两边,道:“两位阿哥请猜子。”

八阿哥瞥了我一眼,随意的指向我的左手,作势抬眼似询问四阿哥,四阿哥不置可否的颔首。

我摊开左手,是黑子。“那八阿哥先行。”指了指右边的房间,作势道:“请。”

两个人倒是难得默契的相视而笑,不约而同的打帘子进去。十阿哥嚷道:“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怎么有种被设计了的感觉。”他摸着脑袋,不解的看着九阿哥他们。

九阿哥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我想,盈雷心里自有定论。”

“可是,你一个人如何与他们两对弈?”二阿哥疑惑的问道。

我面带微笑道:“同时下。”见他们依然困惑的表情,我补充道,“对弈八阿哥时他先行,对弈四阿哥时我先行。几位阿哥自然能进,不过,要先猜一下,如果觉得我能赢四阿哥,便请到四阿哥屋里;如果觉得我能赢八阿哥,便请到八阿哥屋里。这样,棋局你们也能亲眼见证。只是,观棋不语真君子。各位阿哥可不能多说一个字。”

几位阿哥各自挑眉,十四先开口。“我去八哥那,虽然我信的过八哥的棋艺,不过,我更相信四哥能对付你的小伎俩。”

九阿哥与十阿哥不约而同的道:“我们信八哥。”

我看向二阿哥,他似是在回想,半晌,答道:“我赌——你能赢四弟。”

我冲二阿哥眨眨眼睛,他了然一笑,率先进屋。

我先进了八阿哥屋里,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我和十四,笑道:“今天谁会是你的手下败将?”

我耸耸肩,轻松的笑意渲染开来。“那便要看八阿哥能否使出浑身解数了。”

“啪。”我在西北角落下一子后,四阿哥浓眉纠结,一望无底的眼眸幽深如海,既清且冷。他嘴角浮起一丝轻微的讥讽。“姑娘果然天资聪慧,佩服佩服。”

伎俩被戳穿,我浅浅一笑,道:“只是善于借用外力来掩盖自己的不足而已,雕虫小技,让四阿哥见笑了。”

抬头对上九阿哥清澈的眼,他微微一笑,如破冰而出,尽是明了的笑意。

四阿哥不语,沉思片刻,稳稳的落下一子。“胜负未分,姑娘不必如此得意。”

“果然是个难得的对手。”八阿哥审视棋盘,眼中光芒越发强烈,“请君入瓮。”音落,轻松的落子,成竹在胸。

“下的好。”十四不由喝彩道。我斜睨他一眼,他睁大眼睛无辜的回看我。

“别看他现在为你喝彩,他可是唯一一个不信你的人。”我望着一脸轻松的八阿哥,不紧不慢的道。

十四果然乖乖的噤口。

八阿哥不以为意,淡淡的浮上一层笑。“我能不能知道,今天你的目的?”

我摇头,答道:“不能。”

“那我可以选择不合作。”他笑意未曾稍减,但眼底却有深究的冷淡。

我无所谓的看他,淡然道:“这是为你自己赢,并非为我。你可以选择不合作,但真的愿意舍弃这个机会么?”

我是真的佩服四阿哥,明明已落下风,却依然不动声色。这是一个有着超乎寻常人喜怒哀乐形于色的——“佛”。围棋“九品”中列在最前的四品——“入神”、“坐照”、“具体”、“通幽”,都能在他身上得到最好的诠释。

你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落后的迹象,反而是一种平静,一种了然于心又成竹在胸的平静。即便,我是这场棋局的局外人,却仍然面对他的平静时有一丝的慌乱。

他只一味的平和沉默,却好象一座大山。看似没有半分威胁,却也没有丝毫破绽。他落子很慢,但又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在沉默的表象下,一旦对方松懈,随时会给致命一击。

这样的对手,太可怕太可怕。

“胜负已定。”八阿哥淡扯笑容,眼眸的光亮此刻到了极致。屋里的光线虽不强烈,却丝毫不能折损他的光华与气度。声音依然温雅,神色依然淡然,但君临天下般的超然自信却在这一刻强烈的迸发,让人移不开眼。

我松了口气,轻道:“终于,赢了。”

天色已暗,残阳如血,一瞬间竟让我心惊,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你的宝没有押错。”他起身,掸了掸衣衫,“我等你的好消息。”

“你赢的是我,不是他。”我淡淡的道。他面色一沉,自是听懂了我的话。这盘棋,由于我的存在,他不用直接面对四阿哥。

倘若面对面下棋的是他们,恐怕胜负终究难料。

“真正的强者,不在于困境时保持一颗坚忍的心。更重要的是在顺境时依然保有对过于自信的警醒。这个道理,想必八阿哥比我明白。”

他负手而立,轻轻一笑,那一笑将适才的光芒隐去,第一次,我从他眼底看到了刀光般的清寒。

“你赢了。”淡淡的话语听不到一丝情绪的波动,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微抬首,微扬眉,等待我的回答。

“盈雷想问四阿哥要一个许诺。”我拾起一枚棋子,用随身准备的刻刀一笔一画刻下一个“盈”字,平视他,不疾不缓的道:“将来,四阿哥若看到这枚棋子,无论是不是盈雷本人,希望四阿哥都能答应他一个要求,一个分内的要求。”

“这就是你今日布下棋局的目的?”他幽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凝。

我不答反问:“四阿哥意下如何?”

“愿赌服输。”他似是毫不在意我要去的是什么承诺,答应的轻描淡写。

我一直未敢完全松懈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抬头看了看九阿哥与十阿哥,疑惑还写在他们脸上,二阿哥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对他们粲然一笑,手上有了这枚筹码,至少,在大难临头的时候能为他们换得一线生机。

我能做的仅只于此。

写这个涉及到场面转换的问题,能力有限,只能写到这个份上。望见谅。

至于下棋的方法,其实盈雷就是个中转站。她不过是拿八的棋对付四,四的棋对付八。严格上说,这盘棋是四和八在下,顶多不是直面交锋。生怕文章交代不清的云留。

人物性格分析篇

其实一直想写一篇本书人物分析和大家探讨,尤其在大家的长评分析的如此精妙的时候。其实那三百年前的人物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已无从考证,但我还是希望在文里留给他们一份最真实的无奈。

太子:其实这篇文里最初被我定性的人。我没有看《皇太子秘史》,所有太子的印象来源于各类清穿文。几乎毫无例外的阴鸷、残暴。有限的几个温文里,也多半因为感情的受伤而变得阴霾。

我不是不信感情的杀伤力,只是不信对于他们而言,失去感情会等于天翻地覆。

因此,想写一个不一样的太子。康熙是何等精明的人,光看他培育皇子的方式就能看出作为一人之下的太子所要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也许他并不想当太子,他只想做个好臣民,好儿子,好兄长。只是,他从出生起,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他不是一出生就是太子,也许他也会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但因为从小他就没有了第二个选择,我反倒认为,他会有强烈的挣脱束缚的欲望。因此,便有了一个人格分裂的太子。他所承受的无法发泄,只能通过幻想中得另一个人来为他承受为他宣泄。

其实看起来,人上人的他拥有很多,其实他拥有的比他任何一个兄弟都贫瘠。因为他的人生早被康熙规划好,而他的身后还有一群天纵英才的兄弟随时等着将他赶下那神圣的位置。除了胆战心惊,他很难有一份平和的心态来接受来面对。

错只错在这个命运他从小便背负了。

雍正:最初的四四大概不是我所设想的,其实我想写一个跟即位后性格相通的他。不是别的清穿文里那般清冷的他,是一个精致的、善辩的、懂得享受生活的他。这是看他的朱批能感受到的他。因此想过一个出场镜头,那样的他会把盈雷不知不觉的戏弄。但后来,还是取消了原定的设想。

只因为,脑海里有一个盘旋的镜头,那便是最初出场时那冬日里无比冷寂的他。

那个出场多少定格了他的性格。最初,下笔不仅是谨慎的,而且也格外的拘谨。直到写到那句“真正的仁慈是对整个天下,而非对某一个人。”

直到现在我还是认为,那一章的他是我写的最好的他。好象在那一章里我忽然理解了原先不曾理解的东西。我一直觉得他对他的兄弟过于残酷,但换言之,一个优秀的皇子首先应该学会的是对整个苍生的负责。如果八爷党的存在确实动摇了江山的根基,那么我没有理由指责他的冷酷绝情。

毕竟,江山从真正意义上说,不是属于爱新觉罗,而是属于所有的人。

我不知道,四四是否是这么想的,但在我的文里,不管他做了什么违心的事,他的首要选择是希望以一己之力做对江山社稷有意义的事情。或许看来会残酷、会不近人情,但终究,会让人流着泪去原谅。

所以,这里写他,很多用的是隐笔,不会直接面对。但只要他出现,即使是我这个写文人,也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八阿哥:八八是我文里最大的惊喜。在写文前,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料到我会喜欢上自己写的他。也不会料到,他是我文里写的最顺畅的一个。虽然他和女主的对手戏有时说话很隐晦,但我没觉得写的累过,总是一气呵成。

我知道清穿里几乎所有的八八已经让他的温润如玉深入人心。但我始终觉得,那样一个在朝堂如日中天的人是有几分狡黠,不是那样单纯的温润如玉。他的身上该有种大海的气质,这便是我喜他穿蓝衣的原因。沉静、深沉、包容,平静下透着汹涌澎湃。这样综合起来的他才能在朝堂左右逢源。

很多人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废后他的动作如此大,难道精明如他真的不明白康熙对结党营私、对这种意图逼宫的行为深恶痛绝么?

我一直认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命运。他的皇父是一个等级观念相当分明的人,这意味着他根本就没有机会继承大统。而逼宫是他唯一的路。成功固然是他想要的结果,而失败也是意料中的事情。只是,倘若不去尝试他毫无机会,倒不如用下半辈子的荒凉去赌一把,输也对得起自己。我一直觉得他很骄傲,骄傲到不愿意掩饰他自己的企图,要便要的光明磊落,粉身碎骨也不怕。

其实后半部分写他时更多的是他的落寞。随着他离梦想越远,他的悲剧气息便越浓。

十三:应该说十三和我最初的构想也发生很大的改变。我一直偏爱步步的十三,洒脱不羁、挥洒自如。但在我文里,他是一个隐忍而顾全局的人。

我不喜欢用侠王来称呼他,这便是这里的十三没有侠气的原因。一个深宫的皇子我无论如何都觉得他不该用侠气来形容。“拼命十三郎”应该是一种做事方式而非江湖义气,端看他雍正朝时鞠躬尽瘁的态度,便能猜度他这拼命十三郎究竟是因何而得。

我不大赞同说康熙贬斥他就是为了保护他,也许有这个成分在内,但这决不是理由。尤其康熙骂的那么狠。所以,一直怀疑一废时的他必然做了触怒康熙底限的事情,使得康熙对他从寄予厚望到彻底失望。所以这里设计了顶罪说,两面都不讨好,即使被释放也难以得到康熙的原谅,这才是他最大的惩罚吧,其实,他是个孝子,有着这个皇宫里不多的充沛的内心感情。

他该是至情至性的,该是柔软善良的。从他对曹家对年家的态度看,这个男人相当的心软,所以只有他从头至尾是单纯的在为盈雷考虑。很多人不能理解盈雷的钟情,不能理解他的躲避。但我还是说,这里最适合去长相厮守的人是十三。他做到了在那样一个环境下最单纯的付出,单纯到没有为自己的将来多做考虑。

他披肝沥胆的真挚始终没有改变,即使他的人生里经历了太多的浮沉。文里给他定的基调是他是一个渴望自由渴望天地纵横的人,但他又是一个为情为责任所累的人。他可以是忧伤的也可以是纵情纵性的,可以是幽默的可以是张狂的,但涉及到他所背负的责任时,他通通可以让这些变作隐忍。

这是脱离于我最初构想的十三,我最初不满意,最后却明白,这远比一个张狂无忌的他更真实更让人心痛。他不需要是最耀眼的,但他一定是能让人慢慢品味的。

十四: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这里的十三和十四的心智似乎差许多。其实,我想写一个直立于天地间的铮铮男儿(外貌描写参考我为清梦无痕所写的十四番外里的外貌)但写到题趣那章时,一切都不受我的控制了。

对这个孩子我是有怜惜的。因着这份怜惜而不愿意他太快的成熟。因为成熟意味着不再能恣意的做事说话。

他比他的哥哥们都幸运。他有来自父母的双重喜爱,因此他会比他的哥哥们更明朗、更随意、更任性。而这任性是他性格里骄傲的体现。

成年后的他尚且会任性而不计后果的不肯跪雍正,更何况青年的他?

最初的他觉得自己可以掌握一切,所以他促成了若梅的婚事而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这不能怪他,他觉得让一个宫女有机会嫁入十三阿哥府是他的恩赐,这是他从小的教育所得。因此最初的他不会去考虑盈雷心底的想法,会认为他给的就是最好的。现在的他在向成熟发展,他渐渐明白他其实能做的很少,他能保护的也很少,所以他会在盈雷挺身而出时急躁不安,让大家觉得他还未成熟,其实这恰恰是他在成熟。当一个人开始觉得无能为力时,他就已经在成熟了。

其实,我多希望他能永远不要成熟,能永远活的恣意。只是,他终究要长大的,即使我一再的拖延。

真正把头脑里的化作文字时还是有点力不从心。权当抛砖引玉,希望能看到大家心里的这些阿哥是何等模样。我也好参考下,以后修改时能让人物更丰富更饱满。大家对前文有疑问或有意见的也可以指出。

欢迎指正。

======================

这几章由于铺垫和事情都比较多,需要思考下。所以暂时奉上这个,更新会在星期一照旧。

暗涌

秋风四起,秋意渐浓。

我将那枚棋子收进匣子里,按上锁,小心翼翼的安置。恰逢可妍推门而入,笑意微漾,嗔道:“姐姐如今可宝贝这棋子了,可不知姐姐有什么心愿要四贝勒成全呢?”

我身形一滞,转头笑道:“自己的心愿还是靠自己更有效。我不过未雨绸缪而已。”

她蹙眉深思。“姐姐对四贝勒似乎——格外看重。”

我将柜子锁上,微微一笑道:“有吗?倒是未曾察觉。可妍,你要记着,这些人虽然各个外表可亲,却终究都不是普通人。一言一行可要谨慎,别被他们寻了错处。”

她侧头沉思,忽而抿嘴一笑道:“那姐姐还敢捉弄他们?”

我闻之莞尔道:“他们各个都在算计我,我不过偶尔投桃报李。”那般捉弄倘若真能换得他们的平安,也是值得。

小丫头掩嘴偷笑,我忆起那日十阿哥出糗的模样也忍俊不禁。想着再过些日子,等太子的病情更加稳定后,或许康熙会放了十三。心里,豁然开朗。

忽然间,门被推开,十四身边的宁安急冲冲的进来拉了我便走,可妍在身后唤道,他却片刻都不停顿。我急急的要扯开他的手,他却求饶似的说道:“姑娘,眼下您什么都别说,跟我见了十四爷,您要打要骂,奴才任您处罚便是。”

我心下疑惑,忙问道:“十四阿哥出什么事了?”

宁安只顾叹息。“姑娘去了一切就都明白了。”

果然,至十四处,却是发生大事。他横卧在床,不住的抽气,见我进来,却咧嘴一笑,这一笑却让他不自觉的哎哟了一声。

我快步上前,轻蹙眉头,问道:“怎么回事?谁让你挨了板子?是皇上?”

他不做声,半晌,答道:“除了皇阿玛,谁还有这样的权力。”他如今只能趴着,脸侧着,微有些扭曲。手掌挪动几分,指了指前面,道:“你坐。”

我不由叹了口气道:“定是你强出头了,今日之事,究竟还有谁被牵连?”

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子,却使不上力,我上前扶他一把,仍将他安置在床上。“你好好说话便是,别妄动。”

他抓着我的手,眉眼略微弯斜。“你来看我,就是疼也不疼了。”

我想抽回手,他不放,只一味的浅笑,见我不吭声,复又叹息道:“今天皇阿玛是真生了气,前些日子,他着太医为良主子治病,我们都以为八哥得到他的信任,是一种暗示。却不料,皇阿玛连这等事也拿来糊弄人。拿昨日凌普的事情作伐,斥责八哥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差点将他锁拿,交给议政处审理。要不是我和九哥拦着,真不知皇阿玛是否会狠心至此。”

我一阵心惊肉跳,忙甩开他的手,拔脚便要走。他这下发了慌,急忙要抓我,差点摔在地上,我听见声响,又折了回去。他紧紧揪着我,说道:“你还嫌身上的麻烦不够多,还想救八哥不成?”

我微叹。“只是想见良主子罢了。”我没想到,康熙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她,对待他们的儿子。我已不敢想象,她会是怎样的心灰意冷。

他松了松手,眼中一黯。“你心里顾念的人真多。”话语里竟有几分微微的自嘲与失落。

我心一软,声音放柔。“放心,既然来看你,便不会这么不闻不问的走开。你若有什么吩咐,我听从便是。”

他微微一笑,似是安心。“那你在这别走,我睡一会,就一会。”

言毕,果真沉沉的睡去。我哭笑不得,又不能撒手不管。心里却百感交集,乱乱的反倒不知道该做什么。闭上眼,深呼吸。脑海里慢慢浮现一个白色的影子,一点一点的让我平静。“十三,发生这么多事情,我还能不能让你早些出来?”忽觉好累,想有一个怀抱能容纳我所有的疲倦。

十四的伤势在一点点好转,可八阿哥的消息却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被康熙革了贝勒,将为闲散宗室,连八福晋也被康熙斥为“嫉妒行恶”。我不由苦笑,他自是无法理解那份对感情的专一,却连一份尊重也吝啬给予。

无意识的盯着那碧螺春缓缓的沉入杯底,思绪却总是无法平静。想过去储秀宫探视良妃,却被阻拦了出来,心里着实怨恨康熙。他让她孤单了那么多年,却还要让她独自承受爱子从天堂落入地狱的滋味。

这人的心,果真是铁做的么?

“姐姐,八福晋来看你了。”可妍一掀帘子,探了半个身子便退了回去,我忙起身,见八福晋走来,冲我微一摆手。“也没什么生人,不要那些繁文缛节了。”

我瞧她脸色苍白,神情不复往日的明朗爽利,微微一痛,想上前握她的手,她却轻轻挣脱。“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你该知道了?”

我微一点头,她咬了咬下唇,蓦然抬首,已是平静的面容。“你敢不敢与我过府一趟?”

我不解她的意思,微微蹙眉。她却不看我,踏前一步,留予我那挺直骄傲的背影。“我不愿看到他那般模样,想来,你是能劝他的人。”

心下微一哆嗦。“八阿哥是个极有分寸的人,留给他时间,他自然会明白。”此刻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不会就此放弃的。倒是八福晋,曾经的善意仿佛消失的一干而净,不得不让我拒绝她的要求。

她闻言转身,如寒星的眸子定格在我身上许久。“你果然是他知己,不过,如今他虽能控制情绪,毕竟和往日不同。你若还念着额娘的好,明日我自会派人来接你。”

未等我回话,她径直出门,经过我身边时,却听到了那声重重的叹息。

“姐姐,八贝勒府上你真的要去么?”可妍跟在我身后,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忙摇头道,“现在可不比往常,倘若有个风吹草动,会连累到姐姐的。”

“不去难道真的从此就看着良主子消沉下去?”抬头望着窗外,一抹月光淡淡的洒入,有几许清幽的光芒。

她偏首,略做犹疑的道:“我知姐姐固执,也只能让姐姐万事小心。”

心一悸,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因她的话泛起一丝涟漪,仿佛真有了什么不祥的征兆。面上仍安抚的一笑,道:“没事,八福晋自会打点。”

可妍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终究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我坐在轿子里,轿子是八福晋的,自然是畅通无阻。只是,头微微有些昏沉,不觉靠在一旁,闭目养神。

忽然,身子往前一冲,我忙扶着坐椅,力图身体平稳。想知道发生什么情况,却又不能暴露身份,不免心忐忑不安。

前头好象有人在说话,我听不真切,身子不由前倾,想听的仔细。不料,轿帘一掀,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庞。

十四,竟是十四。

他此刻沉着面孔,手伸过来,轻轻一拽便将我从轿里拉了出来,不由分说的拦在身后,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体轻微的震颤。

“十四爷,我们是听着主子的意思来带盈雷姑娘过府一聚。还请十四爷行个方便。”领头的侍卫行了个礼,压低声音,神情谦恭,语气却丝毫不肯落人下风。

十四漫不经心的道:“你主子要见她,可我的主子也要见她,你说,我该怎么做?”听着是两相为难的语气,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压迫力。

“十四爷的主子是……”那侍卫显然不肯轻易的让我离开,犹豫的问道。

“荒唐!”十四斥道,“我头上还有什么主子?莫非老爷子见个人还要我拿圣旨给你不成?”

“奴才不敢。”那侍卫忙道,“只不过,今日之事还请十四爷向我们主子解释一番,我们也好交代。”

“放心,那边我自然会解释,你们还是自行离开吧。”十四挥了挥手,不由分说的转身带我往回走。

我自是不懂他的意思,试探的问道:“怎么把我拦下了?”

他一挑眉,嘴边微含讽意,淡笑道:“你如今可出息了,出宫这种事情做得轻轻巧巧,也不怕连累别人?”

我心一凛,忙问道:“可妍出事了?”

他哼道:“你出了这宫门试试,估计她就得给你陪葬。”

“这么严重?”

他脚步片刻不曾缓过,一路大步流星的往回赶。“严不严重听天由命吧。”

跑进延禧宫,还没进里屋,便听到李德全的慢条斯理的声音。“盈雷姑娘这是上了哪个宫?万岁爷可是急召她往乾清宫面圣,这耽搁了,可不是你我担待的起的。”

“奴婢,奴婢真的不清楚。不、不知道去了哪儿。”可妍的声音急的发颤,听的我也是一阵哆嗦,正要进去,却被十四一拦,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我心中正着急,却被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握住,我回头看到是绮萱微笑的脸庞。十四也是神情一松,微微一笑,便不动声色的离开。

绮萱带着我进去,看到可妍跪在地上,李德全忙打了个秋千,道:“奴才见过萱主子。”

“这是怎么回事?公公,这丫头犯了什么事?”绮萱浅色的嘴唇勾起一抹微笑,柔柔的问道。

李德全看到我,目光微微一跳,便敛了敛眉眼,恭身道:“回萱主子,是皇上有事要召见盈雷姑娘。”

“那就烦劳李公公带路吧。”我把可妍搀扶起来,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她安心。李德全看着我,嘴角有一丝淡笑。

乾清殿内,康熙见我进来,微抬首,薄笑淡漾。他也不叫我起身,只缓缓踱步于身前,眉宇高昂。“朕庆幸没有错看你。”

我一震。这两天的事情迅速在脑海里过滤,细思索却还是认为八福晋找我不可能是康熙的授意。苦笑一声,的确不理解他们的行为。

“不过,你也真不够聪明。有些混水终究是趟不得的。别说朕容不得你,别人也未必容得了你。”康熙意味深长的道。

我心如明镜,有些明白那个中曲折。心里微微泛着苦涩,这里,竟连一份友谊都那么脆弱,那般明朗的女子,眼睛里却容不下沙子。“奴婢愚钝,差点辜负皇上好意。”

唇角淡勾,对上康熙的眸子,竟发觉他也是一般的神情。笑意温淡,眼底却幽寒冷寂。相视而笑,心里迟迟不散的恐慌竟刹那间消失无踪。他淡淡道:“幸好只是差点。”

我浅浅一笑,他示意我起身,我站在他身后。他蓦然转身,面庞虽无一丝疲态,眼底却清寒如雪。

“其实,我很欣赏你。”他眼底隐去那份清寒。明明是孤独的,却又遮不住那君临天下的气魄;明明是锐利的,却能从他眼里看到一抹温情。

这个矛盾的男人,我所爱的男人的——父亲。

“你和老十三是很像,有时候做事仅凭感情的驱使却不为自己考虑。”他话锋一转,“不过,这正是你们的优点也是你们的缺点。只不要被别人利用了才是。”

淡淡的苦涩不经意的涌上心头,连说话也变得艰难。“痴傻未必是真傻,只是心里明白有更重要的东西值得守护罢了。”

“所以两个明白人,却总是做一些稀里糊涂的事。”他轻哼了声,若有所思的道,“不知道,老十三这些日子想通了没。”

“皇上见了他,自然会明白。”我狡黠一笑,他既然提到了十三,想必心中已有打算。

他似笑非笑的道:“倒是个懂得把握时机的聪明人。”

我抿嘴浅笑。“还望皇上成全。”

他淡淡的扫视,眸光犀利,但没有丝毫的压迫感。“朕,成全你。”

回延禧宫,看到十四倚门而立,注视着我轻松的神情半晌,嘴角浮起一丝笑。“皇阿玛没有为难你?”

我摇头,不想掩饰心底那份喜悦。“皇上不日会放十三阿哥出来。”

他一怔,笑意凝固,不咸不淡的道:“很好,恭喜你了。”

“你怎么知道八福晋来接我?又怎么知道皇上会来找我?”我不理会他的神情,问自己关心的事情。

“你一向自诩了解八哥,却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他是那般受不住打击的人么?你竟如此小看他?”十四微含不满的道,眼光射过来,令我有几分心惊肉跳。

“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只是,不信她会伤害我。”我摇头,微微叹息。

他蓦地靠近一步,嘴唇紧抿。四目相对,那眼底有叹息、有无奈、有不甘。“柯盈雷,你——竟是如此没心没肺!”

说完扬长而去,留下一头雾水的我却怎么都不明白那最后的话。

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夜的雪,近午,我漫步走到庭院。一夜之间,万树银花,晶莹多姿。一时来了兴致,便嘱咐可妍暖了壶酒,在庭院里喝酒赏雪,打发她去串门子,一个人享受这难得的静谧。

莫名的抬起头,远远的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的走来,宛若苍茫的天地唯一的亮色。眉眼弯弯的,笑容懒散而明亮,一路走来,竟觉周围清寒的空气被漫天席地的温暖盖过。

我手中的酒杯不觉滑落,落在雪里,轻微的好似心灵震颤的声音。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口一时发不出声音。怔怔注视着眼前那双明亮的眼睛,看那眼里慢慢弥漫的浓重的忧伤与怜惜。

那冰凉的指尖轻触我的脸颊,带着轻微的颤抖,好似那是他最珍贵的财富。忽然听得那一声轻叹,下一刻,那温暖安定的气息将我整个人暖暖的包围。

“你瘦了。”耳边传来他轻轻的呢喃,却是我所听到的天籁。

“你负责就好。”心中暖意翻涌,多日的疲惫在这怀抱里得到了全然的安心,好象他在,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好,一言为定。”他喉口逸出一声轻笑,轻轻抬起我的头,让我将他眼里的真诚与坚定尽收眼底。“我回来了,万事有我。”

胸口一阵热流,眼前仿佛起了漫天大雾,只那明亮的眼睛如同一盏明灯,为我点亮了前行的路。

和他十指相扣,暗暗庆幸,在这个时空,还能遇见他,遇见这般待我知我的人。

尝了一口酒,他心满意足的放下手中的杯子,左手自始至终牵着我的手不肯松开。阳光淡淡的照射在晶莹的雪上,折射的七彩的光是他最美丽的背景。

他嗤笑一声,捧着我的脸。“我可听说了你不少丰功伟业,原以为会看到一个翻云覆雨的强女子,却怎么看到的是一个对着我流口水的小呆瓜?”

我忍俊不禁,狠狠捶了他胸口,被他轻轻接住。“你知道的真不少。”

他眉目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感觉他的手劲加大。“你真以为你的小伎俩骗过了四哥?他不过是让着你,任你索取他一个承诺,四哥怕是觉得心里亏欠你的。”

我一怔,回想他那日的平静,却不像一点恼羞成怒的样子。好象纵着我和他们上演了一场好戏,安然的扮演着最完美的猎物。我心如明镜,他这般心思缜密的人岂会轻易上当?可这般示好,为的又是什么?

耳畔一声长叹,他揽我入怀。“别去想,也别去算计。你已经做了很多事,别惹火上身。”

我低低的道:“我明白。”他此番出来,却比往日更为谨慎。我不知是该喜还是忧。往日那自在不羁的他终究要消失吗?心里一阵发酸,更深的把自己埋入他怀里。

一阵风吹过,雪花纷纷落下。他惊喜的指向前方,道:“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雪花飞舞,在明丽的阳光的折射下,仿若拉开一道五彩斑斓的雪帘。“生命里有很多美好的景色,可是,有你陪着,这些景色才有了生机。”他转而注视我,接道,“所以,我会明白,什么是必然要珍惜的。”

我微笑,暗笑自己的傻。他是那般与众不同的人,岂会因此而失了生命那份真与纯。我相信,经历这番磨难,他会以更明朗更开阔的心胸看待一切起起落落。

“皇上,有对你说了什么吗?”我静静的偎着他,想知道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全部。

“他问我,是否想通了。”他目光清冽,隐隐泛着丝惆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虽能证明二哥不是被魇镇,却无论如何洗脱不了我代四哥顶罪所担下的结党营私的罪名。皇阿玛,他终究是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待我信我。只希望,不要牵连四哥就好。”他沉沉的叹气。

“他不会被牵连,你也自放宽心。”我扣住他的手,“皇上,不会再追究下去了吗?”

他淡淡的一笑,眼里有抹化不开的担心。“倘若二哥不再反复发作,一切都会平息。皇阿玛他,实在赌不起。”

“我有分寸。”知道他担心我会被太子之事牵连,宽慰道。

他咧开一个慵懒的笑容,道:“前日皇阿玛正式开了二哥的禁,今日又宽释了我,我们也算托你的福。”

我忙不迭点头。“是呀,你可记得要还这份大大的情,拖一天可是一天的利息。”不想纠缠那些不愉快的话题,我撒娇似的嗔笑。

他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了句话,我耳根一烫,正欲狠狠踩他一脚,却发现他笑容顿敛,眉目一紧,唤道:“八哥。”

我看向前方,果见那淡蓝色的身影静静的伫立,仿佛遗世独立一般。眉宇间弥漫着哀伤的味道,但很快,化作了如水的平静。

好象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察觉到我突然的僵硬,十三温暖的手掌覆盖我的手,微微一笑,宛如春风抚过。心绪豁然开朗,和他相视而笑,一同起身,迎向我们的贵客。

“八哥。”十三略带慵懒的道。

“八阿哥。”我福下身,请安道。

八阿哥静静的站着,仿若雕塑,平静似深海的眼眸里看不到半点情绪波动。一阵寒风吹过,好似在他身上结了一层冰,轻易的将他隔绝在了冰寒的世界之外。

我不由打了个冷颤,后面有一双温暖的大掌悄悄的握住了我的手,一股暖流刹那间肆意全身。

“十三弟,看到你,很好。”温和的面孔、淡然的神情、温雅的声音,却在我胸口狠狠的撞击了下。

“八阿哥请进来坐一坐,我温了酒。”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却极力的想打破此刻涌动着的莫名的窒息感。

他淡淡的一笑,不若往日那般无懈可击的笑容,淡淡的倦、淡淡的厌。“不必了,我来是想告诉你,皇阿玛解了额娘的禁,她很希望见到你。”

心中一喜。“我会的,过会我就过去看她。”对他承诺着,他轻轻一笑,回道:“那好,你们久别重逢,我不便打扰,再见。”

竟不等我们回应,他便转身离开,风吹起他宽大的袖子,整个人看起来单薄的随时会被吹散。

我忽然有叫住他的冲动,手上却感到十三的力道一重,我侧头看他,他眼底有不确定的恍惚以及——害怕。

“我想去看良主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担心,我勉力一笑,试图化去他眼里的不安。

“好,我陪你。”他勾起一丝笑容,让我安心的笑容。

“好。”我静静的回他一抹微笑,心里只有容纳一个人的地方,此刻,我只想身边的他永远平安。

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瘦弱的仿佛只有骨架的身子。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好象只剩下一口气的女子会是记忆里那淡雅柔和的良妃。

眼泪不自觉的滑落。“你这么做,只会让关心你的人受到伤害!”我忍不住冲她吼道。现在的她毫无生机,一股幽幽的绝望完全笼罩在她的周身,仿佛那生命的力量随时会烟消云散。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八阿哥眼里是那么强烈的绝望。

她柔柔的一笑,那笑容凄楚的叫人落泪。“盈雷,我只是在做一件我最后能做的事。我只想证明一件事,就让我为自己的孩子证明最后一次。”

我的脊梁像是被抽去一根,一瞬间竟再难支撑。幸好,一只手轻托住我的腰,十三关切的脸在我眼前放大。

触到他的眼神,我稍稍定了神。“如果真的想改变一些既定的方向,就好好照顾自己,对八阿哥来说,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了。”

她闻言一震,随即闭上眼睛。“谢谢你,盈雷。我想休息一会儿,好吗?”

我还想再坚持什么,十三却早我一步,道:“良主子,请宽心。”

良妃忽然睁开眼,看着他,眼里慢慢聚拢一些轻雾,微微颔首,一抹感激的笑停顿在了她脸上,笑的好似再没有牵挂。

我默默的随十三出门,他的手有些冰凉,不复刚才的温热。“你明明不是这么希望的,又为何要说刚才那番话?万一……”我不敢再说下去,适才良妃的眼神太让我心寒。

“你还不明白吗?良主子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我能做的也只是能宽她的心。”他沉沉的叹息,“在养蜂夹道许久,我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事情。所以,我知道,我是能宽她心的人。”

我怔怔的看他,他的确太过聪明,看的也太透彻。“希望,我们能做到她希望我们做到的事。”

他将我揽在怀里,轻道:“会,我们一起,一定会做到。”

这一月,康熙释放了二阿哥,释放了十三,复了八阿哥的爵位。一切仿佛在向好的方向前进,但依然能觉察出空气里剑拔弩张的气息一促即发。我知道八阿哥依旧没有放弃在朝堂的努力,可我不明白的是,如此聪明的他,为什么看不透,他越是步步紧逼,康熙对他越发忌惮。

疲倦的闭上眼,恍惚间好象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可妍。一睁眼,果见可妍笑意盈然的看着我。“姐姐,十三阿哥来了呢。”

我看着她,眼前微有些不真实的感觉,竟觉得她如此美丽。鹅黄的衫子衬着她格外的温柔娇俏。那对黄色的梅花型耳坠越发衬的她鹅蛋脸分外的精致。

“好漂亮的坠子,不过人更漂亮。”我不觉赞道。

她粉脸微红,羞道:“姐姐又拿人家取笑。我还是快让十三阿哥进来的好。”她微微眨眼,一溜烟闪出了门。

十三大笑着进来,说道:“这丫头不像初次见面那样了。”他似乎皱了皱眉头,似是自言自语的道,“那对坠子我似乎在哪儿见过。”

我没去在意,只点点头,赞同他先前的话。“仿佛一块璞玉被雕琢出了最华美的色彩。”这个丫头心里有人了吧?只有爱情会让一个女孩子改变这么多,会浑身上下发出耀眼的光芒。什么时候定要好好审问才行。我心里盘算着。

他没有接茬,定定的看我,微笑道:“总是不遗余力的称赞旁人,却不知道自己就是最好的。”

我忽然玩心大起,勾起他的手臂,娇笑道:“那你告诉我,究竟是我美还是可妍更美?”

他好笑的拍了我一下,道:“这能比么?”

我耸耸肩,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是啊,这能比么?

打了个呵欠,止不住的倦意涌上心头。将他拉的更近了,枕在他的臂弯,我轻道:“让我休息一会,只一会。”

好象听到那一声充满怜惜的轻叹,随后身体好象被轻轻抬高,那温暖仿佛更近了一步。“睡吧。”意识里最后听到的温柔的声音。

抱抱123,谢谢你看懂了这里的十三。至于下篇的女人,呵呵,十三那里只会写兆佳一个,所以估计不会是大家现在想的那样。但无奈的男人的背后其实也有无奈的女人。

波澜

康熙四十八年的冬天,一过年,康熙就在筹备出巡畿甸,此次伴驾随扈的多是康熙看中之人,不出意料的,二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和十三十四都被钦点。康熙的心里恐怕对他们越来越不放心,只有锁在身边,才觉安全。

临行为十三准备一些行李,好似自己是他的妻子一般,万般不舍却也诸多甜蜜。忽然一双手紧紧揽住了我的腰。一股温热的气息涌来。“别累着。”他低低的道。

我笑着转过身,道:“为你,不累。”轻轻抚上他的脸,问道:“知道何时会回来么?”

他摇头,答道:“也许中途会换上一批人,我尽量早些回来。”他嘴角勾起一丝坏笑,道,“我怕你太想我。”

我忍俊不禁,轻捶他的胸口,嗔道:“自大狂!为什么不是你想我?”

他皮皮的笑着,把我的手放在他心口,答道:“因为你一直在这里。”他虽笑的懒散,眼神却认真无比,我心跳蓦地漏跳一拍。

“这里也是,有你有我,永不分开。”我指着自己的心口。

他把我拥的更紧。“这些日子好好照顾自己,我总有不祥的预感,希望只是杞人忧天。”

我轻笑。“有你这个祥者在,我岂会不祥?”

他也回我一抹轻笑。“嘴巴越来越甜。”

“近朱者赤么。”

“好家伙,居然拐着弯骂我?”

“哎呀,果然好聪明,那这‘朱’你可当仁不让。”

按例去看良妃,却碰见刚从储秀宫出来的八阿哥。一见我,他起先一愣,旋即笑了笑,道:“好久不见。”

果真好久不见。

“一路小心。”我不知该说什么,却也无法任空气如此静默下去。

“你也一样。”他轻轻叹息,恍若落花流过小溪一般轻柔。

“不可以放下么?”我终究沉不下气,不愿意看他穷途末路那天。

他闻言,双目紧紧的攫住我的视线,那深邃的眼眸好似能把人完全的湮没。“何必放下?”

“你明知道再执着下去的结果,你如此聪明,为何定要与皇上去争一个断无可能?我不信你一点都不明白,你逼的越紧,你想要的就离开你越远!”还是没能控制自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盘托出。

“你以为,我若无为而治,便有机会得到我想要的么?你太天真。”他摇头,抬头望天,“我只想为自己的骄傲、为额娘的心血、为这美好的河山去赌一把,即使代价是生命。”

他停下,低头望着我,淡淡的一笑,接道:“谢谢你,想做或已经为我做的。”他顿了顿,接道,“以后除非是我亲自来见你,任何人以我的名义要求见你都直接拒绝掉。有些事情,你和我都不要让它再次发生了。”

我心头起伏澎湃,对上他淡静温和的目光,忽然腾升起酸楚的疼痛。

出巡前的这天晚上,百无聊赖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越是安静竟越让我感到隐隐不安。按压胸口,嘲笑自己因十三的一句话竟成了惊弓之鸟。

可妍冲冲的跑进来,神情紧张的道:“姐姐,李公公来了。”

我耸然起立,临走关头来找我,康熙必然有他的意思。果见李德全神情肃然,看见可妍在,微一抬眼,可妍便一哆嗦,自觉的离开。

“李公公此时到访,可是万岁爷的旨意?”我眼光瞥到他手上明黄色的匣子。

李德全微微一笑,将手上的匣子恭敬的双手奉上,道:“奉万岁爷之意,将此物赠予盈雷姑娘。万岁爷还托奴才给姑娘带句话。”

我沉默的等他继续。

“万岁爷说,他真心希望姑娘用不着这匣子里的东西。”他嘴角微勾,气定神闲的道,竟有几分康熙说话的样子。

我微微颔首,道:“谢过李公公。”

他似是满意的笑笑,转身离开。我打开匣子,微微一怔,不觉浮上一抹不知是庆幸还是无奈的笑。

天下,怕没有康熙没有掌握的事吧。

眉头不觉轻蹙,心里起了一层担忧。事情会如他所料么?

躺在藤椅上看书,脑子里却记挂着十三他们的出巡。怔怔的望着窗外,浑然不觉有人从我手里偷走了书。听到绮萱的笑声,才惊觉书被她洋洋得意的晃在手中。

我好笑的起身,取笑道:“没跟皇上出去,怕是闷的荒了吧?”

她笑着眨眼,回道:“我是奉命留下保护你的。你该如何感谢我?”

心里一动,面上却神色如常。把她拉近,却不接她的话。她倒是沉不住气,给自己泡了杯茶后,轻酌一口,微笑道:“你也是沉的住的人。”

我随意的把书放置一边,答道:“眼下,我什么都不能做,不是么?”

她若有所思的点头,沉默许久道:“其实我也不清楚皇上的意思,但皇上叮嘱我可得把你看好了。”

我微微一笑,眼神迷离的游移一番,才回到她的脸上。“还好,我想应该能够应付过去。皇上的心思我自然无法揣测,但该有的应变还是有的。”

“那就好。”她安心的点头,犹豫了下,才缓缓道:“皇上的心思我却能猜测几分,怕是太子复立是迟早的事。只不知于你是福是祸。”

我低头沉思了会,赞同道:“也许这是皇上现在最好的选择,却不知道,这个选择是不是将来最好的。”心里微微痛了下,有一必有二。此刻复立是形势所迫,却怕是太子万劫不复的开始。

她不语,只微微一笑。坐了会道:“我先走了,你有时间多来我那坐坐,记着可别把手艺给荒废了才是。我看可妍可有赶超的趋势。”

我心中一乐,懒懒道:“那才是我的福气呢。”

送她出门,却在回头时被什么东西硌到了脚。我低下腰,拣起那明晃晃的东西,眼睛竟被那光芒刺痛的片刻睁不开来。

已是阳春三月,却不见气候有丝毫回暖。径直的往延禧宫返,步履悠闲间不觉抬头望了望宫墙,晚霞渐渐晕染,驱散了几分冬日来的冷寂肃然,平添几许光泽。

进得内屋,却没见到可妍,一时间,些许冷清的意味。我视线掠过书桌,却皱了皱眉头。一纸素笺。

手不禁触摸那天康熙所给的东西,一缕苦笑不觉爬上嘴角。果然,一切都如他所料。那便希望一切都如愿解决。

起身,前往素笺的出处——毓庆宫。

给二阿哥治病时也经常出入毓庆宫,却从未和太子妃打过照面。乍见那女子嘴角含笑,从容优雅的姿态却还是生了几分好感。

“奴婢见过二福晋。”我从容的行礼,眼神不经意的瞥过她的面孔,有轻微的颤动,旋即,是一抹隐含深意的笑。

“姑娘不必客气。按说,姑娘算是爷的恩人。我也不敢在姑娘面前摆主子的架子。”她示意身边的丫鬟领我坐下,我未动,淡淡一笑,静等她的下文。

她见状,颇是赞赏的一笑,转眼撤了下人,复又请道:“姑娘既然来了,何不客随主便,既来之则安之呢?”

我微微笑道:“那盈雷谢过二福晋。”

她脸色又是一变,直直的看我许久,才缓缓道:“不日,皇上或会昭示天下,复立爷为太子。”

我浅浅微笑道:“那奴婢恭喜二阿哥,恭喜二福晋。”

她放置在案上的手指忽然弹动了几下。“姑娘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这份远见倒让我惊奇。想必姑娘也是有备而来。”

我缓缓摇头,答道:“二福晋过誉了,奴婢只是不得不来。”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迎头缩头都是一刀,倒不如来会会她。

她手一停顿,唇边笑意微敛,眼里夹杂着些许锋芒。“姑娘适才出言道喜,却不知喜从何来?”

我望着她镇定却暗藏汹涌的面容,警觉这女子不似外表那么平易。“太子复立,本就是该贺喜的事,奴婢余有荣焉。”

“好个余有荣焉!”她缓缓起身,向我走来,我也定定的站着,直等她到眼前,“却不知姑娘是真聪明还是真糊涂!”

“奴婢愚钝,显然不能领会二福晋的深意。”我裹了裹身子,没来由的冷意。

“姑娘若想置身事外,当初本就不该淌这趟混水。”她停了停,勾起一丝冷笑,“事到如今,姑娘也只能随机应变不是么?”

我的手心微微渗出冷汗,不自觉的握紧,轻轻呼了口气,淡笑道:“对二福晋而言,应该有更重要的事,纠缠于奴婢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身上实在没有多少意义。”

一时间,大殿异常安静。她不依不饶的把目光投注过来,而我,则静静的回视,却发现,她眼角竟有些沧桑的疲倦。

“太子复立,面上看着是件喜事,可姑娘是个明白人,该知道,一旦复立意味着什么。”她的冷笑渐渐凝结,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明澈的苦笑,“到时,我和爷都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而姑娘,似乎也别无选择。”

我不语,沉默的等待她的继续。“倘若爷有什么意外,恐怕姑娘也脱不了干系,到时姑娘要保全的人也未必能得到保全。”

我心一惊,面上淡道:“所以,二福晋不必多虑。二阿哥的病情奴婢一天都不敢松懈。”

她未置可否的笑笑,笑容里几分算计。“倘若,我要姑娘就此罢手呢?”

我迎上她的视线,想去深究她话里的真实性。她却回我一片清平的目光。“姑娘对爷有再造之恩,应该明白,爷的志向不在此。而他离痊愈越近,离危险也越近。”

“二福晋的意思是?”我屏住呼吸,能猜到她请我来的目的。

“请姑娘修书一封,告诉皇上,爷的病情会在春天有反复发作的迹象。”她说的轻描淡写,但话里的锋芒仍然让我心头一颤。

“二福晋,有很多事,你,或是我,都不可能改变的。”忽然觉得这也是个聪明又执着的女子,只是二阿哥是她唯一执着的方向。

“我只问你,做还是不做?”她向我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却泄露了她的紧张和焦灼。

我摇了摇头,缓缓道:“不是我不愿意做,而是,事情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你说什么?”她抓住我的手腕,厉声喝道。

“皇上在临行前,着李公公给了奴婢一份诏书。恐怕,昭告天下复立太子也是迟早的事。”我轻轻挣脱她的扼制,“其实,太子妃的聪明应该能帮助太子用在更恰当的地方。”

她呆呆的后退一步,凄然道:“皇阿玛,他……他居然一早便料到了今日!”她咬了咬下唇,眼底闪现一种决然的光芒。

我不解的看她,她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道:“我听闻姑娘身上有一样十分让人心动的东西。”

“太子妃指的是……”心跳一点点加快,这个宫里果真没有半点秘密。

“姑娘从四叔那要来的棋子。”她一字一句的道,声音轻柔到了极致。“我很有兴趣跟姑娘做个交换。”

“什么交换?”

“姑娘如今的重要性不必我多说,可是,别人未必有姑娘这般好的运气。这个宫里,若是不小心失踪一个人还是不大会引人注目的。”她目中精光一闪,“姑娘今天似乎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吧?”

“可妍?”我心一动,“你把她怎么了?”

她弹了弹手指,轻描淡写道:“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在姑娘眼里,究竟是死的棋子更重要还是活的朋友更重要。”

“那太子妃又何必执着于一颗死的棋子?”我和四阿哥的约定她当然有可能知道,但她为什么也盯上那颗棋子呢?

“棋子是死的,可用的巧妙,却能带来让人想象不到的妙处。我观察姑娘许久,姑娘既然不是无知的人,自然不会做无聊的事。”她绽开一丝笑,却没有丝毫温度。

“那只是四贝勒的承诺,并不是皇上的承诺。太子妃似乎太看重了一些。”我不由苦笑,总不会还有第三个倒霉鬼被我遇到,知道四阿哥才是未来的君王所以才如此看重那枚棋子的重要性吧。

“我能在这个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自然有我一定的直觉和判断。”她清亮的眸子里有看透的光华也有随之而来的无奈,“也许,那枚棋子能在将来有所助益。”她话锋一转,冷冷的道:“眼下,就看姑娘的决定了。”

心口仿佛有把利箭在弦,绷的紧紧的,一触即发。

摇红烛影,在她脸上投射了半明半暗的光。紫檀炉里的清香淡淡的袭来,竟让我有片刻的惘然。

心头一凛,指尖掐入肌肤中,注视着那张看似平静无波却暗藏汹涌的面孔,视线从她脸上转移到她的手上,轻微的震颤。心里陡然生出无奈,答道:“我要先确定可妍的平安。”

她似乎长长的舒了口气,叹道:“你果然是个心肠柔软的人。”语气虽极力淡然,却隐隐有了掌握局面的镇定。

她拍了拍手,果然,不一会儿,可妍被两个侍卫带了上来,手脚被束缚,看到我,眼神里流露着渴切的求救光芒。太子妃示意他们下去后,手平平的伸向我。

我无奈的一笑,将暗扣里的棋子取出,递给她,可妍睁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直直的盯住我将棋子缓缓放入太子妃的掌心。

“姐姐!”她忽然出声,“那是……”

我瞥向她,淡淡一笑,阻止了她的话。她埋头,身体却在瑟瑟发抖。我重新对上太子妃的视线。她了然的点头,再度拍掌让他们又把她带了下去。

“你不怕我出尔反尔?”她不轻不重的问道。

我不在意的摇头。“你本可强行逼我交出来,却只是让我自己做了选择,你既尊重我,我自然也信你。”

她一下松了那绷直的神经,缓缓坐下,手碰到已凉透的茶杯,一缩手。我叹口气,问道:“需不需要我给你换杯热茶?”

她摆了摆手,叹息道:“不必。只没想到,你我第一次见面,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却还是愿意相信我。”

“太子妃并非我的敌人,只是我们互相有各自要坚持保护的东西。太子有幸,能有太子妃如此为他设身处地的着想。”都说石氏端庄稳重,今日得见,却发现那也只是一个完美的伪装。卸掉那层伪装后,她不过是一个挂念丈夫安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同押下的无法普通的妻子。

她的地位要求她警醒,要求她与他一起承担所有的甘与苦。

她怔怔的注视着自己的脚尖,许久,声音飘飘然。“如果我能再细心些,能尽到一个妻子而非一个太子妃的责任,事情又何尝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默然,良久道:“这一切,与太子妃无关。”

“无关?如何无关?”她脸上乍现激动的神色,手掌紧握成拳,脸色微微泛红,冲口道,“从我嫁给他,我的一切都跟他的一切绑在一起!瓜尔佳氏的荣辱也注定要跟他绑在一起!我也想私心的做一个自私的妻子,可是,他们一个一个却连半条退路都不给我们!闲散宗室虽然没有地位,却能换得个自在,可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跌下来,便是粉身碎骨!”

我心中长叹。“也许,事情没有太子妃预料的那么糟糕。”

她冷笑几声,透着那看透世情却无力改变的讥嘲。“都说老八狼子野心,处处谋划。可我看的分明,皇阿玛分明在看他的笑话,他越是处心积虑越是不得善终。倒是老四,外表比谁都懂得藏拙,这次又假意拥戴爷复立为太子,可他的心思我怎会看不明白?有一必有二,把爷顶到高处不过是为了让他摔的更重,却能成全老四仁义的美名。只可惜……”她连续大笑,声音越渐苍凉,“只可惜有几个人看透了呢?”

我没有料到她一个当局者竟把这一切看的这么透彻,难怪她对那枚棋子如此看重。可这么聪明的人却为什么不明白,那一枚棋子又怎能阻挡四阿哥前进的脚步呢?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沉默,声音放轻缓了些,带几分疲倦的道:“我何尝不明白,只是,就当我为爷为自己留一份希望,有了一份希望,再难的路,也可以走下去。”

我不觉眼角湿润,不再敢去看她的眼睛。原来,那枚不起眼的棋子竟然是这么多人希望的凝结。可最终,谁的希望能够成真?它又能护得了谁?

原来,每个人在命运面前都如此卑微,卑微到宁愿寄希望于一个不真实的梦,只为了,生活还要继续。

从毓庆宫折回,可妍已经回到了宫。似乎受了惊吓,她的脸一直苍白的紧。我抬手轻触她的面孔,冰凉的令人心惊。“你回房里好好休息。很抱歉,一次又一次的连累你。”我虚弱的笑笑,试图减轻她的恐慌。

她蓦地抓住我的手腕,手抖动的厉害,我只觉炽热疼痛。盯住她,她却了然的慌神,松开了我的手,咬了咬下唇,道:“姐姐,你给太子妃的棋子,那枚棋子,你不是已经收好了么?怎会,怎会放在了身上?”

我不以为意的笑笑,踏进屋里,将锁在柜子里的匣子取出,却愕然的发现,竟是空空如也。仿佛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冰冷刺骨。

忍住想要扔掉手中匣子的冲动,我深吸几口气,尽力平息心中涌起的念头。“我手上有两枚棋子,一枚是真、一枚是假。”

她脸色好似更加苍白,惶惶然问道:“那匣子里的可是真的?”

将匣子盖上,我微扯嘴角,淡笑道:“如此重要的东西,自然随身携带的才是真的。”

她怔怔的后退一步,仿如被定身一般,苍白的没有血色的面孔,震惊混合着不信、懊恼的神情。“姐姐,竟拿真的换了我……”

“可是,这假的又去了哪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有着似笑非笑的讥嘲。然后视线慢慢落在她的面孔上,那苍白的让人怜惜的面孔,好似是那么多年前自己的真实写照。

“会不会还有人,还有人想要它?”她躲开我的注视,带着丝不确定的惶恐说道,声音越来越轻。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东西,人人都想要呢?”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坍塌了,我将匣子往前一推,“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复完整了。

“既然那只是假的,姐姐就不要在意了。何况只要姐姐跟四贝勒解释,他会相信姐姐的。”她一口气没有停顿的说道,快的好象喘不过气来。

我一眨不眨的看她,似要穿透那张我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四贝勒最近还好吧?”心中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一惊,忙不迭摇头。“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我从怀里掏出一只黄色水晶耳环,摊开掌心,静静的瞅着她。“这是你的,也是他送给你的吧?应该是你那天在外面听我和绮萱的谈话时遗落下来的。”

她身子陡然僵硬,我苦苦的一笑,道:“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呢?”

“姐姐这么聪明,又有什么是不能猜到的呢?”她慢慢的放松,神情里透着股不顾一切的决然与坚持,“还记得,姐姐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重要的,为了最重要的事物会不惜一切代价。旁人无法怪责于她,只因为,她也许心里并不快乐。姐姐当时的话我一直都记得。”

“所以,你选择了他,然后为他做这么多事?”早已了然的答案乍然从她口里听到却仍是有如针刺。

她苦笑道:“我又何尝为他做了什么?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十三阿哥被圈禁,他比谁都内疚都痛苦,我帮不了他;八贝勒在朝堂咄咄逼人,他一步一步退让,我还是帮不了他。拿去你的资料,他看不明白,把那枚棋子物归原主却是一枚假的。他救我于困境中,施恩却不图报,而我,就算是最简单的事情也不能为他做到。我欠他的,又有多少呢?”

我回她一片默然。好象有数万根针在同时扎我的心,当初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是我另一个生命和时空存在的记印,是另一个自己。我曾发誓会好好待她,把她当作是自己的妹妹甚至是自己来看待。资料丢失那天,我即便怀疑姐姐却也不曾怀疑到她身上,可是,却终究比不过四阿哥的举手之劳在她心中的分量。

满心的疲倦翻涌上来,我闭上眼睛。“你走吧。不是我不能理解你,只是,有些东西,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也许你认为,我只是把你当作一个普通的姐妹来看待,所以,我不怪你。我会去跟萱主子说明白,希望能够成全你对四阿哥的这份心。”

“姐姐!”她凄然的唤道,“四贝勒他,他心里是没有我的。我知道我对不起姐姐,可我觉得我能陪伴姐姐一辈子,能够为自己赎罪,所以才会辜负姐姐。姐姐不要赶我走,不要!”

我慢慢的摇头。“不是我要赶你走。我早就告诉过你,倘若有一天你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人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尽力去成全。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去做。这个世界上,谁又能陪谁一辈子?真有这样的心,就去陪伴你心里最重要的人。即便他心里没有你,你能说你心里不会甘之如饴么?”

“姐姐……”她涕然,我却依然狠心的不肯张开眼睛。如果那才是她最重要的人就让她顺着自己的意过自己的生活。

空气里只闻她轻轻的抽泣声,良久,我听到她极力克制的哽咽。“姐姐既然不能原谅我,那可妍便去了。可妍一直很庆幸能够遇见姐姐,即使是遇见四贝勒也是托姐姐的福。所以,可妍知道自己有多伤姐姐的心。以后,可妍不能再陪着姐姐,姐姐自己要多保重。这里危机四伏,姐姐一定要谨慎、再谨慎。”说完,我似乎听到了那重重的磕头声,我几乎要张开眼,却仍旧控制自己不让多余的情绪外露。那般钻心的痛楚漫溢,我虽然看不到她,可她的神情却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休。

又是一片寂静。我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疼痛难耐,不由睁开眼,却愕然的看到她向一旁的柱子生生的撞了过去。我跑了过去,却只来得及将即将倒地的她收入自己怀里。

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我颤抖的把手伸向她额角的血丝,眼泪不听使唤的大颗流下。混合着她的血迹,使她秀丽的面孔几许清幽的鬼魅。“姐姐,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

我喉咙嘶哑的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点头。她似是安心的笑了。“我知道,姐姐心里不会怪我。”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我捧着她的脸,除了这句竟不知该说什么。

“四贝勒那里,永远……永远都容不下……我的位置,而你……我也无脸再面对你。”她凄楚的一笑,“倒不如,就这样死去,或许……或许他还能……记住我,你……也能原谅……我。”她倏地睁大眼睛,“姐姐,那枚棋子……那枚棋子是……”

“你拿走的是真的。”到最后,你耿耿于怀的竟然还是能为他做的事,我竟然不忍再去看那双无怨无悔的眼睛。

她绽开一抹绝丽的笑,笑的如此开心,如此美丽,仿佛生命的光华在这一刻凝结。“谢谢姐姐……”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低,直至消失。

手一松,眼前一片漆黑。

这章完,第二卷暂时结束。从今天码番外来看,貌似状态不是很好。我决定自我检讨自我放松两天,把脑海里的东西过滤沉淀下下。顺便好好养病把感冒细菌彻底赶跑。

这个星期最晚星期四一定会有更新。所以大家请见谅下,毕竟写到这里,很多人的命运发生了变化,不是按最初的大纲在走。所以我需要把最后的第三卷的情节安排的更合理,不希望虎头蛇尾。再者,我也要思考下开头几章的修改。以便它尽善尽美。

请大家多多支持,我的热情没有减弱,也希望大家的热情还在:)

圣诞特别番外

九龙夺嫡之杀人游戏版。

法官:盈雷友情客串。

众阿哥鼎力出演。

铛铛铛铛。第一轮开始:

盈雷:“天黑请闭眼,刺客请杀人。(双目迥然有神的看着场中两只摆动的手。)

刺客请闭眼,捕快请指证刺客。(瞪大眼睛,忽闪忽闪。)

众位阿哥请睁开眼睛。”

盈雷同情的看向太子:“太子爷,很不幸,您是第一个被杀死的对象。请留下遗言,留下您对凶手的猜测。”

太子内心独白:果然是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堂堂太子他们也敢谋杀。究竟是谁,让我细细看来。

他瞪大双眼,怀疑的目光掠过他几个兄弟。老大大义凛然的昂着头。老三目光紧盯老大。老四目无表情。老八微笑以对。老九面如冰霜。老十摸着脑袋冥思苦想。十三老神在在。十四则皮笑肉不笑。

抚着下巴,太子状若思考。众人不耐的催促。(画外音:早看他不顺了,霸着太子位那么多年,杀的好!杀的妙!)

他遥遥指着老八道:“就是你,就是你。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恨之入骨。”他右手捧心,表情凄苦,“自然是你记恨那上学时的仇,趁此机会对我下毒手。众位兄弟,一定要识破他的狼子野心,为我伸冤报仇!”

众人昏倒状。皆以幸灾乐祸的眼神看他,凉凉道:“二哥请归西。”

(画外音: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太子涕泪,退出战局。

由三阿哥开始阐述自己观点。

三阿哥:“我认为是大哥,除去二哥,自然以大哥最有利。更何况,抽签时,我分明觉察大哥无比激动。因此,我怀疑,大哥是也。”

大阿哥欲扑过来要掐他,被挡开。他继续道:“恼羞成怒,此乃证据之二。”

四阿哥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我倒是赞同二哥说法,八弟笑的嘴都抽了筋,不知是不是为了掩饰内心恐惧的关系。”

身旁的八阿哥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只见他慢慢呼吸,温若煦阳,舌灿如花。“若是我,做的如此明显,不是在砸我满清第一温润公子的招牌么?如此拙劣的伎俩自然是一介武夫会有的行为。事实如此鲜明的摆在眼前,还有人意欲陷害,唉,人心难测。”

九阿哥冷冷的看了看老大,道:“大哥此举实在很不明智。”

十阿哥挠头道:“我不会判断,选择随大溜,九哥说是大哥就大哥。”

十三抬头看了看盈雷,微微一笑,道:“我也认为是八哥。倒不是赞同四哥的意见,八哥的神态太映证他满清第一,咳咳,第一那个的称号。不选八哥对不起他的表现。”

十四打了一个嗝,缓缓道:“我还觉得十三哥可疑呢,与法官眉来眼去,试图掩饰罪行。”

大阿哥迫不及待的道:“混帐,我还生气呢。老子是看不惯他,可还没等我下手就被人捷足先登了。谁想陷害我,谁就是刺客!”

众人投票。结果如下:大阿哥四票。八阿哥四票。十三一票。

容两人再次陈述。大阿哥怒道:“想我一身傲骨,怎会做此手段?你们若怀疑我便是我,我不管了。”

八阿哥微笑道:“真理往往掌握在聪明人手里,我相信我的兄弟们都很聪明。”

再次投票,有一个人悄悄的把票换了方向。

大阿哥被众人冠以刺客之名,黯然退场。

(待续)

第二轮华丽丽的开始:

省略重复动作若干。

睁眼,盈雷满目悲痛的看着十三道:“亲爱的,很不幸,你也被杀了。”

十三了然的看了她一眼,道:“人在局中,莫若人在局外。我已看的分明,八哥,你不用抵赖,刺客定然是你。”

十四转的很快,接道:“这下由不得我不信。八哥这是蓄谋的谋杀。”

三阿哥点头附和:“刚才我们都中计了。真相大白,八弟无从抵赖。”

四阿哥摇头叹息,维持深沉状道:“我早已识破他的伪装,可惜你们不信我。”看向他十三弟,黯然神伤。

八阿哥笑的云淡风轻。“既然大家都如此聪明,我也不再掩饰了。我便是刺客,不仅我是刺客,我身边这位四哥也是刺客。大家千万记住将他绳之以法。切记切记。”

众人以怀疑的目光看四阿哥,见他临危不乱,一脸漠然,乃放心。

画外:十阿哥偷偷与九阿哥道:“八哥怎么如此笨了?连自暴军情之事都做的出,便是我也不会。”

啪,头上挨了九阿哥一记暴栗。“说你草包真是名副其实,我看八哥声东击西,八成是公报私仇,想把四哥拖下水。这才不辜负八哥‘玉面狐狸’的称号。”

十阿哥恍然大悟。

投票:全票通过,八阿哥被判出局,丝毫没有辩论可言。他缓缓向外走去,嘴角带着丝阴谋得逞的笑。心里唱道: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

第三轮悲戚戚的开始:

(省略重复动作若干)

盈雷再次无比悲痛的看向九阿哥:“姐夫,终于轮到你了。”

九阿哥冰冷的眸子扫过剩下的四个人,仰天长叹道:“虽然我们号称大清F4,事到如今难免分崩离析。我想,八哥要保护的人该是十四弟吧?八哥可是把任务都交付你了奇Qīsuu.сom书?只可惜,你们再骗不过我的眼。”

十阿哥也幽幽叹道:“原来,我们身边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十四弟,你瞒我们瞒的好苦啊。”

十四涨红着脸,厉声道:“你们那是上了当,别中八哥的圈套。”

三阿哥点头道:“你口口声声说我们中计,可我们分明记得第一轮,十四弟一人咬住十三弟不放,原来竟是因为早早知道他是捕快,想借刀杀人。你好毒你好毒!”

众人投票,十四被判为刺客。

画外: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十四仰天长叹。原来,做捕快真不如做刺客能掌握命运。垂泪,饮恨。

内心独白:曾经有一副牌摆在我的面前让我选择,我选择了老K。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一定要A!

盈雷遗憾的宣布:“游戏结束。捕快全军覆没,刺客大获全胜。”

亲爱的,那最后一个刺客是谁?

发现果真挺难写的,现写现贴的情况下,不去考虑太多情节语言了。想博大家一乐的,发现还是功力太差。今天写完贴完后决定明天还是锁掉的好。咳咳。

不知道有没有人猜出谁把票给偷换了:)

汗,最近果然米人看文。失败,痛哭撞墙去,别拦我……

宣布第一个答案:是四四换的票啦。

所以第二个答案不需要我公布了:)

因此,有小道消息传来。之所以雍正上台迫不及待的铲除八爷,是因为八爷和他曾经#¥&*(中间黑暗词语自行想象)过,因此参考隆科多与年羹尧的下场。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顺便做个民意调查。最初的版本是打算互穿的两个女孩都写的,因此古代版结束会考虑写现代穿越版。男主未定,因此征集下意见。其实我很想写十四的现代版。-qī-shu-wang-大将军王一样的男人其实在现代挺少的。当然我也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伤痕

好象跌入了无边无际的梦境里,身体沉浸在无止境的海水里,冰冷刺骨。我不断的飘荡、飘荡,想要靠岸,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游不到终点。湛蓝的海水不断的翻涌,一遍一遍的想要将我淹没。

一双秀气而白净的手直直的伸向我。手上紧紧攥着一只黄色水晶的耳环。我不由打了个冷颤。忽然,那只手凭空消失,一张熟悉万分的面孔在我视线内放大,正是可妍。她嘴巴一张一阖,我试图靠近她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可无论我如何靠近,她始终离我那么远。

心头仿佛被不知名的恐惧攫住,她的面孔渐渐模糊,幻化成了血水,融合在了四周冰冷的海水中。我惊惧的看着那血水离我越来越近,似要将我全部包围。身体越来越寒,腰间仿佛被狠狠勒紧,我痛苦的喘气,心脏不断的收缩,四肢越来越无力,身体越来越沉重……

“不要!”我惊呼道。

随即一股暖流覆盖我冰冷颤抖的身体,我下意识的向那温暖靠拢,一个沉沉的声音在上方想起。“你终于醒过来了。”

直到确定那股温暖是真真正正的存在,我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熟悉的背景由模糊至清晰,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渐渐紊绕,我吃力的伸手,想要攀住他的肩膀,却无力的垂下。

“别动。”他把我的手安好,声音沙哑,“你已经昏迷六天了。我真的害怕你就这样,再也醒不过来。”

我虚弱的抬头要看他,好象只有他真实的存在才能填满心里那无限扩大的虚空。“十三,她,她……”

他把我揽的更紧了些,柔声道:“都过去了,什么都不要想。答应我,不准让我再这样担惊受怕,不然,我会加倍的惩罚你。”

“怎么惩罚?”感受到他话里的担忧与安慰,无力的问道。

“罚你下次守我三天三夜不许合眼。”他尽力让语气明朗些,我却听到那几分憔悴。伸手去触碰他的下巴,手心几分麻痒。心里涌起一阵疼惜。

“你怎么会回来?”忽然想起此刻的他不该在京城。

他下巴抵着我的额头,长长的舒了口气。“你这样,我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赶回来。”声音忽然有些闷闷的,“你可知道你有多吓我,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无能为力过。如果,你不能醒过来,我怕……”

“不会的,我怎么可能丢下你?”我抚着他憔悴不堪的脸,勉力说道,“快回去休息吧,你看你都变得这么丑。”

他作势要咬我,抱怨道:“好个没良心的丫头,不报答我也罢了,还想赶我走?”

我软软的笑着。“是啊,这么丑的十三我可不要。”

他静静的注视我,眼神一贯的专注而锐利。叹了口气,他把我安置好,掖好被子,轻道:“不要强撑着,想哭就哭吧。”

心口仿佛火辣辣的疼,眼泪再不受控制的落下,尽数滴在他雪白的衣衫上,恍若化不开的哀愁。

自从那次昏迷开始,身体渐渐不比从前。缠绵卧榻三个月才堪堪下地,从不知道自己竟可以虚弱至此。而那个梦境反复的出现,有时夜半惊醒却只能独自面对眼前的荒凉和空荡,才深深的明白,再遥远的默契实际都比不上相依相偎的亲近。

一直以为自己拥有的很丰盛,却原来,苍白的让我不敢去思考未来。

手抚上琴弦,忆起往日可妍总会笑嘻嘻却安安静静的在我身边听我抚琴。她身上有从前的我很深的烙印。她安静却不失活泼,她善良而矛盾,才会为自己的摇摆付出生命的代价。

爱情。

爱上一个注定遥不可及的人,那份衍生的无望竟让她宁愿舍弃生的希望。

是傻还是执着?

如果是从前,我会觉得死亡或许是一种延续,对一份无望的爱情的延续。而现在,我会希望再苦也要生活下去。

每一个人的生命都不是完全独立的,那交织着太多旁人的爱与痛。

我尚且会痛心于可妍的离开,而我妈妈呢?我其他的亲人呢?他们是否会满足于一张相似面孔的延续?

原来,我一直不敢面对不敢去触动心底最最软弱的思念。

这里的一切突然间空旷起来,好象我自己、好象十三,仿佛都变得不再真实。手上一紧,指尖已被琴弦割破。我怔怔的望着渗开的血迹,仿佛指尖的疼痛能让我确定自己真实的存在。

一道白影迅速的出现,我似乎还未缓神,他已然抓住我的手。眼底有不自觉的怒气与无奈。“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恍然的看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梦中还是现实。他翻了个白眼,一阵倒腾后,为我包扎伤口。“不严重。”我轻声说道。

他一层一层的包裹,没有答话。眼底专注而疼惜,我竟一时有些泛酸。那清淡的眼眸里明明没有半点哀伤的神态,却能分明的感觉到一种悲凉从他身上慢慢化开。

心里一紧,我不觉唤道:“十三?”

他似是没有听到我的叫唤,仍旧轻柔的包扎伤口,一圈又一圈,直到手指被他圈的像一个大包,他才如梦初醒般停下动作。看见我探询的神情,轻笑着拍了拍我的头,道:“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懂得照顾自己。”

勉强的扯出笑容当是回应。他若有所思的问:“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怪好听的。”

“莫失莫忘。”我答道,那是仙剑里很喜欢的一首歌,无意识的就弹奏了出来。

“莫失莫忘。”他下意识的重复,眼神里闪过片刻的怔仲,“莫失莫忘。”他忽然把我圈住,“你会不会突然间就不在了?”

蓦然间头有些发昏,我不自觉的抚上太阳穴,待清醒些,慢慢的攀上他的肩膀。忽然心头陡生无力感。“不会,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而我无力扭转。

春末的午后,明晃晃的太阳高悬天空,和十三一前一后的走着,云朵在头顶缓缓飘过。我凝注他落寞的背影发呆,惊觉他的脆弱,那深藏在他不言不语背后的脆弱。

他忽然回头,看到我不远不近的站着,嘴角生出一抹恍惚的笑。我快步上前,和他牵手向前。有些事他既然不说我便不问,宁愿给他最快乐的自己,好过让他把血淋淋的心挖开给我看。

“五年前,我是在这里送馨儿出嫁,也是在这里遇见你。”他停下,站立的地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感觉他的手很用力,交握的手心里渗出湿湿的汗水。

“老天有时也公平,他拿走一样珍贵的东西也会相应的做补偿。”他脸上有不真切的恍惚,我静静的淡勾起嘴角,等待他想说的话。

他似乎有些散乱的说着童年的事情,那些他和十格格的过往。有开心的、有孤独的、有忧伤的、有出糗的。一件一件仿如昨日的记忆,如同音符,吹奏着最忧伤的思念。

他是一个坚强的男人。

他所身处的世界里要求他有一颗坚不可摧的心。所以他要无时无刻的与他的柔软做着无止境的挣扎。

忽然心疼极了这个男人。

指着前面飞舞的蝴蝶,我轻道:“看到那些蝴蝶了么?有人说蝴蝶是树叶的精魂,因为有不舍有眷恋,所以化作蝴蝶不肯离去。所以,馨儿也许不在你的身边,但她的一部分会变作蝴蝶变作叶子变作花,变作无数紫禁城的一切,留下来,生生不息的陪伴你。”

被他拥进怀里,他下巴蹭着我的额头。“还有你,她把你送来了。”

至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傍晚时分下过一场雨,清冽的空气里潮湿的气息扑鼻而来。我披着外衣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抬头望天,天空有如一只黑色的巨鸟,缓慢的飞行而过。

隐隐的不安无法退去。

竟不由自主的来到了千秋亭。昏黄的光散漫的照在亭中,惊异的发现十三竟没有离开,身边是一坛子酒,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好似行走了太久的行路者,一旦停下便再也走不动了。

将我的外衣解下覆在他身上,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明白他一直在尽力克制着他的悲伤,不让它流露丝毫的悲戚,只为了能让我能淡忘三个月前的不快乐。

手捂住自己的唇,不让哭泣惊扰熟睡的他。

十三,你可明白,再大的痛,我也愿意和你一起承担。

一丝光亮刺痛眼睛,我睁开眼,已是天明。看向身边熟睡的男子,抚上他紧蹙的眉,他的眉头渐渐舒展,而我一直揪着的心也缓缓的放松。

我的动作似乎惊醒了他,他困顿的睁眼,看到我,不觉眨眨眼。蓦然看见我的衣服还搭在他身上,忙解下,披在我身上,不由训斥道:“你疯了,你前日的病根还没清除,竟这么单薄的坐了一夜,万一……”他说不下去,眉宇间的烦躁与沉痛清晰可辩。

我握着他的手,柔声道:“要怪罪下来,你是头号要怪罪的。你不好,我怎么可能好的起来?”

他怔怔的看我,半晌,闭上眼睛。“馨儿,馨儿她不在了。”恍如万念俱灰的惘然与伤痛。

我脑中轰然。上前一步,抱住他,只想用自己的温暖让他冰冷不再。

绿阴生昼静,孤花表春余。

炎夏,空气里渐渐覆上沉闷而躁热的气息。拒绝了新来的小丫头紫嫣的陪伴,一个人漫步走在御花园里。许是抵抗不住这样的湿热,御花园里格外的静谧。只闻得蝉噪声,声声入耳,填平心里那经久的空虚。

往荷塘方向去,却远远的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负手而立。只消一眼,已然明白是谁。我正想躲开,却忽然想起,可妍曾说过,她最爱的便是这一池的莲花。心中一动,驱使脚步向前,试图看清那张似乎永远带着平静表情的面具下真实的喜怒哀乐。

然而,我却失望了。

他没有任何表情的站着,眼神空旷而遥远。如同这个人,似乎离你再近,心都远在天涯,无从触碰。

心底沉沉的叹息,不知为她还是——为他。

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到背后传来一低沉的声音。“盈雷姑娘。”

我不得不转回身,却见他一步一步走来,沉着而缓慢。蝉鸣声似乎更加喧嚣,他却置若未闻,那么短的路由他走来却是格外的漫长。

直到我能与他平视,他才停下脚步。淡淡勾起一丝微笑,问道:“姑娘的身体可好了些?”

“托四阿哥的福,已无大碍。”我重重的说着那个“福”字,他听到,微一扬眉,脸上却平静如昔。

“拦下姑娘,是为了归还姑娘的一样东西。”似是知道我不想面对他,他很快的切入正题。

我一怔,却见他取出那枚棋子。一瞬间,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缠绕多日的梦魇突然袭上心头,竟有些不稳的似要摔倒。

他眼明手快的伸手,将我扶了一把。适时的退后,淡淡一笑,将棋子递过来。我直觉的摇头,道:“不必了,这里寄托着一份心意。希望四阿哥看到它能不会忘记。”

“从姑娘处至胤禛手中是一份心意,物归原主却也同样是胤禛对另一份心意的成全。相信,这是最好的结果。”他目光虽看向我,焦距却不在这。几不可见的笑容里有几分无从掩盖的孤独。

心尖似乎被扎了下,我慢慢伸手,取回棋子。“谢过四阿哥。”

他注视着空空的掌心,片刻的怔仲。“姑娘不急离开的话,便请留一留。”

我一愣,他脸上的表情淡定如常,眼底、那骗不了人的眼底里依稀可辩的是一丝倦意。“四阿哥还有何吩咐?”

“你在恨我。”不是疑问,是很肯定的陈述。

我忽然没来由的怒气,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和他的目光对齐。“我不敢。”

他淡淡的牵起嘴角。“还有你不敢的么?”

“四阿哥皇子贵胄,就算有人恨你,也自有为你挡去恨意的人。先前是十三为你不惜高墙圈禁,再是可妍为你殚精竭虑。恨又怎样?你在乎吗?”我冷笑一声,反问道。他永远那么平静,我只在十三被圈时看到过他的脆弱,可是可妍呢?一个鲜活生命的离开就一点不能换来他的动容吗?

“这一切,没有人愿意看到。”他负手而立,抬头注视天空,“你可以理解这里所有的人,却惟独不能理解我。”

忽略他语气里极淡的孤寂,我冷下心回道,“四阿哥的世界有天下、有百姓、有生死存亡。而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眼中只有狭窄的在乎的人的安危。试问,这样的我如何能理解四阿哥的心胸与抱负?”

他似是愣怔,随即大笑不止,笑声竟有几许荒凉。良久,止住笑意,一双鹰般深沉锐利的眸子里射出刀锋般的光芒。“那我能不能请教你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为什么你会把宝押在我的身上?”

我一惊,对上他深沉的眼,不由自主的感到惶恐。“四阿哥在说什么,盈雷不懂,也无意与四阿哥探讨。”

他却不等我有所动作,立马接道:“棋局是你跟八弟设下的圈套,或者说是你一厢情愿的想为八弟他们争得一条退路。你就这么笃定我是笑到最后的人?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从我手上换得筹码以策安全?”他唇边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笑。

我不答反笑道:“四阿哥似乎过于敏感了,棋局输赢掌握在四阿哥手中而非我可以揣测,莫非四阿哥输不起你的承诺?那么棋子我随时可以物归原主。”

“我只是好奇,是什么使你有这样的认知。”他阻止了我掏棋子的动作,欺近了一步。我眼前的天空霎时阴暗了许多。

“我也很好奇,是什么使四阿哥如此有信心。”不甘示弱的反问。

他沉沉的笑了。“退一步,看的就会比别人多一些也远一些。”

“莫非四阿哥之前的教训不够惨重,我真怕一个十三不够你牺牲!”他的自信沉着看在眼里就是让我有打击的欲望,他越自信我也越害怕,一如一废太子前。

“那八弟他们呢?你处心积虑为他们争得一条后路,他们也当是你在乎的人,那你又置十三弟于何处?”他冷笑道,“十三弟迟迟没有迎娶你的打算,是不是也在害怕你后悔?”

我胸口有如撞击,他的话一针见血,一下刺到我从未思考过的地方。仔细回想几次与他一起见八阿哥的场景,他心里原来竟不是全然的安心。

“四阿哥,也许你不会明白。正因为我在乎十三,所以我不会对他的亲人漠不关心。因为他们都是他的兄弟、他的骨肉、他永远都不可能割舍的血缘。我想,十三也会明白这一点。”

忽然间,心里明白了一直都难以释然的结。

这个世界谁都不可能空泛的爱一个人。要爱,就要爱他的全部,他的甜蜜、他的辛酸,他的快乐、他的委屈。爱他因在养蜂夹道留下的膝盖的伤病,爱他被康熙的误解所划下的心伤,爱他的承担与隐忍,爱他背后与他息息相关的所有的人。

即便,那些人中间必然有他的——妻子,这个我一直都不能面对的事实。

四阿哥默然不语的看着我,良久,沉沉的问道:“十三弟能明白,只我却不能明白?”

“有些事情,四阿哥或许明白,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道理,不是吗?”我长长的舒口气,“四阿哥,你与我是不同的。”

“的确不同。”他似乎叹了口气,向着更深的地方走去。仿佛一个独行者背负着重重的枷锁却仍然倔强的昂起头向前走,那行走仿佛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也将永远伴随。

我收回视线,却看到前方他遗落的物件,明灿灿的光芒。我冲上前,拾起它,紧紧握在掌心,心中百味陈杂。

可妍,我想终此一生,他永远不会忘记你。

“不再怪四哥了?”身后传来他的叹息。

我转过身,十三微眯着眼,似乎不堪阳光的炽烈。我久久的不答话,任沉静的气息在我和他之间蔓延开来。

“我没有怪他的理由。会走到那一步,我与他各自要承担一半的责任。可妍心里有他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她还在,也不会希望我对四阿哥生出太多芥蒂。”咬了咬下唇,再无奈却也明白,我其实怪不了他。

“那副耳环是四哥送给她的。”

我点头。“我知道。”

“其实四哥在提醒我,是我疏忽了。”他一脸的歉疚,“南巡时,四哥曾经特意让那副耳环在我面前出现过。现在想来,是一种暗示吧,是我没能串联起来。”见我一震,他不由把我圈住,“过去了,让我们一同忘记,后面还有很长的路,你和我,谁都不能离开谁。”

七月,艳阳高照,碧落如洗。

站在庭院的梧桐树下,透过树叶的缝隙仰望天空。碧蓝的天空、碧绿的叶子,好似能在干燥空气里湿润的滴出水来。

身后传来熟悉的朗朗的笑声。“偏生只有你,站在毒日头下,依然自得其乐。”

我不觉莞尔,松开手中的枝叶,回头看他,沐浴在阳光下的他清朗宜人,恍若化开了空气里的闷热气息,令人如沐春风。

欣喜的向他走去,才忽然看到他身边青衫长立的四阿哥,神色一紧,我微微福身道:“见过四阿哥。”

十三将我的神情看在眼里,微一摇头,无可奈何的皱了皱鼻子。我忍俊不禁,放松了此刻的表情,向里屋一指道:“两位贵客,请屋里坐。”

坐定后,十三将我拉至一旁,道:“今日我是特意带四哥来尝你昨日泡的茶,四哥刚刚处理完政事,又躁热。想来,你这儿是最好的去处。”

我瞪他一眼,嗔道:“倒拿我来做人情,好个假公济私的十三爷。”

他好笑的点我的额头。“小气鬼,四哥又不是旁人,可不准你使绊子,捉弄他。”他可真了解我,才脑子里打转了个念头,就收到了他的警告。

我暗暗对他吐舌,退至一边去煮茶。茶香四溢,四阿哥一贯清冷的面孔亦浮起几分喜色。他浅酌一口,道:“难怪最近十三弟这个酒鬼爱上了茶,的确清香,且饮之,竟觉神清气爽,一扫胸中烦闷之气。”

“这是陈年的雪水,所以和平日里的水质不同,会分外的清爽,酷暑解渴的精品。”我从旁解释,这些日子十三每天会过来,和我一起品茗谈天。总觉得烈酒伤身也伤心,自从他爱上喝茶后,性情却也更加清华高洁。

“品茶与饮酒不同,往日是我不曾领略到品茶的好,近日却是真正领会,便一发不可收拾。”十三微笑,和我交换视线。昔日眼底不羁的光芒逐渐被平和通透的光华取代,虽不如酒那么清冽,却真正如同一杯清茶,真正懂得的人会沉浸其中无可自拔。

“往日是谁说,茶有贵贱之分,而酒却是一视同仁,最劣的烧刀子反倒是最香的酒。”四阿哥淡淡一笑,搬出十三的话来堵他。十三一怔,一时哑然。

我轻笑着接道:“茶也无贵贱之分,真正的好茶与水无关、与茶叶无关,却与烹茶人的心态有关、与品茶人的心态有关。越是平凡倒越是能清心寡欲、超凡脱俗。”

十三闻言,目光越发坦然无伪,四阿哥似是低头斟酌,半晌抬眼,却是洞悉一切的了然。一抹微笑自他唇边晕染开来,映入眼底。

“此刻的你们,的确更适合品茶。”四阿哥淡然点头,看十三的表情里是隐隐的放心与自如的喜悦。

“不同的人不同的心态而已。”我为他们续杯,“同样是菊花,有些人是孤标傲世皆谁隐,而有些人却是——我花开后百花杀。”放下手中的紫砂壶,我一语双关的道。

十三却喃喃道:“孤标傲世皆谁隐。这倒不像你的诗的风格。”

“是主子的诗。”我不着痕迹的把著作权推给了良妃,只见十三心悦诚服的点头。心下却微有些酸,为那重病缠身的女子。

四阿哥却放下杯子,淡然的扫视我一眼后,沉吟道:“时候不早了,我也先行离开,十三弟不必送我了。”

十三无奈的看看我,耸了耸肩道:“四哥别在意,她有时还有些小孩心性。”

四阿哥勾起一丝浅笑,透着丝嘲讽与警告。“她不小了,你似乎也该教会她这皇宫的生存之道了。”

他径自离开,十三却蹙眉深思,我走到他面前,抚上他深锁的眉头,轻道:“有些事情我改变不了,你也改变不了。既然无法改变,我会说服自己去接受。”

他抓住我的手,不语,轻轻一带,拉入怀中。我静静听着他的心跳,有些不规则的紊乱。“你完了,这辈子注定被我缠上了,别指望我会放了你。”我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欢快些。

他身子一震,将我拥的更紧了些。“你这个鬼灵精,什么都瞒不过你。”那看似无奈的语气里却有着释然的喜悦。

原来,不经意间,我也给了他太多的不安。伸手拉了拉他的辫子,在他怀里做了个鬼脸道:“那是当然,我可是火眼紧睛的孙悟空。想瞒我,你的道行差远了。”

他轻笑一声,捏了捏我的下颌,笑道:“大言不惭的小女人。我这辈子注定要跟你这个表里不一的小坏蛋一起了,真是……”

“真是什么?”我作势要抓他的手咬他,他大笑着挣脱开来,道:“我只是实话实说,每次见四哥,都是话中有话,句句带刺,不是表里不一是什么?”

“表里不一你也没权利后悔了。”我摇头晃脑的耍赖道,“货物出门,概不退换。”

他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我话里的意思,开怀大笑。长臂一伸,将我收入怀里。“不换,千金不换。”

我倚着他温暖的胸口,恍若跌入梦境。只愿时间就此驻足,永不向前。

昨天在群里被抨击,决定好好反省。怎么着也得让十三说点肉麻的话,苍天啊,我真写不出来……

伤逝

十月,康熙册封诸皇子。从三阿哥到十四,惟独漏了复了贝勒的八阿哥以及至今没有爵位的十三。十三的日子越加艰难,不仅仅是朝堂的没有地位,也加上府上那一家子人的养活。

而我,也不想在这时候为他添乱。

一早被十阿哥拖来,虽说名义上是为他们庆祝,我却明白他们是想安慰八阿哥。良妃的病似入膏肓。虽然安慰自己两年后才是她的劫难,心里的不安却一天比一天加深。

“你似乎心事比我还多。”身旁的八阿哥略带自嘲的道,话音刚落,杯中酒已然空空如也。

他刚要斟酒,我忙拦住他。“你何时变成贪杯的人,酒易伤身。”

他俊目似有些迷离,从我手中抽出酒杯,自斟自饮,淡笑的唇角顷刻间恢复成我熟悉的温煦中带狡黠的神情。那是他一直赖以生存的面具。

我不知道倘若有一天,这张面具不得不被剥落,会不会血淋淋的令人心惊。

沉思的当口,十阿哥早已烂醉如泥,九阿哥着人搀扶着他把他送往郡王府。十四微微有些醉意的向我走来,我忙问道:“可醉了没?”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摇晃了下。“这是一。”然后,又竖起两根指头道,“这是二。”音落,自己忍俊不禁。“我是否还清醒着?”

我抿嘴轻笑。这一年来,改变最多的是他。八阿哥虽然不被皇上所喜,可他却日渐被康熙看重。除了十三,其实属他最像康熙。他身上有满人特有的骄傲,(奇*书*网^_^整*理*提*供)那受尽父母宠溺的独一无二的幸运使得他身上有别的阿哥们都不会有的天生的霸气,一旦褪去青涩,便脱胎换骨。

“既然清醒,那我便放心你了。”我扫了一眼八阿哥,却见他俯在桌上,似已醉了。

“八哥交给你了。”他眼里突现一丝明晰的透彻与了解,把我拉至一旁,夜风吹过,他身上的酒香四散开来,那眼底的迷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郑重其是。“你是否真正快乐?”

我重重点头。“我知你关心我,所以我会让自己很快乐很幸福。”

他揪起眉头,似有不满道:“那十三哥呢?这该是他的责任。”

我嫣然一笑,道:“他是我快乐的支柱,但不会是我快乐的全部。所以我不是他的责任,也不希望是他的责任。十四,你越来越霸道了。”

冷不防,他把我一下拥进怀里,我欲推开他,他却紧紧锁住我的身子。“虽然我知道,我的霸道是你没有接受我的一个理由。但我要你知道,对你,我始终没有霸道到底。所以,记住,跟十三哥好好看紧你们的幸福,别有一天,让我即便被你怨恨也要霸道到底。”他放开我,眼里重新笼上一层戏谑,“喂,傻了?还是终于发现舍不得的人是我?”

我狠狠的瞪他,却在触及他无辜耍赖的眼神后和他相视而笑。身体里似乎涌起一阵怪异的熟悉感,我不由自主的问道:“十四,更早的从前,我们曾经见过么?”

他微微一怔,眼神飘忽而遥远。“见过么?或许,只是对结果没有多大意义。”他长长的舒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道,“你似乎不止欠了我一个人。”

望着他在风中有些颤巍的背影,叹了口气,回头却见八阿哥那分外明亮的眼睛及那夜色中伫立的单薄身影。

“你从来都不好奇你还欠着谁么?”八阿哥缓缓靠近,陡然放大的面孔和我只有寸许距离。他身上轻飘的酒香刹那间浸透我的毛孔,我微微有些怔仲,不动声色的拉开距离,回道:“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的太清楚。”

“原来竟也是个狠心的人。”他淡淡一笑。

“你醉了。”他说话与平日相差太多,难以答他的话。

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浓缩着千言万语,仿佛一个无底洞,把我深深的吸了进去。我忙凛了凛心神,却听到他答道:“我很清醒,一直——都很清醒。”

“既然你清醒着,那我不便送你。”转身离去,不敢回头,生怕那张被掀开面具的面孔桎梏了我往前的脚步。

人生的路,注定容不下太多的人并肩行走。

秋高气爽。

沿途的树叶小草上凝结着晶莹剔透的霜,阳光虽不热烈,照射其中却也五彩缤纷。注视着马车外的风景,心里有被放飞的快乐。

一只手把我向后轻轻一拽,跌落在他温暖的怀中。“一出门,便管不住自己的性子。”他清朗的面容上是宠溺的喜悦。

我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靠着他近近的,好似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紫禁城,那里住着太多没有灵魂的人。”

“灵魂?”他重复着,似乎不能很快理解我的意思。

我指了指心口,道:“灵魂,在这里。住在那里的人,有着最丰盛的物质,却有着最苍白的灵魂。”

他眼睛一闪,微微一笑,让我靠在他胸口。“那外面的人呢?”

“他们在用最丰盛的心去过哪怕最贫瘠的生活。”这些也许是他们这些皇子贵胄永远体会不到的。

一直都没有机会在北京城好好的转悠。进宫五年来,我像一只笼中鸟被锁在紫禁城那华丽的笼子里,无法纵情纵性的高声呼喊,无法明朗恣意的做单纯的自己。闻见这分外自由的清新空气,wωw奇Qisuu書com网才蓦然觉得身边的人无比的真实与踏实。

和十三十指交握并肩穿梭在人群中,看着京城老少们一张张生动的面孔,心中阴霾一扫而空。品尝了想念多时的奶油炸糕,尝了我赞不绝口的蜜麻花,却被他拖着买了萨其马。

我先是抗拒的撅嘴道:“不要,一直挺腻味这玩意儿。”

他点了点我的唇,漫不经心的问道:“可听过萨其马的故事?”

我摇了摇头,顿时来了兴趣,忙问道:“什么故事?说来听听呢?”

他咧嘴一笑,大步流星的向前走。我在后面跺了跺脚,追上前去,扯住他的袖子,不依的道:“讨厌,不许吊我胃口。”

他哈哈一笑,低下头道:“我喜欢看你像个孩子一样耍赖撒娇。”

我皱皱鼻子,又好气又甜蜜的道:“那,我的十三爷,我满足了你的愿望,你是不是该礼尚往来呢?”

他顿了顿道:“太祖皇帝行军打仗时,手下有位将军的妻子为他准备了这种点心,太祖皇帝发现这种点心味道极好,且易保存,便用这位将军的名字命名了这样点心。”

我撇了撇嘴道:“明明是那位将军夫人的手艺却偏偏用将军的名字,你们满人真不懂得尊重女性。”

他好笑的举着手,道:“我对柯二小姐可是无比尊重,打心眼里供着不敢怠慢。”

我扑哧一笑,忽然想到那个故事,脸微微发烫,却还是试探的问道:“满族的情人之间会赠送萨其马做礼物么?”

他却脸上也是微微泛红,敲了下我的额头道:“什么时候如此胆大妄为了?脸皮真厚。”边说边捏我的脸。

我打开他的手,嬉皮笑脸道:“我不管,我说是就是。”

“你不是不喜欢吃么?”

“谁说的?我爱吃极了。”我装傻充楞,他则哈哈大笑,紧握我的手,向前走去。

我尝了一口,的确,滋味特别的甜。

前边有人摆摊画画。我兴冲冲的拉他过去凑热闹,那作画人三十余岁,一派温和的模样,再看画倒还是有几分筋骨,我却更爱十三的画。心念一转,我笑问道:“请问,可否借笔墨一用?”

那画师一愣,不觉反问道:“姑娘只要笔墨而已?”

我笑着点头,回道:“我家爷很久没作画,想借先生笔墨一用,好让我家爷作画一幅。”

十三听到我说的话,瞪直了眼,好笑道:“又在玩什么花样?”

我摇了摇他的胳膊,道:“你答应我画画,我自然会告诉你要来何用。”

“好。”他不假思索的答应。取出一锭银子交到画师手上,接过他给的笔墨纸张,便在一旁泼墨挥洒。

我贪婪而专注的看着他专心致志的表情。他面带微笑、嘴唇轻抿、神态自若,轻轻一颤,豪端蕴着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雪浪纸上晕染开来。不一会儿,两个栩栩如生的人影在画中鲜活明朗。

这是他第一次,在画中同时画上了我们。

秋日的阳光远远不及春日的明媚、夏日的热烈,浅浅的映在他眼底,笑意温煦,如此轻易的烙进我的心底,永难忘记。

我如获至宝的捧着他的笔墨,而他则帅气的拿着一坛子酒,天色已微暗,渐渐走到护城河畔,和他轮流将那坛子酒喝完,我把酒坛倒立,用力轻晃,确定酒已干后,把画卷好,藏进酒坛里。

他不解的挑眉,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我回头冲他一笑,答道:“我的家乡有种习俗,把自己的心愿放进瓶子里,顺着河流流向远方,心愿自然会实现。”我顿了一顿,嘴角浮起一抹快活的笑,“既然我们是一对酒鬼,我就用酒坛装下我的心愿,希望上天会收到我的心愿,让我们永不分离。”

他一震,上前一步,笑道:“我和你一起来。”

和他一同把画卷塞好,携手走向河边,将酒坛一同推向前方。那承载着我和他所有祝福心愿的“漂流瓶”,请你不要停下,永远不要停下。

他伸出手,将我揽在胸前,不言不语,贪恋这一刻的静谧与温馨。良久,上方传来他闷闷的声音:“你知道么?这些日子以来总是觉得夜晚很长很长,无所适从。常常不知道该做什么,会呆呆的发呆,然后带着满足的笑想你。所以……”他坚定的道,“等我们回去,明日就跟皇阿玛请求指婚。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紫禁城里对抗孤独。”

心口一热,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几许感动、几许酸涩。我悄然抬眼,却见他屏息等待的神情,心里阵阵温热,手环着他的脖子,凑上前在他脸上印下一吻,任滚烫的感觉浮上脸颊。“好。”

在皓月星空下,以吻为誓,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悄悄回到延禧宫,却看到绮萱焦急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六神无主。看到我回来,一个箭步走到我面前,重重的叹口气,道:“你快回储秀宫,良妃娘娘她,她快不行了。”

如同晴天霹雳,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脑海中仿佛放不下任何东西,散乱无章的恐慌迫得我的头欲炸裂开来。绮萱伸手拉住我道:“快去吧,我会通知万岁爷,希望他会去看她,兴许,一切还不会太糟。”

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去储秀宫,多年来的记忆在这一刻倾巢而出。初见面时她淡笑平静的面孔、劝我留下时字字珠玑的智慧、家宴上见到康熙时她的情难自禁、与她坦诚相待时她的无奈忧伤、生日时她送的风铃以及一起吃面的温馨、给我讲故事劝我通透的她……一切一切清晰如昨。

在这个紫禁城,我欠的最多的人是她。

倘若不是她,我不会这么久还能维持着自己的性子不去依着这里的规则行走;倘若不是她,也许我会进四阿哥府,或许会从此与十三擦肩而过;倘若不是她,或许我在这里依旧没有归宿的真实感;倘若不是她……

不知不觉,眼泪在寒风的肆虐下刺痛着我的脸颊。

踏进宫里,望见那形容枯槁的她,眼泪婆娑的流下,再无法收敛。“为什么?不是说还有两年么?”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结局,知道那属于自己寿终正寝的那天,可为什么现实中却偏偏早了两年?

她酸涩而凄楚的一笑。“我想拼着这份力气去证明,或许历史可以改变,或许从我们来到的那天起,终究会让它往另一个方向走。生不由我,死也不由我么?盈雷,我是个没有用的母亲,就让我为胤禩做最后一件事,让自己带着一份希望离开……”

“如果你真想改变历史,就该让自己好起来,活的久一些、再久一些。你这样轻易的放弃又能让历史改变什么呢?”我泣不成声,任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紧紧握住她的手却怎么也留不住那生命点滴的流逝。

“我赌不起,你知道么?我赌不起。”两行清泪缓缓顺着她苍白失血的面孔滑落,宛如一把刀在我心口不断的翻搅,我膝盖一软,不由跌落。

“子夕。”我轻轻叫着她的名字,生怕她随时会离开。“八阿哥很快就要来了,你一定要等到他,一定。”

“盈雷,可我怕,我怕自己是等不到他了。”她挣扎着举起手,昔日手上的玉镯已滑近肘部。她示意我褪下,我轻轻褪下,茫然的看她。

“这算是我最后送给你的礼物,答应我,我走了以后,代我照顾胤禩,我没有教会他快意人生、没有教会他牢记自己的身份去做个闲散宗室,是我这个做额娘的没有用。我知道你心里最重要的是十三,我不会奢望你会与胤禩在一起。但请你,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请你尽自己的力护着他。往后,会是他所有苦难的开始……”她重重的咳嗽,久久不能平息,我轻拍她的背,她却抓住我的手,目光里全是企求,“我不愿意你因为同情或是怜惜而做出违背自己心意的选择,所以我不曾告诉过你雍正会如何对他。可是,请你,请你原谅一个母亲的私心,请你无论如何,保护他……”

一时间,沉默的令人窒息。

她哀求的道:“带上它,带上它就当答应了我。”

我注视着那通体翠绿的镯子,色泽鲜丽的似乎要滴出水来,却沉甸甸的让我握不紧似的。“你放心,我……”

只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额娘。”虽是极力克制的语气,却同样绝望的令人心碎。我回头看到八阿哥,昔日的镇定自若被一种绝望的恐慌紧紧攫住。

我怔怔的站起,把空间留给那一对母子。木然的站立,眼前的一切恍若梦境。

八阿哥颤抖着身躯,颤颤的手缓缓伸向良妃那惨白的脸颊。“额娘,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

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脆弱。我从来不知道那骄傲坚定的男子会脆弱至斯。那从来挺直的身躯此刻竟然微微弯斜,似已再无法承受。

良妃无力再多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他,嘴角有一丝疼惜而忧伤的笑。“胤禩,幸好,你来了。”

心头一阵酸楚,我不由自主的闭上眼,心头却被狠狠的扯痛。

今日怕是大限。

我是那么盼望着康熙能快点到来,她不曾提起却不代表她不曾盼望,只是太多的绝望让她不敢再去奢望半分。

难道他吝啬的连见最后一面都不肯?

“盈雷。”她细若游丝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忙上前。 “他,他……”最后时刻,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忘不了。我心头苦涩翻涌。

“你不要多说话,我想,皇上他很快就会来了。”我欺近她,苍白无力的安慰连自己都不相信。

她辛酸的摇头,眼里依稀可辩的是痛彻的了悟与幻想破灭后的绝望。“他不会来的,不会……”

她目光转向我们,抓住我的手放进八阿哥掌心,两只同样冰冷同样苍白的手。“胤禩,不论为了什么原因,你都要答应我,不能利用盈雷、伤害盈雷;盈雷,我把胤禩交给你,将来有一天,倘若他发生意外,尽你的力,护他周全,答应我!”她眼里闪现着最后的微弱的光芒,我低下头,和八阿哥同时回道:“(额娘,)我答应你。”

伴随着那四个字,她眼中最后的微弱蓦然间淡去,嘴角那抹恍惚而欣慰的笑仿佛凝固在了她脸上,永不消散。

身旁的八阿哥恍如雕塑,没有任何表情的站着,说不清的抑郁,却也说不清的麻木。那双如墨的星眸里锁住了所有的光明,一瞬间黑暗凝结在眼底,变成了不会褪去的颜色。

我慢慢撑起身子,视线一转,却惊异的看到康熙那似乎一下苍老的身影。他紧紧抓着门框,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倒下去,那一贯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僵硬着,目光没有焦距的投注在床上那单薄而没有气息的人影上。

“皇上。”我颤抖着行礼叫唤,他却置若罔闻。一步一步的走来,步履沉重,像是走了半辈子一般。

八阿哥仍然静立着,似乎没有看到康熙一样。康熙把良妃的手轻柔的放进被褥,柔声道:“快冬天了,小心冻着。”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泪如泉涌,再也止不住抽泣声。康熙似乎这才看到我和八阿哥,怔怔的看着我手中的镯子,长叹了口气,一字一句的道:“储秀宫宫女柯盈雷,性情温顺、知书识礼,特赐予皇八子为侧福晋。”

他一字一句有如五雷轰顶,我身子再也不稳,跌落在地。我蓦然抬头,却见康熙满脸的沧桑疲惫,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用一种不容抗拒的眼神盯着我。

四周安静的能听到沙漏的声响,提醒我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

我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是我此刻脑海里唯一的真实的存在。紧紧咬紧下嘴唇,直到一丝腥甜渗入口中。

“儿臣尊旨。”随后八阿哥平静如水的声音响起,却犹如一把利箭刺穿我的耳膜。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看着康熙,却紧抿嘴唇不愿开口。

“等我们回去,明日就跟皇阿玛请求指婚。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紫禁城里对抗孤独。”十三那坚定的话语坚定的表情还在脑海里固执的盘旋,空气里安静的只能听到眼泪落下,宛如心破碎的声音。渐渐的,眼前的一切愈加模糊,我却只觉天旋地转,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上无星无月,无端的飘洒着几点雨丝。黑影憧憧,有时在面前陡然分离却又在我背后迅速合拢。心中生起恐惧,我疾走如飞,茫然的搜索着光明。直到前方那雪白的人影悄然出现。风卷起他的衣襟,好似我一眨眼他会消失不见。

我冲上前,抱住他,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抱住他。他的身上有雨丝飘过的冰冷,我心中越发恐慌。“十三,胤祥。”

可那比冰还冷的声音从我上方想起。“八嫂,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八嫂了。”

我在他怀里不住的摇头。“不,我不要嫁他,不要!”

他把我推开,冷冰冰的推开。声音不带温度,动作不再温柔。“你难道不想嫁八哥么?如果你先遇见八哥难道你喜欢的人就不会是八哥么?我不过是你的替代品,一个相似的替代品而已。”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不!”我惊恐的叫道,狠狠的抓住他的袖子不让他离开。“不管先遇到的是谁,我心里喜欢的人是你。我不要嫁给他,不要,我们一起去找皇上,他知道我们是相爱的,他不会拆散我们的。”

他沉沉的一笑,冷到骨子里的寒意透了出来。“皇上不会听我的,也不会听你的。你就安心嫁给八哥吧。”他用力的甩开我的手,我跌倒在地,他却头也不回。

“十三!”我惊恐的叫道。

“盈雷姑娘,你醒了?”身旁是紫嫣轻柔的叫唤。

我一摸额头,湿湿的,脸颊也是一阵冰凉的湿意。“姑娘做噩梦了呢,一直叫着十三阿哥。”她脸上微有些红。

我大口的喘气,意识慢慢从刚才的梦里抽离。轻握胸口,从没如此庆幸过那只是一场梦。“十三阿哥没有来过?”忽然想起,一阵心惊。

她摇了摇头,道:“皇上派人守着这里,谁都不让进,也不许我给外面传消息。十三阿哥几次要进来,都被侍卫拦下了。不止十三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要来看你。可皇上说,谁再擅自闯进来,连你一同问罪呢。这才清净了些。”

我心中一块石头稍稍放下,随即抓住她的手问道:“可有圣旨下来?”

她茫然的摇头道:“没有,没有什么圣旨下来。只是良主子被安葬了,皇上这次可是将她风光大葬。没想到,皇上这么多年没有踏进储秀宫,却仍然记着善待良主子。”

“再风光又怎样?她已经看不到了,身后的荣耀比不过生前点滴的温存。终究,她什么也带不走。”我疲惫的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还有。”她欲言又止,我心一惊,道:“还有什么?”

“十三阿哥见不准进来,一直在门口守着,滴水未尽,也不肯离开半步,后来,被十四阿哥打昏了才把他给送了回去。”她一说完,我便挣扎着要下地。“紫嫣,我要出去。”我要看他,要知道他现在好不好。心里的恐慌无休止的扩大,几乎将我淹没,此刻我只想见到他,把他紧紧拥着,其他的什么都不要。

她忙不迭摆手。“万岁爷说你一醒就通知他,但没有他的准许不许出门半步。”

我冷笑一声。“原来我竟成了阶下囚,没了半点自由。”

她沉默不语,良久道:“我去叫人通知万岁爷,姑娘不妨梳洗一番。”她轻轻叹了口气,轻推出门。

我抓住被角,一点一点的抓紧。深吸口气,既然只是口谕还没有圣旨下来,也许一切还尚有转机。康熙曾经答应我,会酌情满足我一个愿望,此刻我什么都不要,除了十三,我谁都不要嫁。

暗暗告诉自己: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都不允许自己放弃。

汗,看了下,反对的居然没几个。原来都比我后妈哈:)

牢狱

乾清宫内,康熙憔悴了许多。或明或暗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晦涩黯淡。淡然无情的面孔上却偏偏有着一双深情清澈的眼,矛盾的交织在他静默的脸上,不断的弥漫萧瑟之感。

我一步一步靠近,距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跪下,缓慢却坚定的请求道:“皇上曾经允诺奴婢,会再答应奴婢一个请求,奴婢斗胆恳求皇上收回口谕,奴婢断然不会嫁给八阿哥。”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沉默许久,道:“你很像她。”

我一怔,对上他惘然的眼睛,那双似乎看透世情的孤绝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沉痛的怀恋。“长相完全不同,却能让朕看到她身上的某些影子。

“朕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好象和你一样。有些拘谨,眼中却闪着一种很清很透的光芒,这种光芒让朕觉得自己好象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帝王,那份随之而来的责任感充盈全身,从来没有一个人,只用一双眼睛便告诉了朕,要做一个怎样的皇帝。

“她很聪明,那份聪明是天生的。她对局势对天下有种与生俱来的敏感和通透。重用施琅、开放海禁是她提的建议,在在让朕惊喜。只是一个聪明的女子要的却也比平常人多。

“她的出身是朕心头的一根刺。大清江山得来不易,稳固更不容易。朕不能也不可能给她和胤禩希望。也许她真的比朕想象的聪明,在最初,便劝过朕,胤礽性格温和,处事不够圆融亦不够果断,不是朕需要的接班人。过早的确立太子只会让身在太子位的人失去平常心,而不在太子位的人或早早的失去上进之心或暗中谋划,只会让朕后半生的江山不稳,只是当时,听不下她的话,一心认为她是在为自己为胤禩谋划朕的江山,便从此和她断了这份情。

“其实朕也希望她能够为自己解释,可朕派去的说客却明白无误的告诉朕她承认她的私心,为胤禩的私心。朕真的没想过,如此聪明通透的人却偏偏看不清她的妄想。”他沉沉的叹气,那叹息声经久不息,在我耳边环绕。

“也许皇上从未了解过她。她是一个有私心的母亲,只不过是知道以她的地位断断保护不了八阿哥的周全,所以寄希望于皇上,却不料,皇上并不明白这一点。”我幽幽的叹气。她的苦心他直到她离开都未必明白。

“胤禩的为人我却看的透彻,若非有心,他为何在朝堂左右逢源?若非她的教诲,胤禩或许能像胤祹那样,安心的做自己本分的事。”他这一次不是震怒,反倒是倦怠,一字一句透着疲惫。

“八阿哥只是太骄傲,也太聪明。您否定了他的可能,他却偏偏要为自己和他的额娘证明您否定的他能做到。我想,主子心里更希望他能学会做他自己。”膝盖早已痛的麻木,好象此刻的自己,麻木的没有疼痛只有和他一样的疲倦。

他身躯一震,脸上泛起一丝迷离。“朕竟然没有你了解她。”他走近一步,身形缓慢而迟滞,轻道,“起来吧。”

我起身,不敢揉自己麻木的膝盖,身形微有摇晃。“皇上,心结既然打开,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幽深的眸子定格在我的脸上,隐隐流露着一股悲怆。以几乎难以觉察的缓慢摇头道:“不。”

天空好象惊了巨大的霹雳,一瞬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我摇晃了几下,终于没有让自己倒下去。“皇上,您这么做不公平。”

他将我的手腕举起,眼神温柔酸楚的凝注着那只镯子。“朕欠她太多,欠到已然无法弥补。当朕看到她的镯子带在你手上时,朕便明白了。当年朕送她这副镯子时她亲口说那会留给她的儿媳。她虽疼翎儿,到底没有给她,却给了你,想来,这是她最后的心愿,朕只能成全她,也成全胤禩。也当朕,自私一回。”他定定的望着我,那眼里没有君王的霸气,有着和良妃最后那恳求的眼神如出一辙的相象。

我僵硬的抽回手,同样缓慢的摇头。“您这么做,会毁了三个人,谁都不会有幸福。即使您是皇上,您也没有这样的权利。”

他却万分疲倦的道:“那你就把我当作一个丈夫、一个父亲。”那是这个骄傲的君王第一次在我面前没有用“朕”,语气诚恳的让人落泪。

“皇上,十三,难道十三不是您的孩子吗?你曾经爱过他,也曾经伤害过他,现在您却要拿我和十三的幸福去赎您曾经的错,这公平么?您不仅伤害了我、伤害了十三,更同样伤害了八阿哥!您没有权利那么做,不管作为皇上还是父亲!”我心里最后一丝顾忌也完全抛开,这种感觉在十三被圈禁时也没有。我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清楚的知道,我爱他,爱到无法失去,爱到生命里再无法容忍别人,即使那是良妃的嘱托。我可以为八阿哥将来的命运谋划,可以让那颗棋子换取他的平安,却无法答应嫁给他,永远都做不到。

“朕的话,等于圣旨。”他一句话轻易的打破我最后的幻想。“朕既然许诺酌情考虑你的请求,那便追加一道旨意,好教你进门后翎儿也不得为难你,这是朕最后能做的。子夕待你的好,也该是你回报她的时候了。”

“皇上,回报有很多种方法。嫁人是其中最笨的一种。如果皇上决意如此,那么奴婢惟有一死赎罪。生不由我,死亦不由我么?”这一刻,我才明白良妃说那句话的无望与悲哀,才真切的感受到为什么她只有甘心赴死这一个选择。

他被我的话震住,半晌,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抬头,深深的吸气。“你先退下。”

我走出乾清宫,见残阳如血,眩目的暗红惨然泯灭。风吹起发丝,脸刀割般的疼痛。忽觉脸上一凉,随即而来的灼热感却更甚。

轻飘飘的走路,仿佛身边的一切都成了虚幻的布景。心心念念的想着离开这个牢笼,却没有料到是用这样的方式。

不知不觉走到延禧宫门口,四周婆娑的树枝轻柔的摇曳,树下是一个白色身影,目不转睛的凝视,头上还有包扎的痕迹,我踉跄的上前,跌落在他怀里。

熟悉的怀抱里依然有着我熟悉的气味,我沉沉的拥着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也什么都不要记起。他长长的叹息,似乎用尽所有力气,直到想把我和他揉碎成一个人。

我慢慢伸出手,抚摸他的额角,轻声问道:“还疼么?”

他身子微微震动,把我的手放到他胸口,道:“这里疼,很疼。”

我一下哭出声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蓦然推开我,拉着我往乾清宫方向去。“走,我们一起去求皇阿玛。倘若他不答应,那么要杀要剐,我也不在乎了。”

手腕似要被他捏碎,我却咬紧牙,不让自己叫一声疼。有他这句话我还在乎什么?从前和他总是顾忌着太多,他有他要背负的责任,我有我要顾忌的他的福晋,如今这一刻,再不想着别人,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一起生,那便一起死!

走到乾清宫,十三正欲通报,却见李德全出来,恭身道:“回十三阿哥,万岁爷连日疲累,已经歇下了。吩咐下来,谁都不见。”

十三哼道:“那我们便一直站着,等他愿意见我们为止。”

李德全苦笑的摇头,作出悉听尊便的手势,便转身离去。他这才发现他握住我手腕的力道惊人。随即松开,手轻轻揉着那一块淤青,一脸歉疚的道:“弄疼你了么?”

我摇头,忍住想落下的眼泪,道:“不疼,你在,就不疼。”

他紧紧拥住我,颤声道:“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嫁了他。就算、就算我再也不是皇阿玛的儿子。”

风肆虐的吓人,在我们周身卷起一层沙雾。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却能想象他的表情。“我也不会嫁了他,大不了,一尺白绫。”

他一颤,忙收紧怀抱,道:“不许。”

我埋首在他胸口。“十三,这个时候我不要你顾忌什么,哪怕是我的命。如果不能和你一起,这里,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好。”他朗声大笑,笑中有悲凉亦有欣慰,“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他竟说出了我适才想的话,心口最后一点沉痛被驱散的无影无踪。稍稍将身子抽离,我垫起脚尖,骤然吻上他的唇。

那冰凉的唇,似乎涌动着孤绝的气息。两相碰撞,却生起滚滚的灼热。那带着不顾一切的绝望让我们渴望一起下地狱。

“你们疯了?!”一声怒喝把我们唤醒,我和十三各自退后一步,瞅见那身青袍,那一贯淡漠从容的脸上竟闪烁着怒意。

“四哥。”十三唤道,却靠近了我一步,握住我的手。原本冰凉的掌心因他的温热而逐渐温暖。

“她疯了,你也跟着一起疯么?”四阿哥铁青着面孔,眸光犀利,射在我脸上。

十三平静的微笑,揽住我道:“我只是要顺着自己的心做一件事,一件永不后悔的事。”

四阿哥的眼睛很冷很冷,投注在我脸上,有如冰雪覆盖,让我不由打了个冷颤。“我和他的心思一样。”

四阿哥手渐渐紧握,指节发白。“你们可知道,违抗圣旨的下场?”

“知道。”十三的话却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要做一件事情,总要知道它的后果。四哥,这是你教我的。”

四阿哥冷笑道:“你竟然还记得?那好,既然你们下定决心,我也不枉做小人。所有的后果,你们自个儿承担!”

四阿哥愤然离去,徒留那股忧心的气息。我看着十三,心里的恐慌又不住的蔓延。他右手遮住我的眼睛,坚定的道:“不要这么看我,不要对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说过的,就一定会做到。”

心里忍不住想哭,这就是他,我深深爱着的男人。他的触角总能延伸到我心里最深的地方,将我看的通透而彻底。走上前抱住他。“我不怕,不怕。”

即便死亡在前面也不怕。

在乾清宫门口相依相偎站了一夜,也许是秋寒,也许是身体越来越差。天明的时候我的意识渐渐不再清晰。靠在他胸口寻求温暖,眼皮却慢慢耷拉。

“怎么了?”他抚上我额头,惊道,“发烧了,我送你回去。”

我挣扎着摇头,道:“皇上、皇上还没有出来。”

他一把抱起我,不容置疑的道:“一切有我,你要做的是养好你的身体。我可不要一个病秧子做我的妻子。”他故作轻松的开起玩笑,我却直想哭。妻子,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名词是如此温暖。

他把我安置好,在我额头印下一吻,轻道:“好好休息。”

感觉他要离开,我蓦然抓住他的手。“胤祥,不要走。”

他微微一笑,道:“等我。”

等我。

脸颊温热,两行热泪顺势流下。我会等,等到斗转星移、等到天荒地老。

醒转,仍旧决定去储秀宫将昔日良妃留下的东西整理与收藏。面对曾经的宁静此刻的空旷,心一阵一阵的揪痛。我紧握胸口,顺着床沿慢慢滑下。仿佛一块石头重重的压上,连带着,头痛欲裂。

“你,没事吧?”上方传来八阿哥沙哑的声音,我一震,一下忘记了疼痛,忽然间站立,却差点因为重心不稳而跌倒。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却是我见过他最难看最悲伤的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莽莽撞撞。”

“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发现你笑起来这么丑。”我静静的回答,他,康熙想要指给我的丈夫、良妃为之舍弃生命去等待希望的儿子、我的朋友。

很多事情不经意间就改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一如我和他。

他往地上一坐,指了指身旁,道:“坐。”

我坐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却明明白白的知道,这一步,谁都跨不过。

“你决定怎么做?”沉默了许久,他却问了我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一下脑子打结,怔了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和十三弟一起,要求皇阿玛收回成命么?”他果然是聪明,一下知道我们会做的事。

我叹口气,终于开口道:“对不起。”

他置若罔闻的发呆,淡淡的语气好似自遥远的天边传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早就没有阿玛,如今,额娘也离开了。有一个人,不知不觉的让我打破了对自己的承诺,打破了对额娘的承诺,而我,在皇阿玛下旨的那一刻,真真切切的想过,想留住生命里一样很美好的温暖。只是,我终究还是留不住么?”

“他也一样,没有了额娘,如今也没有了阿玛。他总是张扬着他的笑容,笑起来能让所有的人觉得温暖而明亮,可是我知道,他活的很累很矛盾也很辛苦。他喜欢自在不拘的生活,喜欢对他的兄弟他的阿玛掏心掏肺的对待,他对所有的人好,即使,会伤害自己委屈自己。每次看他的笑我会很心痛、很心痛,我告诉我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要守着他,哪怕是付出生命。”我转向他苍白的面孔,微微轻叹,“我很早就说过,我只能对一个人尽心,而他,也许不是我的全部,却是我最美好的凝结。”

“如果,你先遇到的人是我,你会不会有不一样的选择?”他突如其来的问,我呆了呆,他避过我的视线,自嘲的道,“我似乎也是个不甘心的人。”

我很认真很认真的思考他的问题,很认真很认真的回答:“不会,他是我唯一想要的人,唯一契合的灵魂。”

在我身陷危机时的维护、在我伤心时的拥抱、在我孤单时的依靠。

这一切的一切,我不能抹去。

纵然先遇见别人,我也相信,最后我只有一个选择。无关乎容貌的相似,只为了一颗和我律动相同的心。

“你很诚实、也很残忍,却让人恨不起来。”他淡笑了下,接道,“我也有我的自私,倘若你们无法说动皇阿玛,我会等你,选另外一条路。”他眼底闪现着一份天生的自信,“倘若你的选择改变了,我不会让你后悔你的改变。”

心中淡淡的酸楚,我点一点头,道:“谢谢。”

也许,以后再没有这样的平静来面对彼此,我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将这一刻,无休止的延长下去。

回去,却有一位不速之客在等待着我。褪去鲜艳的红装,白色的宫装映衬着她如雪的面孔更加的冰冷。

我呆了呆,才想起请安。“盈雷见过八福晋。”

她迟迟不接我的话,眼神如同一把利刃袭来,一阵冰天雪地的寒。半晌,她幽幽的问道:“天寒地冻,你可否温壶酒来?”

“奴婢这就过去。”我恭身领命,她语带寒意的接道:“你在我面前不是奴婢,从前是朋友,往后怕是好姐妹了。”

那刻薄寒凉的话从她口里说出却让我心生愧疚。曾经,我以为他们会是这个时代最让人称羡的夫妻。如今,我却横亘其中。

曾经,她是真心视我为朋友的吧?

因为真心,所以才有怨恨。

没有接她的话,我默默的出去,默默的温酒。将备下的酒安置好,她却又道:“做一两样你拿手的小点心,我们两很久没有坐下来说说话了。”

“好。”似乎除了“好”,我已不知该对他们夫妻说什么。

做了热热的杏仁糊过来,酒壶已干。我放下杏仁糊,叹道:“喝这么快伤身。”

她却冷笑一声,道:“伤身总比伤心好,身子能救,心碎了死了还能救么?”

我语塞,她把我拉下,我机械的喝着杏仁糊,耳畔飘来她的声音。“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很幸福。胤禩是我自己的选择,当初为了这桩婚事,几乎整个紫禁城被我搅的天翻地覆。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知道,他回报我的会是紫禁城里的独一无二。额娘每次见我,都纵着我宠着我,虽然我知道,我并不是她最想要的那种儿媳。不过,我不在乎。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也只有胤禩了。

“后来遇见你,我第一眼就明白额娘为什么会喜欢你。你们有同样的眼神,仿佛超脱于外的眼神,我也喜欢你,喜欢你对十三的执着,喜欢你的坚强和你身上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质。只是,我没有想过,有些喜欢是共同的,你竟然会不知不觉的扎根在了他心里。我没有想到,恐怕他也不曾预料过。但这一切就突如其来的发生,让我和他措手不及。

“如果他心里没有你半分位置,或许今天我能让你进八贝勒府,可是……”她一连串不可抑制的悲哀的笑,“你的人进了他的心,我便再不可能让你进了府!”她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冷然。

我忽然浑身冷颤,正茫然,却听到她惊呼:“怎么回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一骇,忙扶着她倒下的身子,她面容惊恐,眼底惊惧中带着讶然和悔恨,“快去叫太医,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要保不住了!”

我脑中轰然,夺门而出。

随着咣铛一声,四周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一股寒意将我笼罩,没有恐惧,反倒是平静,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背靠在墙角,头埋在膝盖上。白天的变故在脑海中回放,情不自禁的叹口气。酒中被下药是不争的事实,不是我放的药大概便是八福晋自己,想借此指证我谋害她而逼迫康熙取消我和八阿哥的婚约。但她决计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我知道她和八阿哥有多么盼望能有个嫡子。

可是,他们的希望终究落了空。

思来想去,不知是谁掉了包,在其中加入了滑胎药,让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就这样被扼杀胎腹。作为主人又是八阿哥即将过门的侧福晋,我难逃其咎、百口莫辩。

恐怕连康熙都会相信我是为了拒绝嫁进八贝勒府而刻意设下的圈套,我不在乎这份栽赃,却心疼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

难道这就是皇家?

(Qī)一个无辜的孩子终究不如一个鲜艳的位置,我忽然对自己的选择前所未有的质疑,倘若有一天,身处其中,我会不会是同样的下场?高傲尊贵如八福晋也逃不开的下场。思及此,一阵冷颤。

(shu)不知过了多久,听得一声声响。原本黑暗的空间多了几个明晃晃的火折子,几位尊贵无比的阿哥居然屈尊降贵的来这里做客。

(wang)我抬了抬眼皮,皮笑肉不笑的道:“几位阿哥没事也来这里晃悠?真巧。”

十四哈哈大笑道:“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这苦头还没吃。得,九哥十哥我们走便是。”作势抬脚要走。

十阿哥当真的忙拦住他,斥道:“都这样了,你还跟她怄气来着,还不问清楚当时的情况,好想办法。”

九阿哥淡淡的一笑,道:“盈雷不想给我们添麻烦,看来是做了决定了。”

我一怔的抬头,微微一笑,道:“谢谢姐夫。”

十四蹲下身,赏了我个暴栗,道:“决定把黑锅背到底了?”

我哎哟了一声,揉着额头道:“这是不是黑锅还在待解中,你们就如此相信我?”

十阿哥重重的点头,回道:“盈雷,我们跟八嫂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的脾气还不了解么?出现这种情况也许不是她要的,但肯定与她脱不了关系。我们虽心痛八嫂,但也不能对你见死不救。”

心里一阵暖暖的,我起身,对他们一鞠躬。“盈雷很感谢几位阿哥的好心。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倘若这个黑锅不由我来背,由谁来背?”

“当然是揪出那换药的人。”十阿哥不假思索的道,“我们已经拘了张氏和毛氏,除了她们再没有别人会下此毒手。”

我无奈的摇头,回道:“可她们就算有刻骨的恨,通天的本领也断断没法在我给八福晋的酒里下药,到时你们又做何解释?”

他们三个一愣,看来都是关心则乱,没想到那上头去。我叹了叹气,接道:“事情已然无法转圜。八福晋在皇上面前的处境越发艰难。这次出事或可能让皇上多念着过去的宠爱,倘若真相被曝光,无疑雪上加霜。到时,再不是你们能收拾的。”

十四叹了口气,眼里几分无奈和挫败。“难道,让我们袖手旁观?”

“生死由命。”我淡淡笑着,生出无限惆怅,他们来了,可他却没有来。不是没有怨的,再金石般的笃定在这一刻都会动摇。

一时间,沉默无语。我看着他们无能为力的表情,笑了笑,掏出那枚棋子给九阿哥,道:“姐夫,好好保留这颗棋子。虽然我不能确定是否能帮的上你们,但请你,收好它,不到最后关头不要轻易利用它。良妃娘娘用生命换来的希望请你们好好珍惜。”

九阿哥一震,取走棋子,缓缓道:“多谢。”

我又是一鞠躬。“姐夫,如今姐姐是我仅剩的亲人,请好好照顾她。”

九阿哥重重点头,俊脸微微一侧,不让我看到他的表情,可他的身体却有几分颤动。

我放下了这点心事,笑的云淡风轻。“代我向八阿哥说声抱歉,八福晋是值得他好好珍惜的人。”

“丫头,你不要命了么?事情不是完全没有转机的。”十四别有深意的看我,眼睛里透着利光。

“不许拿别人的命来抵偿。”看到他的眼神,脑子里闪过这般念头,“我的命不会比别人的命更尊贵些,我不要你们找替身,一来躲不过皇上的耳目;二来,我不要一辈子躲躲藏藏做不了自己。人生在世,连生都不能坦坦荡荡又有什么意义?”

十四避开我的眼睛,九阿哥淡淡道:“你果然想的比我们周全,可如今,真让我们眼睁睁的看着你问罪么?”

十阿哥冲上前,那张格外质朴的面孔上有着不赞同的光芒。“总之,我们会想办法,不会见死不救。你且安心,待八哥心情好些,我们自然会有万全之策。”

我宽慰的点头一笑,道:“谢过几位阿哥。”

送走了他们三个,这里多了些明亮的烛火,虽微弱,却源源不断的传递着微弱的温暖。这一世却是过的精彩,却无法走的了无遗憾。

那月下吹笛的忧伤,那肆无忌惮的明朗笑容,那把酒言欢的默契,那温暖的怀抱,恐怕终究都要变作一场虚无。

想念会化作噬骨的疼痛时时撕扯着心。我慢慢闭上眼,沉沉的睡去。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狱卒的声音。“送饭了。”

我没做声,只是直起身子,进来的狱卒头压的很低,步履似是不稳。光线微弱,又看不清模样,他把东西放下,手却微微的在哆嗦。我目不转睛的凝视那双手,直到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

“姑娘,请用饭。”他刻意压沉的声音于我却是天籁。

“十三!”紧紧拥住他,语声哽咽。是他,一定是他。只消一眼,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来!

他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的揽过我的腰,任我在他肩窝哭泣,手指穿过发丝,慢慢抚平我所有的不安与恐惧。

“皇阿玛已经答应我,明日便会放你出宫。”他将我拥的更紧,似乎是带着绝望的力量,却说着让我一惊的话,康熙,竟然轻易的就相信了我……

我一抬头,撞上他的下颌。他却没有半分声响,只是静静的凝视,仿佛要把一生的思念望了进去一般。我心里无限惊恐,忙抓住他的胳膊问道:“皇上为什么会答应你?”

他安抚的一笑。“没有为什么,皇阿玛明察秋毫,自然相信你的无辜。你和八哥的婚事已被取消。颖然——你自由了。”

他一字一句说的艰难缓慢,眼神却始终不肯对上我的。“胤祥,你告诉我,你究竟跟皇上说了什么?”

他眼眸微阖,我能看到他眼睫毛在颤动,掌心里一贯的温暖被越加冰凉的气息覆盖。颤声问道:“你究竟、答应了他什么?”

“皇阿玛答应一切既往不咎,只是。”他顿了顿,又一次艰难的开口,“他不准你我再见面。”

我定定的看他,想看清楚这是否是那与我甘心赴死的豪迈男子。他想伸手,我却往后挪了一步。“我不信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生不如死。”

他眸色变暗,仿佛漆黑的夜,看不到光明,却想要让人伸出手去与他共同面对黑暗。“我知道,但是此刻,我只想保住你的平安。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要!”一张巨网铺天盖地的卷来,我动弹不得,“你答应过我什么?我宁可一死了之也不要这样的自由!”

“颖然,你冷静些。”他把我使力按在怀里,“皇阿玛有他的苦衷,他无法给八哥的也不会愿意给我来刺痛八哥。他让我选择,是选择你的生还是做十三府的鬼魂。我只能做一个选择,让你活着,即便活在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也好过再也没有希望。不管你在哪,离开我有多远,只要我能确定你还活着,我便有动力去努力去改变。倘若你不在了……”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如同冰雪,冷的直刺心底。“倘若你不在了,这紫禁城于我等同废墟。你——明白吗?”

我被这彻骨的寒冷冻醒,心一下明朗起来。明朗却疼痛,一下又一下。“你要我怎么做?”声音细若游丝,轻飘飘的浮在空中。

“等我,我会兑现我全部的承诺。”

这一刻,我似乎站在废墟上,前方是不断飘舞的雪花,可漫天漫地的冷寂里,却仍然能看到一枝新绿顽强的生长。

它的名字叫希望。

站在宫墙外,第一次对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生出了留恋。红墙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头。凛冽的寒风肆意的穿过我的身子,在心口凿出深深的血洞,不断的提醒我,虽然离开了,却留下了最尖锐的刺痛。

临走前和绮萱的对话历历在目。经过这些日子的动荡,她似乎比我还沉闷,对我一迳的叹息后,字斟句酌的道:“不要责怪皇上,他自觉欠良妃娘娘的太多,却不料会发生这样的事。你既不可能和八阿哥一起,他也不可能再成全你和十三阿哥。既然无法成全,便让你们永不相见,或许疼痛会慢慢减轻。”

“我可以理解,却不会认同与接受。”斩钉截铁的对她回应,若非他的一意孤行,事情何须走到这一步。若非他生前的冷落漠然,良妃又何须抱着绝望的心态提前结束她的生命,去搏一个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希望。

“十三阿哥也尽了全部的力。他的膝盖原本就有旧疾,这次为了救你,长跪不起,原本皇上就不准他去看你,恐怕明日就连偷偷送你也做不到了。”绮萱偏首无奈的道,“能有十三阿哥这份心,于你,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原来,出现在我面前的他之所以步履蹒跚,概是因为腿疾复发,却生生的强忍疼痛。

“祸福相倚,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轻易下定论呢?”仿佛被针扎了心口,一点一滴刺到深处,却看不到丝毫血迹。

收回远眺的视线与思绪,我看着十四他们,淡淡的一笑,道:“我只是回去看看,或许还会回来这里。”

“只是不想见到我们。”十四似笑非笑的睨我,接道,“只要你回来,贝子府的大门为你敞开欢迎你。”

十阿哥也赞同的一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豪气干云的道:“回来,有我们几个,绝对让你在北京城畅通无阻。”

九阿哥淡笑道:“回去散心也好。吟秋会在府里等你的消息,记得回来。”

努力吸气,不让胸口蔓延的暖意塞住自己的鼻子。“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到时,我这个穷丫头还指望几位阿哥接济呢。”我半开玩笑的回答。

我一定会回来,即使不能见他,至少能和他在同一片土地呼吸同样的空气,于我,也足够了。

十四故作漫不经心的一直向我身后看,眼底有失望也有无奈。我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为我可惜。“八阿哥可还好?”

九阿哥答道:“病情时好时坏,只是仍旧不能下床。他知道你走,已经托我把礼物送给你。”说完,给我一个包裹。

“请他保重。”我微一点头。正想离开,却远远听到一阵缠绵的笛音。凝重伤感的乐声响起,似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竟无法吹奏完整。

心口涩意难挡,泪水悄然滑落。想抹去,却越抹越多。十四叹了口气,想上前揽住我,我却后退两步,沉沉的看天。

是谁说,想要流泪的时候看着天空,这样,泪水就不会涌出。

终于离开了紫禁城,终于我也松了口气。不过先透个底,老康会答应自然不是十三说的那么简单。细数一下,后面章节应该不多了,大家也不用威胁我嘛,我说过结局还算是好结局,能顾到的我也顾到了,我想,我心疼他们的心不比大家少。

只是临近结尾,虽然天很冷,只是希望大家看文留言的热情不要冷。有时候码到两三点仍然一早起床,所以,大家的热情是我的热情的源动力,请大家陪我一起把最后的时光度过。感谢万分:)

心结

窗外,阳光炽烈,肆虐的烤炽大地。坐在沿窗的一边,喝着自制的刨冰,终于能有大把的时间来给自己挥霍的闲情逸致。

一直潜伏的心绪仿佛被阳光的狂热带动起了蠢蠢欲动的渴望,就这般不知不觉的爬上心窗,提醒着自己时光的流逝。

离开皇宫三年了,除了最初的一年在苏州度过,再回来,已经有两年了。从一对父女手中买下了一个点心铺子。没想过要把它发扬光大,只是扭转了之前的惨淡经营,渐渐的有了两层的格局,几个雅间,一些固定的客人。有个能养活自己的小产业,对我来说足以。

把自己所学倾囊相授后我便清闲了许多,不若最初的起早贪黑,反倒松散的不知所措。初出皇宫时对世情的青涩已被日趋成熟的圆融取代,只是心里缺口总在,未曾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日益填平。总在不经意间倾巢而出,没过胸口。

倘若没发生三年前的事,恐怕我会在回来的第一时间里便找十三,哪管康熙的命令。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终究,我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看着窗外的视线有些模糊,我收回视线,见手中的刨冰慢慢融化,我搁在一边,轻轻哼着蔡淳佳的《等一个晴天》。虽然外面已是晴天,可属于我的晴天还能见到么?

外面探头探脑的冒出个清秀的脑袋。“颖然姐姐,你唱的什么歌,真好听。”

我微微一笑,道:“有时间教你。对了,青儿,让你打听的事儿可打听清楚了?”

她甜甜一笑,回道:“自然打听清楚了,九贝勒府上有个小厮可喜欢我们的点心了,我趁机向他打探侧福晋的事,他说九贝勒对侧福晋极好,就是侧福晋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外面遍寻大夫,却总是不能药到病除。”她悄悄打量我的神色,我一哆嗦,差点把手边的碗给砸了,她忙问道:“颖然姐姐,那九福晋对你很重要吗?你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

我平复呼吸,勉力笑了笑,道:“她是我的恩人。你赶明儿等那小厮过来,把最好的几个苏杭点心叫他带回去孝敬九福晋。”有些事情,终究躲不过吗?

“哦。”她应道,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姐姐,你是不是有些畏暑?几次见你好象都像要昏过去的样子。”

我怔了怔,眼睛眯了下,漫不经心的道:“是啊,会中暑呢。”也许以后不止会中暑吧。心里苦笑了下。

她恍然大悟的点头、出门,把一室的安静留了下来。我复又眯了下眼睛,阳光果然很刺眼,可有阳光真好。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空气闷热烦躁。雨水溅湿庭院的花叶,整片的潮湿侵袭着呼吸,我坐在秋千上,只觉寂寞覆盖周身。

“果然是你。”外面传来一声大笑声,我头也没回,便知道那是十四。青儿细碎的脚步快步到我面前,道:“颖然姐姐,我、我拦不住他。他非要进来。”

我微笑着摇头,道:“不碍事,你先出去,他是我的朋友。”

青儿斜眼看了看他,脸微微泛红的小跑了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十四走进来,在一边的石桌上坐下,墨蓝的长袍给他清俊的面孔平添一份无忌的张扬,射过来的眼眸里落下几分危险和邪魅,我心里哀叹了一声。这小子,三年不见,越发的招人,难怪青儿适才忍不住要打量他几眼。

“好久不见,十四阿哥。”我懒洋洋的打了个招呼,下一刻就是一记暴栗的伺候。“你还是那么残暴。”我苦笑一下,揉了揉额头。

“这算客气的。”他哼了一声,大大剌剌的把我往一边一挤兑,“你还知道现身,我以为你喂了狼了。”

我往一旁挪了两寸,浑身透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我还是敬而远之的好。“我不是乖乖的让你们找到了吗?”

“那我们还得感谢你了?”他一挑眉,危险的感觉在加重。我忙笑道:“今天我亲自下厨给你赔不是还不成?”

他脸色稍霁,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道:“你姐姐很想念你,何时去九哥府上见她?”

我低头琢磨了下道:“快了,让她别担心。”回来两年一直不敢去见她,想给自己留一份希望,可如今,我终究不得不面对。

“真是狠心的人呢。”他斜睨一眼,“你可知道这两年我们找你找的多着急?算算使唤人的银子也不少了,不知道你这铺子可够抵偿不?”他当真四处打量起来。

“你这个吸血鬼!”我不满的回道。

“吸血鬼是什么?”他眸子平平的射来,我却不禁打了个冷颤。

“就是非常英俊非常高贵的人。”我睁眼说瞎话,貌似这个答案也不差,看那些欧洲电影里的吸血鬼不都是英俊的伯爵们?

他丢过来一个你当我白痴的眼神。“这笔帐我可记下了,将来有人若要找你找疯了,我可不管。”

心里一紧,表面却不动声色的道:“我哪有那么重要?”如果能见他,难道我不想见他么?

十四敲了敲我的头,道:“你走了后,后悔的后悔、茶饭不思的茶饭不思,你说你重不重要?”他看我盯着他,脸别到一边去,“放心,这里面绝对没有我,我才懒得为你这样没良心的人茶饭不思。”

我忍俊不禁,笑道:“十四爷何等人物,我就是端茶送水您还嫌我笨手笨脚呢。”

他哼道:“真有自知之明。”话落,作势要掐我的脖子,“你走了后,九哥把棋子给了八嫂,八嫂嘴上虽然什么都没说,我想她心里未尝不后悔。皇阿玛两年前着人寻你,只是你却失踪了。”他若有所思的道,“你阿玛……”

我打断他的话,道:“只是想散散心,过一段一个人的逍遥日子,所以谁都没有见。仅此而已。”

“那十三哥呢?”他挑眉问道。

我踌躇半晌,答道:“或许,我已经忘记了。”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心里被自己的话刺痛着。忘记,这世间最难的就是忘记。

十四走后,我的生活照旧。铺子里不是很忙,适合我这样本性有些懒散的人。在宫里机械的生活了多年后,我几乎快忘记如何宠爱自己了。

难怪那里面的人热衷于勾心斗角。

真正爱自己的人也会爱身边息息相关的一切。

做了冰镇酸梅汤,从前不是很喜欢酸酸甜甜的味道,可现在的我,想要记住世间所有美好的食物,不管曾经喜欢还是不喜欢。

冰凉的感觉渗入心底,蔓延至全身的细胞舒展开来,我懒懒的放松四肢,却见青儿兴冲冲的跑来,小脸上红红的煞是迷人。“颖然姐姐,我们来贵客了。”

我不以为然的笑笑,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太多,小丫头就是太过大惊小怪了。“多贵?能值多少银子?”我取笑道。

她皱了皱鼻子,小脸兴奋的回道:“是十三阿哥呢。我刚才偷偷的看了一眼,真的是玉树临风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我跟你说哦,他……”

耳朵嗡嗡的响,她后面说的我再也听不进半句,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我不由握住了她的手,好让自己有个依靠。“颖然姐姐,怎么了?”

我摇摇头,待眼前清晰些后,郑重的道:“既然是贵客,那就由我亲自下厨,你先去吩咐小厨房做别的客人的,让前头的人带十三阿哥去听琴轩落座,那边幽静些。”

“好。”她开心的出去,我却一下失了力气,半晌没有动静。他可是知道我在?或者只是误打误撞?

不敢让自己深想,却还是不愿意他的食物借他人之手烹煮。我进得小厨房,青儿的爹方叔惊讶的道:“小姐怎么进来了?”

我淡淡一笑,道:“十三阿哥不是旁人,不可怠慢,还是我亲自来稳妥些。”

方叔笑着道:“这十三阿哥看来冲着咱名气来的,点的都是招牌,一看就是行家。”

我接过菜单,心口一堵。那不是招牌,那只是宋颖然最擅长的小点心。而这个世界,除了他,谁又能知道的如此清楚?脑海里浮现每次他在我那大快朵颐后眉眼弯弯、心满意足的样子,只觉刺痛。十三,你如何让我忘记你?

我不敢再多言,生怕哽咽的声音让别人听了起疑。

专心致志的投入进去,暂且让自己忘了这一切。三年了,第一次,他离开我是这么近,近的仿佛空气里都有着他温暖的气息。

着人把东西送进去后,我一个人悄然坐在听琴轩旁边的博雅阁。四周窗户关的紧紧的,我贴着墙壁聆听隔壁的声音。明知道什么都听不见,却仍然觉得如此安心,好似他触手可及般温暖。

十三,原来想念如此的固执。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凝神听了会,慢慢踏出房间。在外头伺候的小六要进屋收拾,被我拦了下来。“你先在外面守着,别让别人进去。”

他表情有些疑惑,却没多说话。我深呼吸,慢慢踏进适才他所待过的地方。依稀还有他的味道残留,我一路将这里细细抚摩,让他的气息停留在掌间。

视线掠过他的碗碟,坐在他坐的位置上,将他所用的物品一一擦拭,近似痴了般凝注着这里的一桌一椅,浑身无法抑制的震颤。自以为深埋的记忆刹那间漫过心头,避无可避。

泪水大颗大颗的掉落,化成刺痛人心的思念。

我埋首于膝间,半晌,惊异的发现地上遗落着一个红色的绳结,捡起一看,赫然是我用红线穿成的那枚铜钱。捧在手心,微微颤抖。忽然听到外边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小二,刚才我把很重要的东西给落下了。我要进去看一下,那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慌了神,四处张望,把铜钱仍旧放回原处,快步躲在了后面长长的屏风下。心跳一点一点的加速,我握着胸口,咬紧牙关,不敢有半点声响。

他似乎离我越来越近,走到刚才落座的地方,搜寻一下,便很快的找到了那枚铜钱,却不急着离开,好似入了定一般,长长久久的没有声息。

直到一声悠长的叹息化作一支利箭精确无比的击中我的心房。再大的自制也无法压抑的疼痛几乎将我的心绞碎。

我把手掌放进口中,狠狠咬住,不让自己的哭声惊扰同样沉思的他。越来越痛、越来越痛,直到手上再无半分感知力。眼泪漫过手背,顺势滑下,将整个手臂浸湿。我的身体已在微微晃动,眼看已无力支撑。

他却终是站了起来,向外走去。我似乎听到他对小六吩咐了几句,小六唯唯诺诺的应承。

半晌,许是见我久久没有出来,小六敲了敲门试探的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苦笑的看着手背上一圈牙印,最深处隐隐渗出血丝。放下手,我慢慢踱步出门,问道:“十三爷嘱咐了什么?”

小六挠了挠脑袋,迷惑的道:“十三爷说,他包下了这间房,打此后,这里,别再让第三个人进来了。可这第二个人又是谁呢?我又不敢问,这皇亲国戚说话就是喜欢绕弯子,可苦了我们。”

第三个人?你终究知道了,对吗?

脑子仿佛被箍住般疼痛,一圈一圈越来越收缩,四周的空气越来越淡薄,卡在喉间,令人无法呼吸。

怔怔的望着那离开的方向,惊觉自己的心被遗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似空荡荡的房间,阴暗潮湿,永远都见不到阳光。

“果然是你这个捉狭的丫头,回了京城却也不来看我,反倒与我躲迷藏。,可是把我这个姐姐忘了?”吟秋披着一件雨过天青的纱衣,虽是孱弱,却清幽雅致的叫人心疼。

我也不答话,只是看着她,微微的笑着,心里却几分惆怅几分辛酸。“精神可还好?”

她眼里几分迷离,轻道:“这一年多以来常常觉得头晕目眩,眼神也不如从前。这年纪轻轻,就不知怎的,生了年纪大的人才有的病。”她装作不在意的笑笑,随即严肃的问我:“我娘可好?”

“好。”我握住她的手,宽慰的一笑,“我已经吩咐上下,府里一切均由二娘做主,你且安心。”

“有你在打点,我自然放心。只恨,没能见爹最后一面。”她眼圈微红,哽咽道。

我微微摇头。“我跟九阿哥的书信里嘱咐他不要告诉你,你身子不好,经不起旅途劳顿。爹临终时也记挂着你,说只要你过的好,他便放心了。”

她定定的看我,伸手抚一抚我耳边的发丝。“谢谢你。”

“自家姐妹,也跟我客气。”我不以为然的笑笑。

她却怔了怔,嘴边有一抹淡淡的自嘲。“是啊,自家姐妹。盈雷,我真的很庆幸有你这个妹妹,庆幸是你,来到了我身边,也庆幸是你,代替了真正的她。”

我手上有如火烧一般灼热,下意识的抽手,有些尴尬的道:“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她叹了口气道:“别人不明白,我跟你先后生活了这么多年,岂会不明白,你早已不是你。”

我呆呆的看着她了然于心的面孔,问道:“你,难道不害怕?”

她淡淡一笑,反问道:“我怕什么?不是你,我没有机会进府里;不是你,我娘没有机会做自己的主;这一切是你带来的,而不是她。”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低垂眼眉,只静静的看我们相互交握的手,两双同样苍白的手。原来,她早已把一切看在眼里。

“很早,最初只是觉得你变了,没有多想。后来,慢慢觉察很多不同的地方。你自小养在深闺,怎会知道那么许多外面有的没的些吃食;你从不喝酒醒来却变作了酒鬼;你以前从不吃一点辣,现在吃的辣却能把爷他们几个吓呆。我若还不知道已换了个人,我这个姐姐可真的名不副实了。”她边说,眉眼里却是疼惜的笑,我心里一酸,向她偎去。

“该我说声谢谢才是,谢你没有把我当作怪物。”靠着她,真正觉得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可惜,我终究还是留不住。

“从前我有亲生的妹妹,却没有骨肉相连的感觉,自你来了,我才真正觉得自己是有妹妹的。你说该谁谢谁呢?我知道你真心待我好,爷那里你几次三番嘱托他,爹的事你瞒下这么多也是为我。恐怕,若不是为了我,今次你也不会现身。”

我不觉微笑道:“原来,这么多年,我对你的了解远远不如你对我的了解。”

“那是因为,你带我的惊喜远远多于我带给你的。所以,终究是我做的不够。我曾经想过拿你给太子的治疗记录回来给爷,终究没有那么做。也许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做姐姐的什么都没有为你做,却要为了一己之私伤害你,那我不仅对不起你,也同样对不起自己。”她轻抚我的脸,“是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同样很重要。爷很重要,你也很重要。”

“九阿哥没有责怪你?”我闷在她怀里问道。

“没有。”她偏首,有点孩子气的笑意,“也许是因祸得福,爷反而因此另眼相待。他说,天家的人最羡慕的就是我们这些亲情,不需要掩饰。其实他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即使不是至亲的骨肉也可以互相信任和照顾的。”

我忍俊不禁。“对,这些美好,他们用尽一生也无法体会。”

从姐姐屋里出来,见到九阿哥负手而立。听到我的声音,回头淡笑:“她可休息了?”

我福一福身子,回道:“歇下了,说了一会话,撑不住了。”

九阿哥深思的打量我,半晌问道:“你这次回来,迟迟不愿见我们,甚至躲着十三弟,是否也是为了同样的事情?盈雷,你的身体像你所说的那么健健康康吗?”

叹了口气,向前一步,和他并肩看着外面的景色。“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一天,我都会让自己活的更开心。”

“即使不见他?”口气里带着疑问。

“起码在他过的好的时候不会。”我一耸肩,淡淡的回道。

九阿哥淡扯笑容,道:“这话传十三弟耳朵里,岂非要折磨自己?”

我笑笑,不赞同的摇头。“他不会,他知道自己的责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若是轻易的折磨自己,我更不敢见他了。”

九阿哥也了然的一笑。“其实,我们有些羡慕你和十三。”

我讶然的看他,他的脸沐浴在阳光下,却半明半暗,一丝淡淡的怅然刻下,淡进骨子里,片刻就搜寻不到。

拒绝了九阿哥以马车送行,想独自一个人慢慢的散步。走在街上,曾经和他一起漫步街头的画面不由自主的在脑海回放。

那天恐怕是这些年最开心的一天。

阳光不似这般刺眼,带着融融的暖意。每个人的笑容都如此灿烂,仿佛在见证我们的幸福。只是,幸福终究如泡沫般转瞬即逝。

眼前恍恍惚惚看不真切,只一味向前走,耳畔似乎传来很多人的惊叫声,可是嗡嗡的,我什么都听不清,我凝神想听个仔细,下一刻已经发现自己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围,其间还夹杂着浓浓的惶恐与惊惧。

“你吓死我了。”熟悉的声音响起,我这才缓缓回神,僵硬的转头,望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里。他的眉头纠的紧紧的,眼底是劫后余生的释然。

我情不自禁的想伸出手抚平他眉头的纠结,才做了一半,惊觉自己的动作有多么不妥,就这般停在了半空。

和他的眸子对视,只觉得心也跟着视线而去,再不知道转移开去。仿佛遥遥岁月里,就只这双眼,温柔的、执着的,攫住了我所有的心神。

两年了,有时我会觉得北京城很大,大到似乎永远都与他只能擦肩而过。心里无数次的祈祷,能让我再见到他,不需要太过靠近,只要躲着远远的贪恋那挺拔的背影便好。可如今,温暖触手可及,我却只能决然的推开。

他似乎怔愣的看着我推开他,眼睛微微眯起,几分不解、几分隐怒。我别过脸,他却不容许我逃避似的抓住我,把我塞入了一边的马车里。他在生气,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他始终带着笑容。大笑的、微笑的、窃笑的、浅笑的、似笑非笑的;捉狭的笑、淡然的笑、会心的笑、漫不经心的笑。

只是没有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样子,可我明白,他在生气。他的掌心熨烫的吓人,丝丝灼热自其间传来,有种焚烧一切的疼痛与愤怒。

“究竟为什么躲着我?”他沉沉的声音响起,我紊乱的思绪得以终结,抬头看他,想把两年的想念统统补回来。

“没有刻意的躲避,只是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甩了甩头,把一些非理智的东西抛开,用最冷静的口吻回答。

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加重,我不得不对视着他。“你骗不过我的眼睛。”他沉默许久,肯定的道。

我挣脱他的手,力持淡然的道:“用过去的了解来看待变化的人是一种自欺欺人。十三,是你在害怕。”

他的手一抖动,我心底暗暗叹息。我们都是了解对方的,因着了解,有一天若变成两只刺猬,必然能把对方伤到最深。

他一使劲,把我带到他怀里,马车里寂静无声,仿佛能听到他的心跳,一样的狂乱而没有节奏。

“究竟是我自欺欺人,还是你不敢去承认?”他捧着我的脸,表情严肃而锐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爹去世以后为什么躲起来不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我不再和他纠缠适才的问题,顺着他的话题转移,“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个不能相见的圣旨。”

他一怔,手上忽然僵硬。“你从前何曾在意过这些?”

“你既也说那是从前,你我三年不见,如今的我心里在想什么,你又知道多少?”我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的笃定变作深邃的疼痛,无声无息,却叫我心口急剧的收缩。

“我不介意现在的你告诉我此刻你心里在想什么。”他着重强调现在两字,咬字极慢,是一种克制怒意的缓慢。

“我只是想给自己自由罢了。”我同样回的缓慢,那是生怕自己脱口而出心里话的缓慢。

“倘若你要的是自由,何必舍近求远回到京城?”他一针见血,不给我躲闪的余地。

“姐姐是我牵挂的亲人。”我如今似乎只剩下这一个挡箭牌,而他却要把所有的挡箭牌统统掀开。“倘若你记挂你姐姐,又何必等到今天?九嫂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为什么你没有早早的来看她?为什么你一直抗拒你所关心的一切?”他眸子里有害怕有忿岔,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不给我丝毫躲避的机会。

“因为——我不想见到你。”心一横,给了他最决断的理由。

他眼睛一闭,再度张开时有种焚烧我心窝的力量。“我不信。”他沉沉的摇头,“颖然,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为了什么原因,你把我摒弃在心门之外,就是对我的不公平。我说过,你躲不开我的眼睛。因为,这里,装着你的心。”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变得缓慢柔和,带着蛊惑的力量,我几乎想要脱口而出,却在临出口时找回了残余的理智。

“十三,八福晋的事情给了我很大的教训。尊贵如她尚且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孩子,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在你的府里过的平平安安?更何况,我先已指婚给八阿哥,纵然指婚取消,还能再嫁给你吗?与其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倒不如做我自己,不做任何人的负累,也不做任何人的附属。你,请放过我吧。”一口气说完,明知道内容经不起推敲,却也再没有别的理由。

他果然神情一凛,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对我,没有信心?”

我回他坚定的点头,却再也不敢抬头。不是对你没有信心,是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信心,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走在你后面,宁愿让生的痛苦由自己背负,只是,生命终究不能由自己选择。

他久久没有开口,执拗的眼神停留在我的脸上,眼里决绝的光芒不顾一切的焚烧着,“不管有没有信心,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情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他固执的把我揽进怀里,“就当是霸道,我也该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霸道。”

紧靠着他,似乎能感受到心里的渴望与恐惧。我忽然对自己的选择前所未有的否定。他不是别人,是我心心念念的人。他了解我、包容我甚于所有的人,我又凭什么私自代他做决定,一如他所说,对他不公。

“十三……”叹了口气,决定祸福与共。自私便自私吧,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无法做到像完美的天使一般,一个人独自承受所有的寂寞。我只想要抓紧可以抓紧的幸福。

他挑眉,等待下文。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十三跳下车,有人低声说了几句,他随即掀开帘子,一脸凝重的道:“宫中出事了,你先回去。等事情平息了,我自然来找你。这一次,不许再平白无故的消失。”

心里没来由的害怕,我强自镇定的回道:“好。”

也许,天蹋下来也该一起承担。心头的顾虑消失,我握了握他的手,道:“我在家等你。”

TO九袋:我认同你所说的前几章的确文笔很生涩,不顺畅。自己也不止一次对人说,前八章写的很不好。毕竟第一人称并不好把握,但请问,上帝视角明显在哪?也许我是第一次,但我始终很回避上帝视角的问题,这点,我不会接受。

其次,我认为你并不是一个心理学专业的人,你对这个专业的认识也许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这个专业的人就该理智冷静。可惜这不对,真正这个专业的人是敏感感性的,倘若对周遭的人事没有感性的印象如何做理性的分析?不能触到别人最深处与人产生共鸣如何让人乐意亲近?再者,她此刻是在生活,生活中的人没有必要对一切人事都冷冰冰的心理分析,如果她这么做,只会让身边的人反感。她不是学者,但就算是学者,心理学者也是活不是冰,是人不是神。请你不要用冷冰冰的神去要求她,也许你接触甚至了解心理学,但你绝对不是学习者,所以才会误解这个专业的真正内涵。

至于情节,见仁见智。

等待

月色如霜,微微沁出一丝寒凉,我抬头看着天空,思绪却飘散于外。竭力让自己冷静,如今不比多年前,即便死亡就横亘在前,我也该做到镇定如常。就算骗不了自己,也可以骗过他人。

可十三,他是我唯一的不可控制。

手指下意识的敲打石桌,一下又一下。一阵风夹杂着冷冽袭来,我蓦然震颤。

天明,却没有等到他半点消息。正欲出门探听,却被迎面而来的小厮撞上。那小厮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可是颖然姑娘?”

我微一点头,一个激灵,欺前一步,问道:“你是哪个府的人?”

他从袖口掏出一张字笺,轻道:“十三爷嘱咐小人务必要让姑娘安心,烦请姑娘一定不要冲动,倘若他有事,请姑娘去四爷府上寻求庇佑。”

他恭了恭身子,转身离去。我展开纸笺,是他的字迹。“安好,勿念。”字迹潦草,看来是形势紧急时为了不让我担心匆忙间写下的。我忙叠好,放进怀里,进院子吩咐方叔备好马车,驱车赶往雍亲王府。

至门口,却被告知四爷也是一夜未归。想探知宫中何等变故,却又问不出个究竟。眼看太阳升起,阳光炽烈,我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醒来,床头坐了一个清雅文秀的女子。虽已过三旬,岁月的历练却给她平添一份从容自若的气韵,我眨了眨眼睛,辨认清楚正是四福晋那拉氏。

我正欲下床行礼,被她按住,淡笑道:“姑娘身子要紧,我们爷尚滞留宫中,姑娘且先静养,待爷回府,姑娘若有疑问,尽可向爷询问。”

“福晋知道我的来意?”我静静的看她,这个女子气度沉静高华,极聪明,是极有分寸的聪明。

“我不知道,也未必需要知道,能帮助姑娘达成心愿就够了。”她微微一笑,忽然想到什么,秀眉微蹙,“姑娘这晕厥的病症有多久了?”

“四福晋不必掩饰,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四福晋有话旦说无妨。”我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基本的医理是相通的,更何况这两年里我一直在学习中医,自然了解自己的病症。

“原来如此。”她恍然,随即安抚的笑道,“姑娘也不必多虑,安心静养,未必没有解决的法子。”

“我不担心自己。”我淡淡一笑,我只关心昨日宫中究竟发生何事,会不会牵连到他,“四福晋也请宽心。”

她微笑着赞同的点头,眉宇间的忧虑淡去几分,我亦微笑,只是笑意难以到达眼底。跟聪明女子说话不费力,却不易交心。我现在所能做的惟有等待。

头很疼,欲炸裂开来的疼痛。隐隐约约有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影伫立床前,我似乎听到一沉稳的男声问道:“她的病情很严重吗?”

一个温雅的女声回道:“大夫说了,怕是很难痊愈。这日子有一天没一天的,不确定哪天就……”声音忽然停了下来,长长的叹气,“还正年轻,又是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可人儿。”

四周一下静默,良久,那男声才道:“你先着人照看她,尽量调养她的身子。总之,拖延她犯病的时间。”

“我明白。”那女子轻柔的回答,“爷昨日也累了,还是先歇息。盈雷姑娘自由我来照顾,定会妥帖。”

再次恢复了沉寂,我再度陷入漆黑的世界。至夜醒来,踱步走向外边,身体时好时坏,但来自三百年后的医学知识能让我多少明白自己的病果真无药可救。心中不是不怨恨的,既然来到了这里,既然下决心要把自己的一切和他紧紧相连,又为何要用这人力不可违之因素生生的断了我所有的念想?

手掌不由紧握成拳,我已经逃避了两年,这一次,即便只有一天的性命,我都不许自己逃避,更不许自己倒下。

即使,被判了死刑。

夜似一泓深潭,幽暗寂寥。如水的风划过寂寞的心,缠绕成挥之不去的思绪,由远及近,由模糊至清晰。

远处一阵脚步声,我惘然的转头,果见四爷淡漠的脸正对着我,眼底深不可测。“看来,你的病完全是自己作践来的。”

他语气里透着不悦,不是平日里常见的青衫,反是一袭黑袍,如此轻易的与夜色相融。如山岳般巍峨的身躯却也种下如山岳般的寂寥。

“四爷说话定要如此刻薄么?”这个人,永远都把自己隔离在正常人之外,好似别人一点出格的举动便会遭来他的讽刺,可他又岂是一常人?

他微微转过身子,没有再正对我,眼光远远的注视前方,我正欲开口询问,他却抢先道:“太子再度被废黜,十三弟因此而受牵连,已经被送往养蜂夹道了。”语声镇定,再不是记忆里多年前会慌乱的他了。

我后退一步,眼前刹那间漆黑,我定了定神,忙抓住关键问道:“皇上曾答应我,对十三,永不圈禁。一国之君,岂能言而无信?”

“永不圈禁?”他目光微微闪烁,“这个条件早就拿来换取你的平安了!十三弟答应皇阿玛,一旦太子出事,他责无旁贷,将一同领罪。两个条件才向皇阿玛换取了你的自由,偏偏你却整整消失两年来做报答!废太子的病在两年前出现反复,皇阿玛也着人四处秘密寻找你,望你能缓解他的病情。只可惜,你下落不明。说到底,出现这种情况似乎与你脱不得干系。”他嘴角微微带讽,那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霎时让我清醒万分。

心里似乎有许多虫子在啃蚀,我咬住下唇,直到压下心头的疼痛。“四爷可否帮盈雷一个忙?”已经发生的事我无力扭转,亦无力与他争论孰是孰非。我只知道,此刻的他需要我,不论是健康的还是抱病的我,我都不容许自己让他一个人对抗寂寞,这般蚀骨的寂寞,这三年,我与他都尝够了。

他转过身,眼中射出一丝冷冽的光。“可以,就拿你的棋子来换。”

忽然间意识到他不再是曾经在乾清宫为十三整夜下跪的四阿哥,他冷静的让我害怕。这种冷静是对未来走势金石般笃定的冷静,即使他的心里未尝没有痛心,我却已然无法从外表窥探一二。

“四爷在说笑,四爷应该比谁都明白那颗棋子的下落。”因他的冷静,我似乎也格外冷静,还不甚明白他的意思,我绝对不能让自己乱了方寸。

“那姑娘也应该明白我给你的答案。”他甩一甩袖袍,“你应该很清楚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与其让十三弟一时快乐后再度失去,我宁愿让他就此和你永不相见!”

“你没有权利这么做。”我上前拦住他,“这是我和十三的事情,要如何选择是我和十三的事。”

“可你似乎正在求我。”他不咸不淡的抛过来这句,倒让我面色一沉,“之前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躲着十三弟三年,现在我却希望你坚持你最初的做法。你不能给他一生,就到此为止吧。”

“四爷!”我咽下心头的疼痛,定定的看他,“我和四爷一样,一直认为这么做对他才是公平,以为这样可以把伤害减轻。可现在,我很清楚的明白一点,他有权利知道真相,有权利做出他自己想做的选择,而不是由我来代替他做所谓最好的决定。”

我和他隔着浓重的夜色互相盯凝,我明白,他待十三的心,明白他是不愿那注定的结局伤到十三的心。只是我们都不是十三。

一心一意跑远,自以为待他最是公平,却忘记设身处地的想,倘若今日我是他,决不愿意他就此隐瞒,倘若真相大白那刻,情何以堪?

将心比心,又何必因此而疏远?

更勿论此刻的他前途未卜,我决不能容许自己就此放开他的手,决不!

对峙良久,四爷淡淡扯了扯唇角,不是淡讽却也不是安心,倒像是几分遗恨几分苦涩。“说的很动人,只是,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你——死心吧。”他竟将我扯开,兀自往前。

我在背后唤道:“四爷!”眼前却一黑,栽倒在地。

醒转,床头是一位面容清丽、体态袅娜的女子。纤巧的瓜子脸近似苍白的白皙,一双眼睛却格外的清澈,好似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是?”我端详她的装扮,必然是四爷的哪位福晋或格格。

她恬静的笑笑,回道:“我姓年,年茉瑶。你的身体状况很糟糕,昨晚你晕倒后,爷把你送往我这,我已为你针灸,希望能暂时减轻你的症状。”

我一愣,下意识的问道:“你会针灸?”

她眼里闪过一丝黯然,答道:“久病成医。”

从前不明白这句话的无奈,直到这两年,才真正体会得到。“多谢。”我微笑着道谢,却突然意识到她姓年,年茉瑶,那跟年羹尧不知是何关联。

犹豫着想问,却仍是停住了。年羹尧的下场连我这个不甚懂历史的人都有所耳闻,眼前清丽柔婉的女子若真与他有血脉之缘,我怕自己又是一阵怜惜。可如今,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心神为他人叹息。

“无妨。你是爷的客人,更何况,多少知道一些你的故事,也钦佩你的为人,举手之劳而已。”她温雅的一笑,眼中有了解的温柔。

心里陡然对她生出好感,看她举手投足间流露着淡淡的书卷气,只是苍白的面孔少了几分生气勃勃,多了几分清幽娇弱。

“四爷如今在哪?”我想起为何昏倒,连忙问道。

她眼底笼上一层无奈,答道:“爷是个一门心思到头的人,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姑娘也不必费心执着,既来之则安之,爷虽然不愿答应姑娘的请求,却吩咐一定要将姑娘的身子调养好,姑娘眼下还是身子要紧。”她软语相劝,却是娓娓动听。

我低头沉思,半晌,淡笑道:“谢过年福晋,只是,我决定的事情同样也不会改变,不管,是谁在前面阻拦,总有办法帮助我实现心愿的。”

她却是愉悦的浮上笑容,道:“如今我可明白,你的确有你的特别。难怪昨夜与爷僵持不下。其实,我倒觉得爷并非顽固不化,只是与你我考虑有所不同而已。姑娘是聪明人,终是会明白的。”

“四福晋通情达理,年福晋秀外慧中,四爷果然好福气。”心里忽然堵的慌,他既然此刻有如此平静融洽的幸福,又为何不能成全我的心愿?

她白皙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潮红,使得她清弱的面孔上浮现令人心动的美丽。“这个府里,谁又比谁逊色呢?”她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落寞,不经意间洒落几许忧愁。

忽然间有些明白她的哀愁何来,与病痛无关,只是,淡淡的一颗心而已。

夏末午后的时光,简单静谧。我倚在窗前听重复的蝉鸣,填补心中的空洞。外面传来三声敲门声,我头也没回,淡淡的道:“请进。”

年茉瑶一身淡绿的衫子,夏日的明媚给她苍白的面孔平添几许潮红,手上捧着折来的栀子花,进门后,随意的插入花瓶内,俯首深嗅,浅笑道:“很适合你的味道,顺路便给你折了来。”

“多谢。”我起身给她沏茶,她浅酌一口,放下杯子,视线掠过桌上未动的饭菜,无奈的摇头,道:“还是倔着不肯吃吗?似乎,这只是在跟你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我也抬眼看了看早已凉透的东西,道:“不是倔,只是实在没有心情。一天没有消息,我如何安的下心。更何况,现在的我,如同犯人,连出四爷府的自由都没有。”

她走到我身边,按了按我的肩膀,道:“爷有心留你,你便安心留下。我知你是担心十三阿哥,但眼下,似乎,惟独这里最适合你。”

我揣摩她的话,半晌,苦笑道:“看来,我离开这里太久了,竟然忘记一件事情的发生往往与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是关心则乱。”她抚慰的一笑,“我相信爷做事有他的道理,他和你一样关心十三阿哥。”

我出神的注视地面,将事情可能的发展猜测几分,心里叹了口气。将面前的琴推开,心里闷闷的,喉咙口有几分堵塞。“四爷的事情,你似乎知道很多。”

她微一摇头,答道:“这个府里,没有人会去探知爷的心思,因为明白安分守己比较能够保护自己。”

四爷府里的女人果然都不是简单的人,不同的聪明,相同的是生存的能力。换作是我,又有几分心思与之周旋呢?

霎时,陷入了空洞的沉默。

我静静的喝茶, 将自己紊乱的思绪沉淀在明媚的阳光里,沉淀再沉淀,淡淡袅袅,只余一个或远或近的身影。

一不留神,茶水中泛起一丝涟漪,我忙定了定神,抬头见年茉瑶眼中那一丝疼惜的了解。果然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

“其实我是有些羡慕你的。”年茉瑶执杯的手微微发白,“爷是个让人看不到底的人,因为看不到,所以也永远触不到。”

“可是他也是个不需要触到的人,靠的太近、知道的太多,反倒离他更远。”心底忽生几许重重的无奈,四爷心里恐怕有一处地方是别人永远都碰不得的吧。

流光容易把人抛。

事过境迁,曾经青涩冲动的少年蜕变成了做事果断且不容许反抗的强硬男子,可他的心里究竟还剩几分柔软?

年茉瑶一声轻唤把我从沉思中唤醒。“盈雷姑娘,总闷在屋里也不好,若得空,与我一同看望叶儿妹妹吧,元寿那孩子爷也是疼的紧。”

我微一沉吟,道:“好。”

和她一同在园子里漫步,她解释道:“这个时候,叶儿妹妹通常会带着元寿来园子里散步。叶儿妹妹最是个享受生活的人,同样是散步,没有谁会比她更悠闲。”

我听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妒意,却是羡慕,对另一种生活方式的羡慕。“你——不在意?”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道:“我也羡慕鸟儿能在天上飞,但我一定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飞不起来的。”

我深以为异,这恬静知足的女子如一朵静静开放的幽兰,虽不是国色天香,却叫人移不开眼。有这般女子在,四爷心事该了。

“你看,那不正是叶儿妹妹和她的四阿哥吗?”她指着前面那紫衫女子笑说道。

四阿哥,我心一动。雍正的四阿哥,岂非就是乾隆?难道她便是乾隆的生母?我倒是多了几分好奇,随着脚步越近,我逐渐能看的清晰。分明懒散而悠闲的漫步,奇Qīsuu.сom书由她走来,却不自觉的流露一股雍容自如。

“馨叶见过年姐姐。”她福一福身子,音色慵懒中透着清冷,很奇怪却很协调的味道。

年茉瑶却是由衷的欣喜,接过嬷嬷手中的孩子,轻微的晃动,眉里眼里全是无尽的疼爱。馨叶偏首打量我,嘴角带着一丝深意的笑。“这位便是盈雷姑娘?”

我点头,福身道:“民女见过格格。”

她悠然的踏前一步,握住我的手,微笑道:“一直想去见见姑娘,奈何元寿离不开我,便不得空。姑娘身体可好些了?”

年茉瑶把孩子交还给嬷嬷,加入我们的谈话。“从昨日起便没有吃下半点东西,你说这身子骨还能撑多久?”

馨叶似乎不经意的道:“元寿这两日似乎也不肯吃东西,昨日跟爷说,爷还责怪我没有照看好。”

年茉瑶轻笑道:“爷是关心元寿,几个阿哥中,爷可是最疼四阿哥。”

馨叶嘴角笑容加深。“现下还只是个孩子,等长大了些,指不定爷有多严格呢。说来好笑,这孩子每回闹别扭哭的时候,只要一看到爷,立马就不敢出声。这孩子到底是孩子,总是怕阿玛的。”她漫不经心的瞥我一眼,原本懒懒的目光刹那间有种透亮的光彩。

我心中几分疑惑,她最后话中有话,似乎在向我传达某种讯息。我低头沉思,不觉她已走远。年茉瑶轻推了我一把,问道:“在想什么?”

我嘴角牵起一丝淡笑。“我现在有些明白你的话了。”这个府里果然各个都是聪明绝顶,一语惊醒梦中人。

入了秋,气温柔和中微带寒意。来到这里两个月,四爷虽没有嘱咐,却限制了我的行动自由。直到今日,康熙正式诏告天下复废太子,我明白,他终于可以安了心。

将园子里的菊花采摘,泡成了菊花茶。我着人给几位福晋格格送去,也给自己沏了壶茶,闻着那淡淡的清香,初品那淡淡的苦涩,轻轻的告诉自己,人生如同沸水冲下的茶叶,几许沉浮,或上或下,却终究会归于平静。

而苦涩,也会等来甘甜。

所以,即使失去自由、失去健康,我也要让自己活下去,尽自己的努力去等待机会和他重逢。

外面传来一声轻笑,我抬眼望去,是一袭藕衫的那拉福晋,款款而来,浅笑道:“姑娘也是个能静下心的人。”

我迎了她,安她坐下,缓缓道:“在四爷的府里恐怕想不沉下心来都很难。”

那拉何等聪敏沉着的人,脸色稍暗,随即牵起一丝笑容,柔声问道:“姑娘心里可是在怨爷?”

“盈雷不敢,只盼着四爷心事既了,也能放心成全小女子的心愿而已。纵不愿成全,也请容盈雷自己出门寻找办法。”他最担心的恐怕就是我的出现或许会给二阿哥带来一线翻身的机会,缜密如他,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怕也是不会冒险。如今二废太子已成定局,他当无后顾之忧。

那拉轻叹一声,道:“姑娘兰心慧质,还记得我第一次和姑娘见面便很是喜欢姑娘,爷或许做事不合姑娘的心意,但在心底,爷和我都是敬重姑娘的。同样的话,年妹妹说过,我也无须重复,只这一句,爷也是真心为姑娘好。”

我冷笑一声,道:“或许四爷真真认为自己为全局考虑,可他的全局是什么?他的全局是否也同样是旁人的全局?说到底,他为的是什么福晋心里明白,十三重他,我也重他,但要我接受他强加给我的意志,我办不到。”

“姑娘既然有这般眼力,就该明白爷的苦心。外人多道他冷面冷心,可有几个人真正明白这冷面下的人或许比谁都柔软。”她话尾加重声音,语声恳切。

“冷面也好,柔软也罢,四爷行事太过让人心寒。他总认为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别人无从辩驳,他也不须理会。他这性子,怕迟早有一天身受其害。”这恐怕是他性格里最大的缺陷,此刻或还能勉强压抑,倘若有一天他走上那最高位置,无须压抑时,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心中对良妃的忧虑体会更深了一层。

她听了我的话,半晌没答话。一缕无奈的苦笑爬上她的嘴角。“姑娘,我跟随爷十多年,我敢说,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了解爷的人。爷做事的确从不喜欢解释,素来按自己的意愿去做,你可以说他自私,我却心疼的紧。他但凡有任着性子来的一天,我便安了心,反倒希望他能挥霍着他的性子,即便是逆天行事,有因果报应,我和他一同扛着便是,决没有一句怨言。”

我心口一阵激荡,未曾料到那拉对四爷感情如此深厚,心下叹息,却也没有多言。她有她坚持的信仰,只是这份信仰我只能尊重却无法接受。

坐在园子里的石凳上,远处却有萧声破空而出,悠远绵长,带着一股警醒与沉静的力量。我徇着萧声过去,却看到一脸静穆的四爷。

月光与灯光交相辉映,夜晚幽深朦胧,夜色下的四爷似乎也笼罩了一层迷离。也许,我早该明白,他不是完全冷漠无心的人,只是久而久之,那副面具无从解开。

他是个强势的人,依着自己的意志在做事。他也在尽力对他所看重的人尽心,只是,他太孤高、太自我,无法了解有些幸福生来就带着疼痛。

也或许,他已然无法从疼痛里感知幸福。

“原来,四爷也是精通音律之人。”走到他背后,轻声说道,看那背影洒落下的淡淡怅然。

“佛家说,人在一年中共有一百零八个烦恼,可见人一生中注定要面对很多挫折和坎坷。能否跨越,端看一个人的悟性和韧性。”他停了萧,负手而立,淡淡的声音传来,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如果一个人只能洗尽表面的尘垢,却无法从本质上根除,留在心里的东西就会随时折磨人心,不仅是自己,也包括身边的人。”他的真实情绪的表露往往需要天时地利的刺激,他的刻薄却是一种刺,生生的阻断旁人对他的探究。

“你仍然不肯放弃?”他转过身问我,“你可曾想过后果?你的身子如今还能支持多久?你可知道,养蜂夹道那是什么地方?十三弟只不过在那几个月就染了腿疾至今身受其害,若是你进去,陪他一两年却走了,你让他如何支撑下去?倒不如,让你留下,见不到,却会给他无尽的希望。”

我一时愣怔,我也曾经怀疑过他的动机,亲耳听到真相却只剩唏嘘。“是盈雷不曾明白四阿哥的苦心,对不起。”

他幽深的眸子夹杂着一抹了解,向我平平的射来。“即便你懂了,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对不对?”

“对。”我的声音里在幽静的夜晚里添了几分悲怆,“因为,我怕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等待,我怕自己终究斗不过天。”

居然停电,现在才能爬上来,汗死。估计老天不给四四申诉的机会呀,其实偶家四四也是用心良苦的典范。

回归

一场秋雨一场寒。

秋风徐徐,满地金黄的叶子被拂至一边,暮色将启,倚在窗边看庭院的风景,看夕阳的余晖将天边尽染。

四爷请了京城里最好的大夫为我医治,身体不似之前那么虚弱。休养生息后,他也不再限制我的自由。仿佛那天晚上后,我们之间便达成了某种共识,他没有阻拦我想做的,而出于公平,我也选择了相信他。

正在发怔,却见到四爷贴身的小厮跑来对我打了个千儿道:“盈雷姑娘,爷想请你去一个地方。”

我困惑的问道:“去哪儿?”

“爷吩咐说,姑娘去了,自然会明白。”他做出邀请的姿势,我便跟随出门。上了轿,一路往郊外走。等落轿后,却发现是一片麦田。

左边一片麦田大片大片的趴在地上,有如石头碾过,满地凄凉;右边却颗颗饱满,一片丰收的景象。四爷便站在了中间,神情平和悠然,平静的似乎将这一片天地包容其中。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象远在天涯。

看到我走近,他微微颔首,淡然道:“可看到这两边截然不同的模样?”

我轻点头,不解的问道:“四爷找我,便是让我来看这些?”

他不答反问道:“你可知道,哪一片麦田曾经受过践踏?”

我不由自主的看向那片狼籍的麦地,用眼神示意询问,他嘴角微微牵起淡笑,摇头道:“是那一片。”

我有些羞赧的低头,出生在城市的我的确对此一窍不通。可转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果然,他淡静的声音缓缓传来。“返青前的麦子倘若被践踏,会将所有的养分用在根的生长上,而这样的麦子长势会更好。”

“四爷是一个有心人。”知道这些日子他深居简出,修佛理、种蔬菜,我本把这一切视为他向康熙表明态度的一种手段而已,如今看来,倒是我的误会。

“这些和佛理一样,教会给人道理。在受到打击伤害时,只要自己不肯放弃,积蓄全部力量扎根土壤,终究会丰收。”金色的麦田倒映在他眼底,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如此倨傲的站着,有如君临天下的王者。

“也许命运只会偏爱受过打击却不曾放弃的人。”我淡淡一笑,和他一同将这美好的场景尽收眼底,凝成画卷,印在脑海中。

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我,道:“你既明白这个道理,我便放心你去看十三弟。我相信你,该明白怎么做才是对他最好。”

我心口大石终于放下,不由感激道:“多谢四爷。”

他摆了摆手,道:“你不必谢我,只是这事还要再斟酌。我会寻着机会再行事,务必稳妥。”

我突然想起那天馨叶的话,某些不甚明朗的东西逐渐清晰,在脑海中汇集成分明的脉络。

回到圆明园,天色已暗。四爷府不似他表面那么的冰冷,反倒处处都有灯光的温暖。我和他走在园子里,只觉灯火似萤火虫一般飞进心田,将秋夜的冷寂驱散,点燃心中的温情。

“四爷很喜欢点灯。”我有些好奇的陈述。

他似乎脚步停滞了下,转眼又坚定的向前走,边走边道:“我小的时候,跟随在皇额娘身边。她总喜欢在宫里点很多盏灯,她总是说,灯光能让人对所处的地方充满信任和依赖,能够忘记孤单。”

心头慨然万分。宫里的女子有不同选择自己对抗寂寞的方式,即使贵为皇贵妃,佟皇后也无力改变既定的宿命,我不禁幽幽叹息。“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很怕黑,好象黑暗能够吞噬人的勇气,徒留下无依无靠的感觉。”

他露出深思的表情,久久没有做声。“现在,对于十三弟,何尝不是一种难以摆脱的黑暗?”他语气虽平和,却不能掩饰自然流露的担忧。

“我相信他,会有力量摆脱这段黑暗。”我用最坚定的语气回答他,宽慰他的同时给自己信心。

他似是淡淡一笑,道:“十三弟果然没有看错人。”

我也莞尔一笑,宫里宫外八年,似乎只在这一刻,我和他才算真正放下彼此可能存在的成见。 “谢谢你,四爷。”

“谢我什么?”他笑意清淡,神情却是放松。

“谢你的冷静给我的提点,也谢你暗处的维护。很多当初我不能理解或是不曾知道的事,回过头来,会明白四爷的苦心。”他或许自我、或许不近人情,但私底下所做的事情却一点都不少。

他沉沉看天。“我不是为你。”

“我明白,所以才会更加感谢。只是……”我顿了下,仍决意开口,“请四爷对十三不要太好。”

他视线转来,略带疑问的看我,我续道:“你对他好一分,他会回报你十分。到最后,怕会变作了循环,无止无休。”我无奈的摇头,“他终究不再是过去的十三了,他会变的谨言慎行,会小心翼翼,永远都无法做到他向往的那样无拘无束、自在倜傥。”

“倘若他有机会从养蜂夹道里出来,我会尽力让他有一个自在的天地任他驰骋。”四爷幽幽的道。

我不赞同的摇头,道:“有你在的一天,他都放不下牵挂的。而这样的他,才真实。因为他明白,在自己之上,还有更重要的家国社稷。”

他出神的凝视前方那一盏明灯,犹带一抹天生的孤寂。

却道天凉好个秋。

天高云淡,四福晋兴致高扬,见我神清气爽便着我陪同几位福晋格格一起在园子里逛着。这万园之园此刻自然不是我想象的那般。但在四福晋的打理下却也是情意盎然、处处生机。

待坐定后,四福晋笑容可鞠的道:“这几日,园子里的瓜果正是新鲜的时候,待我吩咐下去,给你们每人房里送几样过去尝个鲜。”

“谢过姐姐。”年茉瑶和馨叶俱都粲然一笑,我忙躬身道:“谢福晋体恤。”

她似是轻叹,转眼又眉开眼笑道:“你是客人,我们自然要招待周全,就怕以后这样机会不多了。”

我被她勾起离别的愁绪,也有几分黯然。这些日子她的照拂看在眼里,知道她是真心待我好。“福晋若不嫌弃,盈雷往后自是要多叨扰的。”

她微笑颔首,道:“好。过几日,皇阿玛要来这园子逛逛,到时恼不得让大家多费点心。叶儿妹妹素日点子最多,我便把这重要的事情交托给你了。”

馨叶闻听她的话,用眼角余光微微扫视我,再道:“姐姐如此看重,馨叶自当尽心尽力。听说皇阿玛喜爱菊花,正值秋日,怕要在这菊花上多费些功夫。”

我低头沉思,再抬头,与馨叶视线交汇,她别有深意的淡扯嘴角。心中计划慢慢明朗,身旁年茉瑶拍手笑道:“盈雷的点心连爷也是赞不绝口,不妨教盈雷依皇阿玛的心意做几样小点心,姐姐意下如何?”

四福晋一怔,并未作答,只是用探究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我不动声色的微笑以对。她慢慢收回视线,淡笑道:“年妹妹的提议很好,我会跟爷商量下,到时再议。”

我的手慢慢紧握。这个机会,我不会错过的。

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日明中。

至夜,心里仍是忐忑。明白,明日将是自己与十三的转机,倘若一着不慎却会连累四爷,翻来覆去,却总也无法安心。

门外,传来轻叩声,在极静的夜里分外的响亮。我整了整衣裳,起身迎接客人,却是馨叶。明眸皓齿,盈盈一笑。“我猜你必然是睡不着。”

我侧身让她进来。“一直没有机会对你说声谢。”

她轻摆手,淡笑道:“无妨。我来是看你明日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看你是否准备妥当了。”

“妥当了,这还得谢谢你的提点。”我不觉蹙眉,“不管怎样,着实是有风险的,你敢冒这个险帮我,我反倒心里不能踏实。”

她笑的清浅。“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赔进去,自然是有把握的。皇阿玛贵为天子,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而你的真情恰恰是能打动他的最佳武器。”

我深以为异,这个女子心计智慧都不简单,也难怪会培养出乾隆那样的儿子。“你虽说的如此笃定,我却还是要谢谢你的。”

她停顿半晌,道:“若真是谢我,将来烦请十三爷多多关照元寿。你该明白,对这里的女人而言,没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的了。”

“这点你不必担心,四阿哥一看便是个有福之人。”我也是难得遇上能用到自己可怜的历史知识的时候。

她莞尔一笑,道:“倒是做起相士算起命来,好了,我来这为的就是安你的心。明天,就全看你了。”

我重重点头,目送她离去。

我在小厨房为康熙准备今日的午宴。得到馨叶的提示,便决心做一菊花宴来博康熙的欢喜。

将各色菜肴准备齐全后,我扮作寻常丫鬟跟随在馨叶身后。三年未见康熙,许是经过二废太子的打击,他明显苍老憔悴了许多。李德全步步跟随,小心服侍,却不能掩饰他偶尔的失神与惘然。

忍住欲翻涌而上的叹息,我小心站在后面,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果然,摆放整齐后,他略显浑浊的眼神里刹时有了一丝光亮。“这倒是新奇,老四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四爷躬身道:“皇阿玛来儿臣这,儿臣自当尽心。”他的眼神不经意的瞥向馨叶身后,与我的目光碰到一起,身子微微绷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康熙却是被几色菜肴勾起兴趣,指着中间的火锅问道:“这是什么?”

馨叶站出来,躬身道:“皇阿玛请容臣媳一一道来。”她顺着次序解释道,“这是菊花豆腐,这鲜嫩的豆腐与海鲜味及菊花香融合,口感十分清淡;这是菊花虾仁,虾仁嫩滑、菊花香美,口感殊佳;这是菊花鲈鱼,口味鲜咸、口感清爽;这是菊花火锅……”

她每说一样,康熙便兴致勃勃的浅尝一口,至这火锅,他好奇的问道:“这菊花火锅倒是新鲜,你给朕仔细说来听听呢。”

馨叶微笑道:“臣媳遵旨。这菊花火锅是将菊花撕瓣清洗干净,晾干,然后将生鸡肉刀切成薄片;用暖锅盛着预先清炖的鸡肉(骨)汤……再加上佐料,加热汤沸之时,投下鸡肉片滚烫熟后酌量投入一撮菊花瓣于汤中,拌匀即成。皇阿玛可要好好尝尝。”她的声音本就极有磁性,娓娓道来更是引人入胜。

我在她身后微微一笑,这道颇负盛名的菊花火锅本是慈禧年间的发明,被我此刻用来,对康熙而言自然是极其新鲜。

康熙果然细细品尝了几口,我的心揪的紧紧的,随着他露出满意的笑容,我慢慢放松身体。“好,朕还是第一次尝到如此的美味。做出这道菜的人朕一定要见见。”

我看到四爷蓦然转头,却在中途生生的停住。

馨叶却是甜甜一笑,道:“皇阿玛,这人就在这里,而且,还是皇阿玛的故人。”

她一席话却教四福晋变了脸色,看清是我后,似是一怔,随即细微的摇头。康熙来了兴致,问道:“是谁?”

“就是她。”馨叶手一指,我慢慢对上康熙的眸子,他的手一僵,慢慢放下手中的筷,神情不复适才的轻松,而是尖锐犀利。

我跨前一步,跪下道:“民女柯盈雷参见皇上。”

“原来是你。”康熙慢条斯理的道,平静的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怒。

四福晋连忙起身,站到我旁边,躬身道:“回皇阿玛,因盈雷姑娘身体不适,一直滞留府中静养,且自告奋勇为皇阿玛摆下这菊花宴,其心可鉴,望皇阿玛体恤。”

康熙目光转向四爷,沉声道:“雍亲王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只清浅的一句却让四爷身体一紧,随即躬身道:“皇阿玛教诲的是。”

康熙哼了一声,道:“你们几个留下,其余的人暂且退下。”

我仍然跪着,膝盖微微发酸,眼前有些模糊,匆忙间,将随身携带的针暗暗刺进手心。一阵尖锐的疼痛自掌心袭来,这个时候,我决不许自己倒下。

“这次的事,谁是策划的人?”康熙视线一一掠过我们,我无法看清他们各自的神情,正想回答,却被四福晋抢先一步道:“回皇阿玛,臣媳感念盈雷姑娘一片真心,有心成全,所以瞒着四爷行事,还请皇阿玛发落。”

康熙挂着似笑非笑的淡笑,缓道:“发落?你们既然有胆量合计着算计朕,难道还担心朕的发落?”

我心中叹口气,康熙岂是如此轻易糊弄之人,但四福晋上前为我们开脱的情分却仍然让我动容。只听她回道:“臣媳决计不敢算计皇阿玛,念的是一颗感天动地的心,臣媳怜惜盈雷姑娘,不忍看到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子就此郁郁而终。”

“郁郁而终?”康熙抓到了关键词,目中精光暴长,“你们都退下,柯丫头一个人留下便是。”

四福晋担忧的看向我,我勉力一笑。年茉瑶似是叹了口气,也对我淡淡微笑。馨叶却以几不可察的速度向我摇动右手食指,示意我不必担心。

只有四爷,自始至终没有看向我。

“告诉朕,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康熙声音放轻,却蕴涵着不容轻忽的压迫。我抬头,与他遥遥相对,平静的答道:“如四福晋所说,民女身染恶疾,恐不久于人世。临前,惟有一心愿,请皇上准许民女以奴婢的身份进养蜂夹道陪伴十三阿哥,恳请皇上成全。”

他眉头微蹙,半晌,带丝疲倦的问道:“转了一大圈,你终究还是要绕回原路?”

我微微的摇头,轻道:“其实皇上比谁都了解民女的心意。当年的事,或许皇上一时会误会民女,但过了这么些年,皇上早该明白当年我做出的选择。”

“你可知道,当年朕为什么答应十三阿哥的交换?”

我本能的摇头,这么多年我何尝真正看透过谁。但有一点,我始终相信,康熙对十三并非表面看到的无情。当年一废太子时他对我所说的话便是最好的证明。

“朕曾经说过,他太感情用事。当年之事,包括今次之事,原本与他无关,偏要一力承担。”康熙闷哼道,“不是他承担了,就可以天下太平,朕也该给他点教训了。”

我却从康熙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心疼,稍稍安了心。“皇上,这点其实是您最欣赏他的地方。正因为您明白他这一点,您才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与他相处,而非仅仅是君臣之道。只是,你不仅是父亲,也是君王,您的惩罚注定不是普通的家法。您虽一心为他着想,希望他能够改变能够保护自己,可是,您也同样在伤害他,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伤害他!”

沉默许久,康熙缓缓道:“朕这么多儿子中,惟有他最肖似朕,却也惟有他,最不似朕。”他嘴角淡笑,一闪即逝。“也幸好,你是真明白他的。朕只问你,三年前,你不愿意隐姓埋名的苟活,如今,却愿意以婢女的身份去陪伴他吗?”

我无奈的苦笑一声,道:“皇上,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曾经我希望‘一生一代一双人’,现在我却明白,我只能在最可以的范围内尽力达成自己的心愿。”

“你,怨不怨朕?”此刻的他给我的感觉远远不是一个君王,像是一个父亲,一个做着自以为对孩子好却伤害了孩子事情的父亲,真诚坦率的一如所有的父亲。

“皇上,民女不怨,相信十三阿哥也不会怨。我们都明白,您是全天下最身不由己的人。也许,您做不了最好的父亲,但您却是个称职的君王。”我诚恳的回答。

他朗朗一笑,道:“这决不是朕听过的最美好的赞美,却是朕听到的最真心的溢美。朕希望有一天,朕能听到你叫朕一声皇阿玛。”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震的全身怔愣,一时间感激、激动、欣喜不由自主的淹没我的胸口。我忍住欲掉落的眼泪,哽咽道:“谢皇上。”

“你不用以婢女的身份去养蜂夹道陪十三阿哥,你不是奴婢,永远都不是。你只是朕不小心遗落在外的十三媳妇。朕虽然不能把你记在玉碟上,却会把你记在心里。”他微微笑着,将我扶起来,道,“傻丫头,好好陪胤祥散散心,游山历水。朕希望,回来时,朕有一个健康的十三媳妇。”

我早已泣不成声,无力的身体却涌起无数的期待。几滴眼泪顺势流进嘴角,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眼泪可以有如此幸福的味道。

这章结束,下章进入温馨浪漫的流浪片段。

顺便PS下:这章最后写的我貌似哭了,居然写作过程中被老康的态度给感动了,泪奔至我温暖的床。

幸福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的格外早。

我推开门,莹白的雪花自在的飘落,给园子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冬衣。白茫茫的一片世界,几树红梅分外鲜艳,犹如染过的胭脂,晕染成醉人的景致。

庭院的门被推开,我仿佛被击中一般动弹不得,直直的盯着那缓缓移开的门,明明白白的知道,它将会为我打开另一个世界。

白色身影自另一方世界而来,虽步履有些僵硬,却无法遮盖那与生俱来的与天地融合的清透之气。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两个人的脚步都出奇的缓慢,好似想走尽这一世的分离。雪珠儿被北风卷起,一圈一圈,在我们周身像设了一层结界一般,恍若莹白的琉璃世界。

一双长长的手臂将我紧紧的锁入他的天地,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酸涩之意蓦然涌起,泪水难以抵挡的滑落,浸湿他的衣领。

声音不可抑制的扩大,一阵温热的触感在我脸上唇瓣辗转成了永世不变的缱绻。我紧紧的攀着他,不愿再分开一分一秒。

暖融融的里屋,十三指着角落里几口箱子,打趣我道:“该不是连嫁妆都准备好了吧?可别沉的我扛不下。”

我不客气的顶了他一下,牵着他的手,打开其中一口箱子,满满的铜钱。他似是一愣,若有所思的将随身的铜钱取了出来,抚了抚我的头,问道:“一直问你这枚铜钱有何意义,总是神神秘秘的不肯告诉我,今天终于肯告诉我了吗?”

他轻柔的问话里掩饰不住的疲惫,我合上箱子,和他一起坐下,答道:“自从那年你南巡,也就是给我寄很多画的那年开始,每一次想你,我都会放进去一枚铜钱。不知不觉这么多年过去,便积累下了这么多。”

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倒映着我自己浓浓的眷恋。“我是不是让你很辛苦?”

我微微一笑,攀上他的肩膀,柔声回答:“好象是哦,可是我记性似乎不大好,好象都忘记了。”

他喉咙口逸出一丝轻笑,将怀抱收紧,他温暖的气息紊绕鼻息。我喃喃自语,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三年的想念,把头埋在他心口。此刻我只想要一个怀抱来证明他的存在,仿佛只有这样的相依相偎才能平复多年来潜藏内心的焦灼不安,仿佛这样的紧紧相拥便会永不分离。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有多久,似乎只有一个念头,将所有离别的疼痛在这一刻全部耗尽。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带着安抚的力量,一下、又一下。

“累不累?”他把下巴搁在我头上,暗哑着声音问道。

“不累。”我沉沉的笑,“你是不是嫌我罗嗦?”我重重的捏他。

他轻轻一笑,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听下去,想你永远不要停。”

感觉到他的话里有竭力隐藏的失落与恐慌,我慢慢抬起头,将他的不安望进眼里。“十三,你知道吗?我和这里的很多人所要求的都不一样。我一直都很明白,在这里,我不可能等到我所想要的那种生活。加上在你之前,的确有一个人,曾经进驻在我心里,因他的缘故,我不敢也不确定是否该让你来到我的世界。后来,我又知道了自己的病,就想躲着你,不想让你看到,以为这样,对我们都好。可现在,我很后悔,很后悔因着一些愚蠢的坚持一而再、再而三的让自己错过。所以,现在,我一刻都不想浪费。”

“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他漾开一抹春风般的笑,“我们都或多或少的因为相同的原因踌躇过,可不管怎样,现在你在我身边,我也在你身边。我们还能有很多共同的时间一起看日出、一起赏雪景奇Qisuu.сom书、一起登高山、一起游画舫。我要让今后的每一天,你都是快乐的过。”

“好。”我甜甜的一笑。生死由天,可生活的方式却是由己。

他忽然一本正经的抬起我的下颌,注视着我的眼睛道:“颖然姑娘,我现在有一句很严肃的话要对你说,在我开口之前,你不许笑。”

他故作认真的表情看在我眼里却是格外的可爱,我忍俊不禁,被他轻轻拍打额头。“都说了,不许笑。”

我忙不迭点头,一副要上刑场般大义凛然的神情。他挫败的看着我,我再度笑场。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极度飞扬。

他佯怒。“再笑,我可不说了。“

“好,我听你说。”

“我爱你。”极温柔极心醉的声音。

“我也是。”我最后的呢喃化入他口中,变作冬日里最炽热的烈焰,生生的驱散周身的冷寂。

你冷吗?

不冷,有你在,我永远都不会冷。

《诗经》有云“泰山岩岩、鲁邦所瞻”。

马车一路颠簸,我便也迷糊了一路。间或被他揽至身前,却在迷糊中触到他僵硬的身体,便怎么都不肯再继续昏迷着。

“就这么想登泰山?”他在我耳畔低低的问,温热的气息吹拂,我怕痒嗔笑着躲开,被他轻轻拽了回来,“你乖乖的,除了这儿,哪儿都别想去。”他指了指自己的心窝,笑嘻嘻的道。

我呆呆的伸出手,抚上他的笑脸,不觉微笑道:“想去一些你去过的地方,走一走你曾经走的路,然后我就知足了。”

他咧嘴笑道:“不许,还有很多地方要我们两一起走,走一些我和你从来都没有去过的地方,那才能准你知足。”

我皱了皱鼻子,撇嘴道:“准我知足,好个霸道的十三爷。”

他哈哈一笑道:“你识人不清,现在才发现,连后悔的机会都没了。”见我瞪他,他乐呵呵的掀开帘子,道:“我们到泰山了。”

马车停在山下,我和他各背了一个轻便的包袱以备不时之需,携手往上走去。冬日登山确实举步维艰。虽没有下雨,却阴沉沉的,站在山下仰望高峰,却除去感叹再无他想。

云海坐拥山峦,翩翩起舞,青山连绵不断,班驳的文字略隐略现于苍拙灰暗的峰骨之间,浓缩了千百年来历史的苍穹。

不时的回头看来时的路,极目远眺,天地苍茫。心中略微能够感受到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也能明白为何古往今来的君王都极其喜爱登顶泰山。

入南天门,心中惶恐愈甚,紧紧抓住他,生怕自己不留神便尸骨无存。大片的云朵飞身而来,将我们包围其中簇拥着上山,一袭白衣的他更加飘然若仙。他紧握我的手,我亦步亦趋跟随,只觉前路越是艰难,和他越是贴近,再难分离。

至泰山顶,天边忽然出现一抹亮色,近旁的乌云渐渐被染成白色。“天晴了。”我不由欢呼。他做了噤声的手势,轻道:“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我扑哧一笑,和他并肩而立,抬首望天。天边犹如掺了银粉的蓝,一圈一圈,慢慢扩张。越接近头顶,颜色越是清透。我屏住呼吸,遥望天边云海,心情舒畅至极。

“当年,你代皇上祭天时是什么心情?”我转了转眼珠,好奇的问。

他偏首沉思,半晌,微笑道:“年代久远,无从考证。”

我对他做了个鬼脸,他呵呵一笑,把我拥进怀里。“当时的心情或许很深刻,但经过这么多事情的确早已淡忘。现在我只明白,若非有博大的胸襟、澹泊的心态,断无法领略这里的美好。”

我依着他,看天空云卷云舒,惊叹大自然的奇妙,数笔间为我们打开另一个世界。太阳破云而出,撒下万点光芒。

一路颠簸,却在这一天,在泰山顶上,看尽阴沉到蓝天,有时,只此一步。

出了山东,取道浙江。

浙江双溪,本就是长三角地区旅游的后花园。坐在湖边,仰脸看天。暖云朵朵,分外明亮。阳光投射至清澈的湖面上,将透明的湖水调成七彩斑斓的颜色。

趁着竹筏顺流而下,天高云淡、阳光明媚,清流潺潺、竹回路转。我依偎着十三半眯着眼,感受着风徐徐的吹过,感受着潺潺溪流引领我们进入这如诗如画的仙境。

“累不累?”顺势将我拥入怀里,他柔声问道。

我摇摇头,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轻笑道:“有些晕。”

他忙抽身,专注的端详过来,手捧着我的脸,严肃的问道:“要不要上岸休息?”

我不迭摇头,咧开笑容,道:“此晕非彼晕也。”

他无奈的捏了捏我的脸,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道:“下不为例。”

我窝在他怀里吃吃的笑,忽而抬头问道:“我唱个曲子给你听可好?”见他挑眉,眉开眼笑的点头。我清清嗓子,唱道:“山不转那水在转,水不转那风在转,风不转那云在转,云不转那人也转。”

他捧着脑袋,哭笑不得的看我,讨饶道:“我的大小姐,这竹筏本就在转了,你再唱下去,我就该真晕了。到时,我看你如何背得我上岸。”

我忍俊不禁道:“堂堂的十三爷,号称精通音律,却不懂得欣赏我的曲子。下次,你求我唱也是再没有的。”我扬起头,侧过脸装作不理他,脸上却是控制不住的笑。

他从身后环住我,道:“要听、要听。我还没听你唱过曲子,却听说当年你因为给八哥唱曲子被良主子关禁闭的事。”语气倒是有些闷闷不乐似的。

我心一恸,回头却见他灿烂的笑容,一跺脚,他身子轻轻晃悠,我忙抓住他,他轻轻一带,在我耳边轻声道:“看你这个捉狭鬼还敢不敢捉弄我。”

我瞪他。“明明是你捉弄我么。”

他握住我的手,有片刻的黯淡。“颖然,我不是神,我也会嫉妒而不是像你看到的那样满不在乎。不过……”他恢复那自信卓然的神情道,“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心里还能放下别人。”

我嗔道:“好自大的十三爷哦。”

他故作讶然的道:“难道这不是你喜欢的么?我一直以为,你就喜欢我这点呢。”

我不觉咧开笑容,道:“喜欢,只要是你,都喜欢。”

“颖然,唱个曲子给我听。”他下巴摩挲着我的头发,清新温暖的气息自上方袭来。

我点点头,偏首思索了下,唱道:

“梅花看似雪,

红尘如一梦,

枕边泪共阶前雨,

点点滴滴成心疼,

忆当时初相见,

万般柔情都深重,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时光不许动。

情如火何时灭,

海誓山盟空对,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梅花不许谢。

去年圆月时,

花市灯如昼,

旧时天气旧时忆,

点点滴滴成追忆,

忆当时初相见,

万般柔情都深重,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时光不许动。

情如火何时灭,

海誓山盟空对月,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梅花不许谢。”

歌声中,他的怀抱渐渐收拢,这一刻,只愿时光就此驻足停留,不再向前。

姑苏。

暮色苍茫,水汽朦胧。

待十三打发完船工后,我狐疑的看向他,问道:“你别告诉我,你还会撑船?”

他一挑眉,神气的道:“你真以为我身无所长呀。”

我心虚的吐了吐舌头,乖乖的站在他身边。他把船头拖上岸,示意我上船。我不疑有他的踏上船,他却嘿嘿一笑,把船使劲推进水里。

看着船缓缓离开岸边,他却仍旧在岸上笑眯眯的看我,我一下愣怔,“十三!”我颤颤的叫道。他这才退后几步,竹竿放进水里,用力一撑便稳稳的落在船头。白衣卓然,微微一笑。

我傻傻的看着他惊若翩鸿的动作,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几下,取笑道:“回魂了,回魂了。”

我跺了跺脚,扑到他怀里,捶着他胸口,道:“你吓死我了。”语气幽幽的半是撒娇半是惊恐。

他哈哈笑着把我的手握住,放到胸口道:“谁让你小看我呢,小以大戒。”不等我反击,便拉我坐下,任晚风吹拂船只。“别乱动,我可是旱鸭子,掉进水里可再也上不来了。”

我只得作罢,和他并肩坐在船头看夜空繁星点点。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我不自觉的念道,转而看向他,笑道,“很小的时候读诗,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这首诗太平,后来,才明白这首诗的应景,所谓平淡中蕴涵深意,自然中积聚诗情。”

那时安史之乱爆发,张继为了躲避战乱侵袭,乘一叶扁舟浪迹天涯,曾在霜凝大地的冬夜停泊枫桥,多年的漂泊使得诗人对水乡安详幽静的生活生出几分感慨,遂成就这首千年绝唱。

他揽过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胸前,笑道:“张继很幸运,能来到这里,满腹愁绪也当能洗尽铅华。不过我比他更幸运,如此良辰美景却不是一个人对景独饮。”言毕,向我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我嘟着嘴,去拍他的手,不依道:“你好过分,欺负我不能喝酒。”

他的手划过一道弧线,将酒壶远远的抛向江心,粲然道:“这下,可不再算是欺负你了。我们同心同命。”

我不觉微笑,靠在他身上,说道:“别说,自你身上少了酒味,我还真不习惯呢。”

“啊?”他一副懊恼的神情,“那我马上把它捞回来。”作势便要纵身跳湖。我哭笑不得的将他拉住,嗔道:“总是捉弄我。”

他哈哈大笑,宠溺似的轻拍我的头。

钟声破空而出,悠远绵长,发人警醒。我依着他,道:“除夕夜,寺里会敲一百零八下钟声,意味着人一年里所有的烦恼都可抛到九霄云外。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颖然。”他轻声唤我,我抬头看他,他下巴抵着我的额头,道:“只要你在,每一刻都正静好。”

我静静的微笑,直直的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望进永恒的岁月。

青山环绕,密林葱郁。凉风习习,偶有阵阵清香弥漫开来。我闭上眼睛,专注的听小溪缓缓流淌的潺潺水声。

草地尽头,矗立着一幢竹楼,楼顶却还有茂密的竹叶子,仔细辨认,便看到次楼是用未砍断的翠竹弯搭而成,十三惊叹道:“果然别出心裁。”

我淡淡一笑,指了指前面的石桌,上方一具古琴。“三年前回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有时烦闷之时就会来这里,弹琴。也就从那时,才真正爱上了古琴而非古筝。”

他闻言,上前弹拨,音色浑厚古朴,意境清幽雅致。“有云:古琴悦心、古筝悦耳。我能够明白,那时侯的你,心底的害怕和孤单。”他停下,过来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渗出丝丝暖意,“我知道,我做不到你心里真正想要的;我也知道,你一直在尽力的忘记一些你介意的。你所有的委屈,我都知道。”

我凝神望他,那般清朗的眉目,那般温柔的神情。心底融融的暖意,化作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

我凝神微笑,指尖轻挑。

他一跃而起,剑在腕间翻飞舞动,挑起几朵剑花。我陡然发力,琴音震震。一时长剑如虹,十三衣袂飘飘,矫若游龙。口中振振有辞。“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做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心头一颤,他的声音里铿锵中略带无限悲凉。如此,便再跟不上他节奏,生生停住。他剑未收,踉跄几步,剑尖插入草地,漫天落叶飞舞。他怔怔的看我,不语,眼底却是再也遮盖不住的悲哀。

龙困池中踌躇满志却壮志难酬的悲哀。

我心一痛,抛下琴,将手臂环在他腰间。“十三,你,想念京城了吗?”

他微微阂了眼,沉沉道:“什么事都是瞒不过你的眼睛。”

我倚在他胸口,字斟句酌的道:“皇上至今未再立储,我知你心里必然放心不下。”

适才他字字铮铮,道尽金戈之声。辛弃疾本意要以身殉国、马革裹尸,却无奈离开战场,他临江水,望长安,登危楼,拍栏杆,却无语问苍天。

这样的辛弃疾,焉知不是此刻的十三。

我可以把他留在这里,每天吹笛弹琴,让他陪我平静的过这最后的相濡以沫。可是,我却明白,在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属于紫禁城,是一个皇子天性的沸腾热血。在他离开京城越来越远时,渴望便越加强烈。

曾经的他或许向往自由天地,向往驰骋纵横。

但如今的他,却是空有一身抱负、一腔热血无从诉说。

他身躯一震,缓缓的将我推至身前,和我四目相对,半晌,答道:“不露其长,恐其见弃;过露其长,恐其见疑。其实道理四哥多年前便明白了,我不担心他。”

我无奈的摇头。“你不想骗我,便避重就轻的答我的话。”牵起他的手,向纵深走去,他既不愿面对,我也不强求,总会有我的法子。

江南的春天多是雨水,细雨无声的白天与黑夜似流淌的琴曲,极低极细的扣动悠然的时光。我向里屋挥挥手,示意十三过来。他挑了挑眉,笑问道:“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点子来?”

我指了指屋里的水缸,道:“我早备下了呢,就等着下雨。你去帮我搬出来。”

他好笑的拍我的头,问道:“搬那水缸出来做什么?盛这雨水?”

我睨他一眼,扬起头道:“你不明白的,北方的人永远不明白江南的人对雨水近乎偏执的喜爱。它是我们记忆深处的根。”

他摸了摸鼻子,默不做声的进屋把水缸搬了出来。我和他一起放在屋檐下,看雨水在瓦上汇集成河,似瀑布一般流泻至水缸里。

我拍手笑道:“这便好了,待晚上,你可有好景色看了。”

他轻柔的微笑。“当年,我该带些雨水回来的,看你此刻开心的模样,是紫禁城里再没有的。”

我不以为然道:“你总不能带一缸水回来送我吧。”音落,自己也忍俊不禁。

他笑着摇头,和我一同坐在门框处看雨水溅落。渐渐的,水滴慢慢溢出,似一尾尾俏皮的鱼儿,展示着它们的美好身姿。

渐渐的雨停了,只留瓦上的水珠似断线的珠子慢悠悠的滴落进缸里,溅起一声清浅细碎的声音,渐渐沉寂,只余涟漪点点泛开,由近及远。还未完全散开,便又是一滴垂落,如此循环反复。心仿佛格外的明澈静谧。不知何时,他的大掌盖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更紧的拥揽。

夜幕降临,缸中的水平静的如同一面镜子,生生的照出天幕的清透。我微微一笑,解下头上的发簪,丢进水缸,水波颤动,犹如满天的星光。

“果然很美,是京城没有的美。”他沉沉的叹息。

“我从小到大都很喜欢水,因为它们来世间一遭,便是一场轮回,是世间最温暖最明亮的轮回。”我偎着他,“也许我来这里,也是为了一场轮回。”倘若有一天,会不会我和柯盈雷再度交换回来,倘若有那么一天,留下的是一副相似的躯壳却不等同的灵魂,他将……我身体没来由的震颤,无法控制的震颤。

他察觉我的颤抖,低下头问道:“怎么了?”

我摇摇头,向他更深的偎去。强迫自己将那样的念头散去,我不要任何的不快桎梏我前进的脚步。如今的我,只能向前,一步都不停息。

三月初二,草长莺飞。我躲在小厨房里做中式蛋糕——米蛋糕。将醋与白糖调匀拌入准备好的糯米饭中,将土豆泥与蛋黄打散混合制成土豆泥用来裱花,将火腿雕刻成花,再取过一只西红柿雕成玫瑰花型摆在中间。一层一层铺上糯米饭、土豆泥、火腿、蛋皮。最后的表面涂上一层土豆泥,撒上蛋黄粉,一片一片将火腿片摆放整齐,将西红柿摆在中间,一个漂亮的米蛋糕顺利完成。

十三循香而来,被我堵在门口,推到里屋,道:“不许偷看,你安心的坐着,我一会儿就来。”

我将一席菜置备好,一样一样摆放齐整,最后才将米蛋糕捧了出来。他眯了眼打量道:“这是什么?”

“这叫做蛋糕,生日的寿星是一定要吃蛋糕才行的。”我欢笑着解释,见他发愣,心里暗暗有谱,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今儿个可是我生日,可没敢劳动十三爷大架,所有东西都置备齐全了。”

他纳闷的瞪大眼,问道:“你不是夏天的生日?这不还没到呢。”

我耍赖的道:“我说今天就今天么。”

他好笑的点头道:“依你,今天就今天。可我没来得及准备礼物,这该如何是好?”

“你送我最好的礼物便是把这个蛋糕吃的干干净净。”我笑着把他按下,“这可是我第一次做,不管好不好吃,你都不许剩。”

他故作无奈的叹气,嘴里嘀咕道:“怎么越发的刁蛮霸道起来。”我忍俊不禁,在他身旁坐下。

他尝了一口,忽然停下,问道:“这蛋糕偏是生辰当日的吉祥物么?”

我重重的点头。“听说寿星吃了蛋糕,能长命百岁。”我眼角余光瞥向他若有所思的面孔,道,“今年是皇上六十大寿吧?宫里为这万寿节怕又要好生热闹一番了。当初,我们离开京城时,可听说,皇上身子不大好。”

他蓦然抓住我的手,神情复杂的唤道:“颖然。”

我微笑着反握他的手,坚定的道:“我知你记挂你的皇阿玛。回去吧,老人家一生只有一次六十寿宴,别让今次的错过成为你终生的遗憾。”

他平静的眼眸里透着丝惊喜、释然与欣慰,倏地将我带入怀里。“有你,真好。”

我觉得十三回京是某种他对仕途的牵绊。如果年少的他向往自由的话,现在的他应该更注重属于自己的承担。所以,雍正朝的他才会殚精竭虑。

至于参加老康六十寿辰是木樨香儿偶尔发现的史料,证明十三当年没有被圈禁。一来没有清宫文这么写到,二来,这点事实可供思考的很多。我不会正面去写这场寿宴,只是想借此表现十三的孝心及他的牵挂而已。

回去不意味着虐嘛,不用太敏感。而且回去还有事情要交代的说。困的胡言乱语的某云留……

归京

春色荡漾、碧落如洗。

康熙六十大寿,全国普天同庆。我们日夜兼程,一路上俱是各地为他歌功颂德的行为。三月十七赶至京城,恰逢康熙从西郊畅春园回宫,在庞大的仪仗队护卫下,康熙一行人经由西直门返回紫禁城。一时间,结彩张灯、百戏列陈,千乐共奏。王公大臣、平民百姓皆夹道欢迎。

我和十三混在人群中,看到随扈的三阿哥、四阿哥以及十阿哥和十四。去年离京时匆匆忙忙,却也未及和他们告别。

沿途并没有戒严,因此我们得以见到了康熙。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六十的他看起来精神矍铄。看着他离我们越来越近,十三牵我的手也越来越湿润,沁出湿湿的紧张之意。

至我们跟前,我们未曾抬头,耳边却传来十三悠悠的叹息。我握他的手稍加用力,换来他更紧窒的相扣。

远送队伍的离去,我和他相视一笑,问道:“如今可放心了?你先去四爷那儿,我回铺子看看,明日老爷子的寿辰你是不得缺席的。”

他犹豫了几分,缓缓问道:“你不随我一同去?”

我和他慢慢走到人群疏散的地方,回道:“老爷子虽允了我们,到底与礼不合。我们若得寸进尺,岂不惹他老人家生气?我还想和你平平安安的过下去呢。再者……”我喉口堵塞,半晌,注视他的眼睛道,“你离开府里有些日子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他身子一震,面露沉重,似要开口,却沉沉的叹了口气。我尽量给他欢快的笑容,道:“我岂是那般不争气的人?只是,离了铺子许久,我也十分挂心。准你有牵挂的,难道还不准我为自己牵挂的事情忙个几天?”我嘟了嘴,故作生气的不看他,他被我的笑容感染,也露出愉悦的笑脸,道:“好。”

“那我们说定了,我可小气的很,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是见不到你,我可一个人回苏州了。”我瞥撇嘴,一副骄傲的神情。

他揉揉我的发,笑道:“好。依你。”

他送我回铺子后,我忙着看了看收支,耗了些许精神后,才长舒了口气,停笔休息。适巧青儿送甜点进来。我忙笑着接过,道:“我的青儿最贴心了。”

她小脸笑的欢畅,说道:“姐姐现在可是娇贵,青儿自然要好生照顾,如若不然,十个青儿也不够担待。”

我捏了捏她,笑道:“越发的牙尖嘴利了,小心将来没人敢娶你。”

她小脸泛红,躲开我嗔道:“姐姐就会取笑人,对了,你走后,有人送来一个锦盒,托我等你回来时务必亲手交给你。我还说指不定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呢,那人说你三月份必定会回来,|奇^_^书-_-网|还真被料中了。”

我心中思量,面上微笑道:“你把那锦盒拿来,我自会明白。”

待她把锦盒取来,我一打开,心头五味俱全,手一松开,任它滑落。缓缓的闭上眼睛,嘴边勾起一丝似是而非的淡笑:原来如此。

回来的第三天,我和十三约定见面的时间。清早,便心情愉快的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赏花品茶。

忽听得一清冽的声音道:“你倒还是像以前那般自在。”

我转头,只见八福晋一袭紫衫倔强的挺直身姿,神情清冷高贵,注视着我,嘴边带着一丝未褪的冷笑。

我伸了个懒腰,放松下适才绷紧的身躯,笑了笑道:“才忙完皇上的寿宴,你该让自己好生休息才是。”

许是我的语气平常的一如多年没有分离的朋友,她微愣了愣,终于在我身边坐下。“东西收到了?”

我一惊,诧异的问道:“是你送来的?可那东西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她掸了掸身上的落花,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你认为是爷送来的?”

我不答,算是默认。仔细思量,却不是不可能。“这几年,你可好?其实,我该想到的,主子是个谨慎的人,即便离开,也会妥当安排。”

她冷笑道:“何为好?何为不好?你当年被关在宗人府时可曾想到过今日的自在?你被皇阿玛指婚给胤禩时可曾想到过今日与十三弟的双宿双飞?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谁能料想自己的结果?”

我轻轻叹了口气,问道:“当年的事情,你仍然不能释怀吗?”

“不能。”她答的干脆,“倘若换作是你,你便能释怀?”

我长长的舒了口气,抬头望天,答道:“也许你不知道,我和主子都很喜欢你。因为你活的很任性很自我,你敢去做一些我们想做却做不到的事。这就是主子会出言提醒你却不是八阿哥的缘故。也许当年的事情对你而言永远是一根刺,倘若恨我你会好受些,那我不反对你拿我出气。”嘴角淡淡浮起一抹笑,生命无常,我已经无力计较太多的原谅与伤害。我不能要求别人的人生如何,只能让自己和十三尽量平静快乐的过,不去在意太多的旁支末节。

她却久久没出声,我诧异的望过去,却见她脸微微涨红。“当年的事,我不会后悔。”虽是决绝的话,语气却不比刚才。我无奈的笑笑,很多事情回不到当初。但她既来见我,即便心底存留芥蒂,却也代表她愿意接受我的存在。当年,她又何尝不是一个受害者。

“我知道,你必然有一肚子的疑问,也罢,既然是主子的意思,我便给你们一个明白的说法。”我顿了顿,道,“请八阿哥一起来吧。有些事情,他终究要知道,终究要他自己做出决定。”

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雨丝卷起的一层烟雾把四周映衬着朦朦胧胧。淡淡沁香侵入,分外宁静安然。

直到眼前熟悉的蓝色身影越来越近,与我一步之遥,静静的站立。我慢慢浮起一抹微笑,做出欢迎的姿势,道:“请。”

无须客套,无须多言。

隔着三年多的生疏,我依然能从他眼中寻找我所熟悉的温润,只不过,昔日的狡黠被今日的淡定取代,成为他身上扎根的气韵。

“福晋没有跟你一起来吗?”心下奇怪,便不自觉的问道。

他淡淡一笑,道:“有些事情,我还是希望自己一个人解决。”

我摇摇头。“你知道你最不讨人喜欢的地方在哪儿吗?”

他清亮的眸子落下几分笑意,淡笑道:“从前不明白,现在——似乎明白了。”他眸子里有我再熟悉不过的狡黠,时间一下把距离拉近,他似乎依然是最初我见到的他。

“你,可好?”我停了停,却发现自己只能问这两个字。

他却不以为意的喝了口茶,带着漫不经心的淡然,回道:“还好。”

平静的字句却有着暗涌的力量。我低下头,清茶的香味却无法滞留,我起身把锦盒交给他。他取出里面密密麻麻字迹的绢纸,带着几分疑惑的看我。

“我想你应该能看懂里面的字,等你看完后,你所有的疑问,我都可以解答。”我平静的注视他,心头是难以言喻的无能为力。

他的视线在其中缓缓流淌,瞳孔越发缩紧,苍白的手指紧紧握住它,似要将它撕裂。“额娘为什么会写下这些?”

“因为她不属于这里。”那里写下的是自康熙48年后他身上所会发生的事情,包括康熙停他的俸禄、包括明年的毙鹰事件、包括他的死。那本属于历史的东西一下变的刺目,是无力扭转还是就此改变历史的轨迹,我无从明了。但我知道,良妃是拼了自己的性命换取的希望,我无法坐视希望就此破灭,“她来自三百年后,她了解所有的人最终的结局,包括你、包括她自己。她留下这些,怕也是倾自己的力去赌一个万分之一。”

他闭上眼睛,身子却有不受控制的轻微颤动。“你呢?”他问的很轻,声音暗哑的仿佛经过了声嘶力竭的叫唤,疲倦的随时会倒下。

“我和她一样,只是,我是一个历史的无知者而已。”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他紧握的手忽然松开,仿佛松了一根紧绷的弦。

“不知道,也好。”他淡扯唇角,我却看不到他丝毫的笑意。“如今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我放弃此刻所有的经营?”

“良妃最渴望的是你的平安而不是你向皇上证明你的能力你高贵的血统。”我轻叹口气,“在她的心里,你一直是她最骄傲的儿子。她掌握着你命运的钥匙,却从来没有阻止过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哪怕那些事是她所害怕的。她做了很多你看不见的事情,包括她的离开。”我一顿,他神情一凛,锁住我眼眸的目光里竟有几分无助和惊恐,似乎不想听到我的话,我心一横,下了最猛的药,“她原本还可以活到康熙五十年,却因为她想跟命运赌一次,她是想用她的死换取她孩子的生,所以,她选择了平静的离开。”

随后是长久的窒息。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想再说话。屋里却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如同一根针刺来。“你赢了,无论你所说的是事实还是虚构,你都赢了。只是……”他缓缓踱步至我跟前,“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活下去。”

“只要这个身体能活着吗?”我玩起了文字游戏,带一丝怅然的问。

“连同你一起活着。”他并不上当,却再次强调坚持。

我无奈的轻叹。“有很多事不由自己决定,我何尝不想永永远远的和他厮守下去?我只能答应你,我永远不会放弃生的希望。”

“他是否是一个好皇帝?”他深吸了口气,缓缓道。

我没有犹豫的点头。“是,所以你请放心。不要让主子的牺牲成为你心头永远不能抹去的针。如果不够的话,再加上你的福晋,一个同样用生命爱你的福晋。”

他低垂的眸子里有一丝莹莹的光芒,以迅速的几不可见的速度滑落。

送八阿哥离开后,我虚弱无力的靠在墙头。生命里有某种力量在迅速的抽离,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却无能为力。十三啊十三,我能为你留下什么?

一点黑影遮住一丝光亮,我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又在胡思乱想了?”头顶上方是一声轻笑,却是小心翼翼的轻笑。

我环上他的腰,嗔笑道:“我在想,是不是要一个人回江南了。”

“休想。”他霸道的封住我的口,我紧紧攀着他的肩,只三天,却让我觉得分外漫长。“这一次,不想再让你离开我半步了。”

“那好。”我沉沉的笑,取出一根丝络把我的左手和他的右手缠上,“这样就分不开了。这一世分不开,下一世还是分不开。”

他大笑道:“好,一言为定!”他伸出左手与我的右手击掌,这一掌十分用力,我能感受到掌心火辣辣的疼。

怔仲的看他,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咳嗽。我忙掉转视线,见到康熙似笑非笑的神情。“丫头,朕尝你的米蛋糕来了。”

我暗暗瞪了十三一眼,竟不告诉我康熙会来,他笑着挑眉,摆出无辜的神情。我忙把丝络拆开,一边引他们去博雅阁,一边吩咐小厨房上几样康熙爱吃的小菜。回头看到自己苍白的脸,略微思索后给自己涂了些胭脂,令自己看来神清气爽些。

直到把米蛋糕呈上来,康熙试了一口后,赞不绝口道:“丫头的手艺果然精湛。看来,朕这么多儿子,还是老十三最与口福。”

我微赧的笑笑,在十三身旁坐下。“能得到皇上的赞许,是盈雷的福气。”

康熙故作沉下脸,道:“还不肯改口叫朕吗?”

我更是嗔笑的咬着嘴,直往十三身后躲。十三哈哈大笑道:“皇阿玛,她实在脸皮薄,您就别为难她了。”我手肘推了推他,他顺势牵住我的手。

康熙不由大笑。“看来江南的水土果然养人,丫头倒是比当年在宫里头时还要俏丽几分,这几个月身子可好?要不要进宫,朕让太医帮你看看。”

看着康熙和颜悦色的模样,心中无限感慨,倘若没有这场病,恐怕这一关终究难过。也许,真的映证了祸福相倚。微微一笑,我回道:“不敢劳烦宫中太医,之前在京城,四爷也请了最好的大夫,如今,病情一直很稳定。想来,药方子还是很有效的。”自己的病终究自己最明白,即使是太医,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康熙抚须点头道:“如此朕也大可放心。胤祥身子骨也不大结实,丫头,你责任可重大呀。”

他看向十三的目光里有种无奈和疼惜,即便身在局外,也能清晰的感同身受。“皇上请放心,盈雷一定还皇上一个健康的十三阿哥。”我和十三交换眼神,不自觉的微笑,心头浮起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十三,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即使我不在了,你也要代我好好的生活下去。

刚回来京城,他有一堆事情要处理,而我也只能先滞留京城。这里不比江南,很多时候,我们总在听琴轩喝茶吟诗、弹琴唱歌。

这般写意的日子是生命里不曾褪色的温暖。

他常会说一些过去发生的趣事,而我不能说却可以微笑的做最好的倾听者。那些过往岁月我从不曾参与的喜悦悲伤里,因他的叙述而有了真实的纠缠。仿佛,在遥远的岁月里,我曾静静的注视着这样一个有些调皮、有些优雅、有些机敏,有些张狂却又有些忧郁的少年在深宫里一步一步成长。

有种喜悦与心痛交织的复杂心绪。

这样的平静如同大海,一旦波涛汹涌便是彻底的颠覆。

我不是刻意的隐瞒自身的衰弱,只是不愿平静不再。

春的暖煦渐渐铺天盖地而来,这样的温暖极易让人倦怠。一个午觉醒来,身体冰凉的吓人。我忙为自己泡茶,任滚烫的水温暖我的四肢。

一瞬间的热流竟让我浑身颤栗。

下一刻,我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寻找到了安心的位置。“很累?还很冷?”他沉沉的问。

我忙勉力笑着转头,道:“不是,才刚起,大概是些微冻着了。现在才来呀,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我可怜兮兮的抱怨。

他板着脸,轻点下我的鼻尖。“哪敢?是谁说她能照顾好自己,也能把我照顾好的?”

我环着他的腰,笑道:“你看你,都胖了,还敢说不是被我照顾的很好么?”

他好气又好笑的摇头,把我搁置在一旁躺椅上,问道:“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你看最近你的脸色苍白了许多。”

我点头轻笑道:“好。”

他正欲抱我,却听到外面传来喧闹声。他皱皱眉头,淡笑道:“我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你且休息着。”

我微笑点头,目送他转身,一缕沉痛和忧伤缓缓自心底袭来,如一柄冷箭穿透。我抚着胸口,不明白因何而来。

外面忽然间声响大了起来,我隐隐约约听到十四的咆哮。“你让我进去。”

而后,似乎是打斗的声音。十三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似一头负伤的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我直起上身,想听的真切却怎么都听不清。

我勉力撑起身子,手却使不上力,才刚起,便轰然倒下。我颓然的看着自己的掌心,心头蓦然涌起酸涩的了然。一咬牙,用上最后的力气,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深吸一口气,使力打开门,阳光不是很明媚,却刺痛我的眼,疼的直流泪。

十三和十四正在过招,十四渐渐的应接不暇。十三的出拳里似乎带着浓重的悲哀,每一拳仿佛都是一种宣泄,痛到无力却痛到极致的宣泄。

我未曾见过他这样。

十四忙着拆招,却还是忍不住吼道:“你这样瞒着她有什么用?你不告诉她她将来会恨你一辈子的!”

十三身形一滞,收回了手,半晌站立着不动。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心里的疼痛却肆意的蔓延开来,如同刀柄在心底不断的挖深不断的翻绞。忽而听见他悲痛的声音。“你以为,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恨我么?”

我身体不由自主的晃动,摇摇欲坠之际,我只来得及握住门框,身体慢慢的下坠,直到坐在了地上。声响一下惊动他们。他们齐齐回头,在看到我的那一刹那,十四一脸乌青,而十三却褪去血色。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抓住门框,一字一句的问,声音颤抖的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十四迟疑了下,似要踏前一步,十三却忽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将他衣领一把提起,往门外拖去。

十四挣扎了下,却在看了他一眼后没有再反抗,听任他把自己丢了出去。他转身,沉沉的看我,大步走来,把我一下拥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不要去知道,不要去管,你答应我!”

他似乎用了好大的力气,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伸出手盖住他的脸,他却紧紧的抓住我的手腕,手背青筋直露,他却只是看我,眼都不眨的看我。

我缓慢的摇头。“你告诉我,我要知道。不然,我会恨你,即使我只能活一天,我也会恨足你十二个时辰。”

他的眼底弥漫着浓浓的恐慌与悲哀,闭上眼,他拿起我的手腕送到嘴边,用力的咬了下去。直到,手腕上渗出丝丝血迹,他才慢慢睁开眼,暗哑着问道:“疼吗?”

小心翼翼的问话,却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混合着恐惧与害怕。他的眼神溢满哀求,一种对已知绝望无可奈何的哀求。

我茫然的摇头。“不疼。”是真的不疼,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怔怔的松开我的手,一点点凄然,一点点张慌。几度欲张口,却如吼口堵塞,说不出话来。片刻,他又狠狠的咬自己的手背,半晌,放下,凄楚的一笑,道:“可是,我疼。”

再醒转已是三天后。意识渐渐苏醒时,便感觉到有一双手固执的握着我的手,十指相扣,我试图慢慢的抽动,不知道是因为手上无半分气力,或是他用力过紧,我抽了两下,无力的放弃。

他却沉沉不动。

我无力再伸出另一只手,隔着一点距离凝视他,他似乎很累很累,我这一点声响唤不醒沉睡中的他。

心不自觉的揪起,昏迷前他最后的眼神蓦然闪现脑海,握起手,长长的指甲陷入掌心里,却没有一点疼痛的感知。心里一片明澈,他恐怕早就知道我会有的症状,知道病入膏肓时我会失去所有的知觉。他不说只是与我一样的心思,不让任何事情打破我们此刻的平静。

当他绝望的咬着我的手臂,我一句“不疼”却生生的阻断了他最后的幻想。再也无法抑制的哽咽,直到一只手温柔的擦拭所有的泪。

“你看,你可答应了皇阿玛,要好好照顾我的,可不能再这样一病三天。我好不容易长胖了,又都给瘦了回去,你可要负责到底。”他将我的手贴近他的脸颊,那明显凹陷下去的脸让我一颤一颤的疼痛。

“好,我会把你养的很胖很胖。”我哽咽着靠在他胸口,泪水尽染他胸前大片衣衫。

“到时,我很胖很丑的话,你可不准嫌弃。”

我一下哭出声来,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看着你变胖变老变丑,那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幸福。

他把我拥入怀里,柔声道:“好好休息,你放心,我不会再离开你一步了。”

我慢慢止住哭泣,哀求的看他,问道:“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我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留给自己任何遗憾。你告诉我,不管多痛,我会忘记,一定会忘记。”

他眼底闪过挣扎,半晌,吐出几个字。“你姐姐,前日下葬。”

如五雷轰顶,我陡然要倒,紧紧攀住他的袖口,他叹口气,将我重新纳入怀中。“胤祥,我要去看姐姐。”

“我陪你。”

四月天,连续下了三天雨,一路过去,竟觉满地泥泞坎坷。吟秋的墓静静的矗立在离我几丈远的地方,而我早已无力再向前踏进。

十三将我抱起,一步一步接近。我呆呆的注视,心里一片灰烬。我的姐姐,我世界里唯一剩下的亲人,她曾那么美丽、那么妩媚,却也终究凋落。

回到京城,我迟迟不敢再见她,不是不想念,是没有勇气去面对另一个自己。总以为不知道,她就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生活下去,可是,这挡不了的遗传终究毫不留情的夺走了她尚年轻的生命。

下一个,便会是我……

“放我下来,让我好好的,看看她……”我眼睛出乎意料的干涩,竟没有半点眼泪。十三把我放下,我抚摸着光洁的墓碑,无数个回忆的画面掠过。第一次见她时她的不友好和不确定;一同上路时她的照拂与不时的针锋相对;我割伤自己后她的震痛与自责;为我谋求后路时她自然的关心;告诉我庆幸我代替柯盈雷时她的了解与温柔。

我送走了可妍、送走了良妃,却没有赶上见吟秋最后一面,听她最后叫我的名字。我眼前昏暗,勉力撑住身子,十三见状,将我靠在他胸口。“我不该带你来的。”

我摇摇头,涕然道:“她是我所剩的最后一个亲人,也是真正把我当作我来看待的人,我只恨自己竟自私到不肯去多看她,不肯多陪她。胤祥,我该受报应的。”

“不许这么说自己。”他声音里满含恐惧,“你还有我,我一直都会是你最亲的人。有我在,不管什么事都会陪你一起扛。你和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很多愿望没有实现,我不许你先放下我。不然,就算追到黄泉我也会不会罢休!”

“盈雷,就算当初你要见她,吟秋也不会见你。”九阿哥的声音忽然响起,十三抱着我转身,九阿哥清俊的面容里溢满深深的感伤,“她曾嘱咐过,倘若你回来要见她,她定当不见,她希望你能一直快乐下去,不要为她浪费任何一点宝贵的时间。”

我心里满是苦涩的疼痛。“她走的可好?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我由十三扶起,尽力与他平视,艰涩的问。

他肃然点头,回道:“她走的很平静,临走托我转告给你,她很感激这一世能与你姐妹一场,这是她今生最快乐的事情。”

我虚弱的靠在十三身上,早已泪流满面。九阿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定会来这里看她,总算,她托付于我的事,我做到了。”

他微一颔首,转身即要离开。我忍不住出声唤道:“姐夫!”

他驻足,静等我的问题。“姐姐在你心里可有位置?”我终究不能控制,问了或许姐姐一直想问却无法开口的问题。

他沉默半晌,道:“她或许不是最爱我的女子,也非我最爱的女子。但她,就是她,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重重点头,哽咽道:“姐夫,谢谢你。”

大结局初步定在周五结束,中间米意外的话……

清烟

一路马车的颠簸。

我知道,十三正带着我回苏州,远远的离开京城,离开这里所有令我伤心的一切。一路上我一直在断断续续的昏迷中,间或几次醒来,都会看到十三布满血丝的眼。他会抓住我的手贴着他自己的面孔,一遍一遍低声的问:“累不累?”

我摇头,微微的对他笑着,他在我额头印下一吻,柔声道:“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家。

如此温暖又如此幸福的字。

我沉沉的一笑,然后意识逐渐的飘忽。

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看到妈妈,看到我回来,将我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哭泣。她的泪水咸咸的、苦苦的。我似乎尝到了那苦涩的味道。

不,不是梦。

我费力的睁开眼,看到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化作无能为力的悲哀。我无法开口,听任泪水悄然涌起,与他的合二为一。

“再多休息会,一会儿便到了。”他一直在告诉我很快会到,每一次醒来都是同样的话。我知道他怕我觉得旅途如此漫长,只好一次一次不停的给我希望。

“我想跟你说话。”我没有再放任自己昏迷,使力向他更深的靠近。心里搁了好多好多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好,你想说什么,我都陪你。”他转眼抹去泪水,嘴角浮起一丝笑,却比眼泪更让我心碎。

“你笑起来好难看。”我皱着眉头,看他——这般忧伤的笑。

他伸手,抚平我的眉头,淡笑道:“那就换你笑,我喜欢看你笑。”

心里融融暖暖的热流刹那间覆盖,我重重的点头。“我会每时每刻的笑给你看,你要监督我,不能放松。”

他吸了口气,笑道:“好,一刻都不放松。”

我和他都快乐的笑着,忘却悲伤的笑着。“什么时辰了?”我低声问。

“子时了。”他俯身亲吻我的脸。

“你困不困?”我问道。

“不困。”他摇头,带一丝狡黠的笑,“你睡的时候我也睡着呢,我才不肯吃亏。”

我微笑,他总是能令我开心。“好想看星星。”

“夜冷,不然让马车停下我抱你去看星星了。等回到苏州,我天天陪你看星星。”他下巴抵着我的额头,道,“江南的星星最好看。”

我笑他。“天上的星星都一样。其实,越是接近荒凉,越能接近纯粹的美。”

他握住我的手一颤。“繁华和荒凉都是美,可是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和你一起面对荒凉也不要独自面对繁华。”

“如果我不在了,你会好好的过么?”我注视着他,终于开口问道。

“如果我不会,你会原谅我吗?”他亦低头看我,表情隐忍。

我摇头。“除了我,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完成,未来你的四哥、整个大清还需要你,我不要你不负责任的过下去。”

“所以我不会,因为你永远会在这里看着我,提醒着我。”他指一指自己的心口,“我怎么可能忘记?怎么可能不负责任的一了百了?”

我眼里涌起雾气。“我是不是很自私?”

他辗转吸允着我脸颊的泪。“是啊,你不知道你有多残忍。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妥帖,却惟独对我残忍。”

我抓住他的衣襟,想抓住身体里所有能量的流逝。“十三,如果有来生,我的样子变得面目全非,你还会认得我吗?”

他浅笑。“会,即使你长的再漂亮,我都认得。”

我半哭半笑道:“也许很丑很丑呢?”

他挠头,做苦苦的思考状。“那我就要考虑考虑了。”

我作势要打他,他却趁势欺近,亲了我一下又一下。“生气?”

“嗯。”我含混不清的道。

他轻笑。“那么,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就罚我变作很丑很丑,来让你考虑好不好?”

“好。”我幸福的笑着。

来生,忽然发现这是最美好的字眼。

“如果,这时候许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乌蓬船上,十三把我揽在胸前,我们一起看着满天的星光,璀璨的如同钻石。

“天上的星星。”我逸出一丝笑,道。

他宠溺的揉我的发。“好,等我造了一把能登天的梯子,我就帮你摘下来。”

“胤祥,我很想我的妈妈。”靠着他,眼泪不自觉的掉落,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她放在最深的角落,即使是对十三也无法倾诉。

越是藏匿的深,一旦开启,便无法控制。

“如果问我最后还有什么愿望的话,我只想再见她一次。”倒在他怀里,无力的哭,“胤祥,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可是,我把自己弄丢了,她再也找不到我了。”

十三没有说话,只是把我圈的更紧。

“小的时候,我身体不好,她身子也弱,可是往往都是她一个人背着我送我去医院。我自小多病,很多医生都束手无策,后来,是她输血给我才使我顺利的长大。她从没有强迫过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不论她的希望是什么她都不会强加于我。胤祥,我跟你们都不一样。我不属于这里,我没有后悔来这里一遭认识你们,可是,我知道,我欠妈妈的,这一世都还不清……”

我说的断断续续,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我只知道这一刻我对他毫无保留。我看着他,想把他的样子看的清晰一些再清晰一些,可是,眼前越来越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胤祥,其实,我还有话想对你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晚上更新大结局。很抱歉,我无法给他们今生相聚的机会,只能给他们美好的来世。也许,结局很俗,但我相信,爱情永远不俗。

终点

夜幕四合,我茫然的向前走,耳边只觉呼啸而过的风声尖锐的刺痛,瑟瑟的寒冷侵蚀我原本冰冷的身体。

我茫然的向前,却在前方看到一个身影后生生的停了脚步。那张脸我万分熟悉,熟悉到这么多年来我早已当作了自己。

“你……”我们同时开口,却也同时明白了对方是谁。

我用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在那个时空生活了九年,而她,却也同样代替我在我熟悉的世界里生存。

却没想到,一切终究会回到原地。

莫非,这是早已注定的宿命?

“原来,你终究放不下你曾经的一切。”她淡然的一笑,眼底却有一抹浓重的悲伤。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却在她身上有了不同的气韵,“他们都很想你。”

“你呢?”如果我有自己的意志,那她又是什么牵动她回来?

“我寻了两世,才知道,我要寻的人——他在哪里。”她目光平静里透着坚定,“我要去寻他,哪怕他早已爱上了别人。”

那般坚定的神采,我也不觉为她动容。“祝福你。”

她微笑。“谢谢你。虽然第一次见你,我却觉得我们本该是同一人。”

我亦微笑点头。耳边似乎传来我熟悉的妈妈的叫唤。“颖然、颖然。”我一颤,她看穿我的心思,淡淡道:“去吧。”

我的身体骤然穿过这长长的道路,蓦地眼前一亮,消毒水的味道侵入鼻尖,是医院?我睁开眼,果然是妈妈焦急的面孔,焦急之外我却依稀看到了一丝隐隐的期盼。

她是在等我回来?

我心一恸,起身抱住她,道:“妈妈!”哽咽的泪水堵塞我的喉咙,再无法出声。她似是一震,继而捧起我的脸,端详半天,眼眶微微湿润。“然然,你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哪儿也不去了。”再次投进她怀里痛哭。九年,我已无法再承受第二个九年。

我听妈妈断断续续的说着这一年来所有发生在柯盈雷身边的事,直到化作一声长叹。“她寻了两世,终究寻到了,我想她无悔无怨。”

“你呢,傻孩子?”妈妈疼惜的看着我,将我的散发拢到耳后,“这一年,有人也一直都在等你。”

我缓缓的摇头。“这一年,于我却是九年,很多东西不在了,就找不回来了。”我靠着妈妈,闷声道,“也许,我只想守着你,然后,我就满足了。”

妈妈却忽然抬头,看了看前方。我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外,脸上还有未曾褪去的惊喜与——酸涩。

妈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去给你买点你喜欢的粥。”

她走向门外,与祁琛擦肩而过时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走进来,与我对视片刻,淡淡扯了扯唇角,道:“我们出去走一走。”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目,我乍然接触,眼前仍有片刻晕眩。他想伸手过来搀扶,我却本能的一侧,让他的手停在半空,他一怔,半天没有缩手。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他眼底掠过一丝疼痛。

我摇头。“没有原不原谅,你当初有你的苦衷,你是一个孝子,我最初就知道,是我自己不肯面对现实而已。”

“我一直在等你,从看到盈雷那天起,我就知道,你终究会回来,你放不下这里你所牵挂的一切。”他目光里透着笃定。

我侧头看他,明明是两张那么相似的面孔,他却再也掀不起我心里丝毫的惊涛骇浪。“谢谢你的了解,只是——我爱上了别人。”平静的语气叙述这并不平静的话。

他直直的看我,眼睛里最初是震惊,然后是不信、犹疑,最后化作一丝自欺欺人的淡笑。“颖然,这个笑话不好笑。”

“是不是笑话留给时间去证明。”我不去看他受伤的表情,终究我与他还是我先变心,是我负了他。

“为什么?”他问的平静,“我跟她……”

“你对她不可能就此终止,我了解你,所以,曾经爱你让我感到绝望。可是爱上他,却是我生命所有希望的开始。”眼睛受不了长时间的阳光,我不由的闭上眼,他的微笑、他的大笑、他的忧伤、他的张狂全都一一浮现,刻骨铭心到无法忘记。

“可他已经死了,在这个时空,他是不存在的!你曾经可以把我忘记,就不能再一次把他忘记吗?”他使力晃着我的手臂,我轻轻挣脱,淡笑道:“即使,我和他在不同时空,我也知道,他会为了我好好的活着;而我,也会好好的等待。他会一直存在,存在在这里。”我指了指心口。

“琛,你对我终究是亏欠更多一些,对她责任更多一些。当我平平安安的回来,你的亏欠就不复存在了,你终究会回到属于你的轨道上,过你应该过的生活。”我意外于自己冷静的分析,而他不言不语,只是拿起了一根烟,狠命的吸着。

烟雾缭绕,我轻轻咳嗽两声,他淡淡的看我一眼,掐灭了烟头。“你说的对,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把我完全看透。”

他的声音里弥漫着无可奈何的悲哀。有些感情,当你走岔了一步,就是走遍千山万水也再回不去了。

地球是圆的,爱情却不是。

寒山寺的新年钟声每年都会吸引很多中外游客。我漫步在人群中,心却仿佛游移在外。

“昨夜梦见自己,长了双翼飞向前去

在每一个你出现过的地方,徘徊不已

昨夜我梦见自己,竟然可以不必呼吸

穿过蓝蓝的冰冷的海洋,为了寻你

想转醒却无力,心痛无比清晰

若爱过必留痕迹,别问我为何舍不得你。”

我轻轻的低唱,满目的人群却无法填充空洞的内心,我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掌心,失去他的温度后,我似乎再也找不到温暖。

“十三,你会在那里,和我看同一片天么?”倚着那一边的栏杆,抬头望天,天上的星星幻化成了每一张他的笑脸,心强烈的收缩,痛到无力继续。

“一个人,一杯酒,一轮月,山水千里,故乡远在云那边。天涯漂泊日久,客居京城异地,忽忽已经年。今宵梦醒后,扶醉夜无眠。”身后传来低吟,我像触了电似的立在原地,不敢回头,两年了,我怕一切仍然是我的幻想。

“我和你在看同一片天,不过不在那里,而在——这里。”身后的声音又大了几分,带着戏谑的笑。

我蓦然回头,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黝黑的皮肤、灿烂的笑容、闲适的姿态。很普通的一张脸,可是,站在人群里,却安宁的不被四周的喧闹所扰,轻轻浅浅的笑却生出月白风清的高洁。我本能的张大嘴,他似笑非笑的眼睛藏在厚厚的镜片背后,不熟悉的面孔却有我万分熟悉的神情。“你……”我愣怔着不知如何开口。

他却踏前一步,将我揽在怀里,那熟悉的感觉和气味漫天而来,我呆呆的任由他的气息包围。“狠心的小东西,只是换了一副不那么好看的皮囊便认不得我了,我可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我如坠梦境,颤抖着想伸手,却被他紧紧握住,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问道:“疼吗?”

我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疼。”

他轻笑。“你让我好等。”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我拼命擦去眼泪,却越擦越多。

他眨了眨眼,道:“因为我知道。”

我锤打他的胸口,他凛了凛神情,深深的凝视。“终于——让我等 到了你。”

“我是不是让你很辛苦?”这一次,却是我在问。

他学我狡黠的一笑,道:“好象是哦,可是我记性似乎不大好,好象都忘记了。”亮晶晶的眸子散落下几分疼惜。

我一下拥着他。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他都记得。“可是你变丑了,我要好好考虑。”我头闷在他胸前,吃吃的笑。

“要考虑多久?”他也朗朗一笑,“一分钟?”眼神里透着浓浓的威胁与晶亮的笑意。

“一秒钟。”我展颜一笑,垫起脚尖,吻上他的唇,“我要用一秒钟的时间来告诉你——我爱你。”

一:十三系数灵魂穿越

二:柯盈雷的故事以后我定会写,还有些东西会放番外解释。她们彼此代替对方死了一次,所以两个人身体都会健康。

三:有疑问的可在文下指出,我自当回答

还有话在后记里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