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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B工地倒点风潮 抚恤金节外生枝

《《岁月河》》

没有出过国的中国百姓盼着出国圆自己的发财梦,哪怕是打工也行。出国后方明白,国外并没有金子捡,远走不如近爬的话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周明和包胜宝这批工人最终还算不错,找到了可以打工谋生的波罗汉公司。另外一批位于海边B工程基地的中国工人就没这么幸运了。这是一个住宅建筑群,房地产开发商是埃及人阿里.阿斯法尔。B工地有三百余名中国工人,其中也有包胜宝的同学黎建光,也是电工。首都科威特城本来就是个不大的城市,B工地因管理不善和资金不足而迫使倒点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周明和包胜宝的耳中。

三百多名B工地的中国工人已经数月没发工资了,工人们没有基本的生活费,没有返回祖国的机票钱,大家在水深火热中煎熬。黎建光是退伍军人,在工人中颇有威信,大家选他做代表与老板阿斯法尔谈判,提出工人们的合理要求:

“阿斯法尔先生,我是工地上三百多名中国工人的代表,现在正式和你就拖欠的工资问题,和全体工人返回祖国的机票问题进行交涉。你是B工程公司的老板,是位有颇高身份地位的人,也应该是守合同讲信用的人。如果你没忘记的话,我们用不同的方式就工资和机票问题,已经多次向你提出请求了,可你态度傲慢置之不理,一而再、再而三地将问题拖延而不解决。你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人人都要吃饭,都有祖国,有家庭、你不能再昧着良心,将三百多名中国工人的生死利益置之不顾了。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我们中国有句话,那就是‘物极必反’,忍让总是有限度的。今天,你必须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否则你看。”黎建光走到窗前将帘布掀开,又说:“即使我放过你,这外面三百多名有家不能回的中国饥饿工人不会放过你。”

阿斯法尔仍旧傲慢而不屑一顾地回答:“你不要用人多来吓唬我!其实,我早就明确地答复了你们,我现在已经破产了,不仅工程无法继续下去,而且我也和你们一样变得一无所有。要我救助你们,谁来救助我?”阿斯法尔两手往前一伸说:“对不起!毫无办法。”

“阿斯法尔先生,你没有搞错吧?你和我们不是一种救助和被救助的关系,是资方和劳动者之间的关系。我们之间是签有合同的,工人必须遵守制度认真工作;而你,必须按月付给我们劳务费,而且必须负担我们往返的国内外全程机票费。这是你应尽的责任,不可推卸的责任。”黎建光说。

“可我现在破产了,没有钱!我已经无法履行合同。”

“那你打算怎么办,难道让我们这三百多名华工,成为有家不能回的异国流民吗?”黎建光质问。

“那是你们的事,我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不!你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至于办法也应该是有的。破产有破产法,按照法律,你的固定资产及许多东西都是可以评估和拍卖的。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你都必须解决我们的拖欠工资及回国问题。”

这场唇枪舌战针锋相对的谈判,一直进行到了中午仍旧毫无结果。自发的中国工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决定强行留住阿斯法尔继续谈下去,直到解决问题为止。

办公室中的阿斯法尔在情急中拨打了警察局的电话,不一会儿便开来了两辆警车,车上下来了一名警长和四名荷枪实弹的警员。法律在世界许多地方都是偏袒有钱人的,要真正做到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恐怕不是件容易事。警长在大至问了一下情况后,便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对黎建光等中国工人的代表说:

“你们必须马上释放阿斯法尔先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拘捕、拘禁都只能由警方执行,你们无权这样做。”

黎建光和许多中国工人一样,并不十分懂得国际上的法律,便据理反驳:“我们只是留他下来解决问题,不是拘禁。”

“可他并不自愿,而且你们限制了他的行动自由,这就是拘禁,是非法的!懂吗?”警长的嗓门放得挺大。

黎建光被激怒了,也放大嗓门说:“阿斯法尔拖欠三百多名中国工人的工资,大家在挨饿,在有国有家不能回,要成为阿里巴巴,你懂吗?”

“那些事我管不了,劳资双方的矛盾只能到法院,请律师,到有关的部门去解决;但是,你们现在必须放人!”警长瞪大眼睛说。

黎建光思量了一下,又改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警长先生,打官司要钱,请律师也要钱,还要时间,你不会不懂吧?可我们几百工人不仅没有钱,饭也没得吃了,不待官司打下来,便都会饿死的!三百多人的生死存亡,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黎建光的话丝毫不能打动养尊处优的警长,因为亚洲劳工的悲惨事情他见得太多,已经麻木了。他不耐烦地说:

“你别对我说这么多,那不是我的职责范围。我的职责是让你立即放人!”

黎建光仍然耐着性子说:“你能保证阿斯法尔不逃走吗?你能保证我们有饭吃吗?”

警长回答:“我没有限制阿斯法尔行动自由的理由。警察局也不是难民救济署。我的工作是执法,命令你放人!”

面对如此警长,黎建光知道已经无法再谈下去了,他将身体一挺,坚定地说:“如果我们不放人呢?”

警长用手在腰中的手枪上一拍说:“那我就强行执法,谁妨碍执行公务,抓谁!”

黎建光眼中终于冒出了火花,他热血沸腾想起了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黎建光果断地把手一挥,对早已围在四周的工人弟兄们说:

“同胞们,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大家说,这人是放还是不放?”

“不能放!阿斯法尔不答应解决问题,决不放人!”几百名中国工人众志成城的巨大声浪,在异国的蓝天大地上回荡,这也是无数的亚洲契约劳工在怒吼。

几名中国工人迅速将坐在豪华老板桌后的阿斯法尔扭进另一间内屋,门口也站上了岗。就在此时,警长朝天鸣了两枪,在他的率领下,警方的五支手枪分别对准了黎建光,和守在内屋门口的中国工人。黎建光大义凛然,毫无惧色地指着自己的胸口说:

“开枪啊,警长先生!老子玩枪的时间不比你短。想用这玩意儿吓唬我,告诉你,你今天碰上的是CHINA,是站起来了的中国人,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中国人,不是契约奴隶!”他用手一挥说:“把他们的枪卸了!”

立即涌上来许多工人,将警长及下属的枪全卸了。室内的枪声惊动了留守在警车上的一名警员,他用手提电话向总局作完报告后正想逃走,也被工人从车中揪下缴了枪械。

事态已经恶化,面对严峻的形势,黎建光等人成立了一个核心小组,随即做出了严密的步署,兵分几路紧急行动。B工地的工人迅速自我武装起来,他们将工地上的钢筋斜形切断,作为自卫用的铁矛,又在工地四周设置了障碍。另一部分工人分头出发,向在科威特各处的国友发出紧急呼救的信号。当时在科威特各点处的中国劳工达五、六千人之多,一听说自己的同胞遇到了如此大难,纷纷派人派车送去紧急援助的粮食和物品。

波罗汉公司是一个最小的点,中国劳工才八人,但一听说自己的同胞有难,人人都慷慨解囊捐助钱和物品。这些钱物,由周明和包胜宝送去,并带去了一封简短的慰问信。他俩一到达B工地,发现工地已被一百余名武装到牙齿的科威特防暴警包围起来。工地铁丝网内,是数百名怒目而视手握钢钎的中国工人,他们决心为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和尊严而战。铁丝网外警车威胁般的“哇!哇!”怪叫。防暴警手握盾牌、棍棒、枪械、催泪瓦斯,头带面具,只等一声令下,一场血战就会开始。周明和其它工地的中国代表向警方出示自己的证件、声明自己是送来人道主义援助物质的才被放进去。科威特警方面对如此顽强誓死如归团结一致的中国工人,不敢贸然发动进攻。这些中国人即不放火烧车,也不抢劫,没有一个人害怕,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他们不是乌合之众,他们团结得像一个人,而且其它工地的中国工人正纷纷赶来支援。这可是一支五、六千人的队伍,是一支经过毛泽东思想教育过的工人队伍,与他们为敌后果将不堪设想,将造成重大的国际事件。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通过外交途径。

一个白天过去了,一个漫长的黑夜又过去了,在拂晓黎明的时分,中国工人终于看到了曙光。在中国使馆的干预和交涉下,科威特政府愿意出资送B工地的全体华工回国,其余问题随后协商解决。防暴警终于全部撤走了,B工地的中国工人欢呼起来。坚持留在工地上的周明、包胜宝和黎建光相拥在一起,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刚刚驱散了一片乌云,又一片乌云盖在了包胜宝的心头。回到波罗汉公司,他收到了一封周星的来信,信是夹带在周明信封中的。信中大致地讲述了一下最近发生的武达朗不怀好意及最终被抓的过程。当然,在信的结尾处周星并没有忘记再三地宽慰包胜宝,并说只要有我周星在,他家中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还特意告诉他,家中已多了一条忠心耿耿看家护院的大狼狗豹子。

包胜宝是个直性子,但也是个心事很重的人。他太爱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了,也深知梁旺之流为人歹毒,决不会在此事上善罢干休,忠义的周星大哥一人能扛得住吗?

事情总是这么巧,波罗汉公司的华工兄弟为了不让即将回国的B工地国友空手回家,也和其它工地的国友一样,自动凑集了大大小小的许多礼品和纪念品。这些东西需派一人赶紧送去,这重任落在了包胜宝的身上。胜宝深深地知道,千里送鹅毛,礼薄情义重,这些区区小礼,却能让B工地兄弟们的家属在失望之时,获得一丝甜蜜的安慰。包胜宝不辱使命,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为了给大家节省点钱,回来的路上包胜宝没再打的士。他冒着科威特炎炎的烈日,去寻找那几乎是专为亚洲劳工设立的,极稀少的公共交通车站。头顶的阳光如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直扎入包胜宝的头顶和肌肤,让他感到无比的灼热和晕眩。地面像巨大的火炉,无形的烈焰在焚烧每一个敢于挑战的大活人。包胜宝有点熬不住了,从B工地带出来的最后一滴矿泉水也喝完了,还是没见到公交汽车的站牌。科威特城的街道上除见疾驰狂奔的富人豪华车外,是极少有步行人的,包胜宝也就找不到一个可以问路的人。由于水源的缺乏,街道上的绿荫也那么少,歇脚的地方也没有。包胜宝多想打个空调的士回波罗汉公司,在平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但此刻他改变了主意。为了妻儿,为了早日回家,为了让每一个国友都能多带点钱回家,他要向自己的生命极限挑战。他终于看到了一棵较大的树,这树竟像是沙漠中的绿洲一样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包胜宝快步跑了过去。就在树下他摔倒了,昏迷了过去。恍惚中他回到了自己家中,背着空空的行囊,走到亲切熟悉静悄悄的破木屋前。他正要推开虚掩着的大门,给家人来个惊喜,突然,“呼!”地一声从隐蔽处窜出一条大狼狗。大狼狗不由分说地咬住了包胜宝的衣袖。胜宝生气地骂道:

“混账畜生,连我都咬?我是你的主人!”

这颇通人性的狗竟用人话反问:“你是我的主人?你叫什么名字?知道我叫什么名?”

“我是包胜宝!你不就是豹子吗。”

就在这时屋中传出一声清脆响亮的“爸爸!”声,儿子包宜文从屋里冲出来,一下就双手吊在了包胜宝的脖子上亲吻了起来。儿子的喊声惊动了内屋中的妻子曹筱玲,不一会儿,她就笑眯眯地来到了身旁,流出了欢快激动的眼泪。包胜宝也泪眼模糊了起来,幻像却逐渐地淡化消失了。

大树的绿叶拯救了包胜宝,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在绿荫的呵护下他渐渐苏醒了过来。他觉得浑身胎软口干舌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四周是一片热的寂静,怎么就看不见人的踪迹呢,难道我已经走错了路迷失了方向?不行!我一定得站起来,决不能倒在这个地方。我是男人,家中妻儿还等着我凯旋归来呢。此时,包胜宝想起了一首打油诗,那是在儿子学步的时候,他为鼓励儿子,也为鼓励自己而编的;现在,他似乎听到儿子正用稚嫩的童声在朗诵,在鼓励自己的父亲:

你不能倾诉,

更不能哭!

因为你是男孩,

男孩的脊梁是铁铸。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

才是小丈夫。

此时此情的包胜宝精神为之一振,竟冲口而出为自己续上了一段,并用沙哑地声音吟诵了起来:

你不能倾诉,

更不能哭。

因为你是男人,

泰山压顶也得挺住!

孩子心中的英雄,

女人心中的擎天柱。

骨头被压得“咯吱!”地响,

你把泪水血水咽进肚。

谁叫你是男人?

男人就得是

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在儿子的鼓励下,包胜宝终于站立起来。他实在口干得利害,可四下找不到一滴水,眼睛便不自觉地盯上了树叶,可这种不知名的树叶会不会有毒呢?不知道,包胜宝只能凭直觉了。他摘下一片宽大的绿叶在口中尝了尝,发现感觉还好,不苦、不涩、也没有麻口的感觉,反到有种微微甜滋滋的清凉感,便壮着胆子嚼完了一片树叶,结果一切正常。包胜宝也不敢多吃,连嚼了三片树叶后精神状态也好多了,便又上了路。他的确走反了方向,因而不仅没找到公交站牌,就连来往的车都少了。迷茫的他在烈日高温的烘烤下,头又晕眩了起来。“叭!”地一声汽车喇叭声,让他感到了希望,一辆的士从不远处疾驰而来。包胜宝挥动着右手,一会儿的士便停在了他面前。司机打开车窗示意请他上车,可包胜宝没有上车的意思,他用生硬的阿拉伯语问:

“先生,很抱歉打扰你了!我想去波罗汉公司,可不知道公共交通车的站点在什么地方,你能告诉我吗?谢谢你了。”

司机看样子是个很善良的人,没有因为包胜宝的打扰而生气。他温和的笑了笑回答:“你好像是中国人。你把方向走反了,这一带没公交车,车辆也很少。这么热的天,你再这么一个人走下去是很危险的,还是上我的车吧,我会安全地把你送到波罗汉公司的。”

包胜宝犹豫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最终还是决定为大家为妻儿多省下几个钱,便礼貌地说:“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我年轻,身体还行,能走到站点的。你还是帮个忙,把最近的公交站点告诉我吧。”

司机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叹息了一声说:“亚洲劳工都这样,一想到家中的父母妻儿,就什么钱也舍不得花了。可你明白吗!生命比钱更重要,要爱惜自己。”司机见自己的话没有打动眼前的小伙子,只好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将最近的站台方位非常具体地告诉了他。

汽车开走了,开出约二十米时车又停了下来。司机将头探出窗外大声地说:“年轻人,还是上我的车吧,否则你会后悔的!”

包胜宝感激地回答:“谢谢你的好意!”

车终于走远了,就这样包胜宝错失了一个机会。尽管方向已十分具体明确了,可最后的路竟是那么难行,不算太远,他却像走了几十里路似的。包胜宝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脱水,一阵阵的晕眩向他袭来,他像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着,凭着坚定的信念,凭着对亲人爱的力量支撑着。朦胧中,他终于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便不顾一切地横穿马路过去。此时的他,已听不到世界上的任何声音,站台像磁铁般地将他吸了过去。然而,他终于未能接近他的目标,一辆奔驰车高速疾驰而来,刹车晚了一步,他终于躺在了血泊之中,永远地长眠在异国的土地上。

车祸的噩耗正是那个善良的的士司机传过来的,那位司机大哥流着泪告诉周明:“我和小伙子分手后,心中实在放不下,便决定回头去接他,哪怕是半价,免费也行。可是,我还是晚了一步。他,已经被撞压。那辆肇事的奔驰车,直冲过数米才停下……”

整个波罗汉公司震惊了,中国工地震惊了,人们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之中。特别是周明的心有如刀绞一般,他已经好几夜没有睡了,能入眠吗?包胜宝是自己带出来的,而自己觉没有尽到做兄长的责任,没有照顾好他,自己的良心将无法面对胜宝家的孤儿寡母。周明一次次地自责,骂自己是混蛋。为什么不亲自去跑一趟呢?自己去了,这次意外的车祸不就可以幸免了吗!还有,为什么不坚决地告诉他,一定要打出租车,往返的的士费一定要拿来报销,由我个人出也行啊。还有,就是大哥周星写来的那封信,也来得真不是时候,让胜宝的心灵受到创伤,有所担忧。然而,所有的忧伤和自责都于事无补。陆誉民总经理委托周明全权处理好包胜宝的后事,并从总部给周明派了得力的助手。

事故的分析和处理,基本上是合理公正的。肇事的车主是个富人,答应按照法定的惯例,除去安葬费之外,另赔偿死者家属叁万柒仟美元(约折合中国人民币叁拾余万元)。剩下的事,便是由中方决定赔偿金的交付方式。陆誉民和周明都没有处理过类似的事情,只是从常理上觉得包胜宝的家属应当来一趟科威特,以便将包胜宝的骨灰、遗物、赔偿金一并带回。于是,他们便用长途电话,通知了包胜宝所在单位及其妻子曹筱玲。

包胜宝车祸身亡的消息传到南城市彩印厂,梁旺之流暗中幸灾乐祸,可对曹筱玲一家,对周星却有如晴天霹雳。曹筱玲昏死过几次,不得不住进了医院。抢救过来的小曹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憔悴得可怕,可怜。她什么也不吃不喝,泪泉已经干涸,声音已经嘶哑得近乎失声;原来水灵灵的动人大眼睛变得像木偶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苍白而干裂的嘴唇在微微地开合颤动,好像在说:“天塌了!胜宝,把我也带去吧。”曹筱玲早已不能照顾自己和孩子,周星一家全天候地留在医院照顾她,寸步也不敢离开。

包胜宝的父亲包德贵也接到了噩耗。这位风烛残年的善良老人,一生经历了无数的苦难和无数的风雨,都坚强地挺了过来,可今天再也承受不起这冷酷无情的打击。他口吐鲜血倒了下去,被弟弟包德荣掐住人中救转了过来。包德贵醒来,老泪纵横面对青天凄惨地喊道:

“老天爷呀!你也太不公正了,难道我包德贵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吗,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一点希望都不给我。如果是我前世作的孽,你尽可以惩罚我呀,让我变猪、变狗、变牛、变马,让我受尽人间的苦难,让我下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火海、下油锅、怎么着都行,但不该降罪在我儿子身上啊。我可以死一千次、一万次,老天爷!你怎么也不该让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包德贵再也不能起床了,可就从那天起,那个偏远的小山村,夜夜都会听到一个苍老凄凉的声音在呼唤儿子:

“胜宝!我的儿,你回来吧。”那声音像来自天外,那么的遥远。那声音像来自阴曹地府,那么的阴森,凄凉,好寒人心啊!

包德荣代表哥哥德贵赶到了南城,在医院中见到了曹筱玲。全家老小抱头痛哭,那悲伤之情震天撼地,泥塑的菩萨也会掉泪的,何况人呢!周星除却悲伤,便是心灵上的自责。他无情的鞭挞自己的灵魂,觉得自己对包胜宝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什么要把家中发生的事告诉他呢?是这封信害了包胜宝,让他的心中蒙上了耻辱,让他的思想背上了包袱,让他的行为反常。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周星才是害死包胜宝的真正凶手。

在这群悲伤的人中,是极需要一个冷静的头脑来处理安排一切善后事情的,这个人选只有周星。下午时分,曹筱玲接到了科威特中国工地陆誉民总经理打来的长途电话,意思是希望家属有人来科威特,一是将包胜宝的骨灰护送回家,二是领取肇事方付给的赔偿金。当然,家属必须是直系亲属。周星和包德荣商量了一下,觉得事情的确难办。眼前包胜宝的妻子曹筱玲由于悲伤过度,身体不仅极度虚弱,而且神态恍惚,是无法出国的。他俩试着和曹筱玲商量,可她神志模糊,颠三倒四,基本的判断力也发生错误。医生警告说,目前她全靠药物镇静,出国非但起不了作用,而且会有精神全面崩溃的危险。包胜宝的父亲包德贵,这个可怜的老人已经卧床不起了,也不能出国。儿子包宜文太年幼,是不能离开监护人的。经过再三考虑,他们只得给科威特的陆总经理回了个电话,说明了国内家属的情况和不能去的原因,并全权委托公司和陆总办理此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播种灾祸和瘟疫的女神潘多拉,对自己的恶作剧总是不会满足,对已经受伤痛苦累累的猎物也决不会怜悯决不肯放过。她要在猎物的楚痛中获取快感,直至被伤害者慢慢地死去。半个月后,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曹筱玲,收到了南城市对外建筑工程公司的电话通知,要她去领取对包胜宝的赔偿金。小曹怕弄不清有关的手续和程序,便把最信任的周星大哥喊来一同去。他俩来到外建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总经理姓李,叫翔鹰,个子瘦高,两脸无肉,鹰勾鼻子,长得到是有几分像天上飞翔的老鹰。他非常热情地给俩人让了座,又特意叫秘书小姐泡上了最好的香茶。李总很是善谈,说了一大堆的客套话和节哀顺便之类的慰问话,让人觉得他是一个非常通情达理善体民情的好领导。末了他说:

“小曹,赔偿金都给你准备好了,让于秘书带你去财务科领吧。身份证和私章都带好了吗?”

小曹说:“哟!身份证是带了,私章没带。”

“没关系,私章没带就按手印吧,方便群众吗!”李翔鹰谅解地说。他又回头再三地叮嘱于秘书:“小于!你现在带他们去财务科吧,一定要把服务工作做好。我现在要出去办点事,只得先走一步了。”已经起身的他,又特意抱歉地对小曹和周星点了点头。

李翔鹰走了,财务科长以同样的热情招待了客人,只有具体办事的科员似乎脸上一直是冷冰冰的,看不出丝毫地热情。青年女会计小沈很快就把账单打出来了,她抬起头,用一种十分抱歉而又无奈的口吻说:

“小曹!金额已经算出来了,是按照外建公司规定的统一标准核定的。你实际能领到的金额是叁万叁仟玖佰元正。如果你决定现在领取,就请在这几张表上签字就行了。”

小曹和周星惊讶得眼睛睁得老大,相互对视了一下,他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科威特陆誉民总经理讲的情况并非如此。曹筱玲首先提出了质疑:

“科威特的陆总告诉我,赔偿总金额是叁拾余万元人民币,而且甲方付的是美金,是叁万柒仟美元,现在怎么一下就变成了叁万余元的人民币呢?这钱我暂时不能领,要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计小沈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说:“我也希望你去弄清楚,但我的权限是照命令做事,你得去找李翔鹰总经理。”

财务科长应该是知道有关细则的,周星用眼睛搜寻了一下四周,发现精明的科长已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了。周星和小曹察觉到问题没那么简单,里面一定有什么名堂。会计小沈轻声地提示了一句:

“这事你们也别着急,我看你们下午三点钟来吧,那时李翔鹰总经理一定在这儿,你们可以当面问他。”

下午三点钟,周星陪曹筱玲在办公室找到了李翔鹰。李总仍是那样热情,明知故问:

“小曹!早上钱都领到了吧?”

小曹也不拐弯,干脆地回答:“没有!因为这钱的金额不对。在科威特的陆总经理电话告诉我,各项赔偿金的总额是叁万柒仟美元,折合人民币叁拾多万,现在怎么变了人民币叁万多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希望你能对我说个明白。”

李翔鹰故作惊讶:“怎么沈会计没对你们解释明白?”

小曹说:“沈会计说她只是照你的吩咐办事,具体为什么得问你,你最清楚!”

李总皮笑肉不笑地给周星递过一支高级香烟,被周星拒绝。他自顾点上香烟后才慢条斯理地回答:

“你们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论大事小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外建工程公司,也是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和规矩的。在出国前,公司和所有的出外劳务人员都签有合约。合约包括诸多方面,其中也包括工伤、致残、和意外死亡的抚恤赔偿问题。公司正是遵照这合约来执行的,而且是一丝不苟的执行。你们先别着急,还是先看看包胜宝和公司签订的合约吧。”

李总从一大堆档案的上面顺手便拿起第一份,递给了曹筱玲。小曹文化比较低,随便翻了翻一时又找不到头绪,便将文卷交给周星查看。其实根本不用细翻,周星很快发现在出国人员的意外伤、残、死亡事故的有关栏目里,李总早用红笔突出地圈划好了。合约中包胜宝的确签了字。上面是这样写的:

出国劳务人员因公发生意外的伤、残、或死亡事故,一律按公司参照中国国内的

标准制定的条例进行治疗、抚恤和赔偿。”

周星立即明白了,粗心的包胜宝和许多出国的劳务人员一样,由于出国心切,在没有看过具体条例细则的情况下便匆匆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当然,他们也太自信,根本没想到自己也有可能会碰上那倒霉的“万一”。周星心中一震,无奈地把划有红线的合约给小曹看了。小曹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自己依赖的周大哥,周星便毫不示弱地说:

“李总,这个劳务合同并不能说明问题的全部,我要……”

李总不待周星说出下文便接下话说:“你要看公司制定的有关细则对不对?我已经准备好了。”

周星接过有关处理伤、残、死亡事故的细则,非常认真仔细地逐条看了下去;结果,他沮丧地发现,包胜宝的死亡赔偿金竟然是条例中最高的一档。同样,李总还特意在该条的下面划上了红线。这时,同在看阅文件的曹筱玲近乎吼叫地喊了起来:

“你们这叫什么条例,是杀人不眨眼,是在喝工人的血,连死人的钱也不放过!我领的是外国肇事方给的赔偿金,不是你们的恩赐,是血钱,人命钱!你没有任何理由克扣!”

“小曹!你别这么暴躁吗!说得这么难听,这可是上级批准了的合法文件;合同也是双方签了字的合法合同,叫也没用的。”李总挂着一种冷漠而嘲弄的笑容说。

周星的心中同样是愤怒地,但他明白,此时自己必须保持清醒和冷静,眼前的李总是一只狡猾的笑面虎,不好对付。他说:

“李总,政策是由人来制订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外建工程公司的这个文件是在你的主持下制订的。你比我们更明白,任何文件,特别像这类的条例文件都留有一定的余地,都有执行的灵活性;在特殊的情况下运用灵活的办法处理,应该说也是合法的。”

李总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说:“看来你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如果我没说错,你是叫周星对吧?你想想,如果遇上事情大家都去灵活,还要制定文件干什么?”

小曹压抑不住说:“周大哥,别和他说这么多,动不动打官腔拿文件吓人,你别以为工人是好欺负的。我只问你一句,钱是你赔的还是外国人赔的?是赔给包胜宝的家属还是赔给你外建工程公司的?你们外建工程公司没有出一分钱赔偿费,连安慰金也没给过一分,竟然还有脸在死人身上捞一把,这不是黑了天吗?”说到伤心处,曹筱玲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引来许多围观的公司人员,唤起了多数人的同情心。

李翔鹰不怕周星文绉绉的谈话,到怕女人的难缠。然而,这个貌似廉洁奉公的铁鸡公仍打算一毛不拔,已吞进肚里的钱他决不肯吐出来。财务科长在他耳边耳语了一阵,大概是劝他松动一点,结果还挨了一通骂。最终,他还冠冕堂皇地说:

“原则问题我决不松口!即便是孤儿寡母也不例外!”说完他拔腿想溜。

忍无可忍的曹筱玲突然冲了上去,一把抓住李翔鹰的胸襟说:“你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吃工人肉,喝工人血的魔鬼,你想溜吗?阴间的包胜宝不会放过你,我孤儿寡母也不是好欺负的!好!我今天不要钱了!你还我老公的命来!”

李翔鹰狼狈之极又脱不了身。围观的群众也不肯帮他的忙。周星激动地说:

“事情是很明白的,如果是由公司方面支付包胜宝的赔偿金,你们可以按条例和合约执行;现在公司只是一个转手机构,是没有任何理由扣押肇事方支付给遇难者家属的赔偿金的。人应该是有良心的,如果你李总一定要昧着良心一意孤行,我们家属方面将保留向法院起诉的权力。”

李翔鹰顽固地说:“你们可以去告,我不怕!”

曹筱玲一听,伸手便要扇李翔鹰的耳光,被周星拖住了。这时,保卫科的人也来了,事情只得暂时告一段落。

周星和还收不住眼泪的曹筱玲走出公司的大门,在墙拐角处碰上了财务科的会计小沈。她好像是特意等在那儿的。小沈深表同情地说:

“李翔鹰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公司的人私下都骂他是秃鹰。平时想出国的劳务人员,只要经过他的手,没有雁过不拨毛的,至少都得送他一个价值几千元的大件。你们千不该万不该让这笔钱从公司账户上过一下,为什么家属不亲自去一趟科威特呢?钱拿在自己手中了,姓李的再阴险狡猾也无计可施了。”

周星只得解释道:“当时情况的确很特殊,接到包胜宝死亡的消息后,他的父亲包德贵火急攻心大吐血便卧床不起。曹筱玲也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正在医院观察治疗。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叫谁出去呢?只有相信组织和依靠在科威特的工程机构了。谁会想到这个组织竟会如此地靠不住,在国外已经解决了没有问题的事,在这里却成了问题。”

曹筱玲插话道:“难道这世界就让李翔鹰这样的人一手遮天不成!我就不信天下没有讲理的地方!就是告到天涯海角,官司打到京城我也要讨回公道!”

好心的小沈劝道:“我看先别急着打官司,还是先想办法疏通一下。以前公司也有过一例这样的情况,那个死者的家属据说私下送了礼,答应了李总一些条件,最终还是解决了问题,你们也不防试一试。”

曹筱玲骂道:“送死他!吃得他得癌症!我曹筱玲一分钱的东西也不会送给这样的坏人!”

小沈又说:“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找一个和李翔鹰关系好的人去说说情,或许也能解决问题。听说你们彩印厂的梁旺是李翔鹰的表弟,关系也来往甚密,如果梁厂长肯出面,问题也会解决的。你们可以去求求梁旺,出面说说情。”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求”字。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现在成了问题。一场在国外发生的意外灾难,已经给孤儿寡母带来了无法弥补的损失;如今,在国内又给平添上了人为的灾难,真叫人百思不解欲哭无泪。为什么,为什么灾难总喜欢降临在弱者头上呢?现在居然还要去向梁旺这样的恶人屈膝求助,曹筱玲不肯,周星也不答应,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法律,又几乎同时说了出来:

“我们告到法院去,不求梁旺和李翔鹰。”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越看重他相信他,他越是兴风作浪,越是不得了!”

曹筱玲和周星信着一句话,那就是有理走遍天下。他们的状纸告上去了,经过几轮传唤过堂,官司竟出人意外的败诉。起关键作用的依据,还是包胜宝和公司签订的合约上的那句话:“出国劳务人员因公发生意外的伤、残、或死亡事故,一律按公司参照中国国内的标准制定的条例进行治疗、抚恤和赔偿。”

曹筱玲和周星心中很是不服,准备继续上诉。上诉前,周星特意去请教了一位当律师的同学和一位当法官的朋友。朋友非常明确地告诉他:

“胜诉的机会几乎等于零,因为法院是按条文来办事的。有时候法官即使很同情你,想帮助你也无可奈何。”

周星对同学何律师说:“包胜宝并非因公死亡,不是在生产和工作中死亡,而是意外的交通事故。再说,这笔钱是肇事的外国人赔偿给遇难者家属的,而不是赔偿给外建工程公司的,公司没有理由扣压这笔钱而另行其事。”

何律师说:“这问题很微妙,对方也可以这样认为,包胜宝出去并不是办私事。顾名思义,私事是指个人的事。他是代表大家去给B工地的国友送东西,能说是私事吗?为什么我又说对这事的认同有微妙之处呢?因为波罗汉公司几位国友的赠送行为是自发行为,而不是受工程公司的委派。准确地说,这又是集体的私人行为。钱的确是外国人赔偿的,如果当时家属去了科威特,钱拿到了自己手中,便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李翔鹰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抢不走一分钱的赔偿金。可你们做家属的一个人也没去,而且在电话中全权委托公司办理此事,李翔鹰自然便顺理成章按合约办理了。说到底,李翔鹰钻了法律尚未健全还在建设之中的空子,而你们也给了他可乘之机。”

这时,周星沮丧得头都拾不起来,觉得自己在胜宝和小曹面前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曹筱玲掉着眼泪声称要和李翔鹰拼命,要带着儿子去外建工程公司静坐绝食。

周星又问何律师:“难道一点希望也没有,还有其它办法吗?”

“只能试试用私了的办法,通过李翔鹰的亲戚朋友去说合,去唤醒李翔鹰已经泯灭的人性。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外建工程公司自身是有权利作任何变更处理的。”

周星和曹筱玲同时又想到了梁旺。小曹从周大哥忧伤的目光中,敏锐地发现了一种痛苦的抉择神态。就在两眼相互对视的一刻,小曹发出由衷的劝告:

“周大哥!你千万别去求梁旺那个大恶棍,你不会成功的。我们工人穷也要穷得有志气!有这笔钱要活,没这笔钱,天也不会塌下来!日子照过,孩子照样长大。你可千万别犯儍啊!”

周星没有吭气,他的心里在流泪。好妹妹善解人意的话,像利刃一样刺痛着他的心。

为了给孤儿寡母追回那笔不该失去的抚恤赔偿金,周星不到黄河不死心;因为这每分钱都是包胜宝兄弟的血和泪,是曹筱玲母子未来漫长岁月中的物质和精神支柱。他自己可以一辈子不求梁旺,永远不见到这样的人,但为了死者的托付,为了孤儿寡母,周星决定忍辱负重去求梁旺帮忙。

他买了两千多元的礼物,瞒着小曹独自来到梁旺的新居。有些当官的换新房就像他们换女人一样容易和勤快。如今的梁旺不仅是鸟枪换炮,而且是一步登天了。周星在一楼的安全自控铁门前按了按梁宅的电铃,对讲器中便传出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喂!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这声音真像训练有素的电信服务小姐。

周星礼貌地回答:“您好!我找梁厂长,梁旺。”

那女人又问:“你是谁?梁厂长正忙呢,没空会客。”

“你去告诉他,说设计科的周星找他,他一定会见的,麻烦你了。”

过了一会儿,电控门自动开了,梁旺竟亲自迎了出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啊!稀客,稀客,东南西北风是哪道风把平时请都请不到的周大设计师吹来了?周工光临,真令寒舍蓬筚生辉!正好,我的新居才装修不久,可以请你指教指教。”

望着脚下新铺的地毯和豪华的不锈钢雕花二道门,周星说:“梁厂长也太谦虚了,你这也叫寒舍,那像曹筱玲这样的工人之家只能算猪圈了。”

梁旺眉头一皱说:“周星啊周星,你就不能改改自己的坏毛病?你吃亏就吃在脾气上,说话总爱带刺,不依不饶的。其实我和小曹家本来就不在一个档次上,我是厂长,贡献大;而她,只是一个普通工人,能和我比吗?现在中央的政策,也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吗!好了,好了,我们不争论了。看你今天提着大包小包的,不会是送人的礼品吧?”

周星勉强地笑着说:“算你说对了,是礼品,而且是送给你的。区区小礼,不成敬意。”

梁旺却奸诈地一笑道:“这可不是你周星的所为呀!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不怕涉嫌行贿?”

“怕,我就不来了,我周星为朋友两肋插刀从未怕过!”

“为朋友,不是为自己?够仗义!也傻得可爱。不过你现在什么也别说,来了就是客,先参观参观我的新居,再给我提提改造的意见,其它事等会再说。你的德行我也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就用八抬大轿也请你不来的!”

这是一种单元三层复式结构的住宅楼,每层都是大三室二厅,居说是部长级干部的待遇。当然,这只是传说中的标准。如今只要你有钱,你就是为自己盖座宫殿也行,钱就是你的身价和级别。这时,一位长得挺标致的小女人迎了过来,他像迎宾小姐般地对周星深深一鞠躬,彬彬有礼地说:

“欢迎光临!”进入客厅她又问:“先生请坐,想喝点什么?”

梁旺不耐烦地把手一摆说:“这里没你的事,有事我会叫你的。”

小女人立即一溜烟似地消失了。梁旺说:

“这是我请的小保姆。”他发现周星出于装潢美术设计师的职业本能正在扫视室内环境,便接上说:“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我看就别拘礼仪,先请你参观参观我的新居,有话等会说。”

周星没有异议,梁旺便带着周星边看、边走、边介绍:“我这三层楼是按不同的风格设计和装修的。第一层是纯中国古典式,装修如此,家具也按中国式配套;第二层是欧式风格,融西方的古典和现代为一体;第三层是回归大自然,返璞归真,让人回到一种远古的时代。在我的居室,足不出户便可以品味享受世界不同的文化。虽然只是一斑,但从这一斑之中多少可以领略到精髓的部份。居室中的客厅、卧室、书房、餐厅、小酒吧舞厅,桑拿浴室及每个天花、地面、墙面、隔断、门、窗、每件家具,甚至小摆设、绿化、采光,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周星没有认真听梁旺滔滔不绝炫耀式的谈话,只是为了来时的目的而应付着。对于室内环境,周星是搞舞台美术设计出身的,见解自然比梁旺独到深刻,但他不愿说。梁旺的炫耀只会让他感到愤懑、恶心,真不知梁旺是怎么来的这么多钱?是怎么先富起来的?周星好不容易才逛完了三层楼,他的每步都是那么沉重,眼前的辉煌和豪华不断透出普通工人的血汗和身影,透出曹筱玲危房似的小木屋和她失去亲人时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两人终于在第三层树墩式的木凳上坐了下来,面前是直径约一米二的大樟树根做的台桌,这棵树中的老寿星已在梁旺的家中寿终正寝,沦为他的家具了。三楼的墙面大都打通,改造成了仿野外的绿地天然舞场。吧台、散席都是原始状态。头上是蓝天白云的玻璃吊顶和藤蔓。四周是配上光源的大自然壁画风景。地面装有假山和音乐喷泉。梁旺知道此刻的周星心里在想什么,他让小女人摆上一些水果和饮料后,将她打发开,又明知故问周星:

“周工,参观了我的新居有何感想,或者有什么话要说?”

“我没什么感想。”

“不!这不是你心里的老实话。看来今天你有求于我,所以便极力地封闭自己心里的想法;其实大可不必,我不会因为你的坦率而拒绝你的请求。当然,这也要看你是什么样的请求。先让我猜猜你此刻的心理状态吧:第一,你决不会为自己的事来求我。你此刻坐立不安,心中焦虑的就是别人的事能不能办成功。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别人就是包胜宝的遗孀曹筱玲。你求我帮忙的事就是为了那笔可观的赔偿金,对吗?”

周星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一种默认吧。梁旺又自鸣得意地继续说:

“这其二,就是在参观了我的新居后,你不仅不会给我提出任何参考性的意见,而且产生了一种憎恨和极不平衡的心态。你想到了穷人,想到了包胜宝家的破木屋,甚至想质问我的钱是怎么来的,是吗?知周星者莫过于我梁旺也!”梁旺从果盘中抓起一些开心果递给周星,又说:“这是很贵的正宗美国开心果,味道极好,名字也取得好,为着富人们的开心享受取名开心果,简直是绝妙的主意。你可能很少吃到吧,今天在我这儿你可以通量地吃个够。周星,其实凭你的才华,完全可以像我一样成为一个上等人,过上等人的生活。我很欣赏你,愿意提携你,可你总喜欢站在我的对立面,满脑子装着一些毛泽东时代过时了的东西,使我们无法达到一种默契和平衡。周星呀,还是那句话,你真是傻得太天真太可爱了!现在是‘我为人人’‘大公无私’高喊革命口号的年代吗?你怎么就死抱着老皇历不变呢?”

周星不愿听梁旺的话,他怕听多了上火,又和梁旺干上一架,反误了今天的大事,便说:“这些观点上的事以后再聊吧。梁厂长,你也知道我今天是特意为曹筱玲家抚恤金的事来求你帮忙的。我也知道市外建工程公司的李翔鹰总经理是你表哥,而且关系甚密。包胜宝和曹筱玲都是彩印厂的工人,她家现在够惨的了,大家都应该帮帮她。你是彩印厂的一把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再说,做这么一件大好事,对你来说不就是举手之劳吗。”

梁旺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肥下巴,怪怪地笑了笑说:“小曹的事她自己干吗不来?要你在这里上窜下跳的穷操心!你和她非亲非故的,该不是你也和武大郎一样,看上了这个漂亮年轻的小寡妇了?注意寡妇门前事非多哟!”

周星“呼!”地一下站立起来,脸色突变,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武达朗那一路人!梁厂长,你是一厂之长,还是书记,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你这话不仅是侮辱了我的人格,更重要的是玷污了曹筱玲的人品。……”

梁旺并不动怒,而是油腔滑调地说:“你看!你看!又来劲了是不,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跟你开个玩笑吗。像你这种德性怎么求人办事?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

周星负气地又坐了下来,不言语,又不愿走,脑袋歪向一边。梁旺此时也并不想让周星走,心中萌发了一种恶作剧的念头,好戏既然开了场就得演下去,梁旺便主动开了口:

“周工啊,求人的事总是难的,不像你说的那么容易!人家单位有人家单位的规矩,法院都爱莫能助的事,我又能帮得了什么忙?”

周星见言归正传,便说:“可你们是亲密的表兄弟呀,亲不亲一家人。有个当律师的朋友告诉我,只有李翔鹰有权松动此事,可以灵活处理。”

梁旺得意地又摸了摸肥下巴说:“这么说我梁旺还是个有用的人啰!可求人总得像个求人的样子吧!”

“你要我怎么做,要送多少礼多少钱?只要我周星力所能及都行,但有一个条件,不把这一切告诉小曹。”

梁旺站立起来在厅中踱了几步,背朝周星说:“我梁某人一不要钱,二不要礼,三不会告诉曹筱玲,我要的是你的诚心,‘心诚则灵’,你能做到吗?”

周星不假思索地回答:“能做到!你要我怎么做?”

梁旺仍没有回头,慢步走向大厅中央,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这声音从墙面反射回来又在厅中发出共鸣,令人毛骨悚然:“周星!你见过大灾年的穷苦百姓祈祷上天吗?他们漫山遍野地长跪在烈日下干裂的土地上,祈求苍天收回对他们的惩罚,直至一个又一个的暴毙在骄阳下。你能有这样的诚心吗?”

“能!”周星坚定地回答。

梁旺突然回转身,野兽般的咆哮:“如果我要你长跪在这里,直至我满意呢?”

周星被梁旺无理、侮辱人格的要求惊呆了!瞬间的突然袭击在他的脑海中掀起了巨浪,心中像爆炸了一颗燃烧弹。片刻的斗争后,他终于用激动得颤抖的声音回击:

“梁旺!你说的是人话吗?你是共产党员吗?你很会乘人之危进行精神讹诈。告诉你,我一生只能跪三种人,上跪父母祖先,夫妻结婚对拜,最后一种是祭奠死去的先人,你是属于哪一种人?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就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吧!”说完,周星咬牙切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梁宅。

他仿佛听到梁旺在身后狂笑说:“你会回来的,心诚则灵啊!笑话,我早就看出了你不是什么救世主,不是耶酥,还没让你上十字架呢!你就不敢做了。”

周星没有走远,他一口气跑到附近一座石桥下面坐了下来,愤怒、痛苦、忧伤填满了自己燃烧的胸膛。梁旺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你又不是救世主,管那么多事干吗?还没让我上十字架就逃跑了。我可以逃,我有理由逃避,自己连普通党员都不是,你算老几?周星刚一动摇,小河水面的涟漪中便接二连三的浮现出包胜宝、曹筱玲、包宜文的影子。包胜宝似乎在说:“周星大哥,你是好人,是我最信赖的大哥!我走了,孤儿寡母只有托付给你照顾了。你的恩德我只有来生再回报你了。”周星冲口而出:“小包,你怎么说起外人的话了,难道我帮助你是为了图回报吗?你放心去吧,只要我周星活着,就一定会照顾好她们母子的。”这时,涟漪中又浮现出扭曲变形十分狰狞的梁旺影子,他威胁地说:“你想做一个好人,没那么容易。这世界只有做坏人容易,而且可以活得潇洒。当然,我可以成全你,但你有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的勇气和牺牲精神吗?我要把你的躯体和灵魂绑在极地冰寒的悬崖上。我会化成一只凶猛的鹰鹫,你每做一件好事,我就从你的灵魂和躯体上咬下一块血肉,你受得了吗?当然,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死去,这刑罚虽然很痛苦,但在第二天日出之前,你失去的血肉又会重新长起来的。你将周而复始地经历做好人,受酷刑,恢复,再做好人……永无止境。梁旺疯狂大笑,周星的心颤抖起来。这时,涟漪又荡漾起来,荡走了梁旺狰狞恐怖的面孔,水变得纯洁而清净,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雪白的云。明镜似的水中现出慈祥母亲的面孔,老人家说:“儿子!人总是会死的,做好人常常是要吃苦头的,不容易。但世上总是好人多!大家都不好好做人,世界不早就毁灭了吗!还有今天?儿子!勇敢些,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为别人吃点苦受点委屈,妈理解你。”涟漪又荡漾起来,母亲的影子化入了蓝天。周星清醒过来,感到心清气爽,为了小曹母子,他决定从容地面对梁旺的折磨。

在梁宅的一道门口,周星按下遥控电子门铃。对讲机中传出梁旺得意的声音:

“周星!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像你这样的傻瓜是不会放弃的。上来吧,直上三楼,我在绿地舞厅等你,一切都准备好了。”

梁旺让周星在绿地舞厅的音乐喷泉前,足足跪了三个时辰方才罢休。六小时中,他回顾了自己有限的人生,又一次涤荡了自己的灵魂。他明白了许多事理,可有些事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第45 周星突围死亡谷 牛蛟醉劈恶梁旺1

三天后,周星按约定去听梁旺的回音。在厂长办公室内,梁旺告诉周星:

“周星!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心诚则灵,唐僧去西天取经不也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难。好了!现在我在李总面前基本上与你打点好了,剩下的事还得看你自己操作了。你以为这年月还讲什么亲情友情,那是不办事,光吃喝玩乐的时候;真要办成什么事,也和外人一样,还得靠钱上前。”梁旺边说还边做了个数钞票的动作。然后又继续说道:“这就叫一切朝钱(前)看。你送了我几千元的礼,可为了帮你办成这事,我请李老表吃、喝、上夜总会找小姐陪舞,加上桑拿浴,我都贴本了。”

周星干脆地说:“只要能办成小曹这件事,用了多少钱你开个条子来,我全报了。”

梁旺嘴一扁说:“我还没傻到那种程度,让我划条子,那不是给你留个揭发我的凭证,到头帮你办事我到成了受贿者。”

周星没想到这一层,便改口:“不用开条子,钱,我一定如数还你。”

梁旺说:“趁着李总这两天没有出差,你赶紧去找他把事办了吧,夜长梦多,到时李总万一变卦我也没办法。”说完,梁旺又特意当场给李翔鹰挂了个电话,还写了张拜托类便条。

周星不想惊动曹筱玲,只希望在一切联系妥当后才约小曹去。他去了一次外建工程公司,李总不在,去第二次,李总果然出差去了。周星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地等了四天才等到李总回来,可他人又不在公司,在家中补休二天。公司的人和梁旺都不肯告诉周星,李翔鹰的家庭住址在什么地方,见他真比见皇上还难。周星终于见到了李总,李翔鹰表面上还是那么热情通达,可一见到梁旺写来的条子又原则了起来。他一边撕毁便条一边说:

“梁旺啊梁旺,你自己也是领导干部,怎么写这样的条子呢?这是不正之风!这不是让我放弃原则犯错误吗?周星啊!不是我不肯帮你,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平头百姓,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是领导干部,事事都得讲原则。放弃原则办事,是要受上级处分丢乌纱帽的。没办法,我实在是爱莫能助,就是我亲爹写条子来也没用!”

面对李翔鹰的官腔,周星忍住气说:“李总!梁厂长不是都与你说好了吗,事办成了我们会重谢你的。再说原则是人定的,都有一定的弹性和余地。听说你以前不也妥当地处理了一件类似的事吗?我们要求不高,你就按上次的惯例办,这总可以吧?”

李翔鹰脸上露出一丝惊色,很快又转成正经的面孔说:“有意思,你所指的惯例是什么?我的惯例就是按原则办事。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好像听到了什么奇谈怪事,或者是什么谣言。我劝你别听信这些谣言,我也不会因此而放弃原则。还有,你别口口声声搬出那个梁旺。你太天真了!他能真心帮你?”李翔鹰略一停顿思考了片刻,又接下去说:“周星!本来我是不想说的,看你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当然,也为了你不再纠缠我,我还是点拨你一下吧。你也不想想,你和梁厂长那么多恩恩怨怨,他会帮你吗?他在戏弄你,耍你,在报复你!他是到过我这里,而且常有来往,也常一起喝酒。他说你发了疯,为了帮别人居然可以在绿地舞厅跪上六小时。他还让我配合将这出好戏继续演下去,可我没这份闲情做这无聊的事。这下你明白了吧?死了这条心吧,任你动什么脑筋,我拿定了的主意决不改变,这是原则!”

李翔鹰的话像雷电般闪击在周星的灵魂深处,他感到心脏猛跳,头皮发麻,脸胀得通红,这种歹毒的作弄和侮辱令他咬牙切齿地恨呀!恨梁贼,恨眼前这左一个原则右一个原则,实则是贪婪狡猾的伪君子李翔鹰。他为自己伤心,更为曹筱玲母子伤心。周星忍不住冲到李总豪华的老板桌前,用手捶打着桌面吼叫了起来:

“李老板,你别跟我讲这些狗屁原则,别以为自己干过的事没有人知道。公司上次类似的死亡事故,扣除管理费后不都全额支付了吗?说到底,像你这种官不就是为了捞好处谋私利!有的贪官是雁过拔毛,可你,就是死人身上也要榨出油水来。说呀!开口呀!李总,你想要多少?我想,无奈又无助的孤儿寡母会答应你的,总比被全吞没了的强!李总!不要不好意思,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干吗?干脆赤膊上阵嘛!”

李翔鹰被眼前的周星惊呆了,脸色霎时变得死人般的灰白难看。失去伪装面具的他再也无法冷静,他用因惊恐而颤抖的手指点着周星说:

“你、你、你、你这个疯子,你要对你今天说的话负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得过别人的好处?我要控告你侵犯我的名誉,控告你对我的诽谤和诬陷!”

“要证据吗?有!你们公司财务科的沈会计就可以作证!”怒不可遏而失去理智的周星,竟抖出了好心的沈会计。

不一会儿,沈会计被叫来了。未曾料想到的突发事件令沈会计慌了神,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沈会计只得昧着良心小声地说:

“没这回事!我和他不熟,也从来就没有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孤立无助的周星终于被强行赶出了外建工程公司的大门。他不想回家,也无法去面对曹筱玲母子。此刻他膨胀的大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去找梁旺那个流氓算账。他像一阵愤怒的龙卷风迅猛地刮到彩印厂,刮进梁旺的办公室。他一脚踹开办公室的大门,不待梁旺做出反映,便一把揪住梁旺的胸襟,给了他重重的两记耳光。梁旺头都被打闷了,嘴角流出了血,他做贼心虚害怕地问:

“你,为什么打人?”

“为什么?你把坏事一次次的干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姓李的把什么事都告诉我了,你还有点人性吗?”说着话,周星对着梁旺的面部又是一拳,嘴里还数着:“这一拳是替包胜宝打的。正是你逼得他不得不远涉重洋出国谋生,正是你调教出来的武达朗欺侮孤单一人的曹筱玲,使在外的包胜宝放心不下才出的事故。”周星又在梁旺的胸口沉重一击说:“这第二拳,是为受欺侮的曹筱玲母子打的。……”

梁旺知道自己不是周星的对手,便恐惧地大声呼救起来:“快来人啦!周星行凶打人了!快来人啦!”

保卫科就设在不远处,楼过道上立即传来许多杂乱的脚步声。首先冲进来的是保卫科长,还有三名科员。科长想解开周星抓住梁旺的手,可掰不动。他板起面孔说:

“周星!你是有文化知识的人,打人是侵犯人权犯法的,打厂领导就更不行,你不知道吗?现在你必须立即松手,中止侵犯行为,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周星不屑一顾地说:“你可以去报警,也可以立即把我抓起来,但这第三拳我是一定要打的。”不待科长拦阻,周星又狠又猛的第三拳已经打出。

梁旺终于像头死猪般倒在了地上。周星也被保卫科的众人抓住,并带上了手铐。周星咬牙切齿地骂道:

“狗东西!你这个混进党内的贪官腐败分子,告诉你,这第三拳是替彩印厂全体职工打的!你在彩印厂干了多少坏事?捞了多少好处?只要我周星不死,迟早要把你送上法庭!今天这三拳只是提前给你报个丧,让你长长记性!”

周星被派出所拘留的消息震惊了全厂,人们为梁旺的挨揍感到由衷地高兴,却也为周星的被拘感到担忧。当然,最为担忧的是曹筱玲和丁小薇。她俩呼天喊地的赶到派出所,向所长哭诉了事情的原委,同时,揭发了梁旺不少问题和腐化堕落的行为。所长和干警们听后义愤填膺直摇脑袋,但又说:

“梁旺的行为如果真如你们所说,那问题是极其严重的。中央对惩处干部腐败的工作十分重视,决心很大,不管你官有多大,职位有多高,都将严惩不贷决不姑息。能不能有效的反贪惩腐,事关亡党亡国。现在各检察院都设有反贪局,你们可以去投诉、检举、揭发,检察院会绝对保护举报公民的人身安全。但话又说回来,周星是个知识分子,怎么连基本的法律观念都没了?我们是个法治国家,无论碰到多大的事,都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按法律程序办事;否则,就会好人办错事,叫亲者痛,仇者快。就拿眼前的事来说,周星热心帮助人,疾恶如仇这没错,但感情冲动打人就是侵犯人权,犯法,何况现在梁旺还是彩印厂的领导。周星这样做像话吗?我们能不处理吗?”

丁小薇激动地说:“那不是事非不分吗?”

“不!事非分明得很,梁旺的问题和周星打人的问题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所长说。

曹筱玲除了激动便是悲痛,她已经知道周大哥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自己,也知道为了争回那笔抚恤金,周星竟屈辱地在梁旺的绿地舞厅跪了三个时辰。小曹流着泪说:

“所长,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周星?”

“至少要拘留一星期。”

“那就让我代替他,周大哥是为我犯错误的。”小曹说。

“这不行!谁触犯法律谁自己负责,任何人不能代替。”

“那就少拘留几天吧!”两个女人几乎同时哀求所长。

所长望着两位善良的,眼泪汪汪的女人十分为难。他们都是好人啦,而且都是受害者,可自己却必须铁面无私的执法,法律是不讲感情的。可自己也是人啦,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所长在办公室踱了一圈后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看情况再说,你们还是先放心地回去吧。”

三天后,周星被提前从派出所放了回家。临出门,所长关心地对丁小薇和曹筱玲说:

“周星现在的情绪极其低落,这不是个好兆头。回去后你们亲友要多开导他,免得他钻进牛角尖出不来,那样会憋出病来的。”

周星回家了,梁旺没敢处分他,原因很简单;其一,他做贼心虚,怕官逼民反引起更大的麻烦。其二,为了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的宽宏大量。其三,周星在全厂职工的心目中是个有修养、有份量、有贡献、有影响的知识分子,不宜与他公开作对。周星自己则病倒了,先是发了二天高烧,昏睡中尽说胡话;烧退了后,接着便是一筹莫展,似乎患上了忧郁症。

周星一言不发地坐在窗口的书桌边,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的蓝天。他想静下来,可怎么也静不下来,空中不时传来包胜宝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周大哥!这事难道就这么结束了,孤儿寡母今后怎么办?”

周星不知如何面对回答,心中感到一阵阵地绞痛和内疚。可那声音没停止追问:“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声音有如紧箍咒一般,令周星的头皮发麻、发痛、头骨被勒得咯吱地响。他终于受不了啦,便猛喊了一声:“我不知道,我已经尽力了!”喊毕,便蒙住脸鸣咽起来。

丁小薇这几天没上班,特意请假回家照顾丈夫。她正在厨房为丈夫做肉饼汤,周星的一声大叫吓得她风快地赶了过来:“周星,你又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周星痛苦地用手指了指天空说:“有声音。”

丁小薇不解地望了望蓝天说:“没什么声音呀!”

“有,这声音越来越大,是包胜宝在问我今后怎么办。”

丁小薇有点害怕地说:“你别胡思乱想,是你自己的心理负担太重造成了幻觉。你为他家的事已经尽了心,小包不会怪你的。”说完,丁小薇将窗帘布拉上,扶丈夫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休息,自己又进厨房做事去了。

客厅的吊扇和往日一样悠悠地旋转着,给人送来一阵阵凉爽的风,解除闷热给人带来的痛苦。可今天不知怎的,风扇的旋转声却给周星带来了幻听,挟裹着一种沙哑而隐约像梁旺的声音:

“周星!你快完蛋了,你彻底失败了!还想做好人吗?告诉你,这个世界是专门为我这样的聪明人设计的,你这样的傻瓜只能进死亡之谷,进死亡之谷!进死亡之谷!进……”

这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令周星愤怒万分,却又找不到战斗的对手。他终于理解了唐吉诃德为什么要向磨坊的风车宣战了。但他没有去砸电风扇,只是关掉了讨厌的电风扇,宁可承受闷热的折磨,也不愿听梁旺喋喋不休的嘲弄。

梁旺没有因周星病倒而停止自己的进攻,他通过狐朋狗友策划了一个记者采访活动,欲将周星置于死地而后快。由于周星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不能好好的休息,中午时分他感到头部特别的胀疼,精神也特别疲倦却又无法入睡。丁小薇着急而又想不出帮助丈夫摆脱痛苦的办法。就在这时,门外楼道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便有人急促地敲门。丁小薇过去打开房门,没想到涌进来一群记者,他们自称是报社、电台、电视台的记者,特意来采访周星的。周星不认识任何一个人,可他们似乎早就认识周星,一下便将周星包围了起来。照相机的卡嚓声,闪光灯,摄像机都忙了起来。正应了老话所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丁小薇虽没有见过如此阵势,但直觉告诉她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本能地挡在坐于沙发上的丈夫前面,质问来者: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丈夫是真正的好人!他现在正生病,不能接受采访!难道病人你们也不放过?是梁旺叫你们来的吧?”

记者甲说:“我们没有说周星设计师是坏人,但我们有件事不明白,作为一名有较高文化知识,有一定知名度,而且获得过许多荣誉的高级工艺美术设计师,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的会员,为什么法律观念如此淡薄,竟动手殴打自己的领导?请回答。”

丁小薇气愤地叫了起来:“你们立即跟我出去!他是病人,不能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听见了吗?”

周星已经没有气力对记者做出反映,但从他极力睁大燃烧的目光和额头暴跳的青筋可以看出,他心中正如同翻江倒海。记者们根本不理会这些,提问接踵而来,像一发发高爆炸弹,不期望被袭击者的还击和申诉,只希望被袭击者在狂轰滥炸中死去。

“你为什么打梁旺厂长?是怎么打的?”

“听说你为曹筱玲家的事在梁厂长面前跪了六小时,你不觉得这种关心过头了吗?你和这新寡妇是否有什么暧昧关系?”

“你为什么能从拘留处提前释放,是不是开了后门?”

“你还打算在新时代彩印厂呆下去吗?……”

周星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他突然抓起沙发边的盆花,并高高举起怒吼起来:“你们别问我,去问梁旺那贼流氓,那个腐败分子,这一切都是他造的孽!滚!快滚出去!我不想和你们说话!”

众记者看周星双眼充血,形象十分怕人,害怕他激怒之下又做出什么恐怖而失去理智的举动,便赶紧撤了出去。周星高举的那盆花在他们身后爆裂炸开。周星无力地倒坐在沙发上。

今天的白天竟那么漫长,好歹总算是过去了。晚上七点,门又响了起来,周星和丁小薇条件反射地同时望了望大门,心照不宣地同样紧张。

丁小薇这次没有冒失地先去开门,而是问道:“你是谁?”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停了一会儿又继续敲门。丁小薇没好气地说:

“不说出名字不开门!”

门外的人仍不做声地继续敲门。丁小薇恼火地骂道:

“你哪见不得人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报,别在这儿吵,再吵我就不客气了!”

外边的人仍然无声地敲门,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劲头。丁小薇便从厨房舀了一大碗刷锅水走到门口,用另一只手突然拉开了大门,将脏水猛泼了出去。门外的人终于“哇!”地叫了一声,接着便一个劲地向外吐口中的脏水。丁小薇终于看清,来者竟是最令人讨厌的武达朗。他手中还提着一些水果之类的东西,也被泼得直向地下滴水。丁小薇没好气地问:

“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鬼里鬼气的又想干什么坏事?还嫌周星没给你们害够!”

武达朗厚着脸皮一边往屋里挤一边说:“嫂子!你错怪我了,梁厂长听说周大设计师病倒了,特意叫我买些水果什么的,代表他来看望周星的。”

丁小薇将双手一横,死活不让武达朗进屋,口里还骂道:“得了吧!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得了好心?你是来看周星死了没有,对吧?如果没死,就再给他一些气受,直到整垮整死他为止。武大郎!你去告诉梁旺,我们不会上他的当!周星会好好的活着,要看着梁旺怎么倒台,怎么走向穷途末路。”

武达朗还死赖在门口不走,说:“嫂子!别这样吗,冤家宜解不宜结。听说周星病了,我心里也挺难受的。”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这钞票竟全是一分一分的纸币,看来是存心为了气周星而准备的。他奸滑地笑着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周星吃营养吧。”

再也按捺不住的周星走到门口,一巴掌打掉武达朗的钞票,又一脚将已放在地上又烂又小的青苹果踢了出去,骂道:

“滚!你这出卖老婆出卖灵魂的小丑,趁着我还没改变主意,快滚!否则,我今天就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头!”

武达朗知道周星的利害,扭头便走,中途又回头故意刺激周星:“周大设计师,你过不了今晚,派出所还要抓你回去。你以为出来就没事了,法院等着判你的刑呢!”

武达朗虽然走了,周星却像木偶似地坐在沙发上,两眼无神痴呆而空洞。望着丈夫这付模样,丁小薇心如刀绞,但又不能在丈夫面前流露出来。她躲进卧室,搂着同样无心做家庭作业的女儿,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灵洁!爸爸被大坏蛋大恶人害病了,你知道吗?”

“他们为什么要害爸爸呢?”

“因为爸爸阻止他们干坏事。”

“那警察叔叔为什么不把这些坏人抓起来?”

“是要抓的,但还没到时候。”

“那要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恶贯满盈的时候。”

“恶贯满盈是什么意思?”

“就是坏事做了许多许多,做到头了。”

“那坏人不是还要神气很久?”

“不会太久,但坏人神气时,好人就得受气。”

就在丁小薇母子说话时,周星在客厅中呼唤起来:

“小薇!小薇!你快点过来。”

丁小薇快步走进客厅,周星手指着门口说:

“你听,外面有好多人声和脚步声。”

丁小薇听了听回答:“没有哇,我怎么没有听见?让我出去看看。”

说完,丁小薇便要走过去开门,被周星用手死死地拉住了,他极认真而严肃地小声说:

“别开门!门外都是梁旺和李翔鹰派来的坏人。他们想抓我,想整死我,我偏不出去,看他们怎么办?”

丁小薇睁大眼睛看了看丈夫,她极不愿相信的事实已经摆在了面前,丈夫的精神已出了问题,不仅产生了幻听,而且有精神忧郁,被迫害狂的症兆。她十分担忧害怕,却不知如何帮助丈夫才好,只得安慰道:

“你别胡思乱想,外边根本没人,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的精神太紧张太疲惫了,快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太阳一出来,一切仍然是美好的。”

“不!不是我想出来的,我没听错,是你听错了!”

面对周星的固执,丁小薇把女儿周灵洁叫了出来:“灵洁!你爸说门外有许多脚步声和人声,你听听有没有,但不要开门。”

小灵洁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后说:“爸!什么声音也没有啊,是你弄错了。爸!你快去睡觉吧!别胡思乱想了。”

周星又突然用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说:“我的头好疼!好疼!好像有人在用一种射线照射我的头部,是红外线,紫外线,不!是X射线。他们要用X射线杀死我的全部脑细胞,让我失忆,给我洗脑。”他的目光又盯住窗口说:“我看到了,射线是从窗口射进来的。放射机就安装在对面的楼里,你们快帮我想办法将射线反射回去。”说完,周星本能地将自己的身体挪移到自认为的射线死角躲避。”

丁小薇和灵洁对周星的反常行为害怕极了。灵洁则问:

“妈妈!射线是什么?”

“是一种光线,一种用眼睛看不见的光线。”

听了妈妈的回答,灵洁有了主意,她跑进内室拿来一面大镜子放到爸爸身边说:

“爸爸!你不用害怕坏人的射线,我帮你用镜子反射回去,镜子是可以反射所有光线的。爸!你放心去睡觉吧,我和妈守在这里,为你挡住所有的射线,将这些X射线反射到那些坏蛋身上去。”

周星感到一阵宽慰,顺从地摸到床上去睡觉了。丁小薇叫女儿也去睡觉,自己则像个保护神般坐在片刻安宁的丈夫身边。但这时周星的片刻安宁也是十分困难和危机四伏的,他的脸、手部的肌肉常会无缘无故的抽动,呼吸也会突然地一阵急促。每当此时,丁小薇便用手轻轻地抚摸丈夫,希望用自己的爱能化解一些丈夫的痛苦。当年,自己因车祸负重伤治疗的数年之中,丈夫不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尽心地呵护自己的吗。没有一点睡意的丁小薇,突然听到睡在隔壁房中的女儿在睡梦中说:“妈妈,我害怕!大灰狼来了!”母爱在呼唤丁小薇,她弯下腰观察了一下丈夫似乎没什么问题,便轻轻地走到女儿房中去了。

朦胧中的周星发现自己被围困在自己家的屋中,妻子和女儿都睡了,门外却在发生激烈地争斗。从传来的声音中他判断,靠近门边有一些人在守卫大门保护自己,不让梁旺和李翔鹰的人冲进来。这些守卫的人中有包胜宝、周明、老爸,还有过去自己教过的学生。更令他吃惊的是谢红卫、欧阳文涛、王蓉蓉、冯小燕也来了。周星感到疑惑不解,有些人不是死了吗,怎么到这里来了?这时,梁旺带来的人在气势汹汹地喊:

“你们快让开,别妨碍我们执法!周星殴打领导目无国法,是要判二十年徒刑的。”

周星的老爸周元凱抗议道:“你们不能这样!梁旺干了那么多坏事才应该判刑。你们这伙人是在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胡作非为!”

欧阳文涛和谢红卫的声音特别高昂:“谁也不准带走周大哥,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学生们则一齐喊起了口号:“不许抓我们的好老师!严惩腐败分子梁旺!”

梁旺带来的人发话了:“我劝你们识趣点,尽快闪开,不然我们就要冲进去,就要开枪了。这子弹可是没长眼睛的,你们不怕死是自己找死,可万一打死了周星的家人,你们不是帮了倒忙?再说,为一个人死这么多人值吗?”

周星从梦中惊醒,他不知道刚才是在做梦,反而觉得危险已经逼近,冲突一触即发。他甚至听到了拉枪栓的声音。不行,决不能让他们开枪!天大的事我一个人担了,要死就死我一个。他迅速从床上爬起,潜到女儿的房门口,看到极疲倦的妻子正歪倒在女儿的床边睡着了。告别已经来不及,他也不忍心惊醒她们。周星急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门,奇怪!外面竟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声音。周星想:难道人都全撤了?不!不会的!梁旺不会放过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梁旺,他的人肯定埋伏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抓我。来吧!狗日的东西,躲躲藏藏干什么?我周星不怕你们!周星疯狂地闯入了茫茫的黑夜之中,没有目标地在夜色中狂奔。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无畏的,死都不怕还怕梁旺吗。于是,他迈开极大的步伐,急速而雄赳赳气昂昂地勇往直前,将路面踏得“咚!咚!”地响。不多的夜行者惊谔地望着他,又赶紧避开,给这位奇怪的愤怒人让路。周星混乱的脑海中不时产生一些莫名奇妙的念头,有时怀疑路边蹲着的几个人是梁旺布置的人,有时认定黑暗的角落有梁旺的埋伏。但他决不避开,反而特意迎着这些人走去,特意冲进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准备迎接一场众寡悬殊的血战。可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疯狂的周星啊,岂知心爱的妻子已经发动了所有能喊到的亲友,在南城市的夜幕之中寻找他,大家要拯救这正直而又疯狂了的灵魂。

黎明前,周星又鬼使神差般地回到了自己家,可冷寂的家中空荡无一人。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膨胀得像斗那么大,两额的血管颤抖得利害,心脏也跳得快而虚弱,便在沙发上呆呆地坐了片刻。幻听又出现了,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说:

“周星!这次你是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你!你是要我们下手,还是自己从地球上消失呢?快点选择吧,时间不多了,天一亮我们就真要动手了,难道你想让女儿看到你带手铐的样子吗?这可是最后通牒!最后通牒!……。”

周星突然感到万念俱灰,他并不怕死,而是放心不下妻子、女儿、还有七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最近,母亲住到姐姐家去了。周星把心一横,死就死吧,自己没什么财产留给孩子,就给孩子留下几句话吧。心念一动,周星便找出纸笔,可写什么呢?让孩子听妈的话,长大做个正直有用的人。不!还要听党的话,党才是母亲。不!也不恰当,自己共产党员都不是。瞬间他脑海中又出现了个大大的问号,今天的共产党怎么了?还是先进的么?怎么重用了梁旺这样的人。从报纸上看,梁旺这样的腐败分子还真不少呢,万一听错了怎么办?周星用拳头狠狠地敲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立即否定了自己。我这是在怀疑党,党是不能怀疑的,党的整体形象是伟大的、光辉的、正确的,不能因为几条蛀虫而玷污了党的形象。想到这儿,周星端端正正地在白纸上写道:

我的好女儿灵洁,从今天起,爸爸要出远门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要去很长很长的时间。我走了以后,你要听党的话,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劳动,要常去看奶奶。……

简短的信很快写好了,两行热泪挂在了周星苍白憔悴的脸上。他不能在家中呆得太久,便从床头柜中取出了仅有的一千元钱,留下一半,另一半带身上准备最后一次孝敬母亲。周星留恋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拿起桌上妻子和女儿的照片吻了一下,便匆匆离开了自己的家。

姐姐家住得并不远,当周星提着水果和母亲平常爱吃的桃酥饼到达时,家中只有母亲一人在。老人家并不知道儿子患病出走的事,姐姐还在外面寻找周星未归。母亲的确老了,老态龙钟步履艰辛而缓慢,手中的藤拐杖正是周星外出写生从旅游点带回来的。望着母亲这般模样,周星一阵心酸,眼泪几乎掉了下来。他立即以放下水果的方式转过身去,迅速抹去终于流出来的泪水,又转过身来说:

“妈!我来看你了,姐哪儿去了?”

“昨晚后半夜就出去了,接了个电话,说是有什么急事,去什么地方不知道,没跟我说。”

“妈!那你还没吃早点?”

“没有,我不饿。”

“那你先吃点桃酥吧,我给你倒杯开水。”

母亲没有拒绝,可眼睛一直在上下打量着儿子。在母亲的眼中,周星永远是需要她关心呵护的孩子。老人家终于开口说:

“儿子!我看你脸色和精神都不太好,眼眶发青,眼睛充血,脸色苍白,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如果身体不舒服,要早点去看医生。”

周星强打起精神说:“妈!我没什么病,只是晚上没睡好觉。”

“你呀,就是不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一做起事来就不要命,少开点夜车!事情还做得完吗?今天做完了明天还会有,要悠着点做。”

周星从小到大听惯了母亲的唠叨,这唠叨蕴藏了无限的深情和母爱。但此时他不能再听下去了,耳边又响起了幻觉中那沙哑的声音和警车的呼啸声。梁旺用那沙哑的声音对司机说:

“周星这家伙死到临头还去探母,把车开快点,别让他跑了。最好能当他妈的面给他带上手铐,刺激刺激这老东西,谁叫她生了一个这样的儿子。”

周星的汗毛立刻紧张地竖了起来,不行!不能在这里出事,我得赶快离开。心念一动,周星便将带来的钱塞给母亲,说:

“妈!我要出一趟差,要好些日子才能回来。我走了以后,丁小薇和灵洁会常过来看你。这五百元钱你就留在身边用吧,不够再跟小薇要。”

周星妈奇怪地瞪大昏花的老眼说:“你拿这么多钱给我干吗,我上得了街吗?生活上的事有你们大家照顾着,这钱你就带着路上用吧,穷家富路吗。”

周星着急地强行将钱留下,最后一次留恋地望了母亲一眼,便扭头匆匆地离开了姐姐家。

夏日的南城市沐浴着柔和的晨光,早晨的风是那么凉爽,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人们正匆匆忙忙地投入新一天的怀抱。周星仿佛与这美好的世界隔绝,在疯狂和自闭的状态下,他怀疑周边的一切,被幻听困扰着。远处一辆大卡车开了过来,他越来越清晰地听到梁旺沙哑的声音从车上的驾驶室传来:

“周星!你别再往前走了,反正迟早是一死,这车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只要你迎面一撞,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你的家属还可以因意外车祸得到一笔怃恤金。机会难得,千万别错过。”

周星鄙夷地对大卡车吐了口唾沫,心里在骂:“我偏不这样死。你想让我的家人看到这血淋淋的场面,做梦去吧!”大卡车飞快地开了过去,周星没看见梁旺的影子。他又想:“既然一定得死,我得选一个好死法。用刀自杀?不行!上吊?不行!服毒?不行!我不能让亲人们见到我的尸体,应该永远活在他们的心中,留下希望亲人们才能好好地活着。那究竟怎么死才好?投河?也不成,我会游泳呀,再说喝够了水的尸体会浮上来被发现的。有了,可以找一块巨大的石块,将自己和石块绑在一起,一步步走入南滨江的江心底部。绳子好办,将身上的衣服撕成碎条,再连接起来不就成了。可南滨江实在太远了,要走许久的路。周星摸了摸裤子的口袋中还有二元钱,为了尽快地赶死,他准备坐一段公交汽车。他抬头一看,不远处是一座明代修建的金顶宝塔,塔下就有一个公交汽车的候车站牌,便急步走了过去。奇怪,站台上居然只有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女人在等车。那女人对周星古怪地笑了笑,似乎在说:“你是去投河的吧?没错,就在这里等车。”周星觉得那女人的脸色铁青而且阴惨惨地,便不愿和她说话,自顾等车。今天的车也古怪不正常,足足等了半小时还没来一辆车。周星昏昏沉沉地站着,突然被一个声音喊醒。喊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心爱的妻子丁小薇。她一阵风似地刮到周星面前,还没说话眼泪先流了下来。她动情而关切地问:

“周星!你这一晚都跑到哪儿去了,知道家里人有多着急吗?很多亲友,还有牛蛟夫妇和曹筱玲都彻夜不眠地在大街小巷中寻找你,怕你出什么事情。如果我现在还找不到你,就要去派出所报案了。”

周星木然地低下了头,丁小薇继续问:

“你现在想乘车去哪儿?”

“我想去南滨江。”

“去南滨江干啥?你都坐反方向了,这路车是去火车站的。”丁小薇说。

周星这才知道自己连东西南北都快分不清了。丁小薇不放心地又追问:

“你到底去南滨江干什么?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半夜三更就一个人跑了。”

周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木然地低着头,脸色是那样地苍白可怕。丁小薇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不再追问,而用一种亲切温柔地语调说:

“跟我回家吧,家不能少你,天也不会塌下来,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别再胡思乱想了,那样即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家人,快回家吧!”

周星的家中拥满了人,大家见周星平安地回来了总算松了口气。在众人的安慰和保护下,周星暂时安静了下来。客厅中亲友和邻居轻声地议论起来。周星的姐姐周梅说:

“周星看来是病了,可能是精神方面的病,应该去精神病院看看。刚不久我心中一急,便在路边的算命先生那儿给他算了个命,不知好不好说。”

女人们一听算了命,便一齐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

“说吧,为了救人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大家又不是外人。”

“迷信这东西宁信其有莫信其无,有时按算命先生的指点去做事,效果更好。”

周梅已经五十岁出头了,平时就相信这些,见大家不反对便说:“算命先生说,周星命中遇一劫数,被天罗地网罩住了,也是妈和儿子争寿,谁争得过谁还不知道,反正两个人中总有一个会那个的。”

丁小薇立即反对:“不可能!做妈的心疼儿子还来不及,怎么会跟儿子争寿?何况周星对母亲那么孝顺。这些算命先生就只会胡说八道骗人钱财。”

牛蛟的老婆小刘插嘴道:“那也未必,我听老人们说,高寿的老人专与孝顺的儿女争寿。”

站在一旁的牛蛟恼了,骂道:“你懂个屁!胡说八道什么。”

小刘不再吭气了,周星的妹妹周娟又说:“你们听说过竖铜钱吗?就是将一枚铜钱立在水缸边的地上,不断地叫已经死去的人名。叫错了,铜钱便立不起来,倒下去。叫对了,铜钱便竖立在地上。那就要赶紧给叫对的死者焚化纸钱,灾难也便过去了。我们可以试一试。”

周娟的提议得到大家的支持,铜钱也很快找来了。这年月城市中已大多数不兴使用水缸了,大家便围在水池边的地上一次又一次地竖起铜钱来。死者的名字都差不多叫过一遍了,铜钱就是竖不起来,负责操作的周娟急得满头大汗。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做声的曹筱玲开了腔:

“周娟!你休息一下,让我来试试。”

曹筱玲接过铜钱蹲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包胜宝,如果是你,就让铜钱竖立起来。周大哥为我们家的事已经尽力了,你一定要保佑周大哥渡过劫难。冤有头,债有主,梁旺和武大郎,还有那个李翔鹰才是害我们的冤家死对头。你在阴间,我们在阳间,应该一起清算梁贼之流!”

铜钱果然直直地竖立起来,众人骇然,曹筱玲则泪流满面。

这时代的人和祖辈还是有所区别的,迷信活动过后,人们不会忘记带周星去医院看病,药是一定要吃的。这药也真利害,让周星口干舌燥地昏睡了三天三夜,就连吃饭的时候也想睡觉。在这三天三夜中,牛蛟夫妇,曹筱玲母子和周星的姐姐、妹妹都轮番地守候在周星家中。周星在大家的帮助下,终于从死亡谷突围出来。

周星大病刚愈,身体仍十分虚弱,只得呆在家中休息。一天,姐姐周梅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在她上菜场买菜的时候,在家的母亲不小心摔了一跤。到医院一拍X光片,发现脊椎骨有一节已经开裂。大夫说:“这伤不算太严重,放在年轻人身上,卧床休息一段时间也便好了,可老年人就难以痊愈了。用民间通俗的话说,老人受伤大伤难好,小伤按寿数加,一岁要痛一天,七十多岁的老人也便要痛七十多天了。当然,具体情况还得具体分析对待。”医院要求周星的母亲住院治疗,可母亲死活不肯,还说:

“又不吃药又不打针,呆在医院养病和呆在家中养病不都一样,家里还方便一点。”

大家拗不过老人家,只好将母亲带回了家。听说母亲受了伤,周星心急火燎地赶到姐姐家中探望母亲。儿子一声亲切地呼唤,使老人紧锁的双眉豁然开朗了许多。此时的母亲已经知道儿子刚刚大病痊愈,奇Qisuu.сom书所以极力睁大眼睛察看儿子的脸上气色。她想挣扎坐起来,被儿子拖住了。老母亲不高兴地说:

“傻儿子,妈这样一天到晚直挺挺地躺着不难受吗?你睡久了还得翻个身呢。不会有什么事的,你扶妈坐起来吧。”

周星只得扶老母亲坐起来,又特意将被子和枕头塞在她背后靠着。母亲满意了,周星又给母亲冲了一杯营养麦片,一匙一匙地喂给她吃。母亲的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精神也好了许多,话匣子也打开了:

“星儿!你是妈的头男长子。平日你工作又忙,我们娘儿俩很久没坐在一起聊聊了;今天,你就听妈唠叨几句吧。”

周星说:“妈!你说吧,我听着,也会记在心里;但你老别太累了,身上还有伤痛呢!”

“儿女们大了,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对事情都有了自己的主见,这是好事;可你该听说过,生姜还是老的辣。妈是老了,手脚身体都不中用了,但脑子还没糊涂,多少还可以给你们出个主意。听说你最近为别人的事惹上麻烦,还生了一场大病。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妈讲,直到你好了你姐才告诉我,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母亲的责怪是温柔的。

周星只得解释:“大家是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

“什么,怕我担心?儿女的事做妈的不担心谁来担心?有老婆担心对吗,可老婆不能代替妈!儿子!你就是活一百岁,我还是你妈,心脉相连着呢。”

周星不再言语,母亲喘息了一会儿又说:“真是什么种子开什么花,结什么果,有种像种。你和爹妈一样,一辈子正直,爱管闲事。想改了这毛病,难啊!爹妈一生没改掉,看来你也改不了。算了,改不掉就别改!但有些话,有些道理妈要对你说清楚,再不说,恐怕今后就没机会了。”

“妈!看你说到哪去了,你老身体好着呢,可以活一百二十岁。不就是一点伤痛吗!养养就好了。”

母亲报以微笑,又继续说:“孩子!我原先也没想到,光知道冬天有狼,没想到春天也会有狼。春天里的狼更凶、更狠,有的还披了张人皮,叫你难以识别防不胜防。没法子,有豺狼就得打,有受害的人就得帮。做一个好人是不容易的,常要受气,还会受连累,受误解,但只要自己心中那盏灯是明亮的就行!记住妈一句话:邪不胜正,天塌不下来!恶人迟早会有报应!”

母亲似乎有点激动,咳嗽了起来。这咳嗽似乎触动了什么地方,老人脸上克制不住地显露出痛苦的神色。周星紧张地轻抚母亲的背部,妈的脊椎骨是受了伤的。这时姐姐周梅回来了,见状也围过来照看母亲。周星说:

“妈!你说的话我全记住了,看你老身体这样,先躺下休息吧,别再说话了。”

母亲倔犟地摆了摆手说:“不!今天我一定要说。”

周星深知母亲的脾气,只得又给母亲喂了些热的麦片,平息一下老人的激动情绪。母亲的脸上又显现出一丝红润的光泽,同时又陷入对久远往事的回顾:

那是一九四八年的秋天,我们家刚从市郊搬到市区的孙家井居住不久。你爸在邮局做送信的邮差。那时你还是几岁的娃娃。孙家井这条街是龙蛇杂居的地方,住在这里的人有国民党的元老,前清的举人,日伪时的汉奸,及富商、名医、民间艺人、穷工人、出卖苦力的脚夫。当然,从这些人居住的地段,门庭的结构不同,还是很容易区分识别他们的不同身份的。我们家当时租住的是黄明轩的父亲黄金鼎家的出租屋。大屋隔壁的邻居却是外号‘不倒翁’的汉奸赵三六子。还在清朝,三六子便是晚清举人。到了民国,三六子花了点钱疏通关节,又当上了民国的官员。三六子是不讲究什么‘效忠党国’的,不管谁执政当权,他首要保护的是自家的利益;所以日本鬼子一来他便卖身投靠,又成了汉奸特务队的队长,干尽了丧天害理卖国求荣的事。中国人好容易盼来了八年抗战的胜利,邻居们都以为赵三六子的路该走到头了,不枪毙也该判个无期徒刑;没想到道法通天的他不仅没一点事,而且摇身一变又成了国民党军队的宪兵队长,‘不倒翁’的名字也就这样传开了。我们家搬过来才三天,那天早上我正在家中洗菜,门外传来气势汹汹的呵责声和女人有气无力的哀求声。我赶到外面一看,只见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正趴倒在地,一面用自己的前额在地上磕头,一面向不倒翁求情:

“老爷!看在我在你家干了三十年的份上,不要把我赶走,我的病很快就会好的。病好了,我给你家做牛做马都行。你现在把我赶走,不是让我去死吗?我求求你了!”

不倒翁毫不心软地说:“你怎么死都行,别死在我家里,也别想赖在我身上。齐老婆子!你在我家干了三十年是不假,可我没亏待你。这些年你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住我的,不是我当年收留你这个无亲可投的外乡女人,你早冻死饿死在路边了。管你这么多年已经够仁义了,难道还要我给你养老送终不成?”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街坊们这才敢围上去关心齐婆婆。我从街坊们的口中才知道,齐婆婆是个连祖籍都不知道的女人。她很小便被贫穷的父母卖给了人家,稍大便给人做了使唤丫头。后来失业流落街头,被赵三六子的老婆马脸婆带回家,做了光管饭不给钱的女佣,这一干就干了三十年。现在齐婆婆年纪大了,手脚也没年轻时麻利了,加上最近又患上了打摆子的病,时冷时热,已经三四天粒米未进了。三六子夫妇一核计,便将奄奄一息的齐婆婆赶了出来。当时,想帮助她的穷街坊无能为力。你爸虽然只是个送信的邮差,但好歹是有固定收入的工人。我也没和你上班的爸商量,就将齐婆婆带回了自己家中养病。黄金鼎的老婆好心地插了句嘴:

“周嫂子!这事你可要考虑清楚,打摆子是传染病,周星是你的头男长子,万一传染上了怎么办?还是先和你老公商量一下吧。”

当时我心中着实沉了一下,但一看到齐婆婆凄惨的样子又居心不忍,便冒险收留了老人。老天还是有眼的,保佑了齐婆婆也保佑了你这个头男长子。齐婆婆从此把我们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一家人平平安安地熬到了解放。解放后,政府照顾老人进了合作商店做店员,直到退休。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文化大革命砸烂了小集体经济的合作商店,齐婆婆的退休金也没有了,我们家又从政府手中接过了给齐婆婆养老送终的担子。儿子!帮助人是不能图回报的,那是一种幸福,快乐,也是一种考验。你还记得给齐婆婆出殡的那一天吗,你捧着老人的遗像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跟在后面的队伍竟那么长。我们没有特意去通知谁,可孙家井的街坊几乎全来了。公道自在人心,善良的人还是多呀!但做好事也要有人敢于牵头啊。我当时心里就想,世上有这么多好人,坏人就翻不了天。

母亲的回忆深深感动了周星,但他担心母亲身上的伤痛,又强调说:

“妈!你说的话我全记住了,留些下次再说,先躺下休息一会儿好吗?”

母亲仍旧固执地摇了摇头,脸色依然红润,给人一种青春焕发的感觉。她又说:

“儿子!你不愿听妈说这些陈年旧事了?但妈不能不说,妈剩下的光景不多了。这些旧事对你今后的为人处世会有一定帮助的。”

周星看母亲气色还好,也没有疲倦和痛苦的样子,便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母亲又陷入了回忆之中:

儿子!还有一件事发生在解放前夕,我也从没对你说过。就在齐婆婆离开赵三六子家后,三六子又从外面弄来了个十六七岁的漂亮姑娘做丫头。那也是个穷人家的闺女,名叫毛女。她父母双亡不久,家中也没兄弟姐妹。那年月,穷人家的闺女就是命苦,父母一走,她就成了路边的小草任人践踏自生自灭。三六子那么大年纪了还那么好色,常在烟花柳巷寻欢作乐。无可奈何的马脸婆为了栓住老头子的心,便同意三六子收下毛女这个小丫头。涉世不深的毛女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虎狼窝,只知道拼命的干活混碗饭吃。可老虎总要吃人的,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一天夜里,我和你爸正要关大门睡觉,毛女突然泪流满面地冲到门口,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又迅速返身将大门插上。不一会儿,孙家井的小街道上传来逐渐远去的追人脚步声。我们把毛女带进内屋,齐婆婆也围了过来,她是最了解赵三六子的,一开口便问:

“毛女!三六子这个老东西又打你的坏主意了?”

毛女哭诉:“从我到赵家的第二天开始,三六子就常对我动手动脚,都被我拒绝了。马脸婆知道这事情,并亲眼看见过,非但不制止三六子的轻浮下流举动,反而对我说:‘毛女,你也有这么大了,迟早要嫁人的。我现在已经老了,不中用了,你好好侍候老爷,我叫老爷收房,收你为妾,你不也有个好的归宿了,你好好想一想吧。’听了马脸婆的话,我的心里凉了一半,知道迟早少不了要挨他这一刀,便想逃走,可往哪里逃?我已经没有一个亲人可以投靠,只得暂且忍了下来。刚才我做完事,正想在自己的房里休息一下,三六子闯了进来要强奸我。我只有喊来人了,马脸婆和她的胖女儿却装着没听见。情急之下,我摸出早藏在枕头下的剪子,对三六子的大腿上使劲一插,趁三六子疼痛之时我便逃了出来。”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六子一家人在外面没追到毛女,便怀疑上了我们家,又掉头来搜捕。逃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藏了。父亲一眼盯上了天花板上低矮的小阁楼,人在上面只能猫腰不能站立,由于没有楼梯,阁楼也便空着。我和你爸将毛女托了上去,又迅速从上面将方洞的木板盖好才去开了门。三六子一拐一瘸地提着手枪,和马脸婆、胖女儿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三六子用手枪点着你爸的胸口说:

“杀人犯毛女到了你们这儿吗?这条街你家是最爱管闲事的!杀人是死罪,你们可别惹祸上身啰!”

我当时故意问:“毛女杀了谁,她为什么要杀人?”

“毛女偷东西被我家老爷抓住了,为了逃跑,她便用剪子刺伤了老爷。这小贱人,抓住一定要活剐了她!”马脸婆恶狠狠地说。

你爸非常镇定,陪着笑脸说:“赵队长!我们一个平头百姓敢多管你家的闲事吗?不要脑袋吃饭了?我们的确没看见毛女。再说,她也没这么蠢,逃到我家来那不是找死?远亲不如近邻,我们还指望今后能托您的福,大树底下好乘凉呢,我的胳膊肘还能向外拐?”

马脸婆点着齐婆婆冲你爸说:“你不敢多管闲事?这不是管了。”

你爸说:“赵太太!你误会了,那是我屋里的想弄个便宜的老妈子帮做家务事,才拉了她一把。”

那时你还太小,吓得在齐婆婆怀里哭了起来。赵三六子一双贼眼在屋中上下左右搜寻了一遍,也找不到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正要收兵,马脸婆突然指着天花板问:

“这上面是小阁楼吧?毛女一定藏在上面!”

当时,我紧张得心都快跳了出来。你爸仍旧镇定地说:“赵太太!你说笑话,那么低矮的阁楼,楼板薄得东西都不能放,还能藏人?再说我家也没有楼梯呀。这样吧,口说无凭,我到别家借一架木梯来,你自己上去看。如果我果真藏了人,你就这样。”你爸做了个用手枪比着自己脑袋的动作。

赵三六子这才说了声:“你好自为之,别惹祸上身!”

赵三六子和马脸婆终于走了。我和你爸直熬到下半夜没任何动静,才给了毛女一些钱,让她逃走了,叫她逃得越远越好。

赵三六子和马脸婆对我们家的怀疑一直没有消除,又不好公开报复,便动用了官场上的人际关系,使你爸失去了邮差工作,这个当时的铁饭碗硬给他砸了。为了生存,我们家只得托着木盘在南城市的几个剧院门口卖瓜子、糖果之类谋生。

儿子!你明白了吗?做好人不容易呀,但世上不能没有好人,吃亏是福!菩萨不是有一句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好在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解放军打了过来,来得是那样的快,赵三六子逃跑都没来得及。那天夜里,我听到远处炮响,黎明时分,街上便响起了欢迎解放军的鞭炮声。赵三六子慌了神,在天未亮之前,便连夜将藏在家中的枪支弹药丢入了院中的臭水窖中,还烧掉了好多东西。解放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叫‘不倒翁’的宪兵队长,解放的第二天晚上半夜里,解放军包围了赵三六子家,恶人的末日终于到了。你爸自告奋勇地领着解放军从屋顶上翻了进去,将还钻在被子中的“不倒翁”揪了出来。又过了半个月,“不倒翁”终于被人民政府枪毙了。又过了三天,你爸回邮局上班了,我们终于赢了!老天还是有眼的。

回忆到这里,母亲面挂胜利的喜悦。老人家很兴奋,因为漫长的岁月终于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证实一个真理:坏人,终究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母亲已经从大女儿那里知道儿子最近生了一场大病,也知道病因,所以今天她特别想说话,想用她整个人生全部的体验来教育儿子。她继续说:

“儿子!你疾恶如仇,愿意帮助人,这点很好,像爸妈。可你在处理具体事情时太傻,这点又不像爸妈。听说你们厂来了个吃、喝、嫖、赌、贪,五毒齐全的厂长,你和他斗上了。斗就斗了呗!有些事你想躲也躲不了,只要你扪心自问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不要后悔、不怕受牵连、不后退。儿子!你怎么会想到去死呢?怕了?糊涂!该死的是那个贪官,不是你!你害怕什么?怕斗不过他、怕失业、怕天会塌下来?天,塌不下来,还有共产党呢!失业也难不倒我们,现在不是时兴做个体户自主创业吗,天下这么大,还没有你的去处?虽说我们是平头百姓,可一不缺胳膊二不缺腿,比起爸妈来你还多了个知识,有什么可担心的?儿子!挺起腰杆来做人,和姓梁的没完。该死的是他,现世现报,像这样的坏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母亲对周星讲了许多话,像打了一场大仗似的,她终于累了。周星扶着母亲从新躺下休息。老人家香甜地睡着了,睡得那么安详,可是,再没有醒来。

第45 周星突围死亡谷 牛蛟醉劈恶梁旺2

遵照母亲生前的遗愿,老人将棺葬到老家南城市旁的南城县乡下与父亲合墓。没想到参加葬礼竟来了这么多的人,有亲戚,有孙家井的老邻居,有老家的乡亲,有彩印厂的部分工友,有公交公司的工人朋友,大都是没有通知自发来的。更有一位从未谋面的中年女人,她悲痛万分地抱着老人的遗像哭诉:

“老嫂子!我来晚一步了,终于没有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没有赶上见你一面。我是你当年救下的毛女啊,我对不住你啊!”说到这儿,毛女已经泣不成声。

毛女的丈夫和三个儿女纷纷在老人的灵位前磕头。毛女收不住自己的泪水,一边给老人焚化纸钱一边对周星兄妹说:

“我早应该来看望救命恩人周大哥和周大嫂的,可实在是路途太远了。当年,我按大哥所说,逃得越远越好,便一口气逃到了湖北武汉。为了生活,我进了纱厂做女工。解放后,我在当地成家立业了,总想回南城来探望大哥大嫂,可工厂的工作,家里的事务总拖得离不开。近些日子,我晚上老是梦见大哥大嫂,便放不下心了。我对老公说,再不能拖了,无论如何要去看看恩人。就这样,我全家大小都来了,可没想到还是晚来了一步。……”

按照老家乡里的风俗和族里长辈的要求,老人下葬前要举行隆重的拉哈大游行;沿途一路挥散纸钱,鞭炮不断,还必须不断将棺木停架在长条凳上,行三步一磕四步一拜的大礼。周星是长子,他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在浩浩荡荡近千人的队伍最前面。后面是直系亲属;再后面是八仙抬着的寿材和吹鼓手;再后面是左右两匹展开的新白布,伸延下去由许多人牵拉着,像一条哀伤的白龙。白龙被花圈、被面、飞舞的纸钱、不断炸响的鞭炮簇拥着缓慢前进,这就是拉哈,民间最隆重的葬礼。披麻带孝的周星,在民间唢呐和大小铜锣奏起的哀乐声中往前走着,沉思着,一路缅怀自己平凡而伟大的母亲。队伍中也有不少人在小声议论这位平凡女人一生中所做过的许多好事、小事;可谁也说不清这位早已离职的居民代表,一生中究竟做过多少好事。队伍够浩浩荡荡了,街上的交警和路旁的行人惊讶地发现,被追悼者不是什么县里的大干部和名人,只是南城市一位普通的百姓,平凡的女人。

县城的街道并不宽,在最狭窄的地段迎面驶来一辆奔驰轿车,开车的人竟想霸道地冲散行进的队伍。真可谓是冤家狭路相逢了,周星和散钱纸的牛蛟看清,开车的正是梁旺,车上还坐着潘小莲、武大郎。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周星的心猛跳起来,眼中喷出了火焰。他端着白发苍苍的母亲遗像迎面冲了过去,全不把梁旺之流放在眼里。后面庞大的队伍也潮水般地涌了过来,势不可挡。梁旺大吃一惊,果真不是冤家不聚头,这支哀兵让梁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他不仅看清楚了周星、牛蛟、曹筱玲等许多彩印厂的职工,更看清了遗像上的老太太。老太太似乎从黑色的大像框中走下,正威严无畏地冲着梁旺走来。她那银色的白发飘舞着,并裹挟着一股阴惨惨的寒风迅速逼近。梁旺吓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咔!”地一声刹住了车。他怀疑自己的幻觉,便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可一睁开眼,老人竟已经走到了车头的前面,对他冷冷地笑着,笑得他背上、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梁旺惊骇得不由自主问道:

“小莲!达朗!你们看车头前是不是站了一位老太太?”

潘小莲和武大郎仔细看了看后回答:“没有什么老太太,是不是你眼睛花了?”

“天啦!我见鬼了,周星他妈就挡在我车头前面。”

潘小莲一听,吓得尖叫一声钻到座位底下去了。武大郎胆子稍大一点点,直对梁旺说:

“快鸣喇叭,接着鸣,将死鬼吓走!”

梁旺立即拼命地按喇叭,可一点用也没有,老太太丝毫不动。梁旺紧张地给自己带上了深色的墨绿镜。这一来更糟糕了,老人的脸变得青绿、阴森、更恐怖,还不断地向他抛掷白花。梁旺只得趴在方向盘上不敢再往前看。

队伍像怒涛,像洪峰涌到车前,迅即淹没了车和车中的人。从周星开始,丁小薇、牛蛟、曹筱玲,付冬妹、洪小苗……,愤怒的人们纷纷将手中的白花抛向梁旺,他们要用这白色炸弹炸死车中的狗男女。趴在车中的梁旺似乎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

“梁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决——不——放——过——”

参加完周星母亲的追悼会和葬礼,牛蛟回到彩印厂的生活区宿舍。他路过付厂长张先的家门口,闻到一股酒香,便本能地回头一望,发现张先一个人在家中喝闷酒,便用手敲了几下半掩的房门说:

“张付厂长!好哇,班不上,一个人躲在家里喝酒,也不叫老弟一声,太不够意思了吧。”

张先一见是嗜酒如命的牛蛟,便苦笑着说:“有酒喝还能不叫你?我早知道你请假去参加周星母亲的葬礼去了,叫我到哪去找你?你满嘴酒气,想必在白喜宴上也没少喝。”

牛蛟又找到了理由:“亏你还有脸说,你我都是周星的朋友,为什么你不去参加老人家的葬礼?你晓得周伯母有多德高望重,光参加拉哈的人就一千多,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县里死了什么高级干部名人呐。”

张先惭愧地摇了摇头说:“别提了!我自己心里也后悔得要命,不管家中出了多大的事,我都应该赶去和老人家告别一下的。”

“你的名堂就是多,家里又出了什么事?说来听听,小弟为你分忧。”说完,也不用张先请,牛蛟便几步跨进了屋中。

张先给牛蛟拿来一只大酒杯,又满满斟上一杯刚打开的浓香型白酒。牛蛟瞪着大大的牛眼,扫视了一下桌上又说:

“老张!你也太节省了吧,怎么和我一样,一碟花生米能喝下一斤白干。有皮蛋不?再剥几只皮蛋,我们兄弟俩今天来个不醉不散。”牛蛟又扫视了一下四周后问:“嫂子呢?”

张先一边去拿皮蛋一边说:“你嫂子上下午班还没回来,我们就凑合着吃吧。菜是少了点,酒我管醉。”

俩人杯子一碰,几杯下肚,原来已有点醉意的张先眼泪就出来了。牛蛟不高兴了:

“哭什么?烦人不!男儿有泪不轻弹。有话快说,有屁就放!我知道你胆小,天大的事有老弟给你担着!”

张先再也压抑不住满肚子的苦水和委曲,一古脑儿在牛老弟面前全倒了出来。他从梁旺如何打马岚花的坏主意,如何布下升职的陷阱,如何多次调戏马岚花说起;最后说到,昨晚如果张先再晚回家一步,一切便生米煮成熟饭了。

牛蛟不听则己,一听火冒三丈,将桌子一拍,桌上的杯盘也吓得跳了起来。他骂道:“你他妈的还是不是男人!这样的畜生你还不去告他,揍他?怕丢了乌纱帽?依我看,你这窝囊的副厂长还是别当了。从曹筱玲家抚恤金事件后,我越来越觉得梁旺这家伙不是个东西。看来,我今天得提前结扎了这狗日的东西,替厂里除害,为兄弟们出口气。”

张先也吓了一跳,眼神不安地问:“你想干什么?千万别乱来呀!梁旺是厂里的书记兼厂长,弄不好你会吃大亏的。周星总比你强吧,不也吃了大亏。”

“那你说怎么办?叫我逆来顺受,我可没那么好涵养。”生气的牛蛟一抑脖子竟来了个海饮,咕咚!咕咚!一大杯酒片刻便喝了个底朝天。他毫不客气又满满地自顾斟上了一杯。

可怜巴巴的张先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句:“没办法,那我们只能去告他,上主管局、纪委、检察院反贪局告他,可就不知道有没有用。”

牛蛟极不满意地将手一摆说:“得了吧!你和周星一样,喝多了墨水,办事也文绉绉的。我可不信这一套!姑且不说会有官官相护,整倒一个贪官没个二、三年能扳得倒他?到那时,小贪官崽子都生出来了。好了!我们什么都不说了,我有我的办法;现在喝酒,要喝醉,大不了老子再唱一段醉打蒋门神。”牛蛟又是一个海饮,二两一杯的酒杯底又朝了天。没关系!牛老弟自己会再斟上……

张先早醉倒桌子底下了。牛蛟摇摇晃晃地上了路,他去找梁大人算总账,要结扎了他,所以家也不回了,直往厂里的生产区走去。走到厂门口附近,他正巧碰上梁旺开着奔驰车从外面回来。牛蛟将两腿一叉开,双手往天上一举,拦在路当中大吼一声:

“停车!”

梁旺今天心情特别坏,人也特别晦气,中午遇上送殡的大队人马,差点没给白花淹埋掉,现在又碰上醉熏熏的牛蛟拦在路当中,便火冒三丈。牛蛟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干将,现在也露出了反骨,他能不恼?梁旺没好气地打开车窗说:

“装什么酒疯,你马上给我滚开!不然,我压死你这个混蛋。”

“什么?你这个龟孙子!老流氓!敢骂爷爷是混蛋?你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吃、喝、嫖、赌、贪,五毒齐全,还有半点人味吗?封你老流氓都算抬高了你的身份。”

梁旺鼻子都气歪了:“牛蛟!你敢骂我老流氓?大庭广众之下当街诽谤我,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要控告你!”

牛蛟不禁鼓掌大笑起来说:“好!好!好!恶人先告状也不是新鲜事,吓不倒我牛爷爷,我今天偏要骂个痛快。”

今天的牛老弟也忒怪,酒醉心明,说话竟不打哆嗦,爽气得很。这时,周围已经有了不少围观者,有过路的,也有厂里的职工和家属。牛蛟像摆场子一般拉开架式演讲起来:

“各位兄弟姐妹,爷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车上坐的这位大肚罗汉,是彩印厂的书记兼厂长梁旺。我刚才骂他是五毒俱全的老流氓他还不服气,现在我来说事实,你们大家来评评理。他过去吃喝嫖赌贪的事暂且不表,昨天,他又兽性大发,居然对副厂长张先的老婆也敢行非礼。幸亏张副厂长及时地回了家,否则他就得呈了。地球人都知道,朋友妻不可欺,这王巴蛋色胆包天,贪胆包天,什么坏事都敢做,我一点也没冤枉他。还有……”

梁旺招架不住牛蛟这没有章法的无畏进攻,他真想开车压死牛蛟,又没这个胆量,便偷偷打开车门想溜,被牛蛟发现。牛老弟大喝一声:

“梁贼,哪里逃!牛爷爷今天要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梁旺气急败坏地指着牛蛟说:“你这个恩将仇报不知好歹的东西,我现在就撤了你车间主任的职务!”

牛蛟又鼓起掌来说:“好!好!好!老子早就不想当这个**官了,无官一身轻,牛爷爷不稀罕。不过,你别得意太早,我还没有和你算总账呢。”

梁旺不无担心地问:“你想怎么样?”

牛蛟哈哈大笑,笑毕又说:“你害怕了?告诉你,牛爷爷从来明人不做暗事,我要为民除害,结扎你!”

梁旺死硬着头皮说:“你有种晚上就来办公室,我等着。”

牛蛟一拍胸脯说:“一言为定,你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傍晚开始,牛蛟又喝了不少酒。这一天三顿酒喝下来,牛老弟既便是海量,也就步态蹒跚,说话也口吃起来,就差没倒下去了。今天老婆正好又不在,无人约束的牛蛟喝得稀里糊涂将杯子一摔,又从厨房翻出一柄劈柴的斧子,要上厂里去结扎梁旺。他知道梁旺有个习惯,晚上不和潘小莲去夜总会,就准在厂长办公室;因为他和自己的现任妻子张海媚关系紧张,所以不到夜深人静他是不回家的。

牛蛟手提一柄板斧,嘴和鼻中喷出浓烈的酒味,冲着传达室值夜班的老孙头吼道:“梁,梁贼在办公室吗?”

老孙头瞪着不大的小眼睛与牛蛟的大牛眼对视了一下,又望了一眼寒光闪闪十分吓人的板斧,吃惊地问:“哪个梁贼?厂里姓梁的那么多,没谁做贼呀!”

“怎,怎,怎么没有?梁,梁旺,就是江洋大盗,彩花贼。”牛老弟又用斧头在老孙头眼前晃了晃。

要出大事了,这醉鬼没准还会闹出人命案来。敏感的老孙头明知梁旺在办公室,却故意说:“好像不在吧,有事明天再找他不更好。”

牛蛟抬头望了一下办公楼,十分不满地对老孙头“呸!”了一口痰说:“你他妈的!敢,敢骗我?梁——贼,办,办公室的灯,都是亮的。”

老孙头担心地说:“我的牛爷爷,你又喝多了。这深更半夜的提把斧子夜寻梁老板,你究竟想干什么?大侄子,你可别犯糊涂呀!你不怕死我知道,可你得为父母、老婆、儿子想想。……”

牛蛟不待老孙头说完,骂咧咧地说:“我,我就知道,你他妈的,撒谎!跟老子死,死开点。我牛蛟今天要,为、民、除、害,结扎了这狗日的!”

还想阻拦的老孙头被牛蛟一掌推开。牛老弟摇摇晃晃直奔梁旺设在楼上的办公室。冲到办公室的门口,他门也懒得敲了,一脚将门踹开,发现梁旺正盖着风衣趴在桌上打瞌睡。牛蛟顿时热血沸腾,对准梁旺的头部就是一板斧。可他即没听到惨叫,也没见半点鲜血。牛蛟大吃一惊,用斧子挑开盖在上面的风衣才明白,哪有什么人?全是伪装的。牛蛟顿时恼羞成怒杀得性起,便发起疯来,提着板斧见什么砍什么,嘴里还大骂:

“梁贼!有种你,你就出来!老子和你,单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大灯亮了,冲进来几个保卫科的干事,大都是部队转业的特种兵,三下五除二便将牛蛟捆绑起来。不管牛蛟如何挣扎和大喊大叫,还是被架上三轮摩托车送去了派出所。梁旺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想,这个回合的较量我又赢了,可不知怎的,安全感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心里更加发虚。怎么敌视自己的人越来越多,大有众叛亲离之势,梁旺开始失眠了。

当夜,派出所无法审问牛蛟,酩酊大醉的牛蛟兴奋之后,在摩托车上就睡得如同死猪一般,直睡到第二天下午,中途还在派出所大大呕吐了一番。

说牛蛟故意杀人而未遂是够不上,当时喝醉的牛蛟连真人假人都分不清了,但酗酒闹事并产生严重后果是事实。最终,牛蛟被拘留罚款后,又被梁旺开除了厂籍。

岁月总会冲淡许多过去的事情,但新的矛盾又会不断产生。牛爷爷醉劈梁旺的事过去不久,周星收到弟弟周明从科威特寄来的信。弟弟说:

“哥!我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可一家人的欣喜还没缓过气,第二天的电台、电视台、报纸就传来爆炸性的新闻: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海湾战争爆发。周星和所有亲友们的心中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46 海湾历险战云飞 万里撤侨祖国情1

公元一九九零年七月底,中国在科威特的二八八项目工程组的工作基本结束,别墅群已完工。留下二十余人做结算及收尾工作,其中大都是水电队的人员。在波罗汉公司的周明也被调回二八八工程组协助收尾工作。不久,周明的任务完成了,他正准备回国,波罗汉公司的老板穆罕默德.阿里也答应在他回国前结清欠他的六个月工资。就在这时,二八八工地的陆誉民总经理让周明等人将回国的时间往后延长七天,定在八月六日乘机回国。此刻的周明更是归心似箭,晚上常做着与亲人团聚的梦。他万万没想到这延长七天的决定,却让他目睹了一场二十世纪末,举世闻名的海湾战争,体验了枪林弹雨,经历了壮观的万里大撤侨。

二八八项目组的宿营地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和繁忙,变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八月二日晚,周明和同事的国友打开电视机,只见画面上又是科威特和伊拉克政府之间关于边界等问题无休止的争吵和谈判,大家都听厌烦了,更不会引起特别的关注。大家换频道听了听音乐后,便早早地关机休息。凌晨二时(格林尼治时间8月1日23时),沉睡中的项目组营地被遥远震撼大地的隆隆炮声惊醒。人们对沉闷的炮声纷纷做出各种猜测,周明立即敏感到,可能是边界冲突。不久,翻译任文栋从电台节目中证实,伊拉克已大举入侵科威特,一场旷日持久的海湾战争噩梦开始了。

工地上的人们再不能入眠,干脆坐在床边议论起来。翻译任文栋是专门学阿拉伯语的,文化素质在留守的人员中首屈一指,加上多年在阿拉伯地区工作,对形势的看法和分析自有独到之处,周明便请教他:

“任翻译!伊拉克和科威特不是相处很好的兄弟国家吗?两伊战争时,科威特为伊拉克提供了几百亿美金的贷款,帮了伊拉克不少的忙,萨达姆为什么还要打科威特呢?”

三十七八岁的任翻译个子高大,又黑又胖,很合群,随便,大家习惯称呼他任胖子。他点燃一支雪茄,因自己是项目组唯一喜欢抽雪茄的,所以他也用不着和别人礼让客气。直到第一口烟从嘴里喷完,任胖子才习惯地像罗汉菩萨似地灿烂一笑,打开了话匣:

“世上的一切争端和战争都是为了两个字,利益。自古以来,大国与小国,强国与弱国,富国与穷国,家族、家庭、人与人之间,都有可能因为利益而发生冲突;何况海湾是个盛产石油,关系到世界能源命脉的地区。国家和人一样,穷极了会打仗,富极了也会生变或引发战争。即使你本身并不愿打,可周围的某些大国为了自身的利益,也会想方设法让你打起来,这样它才可以坐收渔利,便于控制。”

周明不解地又问:“穷极了要打仗还可能,这人和国家富极了也打仗就令人想不通了。打仗又不是什么好事,要死人,要花钱,还要造成许多年都难以弥补的损失,这些发动战争的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任胖子说话从来是慢条斯理,说快了就会气喘,甚至胀得脸变得黑红。他说:“中国不是有句俗话,‘欲壑难填,贪得无厌’。这个‘富’是没有绝对标准的,对于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劳动者,每年凭自己的辛苦劳动能赚到一万美金都会高兴得不得了,觉得是不可能的天文数字。可对国际上的巨富来说,他们恨不得垄断全球的财富,哪怕是能垄断某个行业也行。因此,为了达到目的,国际上的财阀就会和政治家联手,不择手段地采取各种行动,甚至发动战争。富和首富是不同的概念,国家和人一样,太富了就会遭人眼红,首富就更是如此了。再说,太富者也会财大气粗,常做一些不够仁义的事,也就是为富不仁吧;这点我们在科威特几年,也应该有所体会。这种种矛盾由小到大,由少到多,积累到一定时候便从量变发生质变,就可能发生暴力的解决,也就是战争。从表面看,伊拉克和科威特同属伊斯兰教逊尼派,也同属世界上的产油大国,伊拉克的石油储藏量仅次于沙特。但科威特是世界上的首富,而伊拉克国土面积大,人口也多,不是首富。再说,科威特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才从伊拉克的版图上独立出去的,这点,也为今天发生的入侵留下了隐患和借口。任胖子见大家听得认真,出于某种考虑又说:“我现在的分析谈话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不是官方的评论。我只是谈谈而已,你们也只能听听而已,哪儿说哪儿了,不作任何依据。”

室内挂了一张大大的海湾地区地图,任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烟,踱到地图前说:

“你们看,科威特国家虽小,人口也少,加上外国的移民还不足二百万人,但它不仅有丰富的石油资源,而且有很长的海岸线和丰富的水产。你们再看伊拉克,几乎没有多少海岸线,它要进入波斯湾只能从科威特和伊朗相夹的一条狭长地带,怎么看怎么不舒服,萨达姆的心里能平衡吗?我们再回头谈谈石油吧,这是矛盾的重要焦点。科威特的石油不仅储量丰富,而且自喷式的开采方式在世界上也是罕见的。在科威特的石油城里,开采石油是不需要采油树(即:采油机)的。在科、伊边境,科威特的油田处在锅形的底部,而伊拉克的油田处在锅的边沿;油和水都有往低处流的特点,因此科威特在边境地区采油便使伊拉克感到不安。这一段时间,伊、科政府谈判的中心是,伊拉克指责科威特超额开采石油,超过了石油输出国组织给它的定额,并从边境油井中偷采原油,从而造成世界石油价格下跌。再就是科政府一再向伊拉克催还两伊战争时的贷款。萨达姆恼火了,便想凭借自己的军事实力一了百了,将已经独立的科威特从新收回,科威特自然不答应。伊拉克的借口是:科威特曾经臣服奥斯曼帝国在伊拉克南部巴士拉港的统治者,而伊拉克是那个地区的继承者。科威特则认为:它已经独立了,而且不管怎样,是英国而不是伊拉克继承了奥斯曼帝国在这个地区的领土。谈判终于彻底破裂,酝酿已久的入侵战争,今夜也终于爆发了。”

任胖子又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烟后才说:“我也是一知半解地胡乱分析,只知道这么一点。这样吧,我们还是打开电视机,看看科威特政府的国家电视台是怎么报导的。”

打开电视,电视台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爱国主义的歌曲。……

面积仅一万七千八百一十八平方公里的科威特,从边境到首都科威特城仅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因此,陷落速度之快也是惊人的。天还未曾大亮,早早起来的周明等人就看见自己工地铁丝网外通往海滨的公路上,挂着伊拉克国旗的武装军车、坦克如汹涌的潮水涌向海滨。大约九、十点钟时,六架伊军的武装直升机从二八八工地的上空飞掠过,它们是去参与攻打海滨旁的王宫的。突然,天空爆发几声巨响,出现几团爆炸形成的燿眼光芒。接着,人们便看到伊军的二架直升机冒着浓浓的黑烟坠毁在沙地上。遭到重挫的伊军没有因此而停止对王宫的进攻,他们用坦克车冲垮王宫的城墙,终于打进了王宫。……

此时,埃米尔已逃至沙特。不久,联合国安理会要求伊拉克撤出科威特,伊拉克却不予理睬。8月3日整个上午,科威特的电台、电视台不停地一遍遍播放大量的爱国歌曲。下午,电台、电视台终于关闭了,象征国家权力存在的一切机构都瘫痪,主权国家科威特陷落于伊军手中。科威特昔日的富有、辉煌、骄傲,被战争的铁蹄踏得粉碎。二八八工地的中国劳工,第一次亲眼见识目睹了真正的战争。

二、三天后,枪炮声逐渐稀少。虽不见战斗的场面,但战争投射在人们心目中的恐惧及带来的负面影响,却在朝恶劣的深度广度上发展。入侵伊军士兵的抢劫行为时有发生,不法的奸商乘机抬高粮价、物价,全部的银行存款被冻结。许多中国的工程项目组取不出美元和第拉尔,而手中可支配的现金却所剩无几,储备的粮食也所剩无几,撤回祖国的途径也被阻断。面对日益严峻的形势,陆誉民总经理一面设法与祖国、与大使馆联系,一面与留守的骨干人员商定了紧急应变的几项决策。为了与全体人员统一意志,陆经理在全体人员的会议上宣读了几项重要的决定。宣读前,他作了一个简短而充满了凝聚力的讲话:

“国友同志们!潘多拉的魔匣已经打开,海湾战争正像瘟疫一般地蔓延开来。我们的头顶战云密布。我们的脚下是燃烧的土地。我们的眼前是无数的难民。可是,事态还在急剧地,严重而恶劣地发展,我们已经身不由已地陷入了一场战争的危难之中。在我们项目组中,周明等几位同志本已经回到祖国了,是我将他们多挽留了几天,使他们也卷入了这场灾难,实在对不起!当然,天有不测风云,我也很无奈。在此,我向周明等同志道歉!同时,表示深深地感谢,感谢他们无私无怨地支持了我的工作!”说到这儿,陆誉民弯腰给周明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家报以热烈地掌声。陆誉民又继续说:“同志们,我们是一群远离祖国母亲膝下的孩子,但我们是有母亲的,有一个伟大的母亲、慈祥的母亲!我们惦记着母亲,母亲也牵挂着我们。我们不是在海外飘零的孤儿,即便是经历千难万险,我们也一定会回到祖国的怀抱!”陆誉民稍许停顿了一下又深情地说了下去:“听说昨天夜里有同志哭了,流眼泪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理解他。这位同志说了两件事,其实,他说的话也正是我们大家心里的话。第一件事是,战火无情,炸弹、子弹又没长眼睛,万一美国出兵干预仗打大了,我们还回得了家吗?不会一把骨头丢在异国它乡吧?第二件事是,我们不远万里来到科威特为的是什么?不说淘金发财吧,至少也得给家中的亲人带回一些希望,见到一些美金吧。现在一开仗,外国老板欠我们的钱拿不到了,手中掌握的少许科威特第拉尔也几乎成了废纸,即使带回国去,国内也不流通科威特的货币。两手空空地回家,将如何面对日夜期盼的亲人呢?对于这些同志的担忧,我的答复是肯定的:我们一定能安全地撤回祖国!但我们必须坚定信念,毫不动摇,团结一致,用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话说,就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至于两手空空而归,钱的问题,我只引用两句话,这两句话是我们的老祖宗传下来的。这话充分体现了先人战胜各种困难的乐观主义精神,和不为金钱折服,正确对待财富的宽广胸怀。这话就是:‘有钱没钱,回家过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两句话说得有多好啊!脍炙人口,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了下来,鼓舞着炎黄子孙们去和残酷的命运搏斗,去战胜千难万险,去争取最后的胜利。国友同志们!后面我还要宣布项目组的重要决定,在宣布之前,我想来段小插曲,就是让周明同志给我们讲一段小故事。这故事很感人,是昨晚他讲给我听的。现在,还是由他来讲给大家听吧。大家欢迎!”

掌声过后,周明给大家讲叙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在座的各位国友们,这段往事发生在我家,年代已经很久远了,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故事中的主人翁周元凱和胡桂花是我的父亲和母亲。父亲先去世,母亲是前不久去世的。我这个不孝的儿子没有给老人家送到终,现在,就让我用这段小故事来缅怀我的先辈吧。我的母亲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大山坳里。外祖父是个下无寸土上无片瓦的石匠。凭着自己的石匠手艺,外祖父总算有了一个自己的家,后来他又有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这唯一的女儿就是我的母亲胡桂花。山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外祖父不得不让才五岁的女儿做了童养媳。我祖父家也很穷,因而没有一个儿子读过书。我父亲在四兄弟中排行老三,是祖母怀孕七个月早产的,所以自小身体不好。瘦弱单薄的父亲看来是干不了农活的,祖父便好歹让三儿子读了二年私塾,稍大便送三儿子到南城市的一个小印刷店做了学徒。按照老年的规矩,父亲学徒三年后又无报酬地帮师三年。六年的日子总算熬出了头,祖父便让我父母圆房结了婚。

那年的春节就要到了,熬过六年的父亲第一次从老板那儿领到了两块大洋。父亲捧着这非同寻常的两块大洋一宿未眠。他看了又看,擦了又擦,听了又听,只盼快点天亮,好带着这浸透汗水和希望的两块大洋回家过年。天终于亮了,父亲匆匆地踏上了回家的路。那时的南滨江全靠大木船摆渡。渡口并没有什么像样的码头,只是来往的人多了,便将这岸边的斜坡称之为码头。年关时的渡口人自然比较多,父亲随争先恐后拥挤的人群上了船,船渐渐离开了渡口。父亲本能地摸了一下口袋,突然大惊失色,发现那珍贵的两块大洋不见了。他紧张地将全身上下搜了个遍,仍然没有找到大洋。一个已经实现,只待与全家人分享幸福的梦,突然像肥皂泡一样地破灭了,年轻的父亲难过地蹲在船上,手捂着脸哭了起来。船上许多善良的乘客自觉地帮着在船中寻找起来,然而希望渺茫。这时摆渡的老船家叹息了一声说:

“我说后生家,这钱别找了,上船时我见你从口袋中搜东西,不小心丢在岸边了。”

乘客中立即轰动了起来。一位年青农民气愤地质问:

“你看见人家丢了钱,当时为什么不说?亏你现在还好意思说出来!你在江边摆了这么多年的渡,这点做人的道理都不懂?”

老船家羞愧地说:“不是我故意不说,当时,我不知道你丢的是这么多钱,是两块现洋,只道是两个毫子,算不了什么。再说,我一时确实起了恻隐之心,便没有点破那个见钱后立即用脚踩住的穷汉。没想到帮了他,却害了你。”老船家后悔地摇着头继续说:“只怪这世道太不公,需要救助的穷人太多了!那个穷汉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听别人喊他九癫子。前不久,九癫子才五岁的独生仔做狗(生重病),家中没钱治疗,硬是给耽误死了。九癫子的女人悲伤之下万念俱灰,便在儿子死去的当天夜里投了南滨江。后来,竟连尸身都没有找到。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九癫子便真的成了半疯半傻的人。他破衣褴衫,有一顿没一顿,时常出没在江边。听人说,他不死心,还在江边寻找自己女人的尸体。眼见年关又到了,年关年关,富人过年穷人过关。我思量九癫子好歹总是个大活人吧,年关来了总不能空着肚子过年,所以,当我看见九癫子用赤脚踩着掉在地上的钱时便没有做声。”花白头发的老船家又抱歉地对我爸说:“后生人,我对不住你了!这样吧,我把这船人送过江,再同你回头去找九癫子,好歹将钱追些回来,你回家也好与家里人过个高高兴兴的年。”

听了老船家的叙述,我父亲再没有言语,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船一靠岸便空着双手回了家。他如实的将发生的事告诉了妻子和我的祖父,家中没一个人责怪他。祖父乐呵呵地说: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就是高兴的。”

我母亲也安慰父亲:“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日子还长着呢。老天爷让你做善事,好哇,是好事!”

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周明一段简短的故事,终于解开了个别人心中的疙瘩。陆誉民总经理接着宣布了项目组的几项决定:

一.为了相互关照和便于撤退,邻近的兄弟单位二八零工程项目组,十余名留守人员将合并到二八八工程项目组来。

二.立即派人与留在波罗汉公司暂时无法撤回的同志们联系,并设法送去应急的粮食。据周明反映,那边没有储备多少粮食,我们不能遗忘一个同胞。

三.集中现有的资金,紧急采购必须的粮食和用品。

四.从现在开始,实行计划用粮,每天改供应两顿。

五.成立以党员和复员退伍军人为核心的自救小组,确保在突变或冲散情况下的自救生存能力。

八月七日,美国总统乔治.布什下令美国军队开往沙特阿拉伯,海湾大战势在必发。任胖子和周明受项目组委派,同工地的小王、小李去科威特城市区购买粮食和必备的物品。所有的食品商场门前拥挤着抢购的人群,尽管物价已飞涨到令人难以接受的地步,但生命比钱更重要。高昂的物价对一贯富裕的科威特人来说,压力还不算大,真正受到严重威胁的是那些背井离乡的亚洲契约劳工。任胖子等四人好不容易才买到一些粮食和副食品,但谁也没想到这竟是最后一次,在此后的很长日子里竟无食品可买。

就在四人准备返回项目组时,迎面走来二名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伊拉克巡逻兵。两名伊军似乎特别对外国人感兴趣,其中一名用冲锋枪对着周明等人,领头的伊军示意要搜查。任胖子用熟练的阿拉伯语对他说:

“我们是中国人,是二八八工程项目组的,出来采购粮食和副食品。”

“你有证件吗?”伊军问。

“有!我们都带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护照。”任胖子回答。

伊军检查过四人的护照后,任胖子说:

“我们可以走了吗?”

领头的伊军脸上露出贪婪而狡诈的神色说:“不行!我得检查一下你们身上是否带有非法的物品。”

周明很不高兴地用阿语顶撞了一句:“我们是外国人,你们办事应该有点分寸,证件不是验过了吗!为什么还不放行?”

“外国人怎么样?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现在是战争非常时期。”伊军傲慢地把头一扬。

任胖子较有经验,他和往常一样灿烂地一笑说:

“好了,不用争执,你想怎么检查?”

“全身都必须搜查,包括每一个口袋。”伊军说。

周明还想抗争,任胖子用国语阻止了他:“不要以小失大,小不忍则乱大谋,别忘了我们出来的任务。”

伊军搜遍了四个人的每一个口袋,没有他们所希望的美金和贵重物品,少许购买粮食后剩下的零钱他们也不感兴趣。失望之际,领头的伊军突然发现任胖子手腕上的进口喔米加手表,眼睛突然一亮,说:

“你这里面是否有秘密装置?必须脱下来检查!”

周明气得用中国话骂道:“他妈的!这家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究竟想干什么?”

领头的伊军虽没听懂,但觉察到了周明的不满,便眼睛一瞪说:“你说什么?我警告你!老实一点,别自找麻烦。”

任胖子立即圆场说:“他说可以检查,没别的意思。”说完,他便脱下了手上的喔米加手表。

领头的伊军接过手表,故意在手中左看右看地摆弄了一会儿才傲慢地说:“现在我没有仪器,无法查看这表中的问题,必须带回去检查。就这样,你们可以走了。”

周明再按捺不住,也用阿语抗议:“我抗议!你们这样做是非法没收私人财产,是违法的行为,我相信你们的军纪也是不能容忍的。”

伊军不禁笑了起来:“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让你走还不走。现在是战争,非常时期,懂吗?我就是枪毙人也不犯法,没人会追查。”

另一名伊军也插嘴说:“你再不走,我就把你们的大米,食品全倒在地上检查一遍。”

任胖子无可奈何地对周明说:“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忍字心上一把刀,再难受也得忍。不就是一块手表吗!千金散尽还复来。算了吧!周明,我们走,项目组正等着我们的粮食呢,这是大事。”

巡逻的伊军终于扬长而去了。街上已没有公交车,的士也几乎没有,周明等四人只得扛着粮食步行回项目组。往日的和平景象已经消失,到处是战争的气氛,军车、坦克、炮车一路都可看见。走到市区的边缘地带,有许多人在挖工事,四周站立了不少监视工作的伊军。从外表上看,那些挖工事的人都是临时抓来的劳工,有本地人,也有外籍人员。周明还没看清楚,就听到里面有人喊:

“周明!周明!我是贺春华,出来与项目组联系时,被伊军抓来挖工事了。你们快想办法救我出去。”

看守的伊军听见有人喊叫,立即用枪比着贺春华说:“不许大喊大叫,再叫,我毙了你!”

贺春华见到了国友亲人,根本不理会伊军的威胁,竟不顾一切地从坑中跳了出来。伊军朝天鸣枪警告,贺春华不听警告,冒险向任胖子、周明奔了过来。伊军开始举枪瞄准贺春华,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任胖子、周明等四人几乎同时用阿语、英语和中国话喊了起来:

“不许开枪!我们是中国人,他是我们的同胞。”

伊军终于放下了枪。贺春华跑了过来,立即有四五名伊军将周明等人围住。大家已经放下了扛着的粮食。任翻译这次脸上再没有灿烂的笑容,他非常严肃而理直气壮地举着手中的护照说:

“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各国的公民,在二八八工程项目组工作。你们没有任何理由抓我们的人做劳工。中国和伊拉克是友好国家,你们不能这样做!”

伊军士兵都带有檐帽,身穿战斗迷彩服,只有军官穿深绿色军服,头带贝雷帽。一位军官走过来验看了任翻译等人的护照,微微地点了点头又说:

“你们是中国人,朋友。”他又用手指了指贺春华问:“他为什么没有护照?什么身份证件都没有。”

任胖子回答:“军官先生,刚才你已经看了我的护照,我是中国项目组的翻译,你是可以相信我的。中国在科威特的工程人员约有近五千人,其中大部分是工人。他们每天都要外出工作,甚至要爬上高空作业,证件放在身上是很容易丢失的,所以大都采取由项目组统一保管护照的办法。最近,因为战事发生,才将护照发到个人手中。我们这位同胞叫贺春华,在波罗汉公司工作。那个公司还有我们好几名工人,因离项目组太远,战争时期又无法联系,所以他们都暂时没拿到护照。贺春华是受大家委托出来与项目组联系的,被你们误抓了。现在情况都与你们解释清楚了,我们要把人领回去。”

说到这儿,为了缓和一下紧张气氛,任胖子掏出自己的香烟给周围的伊军散了一圈。士兵们开始不敢接,得到军官的默许后,才纷纷点起香烟来。

伊军官并不多说废话,用手一挥说:“好了,你们都可以走了。”

贺春华激动地和国友们拥抱起来。这时周明才知道,波罗汉公司的老板在这非常时期,已扔下公司所有外籍劳工溜走了,所欠的工资也没有结算。剩下的中国工人只有一个办法,立即撤回项目组。

伊军占领科威特已经一个星期了,人们每天只能从英国PPC电台知道国际社会的反映。项目组与国内的电话、电报、信件等一切联系渠道都已中断。大使馆通知在科威特的各项目组要耐心等待,要坚持和克服眼前存在的一切困难,祖国外交部门和大使馆正在与伊方交涉,撤退回国只是时间问题,要坚定信念,相信祖国。

粮食越来越缺乏了,而且没办法补给,二八八项目组不得不采取进一步的节食措施,每天改吃两顿稀饭。发电用的柴油没有了,空调也无法再开。在炎热高温正值酷暑的科威特,项目组的人白天尽量不出门,晚上也只能将钢丝床搬到院中的露天来睡。因为工地所处地段比较偏僻,伊军也知道这一带是建筑工地,平时也很少来骚扰。反之,工地上的人对外面发生的事也很少知道,就是伊占领军发布了宵禁令也不知道。这天晚上,被热煎熬不过的周明和七、八名国友和往日一样,又将各自的钢丝床搬到院中,一边乘凉一边聊天。工地的四周都用铁丝网围着,网内停着一辆装货用的大卡车及一辆工程车,网外不远处便是通往海滨的公路。聊着聊着不知不覚便到了深夜近两点钟,大部分人都疲倦地睡着了,只有周明和贺春华意犹未尽,还在谈论眼前发生的战争,分析势态可能会如何发展。周明突然停住话题,提醒贺春华:

“小贺!你听,公路上好像有马达的声音,是朝我们这个方向来的,不会是伊军的巡逻车吧?我们要不要叫醒大家?”

贺春华毫不在意地回答:“不用叫醒大家,即便是伊军的巡逻车也没关系,我们工地挂有中国国旗,伊军不会骚扰我们的。”

很快车便驶近,果然是伊军的夜间宵禁巡逻车,是从海滨方向开来的,车头上还架着机枪。周明和贺春华好奇的看着行进中的巡逻车,没想到巡逻车突然停了下来,探照灯直射向中国工地。车上又跳下了六个人,一直越过工地设置的铁丝网,向院内停着的工程车和大卡车走去。贺春华究竟年轻一些,想坐起来,被周明轻声制止:

“千万别动,假装睡着了。”

两道手电光在两辆车的上下左右照了一遍。周明听懂了一名伊军在说:

“这是中国人的工地,工程车上怎么会印有科威特国旗和国王像的招贴画?”

另一名伊军用手摸了摸画像又说:“像是刚贴上去不久的。这一带有科威特政府军的散兵游击队活动,我们得仔细小心点。”

周明立即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和撕下招贴画的声音。一名伊军官命令:

“过去看看,大院中好像睡了七、八个人。”

贺春华终于忍不住,呼地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并弄出了很大的响声。麻烦来了,伊军的枪弹立即扫射过来。从梦中惊醒的中国工人本能地从床上滚到了地上,不敢动弹。少数几个当过兵的工人,立即猫着腰冲进了铁皮工棚。这时,巡逻车上的机枪也响了,子弹打在铁皮上叮当着响。枪声停下来时,周明和大家已经处在伊巡逻兵的包围之中,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伊军厉声对还趴在地上的中国工人吼道:“都起来!还有,工棚里的人,都举着双手出来!”

一阵混乱之后,工人们集中站在了院中。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灾难,令从未经历过战争的某些工人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只有周明和贺春华是最清醒的。周明努力使自己镇静,去看清楚自己面前的伊军,目光终于停在了伊军官脸上。

伊军官板着脸问:“你们为什么违反宵禁令?”

周明手指着在夜空中高高飘扬的中国国旗,用阿拉伯语申明道:“我们是中国二八八工程项目组的员工,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没有接到你们的宵禁命令。室内太热,又停电没空调,所以睡在外面。”

伊军又挥动手中刚撕下的招贴画问:“这是印有敌军国王和国旗的招贴画,为什么贴在你们的工程车上?”

仍然是周明接过话回答:“我们都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任翻译不在场,周明便成了工地上唯一能用阿拉伯语对话的人,成了准翻译。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空气,周明也学着任胖子,走上前一边给伊军分散香烟,一边说:

“中国和伊拉克是友好国家,是朋友!在伊拉克也有三千多名中国工程技术人员,对吗。”

贺春华又从屋里拿出几瓶矿泉水,对虎视眈眈的伊军说:“这么热的天,大家喝口水解解渴吧。”

伊军用疑惑的眼神望了望矿泉水瓶,没人伸手去接。周明反映快,立即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便随手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盖,一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又说:

“没问题的,我也喝了。”

伊军这才接过矿泉水喝了起来。周明发现有的伊军张开保险的铁托冲锋枪仍然横对着自己的国友同胞,便笑着说:

“朋友!关上保险吧,万一枪走火是会打死人的。我们可是手无寸铁,你还不放心?”

那几个伊军笑了笑,顺手关上了保险。周明估计这些伊军喝完水差不多该走了,没想到带贝雷帽的军官用阿语冲着贺春华要起小汽车来。贺春华没有听懂,那军官恼火了,竟用手枪对着小贺。在军官的影响下,所有的伊军又将枪口再次对准了中国工人。周明见状,走过去用阿语对军官说:

“军官先生,我们这儿不用小汽车,只有大汽车。”

“不!一定有!”军官蛮横地又用枪比着周明。

“没有就是没有,我不是魔术师,变不出小汽车来。”周明做了个无奈的动作。

“那你知道什么地方有?”军官又问。

周明想了想,记起前面不远有个印度人施工的工地,包工头跑了,丢了一辆旧小轿车在工地上。战争时期到处乱扔汽车也是常见的事,于是,他对伊军官说:

“前面不远的工地有一辆弃置的小轿车,可能还在,你自己去找找看吧。”

伊军官见周明话说得很明白,便说:“你的阿拉伯语说得很好,得同我一道去找小轿车。”

伊军官不由分说地将手一挥,立即上来几名伊军,用枪押着周明就走。伊军官自己则走在队伍的中间。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周明只得对担心的国友说:

“大家不用担心,我会安全回来的!你们去找一下陆总。”

周明带着这些伊军沿着公路找到了那个工地。眼前是工地上用铁皮瓦搭建的仓库和工棚,旁边住了些印度籍劳工。这些印度人因为怕热,也睡在露天。中国工地上枪声一响,把他们吓得全钻进了铁皮瓦工棚中。有人见周明被全副武装的伊军押了过来,立即惊慌而不知所措。伊军用枪对着他们吆喝:

“不许乱动,全都举起手站出来!”

周明立即对军官解释:“他们是一般的印度工人,不是敌人。”

情况缓和下来,那辆弃置的小轿车也很快就找到了,但车是锁着的。伊军官回头问印籍劳工:

“谁拿了车钥匙?快交出来!”

一位守仓库的老头找来了钥匙,小轿车很快发动了起来。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一名伊军发现七十米开外的库房后掠过几道人影,便大吼一声:

“什么人?站住!”

话音刚落,库房后面扫过来一梭子冲锋枪子弹。伊军立即分散开进行还击,数支冲锋枪的子弹刮风似地向库房的黑暗处扫去。对方也回击了一阵,子弹正打在小轿车上“叮当!”着响。危急中的印度劳工都就近躲进了铁皮瓦房中,周明也想冲过去,被伊军官叫住:

“CHlNESE!中国人!卧倒!跑过去危险。”

周明立即就地卧倒在小轿车旁,双方射击和还击的子弹壳及子弹在他身边纷纷落下。毫无疑问,伊军遇上了科威特进行地下抵抗的游击人员。这一带是通往海滨王宫的必由之路,又是偏僻的市郊,是危险地区。自从伊军占领科威特后,科威特地下抵抗组织常有出击,袭击是零散的,速战速决打了就走。工地上一交火,公路上的巡逻车立即进行机枪扫射支援,目标并不十分明确的射击打在铁皮屋上像开了锅。黑夜中的伊军并不恋战,他们采取相互掩护的战斗队形向巡逻车撤去,小轿车也不要了。射击声逐渐转向了公路。

印度工人有很多认识周明,一位胆大的小伙子还跟周明学过几下拳脚。他心里惦记着危险中的周明,便轻轻打开门,朝小轿车的方向用夹生的中国话轻声呼唤:

“周明师傅,你在哪?快过来!”

伏在地上的周明看看伊军已撤上公路,库房方向也没什么动静,便猫着腰跑向住房。进门时,他一不小心撞响了铁门,立即引来巡逻车上一阵机枪扫射。幸好周明绊倒摔了一跤,否则还真要挨上机枪子弹。这房子哪挡得住疯狂的子弹,大家只有趴在地上等待危险过去。枪声渐渐没有了,可发动机还在响,那位呼叫周明的印度小伙子问周明:

“怎么他们还没走?发动机还在响。”

周明仔细听了听后说:“走了,那是小轿车的马达声。这破车还挺结实的,挨了这么多子弹还唱得欢!”

大家都高兴地笑了起来。周明突然做了个手势说:

“别吵!你们听,好像有人在叫我。”

周明侧耳倾听,屋外远处果然有人在用中国话呼叫,那声音由远而近:“周明!周明!你在哪儿?”

“哦!是项目组的人在找我,我得出去。”周明说。

那印度小伙子关心地说:“周师傅,小心点!”

周明轻轻地打开门,弯着腰挨着墙,顺着声音的方向摸到墙角,终于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陆誉民总经理、任翻译、贺春华,还有二名国友;他们手举着五星红旗,提着应急灯,正心急如焚地寻找周明,红旗也在夜风中着急得啪啪直响。周明激动地回应:

“陆总!我在这儿。”

迎上去的周明紧紧地和陆誉民拥抱在一起,激动得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眼眶也湿润了。陆誉民拍了拍周明的背部,深情地安慰道:

“周明!我的老同学,祖国和我们在一起,大家一块来一块回去,一个也不会拉下。”

伊军入侵后,美国向海湾调兵遣将的同时,科威特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国际大逃亡,几十万待撤的逃难者中自然包括数千名中国人。约旦成了转移这些逃难者的主要通道,仅几天工夫,各方涌来的难民便令约旦这个小国招架不住了。当局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在首都安曼的远郊开设了临时的难民营,以应付旅馆的不足;并限制外来的难民,在约旦停留的时间不得超过72小时。

中国政府情系海外身处战争危难中的儿女,授权中国驻约旦大使馆,必须全力以赴,做好撤侨准备,整个撤侨工作由大使全权处理。撤侨总指挥部成立了,60多人分成五个小组,分别负责边境接待,食宿安排,机场送行,通信联络和新闻发布。从组织上、思想上、外交上、物质上、撤退线路上全面落实撤侨工作。经过努力,护照的特殊情况解决了,在约旦可逗留时间也由72小时延至7天。短短的两天时间,便将撤退人员的住宿、物质、交通问题都落实下来了。总指挥部明确表示,紧急撤侨,一个也不能少,包括港、澳、台同胞在内。血浓于水,情重于天,要为所有的中国撤退人员提供一切的方便,要和战神抢时间。

遵照大使馆的指示,二八八项目组投入了紧张的准备工作。这是一次颇具规模的大撤退,从科威特城到约旦的首都安曼,将穿越科、伊边境,又穿越伊、约边境,三天三夜的行程近二千公里,是一次千里长征。撤退需要大批的车辆、干粮、水及急救用的药品等。经过大家共同努力、最难办的车辆问题也解决了。车型尽管很杂,有货卡车、大客车、四十吨位的平板挂车,但人心却很齐,人心齐、泰山移,这就是中华民族的精神。那些大客车自然是女士们乘坐的,女士优先嘛。这次大撤退,车行的老板可发大财了,没得讨价还价,平均按200美元一个人收费;从科威特撤出的中国人足有近五千人,该要多少钱?

明天是八月二十日,是二八八项目组出发的时间。周明在整理个人的行装时,没有忘记亡故的国友包胜宝。他把和包胜宝合影的许多照片仔细端详了一遍,感慨万分地说:

“小包,明天我们就回祖国去了,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的鬼,我们都回家去,我们的根在中国。我一定会把你安安全全地护送回家的。”

就在这时,一个周明从未见过的陌生中国人闯了进来,贺春华拦住他问:

“你找谁?”

那人瞪着一双虎眼,直楞楞地说:“我找谁?我找二八八工程项目组啊!我要回国,我是项目组的老国友。我要求回祖国,你们可不能把我一个人扔下不管。”

周明凑过来问:“你是二八八项目组的人?我们怎么没有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发急了:“我叫梁猛子,是二八八工地的老班人员,元老辈的。”

“谁能证明你是元老辈的?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梁猛子也不回答周明的询问,只顾心急火燎地在现场的人员中寻找自己熟习的面孔。他突然抓住正背对大家低头打理个人行囊的一个电工喊了起来:

“老田头!你还在二八八,我是梁猛子呀!”说完,他竟像孩子似地呜咽了起来。

五十岁的老田头眼睛不太好使,他往上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架,也大叫一声:“你这个死鬼,怎么还没有死呀!哎哟,胖得我都不敢认了,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是伊军把我从科威特的监狱中放出来的。不仅是放了我一个,几乎把所有的犯人都释放了。我能去哪儿?孩子找娘,一出来我便直奔二八八工地来了。”梁猛子擦干眼泪回答。

在场的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田头便拉开了话匣子:

“梁猛子年龄虽不算大,但他的确是二八八工地的元老辈。在第一批来二八八项目组的国友中,还有一个叫岳冬至的大块头,他和梁猛子同属一个组的钢筋工,原来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岳冬至块头大,力气大,但头脑比较简单,鲁莽,大家都习惯叫他冬瓜。梁猛子脾气和他差不多,但个子矮小结实。他俩在一起常喜欢抬杠,但又喜欢在一起玩。好的时候俩人可以割头换颈,闹起别扭来谁也不肯让谁;轻则脸红脖子粗的相骂一场,重则动拳头,但动起武来梁猛子从未占过上风,总是被冬瓜揍得鼻青脸肿。人家说夫妻吵架没有隔夜仇,冬瓜和猛子的友谊不亚于夫妻,不管吵得多利害,第二天俩人又和好如初。久而久之,项目组的人对他俩吵架也习以为常不愿多事。说起来也挺有意思,这俩没喝过多少墨水的大老粗,那天一边扎钢筋,一边竟谈论起哲学来。猛子说:‘先有鸡后有蛋。’冬瓜说:‘放你妈的屁!当然是先有蛋后有鸡,鸡是蛋孵出来的你都不知道。’这猛子是个孝子,挨打、挨骂、受委屈什么都行,就是不许人骂他的娘。他心中一恼火便回击道:‘放你妈的屁!你妈才是蛋里孵出来的呢!’冬瓜火也上来了,也回敬道:‘我操你妈!你妈才是鸡生出来的。’你们都知道,国内把妓女也叫做‘鸡’,冬瓜无意中骂了猛子的娘是妓女生出来的。猛子顿时火冒三丈,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揍冬瓜。但他哪是傻大个子的对手,冬瓜顺手一推,猛子摔了个仰面朝天,后脑勺碰在钢管上,立即起了个老大的鹅公包。他爬起来,顺势抓过地上一根12毫米的短钢筋,对着冬瓜的头就是一下。完了!出人命了,老大一个冬瓜就这么一下,便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猛子傻子眼,哭没有眼泪,后悔没有药吃。事情发生在科威特,就得按科威特的法律判决;猛子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想不到才服刑三年,这家伙就跑回来了。猛子!现在该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猛子抓了抓后脑勺说:“我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反正犯人都释放了,我也就回来了。”

贺春华好奇地问:“在外国坐牢的滋味好受吧?”

猛子眨巴着眼睛回答:“还可以!”

“什么,坐牢的滋味还有可以的?这可是第一次听到,你不是关糊涂了说胡话吧?”贺春华不解地问。

猛子固执地说:“是还可以吗!我没说胡话,整天在狱中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不用干活,还有书报看、有空调享受、舒服得很!是名符其实的坐牢。可惜那些外文书报我都看不懂,翻翻公仔图片也就算看了。难办的是劳动惯了的人,歇久了浑身骨头都疼,再这么养下去,出狱时我非成为一头大肥猪不可。有时,我真担心自己,出来时会成为什么都不能干的废人。”

“狱警会打犯人吗?”贺春华又问。

“你不违反狱中的监规,谁也不会碰你。和我关在一起的科威特犯人个个有钱,家中每次探监都会带来许多好吃的,我成了大家救济的对象,‘五保户’。”

猛子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他一得意,又从身上摸出一迭科威特第拉尔说:

“啰!我还有这么多第拉尔。”

“你是在狱中偷别人的吧?”贺春华故意逗他说。

“扯淡!我猛子一生一世从未偷过别人的一分钱,这钱都是我省下来的。狱中每天有一第拉尔的零花钱,给犯人买日用品的。号子里呆久了朋友也多了,日用品我都用他们的,自己的全省了下来,日后好带回家。你们一批批劳务人员都赚了钱回去,我多少也得对家里人有个交待吧。你们在外面一天也不就赚二、三个第拉尔吗?”

贺春华故意嘲笑道:“猛子!别得意,你手中的钞票全是废纸一迭,不信你到市场上去试试,什么也买不到了。现在谁还认科威特第拉尔,都只收美元。”

猛子的脸一下耷拉了下来,没劲地问:“真的?”

老田头说:“真的!没骗你。”

垂头丧气的猛子立即要撕掉手中的第拉尔,被一直站在旁边的周明制止了:

“傻瓜!你怎么还这么冲动,关都关不改。这仗不会打一辈子,说不定仗打完了这钱还有用,那时,你又后悔不及了。”

“还是这位大哥说得对,差点我又犯糊涂了。”猛子说着话将第拉尔收了起来,又问:“现在项目组是谁负责?我可以和大家一道回国吧?”

周明回答:“现在项目组的总经理是陆誉民。你能否回去的确是个问题,第一,你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护照呢?第二、你现在还是未曾刑满的犯人,即使按战时的特殊情况处理带你回去,很有可能回国后还得继续服刑,你想过吗?”

猛子一拍胸膛说:“只要能回国,继续服刑也行,再怎么也比在外国做孤魂野鬼强。”

经过请示和研究,猛子被同意先回国再待处理。

最后一项准备工作是由任胖子和周明、还有一位叙利亚司机一道去完成的,任务是将巨大的油罐车加满油,以满足撤退车辆的途中加油。三人把车开到加油站,没想到站前停了那么多等待加油的伊军军车,照秩序等下去要等到何年何月?周明用胳膊撞了撞任翻译说:

“任胖子!等是不行的,这下得要你露两手,发挥一下你的外交才能了。”

任翻译满不在乎地说:“小菜一碟,包在我身上。”他用眼睛搜索了一下四周,认准了目标后对周明说:“你跟我来。”又对那个叙利亚司机说:“你去准备把油罐车开过来。”

加油站旁停着一辆小车正在加油,一位伊拉克的高级军官正和自己的下属在聊天。任翻译颇有礼貌和风度地走过去与他们打过招呼,又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任翻译那罗汉菩萨般地灿烂一笑总是那么具有魅力,立即获得那高级军官的好感。他不急于说出自己的目的,先递过自己的雪茄烟,军官却连连摇手说:

“谢谢!这雪茄太呛人,我不喜欢抽。”

旁边的一位下属军官插嘴:“我们首长喜欢中国烟,特别是高级中华香烟。”

任翻译是何等精明的人,为了避免和解决沿途可能出现的麻烦事,他早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哟!我说首长真有口福,正巧我那油罐车上还放了两条中华香烟,是朋友送的;我只抽雪茄,这两条高级中华香烟就送给您抽吧!”

那高级军官说:“这怎么好意思!我到过中国,用你们中国话说,无功不受禄。”

任翻译则说:“不能这样说,中国和伊拉克是友好国家,是朋友,朋友间抽两条香烟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对了,你们信仰的是安拉,不信佛,那就算我做了个顺水人情吧。”

“顺水人情?”那高级军官一时还没明白过米。

任翻译立即解释:“就是指并非特意准备的礼物,正好碰上了,就顺便送给朋友了。”

高级军官不禁赞美道:“中国的文化太神秘,太丰富了,是真正的文明古国!”

这时,任翻译回头对周明说:“叫司机把油罐车开过来,你去拿车上的香烟。”

排队等待加油的伊军中有人想阻拦往前开的油罐车,但转眼一看和他们高级首长谈笑风生的任翻译,也便不敢阻拦了。车很快开到了加油站前,不仅伊军首长拿到了中华烟,旁边几位下属军官也人手两包。伊军首长自然知道任翻译的目的,便故意把话题引到正题:

“听说你们在科威特有近五千人员正准备分批撤退。”

“军官先生!是有这么回事。你看,这油罐车都开来了,是为车队沿途加油准备的。眼前排这么长的队,我的任务很难完成啊!您能帮点忙吗?”

伊军首长淡淡地一笑,回头对身边的军官说:“你去安排一下,就说是我的命令,优先让我们的中国朋友加油,加满为止。”

油罐车装油去了,任翻译仍在和那位伊军首长聊天。他无意中说到自己喔米加手表被抢的事,那首长眉头一皱说:

“你知道那家伙的番号吗?我毙了他!”

“当时我也没注意,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了不得的事。”任翻译很随便地说。

“那我就帮不了你啦。”伊军首长右手一抬,顺势将烟灰弹掉。

那头,油罐车正“咕嘟咕嘟!”地加着油。油枪小油罐大,一加就是很长时间,旁边等候的伊军军车只能指望另外几支加油枪了。

大撤退的出发时刻终于到了,临走,周明见二八八项目组的米袋中大约只剩二十公斤大米;因为路上吃的是干粮,他将这些米送给了前面不远的印度劳工。出发之前还必须最后接受伊军的检查,有的伊军乘机乱翻撤退人员的行礼包,甚至强行抢掠贵重物品。情况很快反映到陆总这里,陆誉民对任翻译说:

“任胖子!你去交涉处理一下。”

这次任翻译有了经验,他把周明、贺春华等人叫来:

“你们去快速通知一下所有的撤退人员,就说根据伊军上级首长的指示,记下所有敢于抢掠财物的伊军番号,违纪伊军将会受到军纪严惩。”

任翻译这一招还真灵,立即取得了明显效果。

大批人马是从科威特国防部门口苏威赫出发的。这批人员共一千八百余人,分乘百余辆高价租来的各种车辆,十分浩荡壮观。庄严的五星红旗在前面引路,率领它的儿女们冲破艰难万险奔向伟大的祖国。周明并不善长写诗,望着五星红旗,他胸中燃起一支歌:

庄严的五星红旗哟

在前面飘,

领着一条中国龙

在异国它乡

战火纷飞的土地上跳跃。

龙在吟,铁马在叫,

欲与战神誓比高!

五千游子的心啊

早飞回祖国,

长城上翘盼的母亲

已张开温暖的怀抱。

长江黄河哟,

多少次在梦中

我听到你的涛声。

塞北江南哟,

我再不愿仅仅在记忆中

翻阅你的容貌。

激动的泪水啊,

你别再往下流,

莫把我的眼睛蒙住了。

我要看,我要看啊,

看着那骄傲的五星红旗

在前面飘,

在龙的传人心上飘。

我不知道什么诗,

只知道胸中在燃烧。

我不知道什么是歌,

只唱着五星红旗,

我的生命,

我的骄傲。

一切的思念、渴望和激情,

都无以言表。

我从北京来,

从炎黄子孙的土地上来。

我回北京去,

穿越无情的战火回去。

只要五星红旗在前面飘,

就无往不胜,

千难万险

皆可笑傲!

周明抹了抹自己早已湿润的双眼,特意看了一下手表,正好是8月20日上午十点钟。车队终于开动了,没有人带头发音,一首歌便响彻了云霄: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

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宽广美丽的土地,

是我们亲爱的家乡。

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

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

这歌声震撼着蓝天,震撼着大地,震撼着中华儿女,也震撼着异国它乡的外籍难民。这歌声在向世人宣告,中华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它的凝聚力是千山万水,风云变幻,隔不断,摧不垮的。

车队加速在公路上奔驰,周明所乘的货卡车上坐了二十余人,车前是一辆四十吨位的大平板挂车,上面坐了五十余名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大家一路上常遇到与中国车队背道而驰的伊军军车和坦克、炮车。那些年轻的伊军士兵不时与中国人打招呼:

“西尼,沙滴哥!(中国,朋友!)”

平板车上闲不住的中国小伙子也挥挥手说:“沙滴哥,萨拉玛里功!(朋友,你好!)”

周明对贺春华说:“这些士兵都是刚从两伊前线撤下来的,刚越过了一道鬼门关,又要进阎王殿,这些年轻的生命天知道还能活多久!现在他们是奔赴科威特与沙特的边境地区,要用自己落后的装备和血肉之躯,去与最现代化武装的美英军对抗,胜利且别谈,生还的机会也是渺茫的。哎!我真不知道萨达姆是怎么想的,对得起这些士兵的父母亲人吗?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呀!”

贺春华说:“萨达姆能这么想问题就好了,就不会有这场灾难。他对士兵只会说:这是圣战,是安拉的旨意。”

两人无奈地苦笑了笑。

三小时后,中国大撤退的车队到达科、伊边境。各国难民云集于此,等待验证后通过海关。由于中国大使馆将许多有关工作都事先作好了安排,二小时后,中国车队便顺利过关,继续向伊、约边境挺进。其它国家的难民便没有如此幸运了,特别是一些西方国家的难民,常遭到伊军警和海关人员的刁难,甚至将他们的护照丢得远远的。

车队在伊拉克的境内行驶,为了按指定时间到达伊、约边境,车队不得不日夜兼程。白天,热带沙漠性气候,气温高达四十多度,加上刺痛皮肤的热风,难以下咽的干硬馒头和饼干,真叫人难以忍受。周明、贺春华、老田头、梁猛子坐在一起,每人手中都拿着一瓶在伊拉克境内补充的淡水。贺春华无可奈何地仰头喝了一口水说:

“这是什么玩意!也叫淡水,又咸又苦的和中药差不多,我们家乡的水牛都不会肯喝。”

老田头说:“小伙子,忍着点吧,此一时彼一时,再苦不也就是熬几天吗!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甜不甜,赶回家去好过年。”

周明也说:“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遇上一些艰苦难熬的日子,挺过去了就是胜利。其实,人生最难战胜的不是困难,而是自己,能战胜自己的人一定能战胜困难。”

车颠簸得利害,头顶又是炎炎的烈日,三人用沙哑的嗓子谈着话,希望太阳快点下山。那梁猛子也真行,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居然打起了呼噜。老田头不禁赞叹:

“憨,也是福气,你们看,猛子睡得多香!口水都流出来了,说不定还在做什么美梦呢。”

大家都乐了!老田头又说:

“这家伙人不坏,就是头脑简单,没法制观念。”

贺春华说:“我真想不通,换别人判了这么重的刑,早吃睡不香,瘦成干鱼了,可这小子还能长一身膘?”

周明说:“老田头刚才不是说了吗,他头脑简单,头脑简单的人容易犯错,甚至犯罪;但傻人有傻福,这一身的肉就长的是福气。还有,连伊斯兰教的安拉神也保佑他,服刑期未满就给放出来了,而且不早不晚,正好赶上了我们的撤退。”

大家又乐了起来。贺春华用纸卷去捅猛子的耳朵,这小子用手拨了一下,照睡不误,涎水把胸前衣服都淋湿了。

黑夜终于来临,车队仍在伊拉克境内的高速公路上奔驰。在自制车蓬下躲了一整天的周明掀开顶蓬的一角,希望夜风能驱散一些白天的疲倦。头顶是满天晶莹的星星,在浩瀚的夜空中闪着神秘的光。路旁飞速逝去的村庄黑影,暗藏着不可预测的神秘未来。辽阔的原野在静穆中似乎缺少点什么。周明推了推也没睡着的老田头,问:

“老田头!你说这里的夜色和家乡有什么不同?”

没想到梁猛子突然抬起头说话,他大概是白天睡够了,现在反而有精神,他说:“我看没什么不同,晚上吗,除了黑就是天上有星星。”

老田头启发道:“猛子!你仔细观察一下再发言。”

猛子揉了揉眼睛又向外瞧了瞧,还是说:“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周明说:“还是我来告诉你吧,这儿缺少我们家乡夜色中的生机。”

猛子还是没理解:“你胡扯,这儿又没死人,怎么没有生机?”

老田头赞同道:“周明说得对!你听他解释给你听。”

这时,打完一个盹的小贺也醒了,周明开始说:

“这外面的田野,给我的第一感觉是空旷而荒凉。家乡的田野可不是这样。村庄总是在绿树的环抱之中,高大的老树上布满了一个个的鸟巢。夜静了,忙碌快乐了一天的小鸟都睡了,田野和池塘中的青蛙、蝈蝈和蟋蟀又唱了起来,交织成美妙的仲夏夜交响曲。家乡的河流总是那么多那么长,在月光的沐浴下,像一条条披在油黑芳香土地上的银白色的哈达。晚风在轻轻的吹拂,让熟睡中的人们梦中也能闻到泥土、野花和地里庄稼芬芳的香味。夜幕中我们还间或会听到守夜的犬吠声,和大公鸡此起彼伏定时的打鸣声。这一切都让静谧的世界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可在这里,眼前看到的只有一遍黑的死寂,如果没有水源和建筑的点缀,可真有点像荒凉的外星球一般。”

周明的话像一段引子点燃了大家的乡情。几个人从农村一直聊到南城市的夏夜,津津有味地回忆起小街上露天的纳凉,童年的清兵抓强盗游戏,老人们讲了一遍又一遍的水浒传、西游记,还有令孩子们毛骨悚然的鬼的故事,再就是数着天上的星星而引起的无边幻想。……

祖国,家乡和亲人,像一块巨大而永久的磁铁吸引着这些归心似箭的海外儿女,我的车呀,你再跑快些吧!

第46 海湾历险战云飞 万里撤侨祖国情2

第三天的清晨,长龙似的车队终于到达了伊、约边境。数公里的边界区滞留着西方人、阿拉伯人、东西亚诸国的难民,其中有不少妇女、儿童,他们都在等待检查后入境。现场挥舞着警棍,提着冲锋枪的军警比比皆是,他们不时地对难民进行搜查。由于中国使馆提前向约旦的外交部和公共安全部作了担保,约旦边防检查站的官员一看到车上插的五星红旗,二话不说,立即放行。周明所乘的车在短暂片刻的停车时,立即围过来一些难民中的妇女、儿童,他们是来乞讨食品和水的。可恶的战争已让这些女人和孩子失去了往日的美丽和童真,刻在他们被晒黑脸上的只有憔悴、忧郁和恐惧。由于缺少淡水,他们的嘴唇像久旱干裂的土地,叫人怜悯,心疼。这时,一位不足三十岁的巴基斯坦妇女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向周明走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周明以为她是来乞讨食品和水的,便顺手从身边拿过两瓶淡水和几只馒头从车上递了下去。没想到那女人不接食品和水,竟泪流满面用熟练的阿拉伯语说:

“先生!你是个好人,中国人都是好人,因为你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你一定要救救我这个孩子,他生病了,正发高烧,只有你们能救他,我求你了!”

周明不禁一愣,问道:“你丈夫呢?快带孩子看医生去呀。”

女人说:“我和丈夫走散了,这儿也没有医生,我只能求你帮助我了。”

周明问:“你要我怎么帮助你?”

“把我这个孩子带走,带到你们中国去。我相信你们会治好他的病,会很好地抚养他长大成人。”

周明被她的要求吓了一跳,老田头和贺春华也把头凑了过来,大家深表同情却爱莫能助。女人发急了,又补充说:

“先生!这是个很聪明很听话的孩子,你可以收他为义子。好人会有好报的。”

孩子突然睁开了乌黑的大眼睛,流下了一滴豆大的泪珠。又缓缓地闭上了眼。另外两个孩子则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裙。这一滴泪水在三个人心中掀起了巨澜,然而,将孩子带走是不可能的。汽车已经开始起动了,三个人迅速凑了些美元、食品与水,同时递了下去。

周明心情沉重地只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们只能做到这些”,便赶紧转过脸,不忍心再看那母亲,看那折断了翅膀生命垂危的小天使们。

汽车终于加速了,那女人和孩子们还在望着远去的周明等人挥手,最后,失望地抹了抹眼泪,消失在难民群中。浩浩荡荡的中国车队在五星红旗的引导下,井然有序地全部通过了边防检查站,进入了约旦,驶向首都安曼。然而,周明等人的心久久不能平静,眼前不时浮现那女人和孩子们的影子,这阴影将伴随他们一生。和平!和平鸽啊!你这神圣伟大的精灵,快飞向纯净的蓝天吧!去播撒和平的种子,去传递博爱的福音!

进入约旦后,天气逐渐凉爽起来,地中海以它宜人的气候来欢迎远道而来极其疲惫的中国客人。傍晚时分,车队抵达首都安曼,约旦警车在前面引路,沿途热情的安曼人不断向车队的中国人打招呼:

“西尼,村!(中国,好!)

中国驻约旦大使馆早已作好了安排,将大撤退的同胞,分别安置在几家三、四星级的宾馆及饭店中。安曼人把这些从战乱中走出来的中国人作为大使的客人,同时,也作为自己的贵宾来招待。

在四十多度高温下奔驰了一千七百余公里的周明,和所有同胞一样已经疲惫不堪。他和老田头、贺春华同住一间房。三人一走进房间,睡意便迎头袭来,紧绷了三天的弦一旦松弛便瘫软下来。三人顺手将行礼丢下,床也不上了,在地毯上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真香,半点儿梦都不做,也不知睡了多久。当他们醒来时,发现床头整齐地摆放着干净的衣服,餐厅里也早已准备好了可口的中式饭菜;其中,包括大使先生特别嘱咐厨师准备的稀饭,和大使馆自己腌制的咸菜……

中国民航受命派专机接侨胞回国,但当时中国和约旦没有任何航空协定。经过驻约旦大使馆的努力,约旦民航局长特别批准并承诺:“中国专机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让其降落,确保中国顺利撤侨。”滞留在安曼机场的其它国家侨民,眼红而不满地质问机场管理人员:

“为什么中国侨民能走,我们就不能走?”

管理人员幽默地回答:“问问你们的总统先生,你们也有祖国母亲,为什么不像中国一样派专机来接它的孩子?”

提问的外侨只有沉默了。一位西方的难民不禁感慨地与同伴说:

“几十万难民的涌入,使约旦忙乱而不堪承受。各国使馆中,唯独中国使馆的撤侨工作井然有序,没有给当地居民的生活造成任何麻烦。平时,总听人说中共不好,社会主义中国没有人权,但关键时刻才看出,中共领导的政府才是真正关心人民的!社会主义国家办事也最有效率!”

周明和同伴们在安曼经过两天短暂的休整后,容光焕发地乘上了祖国派来的专机,先飞至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沙迦机场,又经过七个半小时的飞行,终于回到了祖国的首都北京。清晨的机场,正在播放大家熟悉的歌曲:

灿烂的朝霞,

升起在祖国的北京。

庄严的乐曲,

报告着祖国的黎明。

啊!北京啊北京,

祖国的心脏

团结的象征

人民的骄傲

胜利的保证

……

周明深深地吸了一口祖国大地沁人肺腑的芳香,仿佛看到一群白鸽正夹着铃声在和平的天空飞翔。他心中默默地祈祷:“愿安拉保佑那些无辜的妇女、儿童和人民吧!”走出机场,周明又听到了另一首歌,那是美籍华人歌手费翔唱的《故乡的云》。贺春华对周明说:

“我们这些浪迹天涯,厌倦漂流的游子总算回来了,可行囊空空,拿什么去见亲人呢?”

周明说:“我早想好了,把国家配给我们出国人员的免税高档商品供应票卖了,这样多少可以带点钱回家。”

贺春华说:“这主意好是好,就是太可惜了!今后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周明信心百倍地说:“记得《列宁在十月》电影中瓦西里说的话吗:‘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我们的未来不是梦。”

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七日,以美国为首的盟军部队,从凌晨二时三十分(格林尼治时间一月十六日二十三时三十分)开始轰炸巴格达。力量悬殊的海湾大战揭开了序幕,沙漠风暴刮了起来。周明是在家中的电视机前听到这消息的,他的心里还在惦记那些无助可怜的妇女、儿童、难民,还有那些无法撤出的亚洲契约劳工。

第47 方舟难渡狼人心 梁旺命丧怒山中1

做贼的人心总是虚的,即便他一次次都得手成功了,那颗贼心却总是不踏实,唯恐哪一天被绳之以法。但是,怕归怕,贼性终归难改,梁旺就是这号人。凭借自己手中的权力,梁旺玩着手腕达到了许多个人目的,满足了许多欲望,也整倒了一些与自己作对的人。鲁莽而无法无天的牛蛟被开除了,周星被逼疯了;但遗憾的是,周星居然又从鬼门关上跑了回来,又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梁旺越来越觉得缺少安全感,不仅在梦中常惊醒,和潘小莲及一些狐朋狗友在自家的绿地舞厅作乐时,也常常魂不守舍。他这种精神状态自然逃不过潘小莲那双精明的眼睛。这天,绿地舞厅中的朋友正玩得兴高采烈,一些吃了摇头丸的男女宾客,在令人晕眩的灯光和音乐中狂舞,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梁旺没有雅兴,一个人蜷在音乐喷泉边的桌旁喝闷酒。潘小莲想邀梁旺跳舞,连声叫了两句,梁旺都没听到。她用桌上的杯子生气地重重敲击了一下台面说:

“侬到底想啥事体?有毛病啦,人家喊侬嘎许多声,才没听到。”

潘小莲有个习惯,生气和发嗲时都会不自觉地讲上几句上海话。这下梁旺听见了,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正在想其它事,所以没听见。”

这时潘小莲跳舞的雅兴也没了,她给自己也倒了杯饮料,喝了一口后才说:

“我早就看出你有心事,说出来吧!别一个人喝闷酒,世上没有过不了的河,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出个好主意。”

“真的”

“不真的还假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梁旺说:“这次你可帮不了我,因为你不懂。”

“你还没说出来就知道我不懂?也太小看人了!你哪一桩大事少得了我帮忙?”

“好!那你会解梦吗?如果你不会,我说了也是白说。”

“哟!不就是解梦吗!这么一丁点事也值得你烦,还当厂长呢!解梦我还真略知一二,曾经看过一本《周公解梦》的书,这可是中国古代一本很有名的梦书。你把梦说来听听,我替你解梦。万一是个凶梦,我还可以照书上介绍的办法,给你画一道避灾的灵符。”潘小莲得意地自吹自擂。

“呵!潘小姐还有这一手,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我就讲给你听,但不得外传。”梁旺给她一鼓励,情绪又上来了,他接着说:“我最近夜里老是做噩梦,搅得人睡觉不踏实,醒来不是心惊肉跳便是出了一身冷汗。昨天夜里,为了能够安稳入眠,我吃了几片安眠药,睡在床上又反复地在心中默念滴水的声音,折腾了老半天总算是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我突然听到洪水咆哮奔腾的声音。心中一惊,我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窗户往外一看,不得了啦!滔天的洪峰排山倒海般地向我这个方向袭来。冲出去逃生已经来不及了,我当时衣服也顾不上穿,就着短裤衩便往楼顶的平台上奔去。经过厨房门口,我本想顺手抓几块面包,可寻思面包值不了几个钱,便又返身回房抓了一个钱包。好险啊!我刚爬上屋顶平台,房子就被洪水包围了。水渐渐平静下来,四周成了静静的泽国,房子像大海中的孤岛。奇怪的是周边竟没有一个难民,好像这洪水是专门冲我而来的。我心中害怕极了,真希望出现一艘解放军抗洪的救生冲锋艇。可等呀等呀,我足足等了三天三夜,连个人影也没有见来,肚子饿瘪了,肠子都快粘在一起了,眼前直冒金星。我心想完了!这下必死无疑了,辛辛苦苦弄来的那么多钱也完了。正在我绝望的时候,远处摇来一条小舟,我高兴得跳了起来,喊是喊不大声了,只有脱下身上的背心拼命挥舞。小舟终于驶近了,没想到竟是一艘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树舟,是用一棵大树干挖出来的,舟身上还刻了‘诺亚方舟’四个字。你说驾驶小舟的人是谁?是包胜宝啊!我心中咯噔一下又沉了下来,暗暗叫苦。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会救我吗?这时‘诺亚方舟’四个字提醒了我,那不是救苦救难普渡众生的舟吗。于是,我哀求道:‘包胜宝!你一定是神派来拯救众生的使者,快救救我吧!我都快死了。’没想到包胜宝说:‘诺亚方舟只能拯救善良的灵魂,你不在拯救之列,你的灵魂只能入地狱。’说完,包胜宝便冷漠地要将小舟摇开。我急得大哭起来,可包胜宝无动于衷。这时,我看见舟中装了许多食品,虽没有美味佳肴山珍海味,但都是可以充饥的东西。我心想先弄点吃的再说,只要不饿死,坚持几天还会有救生船来的。于是,我又求包胜宝:‘小包!你不愿救我那是我罪有应得,我不怪你。反正我也是必死的人了,就让我做个饱死鬼吧。死刑犯人枪毙前还给吃顿好饭菜呢,你就最后施舍点食物给我吧,我已经三天没吃上东西了。包胜宝只是古怪地笑了笑,又要将小舟摇走。我记起钱包中还有许多钞票,便飞快地拿出一张一百元的递过去说:‘一百元,给我十只馒头。’包胜宝摇了摇头。我又说:‘给我五只。’他还是摇了摇头。我狠了狠心,又将整个钱包举了起来说:‘小包!这是我现在的全部财富,二万元,二万元就换你一只馒头总成了吧?”这下包胜宝开口了:‘我要的是你的良心,良知,而不是金钱!可你,至死都不能醒悟,半句忏悔的话都没有。告诉你,金钱不是万能的,诺亚方舟也只能拯救善良的生灵。既然你那么喜欢钱,那就用那些纸钱去充饥,去挽救你自己的生命吧!’我正还想说点什么,诺亚方舟已化成一道彩虹,消失得无影无踪。欲哭无泪的我也惊醒了。”

梁旺这个梦不说也罢,说得潘小莲心中也有点害怕发虚了;但她是个好强的女人,不愿在梁旺面前透露出自己虚弱的一面,她只得故弄玄虚地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个梦只能是解一半放一半。”

梁旺不解地问:“什么叫解一半,放一半?”

潘小莲说:“梦,有神梦和心梦之分,神灵托给你的梦是一种先兆,可以解梦。心梦是自己白天忧患所至,不必解释,可以放到一边去。你想想,包胜宝是什么东西,一个已经死在外国的孤魂野鬼,极普通的工人,在生都就活得那个样,死了还能有什么作为?还能驾什么诺亚方舟?自己都救不了的人,还能救别人?简直是笑话!这一段梦你自然不必理会,是属于心梦。值得解释的是那滔天的洪水。”

说到这儿潘小莲犹豫了片刻,因为她隐约记得梦书上关于水的阐释是有双重性的:“梦在水上行,大吉。梦水上立者,有凶事。梦水不休,得大财。梦流水围身,有狱讼。”那梁旺属于哪一种呢?似乎是凶多吉少。然而,潘小莲不愿相信梁旺和自己是薄命之人,便决定报喜不报忧,宁愿向吉祥处靠拢。她继续往下解梦:

“梁厂长!我又得恭喜你了!根据梦书上阐释,梦中洪水袭来,有大财将至。流水围而不退,是财源滚滚不断的意思。这是好梦、吉梦!是神灵给你的预兆,这下你总可以放心了!”

“真的!你没骗我?”梁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潘小莲不高兴地撅着嘴说:“你这个人怎么了?好像我经常骗你似的。”

梁旺嘻皮笑脸地抓住潘小莲的手揍了自己一个耳光后说:“揍我这个三八货,乌鸦嘴!”

潘小莲逗乐了,可心中的疙瘩并没解开,自己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她在寻思一个万全之策,想解开这洪水之围。在她看来,这洪水似乎是敌视自己的人群。古代不是有个大禹治水吗!治水的最好办法是疏导。有了!受到启发的潘小莲对梁旺说:

“从你说的梦境,我到有了一点新看法,也想到一点好办法,不知你梁大人愿不愿意听?”

“愿听!愿意洗耳恭听!潘小莲美人嘴里吐出来的都是象牙,不!是预兆吉祥的莲花,我能不听吗?”

“那个包胜宝已经成了死鬼了,那个煞神牛蛟也开除了,可那个周星死里逃生又回来了,成了你身边的定时炸弹。你发现没有,四周嫉妒你恨你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些人都希望你倒台,希望你破产、坐牢,甚至希望你早点死掉。你想过如何处置这些人吗?”

梁旺刚刚上来的一点好情绪,又给潘小莲几句话赶走了。他回答:“想是想过,但我又能拿他们怎么样?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开除人吧。”

“不能开除,但你可以让他们痛痛快快地走啊!走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剩下就是你的天地了。”

“我说阿莲,你不是说梦话吧?让他们走都不容易,痛痛快快的走就更不用谈了。”

“梁老板!说你聪明却老是糊涂,仇恨总是存在于双方的,你看到他们眼胀,他们看到你更是难以忍受而势不两立。在这种情况下,只可能有三种结局:一是以一方的完全胜利而告终。二是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三是回避,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大家面都不见了,斗争也就不存在了。没听说过古代的大禹治水吗,将矛盾分而疏导,问题就解决了。那些恨你的人其实也愿意走,包括周星在内。问题是他们不愿糊里糊涂地走。你想想,他们在国营企业干了这么多年,拍拍手就走了,什么也没有捞到,能甘心吗?知已知彼,百战百胜,你可以给所有愿走的对头开个优惠的条件,不愁他们不走。比如说,给年青的提供调走的方便,中年的干部和技术人员让他们提前内部退休,并给予百分之九十的内退工资待遇。冤家对头一走,你的心病也就好了,即使留下少数对头,也形不成团伙势力,构不成威胁,你说对吗?”

梁旺听了潘小莲滔滔不绝的分析,脸上又有了笑意,他点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明天我就开会决定,立即叫厂办打成条文发下去。”

厂里的红头文件一发下来,反映还真快,干部和技术人员竟有三、四十人要求调走或申请提前内部退休,周星也内退了。但是,聪明的潘小莲有点却没算到,周星等人并没有因此而挂起免战牌,反而可以无后顾之忧地与梁旺杀上一回。这天,已办好内退的周星、张先与牛蛟、曹筱玲等人在一起聊起彩印厂的前途,大家心中都很担心,也很明白,有梁旺这条大蛀虫在厂里折腾,工厂倒闭只是时间问题。要保住这个厂,只有将梁旺绳之以法,然后吐故纳新进行全面的改革。但梁旺是上级委派来的干部,不是一二句话就能扳倒的。开除后的牛蛟如今有了新的职业,不知在什么地方培训了一下,弄了一张驾驶执照,给别人开起的士来了。因为成天在外面混,他三教九流的朋友也多了,便大咧咧地说:

“你们总喜欢把事情搞得太复杂,对付一个梁旺有那么难吗?人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做了不就完了。现在外面职业杀手都有,花一万元可以将人打个半死,三万元可以买一条腿或胳膊,十万元可以送他去见阎王。”

周星听得眉头拧成了一团,他说:“牛蛟!你怎么狗改不了吃屎!胡话连篇。幸好今天在座的都是朋友,知道你是头傻牛,不与你计较。现在是法治的年代,不是在劫富济贫的梁山寨。像你这么蛮干,到头受法律制裁的不是梁旺,而是你!这被开除的滋味,你还没尝够?”

牛蛟一时还转不过弯,犟道:“开除怎么了!我因祸得福,人自由了,钱也比原来赚得多。这年月没有梁山寨,如果有的话,老子早上山入伙去了,专门杀这些狗日的贪官污吏,叫他们听到我牛蛟的名字都摆抖。妈的B!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土匪也是人当的;解放前国民党不也骂共产党是共匪。”

周星气得敲着桌子制止牛蛟的胡说八道:“得了!得了!快闭上你的臭嘴,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不象话,你还是一边凉快去吧。”

“好!我不说,我就看你这个酸秀才能想出什么好办法。”牛蛟赌气地坐到一边看电视去了。电视正好在演连续剧(水浒)。

张先望着牛蛟的侧影笑了笑说:“让他去吧,我们还是谈我们的。我看这事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上检察院反贪局去举报他。问题的关键是材料和证据,得找到问题的突破口。狐狸的尾巴可不是好逮的,我们得好好酝酿一下,理出个头绪来。”

周星正想发言,曹筱玲抢先了一步说:“你那个办法好是好,但时间太长。我们干脆来个短平快,集体到省政府上访去,面对面地找上级反映情况,即直接又快当。”

曹筱玲的主意立即得到好几个人的支持。周星却说:

“这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用,即使是上访也不能去那么多人,只能派代表。我记得关于上访上级部门是有具体规定的。我还是倾向于张先前面提出的办法,将有关的材料整理好,到检察院反贪局举报梁旺。你们看怎么样?”

曹筱玲是很信赖周星的:“你说行就行,但我们这些人中数你的笔头子最行,整材料的事你可要拿出个具体的东西来,我们只能尽量提供事实依据,到最后签个名。风险大家一起担,办事你可要多受点累。”

大家很快统一了意见,周星把梁旺的问题大致分为六点:第一,利用挂历订货的机会大捞回扣,牺牲国家和厂里的利益,个人大发横财。第二,门市部的承包方案大有问题,经济漏洞很大,有故意指示纵容秦贵贪污之嫌。第三,利用厂里的土建工程之机,大捞工程回扣。第四,在深圳翠竹园大饭店招商引资时,肆意挥霍国家财产。第五,梁旺的豪宅装修耗资巨大,超出了他个人的收入范围,有财产来源不明之嫌。第六,个人生活作风腐败。

对梁旺的举报材料很快到了反贪局,具体经办此案的检察官是杨在新。他立即进行了调查取证工作。一个月后,周星来到反贪局杨在新的办公室,他已按约定在等候他。这办公室也太简陋了,一切必须的办公桌椅及橱柜等都款式陈旧,磨损了油漆。两张人造革的旧沙发,其中一张的扶手都破出了洞。墙上挂着执法人员的纪律条令和谢绝敬烟的牌子。这种办公室比起梁旺的厂长书记办公室至少落后二十年,但却透着一种威严。

杨在新给周星倒了一杯白开水后说:“周星同志,你们举报梁旺的材料我们反贪局都仔细分析和调查过,也传梁旺到反贪局询问了几次,结果是证据不足,至少是暂时证据不足,因而,暂时还无法对他下结论和进行处理。但是,从各方面的情况看来,这个人的党性、人品、作风是有问题的,不宜放在领导岗位。我们将把他的材料转到有关部门,让他们考虑和决定对梁旺的处理安排。当然,情况都是会变化的,如果你们能拿出新的更具有说服力,并具有法律效应的证据,一切还可能改变。”

周星一听,着急得脸都胀红了。他问:“怎么证据不足?你能不能说具体一点。”

杨在新说:“你别着急,我是要一条条讲给你听的。”

杨在新本来是抽烟的,为了廉洁自律和办案的方便,他把抽了十几年的烟也戒了。他喝了口白开水又说:

“你们反映的问题主要是六个方面,我就一条一条来谈吧。第一,是挂历订货问题,这是一笔大数字,是主要的问题之一。为这件事,我们派专人去了北京,并找到了有关的当事人,也就是北京明晖广告公司的总经理王百隆。这是一家私营广告公司。王百隆否定有回扣这件事。我们又查看了王百隆的有关账目,账面上反映也是清楚的。在订货的事情上,王百隆和梁旺一直是单线联系,虽不合操作程序的规定,但你却拿不到梁旺接受巨额回扣的证据。其中潘小莲参与了一些过程,知道许多内情,但她和梁旺关系暧昧,一丘之貉。我们找她谈了,自然也是毫无结果。你们应该知道,执法部门办案靠的是证据,证据不足便不能逮捕或处理他,而只能继续进行深入的调查、侦破。你们反映的第二个问题,也就是门市部问题,漏洞的确是比较大而明显的。梁旺很有经验,只承认是因为没有深入调查研究,犯了主观主义,造成了工作中的失误,自己并没有从中捞取什么利益。他准备在清理门市部的账目后再重新决策,改进门市部的承包方案。并承诺,如果发现门市部的问题,一定追查到底决不姑息。梁旺很有可能会采取丢卒保帅的办法,在万不得已时将秦贵推出来当替死鬼。我们试着做了一下秦贵的工作,希望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但他铁了心,不仅很不配合,还说如果账目上有问题,由他个人负责。”

周星不禁打断杨在新的话:“这件事绝对假不了!潘小莲亲自到过我家,也亲口对我说过放宽承包条件和利益共享之类的话;还给了个明确的利益分配比例,就是所得利益梁旺得七,我得三成,当时就被我拒绝了。难道我不可以作证吗?”

杨在新说:“你可以作证,但你只是证人之一,而没有第三者在场。潘小莲完全可以否定说过这样的话,甚至她还可以反咬一口,说你是诬陷她。潘小莲现在也正是这样说的。”

周星懊丧地敲击了一下自己的头,恨恨地“嘿!”了一声,只得耐心地听杨在新继续往下说:

“你们所反映的第三点,即利用单位的土建工程大捞回扣。周星同志!请问你证据何在?你们的举报材料只给我们提供了一条值得怀疑的信息,却没有提供有力的人证和物证。当然,我们还是认真地查了,结果账目上天衣无缝,包工头也一口咬定没搞什么回扣,自己是在公平、公开、公正的工程投标时中的标。如今行贿受贿都是犯罪行为,罪犯都是狡猾的,不会自投罗网,要抓住狐狸,一定要比狐狸更狡猾才行。我再谈谈第四点吧。在深圳翠竹园大饭店的活动,本身是一种为企业招商引资的行为。在短短的时间里用去了企业那么多钱,你可以说他是肆意挥霍国家、企业和人民的财产,他可以说是企业法人代表的一种经营和求发展的行为。至于招商引资的成败与否,不能构成犯罪因素。当然,我们也注意到了姓牛的那位同志揭发了梁旺等人在桑拿浴时有嫖妓行为,并交待说他自己也参与了。遗憾的是,梁旺和财务科长都否认有嫖妓行为,只承认是进行了正常的桑拿浴。港商黄明轩是否嫖妓不是我们的调查范围。再说,这种事你如何去取证?桑拿浴的贵宾房是单间的,谁干了什么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目前承认有嫖妓行为的恰恰只有牛蛟自己。他现在已被开除了,否则,他还将受到厂里的行政处分。”

杨在新话还没说完,周星头上汗也急出来了。四个问题谈下来,梁旺没揪住,倒把牛蛟给揪出来了,幸好是他自己坦白,好歹算坦白从宽吧。

杨在新继续往下说:“梁旺家的豪宅装修的确属于罕见,他的官不算大,级别也并不高,收入也看得见,但他的享乐程度不算顶级也可以列入高级之列了。这种享受通常只在大、中型私营企业的老板中见到。梁旺这种享受和收入极不平衡的现象,我们本可以从这个缺口突破,但梁旺却早已为自己作好了退却的准备。他拿出几张借据的副本,证明自己的钱是从一个开大酒店的亲戚那儿借来的。借钱的条件是归还日期不限,也没算利息,但那位亲戚有一定使用权,可以随时带自己的朋友来这儿玩,可以留宿,还给他留了两间专用房。我们找到了梁旺那个亲戚,他说是这么回事,并出示了借款合约。于是,梁旺的第五条罪名也不能成立。”说到这儿,杨在新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又继续他的下文:“最后一点是梁旺的生活作风腐败问题。这个问题实际上也是当今严重的社会问题。随着改革开放的大潮也卷进了不少的泥沙,毛泽东时代被灭迹的走私、吸毒、****又泛滥起来。这些社会的丑恶现象在腐蚀着我们的时代,腐蚀着共和国健康的肌体,腐蚀着我们的干部队伍。许多干部在枪林弹雨中冲过来了,可在金钱和美色面前却成了俘虏,进而成为罪人。这样的事在反贪局的案例中是举不胜举,也是件处理起来很棘手的事。对于强奸、**行为,有明确的相关法律处理条文,而对于两相情愿的婚外性行为,又没有带来明显的社会危害,处理起来就不好办了,只能是以教育为主。梁旺多次结婚离婚是他的自由,和潘小莲的关系暧昧,属于个人生活作风问题,尽管影响极坏,我们又能怎么样呢?只能教育。”

杨在新的话如一盆冰凉的水泼在周星的心口,身体冷了半截,甚至有种窒息的感觉。杨在新定神地看着周星,周星也木然地望着他,相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杨在新开了口:

“怎么,很失望是吗?明知是只硕鼠却不能打它。周星!我很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但法律就是法律,是必须重事实重证据的。其实,你们并不是第一个来举报梁旺的,前面还有好几批人。这说明什么,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是睁着的;为了保卫我们的社会主义共和国,大家的眼睛都是睁着的。问题是你们没有学会做猎人,没有学会比狐狸更狡猾,没有掌握有力的证据。”

周星眼中闪出一道抗争的光,他忿忿地说:“那我们就对梁旺没一点办法了?就听之任之,让他继续胡作非为了?”

杨在新肯定地说:“不是这样!中国有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像梁旺这样的人今后还会跳,还会继续表演,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狐狸就是狐狸,它的尾巴不可能永远藏得那么好,终有一天会暴露,会给逮住,但我们必须学聪明点。”

正在这时门口走进一个穿公安警服的人,那人一进门就大声嚷道:

“杨在新啊杨在新,还说是老战友,回秀江去探亲也不和我打个招呼,怕我增加你的麻烦是不?告诉你,你躲不掉的,麻烦我是找定了。”

秀江二字立刻引起了周星的反响,而且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周星不禁仔细看了看这位刚进来的警官。出于刑警的敏感,那人也回头看了看周星。二人的目光凝视了片刻,几乎同时高兴地喊了起来:

“周星!”

“宫勇刚!”

二人亲热地拥抱了片刻后,周星先开口问:

“小宫,你真行啊!当起公安干警了,在哪儿工作?”

宫勇刚幽默地说:“就在你鼻子底下。”

周星一下没反应过来,杨在新插嘴道:“小宫就是我们区公安分局的刑警队长。怎么,你俩早就认识?”

宫勇刚乐呵呵地说:“说起来我们和周星应该是半个老乡啊!秀江情啊!周星文革时期在秀江工作,和我们的同学欧阳文涛还有一段感人的恋情啊!缘份,真是缘份!有缘千里来相会,想不到二十多年后我们又在周星的家乡相逢了。”宫勇刚突然回过头对杨在新说:“我托你办的事,周星首先会赞成,说不定还要加重你的负担。”

杨在新说:“别卖关子,有话快说。”

宫勇刚说:“去年我回秀江市探亲时,顺道去看望了一下欧阳文涛的父母。二位老人的晚年生活过得还可以。那个最令大家担心的残废儿子欧阳志强不仅有出息,而且发了财。难办的是文涛的父亲欧阳静仁,由于长期的伏案工作,腰椎有了毛病,吃药没有用,做过手术,但二年后又复发,发病时那种痛苦真叫人痛不欲生。我听了当时心里很难受,就把这事记在了心上。前不久我到北京出差,在医疗器械公司卖到了一种磁疗仪,据说对腰椎病有明显疗效,我就买了下来。你这次回家,就顺便帮我把磁疗仪送到欧阳伯父家,就算我们替欧阳文涛同学尽点孝心吧。”宫勇刚又回头问周星:“你说是吗?”

“这还用说,完全是应该的。小宫!这件事既然我知道了就应该由我来做,这磁疗仪就由我来送吧。”

宫勇刚一口拒绝了周星:“那不行!同学之间的友谊也是一种专利,不好转让的。你想替欧阳文涛做点什么,自己另外想办法,别打我的主意。”

周星只好转脸对杨在新说:“杨检察官!只有麻烦你好人做到底,帮我也带点东西过去了。”

杨在新说:“你们都把欧阳文涛抬出来了,我还有什么话说。都拿来吧,我全包了!我是后天傍晚五点的火车。”

周星见到欧阳文涛的老同学,有种特别的亲近感,他又问:“小宫!你怎么跑到我家乡当起公安警察来了?”

宫勇刚说:“何止我一个,还有江海浪、靳红红、加上杨在新,同班同学就有四人在南城市,而且都在西湖区工作。江海浪是西湖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靳红红是法医。那年,就在欧阳文涛死后不久,靳红红她爸所在部队到地方上招兵,在靳伯父的帮助下我也就参军了。杨在新也是那批参军入伍的。后来我们随部队到了南城地区,退伍后就一块分配到了南城市西湖区工作。哎!我还没有问你呢,你今天到反贪局找我们杨检察官干什么?”

周星把举报梁旺的事情源源本本讲了一遍,杨在新也只好把证据不足的棘手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宫勇刚从周星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善良、正直和期盼。他和周星的接触并不算很多,但给他留下的印象是十分深刻的。那个昏倒在欧阳文涛新墓前的年青人,磕破的额头在碑石、在雪地上流下了许多殷红的鲜血;那红色和碑石前一束散开的红梅难以分辨,那红色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在自己的胸中灸灼了许多日日夜夜。那是个多么无奈的蹉跎岁月啊!现在,这个一眼便能叫人看到灵魂深处的朋友又遇上困难了,自己该怎么帮助他呢?眼下他只能给以安慰:

“周星!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但许多事情是急不来的,欲速不达,我们要沉得住气。像梁旺这样的人,迟早还会表演的,露出狐狸尾巴只是时间问题。耐心点吧,把自己的眼睛睁大点,再睁大点,瞅准了以后就狠狠地打下去,像打蛇一样打在七寸部位,他就必死无疑了。”

和杨在新预料的一样,梁旺被反贪局传唤过二次后,尽管没弄出什么大问题,但心中着实捏了把冷汗。为了洗刷自己,他不得不对门市部的账目和经营状况进行清查,之后又使出了丢卒保帅的一招。在宣布撤销秦贵的职务之前,为了防止秦贵狗急跳墙反咬一口,他让潘小莲私下找秦贵谈了半宿的话,软硬兼施地总算做通了秦贵的工作。秦贵终于被撤职,又被搞了个类似流放性质的工作调动。梁旺在全厂的干部会议上宣布:

“鉴于秦贵同志在承包门市部工作期间,由于玩忽职守,给门市部工作造成账目混乱和一定的经济损失,厂部决定:撤销秦贵同志门市部主任之职。同时,调秦贵同志以业务员的身份,长驻市郊村办企业兴旺食品公司工作。没有厂部的召回调令,本人不得擅离职守,否则,以自动离职论处。”

秦贵灰溜溜地离开了彩印厂,可梁旺心中的石头并没有落下,做贼心虚的他坐在办公室翻看每日的报纸时,常会不自觉地特别注意那些登在头板头条的粗黑大字。那些具有极大威慑力的黑体字标题都是反贪惩腐案例,让他心惊胆战,让他联想到下一个被枪毙的贪官会不会是自己。他心中还会暗暗地参照已被查办或处决的腐败分子,给自己也号脉,然后对号入座。看来金钱、地位、美女并没有给梁旺带来真正的幸福和快乐。最后,梁旺总是对自己说:想那么多干嘛,今朝有酒今朝醉,有福不享,白为人一世。抓到的贪官总是少数,自己放精明点就是了。

这天晚上,梁旺和潘小莲、武达朗找了一家刚装修一新的花好月圆夜总会去消夜。南城市的人有个嗜好,就是对各种娱乐场所的喜新厌旧。如果哪儿有家新开或是重新装饰一新的歌舞厅、夜总会,大家一定会像赶庙会似的去赶热闹,凑个新鲜,这个地方也一定会火爆一段时日,直至又有新的场点来取而代之。

梁旺由于近来心境特别不好,家中的绿地舞厅因反贪局来查过,不便再张扬使用了,所以他便时常光顾娱乐场所。其实,他并没有多少文艺细胞,对歌曲和文艺节目也没多高的欣赏品位,仅仅是为了卡拉OK发泄一下来的。他对潘小莲说:

“小莲,你发现没有,日本人就是天才,竟发明了卡拉OK这玩意。这东西就是神了,孔子说‘有教无类’,卡拉OK是‘有吼无类’。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是什么破锣嗓子,也不管你懂不懂发声方法,只要你想唱,都可以上去吼一盘,让你增加自信,让你觉得自己比那些通俗歌星也差不到哪儿去,说不定还要强点。更重要的一点,也就是卡拉OK具有特异功能,你猜这特异功能是什么?”

潘小莲一时摸不着头脑,答道:“你胡扯什么,只听说过有的人有特异功能,有的动物有特异功能,没听说卡拉OK有什么特异功能。”她又回头用手推了推正被台上美女吸引而发呆的武大郎,问道:“达朗!你说卡拉OK有什么特异功能吗?”

武大郎不假思索顺口便答:“有哇,没有卡拉OK吸引,这美女能跑到台上去吗?我们也就饱不了眼福啦。”

潘小莲气得在武大郎的脸上死劲捏了一下,骂道:“越来越邪了!一句正经话也没有。”

武大郎“哎哟!”一声,用手护着脸说:“你掐我干吗?下手这么重,这是人肉,不是橡皮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不知道人家疼吗?我邪了什么?就是有点邪,还不是跟你们学的。”

梁旺幸灾乐祸又假装调解:“都是自家人,吵什么!猜不到我来告诉你们。这卡拉OK的特异功能,就是能驱郁闷,散心火;不管你心里有多郁闷、烦恼,只要抓住话筒,扯着嗓子这么死劲一吼,什么灾星都赶跑了。吼得一身臭汗,吼得面红耳赤,晚上准能睡个好觉,比安眠药还管用。”

武大郎顶了一句过来:“管得了今晚,明晚怎么办?”

梁旺说:“明晚接着吼呗!”

“每天都吼,那不成了动物园的狮子了?”武大郎又冒了一句出来。

“狮子有什么不好?狮子是森林之王,百兽之尊。吼得出来就是幸福,吼不出来就麻烦大了。”梁旺说。

潘小莲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梁旺的大吼哲学正和自己有同感。她说:“梁老板的见解果然胜人一筹,高!实在是高!我们三人今天就来个三吼会,不吼够决不回家!达朗,你去服务台,把我们平日爱唱的歌都点上。”

武大郎得令而动,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问:“梁老板!今天玩的人忒多,我们是换到包厢里去唱还是在大厅里唱?”

梁旺说:“包厢里自己唱自己听有什么意思,要疯就在大庭广众之中疯才过瘾,快去。”

武大郎去了不久便回来了,他得意地对梁旺说:“梁老板,今天我一不做二不休,点了十八首歌,全是你平时喜欢的。幺捌要发,越吼越发。我把大厅卡拉OK的下半场几乎全包了,让南城市的大小肥佬大亨们也领略领略我们梁老板的野狮狂吼男沙音。”

梁旺得意地一拍台面说:“没错,这事你办得漂亮!什么狗屁通俗歌星,未必有我这男沙音水平。这年月就时兴怪异,男人唱女声,女人唱男声,破锣嗓子忒受欢迎。”

潘小莲一听,嘴巴一撅讥讽道:“哎哟!给你三分颜色就真开起染房来,穷美了!还真当自己是狮子王呢!梁老板,你够格吗?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不就像野狼嚎吗。”

梁旺鼓起眼睛说:“野狼嚎又怎么了?老子今天偏要做一条狼。达朗!你再去跑一趟,我第一首歌就唱‘狼’,就是那个,《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梁旺又得意地沙哑着声音哼唱了第一句曲调。

武大郎接旨,又“咚!咚!咚!”跑去找服务台。

在卡拉OK大厅另一角,还坐着另一拨人马,那就是刑警队长宫勇刚,和他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部分刑警战友。最难得的是多年未见面的老同学曾小芳,也特意从秀江市把宫勇刚的独子,八岁的宫小伟也带来了。刑警们穿的都是便衣。大家是自发邀在一起,专门为宫小伟来过八周岁生日的。江海浪、靳红红、杨在新因特别紧要的事情脱不开身,也给宫小伟送来了生日贺礼。小伟今天可高兴了,自出生以来他是第一次享受到这么多人的关爱。小伟的妈妈宁文静也是秀江市人,自和宫勇刚结婚后一直是过着夫妻分居二地牛郎织女般的生活。宫小伟出世后,由于宫勇刚刑警的工作太忙无暇照管儿子,小伟便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宁文静的名字给人的第一感觉定是个文静的女人,可恰恰相反,她是个很活跃善于社交的女人。她和宫勇刚恋爱结婚,是因为觉得他和影视剧中的刑警一样威武雄壮,可结婚后,她又后悔了。分居之苦不用说,好容易盼到探一次亲,宫勇刚又整天泡在破案的工作中。最后,夫妻二人只有说声“拜拜!”离婚了。离婚后的宫勇刚不想再找女人,便把儿子放在秀江的父母身边带。尽管爷爷奶奶百般地疼爱孙子,可小伟终究缺少父母之爱,梦中都常呼唤爸爸、妈妈。

曾小芳心中一直是喜欢宫勇刚的,喜欢他的粗犷、豪放、正直、仗义。文化大革命时,从知青点倒流回城的曾小芳一直没有正式的工作。当时,她和相同处境的宫勇刚来往还比较多。宫勇刚参军当兵去了,开初,俩人还保持通信联系,后来宫勇刚因为所在的尖兵连训练特别忙,回信相对少了。曾小芳本来就有点自卑而又倔犟的心理产生了误会,便不再与小宫通信了,即便宫勇刚来了信她也不看不回,爱的机会就这样失去了。宫勇刚后来和宁文静结了婚生了子,曾小芳心中懊悔不已。由于难以忘怀宫勇刚,曾小芳在日后的恋爱中总是高不成低不就,一恼之下,她便干脆抱定了单身主义,一心一头为改变自己个人命运而奋斗。改革开放的春风使曾小芳得到了发展的机会,她靠做种子生意发了财,做了个有数百万资产的女老板,生意面幅射了大半个中国。人有了钱,追她的男人也就多了,连年轻的小后生都想讨她这个大老婆。曾小芳不动心,就是忘不了宫勇刚。后来,她听说宫勇刚离婚了,心中暗暗高兴,便寻到宫勇刚父母家中,而且常去看望老人和宫勇刚的儿子小伟。渐渐地她酝酿出一个计划,就是将自己的种子公司开到南城市去,并准备带宫小伟也过去,由自己来照顾这孩子。她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宫勇刚的父母,俩位老人明白曾小芳的心思,高兴极了,立即表示支持,并出主意选在宫小伟的生日前来到了南城。对于曾小芳和儿子的到来,宫勇刚惊喜不已。他支持曾小芳来南城市发展自己的事业,并设法帮小芳找好了公司的地点,但他不愿让儿子长期拖累小芳,决定让小伟住一段时间后便送回秀江市。儿子宫小伟可不这么想,他喜欢曾小芳,觉得这阿姨比自己的母亲还好,所以不愿意离开她。

桌上的生日蛋糕已插好了八支蜡烛,曾小芳将蜡烛一支支点燃。烛光将小伟幸福的小脸蛋映照得通红通红。曾小芳对小伟说:

“小伟!你现在可以闭上眼睛,先默默地许个愿。”

在家中从未这样度过生日的小伟睁着亮亮的眼睛问:“许愿是什么意思?”

“许愿,就是将你心中最希望实现的事,默默地对你生命的守护神说出来。”曾小芳解释。

“哦!我知道了。”聪明的小伟将双掌合在自己的胸前,闭上双眼沉默了一会,又睁开眼说:“爸爸!阿姨!我已经对神许过愿了,我说希望有一个像曾阿姨一样的好妈妈。”

小伟的一句心里话让曾小芳脸上泛起了羞红色,可心里却是甜滋滋的。宫勇刚则责怪道:

“你胡说什么,这话也好乱说的吗?”

四周的岳正中等刑警却鼓起掌来了。小伟得意地争道:

“不是说好了,许愿必须是心中最希望实现的事吗。我没有说谎,说谎不是好孩子。”

宫勇刚偷偷用眼睛瞅了一眼故意躲避大家目光的曾小芳,侧影中的小芳仍能看出她激动地喜色。宫勇刚只好岔开话题言归正传:

“小伟,你现在可以吹生日蜡烛了,注意啊,要一口气吹灭。吹完了蜡烛才能切蛋糕吃。等会叔叔阿姨还会送你生日贺礼,带给你惊喜,还要为你点歌。”

小伟把头一仰,问:“我也可以和大人一样上台去唱歌吗?”

“可以!儿子,今天是你生日,你想怎么唱,就怎么唱。把你在幼儿园和小学校学到的最好听的歌都唱出来,让爸爸、叔叔、阿姨都开开眼界,让全大厅的人都知道,我们小伟是最棒最棒的童歌星。”

宫小伟乐开了花,陶醉在幸福之中。他,被爱心包裹着。

大厅那头的梁旺正在骂骂咧咧:“今天搞什么鬼,这么多人唱歌,还有完没完?达朗!你去找找夜总会总经理,让他停止所有的卡拉OK点歌。下半场我们全包了,费用我可以多出一倍,但必须立即停止别人的点歌。”

武大郎正要起身,潘小莲制止了他。她说:

“达朗,别去!”她又回头对梁旺说:“你以为你是谁呀!想一手遮天不成?这可是公共娱乐场所,是为大家助兴的。这里不是你家中的绿地舞厅,你想怎么就怎么。你以为自己有几个钱花得起就了不得啦!也不想想,坐在这儿的人是三十六路好汉应有尽有,真闹出什么事来,你就是三头六臂也挡不住。得了吧!耐点烦,你不就是想嚎几声吗,等等也没啥,听别人唱不也是一种享受吗?”

潘小莲开了口,梁旺只得憋住气耐心地坐等。这时打扮艳丽的节目主持人上台报幕:

“女士们,先生们,在我们幅员广大的伟大祖国,有一座闻名世界山水风景冠天下的美丽城市,叫秀江市。那儿山美、水美、人也美,在座的先生、女士,一定有很多人到过那美丽的地方。今天,我要荣幸地告诉你们,有一位来自秀江市的八龄童宫小伟也来到了我们中间。他说,他热爱秀江,也热爱我们的南城,特意千里迢迢赶到南城市来度过他八岁的生日。我们南城市的人是好客的,让我们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来祝贺宫小伟小朋友,生日快乐!”掌声骤起。主持人接着说:“祝小伟年年快乐,永远幸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在又起的掌声中主持人继续说:“请让我代表花好月圆夜总会及在座的朋友们,送给宫小伟小朋友一束鲜花,表示我们大家的真诚祝贺。现在,请宫小伟小朋友上台来。”

在热烈地掌声中,曾小芳陪宫小伟上了台,并接过了象征美好真诚祝福的鲜花。

主持人又宣布:“现在,宫小伟小朋友要为大家献上一首歌,表示对大家的答谢,歌名叫《熊猫咪咪》。他是第一次登台表演,请大家掌声鼓励。”

在雷动的掌声和优美的音乐声中,小伟用稚嫩的童声唱了起来:

竹子开花啰嘿!

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

数星星,星星呀星星多美丽,

明天的早餐在哪里?

请让我来帮助你,

就像帮助我自己。

请让我来帮助你,

就像帮助我们自己。

这世界会变得更美丽。

……

这清亮的童声像清泉流过人们的心头,像阵阵春风吹拂,驱散了人们一天的疲劳。曾小芳落下了感动的泪,宫勇刚的心怦然激动,眼睛也模糊了,觉得自己欠儿子的实在太多了。梁旺却按捺不住了,他嫉妒这孩子,觉得这掌声应该是给自己的,觉得南城市的人品位也太低了,居然会欣赏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这时潘小莲正好到卫生间去了。梁旺觉得孩子好欺,决定不再等主持人报幕,只要小孩一唱完《熊猫咪咪》便夺过话筒,来个先斩后奏。否则,不知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轮上卡拉OK一盘。他把主意对武大郎一说,自然也得到了他的支持。

梁旺迅速地溜到了台前。这时宫小伟刚好唱完了《熊猫咪咪》,台下又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他学着大人的样子频频给观众敬礼,口里还不断地说:

“谢谢!谢谢叔叔、阿姨的掌声鼓励。”

突然,一双毛绒绒的大手伸了过来,夺过了他手中的话筒。宫小伟仰头一看,是一位不认识的叔叔抢走了他的话筒,便礼貌地说:

“叔叔!我还没有唱完,我还要给大家唱《我爱北京天安门》。”

台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孩子的家长上了台,所以希望再来一首的掌声仍然不息,台上轻轻的对话声就更听不清楚了。

梁旺弯下腰哄道:“你已经唱得很好,可以下去了。”

宫小伟委曲而无奈地正要下台,梁旺又将他手中的鲜花一把抢了过来,说:“乖孩子,这花你已经没用了,借我用用吧。”

宫小伟委曲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但他不敢哭,因为那叔叔笑的样子和刮得发青的脸很是吓人,他只有下台去。

台下的观众不肯放孩子下台,都想再听一只歌,掌声便骤然高涨,而且变得很有节奏。梁旺自以为是欢迎自己,竟手舞鲜花说:

“谢谢!谢谢大家的掌声鼓励。”

音乐响了起来,可奏的是事先约好的《我爱北京天安门》的儿童歌曲,台下哄堂大笑。梁旺赶紧对着音响灯光控制室喊道:

“放错了!放错了!不是《我爱北京天安门》,我要的是‘狼’,《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音控室犹豫了一下,“狼”的音乐终于响起。梁旺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走在无垠的旷野中。

凄厉的北风吹过,

漫漫的黄沙掠过。

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走在无垠的旷野中。

凄厉的北风吹过,

漫漫的黄沙掠过。

我只有咬着冷冷的牙,

报以两声长啸。

……

就在这时,曾小芳气冲冲地牵着正哭泣的宫小伟冲上了台,打断梁旺的干嚎,质向:

“你还像个大人吗?小伟的歌还没有唱完,你就抢了他的话筒,还抢走他手中的鲜花,太厚颜无耻了!我看你真像一头狼,一头欺负天真孩子的狼。你快把话筒还给孩子,而且要当面给孩子赔礼道歉!”

梁旺气得鼻子一歪,话筒也忘了放下关上就说:“哟嗬!半路上杀出个母夜叉来了。狼怎么了?老子就是条狼,你想怎么的?臭婊子!趁早跟我滚远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臭婊子”三个字更加激怒了曾小芳,冲动之下,她对着梁旺“呸!”了一口,反骂道:“你才是个道道地地的贼流氓!”

梁旺见是个女流之辈,对着曾小芳便一掌推了过去,小芳一个踉跄摔倒在舞台上。宫小伟见自己喜爱的阿姨被人欺负,便一把抱住梁旺的手,死劲咬了起来。这是梁旺第二次被孩子咬了,洪小苗第一次咬的疤痕还留在手腕上,他怎么就不长点记心呢?梁旺痛得一阵嚎叫,想甩又甩不掉,便不计影响和后果用另一只手死死地卡住孩子的咽喉,直至小伟跌倒在地一时不能动弹。台下顿时哄乱喧叫起来,纷纷谴责梁旺:

“你想干什么?竟对八岁的孩子下如此毒手!还有一点人味吗?”

“这种人还有人味,他就是一条狼啊!”

“快报警,把这畜生抓起来!”

“抓他?你知道他是谁,他是新时代彩印厂的一把手,书记兼厂长。”

“什么一把手?这不明摆着就是一个腐败分子,连做普通党员都不够资格。这种人不抓还抓谁?”

这时宫勇刚、岳正中等刑警已冲上了台。岳正中愤怒地用手枪对着梁旺的脑袋,梁旺吓得魂飞魄散,刚才那股野狼的威风劲也没了,腿一软竟“咚!”地一声跌跪在地,求起饶来:

“警官,对不起!刚才我并不是有意的,饶了我吧!”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面前的女人和孩子。我放过你,你问问台下的观众答不答应?你也太霸道了!”岳正中说完又回头问台下的观众:“这家伙要我放过他,你们说,应不应该放过他?”

台下几乎是异口同声:“不能放过他,把他抓起来!”

梁旺吓得浑身战栗,竟嚎哭起来,这下更像野狼嚎了。另一名警官给梁旺带上手铐。梁旺见岳正中的手枪还对着自己的脑壳,惊恐地拖着哭腔说:

“求你把手枪移开!枪走火会打死人的。”

“畜生,你也知道怕死?可孩子都被你掐得不能动了!”岳正中说。

这时宫勇刚抱着孩子和曾小芳走了过来。曾小芳要上前去揍梁旺,被宫勇刚制止了。他对其它刑警说:

“别和他啰嗦,带走!”

潘小莲和武达朗已壮着胆子溜上了台。潘小莲不敢大声说话,他轻轻对宫勇刚说:

“警官同志,刚才都是梁厂长的错,能不能让我们带回去处理?”

宫勇刚突然联想到周星举报的梁旺,便问:“哪个梁厂长?你是哪儿的?”

潘小莲说:“他是新时代彩印厂的厂长兼书记梁旺。我是厂里的业务科长。警官!你看这事能不能网开一面,内部处理?”

宫勇刚鄙夷地说:“又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梁旺!还想网开一面?告诉你,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又回头命令刑警:“把这个梁大人带走!”

场内欢呼起来,还响起了掌声。

梁旺开始尝到了屋漏偏逢连天雨的滋味。在花好月圆夜总会公共场所滋事,受到教育和罚款处理后不久,他的豪宅又遭到盗贼的入室洗劫。即是洗劫,那数目肯定是惊人的,但他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心中有数,有苦说不出。不报案不行,因为事件已经惊动了厂保卫科;报大案吗,又怕惊动公安局刑侦队惹出更大的麻烦。思前想后,他只有将一些表面的,数字不大的浮财向派出所象征性地报了个案。他并不希望派出所的干警认真查办此案。

这天,宫勇刚和周星送杨在新上了开往秀江市的南去列车,走出车站后不久,突然听到前面有人在高声呼叫:

“抓住他!快抓住他!抓住那个杀人犯!”

宫勇刚和周星的眼睛突然一亮,射出警觉的目光。他们发现一个大汉手握带血的弹簧钢匕首,正向这个方向飞奔而来,后面有人在追赶呼喊。沿途有人想拦截,可一看到那把带血的钢刀,便吓得赶紧闪开了。宫勇刚立即回头对周星说:

“你没什么问题吧?最好先闪到一边,让我来对付这家伙。”

周星淡然一笑回答:“学过几年武术,空手夺刀还会点吧。”

说话间那贼已经跑到了近处。宫勇刚用手枪对着他大喝一声:

“站住!你已经跑不掉啦,我是警察。”

那贼气喘嘘嘘一愣,但没有惧色。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说:“这是人口稠密区,你不敢开枪。大哥!你放我一马吧,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会记得你的好处的。”

“放狗屁!瞎了你的眼,竟和警察讲起条件来了。快把刀放下!”宫勇刚厉声命令。

周星却若无其事般地向那贼随便靠近。贼人立即将手中的匕首对着他吼道:

“你别过来!我反正是一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周星不紧不慢地对这亡命之徒说:“好哇!那我就成全你,小子,有种就朝我身上刺。你杀了人还敢公开拒捕,罪加一等。”

贼人威胁地用匕首在面前的空中大幅度地挥舞了几下后说:“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反正都是死罪。”

贼人的话还未说完,周星身形骤起,使出八卦掌中的身法步法,身影一闪已窜到他身后。贼人还未反映过来,只觉背后遭到重重一击,身不由己便向前扑跌在地。宫勇刚上去将罪犯铐住。不一会儿,警车、救护车都来了。……

第47 方舟难渡狼人心 梁旺命丧怒山中2

没想到一个意外的事件,却使梁旺的案件有了新的进展,大的突破。罪犯在审讯室招供了事情发生的全过程:

“我叫徐冬苟,是木工。那个被我杀伤的人叫李锡财,是泥工。我们俩是南城亨特家庭装饰工程公司的工人。老板的名字叫郭鑫。一年前,我们老板接了新时代彩印厂厂长梁旺的复式豪宅的装修业务。自从开工以来,梁旺只要一到施工现场,便指手划脚,横挑鼻子竖挑眼地说我们偷工减料,这里做得不好,那里也做得不是;而且常威胁说:‘告诉你们郭老板,我的钱是不好赚的,不做好工程令我满意,是休想接到我的钱的。’凭着我的直觉,我知道工程结束后定会有许多麻烦事,便对同事的好朋友李锡财说:‘小李!你看到没有,梁厂长这人决非善良之辈,我们处处可得多长个心眼,否则,到头来最吃亏的是我们打工仔。这年月是大虫吃小虫,小虫吃毛毛虫,谁叫我们是底层的工人呢!像梁厂长这种德性,明摆着是在鸡蛋里面挑骨头,最终不就是一个目的,工程做完了,以质量不好为借口,不给钱或少给钱。我们的郭老板也不是个东西,他如果在钱上面吃了亏,肯定把损失转移到我们做工的头上。这样的亏你我不是都吃过吗。我们背井离乡从农村出来打工,一年累到头,总得让家中的父母妻儿有点盼头吧。否则,空着双手回家过年,老婆又要躲在灶台边抹眼泪啰!’当时李锡财忿恨地说:‘做老板的精明,我也没那么蠢。吃一堑长一智,如果他们真拿我们工人不当人,拿我们垫底,我也有我的办法对付。’我就问他:‘你怎么对付?’李锡财凑到我耳边说:‘有样学样,没样看世上。我们不会偷老板几样贵重的工具,比如进口电槌什么的,拿出去变卖了,然后脚板底抹油开溜。’我当时笑他的做法是小儿科,又启发了他一下:‘小李,你这是小偷小摸,发不了财,名声搞坏了,抓住了还要拘留、教养;所以你叫李锡财,而不是李金财。你注意了没有?一个彩印厂的厂长,家里的装修居然这么豪华,又是中式,又是西式,又是绿地舞厅,又是音乐喷泉,还有高档的家具、灯具、家用电器,这都要用不得了的钱啦!达到了大亨级。一个国营企业厂长的收入能赚这么多钱吗?明摆着是个黑了心的大贪官。还有,我们手上正做着的暗壁保险柜装置,这不就是用来藏金银、藏宝贝、放美金的吗?如果别人不仁,我们还讲什么义?我们不也可以学学水泊梁山上的好汉,来个……’

我做了个手势,李锡财却把话说了出来:‘来个劫富济贫,该出手时就出手。’后来,事情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梁旺在装修完工最后结账时,硬是以质量不合格为借口砍掉了郭老板五万元。郭老板也不含糊,把所有的损失都摊到了做事的工人头上。我们争又争不过他,打又打不过他,郭鑫手下养了几个亡命之徒做打手,还养了二条大狼狗。最后,我们只有忍气吞声散伙了事。临走时,李锡财偷了老板一只手枪电钻,我偷了老板一只德国造的电槌,可旧工具最后都没卖到多少钱。离开了郭老板的亨特家装公司,社会上工作也不好找。我们从农村来的工人没什么文化,技术也就那样。我和李锡财每天挎着块纸牌广告做‘马路天使’,站在马路边等业务,好歹混碗饭吃。前几天接着下了近一星期的雨,马路边也不好站了,因为没有遮风避雨的地方。即使是找到了站的地方,也守不到半点业务。好不容易等到来一个顾主,大家又一窝蜂似地都涌了过去,结果把顾主又吓跑了。我和李锡财都快弹尽粮绝了,小李身上只剩二元捌毛钱,我把全身每个口袋都翻了一遍,把零毫子都加起来,也就凑到二元捌毛钱。李锡财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我却笑他:‘哭什么?小儿科!天无绝人之路,没见到二块捌是个吉利数字吗。’李锡财反驳我:‘吉个屁呀!饭都没得吃了,房东的房租也欠了这么久,我们都快成叫化子了,你还高兴得起来?’我又说他:‘说你小儿科还不服气,你就是眼光短浅,鼠目寸光。二块捌就是老天在暗示,我们俩人快要发。’李锡财半信半疑地问我:‘真的?’‘当然是真的!但是幸福不会从天降,街上有金子捡还得起个早。’我故作神秘地对他说,又把李锡财拉到一个无人的地方,给他看了一样东西。李锡财接到手中看了看又说:‘这不就是几把钥匙,你拿这个耍我?’当时,我有点生气地骂他:‘你他妈的狗咬吕洞宾,不识真人。我给你发财机会,你还说我耍你。你知道吗,这是大贪官梁旺家的钥匙,房门、暗室门、保险柜门的钥匙我都配全了,还有备用的万能钥匙,该是派用场的时候了。’小李把眼睛一瞪问我:‘你想叫我和你一起去做贼?不干,饿死我也不干!’当时我真生气了,骂他:‘你他妈的早就是贼了,电钻、电槌你都偷过,小偷是贼,大偷也是贼,你以为有什么区别。’小李又申辩:‘那我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他不仁,我也不义。’我又说他:‘那梁旺现在仁义了?郭鑫现在又仁义了?你怎么这么糊涂!这贪官,资本家的钱财本来就是不义之财,劫他的富济我们的贫,天经地义!再说我们只是去拿回本来就属于我们劳动应得的东西,不能算是偷。如果我们都算偷,那些贪官污吏就是大偷、巨偷,是领了执照官冕堂皇明火执仗的江洋大盗。’后来李锡财终于给我说服了,而且铁了心。”

宫勇刚打断他的回忆问道:“你和李锡财既然是铁哥们,那你为什么还要杀害他?”

徐冬苟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怨只怨梁旺家的财宝太多了,多得使我们二人迷了人的善良本性。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后悔也晚了。嗨!反正早晚我也得挨枪子,梁旺害了我兄弟二人,我也不能放过他,我把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你们,叫这个贪官也不得好死。”

徐冬苟又开始回忆:

“那天夜里,我们看准梁旺出差去了,他老婆也到外面偷别的男人去了。他们夫妻二人是信奉个性解放互不干涉的。我俩偷偷潜入了他的豪宅。那个看家的小保姆早睡得像头死猪,就是醒了我们也有办法对付她。因为手中有钥匙,加上梁宅地方太大无法看护,我和李锡财轻而易举便打开了安装在书房中的暗壁和保险装置。当时,我俩简直惊呆了,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金银宝贝钱财,激动得心都要跳出腔了。我随便翻了一下,里面有金条、各种名贵首饰、劳力士名表、美元、人民币,还有几口大点的匣子打不开,不知装的是什么宝贝。我掏出工具想撬开宝匣,李锡财心中慌乱地说:‘别撬了,人心不足蛇吞相,拣好带的东西拿了快走吧!’我想想也有道理,随便拿块金条也够我用很久,便没有去撬那些匣子。这时门外发出了一点响声,虽没有人进来,我们也不敢久留,胡乱往口袋中塞了些钱、金条、劳力士表,便迅速溜出来了。回到住处,我们关上房门拉上窗帘,将东西放在一起清点了一下,共有进口劳力士名表十二块,金条四十条,美元二十二万,人民币五十万,名贵首饰二十四件。这么多钱财,把我们眼睛都看绿了。钱财清点完毕,我二人心中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最后,还是李锡财先开了口,他说:‘冬苟!我们亲兄弟明算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就按事先约好的办法,二一添作五,各人一半,将这笔钱财分了,然后各自远走高飞,你看怎么样?’望着这么一大堆钱财,我心里有点不平衡了。当时,我便对小李说:‘话是我说的,那是我仗义,姿态高。可你得饮水思源啊,你总不能憨进不憨出,做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吧?论功行赏你懂吗?主意是我出的,钥匙是我配好的,你只是跟着我跑龙套,没有我带着,你别说发财,恐怕现在都在街上当叫化子了。和我平分秋色,你怎么说得出口?’小李当时给我说得哑口无言,想了一会,终于咬了咬牙,答应和我四、六开,我六他四。我不同意,坚持我七他三,争到最后二人差点动拳头。李锡财还是有点怕我的,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最终,他还是依了我。那天晚上,我们俩人谁也不敢真睡着,相互防范,现在再呆在一起只会危机重重,甚至是绝对不可能了。第二天下午,我们最后一次一起上大酒店吃了一顿,也算是告别吧。结账时李锡财抢着买了单,我还以为他想通了,学会做人了,可一出大酒店的门,他又提出分钱那档子事。他说:‘冬苟哥!你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可是按三七开拆账,你也未免太狠了点。这样吧,我们也兄弟一场,大家都退一步,我就算三.点五成,你算六点五成总可以吧?’我当时把眼一瞪,气愤地说:‘不行!一分也不能让。’大街上人多,我们又转到路边的小巷中争吵。吵着吵着,这小子居然抢夺我的包裹,并先掏出弹簧刀来。我也把自己的弹簧刀拿出来。这时有人走进了巷中,吵下去就会鸡飞蛋打一场空了。我一狠心便给了李锡财胸口一刀,夺了他的包就跑。后来,我便被你们抓到了。”

李锡财没有被刺死,经抢救清醒过来后,口供和徐冬苟是一致的。这时检察官杨在新也从秀江市回来,经研究分析和进一步深入调查,确定梁旺的不明财产情况和群众举报的材料基本属实,逮捕梁旺的时机已经成熟。然而,就在逮捕行动实施前,梁旺和潘小莲突然携巨款开车潜逃了。难道是内部走漏了消息?宫勇刚和杨在新立即把未逃走的武达朗抓来一问才知道,原来宫勇刚在站前路抓捕殴斗杀人犯徐冬苟时,正巧被在附近的潘小莲看见了。潘小莲在梁宅装修时不仅见过徐冬苟,而且打过交道。接着,她又看到地上包裹中散落出来的美元、金条、手表、心中便什么都明白了。她回去后,便开始与梁旺商量逃走的计划。梁旺虽然害怕极了,但还是心存侥幸的心理,舍不得离开,想再观察一下公安局和反贪局的动静。他苦苦的煎熬了几天,越想越怕,终于挺不住,便决定和潘小莲一道逃走。他俩瞒着武达朗和梁旺的妻子张海媚,取出尚存的钱财和隐藏在潘小莲处的巨额资金,准备潜逃国外。在临危的情况下,梁旺平时的威风早已扫地,心神慌乱得一点主意也没有了。他现在是彻底吃软饭了,对潘小莲一切都唯唯诺诺惟命是从。武达朗还交待,他在偶然的情况下偷听到潘小莲对梁旺说逃跑的路线,先南下广州,再通过蛇头逃往香港,再逃往外国。

梁旺和潘小莲是开着彩印厂的奔驰轿车出逃的。在彩印厂的车库中,轿车的牌照被抛在一边的地上。毫无疑问,车牌已被更换。杨在新、宫勇刚、岳正中决定立即开车追捕梁旺和潘小莲。

梁旺、潘小莲的失踪和武达朗的被抓,在彩印厂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纷纷做出各种猜测。这天牛蛟正准备去接班,开下一班的的士,被传达室的老孙头叫了过来,他说:

“浑小子!你整天在外面开车,知不知道厂里的最新动态?”

牛蛟憨声憨气地说:“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有姓梁的在彩印厂搅和,厂里不会有好消息,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老孙头说:“小子!你错了,大错特错!这次的确是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对我来说,现在梁旺死了才是好消息。”

“没错!梁旺、潘小莲这次不死,也离死期不远了。他俩开着厂里的奔驰车逃跑了,车牌也被换掉,原来的车牌丢在车库中。公安局和反贪局正在追捕他们,才走不久呢!武大郎也被抓进局子里去了。这对狗男女恶贯满盈,也该遭报应了!”老孙头兴奋地说。

牛蛟一听,比喝了国酒茅台还高兴,精神为之一振,便迫不及待地问:“梁贼往哪逃了?我要亲手把他擒来。狗日的梁旺,你还有今日!”

老孙头搔了搔没几根毛的脑袋说:“往哪儿逃我就不知道了,追捕坏人那是公安局的事,我只有看大门的本事。”

这时,正好与牛蛟换班的司机将的士开了过来,牛蛟二话没说,跳上车直往周星家中开去。到了周家,他擂大鼓似地敲着门,周星赶紧开了门问:

“你干什么?心急火燎地,门都给你敲破了。”

牛蛟不由分说地拖住周星就走:“快走!快走!梁旺和姓潘的婊子逃走了,公安局正在追捕他们。我们不能闲着,不亲手抓住他们,难解我心头之恨。”

上车后周星问:“你知道他们是往哪个方向逃的?”

牛蛟说:“不知道,叫你来就是让你做军师的。”

周星这下难住了,他犹豫了一会儿突能发问:“如果是你,你会往哪儿逃?”

牛蛟想也没想就答:“往哪儿逃也没用,除非跑到国外去。”

这句话提醒了周星,对呀!梁旺只能逃国外。开车出逃,那就一定得走公路。他让牛蛟将车先停下:

“牛蛟!别瞎忙乎,砍柴不误磨刀工,我们先议一议。我也是这样认为,梁旺和潘小莲逃国外的可能性极大,他俩偷渡的选择点最大可能也在广东沿海或深圳特区一带。牛蛟!你天天在外边开的士,肯定也碰上过直接打的士去广州的乘客,从我们南城市去广州的最快捷线路应该怎么走?”

急躁的牛蛟并没有让车熄火,反而用脚一踩油门,车更加快地向前冲去。他一边操着方向盘一边说:“哎呀!知识分子做事就是文绉绉的,这事还用得着停下车来商量,边追边谈不是一样,否则担误了时机把梁贼放跑了。”跑线路是牛蛟现在的行当,他一下神气了起来,说道:“顺这条路往前追没错,我们极有可能在怒山风景区追上他。但山下有个岔路口,沿山脚绕行,人不吃苦,可时间偏长;登山而过节省了时间,可晕车的人就受罪了。梁旺会怎么走,就难说了。”

周星说:“如果在平时,梁旺为了潘小莲肯定会绕山而行,可现在是仓皇出逃,登山而过的可能性更大。这样吧,你把车开足马力,追到山下再看情况。”

追击中的宫勇刚等三人,也几乎一致判断梁旺会越山而过,不会绕山而行,警车便呼啸着穿过岔路口直追到怒山脚的登山收费处。为了慎重起见,宫勇刚下车问登山门票处的同志:

“同志!我是南城市公安局的刑警,正执行特殊任务。请问,在这一、二小时内,你们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车上山吗?”

门票处的同志看过宫勇刚出示的证件后回答:“在这二小时内,上山的奔驰车有五辆,黑色的有三辆。你记得车牌号吗?或者是车上的人有什么特征?”

宫勇刚回答:“车牌已被调换。车上共坐了二人,一男一女。女的二十七、八,长得挺标致。男的四十多岁,又黑又胖,满脸横肉,还有络腮胡刮后呈现的青色,理了个平头,开车的也是他。”

“你说的特点太明显了,那肯定错不了,这辆车刚上去了约一刻钟,你们快追吧,兴许还能追上。”门票处的同志回答。

警车呼啸着开始登山。

山脚登山收费处前面一奌,是登山和绕行的分岔口,路口有一个车辆维修站。事情就这么巧,梁旺的车开到维修站门口突然爆了车胎。公路面太窄,不能停在路上修理,气急败坏的梁旺只得让维修站将车拖进院中。就在他等候换轮胎时,门外传来警车声。此时的梁旺最怕听的就是这种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他立即紧张地将太阳墨镜带上,想钻进内屋中去躲避。潘小莲却挺冷静,她将梁旺硬拖到大门的隐蔽处小声地说:

“怕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看看过来的是哪个部门的车再作打算。”

警车没有停,连速度也没有减,一阵风似地从门口刮了过去,但梁旺吓得汗毛也竖了起来。车上坐的正是追捕自己的宫勇刚等人。潘小莲脸也变成死灰色,心脏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乱蹦一气。她情不自禁地说:

“真是冤家路窄,来得竟这么快!幸好没给他们发现,也是我们命不该绝。”

梁旺冰凉的手死死抓住潘小莲,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问:“已经追来了,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潘小莲决断地说:“轮胎换好后,我们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走,在适当的时候弃车而去,并改变原定路线。”

梁旺近乎抗议地说:“你这不是送肉上砧板吗?我们应该绕道走,决不能紧随其后。”

潘小莲嘲弄地说:“梁老板,人家说女人辫子长见识短,你理着个平头没半根辫子,见识也这么短。兵法中不是有这么一说,鼻子底下有眼睛看不到的死角,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万。如今宫刑警他们犯了方向性错误,一个劲地往前追赶,我们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面过山,是最安全的选择,明白了没有?”

“我不明白!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我们不是全完了。”

“你真是杞人忧天。我不是说过了,第一,我们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被他们发现。第二,在适当的时候弃车步行,不走公路走小路,就可以避开刑警。然后,我们又改变去广州的路线,这就万无一失了。你算算时间差,如果按你的办法现在绕山前进,极有可能会在前面下山后的公路汇合口,与先到达设伏的刑警遭遇。按我的主意优点是刑警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主动权始终控制在自己手中,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梁旺终于被潘小莲说服。不久,轮胎换好,梁、潘二人便驱车登山。

风驰电掣的警车终于在怒山风景区的北城门口追上了那辆黑色的奔驰车。这是一座很典型的古城门,全是用山上的大石块砌成,城上是古城楼。宫勇刚迅速超越奔驰车,将警车横在园拱型的城门洞口,然后命令奔驰车停下。奔驰车顺从地停了下来,车上走出一位极像梁旺的先生和一位漂亮的女士。那人彬彬有礼地走到宫勇刚的面前,拿下自己的墨镜问:

“警官先生,找我有事吗?是不是我无意之中违反了什么风景区的管理条例?”

宫勇刚等人几乎惊呆了,眼前的先生根本不是梁旺,那女士也不是潘小莲。宫勇刚对杨在新苦笑了笑。杨在新亦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说:

“先生,实在对不起!你和我们要找的人太像了,而且也是驾一辆黑色奔驰。很抱歉!你什么也没有违反,是我们发生了误会,惊扰了你。你现在可以走了,但愿我们的误会不会影响你的游兴。”

那人毫不生气地说:“误会有时也难免,我们不介意。如果没其它什么事,我就走了。”

宫勇刚也补上一句:“走吧,愿你玩得开心。”

奔驰车开走了。宫勇刚等三人迅速商量了一会儿,估计梁旺还在怒山地区,便决定求助山上的公安分局,采用兵分二路的办法:一路继续追击,并同时通知下山路口的值勤公安,在绕行与翻山的汇合处设点拦截;另一路杀回马枪,再拦截搜寻一次,以防意外的疏漏。

怒山公安局的同志明白了宫勇刚等人的意图后,立即就打了个电话给上山的门票处:

“喂!是门票处吧?你是老王啊,我是怒山公安分局老李。半小时前不是有几位南城来的警官,向你们打听一辆黑色奔驰车吗?车追上了,可是个相貌相似的人,不是追捕对象。”

老王打断了老李的话说:“哎呀!你这电话打得太及时了,我正愁没办法与南城的干警联系呢!就在他们的警车开走后不久,又来了一辆上山的黑色奔驰车,车上坐的也是一男一女,俩人的特征和干警描述的也是一模一样。我当时心里很是纳闷,世上怎有如此相像的人,而且又都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怒山,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名堂或是差错。更奇怪的是,这辆奔驰刚放行不久,又来了一辆红色的桑达纳的士。开车的是个黑粗大汉,乘车的人叫他牛蛟,牛蛟管他叫周大哥。他俩人也向我打听有没有一辆黑色的奔驰上山,所描述的车上人特征和南城干警所说的也一样。我怕有什么闪失,便问他们为什么要追奔驰车。黑大汉说车上是逃犯,他们是协助公安人员追逃犯来的。这样,我才告诉他们黑色奔驰车刚上山。后来,这俩人便开车追了上去。”

老李马上让宫勇刚接过电话,迅速核实了情况。随后,宫勇刚三人便立即驱车杀回马枪拦截梁旺。杨在新说:

“现在后有追兵,前有堵截,梁旺就是插翅也难逃了。”

为了保持距离,梁旺登山的车速并不快,所以牛蛟开的桑达纳竟尾追了上来。潘小莲是最怕乘车登山的,在平地坐车还可以,一登山就晕车、呕吐,直把黄胆汁也呕了出来。为了方便,她打开了车窗,不时将头伸出窗外呕吐。就在她又一次伸头出去时,她发现一辆红色的桑达纳的士像在追赶自己的奔驰。潘小莲定神一看,开车的竟是牛蛟,坐在旁边的是周星。她大惊失色地缩回头,对梁旺说:

“梁老板,不好了!牛蛟和周星开着的士在后面追我们,我们得加速快跑,摆脱他们。”

梁旺从反光镜中看了一下,立即将自己的车提速。他有所顾忌地问:

“甩开他们容易,可万一刑警在前面杀个回马枪,再堵我们一下,那我们就玩完了。都怪你,我们为什么不从山下绕行?还说什么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潘小莲擦去嘴边粘着的污秽说:“都什么时候了,怨谁也没有用,快开车吧,甩开他们再见机行事。”

梁旺的车究竟好,在快到狮子口时,牛蛟他们又被拉开了距离。狮嘴崖是上怒山一个急拐弯的最危险地段。一块巨大的警示牌上画着白色骷髅,下面是“危险!请减速”的警告文字。狮嘴崖的崖下是万丈深渊,其名叫恶人谷。关于恶人谷有许多传说,究其源,凡在狮嘴崖狮子口失事死亡的人中大都是恶人。尽管这种传说不甚准确,但干尽坏事心虚的人经过此地,心中总未免提心吊胆恐遭现世报应。梁旺自然不会例外,不由打了个冷颤。潘小莲不是冷颤,而是面如死灰。她看见一辆警车“咔!”地一声停在了狮嘴崖上,车上下来的三名干警不是别人,正是刑警宫勇刚、岳正中和反贪局的检察官杨在新。警车“哇啦!哇啦!”的声音,声声都在告诉梁旺和潘小莲,完了!完了!是的,这场“游戏”是该结束了。干警三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奔驰车中的梁旺。宫勇刚厉声呵斥道:

“梁旺,立即停车!你已经逃不掉啦,老老实实下车伏法吧。”

梁旺手脚发软,正想停车,潘小莲怒不可遏地制止道:

“绝不能俯首就擒,快加速冲上去和他们同归于尽!”

梁旺虚弱地说:“我不想死!再怎么着,我也不至于判死罪吧。”

“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得了吗?你以为真能坦白从宽吗?做你的白日梦吧!现在只有冲上去,拼两个够本,拼三个赚一个。”

潘小莲近乎疯狂,双眼通红,美丽的脸蛋已经扭曲变形得像个女魔头。在她的煽动下,梁旺终于踩足油门直往上冲。潘小莲又将自己的脚覆加在梁旺踩油门的脚背上,以示自己同归于尽的决心。

面对垂死挣扎的这对疯狂男女,宫勇刚三人在鸣枪警告无效的情况下,不得不瞄准罪犯射出了正义的子弹。梁旺胸口中了一弹仍然拒不停车。潘小莲中了一弹还在声嘶力竭地狂叫:“拼了!”眼看奔驰车就要冲上狮嘴崖的狮子口撞上警车,危急中宫勇刚将岳正中、杨在新推向相对安全的路边,自己不顾一切地向梁旺连续射击。奔驰车终于失控,和梁旺一齐栽入了恶人谷中。

这时,周星与牛蛟也追到了近处,他们目睹了刚才激烈地战斗场面。周星和宫勇刚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杨在新、岳正中、牛蛟在崖边观察。

梁旺、潘小莲终于恶贯满盈,走上了永远的不归路。恶人谷又有了新的传说。狮嘴崖那头雄狮仍威风凛凛地守卫在怒山上,不允许一个恶人通过。恶人谷底那些罪恶的幽灵将万劫不复。

第48 钻戒化解大危机 名画扑克波折多1

梁旺已经死了,太早内退的周星开始设计自己的未来。眼下他才四十多岁,按说正是事业上日趋成熟如日中天的时候,可现在的他却面对前途有点茫然。他不愁找不到工作,而是想自己闯一番事业,选择一个发展的方向。当然,他心里也明白,创业是艰难的,充满风险的,但他相信一位名人的话:“有缺点的战士终究是战士,完美的苍蝇只不过是苍蝇。”只要自己毕生在奋进,挑战、冲击,哪怕是头破血流地倒在战场上也是值得的。再说,人总得自信吧,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叫别人怎么相信你?

这天,周星到火车站去打听一下去深圳的列车情况,却在站前南路见到一块奇怪的饮食店招牌,上面写着《十字坡羊头狗肉店》。出于好奇,周星便走进店中,没想到迎面碰见久违的孙家井老邻居狗子。今天的狗子可神气了,这四十余平米的《十字坡羊头狗肉店》就是他开的,生意可跑火了。狗子热情地将周星拖进了小店,叫伙计端过热气腾腾的蒸肉饼蛋汤。

周星说:“狗子!我吃过早点,不用客气了。”

“吃过了也要吃,一碗汤撑不死!小弟这点面子都没有?”狗子说。

“你这样说,那我只得从命了。狗子,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就发达起来了!自行车修理摊也不开了,鸟枪换炮当老板了。”

“大兄见笑,发达还谈不上,算提前进入小康吧。大兄!你还在单位上班吃国饭?”

“我也内退出来了,哎!天意,是逼上梁山。”

“你呀!大兄,不是我说你,你早就该出来干了!如今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凭你的本事,到社会上不发达才怪呢!留恋那几个可怜的工资有什么意思?不是我笑你,还当不得我店里卖一天早点赚的钱。大兄!我才多少文化?肚子里没几滴墨水,和你比能耐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我能混出个小康,你准能混出个发达。别说是逼上梁山,不逼,你也早该脚板底抹油溜之大吉啦。早走早得福,脱离单位就是脱离苦海,就是解放,就是自由。”

周星又好奇地问:“你这店什么名字不好取,偏要叫什么十字坡羊头狗肉店?十字坡是《水浒传》中的黑店所在,你取这样的店名别人还敢进来吗?再说你又是‘羊头’又是‘狗肉’的,店中到底卖的是什么?莫非是挂羊头卖狗肉不成?”

狗子不禁得意地说:“这你就不懂了!这叫炒作,名字越怪越有悬念,顾客就越想进来。你不就中招了?吃了早点还要往我店里跑。再说,我老婆属羊,我小名叫狗子,店位置又处在高坡上的十字路口,这《十字坡羊头狗肉店》不就顺理成章了。”

周星点头赞道:“这么说来,还算是有创意,又俗又不俗!那你到底是卖羊头还是卖狗肉呢?”

狗子说:“我什么都卖,什么赚钱卖什么,顾客欢喜吃什么就卖什么,没定数。我说大兄啊,你什么事都爱叫真,就不可以灵活一点?这年头不是提倡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吗。老百姓居家过日子,就图个平安、快乐、幸福,其它一大堆难懂的理论并不重要,那是哲学家的事。我们这个小店吗,不管卖什么,只要经济、实惠、味道好,能让顾客满意而来满意而去,生意便会红火。店名取怪点别人也好记呀。”

周星发现狗子的确是有了长进,说话也流利了,那些无厘头的成语及典故也免了,便岔开话问:“狗子!你说起话来也学会一套一套的啦,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成语和典故也不说了。”

狗子谦虚起来:“本来就应该是这样,避己之短,扬己之长,不懂的不装懂,学不会文绉绉,就干脆土里叭叽,把话说明白不就行了。”

“高!高见!真想不到狗嘴里也吐出象牙来了。”一个高而稍胖的大汉边鼓掌边插进话来。

周星和狗子回头一看,觉得眼前这个人即面生又面熟。还是狗子反映快,究竟他一直没离开过孙家井老街。他高兴地用手一指来者,叫道:

“姜小云!哎呀老兄,你这十几年都钻到哪去了?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都成了大胖子,发腹了,脸也变得像大亨一样。”狗子又指着已经站起的周星问姜小云:“你猜他是谁?”

姜小云不假思索便说:“这还用猜,是小老弟周星嘛。他这个样子再变我也能认出来,到老,他那双眼睛都是善兮兮的,一脸的忠实诚恳样;当然,这模样也透着聪明、才华、灵气和执着。如果我没猜错,周星至少是具有中级职称的知识分子了。”

周星和姜小云握了握手后回答:“小弟不才,只是个搞装潢美术设计的工艺美术师。你老兄现在哪儿发财?”

周星一边说话,一边仔细端详眼前的姜小云,一边想起了童年时代,那个哄骗自己下水学游泳而又出卖自己的姜大哥。姜小云一拍周星的肩膀说:

“好!我们兄弟又走到一起来了。我们是同行,老兄现在是南城市郊区,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的厂长兼书记,也是郊区经委的常委。你在哪个印刷厂?”

“我在新时代彩印厂,前不久已办了内退。”周星回答。

“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贪官梁旺厂里,听说他已经死在怒山恶人谷了。这家伙,死都不找个好地方,死在恶人谷中真要遗臭万年了。哎!周星,你这么年轻就内退,这是怎么回事?”姜小云不解地问。

“还用说,我和梁旺誓不两立,斗来斗去,我先内退了,梁旺后来死了。”

姜小云又问:“那你今后打算做点什么?”

“还没想好,天下的路宽着呢,看准了再走吧。”

狗子插话:“二位大兄坐下来说。”他又招呼店中的小伙计:“再给我端一份蒸肉饼鸡蛋汤来。”

姜小云亲热地说:“周星!不瞒你说,我也是刚从郊区经委调来接手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工作的。前任厂长被撤职了,丢下个烂摊子真难搞啊!三四百职工要吃饭,把我头都闹大了。上任三个月,我头发都急白了不少,你看。”他让周星看了看新冒出的少许白发又说:“怎么样,周老弟,周设计师,来帮帮我吧?条件好说。”

事情来得太突然,令正准备南下深圳考察的周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姜小云立即补充上条件:

“在你厂里工资的基础上翻一倍,不!翻三倍,奖金另算,行吗?”

周星只好说:“不是待遇问题,我想到深圳特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寻找一个新的发展起点。”

“我一定满足你去深圳看看的要求,但眼下你得帮我,帮我救活这个厂子,让机器转起来,让三四百工人有饭吃,让生产发展起来。”姜小云用期待的眼光望着周星又说:“马上要过年了,总得让职工快快活活过个年吧。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一把火也没烧好啊!”

周星的心中有点感动了,他迅速地把姜小云和梁旺比较了一下,觉得姜小云像个好官。救工人,发展生产,让工人过好年,这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心坎上,让他的心热了起来,燃烧了起来。虽然自己也不明白能帮上姜小云多少忙,但他萌生了尽力而为的念头。他看重姜小云一点,就是他的动机中没有私欲,今天的姜小云似乎已不是童年记忆中的那个坏小子了。

周星终于答应:“那就试试看吧。不过,你不要对我的期望太大,但我一定会尽力。”

这时,插不上嘴的狗子一边点香烟,一边在玩弄手中的打火机。松了口气的姜小云回头问道:

“狗子!你在搞什么鬼?”

“我在玩高新技术,烈火炼美女。”

“什么烈火炼美女?你的名堂就是多。”周星嘲笑道。

狗子竟兴致勃勃地表演起来。他用一只打火机的火烘烤另一只打火机上的彩色商标,画面上立即出现了一位全身裸体的妙龄女郎。火一熄,温度一下降,裸女又消失了。姜小云不禁骂道:

“什么高新技术!还不是一些不法商人为了牟取暴利,变着法子用黄色照片来骗钱。”

周星对裸女照片不感兴趣,在世界名画中见得多,所以不以为怪,他倒是对这种印刷技术觉得新奇。周星接过打火机细看了看,一时也弄不明白,便将打火机还给了狗子。狗子嘻皮笑脸地说:

“你有兴趣就送给你。我店里每天都要捡到顾客忘记丢失的打火机。”

周星说:“你才有兴趣呢!留给你自己慢慢欣赏吧。”

狗子倒是毫不隐讳地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不要,我要。”

姜小云开玩笑道:“那你就搂着打火机睡觉吧。不过,千万别把被子烧着了,那样烈火没炼出美女来,反把自己炼焦了。”

狗子厚着脸皮说:“与美女同归于尽,值!”

周星把话带了回来:“从艺术和人性的角度上看,人体美本身是值得欣赏的,世界闻名的敦煌壁画中许多形象就是近乎裸体的。但是,中国社会几乎从古代开始,特别是从封建时代开始,自命清高的封建卫道士们就把欣赏裸露的人体视为禁区,视为洪水猛兽,视为淫秽不道德。其实,这种观念是很虚弱不堪一击的。人,都是有人性的,即便是十恶不赦的人,在他的灵魂深处人性仍有所包容,爱美之心同样存在。那些封建卫道士及所谓的正人君子,敢说自己不喜欢女人,不爱美吗?假正经而已。事情总是这样,物极必反,你越是禁锢便越禁不住,越出问题。你们看,这不就有人利用爱美好奇的心态捞钱了吗。问题不在禁,而在于引导,向健康的审美观上引导。”

在周星还没有到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上班之前,姜小云为了盘活厂子,渡过越来越近的年关,加上高额利润的诱惑,他走出了一步险棋,承接了一批仿冒名牌产品的包装印制。这些产品包装是省内某地区的畅销名牌酒。任务很快完成了,大宗的钱也很快进了厂里账上,全是现金交易,不开具任何凭证。姜小云高兴之余并没有忘记谨慎,他吩咐下属车间废掉用完的版,烧掉废次品,总之,不留下违法印刷的一切痕迹。整个印制过程也只有小范围人知情,在封闭状态的夜班中完成的,并内部制定了保密纪律。

就在姜小云侥幸成功暗自高兴时,麻烦找上门来了,该地区的检察院来了两名干警。做了亏心事的人,最怕见到大盖帽,姜小云的心顿时沉了下来。为首的干警是一名叫牛镇坤的科长。牛科长板着个脸,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姜小云还真行,故作惊愕地说:

“牛科长!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单位是个奉公守法的单位,至少从我接任以来是守法的。我们厂从未印制过什么仿冒名牌酒的包装。”

牛科长眼睛瞪得忒大,大得吓人。他冷冰冰地问:“你敢这样肯定?姜厂长!你是企业的法人代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负责任。”

姜小云故意问四周厂里的人:“你们有人背着我印过什么非法的东西吗?”

旁边的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这样的事。”

姜小云又回头对牛科长说:“检察官同志,我看这样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陪你下各车间去察看察看。对了,还包括废品堆可以翻一翻,财务科可以查一查,如果是我们做的事,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吧。还有,车间的印刷工人,你们也可以背靠背地去询问调查一下,如果我们做了违法的事,甘愿接受惩罚。”

两名检察官同姜小云来到车间及各部门,认真仔细地检查,询问了一遍,结果什么也没有查到。牛科长没有因此而放弃,他不依不饶地说:

“姜厂长!无风不起浪,不管你怎么说,你得同我们走一趟,协助我们调查,把仿冒产品包装的源头和是非曲直弄个明白。我们的调查是得到你们当地检察机关支持的。”

姜小云心里尽管发虚,但从检察官的口中他隐隐感到,对方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和证据。同时,他心里盘算,自己和造假酒的商人是在厂外单线联系和交易的,万一对方出了漏子,自己也可以否认。但是,去了检察院,而且是去外地的检察机关,事情就麻烦多了。他用一种客套而又无所谓的口气说:

“牛科长!我可以同你去走一趟,但现在都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我们总不能空着肚子上路吧?好歹吃点东西再走,这应该不会违反什么原则,你看怎么样?”姜小云见牛科长没有吭气,似乎有点犹豫,便补上一句:“吃顿饭误不了你的事。再说,你们只是要我协助调查,又不是逮捕,我也是尽公民的义务配合你们调查。千事万事吃是大事,就是在押的犯人也有吃饭的权利,你们不吃我也得吃。吃饭又不是开后门,吃完了饭我们之间该怎么的还怎么的,一切公事公办还不成?”

牛科长这才答应:“好!可以吃完饭再走,越简单越好,不可以特殊化,否则我们不吃。”

“行!就照你的意思办。”

姜小云叫来业务科最年青漂亮的业务员田咪咪,对她耳语了几句。田咪咪一阵风似的出去了。不一会儿便开来了一辆的士,径直将大家拉往梦里思大酒店。

牛科长一下车就嚷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讲好了随便吃一点东西吗。像这样的大酒店我们不进去。”

姜小云对咪咪使了个眼色,她立即死死地挽住牛科长的胳膊就往里拖,又嗲声嗲气地说:

“牛科长!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请您吃饭还不行?不就是酒店大一点吗,又不会吃了你。”

田咪咪是未婚的女孩,闻其名便知其人,不像有的女孩子名字取得怪动人,见面方知庐山真面目;名字似朵花,人似豆腐渣。她有几大特点,皮肤白嫩,声音甜,眼睛大而勾人魂魄,胆小点的男孩还真不敢正眼瞧她。再就是她性格大方、活泼、很现实、很现代开放,欢喜和成熟有成就的男人接触。正因为如此,姜小云才选她当了业务员;也正因为如此,那些想追她的男孩子尽管心里痒痒的,也只得望而却步。他们说:“咪咪是天上的月亮,可望不可及,多看几眼解解馋算了。”

三十六、七岁的牛科长本来就是小地方土生土长的干部,像田咪咪这么漂亮的小妞,也就是在电影、电视中见过。想看而又不敢正眼看咪咪的牛科长,如今给这个小美人搂住手臂一牵拉,激动得心里扑咚得连节奏感都没了。尽管他嘴里还在胡诌一些含糊不清的拒绝话语,可两条腿已经身不由已地随咪咪进了一间电话预订好的总统套间。总统套间的气派令牛科长激动了好一阵方平静下来;那位随员干警更是东张西望不知所措,眼睛早已忙不过来了。县里虽然也有高档酒店,也有舞厅,也有卡拉OK,但究竟差了个大层次。餐桌上大都是叫不出名的玩意,口味也特别。就餐时餐巾有人围,酒有人斟,嘴脏了有人擦,总之,什么都有人伺候。不一会儿,牛科长二人已有几分醉意,姜小云便不失时机地开始吹嘘:

“牛科长!在县里可能很少见这种场面吧?”

现在的老牛可没刚踏进腾飞印刷厂时那么盛气凌人,更不会鼓起大大的牛眼,他温顺谦卑多了,侧低着脑袋说:

“不怕姜厂长见笑,我们那小地方,名义上是个刚升级的县级市,实际上和乡下也差不多。今天总算开了开眼界,见识了一下总统套间,品尝了一下地地道道的中国名菜。你们常到这种地方来吗?”

姜小云骄傲地说:“来!来时都是为了接待应酬一些高官和富商,方方面面的人都有,小至区长区委书记,中至市长,市级干部,还有省部级干部,省公检法机关也有我不少朋友。陪他们坐坐,喝两杯,或者星期天出去钓钓鱼,这都是常有的事。没办法,应酬也是工作。办企业吗,难免有时会出点差错,全靠这些朋友帮忙摆平。牛科长,你没事也常过来玩玩嘛,哪天我介绍你认识一下省里几个干部,朝中无人在仕途是混不出名堂的。我有一个亲戚和你们专区的王专员关系很好,也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一回生二回熟,久了,大家不都成朋友了。”

姜小云这些软中带硬的话颇具威慑力,对土包子牛科长的确起了作用,他耷拉着脑袋说:

“省城的人就是不一样,见多识广。”

田咪咪立即插嘴:“那你就常来玩吧,我们姜厂长一定会带你见识更多的东西。”说着话,咪咪又给牛科长点上一支高级进口香烟。

姜小云鼓动田咪咪:“咪咪!给我们牛科长露一手绝活,让他见识一下你唱的越剧《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音乐响了起来,田咪咪一曲《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把牛科长唱了个神魂颠倒乐不思蜀,把来时的任务也忘了。总统套间的酒宴撤去,小型舞会又开始了。姜小云又召来两位伴舞的漂亮女孩,三对人在昏暗眩晕的灯光下翩翩起舞。田咪咪全身紧贴着牛科长,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一股高级进口香水与肌肤混合的香味直钻入牛科长的肺腑之中。他情不自禁地胡思乱想,又激动得颤抖起来,已经感觉到的咪咪心中暗暗好笑,产生一种征服的快感。她喜欢文艺,也喜欢在人生的舞台上演戏。她用双手勾住对手的颈脖问:

“牛科长!我们厂可是个奉公守法的单位,姜厂长也是个临危受命的好厂长,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啦。”

“咪咪!我也是例行公事而已,既然有人举报了,我们总得查一查,并没有肯定什么。”

“今天你们不是到各车间去查看了,违法印刷不关我们的事,这事就此告一段落吧。你把姜厂长带走,最后还得送他回来,即影响了我们厂的工作,你也失去了一个朋友。山不转水转,天不转地转,你就不可以灵活点。再说,我们姜厂长在省城可是路路通哟,你就不想交这样的朋友,不想进步吗?”

牛科长没有做声,咪咪又追问一句:“那个造假酒的人怎么样了,逮往了吗?”

“造假酒的人已经畏罪自杀了,到哪去捕他。”

牛科长的话让咪咪吓了一跳,既然这人要畏罪自杀,那此案一定是人命关天的大案要案了。咪咪年龄不大却挺机灵沉着,她不露声色的追问:

“他为什么要自杀,是不是闹出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来了?”

“用工业酒精造假白酒不仅是违法,而且是会喝死人的。这样的犯罪案例在全国也不是首例了,这是国家重点打击对象。这家伙事情一败露,自以为闹出了人命,心中一害怕就自杀了。幸好假酒全部被拦截住,一瓶也没销出去,没造成社会危害,否则,真没法收场。现在正追查假包装的出处,犯罪嫌疑人已死,线索中断,否则,我今天就不是这样和你们说话了。”牛科长说到这儿,借着灯光的昏暗偷偷地吻了一下咪咪。

咪咪咯咯地一笑说:“你们没有证据是不能乱抓人的。”

牛科长贴着咪咪的耳朵说:“穷追不舍没有查不出来的,你说是吗?咪咪!这事也不是不可以化解的,究竟线索中断,查无证据,也没有造成社会危害吗。”胆子又大了些的牛科长偷偷地在咪咪的酥胸上摸了一把,咪咪没有抗拒,只轻轻地说了句:

“你真坏。”

咪咪不声不响地从自己手指上退下一只货真价实钻石镶嵌的金戒子,那是足可以当她父亲的情人姜小云送给她的。她将戒子套到牛科长手指上,又说:

“牛科长!初次见面,不好意思,我也没做好什么准备,就把我这个钻石金戒子送给大嫂做个见面礼吧。”

牛科长就着灯光看了一下,只见钻石和黄金闪出一道华丽的冷光,他兴奋地说:“咪咪!这我就不好意思了,怎么好收你的礼物呢。这戒子要值三千多吧?”

咪咪小嘴一撅,说道:“你真老土,三千多能买到?大胆翻一番吧,六千六百六十八元。”

牛科长心口不由地又怦然激跳了起来,但很快又平静了。他心中暗思量,金钱美女谁不爱,不得白不得,反正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做个顺水人情没啥了不起。这年月官场上行贿受贿层出不穷,耳朶都听出老茧了,自己何必那么认真呢?再说,自己这科长不也是花钱买来的吗?他用眼瞅了一下同来的下属,见他也陶醉在温柔之乡,满脸喜色,不用说,他也被放倒了。那头姜小云也暗自舒了一口大气,庆幸自己总算逃过了一次劫数。但他也在暗中骂自己,何苦呢?为救活一个厂子,为职工能过好一个年,冒这么大风险值吗?糊涂!哎!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真难烧啊!

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是一个大集体性质的企业,以生产扑克牌为主,兼做一点出版社的书刊及社会产品包装。周星应邀到厂里上下参观了一遍却一言未发。姜小云只得开口问:

“周星!厂里你已经全都参观一遍了,有什么看法和高见吗?”

“我可以直言不讳吗?”

“当然可以!假话和假药一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周星这才开始说:“我没有当过厂长,可能谈问题有所片面,更做不到高瞻远瞩,所以只能是一孔之见,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怎么想也就怎么说。用句形象的话来比喻,这个厂子就像一辆老式,破旧而庞大的老牛车,已经面临淘汰了,却还在不堪重荷慢慢悠悠地转着。厂里设备是老的,产品是老的,人员又多,像这样如何走向市场?如何去参与竞争?”

姜小云点了点头说:“是这么回事。”

周星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知道评论性的话不宜多讲,点到为止,转而单刀直入说:

“参观时我产生了一种想法,厂里的主导产品是生产扑克,而且是一种任何扑克厂都能生产的点子扑克;我们能不能改变一下产品的旧面貌,在保留部分传统产品的同时推出一些新产品。记得有位商界名人说过:‘人无我有,人有我好,人好我廉,人廉我变。’我们是否可以考虑生产一些彩色图片扑克呢?”

姜小云接过周星的话说:“你说的彩色扑克我们叫花牌,传统老产品叫点子牌。生产花牌不是什么新鲜事,外省外厂都有人搞过,我们也生产过,销路也不怎么的。”说完,他又从自己的抽屉中拿出两付花牌给周星看。

这两付花牌一付是《封神榜》,一付是《水浒》,都是用中国画形式绘制的人物绣像套装艺术扑克。无可非议,这两套外省印刷的艺术扑克的确很好,即可用来娱乐,亦可作为收藏。周星看完后将扑克还给姜小云,又继续说:

“我说的不是这种扑克,而是一种冲破多年来国内文化禁锢,带有拨乱反正性质的文化引导,也就是生产泳装扑克和世界名画人体艺术扑克。目前,国内还没有任何一个厂家生产这种扑克。”

周星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摇着头的姜小云打断了:“得了!周星,你说的这种牌我可不敢生产,这是黄色扑克,再大的利润我也不敢生产。我知道做这种牌肯定有暴利,而且特别好销,在广州的黑市交易上一付黄牌可卖到六十元,甚至可以卖到八十元。钱的确是诱人,可枪打出头鸟你知道不?我可不敢送肉上砧板。为了救活一个厂子让我冒这么大风险?我还没有傻到那种程度。”接着姜小云把检察院来厂查印刷伪劣假酒包装的事对周星说了一遍,声明好不容易才渡过了这一劫难,今后不能再有什么差错,到头弄巧成拙,厂子没救活反把自己整进了公安局。

周星却说:“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认为,你生产假酒包装到是大错特错,应该重罚严惩,而你现在的担心却完全是多余的。黄色淫秽的东西和健康文明的人体美,其实只是一纸之隔。人体本身是美的,是值得欣赏的,无论是古今中外都有对人体美的赞美和评论,也留下了有关人体美的许多艺术杰作;这是人性的本能流露,是人类高智慧文明的结晶。历史发展几千年了,进入到高度文明的时代了,我们反倒害怕欣赏人体,反倒要禁锢它,这不是咄咄怪事,不是一种倒退吗?不是人类自身的一种虚伪吗?想欣赏又不敢欣赏,羞羞答答扭扭捏捏,硬行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这有意思吗?像个革命者吗?其实人性是与生俱来的,今天禁锢不了,明天,永远也禁锢不了。越禁锢也就越出问题,结果真正黄色淫秽的东西反有了可趁之机,找到了市场。以其让黄色的东西去偷偷占领市场,我们为什么不去引导,不去用健康的人体艺术占领市场,满足人们对人体美的欣赏和渴望?”

姜小云摇了摇手说:“好了!周星,你是画家,喝的墨水也比我多,说起理论来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但理论究竟是理论,真实践起来,情况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那时,只怕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头痛的麻烦事让你解都解不开。这样吧,你再回去酝酿酝酿,从新给我策划一个好的,切实可行的办法来。”

日子过得真快,姜小云好歹总算熬过了春节。年关是过了,可厂里的生产形势和经济效益却丝毫没有改观。工人和干部大眼瞪小眼,最后,所有的目光都停在了姜小云身上,让他度日如年如坐针毡。无奈中的姜小云又想到了周星,周星也如约来到了姜小云的办公室。姜小云开门见山地问:

“周星!年也过完了,委托你的事没有丢到脑后去吧?”

“你老兄拜托的事我能忘吗?不是我不帮你想办法,是你的胆子该大不大,该小不小,摆着一个好办法不敢用,唯恐天会塌下来。其实,天是不会塌下来的,你何必杞人忧天呢?”

“你就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了?”

“没有,至少是现在还没有。”

姜小云叹了口气说:“风险大呀!”

“有风险,但不算大。风险和利益是共存的,人总得闯一闯。如果是好捡的钱,谁都会去捡,不一定就轮得上你了。”周星说。

姜小云突然冒出一句:“如果出了问题怎么办?”

周星一愣,明白姜小云是在将自己的军,也是在为自己找退路。这不是摆上桌了吗,赚了大钱是“腾飞”厂的,出了问题,自己却要承担主谋策划的大责任。就在周星静默无言的瞬间,姜小云嘲笑道:

“怎么样,你也知道害怕了,不敢做了吧?”

被激的周星断然而言:“出了问题我负策划的责任!现在你敢做吗?”

姜小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敢做!就这么说定了。你现在就去找有关资料,开始设计。”

“且慢,我还有个两步走的设想。为了投石问路,也为了留有后劲,我们第一步生产泳装扑克,以国外较性感的泳装照片为主,避开肖像权的隐患。在取得了一定经济效益又平安无事的情况下,别的厂家一定会蜂拥而上仿效我们;那时,我们停止生产此类扑克或是降低销售的价格,让利润正常化。这时我们推出第二方案,也就是生产世界名画人体艺术扑克,用健康的人体艺术去冲击黄色淫秽的地下扑克市场。这第二方案可能有些风险和麻烦,但会有大利润,风险和麻烦也会过去的。第一个吃西红柿的人,总得有点勇气嘛。”周星稍停一下又说:“说来也真可笑,一件正大光明的事,不存在半点问题的事,在我们这儿竟有风险,还得咬着牙下决心去做。”

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的泳装扑克在周星的精心设计下正稿出来了。首批共设计了三副扑克,周星分别给它们命名为《美之神》、《梦之想》、《泳之丽》。车间的工人师傅把这些牌统一简称为三点式扑克牌。为了确保质量的精美,晒版用的菲林片由周星专程到深圳去出片和打样。

产品终于走上市场,而且很快走向了大半个中国。不用说,效益比预期还好,订单像雪片似地飞来。尽管车间加班加点地干,还专门增添了四台新的胶印机,仍然是供不应求。厂财务科天天忙着收钱数钱,发奖金。工人和干部个个喜笑颜开,比过年还高兴,周星心里也美滋滋地。姜小云要正式聘用周星做厂里的总设计师兼厂长助理,被周星婉言谢绝了,他不愿将自己捆死在一个地方,而要为自己的后半生前途寻找一个事业定位。姜小云不解地问他:

“嫌我的庙小容不下你这个真神是不是?我不是说过了,工资给你翻三倍,奖金另算;要不你自己给自己定工资,只要你开口我都答应。这年月万金易得一将难求啊,你就留下来吧。”

周星说:“姜厂长,我没有说走啊!答应了帮你就一定帮你,我只是不愿正式应聘;但可以兼职做你的参谋,做‘腾飞’厂的产品设计师呀。”

“那你打算怎么兼职?”

“第一,不像厂里职工一样每天上班下班,而是有事则来,无事则去。设计方面的工作可以带回家去做。第二,兼职工资每月只要叁佰元。我看这样也是可以的吧。”

“你看可以,可我只同意第一点,这第二点有点不尽人情,我不能同意。”

“工资多了?这好办,每月的兼职工资就算贰佰元吧。”周星说。

“你扯鬼蛋!我姜小云知恩不报不成了小人啦?不是钱多了,是钱少了。你解了我的困境,救活了‘腾飞’厂,我就用贰佰元打发你?你同意,我还不同意,厂里职工也不会同意。我看这样吧,现在是厂里史无前例的暴利辉煌时期,无论怎么说我都不能亏待你,从今天起,你的兼职费每月伍佰元。另外,你每设计一个采用了的新产品,奖金一万元。”

周星吓了一大跳,说:“姜老板!这可是天文数字。眼下个体工商户一年干下来,能混个万元户就算不错的了!你给我这么高的奖金,我可不敢接受。”

“你糊涂!这钱我能白给你?自从上了你设计的三个产品,厂里每月要获近五十万元的纯利润;而且,这势头还在猛涨。我都准备买小轿车,改建办公楼了,能亏了你这个功臣吗?别说了,就这么定下来。”姜小云又交给周星一个新任务:“周星!你老弟的经济状况我也知道,手头很紧。你老弟的脾气我也知道,无功决不肯受禄。现在,我交给你一件事,给我新改建装修的厂长办公室及大会议室画二幅大型壁画,包工包料每幅壹万伍仟元。你可不许拒绝哟,这是任务。”

不出周星所料,几个月下来,‘腾飞’厂蒸蒸日上的经济效益果然引起了同行企业的注意。它们先是观望,静观会不会捅出什么漏子,眼看一切都太平无事了,它们便想争相效仿。这些厂家到处打听“三点式”的彩牌是谁设计的,有的厂长干脆宴请姜小云,要他拉兄弟一把,让周设计师也帮他们设计一套泳装扑克。姜小云和周星商量了一下,认为别人既然想顺你的脚印走,想阻挡也是阻挡不住的;你不帮他们设计,别的设计师也会设计,况且这并不是什么高科技的难事,不如答应他们。为了不影响本厂的效益,姜小云和这些请求帮助的厂家签订了君子协定:第一,每套扑克的设计费出片费为壹万伍仟元。姜小云此举也做了个顺水人情,即帮了兄弟厂,也帮周星赚了钱。当然,周星不会吃独食,他把赚到的钱也分了一半给姜小云。第二,他们的销售活动不得与“腾飞”厂的销售网点及地区发生冲突。与此同时,周星策划的第二行动方案,《世界名画人体艺术扑克》也很快设计了出来,又专程到深圳去跑了一趟制软片的事。这套扑克姜小云没有急于抛出,而是选择了一个非常合适的时机抛出去,结果,又取得了丰硕的战果,厂里的经济效益又大大地上了一个台阶。姜小云今非昔比了,不仅配上了新上市的手机,那辆客货二用的天津“大发”车也换上了崭新的桑达纳小轿车。他雄心勃勃地计划,一年后再建一个新车间,再将桑达纳换奔驰。

枪打出头鸟,钱多惹人眼红,麻烦终于找上门来了。姜小云有个喜欢赌博的嗜好,公开的场合玩点小子儿,暗中常玩大的。这天晚上十点多钟,他和几个邻居朋友正在自己家中“修长城”,打的是一毛钱一个的小子。突然,窗外传来警车的呼啸声,那声音由远而近,似乎在门前停了下来。姜小云的夫人水凤敏感地说:

“这警车不是冲我们这儿来的吧?”

姜小云满不在意地回答:“扯鬼蛋,公安局就是抓错人也不会抓到我这里来,我们是正宗良民,又是堂堂正正的国家干部,怎么可能抓到我们家来。”他边说边将面前的麻将一翻,又高兴地叫道:“好运来了!我糊了,是地糊。”

话刚落音,一伙公安干警和电视台的人员冲了进来,齐声喝道:

“不许动!我们是警察。”

姜小云站起身说:“你们搞错了吧,我们没有赌博,是自己家里人打麻将消遣。你们冲进来干什么?是哪个公安局的?”

为首的警长掏出证件说:“我们是市公安局南湖区分局的,执行扫黄公务。你们当中谁是姜小云?”

“我就是。”

电视台记者的摄像机立即对准了姜小云。他不得不用手挡在自己的面前抗议:

“我不明白,我犯了什么法?值得你们大动干戈,把电视台的人也搬来了。”

警长严肃地说:“根据举报,怀疑你们腾飞印刷厂违法印制黄色淫秽扑克,现在请你跟我们到局里走一趟,协助调查。”

姜小云心中暗暗叫苦,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他脸部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但仍强作镇静地自我辩护:

“我们单位没有印制黄色扑克,只印制了泳装扑克和世界名画人体艺术扑克,都属于健康的东西,你们可以送有关专业部门鉴定。”

警长激愤地掏出一付世界名画人体艺术扑克说:“你还狡辩!你自己看,五十四张牌全是一丝不挂的美女,不是黄色东西那是什么?”他用手一挥又命令下属:“带走!一切到分局去解决。”

姜小云据理力争:“警官同志,我们厂不属于你们南湖分局所管辖的地段,你没有权这样做。”

“什么,扫黄还要分地段吗?再说,你们厂生产的黄色扑克已经销到了我们管辖的地区,我们就可以管。”

这时门外一位警员进来对警长说:“门外停了一辆新桑达纳,听说也是腾飞印刷厂的,要不要一起带走?”

警长眉毛一扬说:“这新车肯定是发黄财后买的,属于赃物,当然要带回局里处理。”

姜小云被激怒了,忿忿地说:“你们这是蛮不讲理,车是厂里的固定资产,你们没有理由扣车。”

警长不理会姜小云的抗争,用命令的口气对姜小云说:“你立即把车钥匙交出来!否则我们就要强制执行了,产生的一切后果由你自己负责。”

姜小云拒绝交出车钥匙。警长发出最后的通牒:

“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时间一到,我们立即采取强行措施。”

电视台的摄影记者抓住时机拍姜小云此刻的特写镜头,他们要记录下姜厂长在此时此地的情感和形态上复杂微妙的变化,在明天的《每日新闻》中产生爆炸性的特别效果。姜小云想避也避不开,时间却在僵持中飞逝。就在恼怒的警长要下命令强制执行的瞬间,姜小云的老婆水凤叫了起来:

“老头子!我们交出钥匙,车是公家的,又不是你私人的。再说,民不与官斗都不知道?先把车交了,以后再设法赎回来,何必傻僵在这里呢?”她不由分说地从老公身上搜出车钥匙,一手交给警长一边说:“警官同志,车钥匙我们交出来了,人是不是可以不带走?有事好商量吗,好歹我老头子也是个书记兼厂长吗。”

“不行!车和人都得带走。”警长断然拒绝。

水凤几乎要哭出来了。这个和姜小云患难与共夫妻二十余年,没多少文化,工人出身的朴实女人情不自禁地拉住警长的袖子问:

“警官同志,我老头子不会去很久吧?他可是个好人啦,印这种扑克也是为了救活这个濒临倒闭的厂子。”

警官没有理会水凤的纠缠,带着车子和人走了。

第二天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中,播出了南湖区公安分局扫黄的辉煌战果。周星大吃一惊,在电视中看到姜小云垂头丧气地被南湖公安分局带走的情景。同时,他还看到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生产车间,及成品仓库被查封的情景。电视台在解说词中说:“这是一个非法印制淫秽扑克的地下黑印刷厂。长期以来,该厂领导目无国家法度,为牟取暴利生产黄色扑克,不惜用黄色淫秽的精神鸦片来毒害青少年和国民。今天,它终于被南城市南湖区公安分局一举破获,……”

看完了这则报导,周星立即心急火燎地骑自行车赶往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他不是一个逃避责任的人,主意是自己出的,祸是自己闯下的,自己就不能置身事外。

他一头闯进了姜小云的厂长书记办公室,发现姜小云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老板桌后,心中才舒了一口大气。他见四周围了不少人,有副厂长,业务科长,车间主任,还有姜小云的老婆水凤。周星冲口而问:

“姜厂长!没什么事吧?我刚才从电视节目中才知道南湖公安分局来找过,还查封了车间和仓库。”

姜小云苦笑了笑说:“还能没事?好在我早有心理准备。”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问题都解决了吗?”周星问。

“花钱消灾呗!什么扫黄?还不是见我们厂赚了钱,惹人眼红了,借个理由来敲我们一竹杠。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世界名画怎么会是黄色的东西?南湖区整到我们郊区企业头上,真是莫名其妙!”

“那厂里花了多少钱才摆平?”周星问。

“开初要价是罚款柒万,经过讨价还价还是罚了五万元。”

“扑克牌还可以印吗?”

“没有十分明确态度,但说了可以将印好的产品发完,免得厂里造成损失。你想想,如果真是黄色淫秽的东西,他们还能让厂里将存货发完吗?”

“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没想到姜小云突然激昂地一拍桌子说:“怎么办?老子还要继续印,天塌不下来!这世界名画本来就不是黄色文化吗!他们凭什么刁难我?你越是整我越要印,大不了我不当这个厂长书记。”

周星把大拇指一竖,说:“姜厂长,应该是这样,大丈夫做事就得有个胆量,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便不必顾忌,放开手脚来干。天不会塌下来,即便塌下来,我周星也一定和你共患难。”

姜小云满意地拍了拍周星的肩头说:“没白兄弟一场,够味!”

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作为印制黄色扑克的地下黑印刷厂形象在电视台一曝光,客观上起了两种效应:一是吓倒了那些跟在后面搭顺风船的企业头儿们,他们刚伸出的脑袋又缩了回去。wωw奇Qisuu書com网二是反而促销了该厂的产品。产品被神秘化了,不想订购不想买的人都偷偷前来抢购。姜小云乘势叫人放出话:“卖完成品库中的货就不卖了”,而实际上厂里车间利用夜班仍在加紧印制。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更不会顺利,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麻烦又找上门来了。这次不是南湖区公安分局,而是名正言顺可以管辖厂里的郊区公安分局。好在此时的姜小云是郊区经委的常委,在郊区还玩得转。他请上门的兄弟们吃顿饭,再把开来的汽车,摩托加满汽油,多少也象征性的罚了一万元,一切也就摆平了,厂里生产又继续进行。但这样的平静日子只过了二个月,麻烦又来了。这天早上约十点钟,周星正在自己家中为一个厂商设计一个注册商标,一辆摩托停在了他家门口,开车的是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的李副厂长。

周星问:“李副厂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好办,扑克牌的事又发了。”李副厂长紧张地说。

“不是都摆平了吗。”

“哎呀!你不知道,这次不是南湖,也不是郊区分局的,是西湖分局的。”

“你们厂不属西湖管辖地段呀!”

“话是这么说,他要管你,你又奈何得了他?”

“这不是没完没了吗?市里所有的公安局,再加上派出所都来轮扫一遍,那腾飞印刷厂还办得下去?公安局也得讲个道理,如果真是地下黑印刷厂,是生产黄色淫秽的东西,就应坚决取缔,狠狠打击;如果是健康的东西,就不能这么没完没了的折腾,这叫企业如何生存?”

李副厂长摇晃着脑袋,又递给周星一顶头盔说:“这些道理你还是留到西湖分局的特行科去说吧。现在姜厂长也在那里。特行科要追查扑克的设计人员,还要罚厂里十万元人民币,姜小云没答应,正等你到场。”

周星犹豫了一下,李副厂长就说:“你害怕,不敢去了?”

周星眼睛一瞪说:“怕什么?能把我吃了!公安局也得讲道理。走!”

周星走进西湖区分局特行科办公室,早呆在那里的姜小云便被吴科长的手下带了出去。办公室只剩下吴科长和一个搞笔录的干警。吴科长扳着个面孔问:

“你叫什么名字?”

“周星。”

吴科长没有按惯例询问,而是单刀直入地问:“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生产的《世界名画人体艺术扑克》,是你设计的吗?”

“是的。”

“那是一套黄色淫秽的扑克,你知道吗?”

“你的话我不明白,我只知道那是世界名画;尽管画的都是人体,但大都是描绘古代的神话传说和故事,不少是艺术大师的代表作,没有半点淫秽不健康的东西。”周星沉着回答。

吴科长一听周星的答话便眉头一皱说:“看来你今天必须先端正一下态度。今天我们找你来不是一般的问话,你明白吗?”

“科长同志,我觉得我的态度没有什么不端正的地方,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你不承认那是黄色裸体扑克?”

“其中人物是裸体,但不是黄色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世界名画,是人类文明文化艺术的结晶,是世界人民的共同财富,自然也是中国人民的共同财富,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欣赏和享受?为什么还要硬加上一顶黄色淫秽的帽子呢?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可笑的无知吗?”

吴科长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说:“周星!我要提醒你,西方是西方,东方是东方,我们中国有自己的文明,有自己的文化和艺术欣赏习惯。你把西方的艺术欣赏习惯强加在中国人头上,不仅伤害了中国人的感情,而且客观上起了宣传散布黄色,毒害人民的效果,这种后果是严重的。”

周星从心眼里很不愿意和吴科长争辩,因为他敬重那大盖帽上的国徽;但是,今天他不能不争辩,他必须阐明自己的正确观点,纠正吴科长的个人看法,或者是部分人的旧传统观念。他心平气和地换了一种语气说:

“吴科长!我觉得我们不要一谈到人体艺术便谈虎色变,便把它和下流淫秽的东西联系起来。其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东西方都一样。中国古代就有欣赏人体美的习惯,而且留下了许多不朽之作。你看过敦煌壁画吗?其中飞天菩萨和许多造像都尽可能地保留了裸露部分,尽可能地刻画人体的美丽。就是现在年青人找对象,也要挑选身材好的吗。美术院校也要进行人体素描训练的。”

“你想蒙我?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女,都穿了一点点衣服,不该暴露的地方也没暴露。我知道你是学美术的,在美术学院和医学院都研究人体,这和裸体扑克有本质区别,那是为了研究科学和艺术。好比是一把水果刀,用来削水果可以,用来行凶杀人就是犯罪。这种人体画挂在美术学院,挂在画家的家中可以,流传到社会上,特别是印刷在作为大众娱乐品的扑克上是不行,不允许的!因为它客观上起了腐蚀,毒害人民的作用,特别是毒害了青少年。”

周星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吴科长!你的话真让我越听越糊涂,居然把世界名画视若洪水猛兽,甚至比作可以杀人的水果刀,真是那么回事吗?请问画有人体的世界名画在什么地方杀过人?或者是曾经有人在看过这些画后起了杀人的念头?你这样的比喻恰当吗?联系得上吗?你说不允许印刷在扑克上,有什么上级部门的明文规定吗?换句话说,印在扑克上不可以,那印在家家户户要挂的挂历上行吗?把这种书公开在书店中出售行吗?我选用的图片,都是在国家正规出版部门出版的画册及挂历中选出来的,你是不是应该先去查封这些出版社?”

吴科长没有正面回答周星的反问,而说:“你很会狡辩,但不管你怎么说,人体美术作品,即使是世界名画,普通群众也欣赏不了,只会起坏作用,黄色污染作用。”

周星则接过话说:“吴科长!你太低估了广大群众的觉悟和欣赏能力了。的确,有高品位的人群不会太多,但也不会太少。世界名画既然是人类文明的结晶,是人类共同的财富,我们对低素质的人群也就有普及、教育的义务,总不能让发达国家的人永远在背后说中国人素质低下的闲话吧。吴科长!其实你应该仔细研究一下这些名画,你将发现它们是美的,健康的,值得欣赏的;它绝对不同于那些宣扬及时行乐下流的《春宫图》。你再去研究一下那些性犯罪的罪犯,其中大多数人没看过世界人体艺术方面的名画,可他们照样犯罪;而医学家、画家都研究人体、欣赏人体美,可他们并没有多少人因此而犯罪。我们为什么要给世界人体艺术名画硬带上黄毒的帽子呢?”

吴科长突然产生了一种很不愉快的感觉,那就是今天严肃的询问调查似乎给对方搞成了一场辯论。他决定转移话题,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前面你已经自己承认,扑克中选用的图片,都是从国家正规出版社发行的书刊、画册、挂历中挑选采用的,你知道自己已经侵犯了他人版权吗?侵犯版权也是犯法,这个问题你如何解释?”

关于这个方面的问题,在设计生产这些扑克之前周星就翻阅过有关的法律文件,所以他不慌不忙地回答:

“版权和著作权是两种法律概念。如果我们把某出版社出版的历代世界名画画册完全照模样翻印一遍,那是侵犯版权的行为。但现在的情况不是这样,我们只是从众多不同渠道的资料中精选、复制、翻印五十年前乃至千年前的世界名画和名雕作品。出版社可以重新编辑、复制、翻印成书画,我们专业生产文化产品扑克的印刷厂也可以重新编辑、复制、翻印在扑克上。著作权法中规定,原作者的作品在作者逝世五十年之后,其复制、翻印、放映、演出等权利便不再受法律保护,但作者发表时的署名权仍受到法律保护,不可用别人的名字替代。这点,我们也做到了,并对原作及作者附印了专门的简介;所以,我们没有违反版权和著作权。吴科长!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去查阅一下有关文件。”

有点被动的吴科长终于无话可说,他没有再提出什么新的问题,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过了一会,他从书记员手中接过笔录看了看,又在上面写了点东西后递给周星,说:

“你在笔录上签个名吧。”

周星仔细看了看后,不由得眉头一皱说:“吴科长!这个名我不能签。”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篡改了我的原话,把‘是我设计了世界名画人体艺术扑克’改成了‘是我设计了裸体扑克’;这完全是两种概念,也是一种误导。后者的说法几乎等于是我承认自己在制黄贩黄,我不能接受。”

吴科长恼了:“人体就是裸体!”

周星也叫了起来:“但世界名画人体艺术不等于黄色**,前者无罪,而后者是有罪的,你我心里都明白这点。”

两人激烈地争吵了起来,吵声把办公室外边的人也引了进来。进来的人有姜小云、李副厂长,还有从门口路过的刑警队长宫勇刚。他惊讶地望了一眼周星问: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出什么事了?”

周星回答:“我认为没什么事,可吴科长认为有事,具体你去问吴科长吧。”

宫勇刚把吴科长拖到远点的窗户下轻声交谈了一会儿就走了。吴科长坐下把笔录上的文字改回了“是我设计了世界名画人体艺术扑克”。周星看过后便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吴科长这时对姜小云和周星说:

“没事了,你们都可以先回去,等候处理。”

周星话就是多:“没事了就没事了,怎么还要等候处理?”

吴科长满脸不高兴地冲着周星说:“老九!你到底想不想回去?怎么这么难缠。”

周星还想说,被姜小云制止。他满脸堆笑地说:“吴科长!现在都中午十二点,吃饭的时间了。处理归处理,饭还是要吃的吗!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们一道去吃顿便饭吧。”

吴科长看出了姜小云的用意,把眼睛一瞪说:“免了吧!”说完便下班,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收到了公安西湖分局的罚款处理通知单,限期三天,罚款金额数这次最多,十万元人民币。姜小云心里委屈呀,但惹不起,只有先罚了款再说吧。

姜小云又把周星找来商量,周星还没来得及在他的办公室坐下,姜小云便开口了:

“我说周设计师呀,现在该怎么办?公安部门罚款罚出甜头来了,今天这个局,明天那个局,后天又是哪个派出所,再搞下去什么出版局、教育局、文化局、工商局都要来管我们查我们,厂里工人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还不够罚款,这厂还办得下去吗?我真弄不明白,厂子要倒闭时谁也不会来过问一下帮一下,厂子刚有点气色便都伸手来了。”

“姜厂长!这二天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把我们硬行列入扫黄的范畴,他们也知道很勉强,套不上;但他们又不愿放过我们。有的单位干脆把我们当成摇钱树,久不久来敲你一竹杠,达到目的就走路,否则你别想安心生产。我思量,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法律的角度去寻求自我保护。我们可以上告、告到北京的中国出版总署去,让它们鉴定后下一个公正的定义或是文件,别无它法。”

“你这个办法当然很好,但出版总署会理你吗?你认识总署什么人?我是不认识那里什么人。像我们一个小小的单位,又不认识什么总署的高官,这状是告不入的。周星!你还是再想个其它办法吧。”

“没有其它办法,就是告状。”周星肯定地说。

姜小云最终还是采用了周星的意见,但他不抱任何希望。

第48 钻戒化解大危机 名画扑克波折多2

你还别说,中国出版总署很快就有了回音,而且下了文件。文件到了市公安局,市局又专门下了文件到下属部门,并要求有关部门偿还对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的罚款。姜小云一脸的愁云被刮跑了,又神气了起来。他理直气壮地到罚过他款的地方去索回厂里的钱,但拿不到,理由是:“钱已经上交入库,你我都努力努力吧,争取早日把钱退还给你们。”姜小云碰了个软钉子,这些部门把姜厂长哄出了门又言而无信,早把“腾飞”厂的事丢到了脑后。姜小云没有气馁,他找了个高级律师出面,来了个先礼后兵,声言再不归还罚金,便要上公堂解决。这招还真灵,罚金很快如数归还了。钱的问题解决了,生产也可以正大光明正常化了。这天,喜气洋洋的姜小云特意订了一桌酒,把周星和高大律师都请来了,田咪咪也到了场。酒宴是在姜小云情有独钟的梦里思大酒店举行的。周星因为有事担搁来晚了一步,走进豪华的总统包房,开席已有些时间。喜爱文艺的田咪咪歌瘾也上来了,正在卡拉OK,尽兴地唱她拿手的越剧和时下流行的通俗歌曲。姜小云见周星进来立即起身说:

“哎呀!你老弟怎么现在才来,等了你很久,菜都凉了,我们只好先吃了。”

“我不是打了个电话给你,我有点个人的急事会来晚点,你们先别等我吗。”周星解释后,又礼貌地对陌生的高律师打招呼:“实在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姜小云给双方介绍:“这是省里有名的高大律师,我们厂追回罚款全靠高律师帮了大忙。这是画家,设计师,厂里跑火的《世界名画人体艺术扑克》就是他设计的。”周星刚坐下,姜小云又站起来说:“差点忘了个重要人物。”他把正唱得高兴的田咪咪叫了过来说:“咪咪!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画家、设计师,也是歌唱家,正宗艺术学院毕业,叫周星。你不是喜欢唱歌吗,他可以做你的老师,周画家的歌唱得好极了!”

周星打断姜小云的话,又站立起来和田咪咪握了握手说:“你别听他乱吹,画画、设计是我的职业,唱歌和你一样也是业余爱好而已。你的越剧唱得不错吗,嗓子也好,真有点专业味。”

田咪咪很乐意别人夸她,甜甜地一笑说:“周老师!那今后就请你多指教了。我叫田咪咪,在业务科工作。”

周星又夸道:“哟!真是名符其实的好名字,怪不得歌也这么甜。田咪咪,听起来又像甜蜜蜜的谐音。”他又回头对姜小云说:“姜厂长!你身边有田咪咪这样的人才,该是吃什么都甜,吃什么都香吧!”

姜小云神秘地一笑说:“没错!算你说对了。不过我已经甜够了,甜腻了,甜得快受不了啦,送给你啰,周画家。”

大家哄笑起来。还没等周星回嘴,田咪咪撅起嘴巴说:“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人,不是东西,你想送人就送人,没门!亏你还是一厂之长,说出这么没水准的话来。”

姜小云又说:“玩笑话,别当真吗。周星!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聊,言归正传,还有重要的事商量。”

服务小姐给周星斟上了酒。大家一个轮回地喝了一遍后周星问:“姜厂长!你刚才不是说还有重要的事商量吗,究竟是什么事?”

姜小云放下筷子,给大家散了一轮香烟后说:“现在生产名画扑克合法化了,罚款也追回来了,就是一口气还没出。周星!你没有忘记电视台给我们在新闻节目中的大曝光吧。一夜之间我们腾飞彩印厂成了地下印刷厂,成了生产黄毒的黑窝。当时,真是乌云满天泰山压顶,短短几天,我的头发就白了许多。我是从来不染发的,就从那时候起,我每月都要染二次头发。利害呀!新闻媒体利害呀!现在平反了,压在我胸中的这口闷气总不能不出吧?”他又望了望高律师后才说:“你们大家帮我出个主意,这口气应该怎么出?”

稳重的高律师没有做声,故意望着周星。周星从未接触过这类的事情,便心直口快地说:

“这事难办,电视台是政府官方的喉舌,还从未听说过什么人和电视台打官司的。就算是可以打吧,哪个单位又敢受理这样的状子?高律师!你是法律方面的专家,这主意还应该是你来出。”

高律师一笑:“你把球踢到我这儿来了。”

“没办法,隔行如隔山,谁叫你是大律师专家呢。”周星应道。

高律师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公民要守法,单位要守法,执法的机构要守法,电视台也不能例外。有错必纠,这应该是万古不变的真理,与真理对抗的人究竟是极少数。电视台错误地报导了新闻,并且造成了影响,不是没地方管没地方告,而是我们如何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我有个想法,也可以说是个建议,我们先到电视台找一下台里的领导,出示一切有关文件,听听他们的意见再说。你们看怎么样?”

姜小云说:“还能怎么的?就按你的建议办吧。”

没想到事情进展竟十分顺利,电视台长亲自见了高律师和姜小云。他说了三点:第一,现场跟踪拍摄和第二天报导的事,他本人的确不知道,那几天他正在北京开会。第二,为这段错误的报导,他代表电视台,也代表个人向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表示道歉。第三,在什么地方造成了影响,便在什么地方挽回影响。

不久,周星在晚间的新闻节目又看到了这样的报导:“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是一个濒临倒闭的大集体。厂长姜小云临危受命上任以来,为了救活这个企业,重振企业雄风,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他率领企业的全体干部、职工,内挖潜力外寻市场,推出了适应市场的全新产品《世界名画人体艺术扑克》。世界名画是人类共有的精神财富,是人类文明的结晶。新颖的艺术扑克一投放市场,立即受到各地群众的欢迎,产品供不应求,全厂空前的繁忙,经济效益直线上升,呈现一片欣欣向荣的喜人景象。……。”

伴随女播音员轻松、欢快的解说,电视镜头从厂门口拍到各个车间,拍到厂长的办公室,拍到厂长的形象特写及产品的特写。这时远时近,时长时短的镜头让周星感叹不已思绪万千。同是一件事却是两种报导,两种结局,虽经历了磨难,但终于归还了事物的本来面目。他想,此刻姜小云和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的职工,一定也在高兴地观看电视节目。

今夜的周星在床上许久都不能入眠,他在思考一些问题,回顾过去,也策划自己的未来。在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他不仅在蹉跎岁月中葬送了自己的青春,而且失去了许多朋友和初恋的情人。这些巨大的损失让自己刻骨铭心,毕生也无法弥补和挽回。个人的命运和祖国的命运总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时代终于拨乱反正,迎来了改革开放振兴中华的春天。然而,自己又遇上了一个梁旺这样腐败的厂领导。在和梁旺针锋相对的较量中,自己最终虽然是胜利者,可也弄得伤痕累累。好了!现在自己是完全的自由人了,可以自主地安排自己的未来。海阔天空,你可以在蓝天上飞翔,也可以在大海中搏击,去试一试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吹牛皮和夜郎自大是没用的,好钢要经过千锤百炼,是不是千里马,只有跑过了才知道。最后,他准备再去一趟广州和深圳,去落实一个投资少、见效快的项目,办一个很适合自己的玻璃雕刻工艺美术厂。这个项目周星已经留心许久,还特意到深圳几个玻璃工艺公司参观过。玻璃雕刻工艺在南城市目前还没有,不正好应了“人无我有”这句话吗。就要下海游泳了,周星突然又想起了童年时的两件旧事,那都是为了能学会游泳而发生的。幼年的自己就是那样的渴望能在大风大浪中自由搏击,甚至于不顾一切,不考虑后果。第一次在西湖的学子亭边被姜小云骗下了水,又被姜小云出卖。如今慈爱的母亲已经作古了,再不能保护儿子了,自己可得处处当心。令周星不解的是,那时姜小云为什么那么坏,引诱别人下水,却又去出卖告发,然后从别人被抽打的痛苦呼喊中得到快乐。现在的姜小云该不会还是那种人吧?第二次学游泳时已进入初中了,回想起来还真有意思。当年的自己竟那么好强,那么傻,连狗爬式的游法都不会,竟敢从滔滔的滨江中流江心下水。那次多亏了班长王健他们,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这么多年过去了,王健他们还好吗?真想念那些小伙伴们。

姜小云今夜也不能入睡,也在对自己的前半生作一个总结。细思量,自己走到今天也的确不容易。论文化,自己只是个初中毕业生,这个初中毕业还是母亲夏天卖冰棒,冬天当洗衣妇供出来的。父亲死得太早,母亲刚把五个孩子拉扯大,没享上一天福也去世了。自己十六岁便进了国营企业新华印刷厂当徒工,学的是机修。就在厂里他认识了今天的妻子水凤,并且相爱了。老丈人是个医生,姜小云虽然个子长得高高大大像个男子汉,可家穷人穷,水凤的父母横看竖看就是不顺眼,担心女儿跟着这样的男人一辈子都会受苦。但水凤铁了心,终于冲破了家中的阻力和姜小云成了亲。然而,小俩口的好景不长,在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工厂减员,姜小云夫妻双双被减出了工厂的大门。从此,为了维持一家人生活的姜小云长年在外漂泊,什么活都干过。他做过机修工、补锅匠、铁匠,甚至还在外乡摆过场子练把式。尽管姜小云竭尽全力的努力拼搏,一家人仍未过一天的好日子。处于社会底层的他,一家五口,住的是十二平方米的破民房,吃的是粗茶淡饭。老婆水凤是个知足的女人,她常对丈夫说:“日子苦点没啥,没冻着饿着,把孩子们拉扯大就是幸福。”姜小云却不是这么想,他相信自己的命相,便常举着自己的一双大手对妻子说:“老婆!你耐心等着吧,算命先生说我是福相,还有一双贵人才有的‘棉花手’,掌大、鲜红、肉厚而绵,只有当大官大富贵的人才有一双这样的手。不信?你摸摸,感觉就是不一样。我的发达只是时间问题。”水凤不以为然:“得了吧!自我陶醉,我耳朵都听出老茧了还没见你发达。”姜小云心中憋着这口气要和命运拼搏,发誓要挤入上流社会,摆脱贫困和被人瞧不起的命运。算命先生的胡言乱语竟无形中诱导他奋斗,成了他精神的支柱。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终于给姜小云带来了成功的机会。他从站在马路边贩卖西装、电子手表开始积累了资金,又办起个体印刷小厂,遇上贵人又入了党,又当了郊区经委常委。现在自己不仅是“腾飞”厂的书记兼厂长,而且上任后终于旗开得胜效益辉煌。姜小云心中并不认为今天的辉煌成功是大家的努力和周星的帮助,在他看来是命,是这双棉花手在起作用。冥冥之中一定有位真神在时刻护佑自己,保佑自己升官发财,保佑自己度过一切危难。或许是经历太多苦难和穷怕了的缘故,对于升官发财,他更看重发财。发财实惠,如果自己成了百万、千万、甚至是亿万富翁,还有什么不能办到?有钱能使鬼推磨,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官也可以买到,官也能听自己调遣。当然,眼前理想中的一切都还是墙上画的饼不能充饥。从印假酒商标及印世界名画人体艺术扑克引起的风波中,姜小云悟出了几点道理,也为自己的未来前途定了个位。其一,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无论干什么事情都得为自己的利益想想。新官上任三把火也烧好了,厂子也救活了,现在该盘算一下,如何借东风利用厂里的大好形势,为自己的前程铺好路。自己出身微贱,又没有大靠山,这共产党企业的小小芝麻官也当不得一辈子。即便把企业搞得十分的红火,上级一个调令下来自己就得走人,仍旧落个两袖清风;何况企业不好办,风险重重,万一出点什么事犯了法,坐牢的可是自己,狗屁都不值,还是趁早为自己打算吧。其二,要真正在社会上混出个好模样来,得找个大靠山。有了靠山腰板才硬,别人不敢找麻烦欺负你,自己还可以狐假虎威。有了大靠山才可以轻轻松松地赚大钱,否则一辈子都只能是小儿科。不是有句话吗:“吃力不赚钱,赚钱不吃力,要想发大财,官商得一体。”当然,下面还得有自己一帮铁杆兄弟肯卖命,该花钱的地方自己要舍得出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了。

姜小云就这么在床上折腾了一夜,思想了一夜,但仍然没想出个具体的发展办法。被他吵得也没睡好觉的水凤,一起床就骂:

“姜小云呀姜小云!不是我说你,夜里想了千条路,早上起床还得卖豆腐,安命吧!你这点水平能混到今天这模样,老天已是厚待你了,当心人心不足蛇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