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一九四三年夏天,红军突破库尔斯克包围圈并解放奥廖尔后,不久前晋升为少尉的戈尔东和杜多罗夫少校分头回到他们所属的同一部队。一个从莫斯科出差回来,另一个在那儿度完三天假归队。
他们在归途中不期而遇,一同在切尔尼小镇过夜。这座小镇像“沙漠地带”的大多数居民居住的城镇一样,尽管惨遭破坏,但尚未完全毁灭;敌人撤退时曾打算把它们从地球上抹掉。
在城内一块块烧焦的残砖碎瓦中,他们找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干草棚,两人便在那里过夜。
他们睡不着觉,整整谈了一夜。凌晨三点,社多罗夫刚刚打脑儿,便被戈尔东吵醒。他笨手笨脚地钻进柔软的干草里翻腾,像在水里扑腾一样,把几件衣服打成一捆,又笨手笨脚地从干草堆顶上爬下来,来到门口。
“你穿好衣服上哪儿?还早着呢。”
“我上河边去一趟。想洗几件衣服。”
“你真疯了。晚上到达部队后,洗衣员塔尼妞会替你洗的。你着什么急呀。”
“我不想拖了。汗都浸透了,穿得太脏了。上午太阳毒,涮一涮,把水拧干,在太阳底下一晒就干。洗个澡,换上干净衣裳。”
“可总不大雅观吧。你好歹是军官,我说得对吧?”
“天还早,周围的人都在睡觉。我找个树丛躲在后面。谁也看不见。你别说话了,睡吧,要不然困劲就过去了。”
“不说话我也睡不着了。我跟你一块去。”
他们经过~堆堆石头废墟向小河走去。白石头已经被初升的太阳晒热了。在先前的街道当中,人们躺在地上睡觉、打鼾,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浑身流汗。他们大多数是当地没地方住的老人、妇女和孩子,还有追赶自己部队的掉队的红军战士。戈尔东和杜多罗夫小心地看着脚下,从睡觉的人当中穿过,生怕踩着他们。
“说话声音低点,别把城里人吵醒,不然我就洗不成衣服了。”
他们低声地继续夜晚的谈话。
“这是条什么河?”
“我不知道。没打听过。大概是祖沙河。”
“这不是祖沙河。而是另一条什么河。”
“可一切都发生在祖沙河上。我说的是赫里斯京娜牺牲的事。”
“不错,但是在河的另外的地方。靠下游。听说教堂已经把她奉为圣女。”
“那里有座叫‘马厩’的石建筑物。确实是国营农场的养马场,现在这个普通名词成为历史名词了。旧式建筑,墙很厚。德国人又加固了,使它成为无法攻陷的堡垒。从那儿很容易射击整个地区,阻止住我们的进攻。非拿下马厩不可。赫里斯京娜凭着勇敢和机智,神出鬼没地潜入德国人的防线,把马厩炸掉,但被敌人活捉后绞死了。”
“为什么叫赫里斯京娜·奥尔列佐娃,而不姓杜多罗娃呢?”
“我们还没结婚。一九四一年夏天我们互相发誓,战争不结束决不结婚。这之后我便随部队到处转战。我们那个部队不停地调来调去。在调动过程中我同她失去了联系。此后我再没见过她。关于她的英雄事迹和牺牲情形,我同大家知道得一样多,都是从报纸、从团队命令里看到的。听说这儿要为她建立一座纪念碑。还听说日瓦戈将军,死去的尤拉的弟弟,正在这一带视察,搜集她的材料。”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提起她。这对你太沉重了。”
“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可我们一谈起来就没完。我不想妨碍你洗衣服。脱衣服下水吧,干你自己的事。我躺在岸上嚼草叶,我想能打个脑儿。”
过了几分钟他们又谈起来。
“你在哪儿学会洗衣服的?”
“逼出来的。我们木走运。我进了一个最可怕的惩罚劳改营。活着出来的人很少。从我们到的那天起就开始受罪。我们一群人被从火车里带出来。一片茫茫雪原。远处有树林。看押的人把来福枪口对着我们,还有狼狗。这时,先前的犯人也赶到这里来了。让我们在雪地里排成多角形,脸朝外,免得互相看见。命令我们跪下。我们怕被枪决,不敢向四外看。然后便开始了侮辱性的点名,点名的时间拖得长极了。所有的人都一直跪着。后来让大家站起来,有的分别被带走了,可是对我们宣布:‘这里就是你们的劳改营。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天空下的雪地,雪地当中插着一个柱子,柱子上写着‘古拉格92fi H90’,此外什么都没有。”
“我们那时要好~些。我们走运。我第二次进去是头一次牵连的。此外,我判的罪不同,条件也就不同。我出来后像头一次一样,再度恢复名誉,又准许我上大学讲台。动员我参军的时候结了我个少校军衔,真正的少校,不是准备戴罪立功的惩罚营的劳改犯,像你似的。”
“是啊。一根写着‘古拉格92月H90’的柱子,此外什么都没有。刚到的时候在严冬里空手撅树干搭草棚。没什么,信不信由你,我们给自己盖了牢房,圈上栅栏,修了单身禁闭室和降望塔,都是我们自己干的。我们伐树,拉木材。八个人拉一辆雪橇,雪陷到胸口。一直不知道爆发了战争。对我们隐瞒着。突然来了通知。惩罚营的人以志愿兵的身份上前线。万一几次战役没被打死,就恢复你的自由。以后便是一次次进攻,剪几千米的电网,埋地雷,发射迫击炮,一连几个月在隆隆的炮火声下。在这些连里称我们为敢死队。全都死光了。我怎么活下来了?我究竟怎么活下来了?可是,你想不到吧,这个流血的地狱同集中营相比还是一种幸福,这并非因为条件恶劣,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是啊,伙计,你可真吃了不少苦啊。”
“那儿别说洗衣服了,什么都能学会。”
“真不可思议。不仅同你的苦役生活相比,就同过去的三十年代的生活相比,同监狱以外的生活相比,同我在大学执教,有书读有钱花,所过的宽裕舒适的生活相比,战争仍然是一场冲洗污垢的暴风雨,一股新鲜的空气,一阵解脱的轻风。
“我想,集体化是一个错误,一种不成功的措施,可又不能承认错误。为了掩饰失败,就得采用一切恐吓手段让人们失去思考和议论的能力,强迫他们看到并不存在的东西,极力证明与事实相反的东西。由此而产生叶若夫的前所未闻的残忍,由此而公布并不打算实行的宪法,进行违背选举原则的选举。
“但是当战争爆发后,它的现实的恐怖、现实的危险和现实死亡的威胁同不人道的谎言统治相比,给人们带来了轻松,因为它们限制了僵化语言的魔力。
“不仅是处于你那种苦役犯地位的人,而是所有的人,不论在后方还是在前线,都更自由地、舒畅地松了口气,满怀激情和真正的幸福感投入严酷的、殊死的、得救的洪炉。
“战争——是十几年革命锁链中特殊的一个环节。作为直接变革本质的原因不再起作用了。间接的结果,成果的成果,后果的后果开始显露出来。来自灾难的力量,性格的锻炼,不再有的娇惯,英雄主义,干一番巨大的、殊死的、前所未有的事业的准备。这是神话般的、令人震惊的品质,它们构成一代人的道德色彩。
“这些观察使我充满幸福的感觉,尽管赫里斯京娜受折磨而死,尽管我多次负伤,尽管我们受到巨大损失,尽管经历了这场代价昂贵的流血战争。自我牺牲的光芒帮我忍受赫里斯京娜死亡的重负,这种光芒照亮她的死亡,也照亮我们每个人的生活。
“你这可怜的家伙忍受无穷尽的折磨的时候,我获得了自由。奥尔列佐娃这时考入了历史系。她的研究兴趣的范围使她成为我的门下。我很早以前,第一次从集中营里放出来后,便注意到这个出色的姑娘了,不过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呢。那时尤里还活着,你记得吗,我跟你们讲过她。现在呢,她竟成了我的学生。
“那时,学生教训教师刚刚成为一种时髦风气。奥尔列佐娃狂热地卷入这种风气中。她为什么疯狂地申斥我,只有上帝一个人知道。她的攻击如此固执,如此气势汹汹,又如此不公正,以致系里的其他同学纷纷起来替我打抱不平。奥尔列佐娃是个了不起的幽默家。她在墙报上写文章,用假名代替我的真名把我嘲笑了个够,而且谁都知道她指的就是我。突然,完全出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明白这种根深蒂固的敌意原来是年轻姑娘爱情的伪装形式,一种牢固的、埋藏在心里的、产生多年的爱情。我一直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她。
“一九四一年,战争爆发的前夕以及刚刚宣战之后,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夏天。几个青年人,男女大学生们,她也在其中,住在莫斯科郊区的别墅区,我们的部队也驻扎在那里。我们产生了友谊。我们的友谊是在他们的军训环境中、民兵分队的组建过程中、赫里斯京娜受跳伞训练的期间,以及击退初次对莫斯科进行夜袭的德国飞机的时候发展起来的。我已经对你说过,我们就在那时订了婚,但很快就由于我们部队的调动而分手了。我再没见过她。
“当战局开始好转,成千上万的德国人开始投降,我受过两次伤并两次住院治疗之后,把我从高射炮部队调到司令部的第七处,那里需要懂外语的人,在我仿佛大海捞针似的找到你之后,就坚持把你也调到这里来。
“洗衣员塔尼姐非常了解奥尔列佐娃。她们是在前线认识的,成了好朋友。她讲了很多赫里斯京娜的事。塔尼娜一笑满脸开花,笑法跟尤里一样,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高颧骨和翘鼻子不那么明显的时候,脸就变得非常迷人和可爱了。这是那种同一类型的人,这种人我们这儿非常多。”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也许吧。我没留意。”
“塔尼娜·别佐切列多娃这绰号多粗野,多不像话。不管
怎么说,这也不是她的姓,而是胡编出来糟蹋她的。你说是木是?”
“她不是解释过嘛。她是个无人照管的流浪儿,不知父母是谁。在俄国内地,语言粗俗生动,可能管她叫无父儿。她住的那条街上的人不懂得这个外号的意思,叫着叫着就叫成她现在的牲了,这么叫同他们方言的发音接近。”
戈尔东和杜多罗夫在切尔尼小镇夜间谈话后木久,便来到夷为平地的卡恰列沃。在这里,两个朋友正赶上追赶主力部队的后勤部队。
秋天,炎热晴朗的天气已经持续半个多月了。奥廖尔和布良斯克之间的伏林什内的肥沃黑土地带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泛着咖啡色。
把城市切成两半的街道同公路汇合在~起。街道一侧的房屋被地雷炸成一片瓦砾,把果园里的树木烧焦、炸成碎片、连根拔起。街道的另一侧也是一片荒凉,不过受炸药的破坏较轻,那是因为先前房子盖得也不多,没有什么可毁坏的。
先前房子盖得多的那边,无家可归的居民还在冒烟的灰烬中翻腾、挖掘,把从离火堆较远的地方搜寻到的东西放在一个地方。另一些人忙着盖土房,把地上的草皮切成一块块的,用它们去盖屋顶。
街道房子盖得少的那一侧搭起一排白帐篷,挤满第二梯队的卡车和马拉的带篷大车、脱离营部的野战医院以及迷失道路、互相寻找的各种军需后勤部门。这里还有从补充连队来的男孩子,戴着灰船形帽,背着打成卷的大衣。他们非常瘦弱,面无血色,拉痢疾拉得虚弱不堪。他们解手,放下行囊休息,吃点东西,以便继续向西前进。
一半变为灰烬的城市仍在燃烧,远处迟缓引爆的地雷仍在不断爆炸。在园子里挖掘的人不时停下手里的活儿,伸直身子,靠在铁锨把上休息一下,把头转向爆炸的地方。
从垃圾里冒出的烟,灰色的、黑色的、红砖色的和火红色的,升上天空,先像立柱或喷泉,后在空中懒洋洋地扩散开,最后又像羽毛似的散落到地面上。挖东西的人继续干起活来。
在荒地的这一边,有一块四边围着树丛的林间空地,被参天古树的浓荫覆盖着。古树和灌木丛把这片空地同周围的世界隔开,仿佛把它变成一个单独的带篷的院子,阴凉而昏暗。
洗衣员塔尼妞同两三个要求同她一起搭车的同连队的伙伴,还有戈尔东和杜多罗夫,从早上就在这块林间空地上等候派来接塔尼娘的汽车。团部委托她顺便把一批东西带走。东西装在几个箱子里,箱子装得鼓鼓地放在地上。塔尼娜寸步不离地守着箱子。其余的人也站在箱子旁边,唯恐失去上车的机会。
他们已经等了五个多小时。等车的人无事可干。他们听着这个见过世面的姑娘没完没了的话。她正在给他们讲日瓦戈将军接见她的经过。
“怎么不记得,就跟昨天发生的事一样。他们带我见将军本人,见日瓦戈少将。他路过这里,了解赫里斯京娜的情况,寻找见过她的见证人。他们把我推荐给他,说我是她的好朋友。将军下令召见我。于是他们就把我带去了。他一点都不可怕。跟大家一样。黑头发,眼睛有点斜。我知道的都说了。他听完了说谢谢。他问我是哪里人。我当然支支吾吾。有什么可夸口的?一个流浪儿。你们都知道。感化院,四处流浪。可他让我别难为情,讲下去。起先我只说了~点,他直点头。我胆子大起来,越说越多。我确实有很多事可讲。你们听了准不相信,以为是我瞎编的。我想他也一样。可我讲完后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说:‘你讲的可真不寻常,现在我没空,我还要找你,你放心,我还会召见你。我简直没想到会听说这些事。我一定会照顾你。还有些细节需要核实。说不定我还认你作侄女呢。我送你上学念书,你想上哪个学校就上哪个学校。真的,我说的是真话。’多会逗笑啊。”
这时,一辆高帮的空大车赶进空地。这是波兰和俄国西部运干草的那种大车。两匹驾辕的马由一名运输队的士兵驾驭着,这种人过去被称作马车夫。他赶进空地后便勒住马,从驭手台上跳下来,开始卸马。除了塔尼姬和几名士兵外,其他的人把马车围住,求他别卸马,把他们拉到指定的地方去,当然付给他钱。土兵拒绝了,因为他无权私自使用马和马车,他得执行任务。他把卸下的马牵走了,以后再没露面。坐在地上的人都站起来,爬上他留在空地上的空马车。大车的出现和大家同马车夫的交涉打断了塔尼娜的话,现在大家又让她继续讲下去。
“你对将军讲的,”戈尔东请求道,“能不能再给我们讲一遍?”
“怎么不能呢?”
她给他们讲了自己可怕的一生。
“我真有不少可讲的。我好像并不是普通人家出身。是谁告诉我的还是我自己记在心里的,就说不清了。我只听说我妈妈,拉伊莎·科马罗娃,是躲藏在白色蒙古的一位俄国部长科马罗夫同志的妻子。我猜这位科马罗夫不是我生父。好啦,我是个没念过书的姑娘,无父无母的孤儿。我说的你们也许觉得可笑,可我只说我所知道的,你们必须设身处地听我讲。
“是的。我下面讲的事都发生在克鲁什茨那一边,西伯利亚另一头,哈萨克地区的那个方向,靠近中国边界的地方。当我们,我说的是红军,靠近他们白军首都的时候,这个科马罗夫便让妈妈和全家上了一列军用专车,命令把她们送走。妈妈早就吓坏了,没有他的话一步也不敢动。
“科马罗夫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妈妈一直把我藏在别的地方,并唯恐有人说漏了嘴。他特别恨小孩,又喊又跺脚,说小孩把家里弄得脏得要命,不得安宁。他常喊他受不了这些。
“大概就像我说的那样,红军接近的时候,妈妈派人把纳格尔纳亚会让站上巡守员的女人马尔法找来。会让站离城里三站地。我马上就给你们解释。头一站是尼佐瓦亚,其次是纳格尔纳亚会让站,下面便是萨姆松诺夫斯基山口。现在我明白我妈妈怎么认识马尔法的了。大概马尔法在城市卖蔬菜,送牛奶。
“看来现在有些事我还不清楚。她大概骗了妈妈,没对她说实话。契约上写的是带我一两年,等这阵混乱过去就送回来,并不是让我永远留在别人家。要是永远留在别人家,妈妈不会把亲生孩子送出去的。
“骗小孩还不容易。走到大婶跟前,大婶给块饼干,大婶好,别怕大婶。后来我哭得伤心极了,心都要碎了,最好还是别去想。我想上吊,我很小的时候就差点发疯。我还太小呀。肯定给了马尔福莎大婶很多钱,我的赡养费。
“信号室的院子很阔气,有牛又有马,当然还有各种家禽,一大块园子。地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房子也是铁路上的,不用花钱。火车在我们家乡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费很大劲,可从你们俄罗斯这边,开得快极了,还得时常刹车。秋天,叶子落了以后,从下面能看见纳格尔纳亚车站,就像放在盘子里一样。
“巡守员瓦西里叔叔,我按照当地的叫法管他叫爹。他是个好心眼的快活人,就是耳朵太软,特别是喝醉了酒的时候。像俗话所说的,肚子里藏不住一个屁,见着谁都掏心窝子。
“可我从来不管马尔法叫妈。不知是我忘不了妈妈还是由于别的原因。马尔福莎大婶可怕极了。是的,我只管她叫马尔福莎大婶。
“时间过去了,一年年过去了。多少年我记不得了。我那时也上站上去摇旗子。我还能卸马,把牛牵回来。马尔福莎大婶教我纺线。家里活更不用说了。擦地,收拾屋子,做饭,样样都会。和面我也不当一回事,什么我都会干。对啦,我忘记说了,我还看彼坚卡。彼坚卡是个瘫子,三岁还不会走路,老躺着,我看着他。已经过了多少年,我一想起马尔福莎大婶斜眼看我的腿还吓得浑身打哆喀呢。她好像说为什么我的腿是好的,最好我是瘫子,而彼坚卡不是,都是我害的,你们想想她这人心眼多黑,多愚昧。
“现在你们听着,还有更可怕的呢,你们听了准会哎呀一声叫起来。
“那时是新经济政策,一千卢布顶一个戈比使。瓦西里·阿法纳西耶维奇在山下卖了一条牛,背回两袋子钱,叫克伦斯基票子,对不起,说错了,叫柠檬票。他喝多了,便到纳格尔纳亚车站上告诉大家他有多少钱。
“记得那一天刮大风,风快把屋顶掀下来了,把人能刮倒,火车顶风,爬不上来。我看见山上有个朝圣的老太婆,风吹得她裙子和技巾在空中乱飘。
“老太婆走过来,抱着肚子直哼哼,求我放她进屋。我让她坐在凳子上,她喊着肚子疼得受不了,马上就要死了,让我看在上帝的份上把她送进医院,她给我钱,她不心疼钱。我套上爹的马,搀着老太婆上了马车,把她送进十五俄里以外的县医院。
“我和马尔福莎大婶刚躺下,便听见爹的马叫起来,我们的马车进了院子。爹回来得太早了点。马尔福莎大婶点着灯,披上上衣,没等爹敲门便去给他开门。
“开门~看,门槛上站着的哪是爹呀,是个陌生男人,黑得怕人。他说:‘指给我卖牛的钱搁在哪儿啦。我在树林里把你男人宰了,可我可怜你是老娘儿们,只要说出钱在哪儿就没你的事儿了。要是不说出来,你自己明白,别怪我了。别跟我泡,我没空跟你吵嚷。’
“嗅,老天爷呀,亲爱的同志们,你们要遇到这种事儿怎么办!我们吓得半死不活,浑身哆佩,说不出话。第一,他自己说,用斧子把瓦西里·阿法纳西耶维奇劈死了;其次,强盗在家里,而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马尔福莎大婶大概一下子就吓掉魂了。丈夫的死让她心碎了。但得挺住,不能让他看出来。
“马尔福莎大婶先给他跪下。‘发发慈悲吧,’她说,‘别杀我。你说的钱我压根儿没听说过,头一次听你说。’可这个孩杀的没那么傻,用话支不走他。她突然想了个主意骗他:‘好吧,我告诉你,钱在地窖里,我给你掀开地窖的门,你钻进去找吧。’可那魔鬼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诡计。‘不,’他说,‘你钻进去,快点,我不管你下地窖还是上房顶,把钱给我就行。可你记着,你要耍弄我可不会有好果子吃。’那时她说:‘上帝保佑你,你要那么多心我就自己下去,可我腿脚不方便。我从上面用灯给你照着行不行。你别害怕,为了说话算数,我让女儿陪你下去。’她指的是我。
“嗅,老天爷呀,亲爱的同志们,你们想想,我听见这些话当时是什么感觉!得了,我的末日到了。我眼睛发黑,腿发软,我觉得我要倒下了。
“可那个恶棍还不上当。他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眯起眼睛,张开大嘴狞笑了一下,好像说:‘跟我开玩笑,可骗不了我。’他看出她不心疼我,我可能不是她的亲骨肉。他一只手抓起彼坚卡,另一只手拉住地窖门的铁环,拉开门。‘瞧着。’他说,便带着彼坚卡从梯子下到地窖里。
“我想,马尔福莎大婶那时神经已经错乱了,什么都不明白了。恶棍和彼坚卡刚一下去,她便把地窖的门砰的一声关上,还上了锁。她还想把一只重箱子推到地窖门上,朝我点点头,让我帮她推箱子,因为箱子太沉了。压好箱子后,这个傻瓜便坐在箱子上笑。她刚坐下,强盗就在下面喊起来,使劲敲地板。恶棍喊道,赶快放他出来,不然他就要彼坚卡的命。地板太厚,里面的话听不清楚,可听不清楚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他吼叫得比野兽还可怕。他喊道,你的彼坚卡马上就没命了。可她还是不明白,只管坐在那儿傻笑,对我眨眼。好像说你爱怎么喊就怎么喊,反正钥匙在我手里。我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明白,对着她耳朵喊,想把她从箱子上推下来。得打开地窖,把彼坚卡救出来。可我哪里办得到呢!我怎么对付得了她?
“他一个劲地在下面敲打,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坐在箱子上眼珠乱转,什么也不听。
“过了很长的时间,嗅,老天爷呀,老天爷,我这辈子受过很多吉,见过的事多了,可我永远忘不了这悲惨的一幕,不论我活多久,都能听见彼坚卡可怜的叫声——小天使彼坚卡在地窖里呻吟,叫喊。那该杀的恶棍把他掐死了。
“我该怎么办?我想。我拿这个半疯的老太婆和杀人的强盗怎么办?时间过去了。我听见马在窗外叫,一直没从大车上卸下来。对了,马在叫,仿佛想对我说,塔纽莎,赶快去找好心人,找人帮忙吧。我一看天快亮了,心想:‘就按你的意思办吧,谢谢,爹的好马,你指教了我,你的主意对,咱们走吧。’可我正这样想的时候,仿佛树林子里有个声音对我说:等等,别急,塔纽莎,咱们还能想出别的办法。’在树林子里又不是我一个人了。公鸡仿佛向对自己同类那样对我幄幄啼,一辆熟悉的机车在下面用汽笛向我招呼。我从汽笛声听出它是纳格尔纳亚车站的机车,正在生火待发,他们管它叫推车,推货车上山;可这次是一列混合列车,每天夜里这时候都打这儿经过。我听见,我所熟悉的机车在下面叫我。我听见,我的心快跳出来了。我想,难道我和马尔福莎大婶神经都出了毛病,每个活物,每个木会说话的机器,都会跟我说人话?
“可是还想什么,火车已经很近,没工夫想了。我提起已经不怎么亮了的提灯,拼命沿着铁轨跑去,站在两条铁轨当中,拼命摇提灯。
“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拦住火车,亏得风大,它开得很慢,慢速行车。我拦住火车,熟识的司机从司机室的窗口伸出身子来,因为风大我听不见他的问话。我对司机喊,有人攻击铁路信号室,杀人枪劫,强盗就在家里,叔叔同志,保护保护我们吧,急需救援。我说话的时候,从取暖货车上下来几名红军战士,问我出了什么事,列车为什么夜里停在树林里的陡坡上。
“他们知道出了什么事后,便从地窖里把强盗拖出来、他用比彼坚卡还尖细的声音求他们饶了他。‘好心的人,’他说,‘别杀死我,我再也不敢了。’他们把他拖到路基上,手脚绑在铁轨上,火车从他肚子上轧过去——处以私刑。
“我没回去取衣服,那儿太可怕了。我请求叔叔们把我带上火车。他们便把我带走了。此后,我不吹牛,带着流浪儿的名声,走遍半个俄国和半个外国,什么地方都到过了。经过童年的痛苦,我才懂得什么是幸福和自由。当然也有过不少过错和灾难。那都是以后发生的事了,我下次再讲给你们听吧。我刚才说的那天夜里,一个铁路职员走下火车,走进马尔福莎的院子,接收了政府的财产,做了安置马尔福莎大婶的指示。听说她后来在疯人院里发疯死了。也有人说她病好出院了。”
戈尔东和杜多罗夫听完塔尼娜讲的经历后,默默地在草地上徘徊了很久。后来卡车开来了,笨拙地从大道上拐进林间空地。人们开始往卡车上装箱子。戈尔东说:
“你明白这个洗衣员塔尼姐是难吗?”
“嗅,当然明白。”
“叶夫格拉夫会照顾她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历史上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几次了。高尚的、理想的、深沉的变粗俗了,物质化了。这样希腊成为罗马,这样俄国教育变成俄国革命。你不妨对比一下布洛克的话‘我们是俄国恐怖年代的孩子们’,马上便能看出两个时代的区别。布洛克说这话的时候,应当从转意上、从形象意义上来理解。孩子并不是孩子,而是祖国的儿女,时代的产物,知识分子,而恐怖并不可怕,不过是天意,具有启示录的性质而已,这是不同的事物。而现在,一切转意的都变成字面上的意义了,孩子就是孩子,恐怖是可怕的,不同就在这里。”
又过了五年或十年、一个宁静的夏天傍晚,戈尔东和杜多罗夫又聚在一起,坐在高楼敞开的窗口前,俯视着在暮色渐渐变浓中的辽阔无垠的莫斯科。他们正翻阅叶夫格拉夫编辑的尤里耶夫的著作集。他们不止读过一遍了,其中的一半都能背诵。他们交换看法,陷入思考之中,读到一半的时候天黑了,他们看木清字体,不得不点上灯。
莫斯科在他们脚下的远方,这座作者出生的城市,他的一半遭遇都发生在这里。现在,他们觉得莫斯科不是发生这类遭遇的地点,而是长篇故事中的一个主角。今晚,他们手中握着著作集已经走近故事的结尾。
尽管战后人们所期待的清醒和解放没有伴随着胜利一起到来,但在战后的所有年代里,自由的征兆仍然弥漫在空气中,并构成这些年代唯一的历史内容。
已经变老的两位朋友坐在窗前还是觉得,心灵的这种自由来到了,正是在这天晚上,在他们脚下的街道上已经能感触到未来了,而他们自己也步入未来,今后将永远处于未来之中。想到这神圣的城市和整个地球,想到没有活到今晚的这个故事的参加者们和他们的孩子们,他们心中便感到一种幸福而温柔的平静,而这种平静正把幸福的无声的音乐撒向周围。而他们手中的这本书仿佛知道这一切,支持并肯定他们的感觉。
(蓝英年译)
附诗
哈姆雷特
喧嚷嘈杂之声已然沉寂,
此时此刻踏上生之舞台。
倚门倾听远方袅袅余音,
从中捕捉这一代的安排。
膝跪的夜色正向我对准,
用千百只望远镜的眼睛。
假若天上的父还前宽容,
请从身边移去苦酒一搏。
我赞赏你那执拗的打算,
装扮这个角色可以应承。
但如今已经变换了剧情,
这一次我却是碍难从命。
然而场景已然编排注定,
脚下是无可更改的途程。
虚情假意使我肾信自叹,
度此一生决非漫步田园。
三月
阳光曝晒汗如雨下,
发疯的溪谷难忍热浪的冲刷。
早春的农事正繁忙,
件件操劳在牧羊女健壮手上。
赢弱的残雪更苍白,
身下的树枝露出一条条筋脉。
畜栏的生活更沸腾,
翻飞的草权闪耀着尖利齿锋。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屋檐下病诉慢的冰着一节节,
日中又在滴滴溶解,
化作涓涓小溪诉说无眠梦吃!
马厩牛栏门扉四开,
鸽群在雪地上争食颗颗燕麦。
作祟的兴奋莫责怪,
这都是那股新熟的粪香带来。
复活节前七日
四周仍是夜的昏暗,
时光还是这般的早。
苍穹悬挂星辰无数,
颗颗如白昼般光耀。
若是大地有此机缘,
梦中迎来复活诗篇。
四周仍是夜的昏暗,
时光还是这般的早。
广场始终这样平展,
从十字路铺向街角。
待到黎明暖风吹拂,
于年的日子还嫌少。
大地仍是光秃一片,
无奈依旧赤手空拳。
夜半钟声如何敲响,
配合圣歌婉转回环。
从复活节前的三日,
直到节前的那一天,
拧成了漩涡的水花,
不停地淘掘着两岸。
就在基督受难之日,
树木没有一丝装扮,
仿佛祈祷者的行列,
松林挺起排排躯干。
但是在那城镇之中,
会聚在狭促的空间,
光秃秃的林木一片,
凝望着教堂的栅栏。
它们眼中充满恐惧,
惊骇之色一目了然。
土地崩裂摇撼震荡,
庭园举步走出栅栏,
它们要为上帝安葬。
在坛o看到了灯光,
黑披风和蜡烛成行,
还有那悲哭的面庞——
遮住坛巾
捧送十字架的仪仗,
你要躬身低首施礼,
门外肃立两株白杨。
行列绕过一座院落,
沿着人行道的一旁,
把春天和她的言语,
一并带到教堂门廊,
空中散发圣饼余香。
阳春三月晴空飞雪,
洒向阶前残疾人堆;
似乎门内走出一人,
奉献打开银色约相,
布施净尽毫无反悔。
连绵歌声迎来黎明,
悲怆号阳已然尽兴。
使徒们默默地行进,
遥看那旷野的孤灯,
小心泛起空冥寂静。
待到得知春的消息,
一夜消失七情六欲,
只须红日喷薄欲出,
面对复活更生伟力,
死神也要悄然退避。
白夜
久已远去的时光又在眼前飘荡,
那幢房屋就在彼得堡的一方。
地主之家掌上明珠降在草原上,
你来自库尔斯克才走进了学堂。
美好迷人的你自有多少钟情郎,
那个白夜却只有你我人一双。
互相依偎着坐在你家的窗沿上,
仿佛从你的摩天大厦凌空眺望。
瓦斯街灯真像那纷飞的蝶儿狂,
初次的战栗催来了黎明时光。
轻声曼语我向你倾诉肺腑衷肠,
心儿飘向那片蒙咙沉睡的远方。
同样的情感拴紧了你我各一方,
心底都在把羞怯的忠诚隐藏。
真像是那尽收眼底的全景图像,
宏伟的彼得堡在涅瓦河边依傍。
就在这样溢着春意的白夜时光,
沿着那远去的河流山川走向,
夜驾为一支支赞颂曲卖弄舌黄,
无边的林海尽情让那歌声倘样。
惹人怜的黄口鸟儿也无法拒抗,
婉转啼鸣出自那弱小的胸膛。
这一切唤醒的只是不安和叹赏,
充满在深远而迷人的林海茫茫。
像是那赤脚的朝圣者漫步估俊,
白夜沿着篱栅走来不声不忙
它身后牵出几丝窗边絮语声浪,
偷听到私房知心话回响在耳旁。
沿着一家一户庭院的木板围墙,
顺路听来的言语产流连倘佯,
苹果树和樱桃树舒展枝条臂膀,
披上了淡白色繁花点点的新装。
这一株株一片片的林木排成行,
幽灵似的白色身影投在路旁。
仿佛为了告别白皮再挥手张扬,
赞赏她此行不虚并且见多识广。
春天的泥泞小路
天边燃尽晚霞的余光,
在荒僻的松林泥泞路上,
朝向远方乌拉尔的田庄,
骑者脚踢仿惶。
慢走的马儿悠悠晃晃,
像是迎合着蹄铁的音响,
还有那呼咯夜接的泉水,
一路匆匆赶上。
暂且松开手中的磋绳,
骑者让那马儿慢步倘佯,
春汛泛起了沉闷的轰响,
近在身边路旁。
仿佛是有人哭笑无常,
原来是蹄下的砾石相撞,
还有那连根掀起的树桩,
卷入漩涡飘荡。
燃尽的晚霞闪烁余光,
衬出远山林木墨色苍茫,
宛如那报警的钟声敲响,
枝头夜营欢唱。
沟谷旁一株孤单垂柳,
俯身低下枝叶纷披的头;
骑者学那古时绿林魁首,
咯哨一声长啸。
这炽热的情怀和操守,
是为了怎样的恋人烦忧?
填满雷弹的枪口岛油油,
要在密林寻仇?
原来是带着满身污垢,
走出政治逃犯的藏身沟,
朝着骑马或徒步的朋友,
走向游击哨口。
苍天大地丛林和田畴,
都捕捉到这声音的稀有,
里面包含着迷惆和痛苦。
幸福伴着忧愁。
倾诉
生活又是无缘由地返回,
和它曾古怪地中断一样,
我依旧在那古老街道上,
也是相同的仲夏日时光。
同是那些人和那种烦忧,
夕阳的余辉也不曾尽收,
但死样的昏暗匆匆奔走,
把那霞光抹上马场墙头。
女人们披上廉价的裙衫,
夜晚才把那高跟鞋试穿,
过后在那铅皮的屋顶上,
反射出敲击阁楼的音响。
依然是迈着倦怠的脚步,
迟缓地跨过了那道门槛,
从地下室上来走到地面,
取了一条斜径穿过庭院。
我仍是准备了种种借口,
可又觉得总是依然如旧。
善意的女邻居绕开避走,
留下我们两人在她身后。
千万不要哀伤痛哭失声,
也无须撮起肿胀的双唇。
这会勾起心中痛楚深沉,
别触动火热青春旧伤痕。
红酥手不要抚在我胸间,
你我有传情达意一线牵。
无心无意之中时时相见,
任它摆布听凭命运偶然。
年华流逝你会结成婚配,
忘却那一时的迷恋沉醉。
成为妇人需要跨一大步,
神魂颠倒也须勇气十足。
面对女性的迷人的双手,
俏丽颈背和圆润的肩头,
满怀缠绵和眷恋的感受,
我的虔诚景慕永世不休。
暗夜尽管投下一副铁环,
把我完全限在忧伤之间,
还有更强的力牵向一边,
那是激情在召唤着割断。
城市之夏
细语轻声,
伴着热切的步履匆匆;
青丝漫卷发顶,
颈后略见蓬松。
头饰之下,
女人的目光透过面纱,
抬头回首刹那,
辫梢飘拂挥洒。
酷热街巷,
预示着夜来雷雨一场;
沙沙脚步声响,
紧傍庭院宅旁。
断续雷鸣,
天边响彻清脆的回声,
帘卷徐徐清风,
窗前轻轻飘动。
万籁俱寂,
大地依旧蒸腾着暑气,
闪电时断时续,
扫亮暗夜无际。
灿烂辉煌,
又是一天炎热的朝阳,
街心积水闪光,
夜来骤雨一场。
苦脸愁眉,
仿佛惺倍睡眼低垂,
百年殿树巍巍,
浓香繁花未褪。
风
死去的是我活着的是你,
风儿如泣如诉,
撼动了丛林和房屋。
它摇荡的不是棵棵松树,
却是成片林木,
在无尽的远方遍布;
就仿佛是帆格桨橹无数,
港湾水上沉浮。
决非争那豪气十足,
也不是为了无名的怨怒,
只是伴着饭忧,
为你把摇篮曲寻求。
酒花
常春藤缠绕着爆竹柳,
树下把避雨的地点寻求。
一件风衣披在你我的肩头,
拥抱着你的是我有力的双手。
原来这并不是常春藤,
却是浓密的酒花一丛丛。
那就更好让我们打开披风,
让它在自己身下宽舒地展平。
初秋艳阳天
醋栗叶子长得粗厚繁茂,
人在家中笑得门窗在叫,
主妇们切碎盐渍加调料,
丁香嫩芽放在卤汁里泡。
树林子像是在一边嘲笑,
把这些笑声朝山坡上抛,
樟树在那里受阳光炙烤,
像是被黄火的热气烧焦。
这里一条小路下到山谷,
还有许多干枯的水朽木,
那片片积水怜爱这初秋,
把这一切都收容在一处。
世界原本单纯而又清楚,
决非聪明人设想的糊涂,
就好比水淹了苍翠林木,
一切的一切都有着归宿。
一旦面前的一切都烧光,
眼睛也无须徒然地迷惆,
那白色的秋天的雾茫茫,
却像蛛丝一般粘到窗上。
从庭院篱墙引出的小路,
消失在一片烨树林深处,
院里笑声伴着家务忙碌,
同样的笑语欢声在远处。
婚礼
贺客走过一侧的庭院,
轻松愉快地参加喜筵,
手风琴伴着笑语欢颜,
早早就来到新娘门前。
一扇扇门用毡布镶边,
遮不住门后片语只言,
说不尽的话断断续续,
子夜以后才求得安闲。
极度的困倦迎来黎明,
多么想合上睡眼惺松,
客人们纷纷告别散尽,
回去的路上伴着琴声。
琴手也从甜梦中惊醒,
再把那琴键按在手中,
白色键盘上手指飞腾,
伴送远去的笑语欢声。
一切又一次重新开始,
说不尽的话无休无止,
这是温暖的亲人酒宴,
直接送在新人的床边。
新娘裹起雪白的衣裳,
喧闹衬托出仪态端庄,
像一只白孔雀在飞翔,
轻轻地擦过你的身旁。
她频频地轻轻点着头,
不时举起纤细的右手,
轻快的舞步踏出拍节,
活像那一只只的孔雀。
欢乐的喧闹掀起激情,
旋转的轮舞脚步轰鸣,
恨不能寻找一个地缝,
跳过去消失无影无踪。
小小的庭院睡醒了觉,
你言我语的声音喧闹,
夹杂着家务事的商讨.
不时爆发出一声大笑。
抬头望见天际的天穹,
一些瓦蓝的斑点腾空,
原来是一群家养驯鸽,
欢快地飞出小小樊笼。
它们好像是忽然想起,
也急忙赶来参加婚礼,
祝一对新人百年长寿,
表达了养鸽人的心意。
生命原本只是一瞬间,
我要融化为一点点,
混合在所有人的心田,
也是对所有人的奉献。
然而现在只有这婚礼,
还有窗外传来的歌声,
衬托着瓦蓝色的鸽群,
还有这如睡如醒的梦。
秋
家里的仆人已被我遣散,
亲朋好友各在天之一边,
总是那种一个人的孤单,
充满我心中和那大自然。
在这荒凉的看林人小屋,
只留下你和我厮守居住。
像是歌中唱的那些小路,
丛生的杂草淹没了半数。
凝望着我们的圆木围墙,
如今也带上满面的忧伤。
我们答应不要任何阻挡,
我们宁愿死得公开坦荡。
我们常无言对坐到夜深,
你埋头女红我手捧书本,
直到天明我们竟未发觉,
记不清何时才停止亲吻。
让满树的秋叶尽情喧闹,
无所顾忌地在风中飘摇,
昨日的悲伤还迟迟未了,
却胜不过又添新愁今朝。
让我倾听九月的音声,
都是些卷记和叹赏之情!
一切都成了秋天的絮语,
直到精疲力竭生命告终!
像那丛林一样枝秃叶光,
你也仿效着卸去了衣裳,
就这样投入拥抱的臂膀,
只是一件绸衫遮在身上。
当生活陷入烦恼与痛苦,
你为我阻挡了绝望之路,
你的美就在于勇气十足,
就是它把你我牢牢系住。
童话
这是在很久以前,
一个神话般的远方,
一个骑士沿着河旁,
穿过广阔的草场。
他忙着寻条小路,
但透过草原的尘雾,
迎面看到浓密树木,
就在前方远疑。
飒爽的精神减弱,
心中一个念头闪过:
饮马不能走近小河,
快把缰绳松脱。
但骑士并不听从,
驱使马儿任意奔腾,
飞快地跑了这一程,
朝向山岗树丛。
转过了一座山丘,
又来到了一条干谷,
林中草地遇在半途,
越过山峰一处。
眼前是一片洼地,
一条小路出没草际,
循着野物点点足迹,
来到它们饮水地。
像是聋人不听唤,
也不信自己的感官,
只顾牵马走下陡岸,
让马儿畅饮一番。
幽暗的洞在河边,
洞的前方一片浅滩,
仿佛一股琉璜绿火,
照亮洞口山岩。
骑士眼前之所见,
是血色的烟雾一片,
还有那茫茫的林海,
似在远方召唤。
骑士急忙挺起腰,
策马越过一个山包,
迎着那个召唤快跑,
响应它的感召。
他紧紧握住长矛,
原来是他亲眼看到,
一条龙的头和尾消,
还有坚硬鳞爪。
龙张口打个呵欠,
喷出火光像是闪电,
绕着一个妙龄少女,
整整盘了三圈。
当中还有一头蛇,
身躯蜿蜒像根长鞭,
用它那凉滑的脖颈,
搭在少女双肩。
按照当地的习惯,
凡是美丽的女俘虏,
都要当作最好贡献,
送给林中怪物。
少女的父老乡亲,
情愿拿出房舍田庄,
作为这姑娘的赎金,
向龙提出报偿。
那蛇缠住她的手,
又紧紧裹住她咽喉,
要把牺牲者的痛苦,
让这姑娘尝够。
看到这样的哀求,
骑士又怎么能忍受,
手持长矛腾空而起,
誓与龙蛇搏斗。
转眼就是几百年,
同样的云同样的山,
同样的溪流河水间,
悠悠岁月依然。
骑士头上的战盔,
厮杀中被打得开花,
忠实的马踏住了毒蛇,
让它死在蹄下。
那马和龙的尸体,
并列着倒在沙滩上,
少女受惊神志不清,
骑士昏迷不醒。
头上是红日当空,
瓦蓝的天清明无风。
这姑娘是大地之女?
还是郡主王公?
有时是感到幸福,
不禁流下欢乐的泪,
有时仍旧如痴如醉,
忘记一切昏睡。
两人的心还在跳,
他和她在争取生命,
有时渐渐恢复清醒,
有时重入梦中。
转眼就是几百年,
同样的云同样的山,
同样的溪流河水间,
悠悠岁月依然。
八月
像是忠实地遵守着诺言,
旭日早早就在天边出现,
一道道红里透黄的光线,
从窗帘直照到长椅跟前。
这储石色的温热的阳光,
照遍了附近的树木村庄,
潮湿的枕巾和我的卧床,
还有书架后面那一面墙。
我想起是为了什么原因,
才会稍稍沾湿了这枕巾,
就是梦见你们为我送行,
一个随着一个走在林中。
你们三三两两或是一群,
这当中不知谁忽然想到,
今天按旧历是八月六号,
基督变容节恰好在今朝。
那是没有火的普通的光,
来自那基督变容的山上,
让秋日显现上天的征兆,
普天下的人都受到感召。
你们穿越过走过的地方,
是一片细小光秃的赤杨,
但这墓地树叶上的颜色,
却像刻花糕饼似的姜黄。
摇动树顶的风已经平静,
仰望着温柔闲适的天庭,
远处的雄鸡一声接一声,
不断地唱出报晓的啼鸣。
在这丈量过的国有墓地,
到处都是死一般的静寂,
看着我已经逝去的面庞,
掘个墓穴比照我的身量。
你们大家都会亲耳听见,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边,
那是已经预知天意的我,
说话的嗓音丝毫没有变:
“永别了,在基督变容节
和救主节这晴朗的一天,
请用那女性温柔的手掌,
最后抚平我命运的创伤。
“永别了,多年不幸时光:
女人的变幻莫测的召唤,
无止境的卑微还有低贱,
一生我都在充分地承担。
“永别了,伸展宽阔翅膀,
为的是勇敢自由的飞翔,
伴送着世间的创造之神,
还有那应验的言语篇章。”
冬之夜
没有了任何分界,
天地之间是一片白。
桌上燃起了蜡烛一台。
像那夏日的蚊虫,
一群群地追逐亮光,
团团的雪花扑向门窗。
风雪在窗面凝挂,
结成圈圈道道冰花。
桌上燃起了蜡烛一台。
烛光映照在屋顶,
投去手足交叉的影,
那是结合一起的运命。
脱下的两只小鞋,
落到地面发出轻响,
几点烛泪滴落衣裳。
一切都已经消失,
风雪的夜是一片白。
桌上燃起了蜡烛一台。
灯火在风中摇荡,
诱惑的天使在飞翔,
展开那两只爱的翅膀。
整个二月是这样,
天地之间是一片白,
桌上燃起了蜡烛一台。
分离
他从门槛上向里张望,
认不出这就是家。
她的离去就像是逃亡,
把凌乱痕迹留下。
这儿一切都是乱糟糟,
看不出怎样才好,
因为两眼布满了泪痕,
只感觉头脑昏沉。
圣诞夜的星(奇*书*网.整*理*提*供)
那是个冬天。
风来自草原。
山坡上的一个洞,
里面的婴儿受冻。
健牛用呼吸
暖他的身体,
一些家畜也在洞里,
马槽上散出温暖的气息。
牧羊人抖动皮衣,
甩掉草屑和谷粒,
睡眼望着夜半的远方,
背靠着峭壁。
那是一片旷野,
白雪覆盖了村舍和篱墙,
墓碑歪斜地立在雪中,
头上是满天繁星。
仿佛就在近旁,
打更人的窗台上,
一盏小小的灯碗,
通伯利恒的路闪出星光。
这星燃出的火,
仿佛烧起了草垛,
又像是起火的谷仓,
但远离上帝的天堂。
这星向上腾飞,
带着炽热的谷草灰,
整个的宇宙天庭,
都被这新星惊动。
越来越旺盛的火,
似乎为了什么在减弱,
随着天意的安排,
三颗小星匆匆赶来。
配了挽具的驴和驼队,
就在后面跟随,
它们戴了足够的贡献,
迈着碎步走下山。
这奇迹般的一切,
未来都要变换地出现:
包括几代人的思想和希望,
还有将来的博物馆和画廊,
相逢
大雪封了路,
埋住了幢幢房屋。
我要去暖暖两只脚,
你刚巧就倚在门后。
不曾戴着帽,
也没有穿上套靴,
为了冷却。心的激动,
你口含了冰凉的雪。
树木和篱栅,
隐没在远方雾中。
大雪纷飞凛冽的天,
只有你站在墙角边。
雪融在发辫,
湿透了领口农边,
晶莹的露珠一点点,
在你头上一闪一闪。
一绝淡黄发,
在你的额边斜挂,
发辫衬着你的面颊,
全身都裹在大衣下。
雪湿了睫毛,
眼里是悲伤情调,
整体的你如此匀称,
仿佛一块碧玉雕成。
像是一块铁,
也是炼好的合金,
命运让你握在手中,
在我心上划一刻痕。
深深的刻痕,
永远印上你全身,
因此一切都无所谓,
尽管人世残酷无情。
同样的原因,
这个雪夜加倍长,
我不能划一条界限,
割断在你和我之间。
你我何处来,
有谁能说个明白?
尽管留有闲言碎语,
那时我们已不存在。
圣诞夜的星
那是个冬天。
风来自草原。
山坡上的一个洞,
里面的婴儿受冻。
健牛用呼吸
暖他的身体,
一些家畜也在洞里,
马槽上散出温暖的气息。
牧羊人抖动皮衣,
甩掉草屑和谷粒,
睡眼望着夜半的远方,
背靠着峭壁。
那是一片旷野,
白雪覆盖了村舍和篱墙,
墓碑歪斜地立在雪中,
头上是满天繁星。
仿佛就在近旁,
打更人的窗台上,
一盏小小的灯碗,
通伯利恒的路闪出星光。
这星燃出的火,
仿佛烧起了草垛,
又像是起火的谷仓,
但远离上帝的天堂。
这星向上腾飞,
带着炽热的谷草灰,
整个的宇宙天庭,
都被这新星惊动。
越来越旺盛的火,
似乎为了什么在减弱,
随着天意的安排,
三颗小星匆匆赶来。
配了挽具的驴和驼队,
就在后面跟随,
它们戴了足够的贡献,
迈着碎步走下山。
这奇迹般的一切,
未来都要变换地出现:
包括几代人的思想和希望,
还有将来的博物馆和画廊,
诱人的巫术和美女的轻狂,
世上的圣诞树和孩子们的梦想。
跳动的烛火连成一线,
法衣的彩绣烟熔生辉—…·
草原的风狂暴肆虐……
苹果树和金光菊风中摇曳。
赤杨林遮住了一角池塘,
从这里可以看到另一角,
但要越过树顶和白嘴鸦巢。
驴子和驼队沿着池塘前进,
一旁跟随着牧人。
“来吧,一同去向神迹祈祷。”
牧人说着掀开御寒的皮袄。
雪地上疾走发出了热,
赤裸的双脚匆匆踏过,
足迹指向一座小屋,
牧羊大轻轻叫个不住,
似乎在担心迷途。
这一夜冷得出奇,
一个人肩上的落雪成堆,
他总是悄悄地混进驼队。
牧羊犬警觉地把脚步放慢,
等待着主人和可能的灾难。
同是这一条路径,
几名天使也在行进,
他们的身影虽然隐去,
雪地上依然留下足迹。
人群吵嚷着站在巨石前,
曙光照出了红松的树干。
“你们是些什么人?”马利亚在发问。
“我们是牧羊人,是上天指派,
送来对你和他的赞美,是目的所在。”
一都进去不可能,请在外面稍待。”
黎明前灰黑的昏暗当中,
赶牲口的和牧羊的聚集着在骂。
步行人和骑手对骂着开起玩笑,
驴子和驼队在饮水槽前嘶叫。
提慢的天色开始放明,
空中消失了最后的星。
术士受马利亚的召请,
走进神奇的岩洞。
他安睡在橡木的马槽,
光辉的全身像月光普照。
驴子和健牛的嘴唇,
代替了温暖的银褓。
阴影里站立的畜群,
似乎耳语着分辨人的声音。
马槽左边站定的一个人,
伸手把术士报到一旁,
他转身回首张望:
天边那颗圣诞的星,
像临门的佳宾把圣婴照亮。
黎明
是你主宰了我的命运。
后来爆发了战争,
一切的一切都烧净,
得不到你丝毫音讯。
又一次听到你的声音,
多年后使我震惊。
整夜读着你的遗训,
似乎从昏厥中苏醒。
我非常想要走进人群,
和他们迎接黎明。
我愿把一切都奉献,
把大家都拥在膝前。
我沿着阶梯飞快地跑,
像初次得到逍遥,
奔向那雪盖的街头,
踏上那结冰的大道。
到处飘起清早的炊烟,
饭后都赶向车站。
城市完全变了模样,
只不过几分钟时间。
鹅毛一样的浓密雪片,
像帷幕挂在门前。
为了抓紧分秒时间,
大家不曾从容进餐。
我几乎为所有人担忧,
仿佛他们的骨肉。
我愿像雪一样融化,
像这清晨紧锁眉头。
和我同在的无名无姓,
不论是妇老儿童。
他们都已把我战胜,
我的胜利就在其中。
神迹
他走的是去耶路撒冷的路,
。心中充满预感的痛苦。
峭壁上的树丛已经烧光,
火后的烟雾凝聚在茅屋上,
无声的苇丛呼吸着炽热的空气,
死海泛不起一丝涟海。
胜过海水的苦涩他已饱尝,
彩云伴着他在这土路上奔忙,
去耶路撒冷城寻一家栈房,
门徒在那里期待着探望。
他深深沉入自己的思索,
无力地把长满苦艾的田野走过。
仁立在寂静之中的只他一人,
这一带到处昏昏沉沉。
干旱和沙漠已混杂在一起,
还有那泉水溪流和渐锡。
不远处有一株挺拔的树棵,
那是只有枝和叶的无花果。
他问树说:“你生来对人何益?
光秃的枝干有什么乐趣?”
“我又机又渴,你却无花无果,
和你相遇令人无可奈何。
啊,你无才无学真晦气!
让你一生永远如此站立。”
这树因受责而周身颤抖,
又像是通过了一道电流,
顷刻间化为乌有。“
你或许会找到闲暇时光,
深入自然规律的殿堂,
读懂这枝干茎叶的文章。
然而神迹终归是神迹,
神迹也就是上帝。
每逢惊慌失措或遇到危机,
他会来得出其不意。
土地
春天似乎杂乱无章,
匆匆闯进莫斯科的住房。
橱后飞出的虫蛾,
爱停留的是件件夏装,
快把裘农收进木箱。
阁楼的木板,
一排排盆栽的紫罗兰,
人们的呼吸更加顺畅,
屋子里飘散着泥土香。
泥泞的街巷和源脱的窗,
短暂的白夜和晚霞的光,
在莫斯科的河边,
这是不能错过的景象。
发生在户外的音响,
也回响在走廊,
那是四月的雨滴,
送来点点偶然的消息。
四月的故事是一条长河,
把人间的痛苦诉说。
篱栅凝住了霞光,
时间在这里倘佯。
无论空旷的田野,
或是舒适的厅堂,
到处是无数的灯光,
空气也变得异样。
在那街道和工场,
泥泞的路和檐下窗旁,
稀疏的柳枝把嫩芽催放。
远方的雾中谁在哭诉,
苦涩的气息来自腐熟的土?
须知这就是我的使命,
为了这隔阂不生出寂寞,
为了这自由的土地不唱出悲歌。
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早春的朋友和我相聚。
我们的相会是为了分手,
我们的欢宴是为了留言,
让那苦难的暗流,
温暖生活的冷酷。
受难之日
那是最后的七天,
他来到耶路撒冷,
身后有手举橄榄枝的人群,
迎面一片祈祷的呼声。
严酷的日子一天胜似一天,
慈爱已经脱离心间,
到处是横眉怒眼,
历史翻到了最后一篇。
铅灰色的天,
在这城的上空高悬,
法利赛人在寻找罪证,
狡猾的犹拉在他们面前。
邪恶的力拥进神殿,
把他交付露贼审判,
先前的歌颂和礼赞,
变成了诅语咒言。
外乡的人聚成了群,
窥望着拥在殿门,
大家都等待着结局,
推操着前拥后挤。
悄悄的耳语在流传,
都是四面八方的谣言。
唤起了儿时的记忆,
那是逃亡去到埃及。
有人说起了那片土坡,
还有悬崖边的沙漠,
撒旦在那里施了诱惑,
应许给他世上的万国。
也提到了道南的喜宴,
神迹曾显现在席间,
他履海如平地,
从容登上了小船。
穷苦的人聚了一群,
捧着蜡烛来到坟莹,
奇景吓灭了烛火,
复活的他正在起身……
二十三
忏悔的女人
(之一)
死神入夜就要光临,
这是我一生的报应。
荒唐放荡的回忆,
会啮咬我的心灵。
被玩弄于男人的股掌,
我曾愚蠢而疯狂,
欢乐在繁华的街上。
坟墓的寂静到来之前,
只有不多的时间。
当我走近生命的边缘,
愿剖开肺腑心肝,
呈献在你面前。
啊,我的导师和救主,
多么渴望那片乐土。
受我的引诱而来的人,
像是被罗网缠身,
永远等不到我的音讯。
假如在众人眼中,
苦痛使我与你同在,
宛如幼芽与母本不可分开,
那么罪恶、毁灭与地狱之火,
又会意味着什么?
我主耶稣,
你一旦双膝跪倒,
我会把木十字架拥抱,
若是将你埋葬,
我将无知无觉倒在你身旁。
忏悔的女人
(之二)
节日前都在清扫,
我离开这嘈杂与喧闹,
用一桶尘世的水,
洗净你的双脚。
我找不到床下的软靴,
只因两眼噙满了泪水,
还有那散开的发卷,
这在我眼前。
主的双脚落在我裙边,
挂上我的项链,
沾满泪痕一片,
垂发掩住泪眼。
我看到了未来清晰图景,
恰如你所规定。
我已有预言的才能,
学会了女巫的本领。
教堂的帷幕明天就要落下,
我们都会被抛到一边,
大地要在脚下震颤,
也许为了我的可怜。
送葬的人重整队形,
骑在马上的各奔回程。
仿佛起了一股龙卷风,
十字的木架要挣向天空。
爿、倒在你受难的十字架下,
我无言地紧咬双唇。
你双手拥抱了众人,
如今在十字架两端平伸。
客西马尼的林园
远方闪烁的群星,
无意照亮蜿蜒的路程。
小路盘旋在橄榄山,
脚下水流急湍。
芳草地中断在半途,
后面开始的是银河路。
亮灰色的橄榄果,
要拼命乘风举步。
尽头就是那沃土的林园,
他吩咐门徒留在墙边:
“我的心万分悲痛,
你们要和我一同警醒。”
无所不能地显现神迹,
他已从容地放弃,
如同拒绝了高利借贷。
如今已经和我们一样,
无需任何赎买。
遥远的夜,
已是一片空幻,
茫茫的虚无缥缈间,
只有这一处可住的林国。
眼望这昏暗的虚空,
既无始也无终,
他极力祈求天父,
把这苦林免除。
祈祷减轻了倦怠,
他又一次来到园外。
但门徒已被困乏战胜,
纷纷倒在路边草丛。
他把众人唤醒:
“天父让你们与我同在,
却睡在这里一动不动。
太子的时刻已到,
他已被卖在罪人手中。”
话音刚刚落下,
出现了流浪的奴仆一群,
他们手持刀剑棍棒,
前面的犹大是带路人,
准备好出卖的一吻。
彼得拔剑和暴徒对抗,
一人的耳朵被砍落地上。
他的声音响在众人耳旁:
“收起你的剑,
刀枪解决不了争端。
“难道不能请求我的父,
派来无数的天兵相助?
仇敌那时就会四散奔逃,
不会损害我丝毫。
“生命的诗篇己读到终了,
这是一切财富的珍宝。
它所写的都要当真,
一切都将实现,阿门。
“请看,眼见的这些
都应验了箴言,
即刻就会实现。
为了这警喻的可怖,
我愿担着苦痛走向棺木。
“我虽死去,
但三日之后就要复活。
仿佛那水流急湍,
也像是络绎的商队不断,
世世代代将走出黑暗,
承受我的审判。”
(张秉街译)
附录
帕斯捷尔纳克和他的红颜知己
蓝英年
去年秋天我应邀到俄罗斯远东大学任教。五年前我曾在这所大学任教过两年。那时苏联开始解体,政治风云变幻莫测,我被各加盟共和国层出不穷的政治事件弄得眼花镜乱,整天看报看电视,两年内竟未读过一部文学作品,回想起来觉得白白浪费了许多时光。这次决意不看报,不看电视,教学之余只读文学作品。一天下课回宿舍,路上碰见五年前结识的一位俄国朋友。他大概觉得我对俄罗斯形势的兴趣不减当年,一见面便把手里的仍紧急报》塞给我,让我快回宿舍看。午休时候我随便翻了一下,是九月十五日的报纸,刚到的,都是竞选国家杜马的消息,刚想放下,一条消息映入眼帘:奥莉加·伊文斯卡妞九月八日在莫斯科逝世,享年八十四岁。我一下子兴奋起来,一口气读完这篇报道。伊文斯卡妞是帕斯捷尔纳克晚年的知音,创作的缓斯。十几年前在北京翻译《日瓦戈医生》的情景立即浮现在眼前。记得译第十四章《重返瓦雷金诺》时曾激动得几次搁笔,无法译下去。暴风雪袭击旷野中久无人住的住宅,四周渺无人迹,只有四只狼对着窗内的灯光嚎叫。栖身在屋内的日瓦戈医生和拉拉陷入绝境,等待着他们的不是逃脱便是死亡。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两颗相爱的心互相温暖、支撑。拉拉的原型便是伊文斯卡妞,日瓦戈同拉拉的爱情便是诗意化的帕斯捷尔纳克词伊文斯卡歧的爱情。
帕斯捷尔纳克是苏联著名的诗人、小说家,出身于艺术气氛浓厚的家庭,从小受到家庭的熏染,对欧洲文学艺术造诣很深,精通英、德、法三国语言。他性格孤僻,落落寡合,同十月革命后从工农兵当中涌现出来的作家格格不入。由后者组成的文学团体拉普也把他视为异己,即所谓的同路人。但不知为何他受到布尔什维克领袖布哈林的青睐,在苏联作家第一次代表大会上被树为诗人的榜样。但这并未改变作协领导人对他的态度,因为他们不是前拉普成员便是他们的支持者。自一九三五年起,斯大林用死了五年的马雅可夫斯基代替帕斯捷尔纳克。一九三八年布哈林被处决后,帕斯捷尔纳克在作家圈子里便完全孤立。无产阶级作家不屑同他交往,他对他们也敬而远之。与他同属异己的作家也不敢同他交往。例如,同他教养相似的阿赫玛托娃因丈夫和儿子被捕自身难保,怎敢再连累他。在家庭中,帕斯捷尔纳克同样孤独。第二个妻子奈豪斯虽决然离开前夫义无反顾地把身心献给他,但文化修养的差异不能同他在精神上产生共鸣、帕斯捷尔纳克的心灵渐渐干涸,亟待友人理解的甘露。不久二战爆发,他同全体苏联人民一样投身反法西斯战争,同绥拉菲莫维奇一起上前线,并获得一枚奖章,暂时忘却了内心的孤寂。战争胜利后他渴望新鲜空气吹进苏联,曾令人民胆战心惊的清洗、镇压不再重演。一九四六年,他乘着这股清新的风开始写《日瓦戈医生》。就在这一年,他在西蒙诺夫主编的文学杂志《新世界》编辑部里结识了伊文斯卡如。伊文斯卡妞是编辑还是西蒙诺夫的秘书,说法不一。帕斯捷尔纳克一直是伊文斯卡妞热爱的诗人、崇拜的偶像。她亲眼见到他激动不已。帕斯捷尔纳克也被伊文斯卡妞超尘拔俗的美貌所震撼。两人目光一接触便激起心灵的火花。帕斯捷尔纳克几天后便把自己所有的诗集签名赠给伊文斯卡妞,并请她到世界著名钢琴家尤金娜家听他朗读《日瓦戈医生》的前三章。伊文斯卡妞觉得,第二章《来自另一个圈子的姑娘》中的拉拉的气质同自己非常相似。后来,帕斯捷尔纳克便以她为原型塑造拉拉,把伊文斯卡妞的经历也写入这个形象。伊文斯卡妞第一个丈夫是在大清洗中被迫自杀的,第二个丈夫病故,她同女儿伊琳娜相依为命。拉拉的丈夫也是被迫自杀的,她也同女儿卡佳厮守在一起。帕斯捷尔纳克同伊文斯卡妞在《新世界》编辑部的邂逅,改变了他们两人的命运,使伊文斯卡妞历尽磨难,把帕斯捷尔纳克过早地送入坟墓。一九四六年伊文斯卡妞三十四岁,帕斯捷尔纳克五十六岁,但年龄的差异并未阻碍他们相爱。一年后,帕斯捷尔纳克对伊文斯卡妞说:“我对您提出个简单的请求,我要同您以‘你’相称,因为再以‘您’相称已经虚伪了。普希金没有凯恩。心灵不充实,叶赛宁没有邓肯写不出天才诗句,帕斯捷尔纳克没有伊文斯卡妞便不是帕斯捷尔纳克、”他们相爱了。
帕斯捷尔纳克在西方的影响超过苏联国内许多走红的作家。这些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大师多次荣获斯大林奖金,他的作品选入中学文学课本,他们的名字几乎家喻户晓,可国外却没人听说过他们、但欧洲文化界都知道苏联有个帕斯捷尔纳克。自一九四五年至一九五七年.他十次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这必然招致作协领导人的嫉妒。他们想出种种压制帕斯捷尔纳克的办法,不发表他的作品,迫使他向他什1靠拢、低头。帕斯捷尔纳克并未屈服,见诗作无处发表,便译书维持生计。他所翻译的《哈姆雷特》和《浮士德》受到国内外一致好评,威望反而增高。为制服帕斯捷尔纳克,一九四七年,苏联莎士比亚研究者斯米尔诺夫对他的译文横加挑剔,致使已经排版的两卷译文无法出版。同年三月,作协书记苏尔科夫在《文化与生活》杂志上发表《论帕斯捷尔纳克的诗》一文,指责帕斯捷尔纳克视野狭窄,内。心空虚,孤芳自赏,未能反映国民经济恢复时期的主旋律。然而,帕斯捷尔纳克依然我行我素,不买作协的账,除继续译书外、潜心写小说《日瓦戈医生》,并把写好的章节读给邻居楚科夫斯基、伊万诺夫和伊文斯卡妞听。有时,他还在伊文斯卡姚家给她的朋友们朗读。作协为了教训帕斯捷尔纳克,阻止他写《日瓦戈医生》,想出一个狠毒的办法,一九四九年十月九日逮捕了伊文斯卡妞,罪名是她伙同《星火画报》副主编奥西波夫伪造委托书。帕斯捷尔纳克明白伊文斯卡妞与此事无关,逮捕她的目的是为了恫吓自己,迫使他放弃《日瓦戈医生》的创作。他无力拯救自己。心爱的人,除悲愤和思念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小说写作中。他被传唤到警察局,民警把从伊文斯卡妞家中抄出的他的诗集退还给他。帕斯捷尔纳克拒绝领取,声明诗集是赠给伊文斯卡妞的,已不属于他,应归还原主。帕斯捷尔纳克的倔强态度使监狱里的伊文斯卡妞受罪更大。审讯员对她连轴审讯,让耀眼的灯通宵对着她眼睛,不让她睡觉,一直折磨她三天三夜,逼她交待“犹太佬”的反苏言行。帕斯捷尔纳克是犹太人,审讯员都管他叫“犹太佬”。为了压下她的“气焰”,审讯员把她关进太平间,暗示帕斯捷尔纳克已死,她还顶什么?伊文斯卡妞一人在几十具蒙白布的尸体之间并不害怕,—一揭开白布,发现没有自己的爱人,反而增加了对抗的勇气。这时,审讯员发现她怀有身孕,不再审讯她,把她送入波季马劳改营。她同其他女劳改犯用铁镐刨地时流产了,这是她和帕斯捷尔纳克的孩子。伊文斯卡妞在劳改营里关了五年,一九一五三年才被释放。伊文斯卡妞在劳改营期间,帕斯捷尔纳克无法同她联系,每次忆起他们在一起的情景便痛不欲生,写了不少思念她、赞美她的诗:
我们常无言对坐到夜深,
你理头女红我手捧书本,
直到天明我竟未发觉,
记不清河时才停止接吻。
当生活陷入烦恼与痛苦,
你为我阻拦了绝望之路,
你的美就在于勇气十足,
就是它把你我牢牢系住。
伊文斯卡妞释放后,帕斯捷尔纳克急于见她又怕见她,五年的折磨不知会把人变成什么样。帕斯捷尔纳克见到伊文斯卡妞后惊喜万分,劳改非但未摧毁她的精神,也未改变她的容颜,依然楚楚动人。他们的关系更加密切,伊文斯卡还不仅是帕斯捷尔纳克温柔的情人,还是他事业的坚决支持者。拉拉的形象可以说是他们共同创造的,伊文斯卡妞的亲身经历丰富了拉拉的形象。形象原型参与塑造形象在文学史上也属罕见。从此,帕斯捷尔纳克的一切出版事宜皆由伊文斯卡妞承担。这是帕斯捷尔纳克的妻子奈豪斯无法胜任的。帕斯捷尔纳克对这两个女人的态度同日瓦戈医生对妻子东尼妞和拉拉的态度一样,对妻子深感内疚,下不了决心同她离异,因此也无法同伊文斯卡妞正式结合。
一八五六年,帕斯捷尔纳克写完《日瓦戈医生》,把稿子同时交给《新世界》杂志和文学出版社。《新世界》编辑部否定了小说,把稿子退还给作者,|Qī-shu-ωang|还附了一封由西蒙诺夫、费定等人签名的信,严厉谴责小说的反苏和反人民的倾向。接着,文学出版社也拒绝出版小说。一九五七年,意大利出版商费尔特里内利通过伊文斯卡如读到手稿,欣赏备至,把手稿带回意大利,准备出版意文译本。他同帕斯捷尔纳克洽商时,帕斯捷尔纳克提出必须先在国内出版才能在国外出版。伊文斯卡妞又去找文学出版社商议,恳求他们出版,并提出他们可以随意删去他们无法接受的词句以至章节,哪怕出个节本也行,但遭拒绝。这时,被称为“灰色主教”的苏斯洛夫出面了,要求帕斯捷尔纳克以修改手稿为名向赛尔特里内利索回原稿。帕斯捷尔纳克照苏斯洛夫的指示做了,但费尔特里内利拒绝退稿。苏斯洛夫亲自飞往罗马,请求意共总书记陶里亚蒂出面干预,因为费尔特里内利是意共党员。没料到赛尔特里内利抢先一步退党,并在一九五七年底出版了《日瓦戈医生》的意文译本,接着欧洲又出版了英、德、法等各种语言的译本,《日瓦戈医生》成为一九五八年西方最畅销的书。苏联领导人发怒了。大概不完全由于小说内容,因为他们当中谁也没读过这本书,而是由于苏斯洛夫亲自出马仍未能阻止小说出版丢了面子。就其暴露苏联现实的程度而言,《日瓦戈医生》不如一九五六年在国内出版的杜金采夫的小说《不只是为了面包》。为何容忍杜金采夫却不容忍帕斯捷尔纳克?读过手稿的西蒙诺夫、赛定等人愤怒是因为他们无法理解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以外的作品,当然还夹杂着嫉妒等感情因素。至于广大群众则因为领导人愤怒而愤怒,这已成为他们根深蒂固的习惯了。党一直是这样教育他们的,他们相信领导人的每句话。总之,帕斯捷尔纳克成为众矢之的。报刊连篇累股发表抨击《日瓦戈医生》的文章,可是没一位文章作者读过这本小说。许多作家本来就同他关系疏远,现在躲避惟恐不及,只有几位老作家见面同他打招呼。他大部分时间都同伊文斯卡妞在一起。她对帕斯捷尔纳克忠贞不二,预言小说迟早会被苏联人民接受,劝他原谅现在反对他的人,并挺身而出,把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伊文斯卡妞被苏斯洛夫召到苏共中央,苏斯洛夫对她厉声申斥,并追问帕斯捷尔纳克同意大利出版商费尔特里内利的关系。伊文斯卡妞一口咬定手稿是她转交的,同帕斯捷尔纳克无关,帕斯捷尔纳克得知后坚持先在国内出版。苏斯洛夫召见伊文斯卡妞后,对帕斯捷尔纳克的批判进入新阶段,一些天真的学生还到帕斯捷尔纳克住所前骚扰,使他终日不得安生。伊文斯卡妞找到同上层关系密切的赛定,向他郑重声明,如果继续骚扰帕斯捷尔纳克,她和帕斯捷尔纳克便双双自杀。她的威胁果真发生作用,一九五八年十月以前帕斯捷尔纳克得到了短暂的安宁。一九五八年十月二十三日,瑞典文学院宣布将一九五八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帕斯捷尔纳克,以表彰他在“当代抒情诗和伟大的俄罗斯叙事文学传统领域所取得的重大成就”。帕斯捷尔纳克也向瑞典文学院发电报表示感谢:“无比感激、激动、光荣、惶恐、羞愧。”当晚,楚科夫斯基和伊万诺夫两家邻居到帕斯捷尔纳克家向他祝贺。次日清晨,第三个邻居费定来到帕斯捷尔纳克家,不理睬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奈豪斯,径直上楼走进帕斯捷尔纳克书房,逼他公开声明拒绝诺贝尔文学奖,不然作协将开除他会籍,并让帕斯捷尔纳克到他家走一趟,苏共中央文艺处处长波利卡尔波夫正在那里等候他。帕斯捷尔纳克拒绝发表声明,也不肯同他去见波利卡尔波夫。费定急忙回去向波利卡尔波夫汇报。奈豪斯见费定匆忙离去,脸色阴沉,连忙上楼看丈夫,只见帕斯捷尔纳克晕倒在地板上。对帕斯捷尔纳克的压力越来越大,但他始终未屈服。他在致作协主席团的信中写道:
“任何力量也无法使我拒绝入家给予我——一个生活在俄罗斯’的当代作家,即苏联作家——的荣誉。但诺贝尔文学奖金我准备转赠给保卫和平委员会。
“我知道在社会舆论压力下必定会提出开除我会籍的问题。我并未期待你们会公正对待我。你们可以枪毙我,将我流放,你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预先宽恕你们。但你们用不着过于匆忙。这不会给你们带来幸福,也不会增添光彩。你们记住,几年后你们将不得不为我平反昭雪。在你们的实践中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辞而过了几小时,帕斯捷尔纳克同伊文斯卡奶通过电话后,立即到邮电局给瑞典文学院拍了一份电报:“鉴于我所从属的社会对这种荣誉所作的解释,我必须拒绝这份决定授予我的、我本不配获得的奖金。希勿因我自愿拒绝而不快。”与此同时,他也给党中央发了份电报:“恢复伊文斯卡妞的工作,我已拒绝奖金。”
帕斯捷尔纳克为了悍卫荣誉不畏惧死亡和流放,但荣誉在爱情面前却黯然失色。为使伊文斯卡妞免遭迫害,帕斯捷尔纳克一切都在所不惜。
然而一切都晚了,听命于领导的群众在当时团中央第一书记谢米恰特内的煽动下,在帕斯捷尔纳克住宅前示威,用石块打碎门窗玻璃,呼喊把帕斯捷尔纳克驱逐出境的口号。如果不是印度总理尼赫鲁直接给赫鲁晓夫打电话,声称他本人准备担任保卫帕斯捷尔纳克委员会主席的话,帕斯捷尔纳克很可能被驱逐出境。在一连串猛烈的打击下,帕斯捷尔纳克身心交瘁,一做不振。他孤独地住在作家村,心脏病不时发作,很难出门。奈豪斯不准伊文斯卡妞进他们家门,他们两人极少见面,甚至无法互通消息。一九六O年五月三十日,帕斯捷尔纳克涛然逝世。官方当然不会举行任何追悼仪式,报上只发了一条消息:“文学基金会会员帕斯捷尔纳克逝世。”连他是诗人、作家都不承认了。但他的诗歌爱好者们在作家村贴出讣告,民警揭掉后又重新贴上。帕斯捷尔纳克下葬的那天,成千上万的人到他的住宅同他告别。奈豪斯不准伊文斯卡妞同他告别,伊文斯卡妞在门前站了一夜,最后只能在人群后面远远望着徐徐向前移动的灵枢。此时她五内俱焚,晕倒在地。但她万万没料到等待着她的是更大的磨难。帕斯捷尔纳克逝世后,伊文斯卡妞同二十岁的女儿伊琳娜同时被捕,罪名是向国外传递手稿并领取巨额稿酬。伊文斯卡妞除了在莫斯科给意大利出版商看过《日瓦戈医生》手稿外,从未向国外传递过任何手稿,至于稿酬则更是一戈比也未领取过。当局把对帕斯捷尔纳克的气都撒在伊文斯卡妞身上,她被判处四年徒刑,伊琳娜两年。赫鲁晓夫下台后,伊文斯卡妞才被释放。她同帕斯捷尔纳克相爱了十三载,共同经历了人生旅途的惊风骇浪。她把这一切都写入了回忆利时间的俘虏》中。书名取自帕斯捷尔纳克一九五六年所写的抒情诗《夜》的最后一节:
别睡,别睡,艺术家,
不要被梦魂缠住,
你是永恒的人质,
你是时间的俘虏。
帕斯捷尔纳克小传
蓝英年
帕斯捷尔纳克一八九o年二月十日生于莫斯科。父亲列昂尼德·奥西波维奇是莫斯科美术,雕塑、建筑学院教授,著名画家,曾为托尔斯泰作品画过插图。母亲是著名钢琴家,鲁宾斯坦的学生。与父母过从甚密的奥地利诗人里尔克启发了他对诗歌的爱好,是他一生喜爱的诗人。童年时代他受到邻居、俄国著名作曲家斯克里亚宾的影响,立志当音乐家,在音乐学院教授指导下学习音乐理论和作曲。一九O九年。他入莫斯科大学法律系,后转入历史哲学系,一九一二年夏赴德国马尔堡大学,在科恩教授指导下攻读德国哲学,研究新康德主义学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回国,因健康原因未服兵役,在乌拉尔一家工厂当办事员。十月革命后他从乌拉尔返回莫斯科,任教育人民部图书信职员。一九一三年,他开始同未来派诗人交往,在他们发行的杂志《抒情诗刊》上发表诗作,并结识了勒布洛夫和马雅可夫斯基。他以后的创作受到未来派时的影响。一九一四年,第一部诗集《云雾中的双子星座炯世,一九一六年,他出版第二部诗集《在街垒之上》,步入诗坛。在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三二年的十年中,出版了诗集《生活啊,我的姐妹》(1922)、《主题和变调})(1923)、叙事诗《施密特中尉》(1926)、一九o五年》(1927),还发表了中短篇小说《柳威尔斯的童年》(1922)、《空中路》(1924)、自传体散文《安全证书》(1931)。
二十年代后期,帕斯捷尔纳克受到拉普攻击,很难发表作品,转而翻译外国文学作品。他翻译了许多西欧古典文学名著,如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罗密欧与朱丽叶》、《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麦克白》、《奥赛罗人《亨利四世》、《李尔王卜歌德的《浮士德》,席勒的《玛丽亚·斯图亚特》等。
一九三四年在苏联第一次作家代表大会上,布哈林树帕斯捷尔纳克为诗人的样板,以他取代马雅可夫斯基和别德内。但帕斯捷尔纳克并非时代弄潮儿那类作家,无法适应时代的需要,一年后又被逝世的马难可夫斯基所取代。
一九五八年,他因小说《日瓦戈医生》受到严厉谴责,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一九六0年五月三十日,他在莫斯科郊外彼列杰尔金诺寓所中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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