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母女
壮丽华美的大殿内兽香袅袅,幽谧的甜香在两列雕龙画凤的廊柱间萦绕成山间薄雾的模样,两列穿着宽大郁金裙的侍女无声的垂首侍立两厢,太平蹑着足儿走进来,那站在当首第一列的女官看见她正要张嘴,她突然伸出食指轻轻地放在两片嫣红的嘴唇中间——
“嘘……”
女官笑了笑,太平蹑足走过去,“母后在做什么?”
“娘娘正代陛下批奏章呢!”她也压低了声音回答。
太平点点头,摆手命她回去,然后踮着脚尖往殿内走去,那女官只是笑笑便又回到班列里。像她这样在皇后娘娘身边呆了几年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的规矩虽然大得很,但是在这位公主殿下面前却是形同虚设的。
谁让她是娘娘最宠爱的小公主呢!
太平轻轻地咬着嘴唇儿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溜进去,一手提着裙儿一手小心的招呼着珠帘,生恐弄出声响来惊扰了母后。她得先看看母后现在的心情如何,才好确定该怎么说话呢。
事情往往如此,在一个人长大的过程中,父母往往是第一个老师,也是第一个假想敌。
太平觉得自己可是很了解母后的!
轻轻地、轻轻地撩开珠帘,不让它发出一丝儿声响。凤钗明冠颤动处可以看见乌亮的发髻,显然母后正在伏案读着奏章呢。
“是小太平?进来吧,别跟你三哥学,整天鬼鬼祟祟的!”
太平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儿,也不知为何,即便是在专心批着奏章的时候,母后的听觉依然敏锐之极,基本上只要是有人走近她身旁二十步之内,就肯定躲不开她的耳朵了。
这下子来之前的计划又泡汤了,只好见机行事了。
太平一摔帘子进去,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龙案前,“母后,您又在看奏章啦,累不累?要不我帮您捏捏肩膀儿吧!”
伏在龙案前看着奏章的皇后武氏闻言头也不抬,轻轻的嗤笑一声道:“你那点儿少得可怜的孝心就别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卖弄了,你自己不觉的太露痕迹了吗?”
太平闻言撅着嘴儿,绕过龙案走到武氏身边,扒着她的肩膀把身子偎上去,“母后……您又笑话我!我的孝心哪里少了?”
武氏笑笑,“是!我的小太平可比她的几个哥哥孝顺多啦!”
太平得意地摇晃着脑袋笑了笑,顺势在龙椅上蹭个边儿坐下来,扯着自己母亲的衣袖乱晃,“母后……别看啦!”
武氏被她晃得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有个惹祸精闯下了那么大的麻烦,我不看怎么行哦!”
她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说吧,你这么大的孝心要为母后揉肩膀儿,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按说作为四个皇子和两位公主的母亲,武氏已经是年近五十的人了,但奇怪的是,她浑身上下却连一丝儿苍老的迹象都没有,她的发丝依旧乌鸦鸦的,黑得发亮,她的肌肤依然光洁润腻如少女,她的身姿依旧丰挺姣美,这让她看上去好像只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贵夫人,似乎就连岁月都对她的美丽无计可施。
这对同样都是国色天香的母女坐在一处,女儿倒像女儿,母亲可并不像母亲。
初初看去,她与太平足有七八分的相像,无论是宽广的硕额,还是笔挺硬朗的鼻梁,乃至美丽的丹凤眼和明亮的眼眸,圆润的下巴,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更一样的是那秀美的鹅蛋脸儿和修长的娥眉。
唯一不同的是,武氏不但是一个熟艳的美妇人,更是母仪天下的当今大唐皇后和垂帘听政的幕后最高执政者,因此她的一颦一笑似乎都有着难以言喻的威严和尊贵,而太平却只不过是一个稚气未脱还有些淘气有些娇憨的小丫头罢了。
“让母后想想,嗯,肯定是我们的小太平看上谁家有好玩的东西了,想绑着母后跟她一块儿做强盗对不对?”她一边伸手婆娑着太平的发髻一边故意做出蹙眉苦思状,然后狭促地冲自己的女儿眨了眨眼睛。
唯独在面对自己这个小女儿的时候,整日里忙着处理国家大事的皇后武氏总是会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和好心情。
太平闻言羞红了脸儿,母后真是,总是忘不掉自己小时候的那些糗事。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晃晃自己母亲的胳膊,嗲声嗲气地撒着娇,“母后……您又笑话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啦,您怎么还记得!”
武氏笑笑,“当然记得,母后要记一辈子呢!”她伸手捏捏小太平的鼻头,“每次看到我的小太平脸红,母后都会高兴得了不得呢!”
太平撅着嘴儿冲她皱皱鼻子,羞答答地扭过头去。
武氏看看她,想了想道:“看来你来找母后真的只是为了表表孝心,没有其他的事情喽?那你就帮我捏捏肩膀儿吧,倒真是挺累的,唉,还得接着看这些奏章,可是一本都不敢耽搁呦,明天早朝的时候大臣们要是看不到批复……你不知道,那帮子人简直就是来讨债的!”
说着,她又低下头去专心地看起了奏章,太平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要说这天底下最宠爱她的就是母后啦,但是要说这天底下最让她害怕的,却也还是面前的母后!
她咬着嘴唇儿站起来,乖巧地替母亲揉着肩膀,顺便偷眼瞧着那些奏章。龙案上堆了至少厚厚的三沓奏章,太平瞥了四个就知道不用往下看了,无一例外都是请斩萧挺以正百姓视听的。
她不由撅着嘴儿暗暗跺脚,这个死人,胆子怎么那么大!你说你做什么不好,非要弄出那么大一件事来,几十个大臣一齐上奏章要求杀人,别说自己想救他了,即便是母后愿意帮忙只怕也不好办吧?
她想想那个躺在病床上已经几乎起不来的父皇,却又摇了摇头,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父皇当然也很疼自己,但是……现在他说的话已经不如母后的话好用了呢!
皇后武氏又翻开一份奏章,又是要求抓捕并处斩狂生萧挺的,又是天干地支子丑寅卯的大道理一堆,而且太平眼尖,一眼就瞥见这奏折上居然有自己的名字!
这是哪个老头儿?不怕死吗?
她急忙看奏章的抬头,只见那里清清楚楚的写着“臣长孙无忌叩请我皇……”
太平看得不由吐吐舌头,然后撅起嘴儿,“母后……舅姥爷要让您杀了小太平呢!”
武氏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她说什么,只是拨开她的小手,“别捣乱……”
太平不由得撅起嘴儿,却突然发现母后的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一愣,蓦地明白过来,忍不住拉着她的胳膊,“母后,您又作弄小太平了,您早就知道我想说什么对不对?”
武氏笑着转过身来看她,“你这个小太平,真是好没道理,你想说什么母后怎么会知道?”
太平娇声不依,扯着她的胳膊晃个不停,武氏被她缠得没办法,干脆合上奏章拉过她的手,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你想救那个萧挺?”
太平闻言虽然羞涩,却还是赶紧的点点头。
武氏定定地看着她,却突然转了话题,“前几天你姑姑城阳来给他那个儿子求亲来了,我和你父皇的意思都觉着那薛绍看着还不错,你的意思呢?”
太平闻言一愣,薛绍?
武氏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几十份奏章,脸色肃穆,“你觉得母后是神仙吗?什么都能帮你办到?这么些大臣的奏章递上来众口一辞,莫说你母后我,就算是再加上你父皇,也救不了他!即便是先帝在位时那等强势,也不敢公然推翻这么多大臣的共议!”
“那个薛绍也不错的,如果你愿意……”太平傻傻地看着她的母后,只见她爱怜地在自己女儿的脸庞上婆娑了两下,这才继续缓缓地说道:“你可以用你自己的婚姻帮那个萧挺换回一条小命!”
王孙怨
第二十七章 便宜谁?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太平的眼神无比空洞,吓得门上几个人赶紧的往里头报,青奴接到消息放下手里的小折子接出来,看到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殿下,您怎么了?”她问。
“啊?”太平茫然地抬起头,看清眼前人,又茫然地摇摇头。
青奴的心不由一紧,她挥手屏退了身后的侍女,一边随着太平走进内堂一边小心翼翼地问:“皇后娘娘她……不肯?”
听到这一句皇后娘娘,太平似乎一下子恢复了一点精神,眼睛亮了一下,一把抓住青奴的小臂,似乎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急切地说道:“青奴,好青奴,我知道你一向主意多,这一次你一定要帮帮我!”
青奴只觉手臂给她捏的生疼,要知道这位看上去娇贵的公主殿下可是秉承着李氏皇族的规矩,从小就弓马骑射样样都学过呢!
“殿下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婢子是您的丫鬟呀,为您出主意是应该的,哪里敢当殿下您一个帮字……嘶……殿下,您捏疼婢子了!”
太平赶紧松开手,却还是拉着她的胳膊,像是一个已经失去了一切的孩子,“母后说,谁都救不了他,只有、只有……”
青奴一边扶她坐下一边问:“只有什么?”
太平抬头看着她,眸中似乎有泪光盈动,“母后说,城阳姑姑去宫里找父皇和母后提过亲了……她说,如果我愿意嫁给那个薛绍,还有可能……”
青奴闻言顿时蹙紧了眉峰。
薛绍吗?不只是公主殿下,便是自己对他也是讨厌之极,他这种人以为自己出身高贵才学不凡,其实除了天生的小肚鸡肠和满脑子的争名夺利之外,他还有什么?相貌俊伟吗?
青奴心里不屑地嗤笑一声,只怕也就是像独孤凤那样的傻子才会觉得他好吧!还做梦想依靠着他来恢复独孤世家往昔的荣光?
就凭你这眼光……做梦去吧!
太平晃晃她的手臂,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好青奴,你说话呀?”
青奴回过神来忙掏出帕子帮太平蘸了蘸眼角的水润,安慰道:“殿下您先别着急,容婢子想想……想想……”
她放开太平,走了几步到书案上拿起那本小册子,蹙着眉头翻了几页,这是太平特意命人抄了来的,也就是当日萧挺铜匦上疏的《百家姓》。
“您去了宫里之后,婢子闲着没事儿便在琢磨萧公子的这本书,但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明知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还要编这样一本书出来,还公然的署了名呈上去,惹下这样泼天的大乱子出来……”她平静地与太平焦急的目光对视着,“您还记得婢子说过的吗,这位萧公子可不是一般人,他可……聪明着呢!”
“他聪明?哼,他若是真聪明就不该这样让咱们为他提心吊胆!”说着她不由得撅起嘴唇儿,“等我见了他,非得狠狠地踢他两脚出出气不可!”
青奴闻言嫣然一笑,“婢子虽然不知道萧公子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呈这么一卷《百家姓》上去,但是却可以肯定萧公子定是有他自己的打算……也就是说,他之所以敢这么做,绝对不是莽撞行事,而是有十足把握会没事的!”
听到这里,太平的眼睛开始亮了起来,这时又听青奴蹙着眉儿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道道儿呢,婢子实在想不透,不过刚才听您说了皇后娘娘的意思,婢子倒似乎是明白了一点什么……至少有一点,娘娘是愿意救萧公子的!”
“至于为什么萧公子犯了那么大的事儿娘娘却反而愿意救他,而且好像萧公子上疏之前便已经料定了娘娘必然会出手救他……婢子便是想破了脑袋只怕也想不出来!”
她皱着眉头在屋子里慢慢踱步,似乎颇为苦恼,这一番迷迷糊糊的分析听得太平也跟着头大,“你说了那么多,我到底该怎么办?”
青奴闻言停步转身,面上笑靥甚是甜美,“殿下您放心吧,虽然婢子猜不出来这是为什么,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娘娘说让您以嫁给那薛二公子为代价来交换萧公子的性命,肯定只是出于某种目的,不是真的要把您嫁去薛家。”
太平听了皱眉,仰起脸儿问:“真的……是这样吗?”
青奴笑笑,眼睛又弯成好看的月牙儿形状,“您想啊,从小到大娘娘最疼您啦,她既然知道您不喜欢那位薛二公子,怎么可能为了要救一个不相干的萧挺而把您送入火坑呢!难道对她来说,萧挺的性命还能比您的婚姻大事更重要不成?”
这话说完,太平顿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在膝盖上猛地拍了一下站起来,“对呀!”
她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个人自说自话,“本来嘛,是我想救他,又不是母后,母后即使知道这个办法能救他,也绝对不会告诉我让我去做呀,对母后来说他算什么嘛……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她倏然停步转身,亮晶晶地眼眸逼视着青奴,“好青奴,你再帮我想想,母后她既然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嫁给那个薛绍,干嘛还要跟我说这个办法,把我吓得丢魂落魄呢?”
顿了顿又笑着说:“你要是说得好,将来就本宫就一辈子都带着你,就算是要便宜那个死家伙也认了!”心里的大石头一踢开,她的心情顿时轻快起来,甚至开始笑嘻嘻地跟青奴开着玩笑憧憬起来。
青奴闻言羞涩地低了头,星眸眨动之间笑得甚是甜美,她自然巴不得一辈子都不离开太平,所以才会从一开始就对薛绍没什么好感,屡屡的设了坑让薛绍往里面跳,以至于跟独孤弄得势如水火。
那样的男人可不敢把一辈子交给他呢,至于那萧挺嘛……反正我只是个小小的丫鬟奴婢,根本做不了自己的主,既然公主殿下都说要便宜他,那就便宜他好了!
太平看她笑得眯起眼睛,不由得凑过去羞她,“死丫头,刚一说把你便宜给他了,你就高兴成这样!女孩儿家家的……不知羞!”
青奴闻言更是羞得深深低下头去,她自然是不敢跟公主殿下还嘴的,只能在心里想,你还说我呢?刚才是谁说带着自己一块儿去便宜人家来着?
这时却见太平仰起脸儿看着屋顶,伸手摸着圆润的下巴道:“不说这事儿我还记不起来,那家伙可是个十足的大色鬼呢!你想想,他以前都穷成那样了,还能勾搭上杨柳那种花魁呢!嗯,我得好好想想……不但得把你带上,只怕还得把独孤也带上才行呢!”
青奴闻言不由得掩着嘴儿笑,带着自己和独孤一块儿嫁人吗?……她可是死死的迷着那个薛绍呢……不过,正好!
“死丫头你笑什么呢?我怎么觉得你在幸灾乐祸?”太平好奇地问。
“哪儿有,”青奴闻言吓了一跳,赶紧道:“婢子是在想,殿下从现在已经开始想着将来怎么讨好人家了呢!”
“啊?”太平楞了一下,却是马上反应过来,当即扑上去恨不得撕了这丫头的嘴,“死丫头,居然敢笑话自己的主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孙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