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苏医师在灵感上的资质并不太好,不过在那些有限的感应之中,他往往能很敏锐的察觉出其中的不同。就像苏医师第一眼看见这个「鬼打墙」的时候,也以为只是普通的鬼打墙而已,但停了二、三秒后,他觉得自己嗅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味道。
这不是鬼打墙,他非常快的发现了这个事实。定神看着眼前的怪异空间,苏医师很快发觉到,里面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在发生。他走了进去,没隔几分钟,抱着一盆百合花的姜子甫也感觉到不妙,仓促地跑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
「嗨,表哥。」陈建宇小声的和他挥了挥手,只见姜子甫也看着前方,愣在原地。但他没有发愣太久,向站在身旁的两人喊道:「白鹫,你快去前面把瑾青找来,快去!」
「瑾青?」
姜子甫这才想起白鹫没见过瑾青,幸好陈建宇也在现场,改口命令道。
「陈先生,你能带他去找瑾青吗,就是昨天你碰到的那个女孩子,拜託你了,要快一点。」
「好好好,没问题,白鹫我们走,是这个方向对吧!」还没说完,知道事情不妙的两人便照着表哥的指示,用跑的去找柳瑾青。至于姜子甫则是站在原地不动,因为眼前的这个东西,|奇^_^书-_-网|他以前只见过一次,但一次就足够了。
那一次,是左护法带着他去阮家拜访的时候看见的──实际上并不算是拜访……因为阮家人坚持不让左护法看孩子,因此每次左护法都开车载着他的代理人过去阮家,之后待在靠近阮家的车站等待对方的消息。
那一次的姜子甫在下了车之后,没走两步就感觉到不对劲,之后左护法伸手挡下了他,自己走进了这个幕阵之中,数十分钟后才打破这个幕阵走出。
后来他才晓得,这个幕阵是阮家的玉兽所布下的,很像是鬼打墙的东西,不过性质不同。这很像是一种陷阱,把人给引进去之后,再用各种方式杀死。
使用这种法术的玉兽叫做千枚,这个千枚是另一只玉兽的双生兄长,另一只玉兽名字是灰华,正是当年死在左护法手下的那一只玉兽。他们原本生来就是一对,千枚负责布下幕阵,将敌方引入,再由攻击力强大的灰华消灭他们,但在灰华死去之后,单纯只会布幕阵的千枚从此再也派不上用场。
千枚对于式族的恨意极深,因为左护法的关系,他失去了手足、失去了能力,这对使魔来说,不如死去还比较好。在左护法入赘阮家的那几年,千枚若不是因为没有能力杀死他,早就将他给碎尸万段。
为了复仇也为了自己,千枚在这些年来潜心学习攻击的咒术,企图以自己的能力来弥补灰华死去的缺憾,但他的攻击力实在不高,只消打破这个结界幕阵,就等于将他擒捉在手心。因此左护法自然十分担忧自己最重要的首席弟子──姜子甫的安全,他对于如何打倒玉兽,做过相当多模拟的演练。
「没想到就连千枚也来了……」据说千枚因为情绪不稳的关系,阮家已经很久没有让他承接任务了。原本以为瑾青带着两只玉兽前来已经是极限,哪里想到连千枚也到了现场。
阮家的三只玉兽在此刻全都到场!小羽肯定是被千枚给困在其中,但他不敢贸然出手,倘若是他自己被千枚给困住,那只要不留情面的打倒对方就可以了,但问题是小羽人在里头,若是千枚拿小羽当作人质要胁自己……麻烦可就大了,不如再耐心的等个几分钟,等待瑾青过来再请她代为处理件事情。
站在外头只能干着急,姜子甫索性先将自己的式灵全招了出来,在一旁待命,瑾青等人过了大半天才出现──一行人全都是跑过来的,每个人都气喘吁吁,见到眼前的景象脸色更是难看,不止是瑾青,就连那个柳辰砂都一脸的惨白。
「青,千枚他竟然跑来了……」柳辰砂咬了咬牙,紧张的说道。柳辰砂的身分是这四只玉兽之首,身为大哥,程度也是最高、思考最近于人的,他深知千枚对于式族的恨意,但他身为玉兽,若不是瑾青要求他不可杀人,他早就已经对式族下手。
可是千枚他就像兽类一样,徒有人类的形貌罢了,他们不让千枚出来正是如此,他根本不晓得找对方麻烦的底线,看来里头被他捉住的式族少年早就凶多吉少。
「千枚,你快出来,听我的话……」
「千枚!快住手!你没听到瑾青说话吗!」
看见玉兽竟不听使主的话,就连柳辰砂都气得跟着一起大吼,瑾青自知事情不妙,根本没有人叫千枚来这儿,他肯定是听到风声才自己跑过来的。过来的目的,自然是知道阮家里头除了自己以外,没人会痛下杀手去报灰华这桩血海深仇。
「嗳,千枚啊。」
瑾青走近幕阵的边缘,一想到陆羽说不定已经死在里头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没管好玉兽所造成,眼泪就快要掉了下来,而待在她身边的白鹫心里也是着急得要命。他们阮家的人不晓得眼前的白鹫正是陆羽的式神,而式神是比任何人都要担心式主的性命。
虽说自己还活着就表示陆羽至少还没死,但他心里明确的感受到某种异样的恐惧──就和上次陆羽遇袭的前兆一般,在心底的深处透过他自身的能力,他感觉到陆羽所身陷的危机。
可是为什么不像上次一样……现在白鹫明明就已经清楚的感受到陆羽生命有了危险,但为什么不像上一次被背上的刻印给痛晕了过去,陆羽衰弱的气息在白鹫的脑海中清楚的浮现,但他却没有感到半点的不适,就好像陆羽的重伤,对他完全没有造成影响。
「快出来!放开他!」
怎么办才好呢!只见到瑾青在外头大声的呼喊里头的千枚,但除了一些低沉的野兽吼声之外,里头没有传来任何的回应。终于,眼里含着泪水的瑾青,摘下了她右耳上戴着的翠玉耳环。
那是一对水滴型的坠式耳环,款式相当的古老。只见瑾青将单只耳环握在手中,喃喃的对着幕阵念起了咒语,那幕阵中所传来的野兽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恐怖,在白鹫的耳里听来有点像在哭泣。
『喀唔唔唔……呜……』
瑾青的咒语越念越快,料想应该是某种控制玉兽的法术;大家的目光全聚集在瑾青的身上,随着瑾青的咒文发挥作用,那幕阵里头的呻吟声仿佛震天破地,眼前的景色不安的摇晃了起来,仿佛有某种「东西」在空气中若隐若现,扭曲了眼能所及的光线与景色。
念完耳环的咒语之后,瑾青有些惊讶的停顿了下来,应该要在第一轮咒语即伏首的千枚,如今还靠着强烈的意志在主导自己的行动。瑾青这回再摘下了自己的一枚戒指,改念起了更加凶狠的咒语。
随着瑾青第二轮的咒文,幕阵终于像玻璃破碎那般的自空中开始瓦解崩毁,在碎裂的幕阵之中急速的冲出了一道身影划向半空之中,身影扭曲变形,像是个全身爆筋扭曲的人体,嚎叫声之凄厉令人不忍听闻,这肯定就是玉兽千枚的真身了。在跃上天空之后,千枚狠狠地摔落地面,他的模样已不再像人,倒是更加的接近妖异的长相。
「千枚……」
看着眼前痛苦万分的千枚,瑾青终于忍不住落泪,哽咽得说不出任何话来。姜子甫一见幕阵瓦解,带着式神便冲了进去,白鹫见到子甫的行动,自然也跟着冲上前去,但没料到以为已经被瑾青给制服的千枚,居然像发了疯似的再度跃起!
他腾空一跃露出尖牙,目标竟是向着瑾青!柳辰砂在瑾青念咒文的时候,护在瑾青与结界之间的位置,偏偏这个位置防不到狂奔而来的千枚!
「危险!」
位置最靠近瑾青的白鹫,急忙跟着纵身一跃,顺势的将瑾青给推开!两人双双扑倒在地。瑾青尖叫了一声,试图用手护住自己的身体,但在摔落地面之后才发现,自鹫已将她给环进怀里,自己并没有真的撞上地面。
反倒是白鹫压在地上的手臂整个擦伤了,但他只是看着自己的伤口皱了皱眉头,立即问起怀里惊魂未定的瑾青。
「你还好吧?」
「没事……」
「那就好。」白鹫扶起瑾青之后,伸手轻拍了拍她因为跌倒而沾到沙土的发梢,说完便转头往表哥消失的方向。
柳辰砂也在同时扑了上来,将千枚狠狠地给压制在身下,直到确定千枚已经无法再动弹时便已见白鹫将瑾青小心扶起,并确认瑾青没事之后,白鹫立即转身随着子甫冲进还未消失的幕阵之中。
纵然其他人都没有看出,但看着瑾青长大的柳辰砂,却在瑾青望着白鹫离去的背影之时,瑾青的脸上看见了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微妙表情。
之后,在姜子甫冲入幕阵的当下,幕阵在二、三秒间便立即被一阵狂焰给烧尽,手下还按着千枚的柳辰砂,见到这般景色之时、也只能暗自感慨不已。阮家这几代的程度实在和式族的精锐份子相差太多了,不,就算是有着千年修行的自己,恐怕都不及眼前这个男人的力量……
「小陈快来帮忙!」
「喔、好!」
「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一片混乱之中,在破除的幕阵之中出现的是已经在替陆羽施行急救止血的苏医师,陈建宇一听见苏医师的声音,人也马上冲了过去,撕下自己的衣服充做临时的止血带替已经昏过去的陆羽做急救。尽管现场已经有两个懂得急救的人了,但陆羽所流的血量实在太多,不快点送去医院输血,肯定没命!
于是在十几分钟之后,救护车直接开进校园中将重伤的陆羽给载走,表哥去联络本家的人打点这次的后续、阮家的人撤退等等……今晚的事件大约到此告一段落。
结果和上一次与表哥一起回本家时的状况一模一样,陆羽在医院醒来的时候,事件已经结束了,而自己身受重伤,注定又得在医院里躺上好几个月。
那阵寒风——据说是风刃,仿佛数十把利刃那般的在陆羽身上留下十几道的割伤,也幸好那风刃很锐利,陆羽的伤口非常的平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医生说在休养过后,应该不会留下任何的伤痕,而且还会好得很快。
这下陆羽不得不深思,究竟是不是表哥带衰自己,所以自己才会每次和他出门都变成这个德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晕了多久,不过醒来的时候,他记得柳瑾青曾待在自己的身边,在病床边握住自己的手。
那双戴着红绳玉手环,看来纤细温柔的手。那是陆羽在那一晚之后,对于瑾青最后的印象,挥之不去。
之后,自那次的战斗过后又是好多好多天过去。
除了自己吵吵闹闹的家人以外,只有陈建宇嘻嘻哈哈的带着陆哲月偷偷跑来找他,之后又像风一样的逃走,在陆羽的病床旁留下一堆摆都摆不下的花,至于陆羽的同学们——他已经懒得和同学们说自己又受重伤的事情了,他可不想被冠上「衰人」的称号,而那些同学们肯定会这么替他冠上,而且还带蛋糕来庆祝衰人的诞生。
带衰的绝对是表哥不是我!
这是陆羽在这些天里,心中唯—的呐喊,而表哥不晓得是怎么了,这些天完全没有过来看他一次。
表哥该不会是挂了吧?那还是不要嫌他衰好了,这样对死者很不敬!好歹他也曾经照顾过自己!再说他这么衰的人,虽然活不到三十岁生日但也已经撑得够久了……幸好后来从白鹫那边听到,表哥只是有点事情——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总之暂时没办法出现了如此云云。
「还好不是被老妈给打死了……等等,他应该没有被老妈给打死吧?」
「没有啦,只是……唔……」白鹫有点为难的撇过头,似乎相当的心虚,不敢和陆羽说,老妈当晚就画好了毒杀咒阵,还打电话问邻居有没有卖水泥,只差一步就要把表哥灌成消波块丢进海里,不过她在这两个选项之中犹疑不定,不知道要用哪一项,这也许是表哥之所以还能活着的原因吧。
话说回来,陆羽也觉得自己这次受伤不是表哥的错——虽然表哥带衰,但毕竟这次的案子是自己硬是要跟,要不然表哥早就说叫自己不要过去……唉,结果又是一团槽。
下次看到表哥要和他道歉,以后不要再找他的麻烦了。
不过瑾青,唔、瑾青在那之后,也没有来看过自己啊……
烦闷地翻了个身,又因为压到伤口缠到点滴管而吃痛不已。陆羽不禁想起那些一天到晚都在打架受伤的少年漫画,为什么里面的主角不管怎么受伤、总是到下一话就完全恢复,而自己却要悲惨的住院啊?
这就是现实啊,真是令人难过。以前总是不想和灵异事件有所接触的陆羽,躲避了这么多年,以往该受的伤仿佛在这几个月内一次被全讨回来了。不学咒术就不该碰这样的工作嘛!但为什么真的接触起来,除了每次都住院伤的很惨以外,感觉并不那么讨厌。
再看看乖乖地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的白鹫,不知道他上哪来学来的观念——该不会是八点档连续剧吧?老是觉得病人就是该吃苹果,每天削一大盘兔子苹果摆在床头,现在陆羽看到苹果就很想哭。
这几天白鹫一点都没有提到要去花莲的事情了,乖得要命,反倒害得陆羽有种莫名其妙的罪恶感,好像自己哪里对不起他似的。
几次想要趁着独处的时候和他谈谈,可是话哽在喉咙里头,欲言又止。
正如老妈所说的,其实白鹫对自己很好。他什么都听自己的,不管做什么都把自己放在最优先。
我是他的式主……是主人噢,正因为如此对他很有责任,在对方无条件的为了自己牺牲的时候,不可以装作置身事外。
老妈所说的话,陆羽开始一点一滴的领悟了。会麻烦的原因不光只是白鹫是人这么简单,同时要适应的,也是自己的心态——不成熟的心态。
「小羽你怎么了?」
「不要再给我吃苹果了啦!」
白鹫苦恼的皱起眉头,「那下次买哈密瓜吧。不过你看起来很忧郁呀,瑾青说要多吃苹果,才不会一直发脾气。」
「咦!」听到「瑾青」两个字,陆羽一下子跳了起来,不过又因为脚撞到床板而痛到卷成一团。
「痛痛痛痛……」
「你还好吧?要不要叫医生?」
「不要!你说瑾青怎么了!」
「咦,瑾青她说,要多吃苹果呀。小羽你真的没事吧?」
「这苹果是瑾青叫你买的吗?」
「瑾青陪我一起去买的,她很会挑苹果耶。」
「什么,为什么瑾青会陪你去买苹果?」可是却没有来看我?
听到了预料之外的话,陆羽激动的大叫了出来,只见白鹫一脸疑惑,回答道:「她和我说下次再来看你,下次就会来了呀。」
不,这听起来完全就是不怎么想来的借口——没空来医院探病却有空找白鹫去百货公司买苹果,还买了象山一样高的苹果……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白鹫你快给我说——你怎么会和瑾青去买苹果!」
「小羽冷静——」
白鹫惊吓的大喊,只可惜他大概还要过个十来年才能懂,为什么瑾青很热心的愿意陪他去买苹果,却没兴趣来医院给陆羽探病的原因。
因为瑾青很明显的不只不在乎陆羽,在当晚的混战之中,她根本就是被白鹫给电到了!而且白鹫根本就搞不清楚自己在乱放电,还放错了对象!
「你给我出去——」
当天下午,得知此事的陆羽大声嚎叫,把白鹫给轰出自己的单人病房,不明就理的白鹫惊慌失措,完全不懂自己到底又做错了什么惹到陆羽生气,只听到两人吵吵闹闹,隔壁房的病人及家属们都纷纷探出头来,十分困扰的看着这场吵架闹剧。
「我不要看见你我最最最讨厌你了——」
「为、为什么?小羽你怎么了?」
「没有为什么!你不懂啦!」
「小羽——」
长得帅了不起啊——陆羽的心中悲怆的哭喊着,把头埋进棉被里企图逃避所有的事实。
之后的一整个月,陆羽心酸的大口吃完所有瑾青买给他的苹果,一面接受式族医官的治疗。医官湘先生特地来到台北住了两个星期,使用式神替陆羽治伤,配合吃药和式神的治疗法术,伤口好得奇快无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陆羽就能拆绷带回家了,和上次的惨况完全不一样。
「因为你这次只有皮肉伤,所以可以这样治,不受伤就不用治疗,知道吗?」
湘医生笑笑地提着一大堆的台北美食准备返回乡下的那天,也是陆羽出院的日子。出院后的隔日,陆羽接到了苏医师祝贺的电话,让他有些感动。
他知道若是没有苏医师在,他早就没命了!他真的非常感激苏医师,特别在知道他是陆哲月的学长之时,不禁觉得和他们真是太有缘分。
「之后那个戒指的事情怎么样了啊?」
陆羽找不到表哥询问,倒是陈建宇这个八卦王有后续消息,他偷偷和陈建宇约在苏医师的诊所里头碰面,主要是带礼物来感谢苏医师当晚的帮忙,另外就是找陈建宇听这次后续的八卦。
指定的礼物是亲手烤的酥皮苹果派三大个,听说这种上面盖满网状酥皮的重量级苹果派,现在就算有钱也很难买到。于是在陈建宇的建议下,陆羽亲自烤了三大个这种难买的苹果派给苏医师,爱吃甜点的苏医师一看见这苹果派,果真眼睛一亮非常的高兴。
「三个真的太多啦,我吃不完……陆羽你带回家吃吧,我拿一个就好了。」
虽然嘴巴上这么推脱着说太多了,但为什么苏医师你的手一直不放开苹果派而且眼睛还闪闪发光啊……
「没关系啦,就放着慢慢吃,冰冰箱可以放很久喔。对了!现在趁热就当下午茶点心吃了吧,我有带茶来泡!」
「真的可以吗?」听到「下午茶」三个字的苏医师,看起来开心得要飞起来了。
于是几个人就趁着诊所的休息时间,讲起那枚戒指的后续。
在陆羽受伤的隔天,当事人的林学长就出面了,他打电话给表哥与瑾青,与他们约在校外不远处的一个咖啡厅里谈话。先是对于母亲的委托,向他们致上歉意,他说他还是会照契约支付酬劳,再来就是,他所要说的——那个戒指的去向。
其实他并不是不知道戒指的下落,林学长对于他们感到抱歉的原因,则是另一方面。
「其实当年,那个戒指没有不见……应该说,不见了一阵子而已吧。其实她走掉的那时,戒指是真的不见了,我很清楚,因为她很喜欢那个戒指,不管去哪里都要戴着它。在我看到尸体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戒指一定是丢掉了。」
如今已经三十好几的林学长,用着成熟且平淡的语气,描绘起十多年前的过去。
「那个戒指……我也在学校附近找了很久很久,还请了征信社来调查,但始终没有结果。后来在二、三月后,我的情绪已经平缓很多。那时候,那个人才私下找上我谈。」
「那位是谁呢?」
「嗯,是我的一位学弟。」只是他从头到尾都以「学弟」来称呼对方,似乎很有意要保护对方的身分。
在那个女孩意外丧生的当晚,警察就前来学校里处理了,那地方隔天拉上了封锁线,周围也经过了许多看热闹的学生。
当时还没有人想起戒指的事情,而那个在现场附近看热闹的学弟,在水沟盖的夹缝里找到了这个戒指。
戒指的指环撞凹了一块,看来是因为那个女生落地的时候、戴着戒指的手先撞上了地面,于是戒指整个从她的手指上头扯飞,滚进了位在封锁线外的水沟盖夹缝里头。学弟原本以为这个戒指只是路人丢掉的,因为粉红色的宝石、又这么大一颗,加上它的戒身破破烂烂的卡在水沟盖里头……普通不懂宝石的人,都会断定这只戒指只不过是做的比较好的假货而已。
学弟也以为这只是做的比较好的假货,但又看这宝石闪亮无比,心想丢掉似乎有些可惜,便留了下来。几天之后他才听到风声,发现自己捡到的原来是真品的钻石,而且是个价值不斐的高级货。
他吓坏了,很害怕自己被当成杀死女孩子的凶手、或是小偷,但这颗钻石的价值,很快的让他转移了注意的焦点。
事实上,学弟的家里非常的穷困,他有收入低微的父母、不务正业的兄长,和连文具用品都买不起的弟妹,加上生病的伯父,一大堆利滚利的欠债……他是多么的拼命才得到这个读书的机会,而且若不是因为自己拼死的在这边念书,向那些放高利贷的黑道做保证——我以后会是医生、一定能还清借款,他们家早就不知遭逢何种待遇了。
手上捏着这个钻石,他陷入了痛苦与犹豫之中——理性的心告诉他不可以冒这个险,不可以做这种侵占他人遗物的东西;可是另一方面,要是把这个戒指卖掉,就算只卖到十分之一的价钱,也可以让他解决家里的困境,可以替伯父买药医病。他们家可以不用再欠钱……
其实他大可不用再犹豫任何事情,林学长家根本不缺这个戒指的钱,但他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三个月后,他还是将戒指还回去了。
林学长很惊讶这个戒指的失而复得,学弟把戒指还给他的时候,肿肿的眼睛里还含着泪水。他想必是下了非常大的决心,才得以做出这样的结论吧?放弃了这个已经没有人再过问的戒指,只为了要忠于自己的良心。
「我原本希望他干脆就把戒指收下,但后来想想这样也不太好,于是我花了点钱向他把戒指给买回来,后来那个戒指……我不太想让人知道戒指的事情,怕会害学弟被人讲闲话,所以我把它放在那里。」
林学长说的地方,之后表哥带着瑾青一起去找了,那里是那个女孩子摔死的地点,在阶梯之下的一个老路灯。
是那种四方型灯罩的仿古式路灯,林学长将灯罩整个拆下,将那个戒指连同盒子一起,放在灯罩电路底下的空位之中。
因为他想,自己迟早都要离开这所学校,至少也要将这个戒指留下来陪她。
「我当初会买这个戒指给她,是因为我很不安……当时我还年轻,也晓得和她在一起一定会被父母反对。但至少我在经济上可以给她安稳的生活。她不肯拿我的钱,所以我把钱换成昂贵的戒指给她,她很开心,她甚至不晓得这是很贵的东西……」
听说当年那个捡到戒指的学弟,现在已经是个小有成就的人,而且回到母校中重新进修。这也是为什么林学长不想亲自回去母校的原因,他还是很担心自己的出现会造成对方的尴尬。
于是表哥和瑾青继续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将那个戒指从路灯之中取出,编了几个戒指被山里妖怪捡走之类很扯但信者恒信的谎言,意思意思的做了一场法事,之后将戒指交还给林家,并介绍他们可以供奉戒指的地方。而那个意外摔死的女孩子的幽灵,正如同表哥与陆羽所见的,早就已经消失无踪了,而林学长和未婚妻之间所碰到的不顺利,应该只是林学长常年累积下来的心结所造成的。
所以事情到这里才算是完全结束。阮家那边因为陆羽这次的重伤,惦惦的撤退不再多话,至于表哥为什么会失踪嘛……
这件事等到陆羽出院回家的当天,才得到明确的答案。
「咦,我们家的花圃呢?」
「嘘——儿子!小声!」
陆羽一往沙发上头坐下,立即看见落地窗外的花圃,整块都换成新的植物了!原本的玫瑰花和松树变成了白色的栀子还有桂花,陆羽疑惑地大叫了出来,却立即被老爸给阻止。
「给你妈听到就惨了,别提喔,乖。」
蹲在家里迎接儿子回家的陆家老爸,非常惊恐地捂住了陆羽的嘴巴。
原来——当天陆羽受伤住院,陆妈妈得知消息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想当然尔是准备出发宰了表哥。之后她又在毒杀咒阵与灌水泥两个办法之中犹疑不定,十分苦恼,最后拿着咒书待在客厅看起八点档的老妈,视线落到了窗外的花圃上,脑海中想出了某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姜子甫,把这个给我签了。」于是老妈啪啪啪地踹开了姜子甫的房门闯了进去,拿出一张信用卡签帐单要求表哥签字。
「这是小羽的医药费吗?」
「你给我签!」陆羽妈恐吓道。
「好好好,我签我签……」
害怕不已的姜子甫在陆羽妈的威吓下,不明就理的签下了这张帐单,这是悲剧的开始。
陆羽妈折起的帐单一角底下,写着的字样是「花漾园艺国际有限公司」。
隔天在表哥出门替戒指做法事的时候,陆羽的妈便请了园艺公司的工人们到家里来,把百合花式神的外遇对象及交往对象——松树和玫瑰给连根挖起,用表哥的信用卡将它们寄送到本家去!
把百合花式神滞留在此地的原因解决干净之后,陆羽妈的目标转移到那盆正在暗室中休息睡美容觉的百合花式神身上。原本想要把百合花式神一起丢到本家去,但念头一转,她忽然问起前来搬花的工人们,「你们这间不是『国际公司』吗?」
工人们点点头说对,这间公司有在作跨国的花艺贸易……于是陆羽妈灵光一闪,在帐单上头多填了一笔报价。
她把百合花式神随着花艺公司的下一批货,一起空运到欧洲的某个国家去了。
表哥回家之后见不到百合花,当场崩溃。开了车就直冲往机场,买机票飞去了欧洲,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知道究竟是找百合花找到哪个天涯海角去了。
不知道百合花母女会不会因为表哥的千里寻妻女而多少感动一点?但至少也要等表哥找到百合花平安归来之后才行吧!
真的是太惨烈了,难怪没有人敢对表哥的行踪发表任何的言论……
总之表哥还是没有回来,陆羽暂时回归悠闲的生活,好像式神啊什么的通通不存在一样。当然他也不是不想知道瑾青的消息,只是嘴硬,不肯和白鹫低头要瑾青的连络方法。[星期五制作]
不过这样也好,空了些时间下来思考有关于去本家的事情。
最后在住院的那几个星期,陆羽还是决定了——要去本家看看。
自己只会三角猫的法术这点就别提了,至少让白鹫去试试。要是不合意的话,大不了把他一个人丢在花莲就算了,反正他也已经不是小孩子——外表上不是了,而且还已经会对女孩子放电了呢!真是想到就生气啊啊啊——特别是瑾青!
一想到瑾青,陆羽只能气得在沙发上头滚来滚去,乱丢杂志,端着茶走到客厅来的白鹫,看着自己的式主在沙发上莫名其妙糟的闹脾气,虽然疑惑但还是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小羽,喝茶?是香片呦。」
「我知道啦!」闻茶香就知道是香片了……唔,不过今天的茶不是家里原来买的香片?
「这茶是新买的吗?」
「不是,是瑾青送的,说要和你道歉。」
「这很贵吧,不要乱收别人的茶叶啊。」
「只有一点点啦。」
所谓道歉的茶,其实这茶叶是瑾青代替柳辰砂送来的道歉茶——因为陆羽被千枚所袭击,身为玉兽中的大哥,虽然他恨不得把式族都打死就算了,但因为自己的疏于管教,造成陆羽因为「非正当管道」而受重伤一事,他骨子里的硬脾气仍然觉得自己需要道歉。
所以如果以「正当管道」来处理的话……唉,真是想到就让陆羽生气啊!尽管如此,为了那位连面都见不到的瑾青,这杯茶他甘愿喝了。
其实还不错喝啦,平心而论,是口感非常淡雅的高级茶,可是香味喝在口里,心里却是苦涩得很。
但幸好的是,接下来倒完茶的白鹫,拿出了一个小包,递给陆羽。
「这是瑾青要给你的礼物。」
「咦!」
陆羽扔掉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有些退怯地伸手接过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镶着翡翠的手机吊饰。
「瑾青说给你保平安——」
「好耶!」
拿着手机吊饰在沙发上滚了两圈,看见陆羽的脸色忽然由悲转喜,还乐得不得了,总觉得他—提到瑾青就变得怪怪的,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看着陆羽把手机吊饰小心的挂了起来,wωw奇Qisuu書com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缓缓翻过身来,装出一副很严肃的神情,和白鹫说道。
有关于去花莲的事情,与他已经想好的约法三章。
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陆羽提起这件事了。白鹫难掩心中的激动,专心的听着眼前的人说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