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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铁笔判洪流》》

舒旧情何怨世态 大势趋百般辗转

春气寒,冬未退尽几觉摧。桃李运,争奈花早开。红白花落满地粹,有何怨?洪流随去有漂泊,不信风雨能皆永无情。风云沧桑情可贵,思旧怀念心怎忍?方知丈夫亦流泪。菊傲霜天难长久,白絮乱飞总不敌。冷香梅未醉,步步有相迫。,何花能四季。

且说黄汉游,接信后,心头紧张,立即回房,将信展开,全文曰:

亲爱的汉游兄,如见:

冤家自古路窄,今日又相逢了。你落泊江湖,转战东南,虽蒙难而又复喜,得佳配而新成家室,可喜可贺。是我真心祝愿,并非妒言也。几欲相见倾诉内心,未得应允,不敢擅便。你女儿露花,逐长而业已知人我,思念父亲心切,当应让她相会。况目下我虽名份有夫,争奈自已出身,终受遗弃,无法代养后代。苦情满腹,信中难尽诉,望即来信赐教,以求定夺。并附诗一首,愿表衷情。

人生几历沧桑泪,自知之明诉何方。

不怨出生门庭错,何恨身穿非凤凰。

1966年十一月7日

廖春英

黄汉游把信看了又看,叹气垂泪,默默无言,叶秀芳见状问道:“何事苦闷,怎么神气皆无,脸色低沉,说出来,共同商量何妨。”

黄汉游把信交给叶秀芳看,叶秀芳连看二遍,慎重说:“这事本该与我讲明,我并非妒忌你的孩子也这么大了,就叫她们母子来相见何防,只是今天,爱情上只可独一,然并不是连正常行往也不可,算你太薄情了。”

黄汉游心中喜道:“我也早想把女儿接来,只怕使你不快乐,造成误会,既你看破这是世上无法摆脱的义务养育,我可放下心上石头。”

“可速速去信,不用迟疑。”叶秀芳满意说。

二个人商量既定,黄汉游立即下书:

春英贤妹,如见:

来信收意悉,阅后情思百转,痛苦之至。因未知你家近况,消息不通,不敢乱写,以免你夫见之有疑。若方便,请你亲自带露花前来。我夫妻欢迎你,并无异心。即付人民币一百元,聊充路费之资,请查收,余容面叙,致

礼!

公元1966年十一月十日

黄汉游

“你怎么不题诗回她,诗无假意,也请回一首,我看你是否真正薄情郎。”叶秀芳笑着说。

黄汉游似有尴尬状,也笑道:“无才少学,题诗不成,并非假情,请你代题一首行吗!”

“我可以题一首,但要你先题,或各作一首,先不互看,诗成后,才调看。”叶秀芳说。

“也好,看看你的心意如何!”黄汉游赞同道。

此时各持一纸,分头去题,不一时叶秀芳已写好,复着纸不言,口中微笑,心情愉快。

黄汉游慢了些写成,把纸交给叶秀芳,互换观看。叶秀芳看他的写道:

高情不失前时意,沧桑变化非我心。

若有相怜莫厌世,天涯远处亦知音。

黄汉游看叶秀芳的诗:

隔开莫恨世不公,沧桑变化本无穷。

相敬何嫌曾不识,原无相争爱意同。

“你的诗很好,说到自然变化乃规律,又讲你欢迎她的心,还讲到,你和她一样爱我,全无推争互害,只奈条件有所取裁,并非互相排斥,破坏别人婚姻想法,真是写得不差呀!”黄汉游方释疑团高兴的道,“这样使我幸福之至,不生另外枝节。”

“你的写得也好,既有安慰她的心,并无再占她之意,论理清楚,亦可算佳作。”叶秀芳心情愉快说,“但要你口对心才好。”

“你说诗无假意,乃心血结晶,我们二个人并非诗人,况且无应报社指定所写,皆出自心载不算佳句,可算真心实意作品何疑?”黄汉游说。

廖春英接到信后,乘车乘船,前来广州,按照时间,叶秀芳前去接到。黄汉游高兴的抱着心爱的女儿露花,从车站和她们一同回来。

露花紧紧抱着爸爸颈项,高兴说“爸爸,爸爸。”她们看到这心爱的孩子,几历沧桑,各自拭泪默言,感慨万分,无可形容。

且说廖春英到了黄汉游家中,与叶秀芳相处很好,并无疏远之心,使廖春英很敬佩她。

叶秀芳把她们安排好了,坐下喝茶,又问她道:“春英,这次你来,你丈夫会有意见吗?”

廖春英听了此话,心酸一阵,但又忍了下来,坦率道:“也无可隐瞒了,我虽年纪不大,满目疮痍饱受,也不怕直言出丑的。那年自和黄汉游离婚,只希望嫁个好成份的人,也免多受沧桑风尘之苦,心中只愿嫁农村丈夫,也好学着那男耕女织,之类的生活。不想人生道路到底不平坦。这年又逢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农村又在接收疏散对象,对成份的味道又有发作。我嫁那个爱人叫李火,原来他也老实为人。正因为如此,他被选上大队当干部。只是有了我这个关系,不能顺利批准入党,使他对我有了感冒,我为他生了二个男孩,也博得他同情,故上进心不强,得过且过。不想,我社文革委员会又要先他出来,还说要上调出去,当吃国家粮的干部,故他看到有了前途,又劝我离婚,不过还叫我留在他家,另行开伙。他的父母亲也因疼爱孙儿,念我生子有功,不愿我离开,只是我已立下决心,为了不妨碍他的前途,也成全他吧,离了婚,反正生产队我可劳动得食,孩子他父亲祖父可负担,生活会快活的。我已立意不嫁。这次带孩子见她父亲,叫物归原主,各随其便,我自变为一身轻的人。”

叶秀芳见她谈笑自然,似久经风霜之人,亦无不快之感,自放心的说:“既是一身轻的人,倒应在这里住一个时期了。且不用生疏见外,学校会有地方给你住,我表示欢迎你……。”

“你大方可敬,实在也是,本来怎么也不可能和你争丈夫,世人因离婚而互相厌恶也不必要。世上只是存在这样的情况的,相爱的人,不一定都要成为夫妇,不相爱的人,也有成了夫妻。婚姻不等于感情,只不过是一利合法伦理。反过来,相爱不会是单单爱情,也有同心同道,同志之类。朋友间相处,并无所惧。我们在这关系里原已生疏,但从人道上说,我们更非敌我,不必妒意,成与不成婚姻,并非单言喜恶而作界线。比方我并无怪汉游休我,婚姻法规定有离婚,实指夫妻感情,不指同志感情。夫妻感情是峡义的,朋友感情是广义的,所谓朋友遍天下,何况曾作夫妻之人,焉当仇敌?不存在做夫妻的条件,也应共同使子女不会流离失所才好,此是我心,别无他意。使孩子同享父母之爱,”廖春英说。

“你以为我会疑你吗!说了这么多,还是怕的意思。你虽说得对,不过二个人说可以,像这样的爱情,作家并不歌颂,所谓海枯石烂,生死与共,情不渝,心不变,方可赞颂,像你的遭遇,可属被遗弃。罪责皆出在负心男儿了。”叶秀芳笑着开朗的说,“自由谈,心情舒适。”

“我准备住几天就要回去,露花由你去抚养,不会有问题吧!”廖春英话入正题慎重道。

“怎会有问题,目前我还天生有小孩,正觉无聊,日后有了孩子,也不会偏她,也可怜这孩子,寄人养育,况你已把她从小抚养到今,功高似海,本来父母皆有义务,请放心。”叶秀芳拉露花过来,亲切的吻着她,含泪道:“叫声我吧,乖乖,叫妈妈,我疼你的。”又拍拍她背部亲着。

廖春英也含泪道:“叫妈妈,可要听话啊!”

“妈妈,妈妈,”她叫了二声后,又回来偎着廖春英,这心情也使她难受极了。

黄汉游见她们如此融洽,也高兴得热泪盈眶。晚饭开始,他们愉快聚餐。

黄汉游夫妇带她游了黄花岗陵园,红花岗陵园,荔湾公园,流花公园,他们一块相处和睦,经过四天,廖春英执意要回李火家安居。黄汉游也挽留不住,叶秀芳买了不少纪念品送她,还有羊城名牌糖果数色,给他带回不题。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断开展,‘大四清’的工作团被解散。这也是十分突然的事,《二十三条》四清条文,是中央文件下的,运动未过,运动又来。这次四清运动本来明年在县里是要大搞的,一搞就要一年以上,所谓验收合格为止。一个县一个县搞去,清理生产队干部的经济,重建阶级队伍。层云县的干部去搞别县的‘四清’,搞完了别人,自已又要被人搞的。轮换才敢斗、敢抓。所以这次突然撒回四清工作队,可叫他们暗中高兴。因为自已看到搞‘四清’可怕,对干部整顿,层层剥皮,慢火煎鱼,真是无情斗争,见而生畏。有些地方没人再愿或再敢当干部的也有。据说这次认为搞‘四清’单从经济搞,是否定阶级矛盾,须停止下来,当时人们且无足够认识,何去何从,也只听号召,安排,讲实在,也不知怎么表态。

外县的‘四清’工作队回到本县,好像一股革命潮流到了家乡,真是浩浩荡荡的力量。原来各个单位经过整队,一选再选,可叫过得硬的干部。虽说运动搞人,也难免被人搞,受人斗争,又斗争人,斗斗争争,争争斗斗,何有止步,今日斗争人也不可喜,被人斗争者也不可悲。不论火力多猛,叫做爱护干部,叫做不断革命,这也叫做斗争哲学,社会主义是要不断斗争,才可斗出来的。不过看到这回革命对象,无轮到自已,总放心些,也会减少紧张心理。

县里面看到这帮革命力量回来了,也可先扫运动障碍吧!况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又在搞,又在停,不知怎么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小将又不断点火,不断串连造反,火烧这个书记,炮打那个县长。上面文件又无十分明确说明这场革命到底怎么搞,只一时一时有补充说明,规定,法令,叫做没有新的指示,暂照旧,有新指示,另行通知。

因凡是从外县调回来的工作队,集中起来,和原来本县后备‘四清’工作队重新组合起来,编成几个团,人力不足,也可搞几个公社,每个生产队可以住上一、二个人,倒也可观,也许可安定些。

凌子山也因回县参加工作队集合开会,听重新布置任务,在街上碰见曾去搞‘四清’的钟泉同志,便招呼说:“老钟,怎么‘四清’这么快结束了?”

“谁人知道?我还是这次运动的殉葬品呢!真气死人,现在已解顾了我的工作。”钟泉说。

“怎么会开除你工作队资格?解顾职工呢!”凌子山奇怪的问,“怎么罚到工作队来了。”

“自古也是这样,每有风云变化,有人遭不幸的。想我曾读大学,因1960年粮食紧张,家中无法支援我读书,自已又有病,只好休学,一休学那大跃进办的学校又下马,除在校的多数分配工作外,我便无可分配了。以后通过我父亲退休,照顾顶替我为临时职工。每月二十六元我也不嫌少,本来职工,职工,就是要做工,不想,刚来单位不久,来了个‘四清’运动,要抽干部,把我一个临时工去充当干部用,参加了‘四清’工作队。我怎有心思去搞政治工作?我自已怎不知自已是何许人也!小小职工,指头无姓,指尾无名,实在运动多。人多怕了,能避的便避开。新职工无话可说,又说是培养对象,我怎不知干部和职工存在的鸿沟,滥竽充数,会叫我这个资方人员的子女去受培养吗?不过自已无话可说,只得去了,有什么办法?”钟泉叹口气,心中很懊农,恨不得把心事全说出来。

“我这一班人也不是这样,要用时以职代干,平时,干部可听的报告,我们也不能听,一参加工作队便可也一视同仁。回来单位,一样不可听那报告。本来我也不稀罕这干部,不过叫我不沾这边还好,老老实实做工就算了。”凌子山也很不平的说。“因为工人总是做工。”

“且到这树下坐坐,石头上较凉快,南方十月天气,白天也热死人。”钟泉拉着他去。

‘好,也谈谈你的遭遇吧,怎么又开除了,犯了什么事?“凌子山也跟他去坐了说。

“开除也不是,我无转正,叫解顾,工作队也当了,却自已全无保障生活!”钟泉说。

“农村干部,从土改当到现在,有的这回也要消他们的差,何况是你,解顾还有三个月工资吧?当社员干部后,解职便是分文没有了,还要垫款呢!”凌子山表示安慰的说。“从互助组到初级社,高级社,又到公社,今日来一个重新组织阶级队伍,没有组织上的。便自动无职了吗!”

“我也不是正式职工,解职不是一年工龄补一个月。而是领导开恩,随他补多少给你,他给我只补一个月,以前有欠款,一扣,便分文没有了。我现在连吃饭钱也无的,怎有理讲?”钟泉很凄然的说,“恐怕现在要和你讨点钱才行。”

“这个可以,先给你伍块钱吧!”凌子山拿了钱给他又说:“谈了半天,还不知你怎么被开除的,可以讲出来,也免人有复辙之险!”

“我是这样的,因为我初出来工作,不知工作队每天干什么事,怎么斗争,各有诀窍,各人自为无法去问,开会看人记笔记,自已觉得那些领导也是有经验,怕讲错话,照读文件,所以我觉得记笔记无用,因有文件发,可照本宣科。便人人听会皆做笔记,我也拿笔假状记,有时画一朵花,有时画一朵梅花,有时画些竹叶,我不会绘画的,糊里糊涂只做做样子。以后便有工作队说我画菊花,表示秋天,是百花凋谢之意,画梅花是表示我骄傲,自命清高,摆大学生资历格,看不起领导干部,绘竹是像苏东坡对现实不满,讥讽领导。我也无法辩护,他叫解顾我,合情合理,不合格者,不用之!”钟泉笑着说,“有什么办法?还准备斗争我,幸得文化大革命来了,只单解顾我而已!”

“啊!我是明白的,你也不检点,大学生,少社会经验,只有书本知识,现在工作队人员之间,也有吹毛求疵的思想,借以立功。不可太相处,人人自防,怎么不小心?不然笔记本怎会被人看见?”凌子山说。

“我看也不怕,目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专反资反线,在地区,市领导也已有人去造反了,又说自已教育自已,怎么还采取打饭碗的做法?”钟泉又开了思路宽心说,“这不叫资反线算什么,现在斗争的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他们是转移斗争大方向,叫镇压群众,完全是一小撮人的阴谋诡计,他们定没有好下场!”

“唉呀!谁叫一小撮,也是句空话,他们有无好下场院不知,你现在的下场就不好!这也事实,到了困难时刻,一点光明也看不见,真如:千里雪原夜无光,前程一片路茫茫,人生此时从何去,百业寸步不可往。”钟泉说。

“也是的,目前运动又来,不能买,不能卖,私人无活被你干,公家不用你干,农田没有份也不可去就,真叫老死无门一样。”凌子山也表同情。

“谈也谈不尽头,你已给了我钱,我还要去吃饭,暂且告别了。”钟泉告辞着说。“谢谢关心。”

“那就此告别,切莫多思多疑,有空再来坐,顽强的生活下去才好,会有青年的前途的。”凌子山望着他的背影去远了,才慢慢回家。

唐雅云看见凌子山进房门放下书本笑道:“这回工作队集中,听说重新组队,工作中心也不明确,下去听候命令,先帮生产队搞好秋收冬耕之事。”

“是的,其实我们终年忙忙碌碌去指挥农民,生产队粮食还是收入少,怕丢了脸,又报丰收,多卖馀粮,明年又要买回救济粮。生产队包不下他们的生活,农民无法认真生产,年年反干部,他们又顽了,超支挪用,还是不能杜绝,怎么办!”凌子山说。

“这帮干部上去不行又下来,那帮干部去不行又下来,换过几十年,生产队人人也会当过干部了,除开四类分子吧!”唐雅云笑着说。

“且不要谈政治,你过了年看样子要无事干,图书馆关闭掉,书查封的查封,烧的要烧,也无开放借书阅书的必要了,可认真休养身体吧!”

“那也是的,郭沫若的书也说要烧,还存几本书?现在到处发行发卖的是毛主席的书,各种版本、选集、诗词。看样子要先学学革命道理!埋头业务是会迷路的。”唐雅云笑着说,“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我若不是怀孕,趁这机会,真可出去串连,学习下革命道理啊!”她脸红了,又低着头不敢看他。“若是男的取什么名了?”

凌子山和蔼亲切说:“可要研究一下,这年头真革命,看那些生产队,多数改名,全部叫,东风,红东,卫星,红旗,向阳,全国多雷同,真不好记。”

“人名也很改换呢,都叫‘兵’多,卫兵,卫彪,卫东,向东,卫红,小兵可也是一时风物。”唐雅云笑着说,“我们夫妻可不去改名了,以后才知那是一种时兴,世界上的地名怎可把它们当成为分子方程式样子,或同一系数形式。地图上也难记难分。不是名人还罢,若是名人怎么好呢?老百姓可叫阿一、阿二也无所谓。你生下小孩来,可叫一个特别的名,怎样才可惊动些啊!”凌子山上前要抱她,她不好意思走开,凌子山高兴的又要亲吻她,唐雅云把一本书往上一托,遮住了脸儿原来是一本青春期妇孕卫生问答丛书。

凌子山上前抢过来说道“怎样做母亲,可学会了,这书还无烧掉?怎么给你搞来?”

“我可还收藏了很多书呢!这么多也好书,烧了浪费。我准备搬一些来,就是不知什么地方放好,若被搜查出来,可要担罪的。”唐雅云说。

“中央文件有说,文物书籍要保护,还要保护对国家有贡献的作家,科学家。周总理自已是留学生,怎不知文化重要,他多次指示保护文化遗产,一些红卫兵还对他有疑问太可恶了。”凌子山表示支持说,“搬来,我们一同想法收藏。”

只见唐雅云将书一本一本从口袋里拿出来,几天来所存,已有上百部,她逐渐把书堆好扎成一捆一捆的,与凌子递上楼接近檐上处的假瓦处,越去瓦角逐渐把书放入,又说:“这书即要付之一炬,连目录表也要烧了的。”

“馆长连日被人批判了,下令要烧书,也无暇去管这个。谁拿去,多数人也未敢动,”凌子山又把瓦底下另处的二层瓦面掀开一个洞,把书放上去,“这也可能保险,这里不是书馆吧,不过不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搞多久,将来又会怎样对待这些书。就不可而知了。”

“红卫兵说了算,不把他们的行当成革命行动是不行的,红卫兵贴出了勒令,不行去就叫不紧跟,也叫反对党中央。馆长也无法保护这些书的,除了有关马列著作,毛主席著作,其余皆可不问,统统烧了。今日我俩藏书不多,也可作一藏书词一记,随便些也可,不用拘格,文风较顺,亦会豪迈些,你看法如何?”

“本来是好的,不过目前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一作出诗来,还无过目,又要在被革命之列了,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它就不倒,现在的文化正要革命,写出来也不可留下来放着的。”凌子山虽有诗瘾,却也胆量不足的说。

“要革命就革命,写出来自已革它个干净倒痛快,留在脑子里,反而不美,况写来也只有我们夫妻二个人知道,不会传出去,我们总不会互相出卖了。”唐雅云立意要他写,并拉凌子山向藏好的书、立正肃然致敬,随口呤一首诗:“世间万事记诗书,清浊包涵亦无辜,身不染你人自念,秦皇未尚不读书。”唐雅云念后取纸,写毕,坐下,把纸交给子山推着道:写”!

凌子山静坐默思一会,写首:《金缕曲》

千年劫运苦,创业艰辛求真理,九州鸿图。英雄史迹几怨恨,南北沧桑变度,改天换地志可酬。谨慎民事勤朝政,忠臣敢谏劝爱明主,古今泪,写美丑。

史家生死犹不畏,朱墨春秋功过谱,万世育哺。赢得千古浩气放,英烈精神传流。民族志,乾坤狼虎。科学儒道百家争,有选择,弃爱取所树,理不灭,何独武?

“可算有胆识,此时敢讲这样的话,至少有独立见解之处了,人贵能自已思考,人云亦云,鹦鹉学舌,何有人格。当然,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不差,不过不可落到败类求荣之属,不惜危害国家民族的利益,以图已志,更不可容忍。人物不论大小,理同无异。”唐雅云笑道。

二个人下楼,坐在桌边喝水,凌子山道:“不日我又要下去公社,现在上边无决论,行什么策子,工作队也不好当啊!”“可学徐庶的样子,不出一计一策。无用的行动,不知不行动。”唐雅云征求着对方说。

“是的,多此一举的事,画蛇添足的事,干之何益。但莫比徐庶,那是大丈夫之事,岂是民间百姓可比!我看上次行的政策也不合《六十条》规定,叫农业学大寨,打大捞,用标兵工分,自报自评,工作效率慢,什么么辅导都好几个,教教语录歌,贴贴标语,整整文化室,不知每年要多少政治的工分。农民干了活,给他们工分,还要自认倒霉。政治不突出,自认要少工分的。”凌子山可惜着好笑说,“政治才是第一。”

“故社员也有相应措施,出工不出力,没有质量验收,他们心明眼亮,反正增产一千斤谷子,也分不到几斤,还恐怕要花九牛二虎之力呢!”唐雅云慎重说,“毛主席自已订了《六十条》又不把权力下放给农民去办,农业只存在应付上边号召,不讲实效,所以更会落入空话连篇去了。刘少奇主席讲实效,经济搞出效果,农民社员知道,可他算第二把手,无法自走一路。”

“一个人受到压力,国家便会蒙灾了。”凌子山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说暂停不停,看来搞法无定。”

灯火上时,他们才各匆匆吃饭,要回单位学习,此时除星期六外,每天有学习,就是读读报纸,讲讲大好形势。

有关猜测之事,并无人敢议论,各人发言皆很一致,照文件精神讲讲,暂不细表。

凌子山此次被分配到边区的公社,外界消息自然很不通。从小道听到一些消息说,“目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烽火很快漫延,处处揪出了不‘黑帮’捷报频传,成群成群的老知识分子,文艺工作者,教授,讲师,中学校长,老师,先抓有海外关系或成份不好的人游街,斗争。后又抓原来一些以前各次运动积极分子,说他们执行过反动路线。就是那搞‘四清’工作队的头头,回来县后,也不时被勒令回到原工作队住的地方受斗争。红卫兵不断把中央首长讲话,通过大专院校学生串连传抄各地。当时较明显的有刘少奇同志的检讨书,意思是说他只注意经济和搞好农民生活,没有讲阶级斗争有形左实右错误。市民看了都非常感动,相反的,使人民更知他的功绩。”

此时工作队宣传的又是一套,总讲农村形势好,还说大家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少加评论,相信,中央,不要被红卫兵抓住不放。似乎不要介入。

学校已经基本无上课了,学生们有的出去串连,有的挂着红语录包军袋,到处宣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的各地消息,多数属于大专院校油印文件。一些有老眼光的同志,只敢看,不敢评,这实在使人难理解,是革命道理,又不可登大报纸。

今天一个从县里回来的工作队头头张风同志对凌子山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决定要搞了,对准资历阶级司令部猛烈开炮,轰、轰、轰……。”他还很乐观的说。

“那我们工作队可以撤了,这种工作队已失去控制作用了。清华大学的工作组也被说成反动的东西,我们以后不知还要怎么个下场!”凌子山心中有些高兴的说,“反正在这里挨下去,也出不了什么美名堂。”

“我也认为是这样,但县里又不敢撤工作队,我们是政府派出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红卫兵搞的,干部没有去参加。上面还说,他们斗争我们,也要乖乖受斗争,正确对待,不过不要丧失原则就可以了。斗争了,可锻炼红心,既当革命的力量,也要当革命的对象,去掉的只是非无产阶级思想,也无什么可怕的,不可有怨气。”这工作队长张风也有些不理解的说,“反正我们是傀儡一样,照办,照办,无理斗争,也要接受就是。被打了也要笑。”

“那我们只要等撤兵命令,十分被动。”凌子山懊丧说。

“有些地方,工作队被红卫兵勒令限期撤出。上面交带,既有这样的行动,也只能离开所驻生产队,不可离开公社,还是不可回家。”这队长说,“若我被驱逐,到了公社,比较闲着,少受一重惊,越干越有问题。上下不管,更是快活的,反正不叫犯法。”

“这样实在太好了,在目前工作队名存实亡,进退为难,农民早要我们离开,又怕犯上。他们没有给我们,安安乐乐耕几年田,看可否增些粮食,吃饱肚子再说,体制下放有饭吃,又要收缩。到底那一条是毛主席革命路线。毛主席是关心路线,还是关心人民,这种关系我却不完全明白,人民水平生活提高,可以衡量路线正确与否。”凌子山边走边说,山路上倒好多讲些话。

“按理说,这是完全成正比例的,能使人民生活好,天下太平,当然是好政策。民不聊生的政策,总不会叫好政策。人心所向叫群众尾巴,故我们的工作皆是逆水行舟。难度很大,吃力不会给农民感谢。”工作队长说,“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搞,看目前有利农村,讲群众自已解放自已,不要工作队是好的。我们本来不会耕田,住之无用。不过不知真正可否实现!言行可是一致。”

“我看不要工作队这个名,也会用另一种形式出现的,真正的自主权很难实现。”凌子山笑道:“可叫有些历史经验总结吧!”

工作队长张风笑着不讲话,二个人分别,各自回生产队去了。凌子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想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怎样搞,真要请教请教啊!”

公社召开三级会议,公社,大队,生产队,各派人员参加,工作队也全部集中起来。

据说是学习有关文无产阶级化大革命的道理。

那天凌晨,天还不太亮,听报告的人已进了会场,样子很紧张,作报告的是工作队陈大队长,是以前局以上级干部,有相当文化水平,理论水平亦高,故人们带着很多疑问,都希望在这次报告会议解决心上疙瘩。总的来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究竟革谁的命,被革命了怎么办。十多年来,我们当干部的,总得罪了些人,若给人报复起来,可也不好办,是要翻一翻吗?要否定过去吗?要变政权吗?以前所干的也不算数吗!总之问来问去,也是怕自已……落水。

讲实在这场革命,真是老革命遇到新问题,并非很好解释。报告的人只可牵强附会,东拉西扯,抄些资料,逻辑一番,适应需要而已。总的一句话叫相信群众相信党,由他们怎样,都要正确对待。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伟大在革命。我们国家有几千年的历史……,旧文化,旧习惯,旧势力,旧风俗,根深蒂固地留在人们的心中,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各个范筹里……,过去的革命只多注重物质上,即如生产资料改革?……在反右派后,没有一次真正的精神上的革命。这次要来一次彻底的文化上的革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靠小将们……,他们要冲,难免冲到我们干部。革命不可文质彬彬,我们要准备挨斗,我们斗了人十多年,现在给人斗一次,也不为过火,不要泼冷水,要支持红卫兵革命……。”工作队长说。

干部们听了报告,总知了二个要点,自已要准备被斗争……,一切旧的也要被革命……。今后将成为新世界,那是一个怎么样的社会?

这次开会目的,叫干部要相信江山不会变,被斗争不要怨,立场坚定,要坚持过去的正确,所以干部们也有心中矛盾。过去的原则,既正确,又要准备被斗,是逢场作戏吗?

会开了,不通也要通,再问也无可解释的。只是这个作报告的头子,不久被人揪了出来,斗到鸣呼哀哉,还坐牢,这可能并非很好受的,这是后话,他也身不由已,作了示范,不必多题。

运动也确实不由人所想,斗争烽火更点得亮了。县委书记每天要被人揪去斗争。这一班去了,那一班又来,有时日以继夜,不可睡眠。为了方便群众看斗争,集市中的人群聚集地方搭了批斗台。这时斗争形式一般用读大字报形式,读后叫当权派自已去贴,然后要他背语录,取笑他,并高呼口号。有些凑热儿,似乎自已成了英雄,县长也敢去斗,县长背不出毛主席语录,该斗。反正有各式各样的想法,要报气的也会有的,心中各有所思所想。

大字报也日日多起来,有大字报栏,但因为多,不断复盖。有个别地方还互相争论,各持观点,总之有些新鲜事,老一辈的人无见过。新一辈也在尝试。

县委书记被斗争,要他立即签字下令撤回工作队,放手发动群众,不准御用工具再在农村驻队下去……。就这样,工作队要撤兵了。

工作队撤了回来,县委还是不死心的,叫他们回来县里集中,照这基础按例也成立了一个战斗兵团,这些工作队读了县委文件很多,长期都在农村消息又不通,官办组织,说怎样就怎样,反正造反也有工资领,就在县里召开会议,分小组活动,讨论通过了,‘成立’“保卫毛泽东思想,戏色战斗兵团。”这时县委已有文革设置,专门管理县内审批建立各团体或学生,申请成立组织,他们可组合,自由成立战斗兵团,可以刻印,领到些经费买纸张或免布证买红布做袖章,此时战斗兵团很多了……,多数上边印着,保卫毛泽东思想,或捍卫毛泽东思想,下面便是较大的体是:‘从头越’,‘冲霄汉’,‘警卫军’,‘赤卫队’‘井冈山兵团’,‘红色战斗队’各式各样,皆是革命的意思,《新长征》的象征,取名也不甘落后的。

这时敲锣打鼓,并非好意,人心惶惶,今天揪这个,明天揪那个。除了对当权派斗争,暂讲斯文斗争外,对城市中的四类分子,或学校旧制知识分子的斗争,要晒太阳,跪爬地上,挂黑牌,戴高帽。这时又无正式规定,也无什么人掌握运动一样,由红卫兵怎样去干……,有人说这是无政府主义,然而这又是党中央号召的,不要泼冷水,要看得惯,支持小将们的革命行动……。

一些被斗争过的四类分子,很多被勒令限时割回农村去,不准留城,不准留单位,单位与粮食部门,派出所,也会作出相应措施,发路费,写停职开除遣送书,消户口,割粮部之类手续相应而上。没有谁会提出异议,一争照红卫兵的要求去办,可谓如命令一样吧!真是似天兵天将这样神圣,故他们目无尊长的多问人算老几,所谓谁主沉浮,红卫兵主沉浮……。

且说一段广州中山医院钟博教授的故事。红卫兵的卷浪逐波已推到这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他是知识分子,有所谓资产阶级的满身臭气,有劳这风浪洗刷一番,总不会例外。他被挂黑牌游街爬地非止一次,说他是‘地主阶级分子’‘里通外国的学术权威’,‘国家的精神贵族’。

这个人也确实是有一方面笨拙,感觉迟钝。有外国留学的历史,旧社会又是有些钱,没有钱也不可能读书。解放后他领有高薪水,是党的特殊照顾。这三顶帽子也可戴上。他所以有些笨,是因为除了平素对生活不讲究,对知识一味深求。这回戴了这许多帽子还若无其事,可能他还无感觉的一般,没有听到半点,只怕那些理论的发明无记下来,才觉可惜。有时连生命他也还不知活着否,心中只知有中华民族,国家的光荣,就是他的光荣。

钟迎春见父亲被斗争,母亲有时也要去陪斗,一家人也已不多在一块说话,互相总怕有失。运动当头,各难理解对方,这个家庭本来是比较沉默的,现在更是沉默到只有比手示意或泪水潺潺抽泣,惊慌。下午三时许,钟博在二个红卫兵监护下,送到家门,钟迎春上前,那二个红卫兵说,“现在把人送回,不要逃了,逃了要你赔。”说完狠狠瞪了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神气得很。

钟迎春扶着父亲进来厅里,并无发一言。林亦倒了一杯开水给他喝,李小春见到此状况,心中悲痛的说:“姨丈年纪这么高,怎可忍此折磨!还是叫医生看看,叫写条假单休息,以避此风尘之苦,这也可叫上策吧!”

林亦强作笑容道:“运动都是一杆子的,到这时也不过是各守清规,虚掩职守、谁敢作主?好心的不敢出来,歹心的,求之无益,反正是相信党的政策,由他们怎么干去。本来上面已说对科学家要保护,但把你说上里通外国,成了特务,就无此限了。”

钟迎春流着眼泪说:“你不看到门口贴上的勒令吗?限十天内要我们搬出这安乐窝,滚回老家去。又说要停职停薪,往后怎么生活,银行存款冻结又不可支。”

钟博笑道:“你们老担忧这些,生活上何足惧,过去说大丈夫死何足惜,最遗憾者,只怕事业不成。我那些研究成果,关于分泌系统的剖析,对防治膀胱癌是有很多教益的。若我有不测风云,你们要想法把它收存起,日后交给党,像王若飞的书一样,交给真正的共产党人。过去国民党多方宣传共产党是不要文化的,之些我始终不相信,这回有些人相信了,但我还是不相信的。以后还会水落石出的,比如一个健康人生病一样,总会恢复正常,不会成为本质上的异样。”

林亦也安慰着说:“这是可以的,你的资料要每天叫迎春放在身上,防止突然被拒出门外。”

“对、对、但以后还要注意交给谁,目前学校的领导也下水了,我们不要去牵连他们。”钟博喝口水后,闭上眼睛示意要休息,这里人一并出来,进到书房。各自收集一番。

就在这半夜里,红卫兵突然四处守住钟博住宅,令全家人出来外厅。他们进去搜索一番,抄了书房,把各种书籍踩踏成乱七八糟。一个红卫兵说:“这些骗人的鬼理论,有什么用,百物皆出一理,混淆视听,都是这些学术权威装神弄鬼,借于吓人。这一套来不得啦!资产阶级统治我们学校的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哈!哈!哈。”他得意的用脚把左右放在橱架下方的书乱踢。在他们任意蹂躏后,一群人出来把书房与他的工作室上了封条。白眼看看他们这些人,十分得意似的扬长而去。

钟博这回老泪横挥,忧愁百转,自已已无工作之地,这比缺少什么也重要,人生何为之?

钟迎春只将早已收拾的各种资料另藏一处,并安慰道:“爸爸不必过分忧伤,你所要的资料,我已转移。学校文革既是要你回原乡,我们也应早作准备。”

钟博微微点头,沉呤一会才说:“我还有一种看法,回家,你不要去了,我建议最好去与张庆欢一起生活,你们若成全婚事也好,我亦可落下一椿心事,况你与我们混下去,对前途也十分不利的。”

我要服侍爸爸!怎可离开你!张庆欢近年来生活不知如何,又无来信,其心怎么,还无从了解,若真心如初日,也望一同跟你为好。“钟迎春心中痛惜,很难为的说,“要死也死在一块儿,说什么也不可分手。况现在风云蹉跎……。”

钟博睁大眼睛大呼道:“怎么讲死?一个人并非为什么追求,要为人民做事,继承事业是正经,分开住也是不得已,为不会被一网打尽,同生死,与世何益?与人民会作出什么贡献?”

林亦笑道:“乖女好心,并非恶意,小孩子幼稚,没有长远之见。你爸爸讲得是。他有我服侍,可以过得去的,我的意见连小春也跟你去张庆欢那里,青年人,有共同的命脉运!”

李小春心虽不忍,也表示说:“只听从姨母姨丈的吩咐。”但她已哭得二眼肿了,语不成声。

钟迎春心情十分沉重,来到门外,怀念张庆欢,心想:“庆欢,我父母对你重托,不知你可负我!?二行泪水直流,不知所诉。舒了一口气。

这时远远见一个人影,越来越近,他先开口道:“可是迎春妹子?你父在家吗!”

钟迎春愣了一下,定睛一看见是陈丙家教授。转笑着上前迎道:“在家,在家,陈伯伯请到内面坐。”说完便向里先行,强笑着说:“陈伯伯来了。”

钟博也高兴起身迎道:“什么大风吹来了。”

“还不是这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风么,不然怎会这么晚不定期这?是来告别老友啊!”陈丙家谈笑自若说,他接过开水,喝了一口,接着道:“我与老伴,一个小孩,全家明天要去海南岛落户,上午贴了勒令,明天我就要去,那里也有个把老友。想必去去也不怕,无须在这里日日夜夜挂牌受斗争。本来人生风尘辗转,前路茫茫,沧海桑田,变化无穷。无所谓,也可去试试。记得宋人苏东坡被放逐海南,有二句诗话:‘九死南荒吾不恨,滋游奇绝冠平生。还有:‘莫作天涯万里意,﹝奚谷﹞边自有舞云风。田汉游儋耳时还送他二句,‘三年野服多知已,万里天涯即故乡!’我们有此一去,亦不枉平生。”说完又大声笑笑,并无半点忧切之苦,连喝二杯开水,有壮士不已之风!林亦笑道:“还是你们文学家开朗,到此时还会呤诗念对,像我们这些人,死记教条,就无法有如此愉快的语法了,总然看此文艺,欣赏自知而不会言,你们此风,可叫以苦作甜!

陈丙家起身道:“是啊,人生本身既是苦海无边,苦中有甜,把苦当甜,终生有甜,把甜说苦,终日无乐了。喜乐关系国家为至上,又是说到范公之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从个人来看,不关紧要,目见当前文化受抑,为人也不会无动于衷,不过这叫触及人们灵魂革命,不叫你痛痛心,也不叫触了你的灵魂,等于没人搞这场革命。没有达到目的,还要再来,不如肚痛一下摸了。乱个底朝天也罢!”他又笑了一番,又说,“这才痛快,好吧,我要走了,前途各宜自重,以后还叫你写回忆录的,光明日子会到来的!中华民族,底子厚,经这一场革命,是经得起的。”

钟博挽留他不住,各自握别。这家中又静了下来,此时各去安睡,钟迎春在床上翻来覆去,朦胧半醒,忽见张庆欢前来轻轻拧她鼻子,笑道:“起来,怎么今日起到晚了?你看我是谁?”

钟迎春还是沉睡不起,转身过去,他忽见床上有一封信露出来,张庆欢拿起一看,内有诗词云:“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这是辛弃疾书在江西信州地区博山墙上的诗,看信封面上写张庆欢收。他心中怪异道:“怎么你写了这词,有什么心事?还不起来讲个痛快,你看我是谁?”又摇摇她。钟迎春一听此声,见是张庆欢,高兴的爬起:“哥哥啊!”她翻身起来,羞怯着拥抱张庆欢流下泪说。

张庆欢亲切地摸抚其背道:“妹妹,可有痛苦之处?”

“是这样,爸爸被放逐,又要我去跟你,未知你意下如何,心中犹豫正愁无处相告呢!天幸有此会,可叫天无绝人之路啊!”钟迎春迫不及待的相告。但他又鸣咽不止,“可我进退二难……。”

“事到临头,当机立断,今日痛苦之分别,也是他日幸福的开端,爸爸的吩咐就照办吧!不听,反成不雅!他是有了年纪的人,讲话总有道理的。”张庆欢紧紧抱着她说,“反正我们也是永不相离的,人在千里之处,其心无异!”他甜蜜细语着,慎重的亲亲。

钟迎春只报之以眼泪,久久无可能说话,心中却十分愉快,……就在这时大门被人踢开,一群红卫兵冲了入来,大喝道:‘看你们大搞封、资、修、一套,情长情短,留辫子,穿牛仔裤,搞那不三不四的人情主义。我们这是革命的学校,一切非无产阶级化的思想,统统要被清扫掉。“他二个正愣住,一个红卫兵上前见张庆欢是生人,便道:”你是何方流氓,快滚,快流!“说完挥手叫人上去驱赶他,不由分说将张庆欢拉了出去。

钟迎春哭喊道:“他、他、他他他是我的爱人,张庆欢,有……什么理由管他!“真是有勇气啊!

这时一家人被他吵醒,以为出了什么事,钟迎春正不好意思,羞怯着,脸红卫赤,没有敢表示什么。林亦看看天明,起来打理伙食,这时门外有人敲门,钟迎春也已穿插好衣服,见母亲在厨房,即去开门,门一开,钟迎春还被吓了一跳,以为是梦中,凝视着不敢叫……。林亦夫人知道蹊跷,开门不见讲话,怕出了什么事,慌忙出来,一见喜出望外道:“是你,庆欢,怎么来得这么早,我们正盼你来呢!“

他也对钟迎春呆了一阵,不知所以,进到屋里,钟迎春还在沉思,没有讲话,使张庆欢奇怪的道:“迎春是病了吗,脸色也有些不好!”

李小春这时也已起来接口道:“她早先还在梦里叫你的名字,故一见到你,还惊疑来定,不敢叫你哩!你会怪她吗?真是梦乡之境遇了。”

钟迎春眼泪双流,向张庆欢点点头,林亦叫李小春进里。这里二个拥抱上去,他们也不知多久,这辛酸,甜蜜,无可形容啊!笔者也未敢盗听。只怕冲淡了他们的浓情。

他们呆视了一会,才冷静下来,慢慢坐在厅里长沙发上,钟迎春笑道:“早先一梦,你来到还看到我抄的一首辛弃疾的词,《丑奴儿》、这真是怪了。”

“确实怪啊!。昨晚下半夜我已到了广州,船泊码头。一夜未眠,也只在想念你,我也怕你会嫌我目前落泊山林,故我见你开门沉默,还以为你在怪我冒失前来,叫我心情难挨着呢!”张庆欢说。“险些错怪了你!”心中实觉高兴。

“唉呀!怎会对你反感的,只是梦中犹在,以为是见到你的魂哩,幸我还算是个唯物主义者,不然,还会被你吓坏!快快关门,更使你误解,这些暂不谈吧!我父亲十分想念你,可前去安慰他老人家一番!”

张庆欢忙从袋子里拿出一些山贷,好几包,一同去见钟博。钟博一夜未眠,此时正合眼养神,微微睡去,二位只得在床前静坐,情深义厚看着这位老教授安静的睡着,心中既有说不尽的喜悦心情。停了一会,张庆欢从口袋里拿出一首词给她看,她静静的默念道:

《丑奴儿》别名《采桑子》学填词曰:

曾知谈笑路曲折,更标美词:更标美词,谁觉艰辛过几时?虽道笑迎路曲折,不忘有志,不忘有志,苦炼寻甜好坚持。

钟迎春念完,心中惊叹不已,总觉张庆欢这一知已,不失父亲所爱,真是慧眼识真才,自已执鞭跟随他,平生愿足,她的心甜孜孜的,二个人共享那幸福的心语,泡浸着钟博的睡梦中,一室三个人,幸福共条心,世人见此情况,何不称羡耶!

快到上午十时,钟博才徐徐起来。张庆欢心中十分激动,为使这位老人家在此时有得到安慰,他虔诚自觉跪在钟博床前请安,钟迎春更是感动的流下眼泪,一同跪下。钟博动作缓慢,十分难为情的,流下老泪说:“快快起来,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这就算成了婚吧,你们远走高飞,我也放心,穷不忘志,是吾这愿啊!”

此时林亦恰巧进来,正踌踌着要退出去,等他们尽诉一番,张庆欢早已发现,双双又跪在林亦面前,叫声妈妈,李小春跟了进来,喜欢道:“可以叫姐夫了,这可领意吧!”更为得意。并将他们扶起,林亦一时流了眼泪,悲喜交集。

张庆欢心中高兴,未作表示难为,笑道:“既承你们美意,应当诚恳接受,不过我目下生活难为,不便即成为夫妇,今日可作订了白头,山盟海誓不变心,遵照爸爸妈妈的吩咐,与迎春一起到山区落户,到我志成之日,举行婚礼,正式成亲,不知父母意下台何!”

“成婚迟早,我皆同意,只是要去政府登记,方不作笑话!”钟博微笑有力的说。“可使得?”

“我们明天去登记,我既写有证明,这里若可出证明即可去登记!”张庆欢说,表示了决心。

“只证明她未有结过婚,学校怎会不肯!”李小春说。

他们一同进早餐,钟博说:“目前看来,在这里不宜久居,我也不日要回老家,你们何日启程回层云县去!让迎春去看看山乡风云吧!”

“我也要跟姐姐去,暂作小红娘才对劲呢!”李小春风趣的说,“可欢迎我?莫叫我不通气电灯泡!”

林亦正气认真的说:“若下去以后,不要再如在这里淘气了。到了乡下,另有风格,入乡从俗,先看别人怎么处世,他又有单位,怎可潇洒不鞭太过?”

“这倒不用太过操心,我们还有这么大的年纪了。过去更多那从小失去父母的孤儿,漂泊江糊,亦多长大成人。莫说我们今天有党的培养,怎么说也还有一个单位去处。问题,要自已去适应那新环境,也并非轻而易举。一个人最难的,是要适应已改变了的习惯势力。我也还得天天耐着性儿的,这是实话,因为我原来立志不同,怎会一时改变?若讲硬话儿,誓死服从之类的话,何其容易!要在实践慢慢磨练,方可得出结论。比方出家人,讲清净,何清何净,也并非容易好受的。”张庆欢针对李小春说,也有意启发钟迎春慎言谨行。

钟迎春亦会意的说:“这话我已有所体会,比方我读书,练基本功,也是逆境而行的,从散乱到壮重。像爸爸这样,对事业学成惯性,对那业外事物无动于衷。也并非容易。最响亮的语言,应做在行动的结尾,那是还有一番苦炼过程。活象得道那样。”

“王昭君请愿去和单于,也还有《昭君怨》,《琵琶行》。她给民族带来无数功绩,从而也教育到朝庭之官,平时高官厚禄,自谓才华锦绣,诗书饱读,真正遇到困难,对国家兴亡关心如何,各自知愧。自古做戏,人们也并不对王昭君的哭而有损其功绩,意在教育为官之人,历史总是公道的。”钟博;边吃饭,一边平心静气说。

“你们一处去,也叫我们二老头子放心!”林亦有意安慰道:“青年人也要有独力维持的能力,要学不管风吹浪打,胜自闲庭信步的精神。油盐柴米酱醋茶,从国家到个人也是一椿难题,所谓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列宁讲革命是为了面包!生活就要开端了。”

“现在不是这样题法,要打烂旧世界!旧世界全打烂了,去那里建立一个新世界!”张庆欢又笑了,“包括我们也在这个世界会被打烂?”

“这是一个比喻词,是指资产阶级统治的世界,封建主义的世界!”钟博制止说:“年轻人讲话仔细些,要知分寸,懂礼貌,惊天动地的话少讲为宜。脚踏实地,学习本领,这才是正经事。国家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到那里去就到那里去,多做实际工作,少讲空话,千祈!千祈!他语重心长的嘱咐。

他们正讲着,讲着,这时门前口号震天响,高呼:“打倒学习权威钟博!“地主分子钟博必须老实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时红卫兵蜂拥而入,把钟博挂上黑牌,戴了高帽,扶上汽车上,打鼓敲锣,簇拥而去。

张庆欢心中难过的说:“太冤枉了!”

“司空见惯,但望他老人家忍耐就是!”李小春勉强作笑说,心中只怕张庆欢难为情。

这时一家人又不安起来,又无什么人法,这种情况十分普遍了,谁人也阻止不得。

到夜深十时,钟博还无回来,一家人像锅上蚂蚁团团转,到处打听。张庆欢因为外来人,前往学校文革打听,底细,较为方便,他在人群中听到人们议论之声:“钟博教授,中央指令保他,现在被上面要了去,不准再动他一根毫毛。这正合民意,老科学家,老教授,有益于国家民族,何罪之有,这才对劲!”一个红卫兵一个女子说。那女子也拍手道:“我们虽也去参加斗争,可心里还疼着他们呢!每次斗争,我站在前头,怕人打他,只多呼口号,叫你们不断举手,声嘶力歇,样子可怕,实际又起到保护作用。”

你也是高明手法,不去参加斗争,我们又会被靠边站,我也虽口里骂他很凶,表示斗争坚决,实际心中怎忍斗他?日后不知他会怪我否,反正我无载赃陷害他!”那男子人说。

张庆欢听了一回,又去打听另方面的人说:“他们正在斗争,来了小车,有红卫兵拿出手令,说上面要他参加学术会议,立即停止斗争,除下高帽,又到办公室休息更衣,这里也不欢而散,总讲不理解,不理解。但又奈何不得。”

张庆欢正要回去,又见钟迎春出来,说有人要拿钟博衣服行李叫我们放心,上面已点名按政策保护他,不准再斗争他,现在要上北京去,还要为他老人家休息治病,暂时离家认真住院调治为宜。

“这就要感谢上天了!“张庆欢高兴的说。

“感谢毛主席,周总理的关怀。不怪他老人家叫我将来要把他的研究资料想法交给党,他始终相信党的政策,真是可贵的精神!”钟迎春兴奋说。

“外国回来的华籍学者,都有是爱国志士,他们看到国家前途,人民的光辉事业,休戚与共,心心相印,坚韧不拨,克服一切阻碍,飘过重洋回来,精神可佳,气节何壮?”张庆欢很感动的说。

二个人一路回来边谈,不觉已到家门,这晚一家人十分愉快。林亦流泪说:“党的政策真英明,这才是‘人民的心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要革掉旧的腐朽东西,毛主席说:’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怎么会被理解成一切‘打烂’的意思”?

“我们不拥护革新,还学习知识来干什么,不是为了改造旧世界吗?”张庆欢有所领悟的说。

张庆欢要离开广州前,林亦特地在北园开了一张酒席,这时钟迎春一家人除钟博因故没有参加紧外,都到了那里去作饯别。这也是因为家里不方便作宴之故。

李小春在席上心情愉快说:“我姨丈虽是没有来告别,只是他老人家有了保护,不再受劳累之苦,也值得我们庆贺,可要为他老人家干一杯先。”

张庆欢等人,一律举杯,表示庆幸地满满的干了一杯。钟迎春心中因觉要离开母亲,惋惜之余,脱口而出:“一别只因惜前途,前途莫把双亲辜,学无阻境乃先觉,攀登艰险共携手。”

林亦鼓励他们道:“年轻人要离得开双亲,毛主席说:放手发动群众。……,生活命运靠你们去撞,不要老牵念从小生长的家庭才好,你们只要承认客观事物,掌握规律,一定能乘风破浪,探索真理。前进到生活的美满目的,这是我的嘱托,所谓教的说话不会说,有钱难买自主张。”

张庆欢点头说;“妈妈说得对,生活上的困难,各人处境不同,不会千篇一律,亦难预料,更无现成楷模,所谓逢事当机立断,正是这个道理。时代不同,背景不同,道路的坎坷,这是绝对的吧!”

他们酒席已散,钟迎春必须回家收拾收拾行装,并与母亲话别,李小春因目前家中少伴,暂不能同行。林亦没有教书,还在农场劳动,看来目前虽可免去下放。不过前路还未可卜知,只能得过且过,每天无所作为,昏昏蒙蒙的过生活,故需在小春暂陪。小春从小与姨母相依为伴,真如亲生女儿一般亲近,况她性情柔刚得宜,十分处世,接物宜人,可算是一位难得的少年女子。

张庆欢独自一个人,闲暇无事希望再游览一下羊城夜色。他思前想后,广州近年来,因为搞了经济恢复,各种物质供应,虽不比1957年前的水平,但已很丰富。除了要收米票买饭和买付食品外,还有很多食品免票可买。米票,经过粮荒后,这是一个很难免去的票证,不过各项供应,已经逐渐走向正常。比方包子也会有肉有油,有糖有豆,并不会像前几年,吃些斋菜过日子,所谓无油水捞,就是此话之意。暂时来看,总之物质走不到1957年的价格水平,但比1960至1963年的物质水平,就已很丰富,人民表示庆幸,很感谢党中央的英明领导。这也是原来不敢想象到恢复这么快。这么兴旺的年景,是要有十分有效的政策,符合国情对劲,才可取得。

现在看来,人们怕又要翻去这个刚刚建起来的不经一捅底子。为什么呢?又要乱一乱,乱会乱得出更好的社会吗?经济繁荣不可表示社会主义制度好吗?他想来想去肚子里还闷着这些疑问。

这时街上忽然紧张,行人慌慌张张在传说,XX司令部被红卫兵冲倒,开了枪库,抢了枪枝,弹药,准备大夺权,要打仗了,听说还在杀人哩!夜间可要小心才好,这叫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啊!

他本来还想在人民桥看看珠江夜色,灯火影照,船行车驰,气笛长鸣,游人不绝。一听到这消息,心中是有戒意,也不敢多恋玩赏,只得迅速回程。

这忽然一队红卫兵截住路口,来往人等不准行动,他们用大毛主席像架在大马路中心,气车,行人一律不可通过。不一会又有一队红卫兵同类似,用大毛主席像打冲锋,要来冲这一帮,各念语录,各呼口号。可能他们要争论什么观点,群众一时围满了,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各登上桌面,声嘶力竭地辩论。张庆欢不敢认真去看,只希望早早饶道回来。

他正心急,又在想念他们的争论:“什么是造批派。,什么是保皇派,什么是当权派?”

这时他进入中山二路,正转烈士陵园门前的一条小街,因中黑夜没有提防,忽然后面来了一个人,用小刀子向他背部一剌,张庆欢惊愕不可言,大呼道:“这回完了……。”说时迟,那时快,他将身子一缩。

这回是完了,若要知后事,请看第三部:〈岁月坎坷〉分解。

莫道世界乱纷纷,只因路线要分真。

争权须惜万民苦,安居乐业好乾坤。

(第二部完) 1981年6月30日

池来安

辛酉5月29日于襄阳 孔明茅庐三顾堂

(隆中)

铁笔判洪流III岁月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