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破釜沉舟
萧挺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从南边的明德门到永兴坊自己的府邸这一路上,他的衣服已经三次被汗湿透。
只是远远地窥探便已经可以发现,长安南门明德门已有异动,显然事情还真是被自己猜中,那长孙无忌已经按耐不住,要动手了!
值此生死关头,怎由得人不五内俱焚!
如果单单只是自己这一条命倒还罢了,说实话穿越这事儿诡异着呢,自己到现在都没搞明白,甚至还想过,会不会自己在这边一死,就有回那边去了?这种事儿没人能说得清楚,所以,自己死,无妨。
但是母亲大人……不能有事!
杨柳、茜桃……也不能有事!
还有太平,还有……晋阳?
如果自己一旦走错了路,那么失去的将不仅仅是自己这条莫名其妙的生命,还有她们的所有希冀。
“我……对太平、对杨柳都是承诺过的,堂堂七尺男儿,我不能失信!”
骑在马上,萧挺暗暗的在心里对自己说。
伴在身旁的老黑最初还闹不清楚萧挺这是怎么了,他只是感觉到自从自己告诉了他,那刺客乃是公孙玉之后,尤其是他从公孙玉的栖月楼下来之后,整个人好像始终都是绷着的,到了刚才看到明德门那影影幢幢的兵马调动,他心里才不由得一紧……毕竟是从军中出来的,这样的调动代表着什么意思,他自然是比萧挺还要明白,这种事情……想一想便令人心惊!
犹豫了一下,老黑侧首看了落后了两个马身的独孤凤一眼,双腿一夹,马儿乖巧的突然快了一下,正好走到了与萧挺并排的位置。
“少爷,您别担心。实在不行了还有老黑呢,凭我单人独剑,一定能把少爷您平安的送出长安去!”硬着街旁府邸门口气死风灯昏黄的灯光,老黑憨厚的脸上满是诚恳与担心。
萧挺闻言一愣,旋即却又失笑,他用力地拍一拍老黑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突然哈哈一声长笑,然后竟是在大街上纵马奔驰起来。
时已二更,暑气渐退,清凉的夜晚里一阵清越的马蹄声连沓响起,也不知扰了几家鸳侣美事。
不过老黑这话。倒是颇有些醍醐的意思了!
可不是,纵是天塌下来又如何?左右大不了一个死字罢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男儿大丈夫,只要凭着自己的本心去做了最大的努力,死便死了,马革裹尸。未尝不是一种最好地归宿!
怕个鸟来!
回到府中,他直接把缰绳甩给门子,便往府内走去,其时天色已过定更,不用想也知道,母亲肯定已经用过晚饭了。十有八九都已经睡下了。
果然路上碰见两个丫鬟,都说老夫人已经歇下了,萧挺点头要走,青奴已经听到他回府的信儿,当下正自己打了灯笼寻了过来。
晕黄的灯光里似乎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她步履轻动身子前行间,那肩膀竟是晃都不晃,整个身子宛若是平平飞过来的一般,唯有从那裙裾彀动错落之间才能看出腰肢如弱柳当风一般地微微款摆。
萧挺看得心里一热,这时青奴已经走到近前,摆摆手命那两个丫鬟自去了,却是笑着对萧挺道:“少爷还没用饭呢吧?婢子命厨上给您热着呢,您是先冲个凉,还是先用饭?”
萧挺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倒吓了青奴一跳。手里的灯笼晃了几晃,差一点就被她的手一哆嗦给丢在地上。
“还吃个什么饭。洗个什么澡!”
青奴闻言吃惊地仰头看着他,身子被拥进他怀里的当儿,她已经敏感的觉察萧挺身上的意态很是不对。
那似乎……是一种盎然战意!
萧挺的卧室里,明烛巨烧,兽香袅袅。
此时地萧挺,已经十足的就是一只发了情的野兽,以至于一直都心存献身之念青奴此时缩在他怀里看着他的眼睛,都忍不住有丝丝的害怕。
一脚把门踹开,萧挺抱着青奴走进房里,甚至连门都不关,便直接把她扔到床上,然后便扑了上来。
裹纱,裙子,都被他一把一把扯烂。
一直都温文尔雅的萧挺,突然展现出了自己暴虐地一面。
他甚至已经懒得浪费时间去冲个澡,因此,扑鼻而来的是他的身上那浓重的汗腥味儿,葱绿的抹胸被他轻易地推开,顿时她胸前那对白得晃眼的酥白乳瓜便跳了出来。
白嫩、腴美、坚挺,硕大、蓬圆。
处子的体香顿时充溢鼻端。
萧挺伸手攫了一把,然后又退下床去,自顾自的开始脱衣服。
青奴一脸的惶急,下意识的蜷起了腿儿。
这样的日子,她似乎等了许久,但是看到眼前萧挺眼中燃烧着的那浓重的欲望之后,尤其是在敏锐地感觉到,那敏锐地欲望并不是因自己而生的时候,青奴不由得心生恐惧。
“他似乎……只是想发泄?”
青奴以手撑床膝行至床边,温柔地伸出小手,“少爷,婢子伺候您更衣吧!”不管为何,萧挺要她,她还能拒绝吗?
但是在这一刻,萧挺却突然愣住。
其实刚才突然而来地欲望与暴虐,只是因为他不想给自己这一次的人生留下一个处男的遗憾而已。
但是现在,看到青奴脸上掩饰都掩饰不住的吃惊,他心中的欲望却突然一下子冷却下来。
今晚我要了她的身子,但是如果明天我真的死了。以后的她……该怎么办?
他慢慢握住青奴地小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然后久久地看着她,淡淡地道:“对不起!”
青奴闻言小嘴儿不由张开,吃惊地看着他。
萧挺笑笑,伸手抚上她嫩滑的脸蛋儿,语气轻柔。“别害怕,明天晚上,少爷一定要了你!”
说完了他松开青奴,在她吃惊的目光里三两下把自己身上收拾整齐,重新扎上腰带。又紧了紧,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时当四更,夜正深沉,但是大明宫前,已经陆续有车马轿乘停下,而在通往大明宫的各条道路上,也有许多的轿乘正在陆续赶来。
这个时侯。离上朝已经没有多大会儿了!
许敬宗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身子随着轿子的晃动而微微晃动,似乎正在打盹,但是他的两只拳头,却都是紧紧地握着地,而拳头松开的当儿则可以看见。那手掌上亮津津的,全是汗水。
官儿当到他这个份上,不说门生三千吧,至少身后也已经挂连着几十几百个大大小小的官员的前程了,所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绝非说书人杜撰地东西,如果他倒下去,那么随之将被夺官罢爵的不知道会有多少,所以,有些东西即便他并没有去特别的留意,消息却依然是灵通非常的。
一夜之间长安九门被封锁的消息,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甚至于以他的心机,以他对朝局的观察,早就已经推断出这突然出手地人是什么人。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而最让人难受的是。面对这种情况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计可施!
虽然自己也是三朝元老了。现如今更是朝堂上与褚遂良比肩而立的一人之下,但是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在面对他积数十年之功在朝堂上在军中树立起地巨大威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他也突然明白,自己以前矜矜自得的所谓权势,所谓地位,在刀和剑,在武力的面前,原来是那么地不值一提!
现在他唯一能够寄予希望的,就是皇后娘娘手里的棋子并不只有自己,否则的话,说不定这就是自己最后一次上朝啦!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个道理,在皇后娘娘和自己之间,同样适用!
这时轿子缓缓地停下,前马似乎感觉到了大明宫前广场上的气氛有些不对,凑到轿前说话时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微微发颤,“老爷,咱们到了!”
“唔……”许敬宗答应一声睁开眼睛,松开紧握了一路的拳头,掏出手帕来擦了擦,然后又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这才沉声道:“好!”
轿门被撩开,许敬宗端着袍带下来,却见已经有好些个满面惶急之色的官员趋步前来,许敬宗冷眼看着他们脸上那惨白的颜色,不由得心中冷哼
“胆小如鼠,能成什么大事!”
这个时侯,东方已经隐隐地露出了鱼肚白。
“许大人,不好了,卑职听说……”
许敬宗一摆手,“汝乃堂堂国之大臣,道听途说之事,也要拿到本官面前议论一番不成?纵是那些言官们手里地蓝本子饶得了你,本官却也不肯饶你!”
一句话堵得几个张口欲言的人闭上了嘴,许敬宗冷哼一声,转首看向站在***外面地一位五品小官,“狄大人,宫里……可有什么消息出来没有?”
那姓狄的官员抬手至胸,面色沉稳非常,声音亦是平稳非常,“回禀许大人,宫内宫外。皆无消息!”
许敬宗看得不由眼前一亮,忍不住微微点头,所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者,不过如此罢了,这狄仁杰,倒真不愧是皇后娘娘亲自拣选的人才。
问完了这句话,许敬宗便吝啬得再也不肯多发一言了。当先往大明宫门口走去,一路上三三两两的大臣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许敬宗走过来,有不少人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向他问好,却也有不少平日里在他面前还算谦恭的大臣们。则干脆就是冷哼一声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他。
许敬宗心中冷笑,不由得停下步子,回头看看自己身后,除了那狄仁杰似乎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镇定非常,其他人或多或少的都低下头去满腹愁绪,许敬宗冷哼一声,目光突然转向一位刚才故意扭过头去装作看不见自己地大臣。
“史大人。本官有一言奉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笑道。
那被他叫住的刑部侍郎史建闻言不由尴尬地转过头来,脸上似乎是很想挤出一丝笑容来,但是不知为何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这时许敬宗不等他开口说话便已经笑着说道:“所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史大人。依本官看来,既然要做那墙头草嘛,那就要有作为墙头草的自觉,只要事情还不到水落石出的最后那一刻,就不要提前的摆出一张臭脸来。因为现在,还瞧不出将来风向如何呢,你说是不是?”
史建闻言愣住,脸上酱紫一片,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时许敬宗又笑笑,“说起来,做一颗好的墙头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那也得要脑子呀!”
说完了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身后传来史建地牙齿相撞声。他忍了几忍,最终还是忍不住大声喝道:“雉鸡司晨已是朝廷之耻。汝等多年来逆天而动更是罪不容恕,今日已是死期至矣!吾在此试看尔等还能猖狂得几时!”
许敬宗闻言身子一顿,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中说不出是狠厉还是恐惧,他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理他,而是继续向前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众多官员见状一愣,也都快步跟了上去。
这时突闻大明宫正门处磬声响起,三个面皮白净的小太监一起大声喊道:“奉皇后娘娘谕旨,今日早朝暂停,诸官请回,有事明日早朝一并奏上!”
此声一出,刚才大臣们三五成群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全都停下,大明宫前顿时为之一静,就连许敬宗闻言也不由得停下脚步。
才过得片刻,也不知声音从何而起,就听见有一个声音大声喊道:“吾等要面见我皇万岁!”
“吾等要面见我皇万岁!”
此言一出,顿时有许多人随声附和,顿时声浪便大了起来,许敬宗的身子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却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那三个小太监显然是被群情激奋的大臣们吓坏了,当下不由得面面相觑,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大臣们喊了好大一会子,却并没有人出面答应,许敬宗似乎是微微的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却突然听到一阵清脆而整齐的马蹄声。
许敬宗的心不由猛地一跳,他倏然转过身来,却见薄亮的晨色中正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踏露而来,正在齐声大喊地官员们闻声也停下来转身向声音来处看去,待得马队走进,许敬宗的目光倏然冷厉起来。
那当先一人身着一品武尉官服,却是驸马都尉长孙冲!
“他们果然要……兵谏!”许敬宗忍不住喃喃道。
这个时侯,已近欲曙的天色好像是突然暗了一暗,便连东天那抹鱼肚白也一下子晦暗了起来,所有人的面孔好像都逐渐变得模糊了。而许敬宗再也做不出刚才那副轻松无畏的表情,他的手又下意识地紧握成拳。
四更二刻,万年县县衙的前面,三百牙兵阵列谨严,虽然比不得训练有素的左翊卫,却也颇有些森整气象。
如果走近的话,却能听到大家都正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有,好像是出了大事儿啦!”
“大事儿?再大的事儿还能比得过那突厥王子被刺?”
“嘘……你知道个屁,听说是……”那个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却又马上换来了一声高嗓门,“啊?那还了得!反了他们啦!”
“嘘……你诈唬个屁!萧大人这回把咱们半夜地拉出去,叫我看指不定是想勤王呢!”
“勤、勤王?”另一个声音也突然地矮了下去,“咱们这帮子牙兵……勤王?”
“这不是扯淡嘛!”
萧挺带着老黑与祁宏功走到衙前,宋旭东看见他们,忍不住迎上来,他一脸担心地样子张嘴刚想说话。却见萧挺突然一抬手,顿时便愣在了那里。
在牙兵们停下说话的侧首注目中,萧挺缓缓地向阵列前走去,他的步伐前所未有的缓慢而坚定,目光冷厉地审视着自己手下这三百牙兵。
一个多时辰里面。三百牙兵已经全部都被召集起来,包括祁宏功那个脸颊上犹自带着一些淤肿的弟弟祁宏勋。
晨风轻涤,宛若情人温柔的手臂,但是这一刻,所有人的脸上都不由开始紧紧地绷了起来,没有人留意到这风中似乎有一丝马蹄动地而来地鼓荡声,所有人地目光都停留在自己地上司萧挺的脸上。
萧挺一身青衣冠带。昂然按剑在三百人前站定。
“我知道如果还有其他地好路子,你们当中没有人愿意来做牙兵,不是为了别地,就因为你们拿最低的饷,干最累的活儿,而且还要被人家戳脊梁骨!”
说到这里。他微微的顿了一下,背着手,双腿自然分开,眼睛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目光冷厉的打量着他们。
几乎每个人都给他看得寒毛耸立!
在这一刻。三百人粗重的呼吸就是陪衬。
“但是你们应该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凭空得来的,男儿大丈夫,想要地东西得拿命去搏!”
“今天跟着我走的人,可能会再也回不来了,但是我保证,只要你能活下来,你就至少是一个七品的官老爷!”
所有人目瞪口呆又都是忍不住的心里一跳!
“有胆子。也愿意跟着你们的大人我。用命去搏一场泼天富贵的,给我站出来!”
现场静得针落可闻。每个人地呼吸却又都倏然粗重了几分。
七品官老爷……泼天的大富贵……
现如今以萧挺在牙兵中的威望,以及他身后那些隐隐约约而又令人望而生畏的复杂背景,他这个承诺自然可信。
但是……要用命去搏……
祁宏功目光炯炯地看着萧挺,心里却是忍不住微微摇头,忍不住在心里问,“会有几个傻小子愿意上当?”
沉默片刻,现场鸦雀无声,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好大一会儿,却又似乎只有片刻,就连萧挺的话还犹自在耳边回荡。
这个时侯,祁宏勋突然迈步站了出来,他哥哥祁宏功不由看得眼睛倏然瞪大,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呵斥一声,但是却又不知为何,他最终还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什么都没说。
有了第一个,自然就会有第二个,没过多大会儿,衙前已经站了足有百多汉子,到了最后,就连宋旭东,也是一脸凝重地向前迈了几步,到牙兵队伍中稳稳地站定了。
祁宏功看得目瞪口呆,“还真有人上当?而且……还有那么多!”这时,萧挺大声地吼道:“宋旭东,清点人数,跟我走!”
长安乱
第十二章 青灯孤盏将至时,谁能救我?
在无数大臣的瞩目下,长孙冲洒然摘蹬下马。
这位现年已近五十岁的驸马都尉大人长相很随他的父亲,也是一样的圆短身材,甚至也刻意的学着他父亲赵国公长孙无忌的样子留了一副短须,如果不经意看去的话,他简直就是二三十年前的大唐国舅爷。
而事实上,他心里也确实是一直都无比的崇敬着自己的父亲。
三二知己酒后狂言之时,他曾说过,细论这一百年来,若是以天下为棋的话,那么这天底下最会下棋的,并不是先太宗皇帝陛下,而是自己的父亲,赵国公长孙无忌。
先太宗皇帝陛下顶多算是知人善任的一代贤君罢了,而自己的父亲,却先后捧起了两代帝王,并且还是识太宗皇帝与微末之中,毅然嫁姐,拔当今陛下与危难之际,力保登基,从而成就了长孙家几十年来大唐第一名门的绝世超拔之地位。
就凭这份相人定夺之术,便足以称得上独步天下。
然而,若干年后,谁能保证自己的功业不会高过父亲?
眼下,可不就是一个绝顶的好机会?
其实最初先太宗皇帝陛下与父亲商议嫁女联姻的时候,他是非常不乐意的,因为尽人皆知的,驸马都尉只是一介闲职,尊贵是尊贵,但是却从此失去了于朝中任职的机会,而这自然让自小便颇有野望的长孙冲心中郁郁,但是思前想后,他还是没有出言反对。
一来他知道。以父亲一贯的强硬,自己纵是反对也没用,还没得伤了先太宗皇帝地面子,二来呢,他知道自己作为驸马都尉虽然手中没有权力,就未必代表着自己对朝政失去了发言权。所以,在与父亲一夜深谈之后,年仅十六岁的他获得了管理整个长孙家族的权力。
而到了现在,三十多年的隐忍,终于换来了他生命中最最激情迸发的时刻。
长孙冲下马之后环视一周,目光扫过许敬宗等一圈人的时候,嘴角还溢出一丝淡淡地微笑。
“这是我们长孙世家第三次改变整个大唐王朝的气运啦!”他想。
对着众多围拢过来的大臣们淡淡的一拱手之后。他将怀中的奏折掏出来,高擎在手,正要说话,却见许敬宗突然走过来。便顿时又停下了,只是站在原地面带微笑地看着他走过来。
顿时两班大臣在大明宫前针锋相对,隐隐然楚河汉界针尖麦芒。
只不过与驸马都尉大人长孙冲的淡定自若相比,许敬宗的双眉紧蹙面色惨白显然失了些宰辅风度,而且,站在他身后地众多大臣也略显得垂头丧气了些,一看就是做贼心虚的样子。
这让长孙大人越发自得。
他将奏折高擎,“许大人,家父与褚遂良褚大人以及朝中六十多位大臣联名上表。奏陈皇后武氏干政一事,不知许大人可愿意附骥尾后啊?”
许敬宗闻言眉头深锁。
附骥尾后,这多是自谦时的用语,而长孙冲这样说,毫无疑问是在奚落眼下这帮佞臣。
此时认输。或许还能得残生之苟安,但是却不免要颜面尽失了。
许久,许敬宗突然破颜一笑,生生的犁出满脸地褶子。
“谢驸马都尉大人提携,下官虽然没有什么大本事,但骨气还是有一点的,再说了,驸马大人此举,可是妄言陛下之家事……唔。这个么……此臣者之所讳。而智者所不取也,更何况未得圣旨而夜封九门。今又陈兵于大明宫前以下犯上者乎?长孙驸马以为如何?”
长孙冲闻言眼睛一瞪,旋又失笑。
这时站在他身侧与身后的众多大臣早就已经笑了起来。
许敬宗也有资格谈骨气二字?
真真滑天下之大稽也!
“吾等以顺诛逆,以天道正伦常,许大人何必再谬言煌煌?”
说完了不等许敬宗再次答话,他已经将手中的奏折高高擎起,道:“诸位,随本驸马上奏折去吧!”
这就算是谈崩啦!
许敬宗面色发白的看着长孙冲带着一众大臣从面前走过,眼角余光留意到,甚至有几个站在自己身后,平日里也颇为自己所看好的大臣也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好像如果不是顾忌着自己,他们也就真的过去“附骥尾后”了。
他的面色越发地铁青了起来,突然抬起手臂,无力的摆了摆,看都懒得去看他们,“愿意去的,尽管去吧!”
顿时有几个人闻言面面相视了片刻,这才如蒙大赦般的从队列里抢出来,甚至来不及道一声谢,只是拱了拱手,便撒腿冲着那昂然走向大明宫门的队伍追了过去,顿时惹得许敬宗身后这一般大臣们眼中地神色越发复杂起来。
做墙头草,没有一张城墙也似的厚脸皮怎么行!
其实,如果有可能的话,许敬宗也很想跟过去的,毕竟只要过去了,人家好歹也会给留下一条小命的,这也算投诚不是?但是想一想……算啦,自己也没几年好活了,不要脸了一辈子,临到这最后一回,就勉强给自己,也给子孙后辈们,留点脸皮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愿意再看那长孙冲气势凌云的表演,默默地转过身来,环视一周之后便发现,自己身后这些人,大多已经是连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的精神头儿都没有了,偶有几个抬起头的,也只是表情莫测地看着那随长孙冲前行的队伍罢了。
倒是那个叫狄仁杰地五品小官,看上去倒是一副凛然地样子,面色平静的紧。
许敬宗忍不住心里苦笑一下。说到头这佞臣,不好当啊!
大明宫内,琉璃堂。
一连声地咳嗽过后,素面朝天的皇后武氏扶着自己的丈夫,大唐的皇帝陛下在锦塌上躺好了,然后从宫娥手中接过琉璃盏。
“陛下。把这碗药吃了吧?”
以湿巾蒙额地皇帝陛下李治抬起手臂虚弱地摆了摆,然后又放下了。
最近一两个月以来,随着天气渐渐溽热,他的头痛病又厉害了起来,而且偏偏昨日还着了寒,此时的身子,便是连站起来都难了。
这时。一个同样是淡妆的宫娥快步但是悄无声息地走来,附到武后身旁耳语几句,面色疲惫已极的皇后武氏微微地点了点头,怜惜地看了病榻上自己的丈夫一眼。淡淡地道:“让他进来吧!”
那宫娥闻言点头称是,又无声无息地快步退了下去。
此时天际正是微明,宫内是处都还点着灯烛,虽然在这琉璃堂内因为皇帝李治重病讳光,所以只有两盏宫灯而已,却还是照得堂内明亮的紧。
昨夜皇帝陛下发了高热,皇后武氏也陪着他一夜未眠。结果半夜时分,就已经接到了外面地消息,说是赵国公大人亲自发出兵符。连夜调来城外连骑,已然将长安九门尽数封闭了。
虽然代替皇帝陛下处理朝政已经好几年了,暗中参谋朝政更是已有十年之久,但是皇后武氏明白,事情一旦牵涉到了长孙无忌那个老骨头。而且已经到了这种调兵围城的地步,就已经不是她能解决掉的了。
所以,虽然看着皇帝陛下这副面容枯槁的样子心疼地紧,她还是不得不趴在耳边慢慢的把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一一的告诉给了他。
世人都猜测说当今皇帝陛下惧内,所以才将九五之权尽数赋予皇后武氏,但是宫中的知情者听了这话,却是无不嗤之以鼻。
且不说别的,如果皇上真是那种性情软弱可欺之人,二十多年前废掉王皇后时又何以那么坚定?纵是面对满朝文武的齐声反对。他依然是一意孤行。照废不误,这岂是一个性情软弱之人能做出的事情?
再者。这前后二十多年来,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之间的感情,便是举案齐眉都不足以形容,尤其是自皇帝陛下惹上头风之疾以来,皇后娘娘一边要替皇上处理政事,一边要为皇上求医问药,一边还要经常陪在皇上身边与他作伴,彻夜不眠连日不休,简直是家常便饭,便连宫里那些去了势终生无法娶妻地阉人们见了,都不由得为之感慨
当今这位皇后娘娘,便是比之先长孙皇后,都毫不逊色!
再说了,几个经常秉旨的太监心里更是知道,其实但凡牵涉重大的事情,都是皇后娘娘与皇帝陛下商议之后才下的决定。
否则的话,不说别人,单单是一个长孙老爷子,只怕也早就忍不住要跳出来了,哪里会容忍到今日!
这时,病榻上地皇帝李治微微睁开眼睛,声音苍涩而虚弱已极,“媚娘,是不是舅舅他们已经到了宫门外了?”
武后淡淡地冲他笑笑,两手轻阖,将他的手捧在中间,“陛下,您还是先吃了药吧?不管出了什么事情,还是您的龙体要紧!”
李治无力的抬起另一只手摆了摆,“你去命人把舅舅叫进来,朕同他说,你做的那些决定,都是朕同意过的,他这样……咳、咳……”
武后赶忙伸手帮他抚胸顺咳,就在这时,刚才出去那宫娥已经带了一个小太监进来,跪拜毕武后命平身之后,那小太监才站起身来。
他正是刚才在大明宫外击磬传旨的那三个小太监之一,只是现如今。他的胸口多了一团沾带着泥土地脚印。
那是被长孙冲一脚给揣地。
他身子微微发颤,双手捧起一道奏折高举过顶,“陛下,娘娘,驸马都尉大人携朝中大臣计七十余人联名呈表,这奏折、这奏折……乃是赵国公大人与褚遂良大人联名所奏。下面署名者,亦是多达七十余人。”
说完了,他两臂发颤地举着那奏折,动也不敢动。
李治吃了一惊,差点一下子坐起来,忍不住伸出手来指着那奏折,“这是……七十余人?褚遂良……还没走?”
皇后告诉他地。说是舅舅长孙恐有异动,但是他却没想到,一夜之间,这上表的人竟是多达七十余人。朝堂鼎臣,已然过半!
难道长孙舅舅想废了自己不成?
“那奏折……拿来朕看!”
“皇上,您地龙体……”
“拿来!”
武后把奏折接过来递给皇帝,然后挥挥手命那捧着琉璃盏的宫娥且先退下,这才道:“加一盏灯来!”
“臣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请废佞后武氏折……”
病重地皇帝陛下李治就着皇后手里的灯光看了第一行,不由得轻轻地嘘出一口气来,原来舅舅他们不是要废掉自己这个皇帝。
灯烛明黄,纤毫毕现。
皇后武氏也同样首先看到了那句话。也同样的轻轻嘘出一口气来,只要不是想废掉陛下就好,只要陛下在,他定会护住自己的,多少年了。夫妻俩不就是这么相互搀扶着过来的嘛!
***寂寂,人心戚戚。
过了也不知有多大会子,李治吃力的看完了奏折,手臂终于无力的垂下,不知是因为头痛复发还是心有愁结,他地眉头深深地蹙成几道横波。
这时武后把手里的灯盏交给宫娥,淡淡地问那小太监:“宫外情势如何?”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身子发颤,声音亦是发颤,“回禀皇后娘娘。宫外、宫外……数百骑士已经围了宫门……”
武后闻言倏然蹙眉。却又淡淡散开。
看来这一回长孙无忌那个老骨头是动了真格的了,甚至已经不惜以兵威相谏!
她侧首看着自己皱眉苦思的丈夫。“陛下,这件事……”
李治闻言睁开眼睛,目光在面色憔悴地武后脸上打了个晃儿,便转向看着身旁不远处的宫灯,这顿时让武氏的神色突然为之一黯。
多少年的夫妻了,她怎么会不了解他!
作为一个女人和一个妻子,她和皇帝李治意趣相投,所以,苦累于她来讲是心甘情愿的,甚至她心里也明白,自己这个丈夫虽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但是他天性良善,自然便有些优柔寡断,又何况现如今他这身子……
所以,期盼着他能乾纲独断,大义凛然的训斥朝臣们一番,已然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她内心依然期盼着,他能看在自己这些年替他受了那么多苦累的份上,在大臣们面前能帮自己把腰杆挺起来,能够给自己这个小妻子一次庇佑。
但是很显然,自己这个丈夫最后作出地决断将是舍弃自己……
那奏折她一字不落的看了,长孙无忌携三朝老臣之威,以太国舅之尊,口气狂横若训小儿一般……
作为皇帝陛下的亲舅舅,作为一手扶植他登上皇位的托孤大臣,长孙无忌自然是无比的了解自己这个丈夫。
如果这奏折上地语气稍微软一点,只怕他就会多犹豫片刻,但是当长孙无忌这个太国舅的口气硬到了这个地步,他……就怕了!
李治看着不远处的琉黄的宫灯,语气有些纠结,也就越发显得虚弱,“媚娘,舅舅这次,是在兵谏……”
武媚娘突然觉得一阵心凉,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凉意,从头顶,一直到脚底。
二十多年,三子二女……这,就是夫妻。
她笑笑,有些凄然,又有些无力的淡然,目光也转向那寂寂燃烧的宫灯,“陛下,臣妾……明白!”
寂寞如我,空燃一生,却也不过落得灯烬成灰罢了!
待到青灯孤盏将至时,谁能救我?
萧挺带着一百三十八名牙兵步行赶到大明宫外时,长孙冲不知从哪里命人弄来了一面大鼓,此时正有一名赤膊壮士,正昂然擂鼓,声震九城。
大明宫的值守将士一个个刀剑出鞘,枪戟阵列,但是那目光中,却满是胆寒。
自当今陛下即位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动乱,而动乱者,却又偏偏是朝中半数以上的鼎辅之臣。
八百骑兵阵列于前,刀锋枪利,盔甲森严,怎不令人胆寒?
至于许敬宗等人,则早已默默退到一边,似乎是在闭目休息,也似乎……是在引颈待戮。
因为在刀枪面前,他们已经没有丝毫地反抗之力了。
目前唯一可以期待地,就是那个病榻上的皇帝,能够多少拿出一个皇帝地威严和男子汉的气概来!
一个男人,要是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有何颜面身为帝王?
长孙冲双手负后,此时意气,怎一个爽字了得!
以长孙世家之名,带兵入宫,片纸废后,满朝束手而贼子胆寒,这是何等的功业!想来周勃细柳之事,太宗玄武之变,不过如此而已!
甚至他忍不住想,有此一刻,此生足矣!
这时,即便在震天的鼓声中,他仍然听到了身后杂乱的脚步声。
倏然回头,双眉紧蹙。
此时萧挺正带着百余皂衣牙兵行至大明宫前。
门前八百骑兵见萧挺身着青色官衫,不知来处如何,因此也并没有调动兵马拦住,因此,萧挺趁着这个难得的时机,已经带着百多牙兵从那八百骑兵身边行过,直奔大明宫门口而来。
长孙冲目眦欲裂,慌忙挥手,“拦下他们!”
此时鼓声正酣,三十丈外的骑兵首领饶是侧耳去听,也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能看着他的手势紧皱眉头。
长孙冲见状不由顿足,忙就手扯过一名官员,大吼道:“快命那鼓手停了!”
鼓声尚未停下,萧挺已经带着人在许敬宗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里,快步奔到了大明宫门前。
“来人哪,将这逆贼长孙冲,与我拿了!”
此时,东方一轮红日恰恰喷薄而出,整个天地,好像突然亮了起来!
长安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