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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第八章

《《蔚蓝轨迹》》

蕾尼早已累得坐倒在地,布鲁菲德却在亢奋之中,他还是第一次使用航行术这样的高阶海术来驾御如此庞然大物,这样的情绪多少为疲惫至极点的他添加上动力,战舰正在他的操控下,在大海上乘风破浪。

看着布鲁菲德双手间那蔚蓝的光球,每一次摇摆都能令战舰走上正确的航道,蕾尼不由得赞叹道:“布鲁菲德,我得承认,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海术师。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相传大海最东面的尽头住着一群世外人,他们拥有一种秘法,可以让老头子看起来仍如青春少年。蕾尼已经开始怀疑,布鲁菲德是否用那种秘法改变了他的真实样貌,要不然以他外貌表现出来的年纪,怎么可能拥有这么高超的精神力。

“问男子年龄同样是不礼貌的,呵呵!”尽管外面的暴雨仍在继续,海风仍是冰寒凌厉,但布鲁菲德的心情好多了,他说完这句仍不忘补充:“对了,请为我保守这个秘密——我会海术,还有我的精神力。”

“为什么呢?你的精神力可是神殿和大海的一笔重要财富呀!它将为你带来无穷的荣耀,还会为你在神殿里占有一个重要的位置。”蕾尼不解的仰视着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心想,小丫头你懂什么,我现在处境尴尬,一切都得尽量的低调,这也是来自特洛克的最大警告。谁知道托玛纳的法考尔金风暴正演变成什么样子了,会不会涉及到我身上?神殿恐怕也不会为我得罪这个庞大的家族,无论我在海术领域多么强大,也不可能一个人去对抗来自托玛纳无穷无尽的战舰。我的实力不容置疑,随时都可以公开,但要选择适当的时侯,只有在适当的时侯,获得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他心里如此想,口中却是回答:“这是我的请求,至于原因,日后我会向你慢慢解释!”

提到“日后”,不知为何,蕾尼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红了,这位年轻而强大的海术师如此说的时侯,是不是代表着某种暗示呢?他虽然有点无礼,但单枪匹马将自己从海盗手中救出,却是实情。而且,他的无礼与神学院里那一张张永远都装得彬彬有礼的虚伪脸孔也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个人是与众不同的,他是我生平所见过最天才的海术师。

而布鲁菲德内心的想法呢?他对蕾尼的好感仅仅停留在最初见面的阶段,美丽、有气质、清秀动人,不过也仅此而已,她遇到变故时的笨拙倒是给布鲁菲德留下深刻印象,这份好感甚至此时已经打上了折扣,他现在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说一个完美的谎言,去解释过去一个小时里所发生的一切。

蕾尼觉得气氛有点暖昧的沉闷,于是说:“发生这么大的事,如果你不想暴露你……你的事情,那该如何向神殿解说呢?”

布鲁菲德又想了一会,才开始将自己构思出来的“真相”说了一遍。在这个“真相”里,他变得不再重要,但也不显得太过卑微,扮演主角的是一位侠盗式的海术师,是那位海术师将他和蕾尼救出了危难中的深渊,又飘然离去。

他把所有细节都讲得非常详细,好像这一切都是真的发生过。蕾尼答应了他的请求,同意了这个说法,对于一名海术师而言,为友人说一个谎言,并没有触及他们的道德底线,但她想,布鲁菲德同时还作为一个祭司,对于一名道德高尚的祭司而言,竟然可以这么快就构思出一个接近完美的谎言,是不是有点那个了呢……

天已开始朦朦发亮,层层的浓云翻滚成团地往西北方卷去,太阳的光芒为它们染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雨势开始变小了,风里的湿气降低了许多,海上的能见度大大提高。

蕾尼往四周眺望时,喜叫道:“红土海军的战船!他们看到我们了,布鲁菲德,我们真正脱险了,减速!”

布鲁菲德非但没有减速,还为船只加了一个庇护术,点点萤光包围了他们的船,那在海军的眼里,他们就在海上凭空消失了。

布鲁菲德暗哼一声,如果让海军登船了,如何去解释那位凭空虚构出来的“高强海术师”呢?不过,他也懒得向蕾尼解释太多,按照自己的原计划,在离红土码头差不多半里距离的时侯,让船泊岸了。但他又担心平安泊岸的话,那显示出海术可能太强了,而且也无法引人注意,所以他让半只船铲上了沙滩,制造出足够响亮的声音。

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聆听到巨响后,淳朴且好奇的红土镇民赶过来了,治安管理队赶过来了,神殿仍在搜索中的导师、学员们也赶过来了。

在这过程里,布鲁菲德发觉,蕾尼显得还算镇定,串通好的谎言里,她滴水不漏,于是布鲁菲德想,或许先前还太过小看她了,她拥有不少缺点,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相当漂亮而且精致的花瓶。

忽然间,他脑海里涌起了这样一个念头,这个花瓶说不定能令日后平淡的日子多一些趣味……有些情感总是来得如此突然!但紧接着,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对自己说,你一定是疯了,都什么时侯了,现在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先把自己那一部分戏份表演好吧……

于是,在治安官的询问下,在神学院里的导师和学员们的注视下,布鲁菲德开始讲述起他这个非凡夜晚的经历。开始时他还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但说到他们那一组其余组员的惨死,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听众们都为之动容。托玛纳训练营里的演讲训练,布鲁菲德也从未如此淋漓尽致的发挥过,至于那伤感的泪水,倒有一半是真的,不过悼念的仅仅是那位值得尊敬的导师先生。

出于对未来多一分把握的考虑,他没有揭发临阵逃脱的阿穆,仅仅是说,导师发现烟花湿了,无法发送出准确信号,所以让阿穆跑回去报信。

布鲁菲德想,就算不能因此而赢得此人的友谊,但也能把握住此人的把柄。阿穆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对自己会有好处的,与其憎恶他犯下的罪恶,倒不如利用他日后的表现。

蕾尼,她远远做不到布鲁菲德那样声泪俱下,但一些凶险的场景,她轻柔的声音还是很能打动听众们。

总的来说,人们相信了这两个年轻学员所说的话,神学院里罕有出现谎言,而且单凭他们两个确实没什么可能逃出海盗基地,这是他们选择信任的最大理由。

蕾尼偷偷观察着布鲁菲德,原本的好感忽然间变得荡然无存,她心里甚至暗暗起了强烈的反感,准确来说,是鄙视。这个男子,不久前异常漠然的对自己述说着其余人死亡的过程,不带任何感情,但这一刻,他竟然可以说得如此动情、如此动听,真是虚伪!冷漠并不可怕,或者冷血也可以容忍,但故意粉饰的痛心面孔,虚假的泪水,内心凉薄,外表却难过的抽噎,这真是一项难以容忍的罪行,真没想到我竟然愿意陪他一起说谎!但开了头,蕾尼还是坚持把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谎言给说下去。

看着布鲁菲德不时看向自己的灼热目光,蕾尼暗叹着,天啊,我竟然曾经对这样一个虚伪而充满野心的男子打开过心扉、有过好感,想起来也觉得是件可耻的事情。

其实她有点误会布鲁菲德了,先前对她述说过程的漠然,那是环境所导致的。

不过,布鲁菲德理所当然的认为,蕾尼这位罕见美人已经爱上自己了,他甚至已经开始有点欣喜,一个具有人格魅力者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缺乏爱情,尽管这只是一个美丽的花瓶,但它看起来足够美妙,那就足够了。

他甚至已经在憧憬借此可以摆脱过往那些给他留下阴影的感情,恐怕也只有布鲁菲德这样的人,才可以在这样的场面下,仍能对未来浮想联翩。

无论如何,这一关,他算是跨过了。

一天后,那个秘密的海盗基地彻底被捣毁了,那是一个名为“午夜伯爵”海盗团的秘密基地,海军们笑得眼睛变成一条细缝。毫无疑问,这是一宗罕有的大案子,他们收获了超过十艘完整的大型战舰,还有大量物资、一个小型的金库……这些收获足够令他们升迁,大概不久就可以离开红土海域这个鬼地方了。

红土神殿呢?他们为死者举办了盛大的悼念仪式,将他们的死亡视作为神圣事业而牺牲,甚至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了光辉圣堂的贤人壁上,与无数先贤共存在一起。

对于此,布鲁菲德嗤之以鼻,能称得上贤人的,那个夜晚大概只有那位导师先生。现在好了,只要死亡了,就是光辉的、光荣的、圣洁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说不定那块巨大的贤人壁上,大多数也是那样的货色。瞧那些神职人员的虔诚、那崇慕的眼光、那恨不得甘心替代的狂热,布鲁菲德终于明白过来,这是神殿高明的策略,是正确的。

只有阿穆是如此的诚惶诚恐,他面容憔悴,平常保持得很好的仪容仪态,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他是消失了一个夜晚才重新出现在人前,当时他失魂落魄,但当他明白过来,布鲁菲德并没有“出卖”他,他整整怔了好一会,才懂得编了个故事,来配合布鲁菲德为他所编织的谎言:是的,导师命令我去寻求支援,我在麦田里苦苦寻找,但碰上了一些麻烦,没能及时通知大伙……

两天之后,当布鲁菲德和阿穆终于有机会独处时,阿穆忽然在布鲁菲德面前跪了下来,探头就要去亲吻布鲁菲德的尾指,这可是一个奴仆表示愿意向主人效忠的动作。

布鲁菲德被吓了一跳,他后退了一大步,把手缩开了。要不是阿穆的神情和动作看起来有足够的谦卑和虔诚,他的反应还将更剧烈一点。

布鲁菲德想,我有料到他会表示感激,赢得他的友情和忠诚,但没料到,他竟然表示得这样彻底。

阿穆垂着头,像被布鲁菲德的惊吓动作伤害了,颤声道:“布鲁菲德先生,你拯救了我的名誉,更拯救子我的未来,请容许我向你表达最至诚的敬意和崇拜,也容许我,成为你私底下最谦卑和忠诚的仆人!”

阿穆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真诚,布鲁菲德差点也被感动了,但他立即就想到了面前这个男子在那个夜晚临阵逃脱的行为,他嘲讽的笑了笑,说:“阿穆,我们是用灵魂来交往的朋友,你这样的行为是在侮辱我了,请先起来吧!”

如果阿穆此时抬起头的话,定能看到布鲁菲德脸上那显而易见的蔑视和嘲讽,但他仍垂着头,沉声道:“布鲁菲德先生,如果你为我的鲁莽感到困惑,我可以保证,在人前,我会扮演成你最好的朋友,只有在无人的情况下,我才会恢复成你仆人的身份。先生,请你答应我吧!”

布鲁菲德皱起眉,扭头观察了一下四周,这条神学院附近的小路,随时都可能有人出现的,他不得不加重了语气,说:“阿穆,无论如何,先起来吧!”

阿穆将布鲁菲德的回答视为委婉的答应了,终于肯站起来,头仍是微垂,双手背负,一副忠仆的模样。

“阿穆,我之所以帮助你,那是我觉得,那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那筒烟花,是不是被雨水打湿,而无法使用了?”布鲁菲德温言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足够的真诚,无奈仍不够老练。

阿穆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沉声道:“布鲁菲德先生,我发誓,当时确实如此,烟花湿了,不过……那是因为我要把它点燃的时侯,我因为害怕,当时太过紧张,我的手……抖了一下,它掉进海里了……我,我太懦弱了!”

布鲁菲德的心也为之颤了颤,肯承认自己是懦夫,正视自身,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了。他不由得认真打量着属穆,也第一次认真审视着阿穆的诚意。

“接着,我好不容易才把烟花从海水里捞出来,但烟花彻底湿透了,再也无法燃点……我隐约听见了你们的惨呼声,我……我由于过分害怕,所以……跑了!”阿穆的头垂得更低了。

布鲁菲德却抿了抿唇,对方大可以说,所以我马上去找人帮忙……但他没有这样说。显然,他说了真话,向自己吐露了心声,阿穆这个人心灵虽然懦弱、胆小,但灵魂并非是无可救药的。

布鲁菲德为自己所下过的正确决定而感到高兴,他微笑道:“都过去了,不必再回头看。阿穆,你犯下的只是一个大多数常人都会犯的错误。只要坚强起你的心灵,日后你的灵魂仍是高贵的!”

“谢谢你的安慰,布鲁菲德先生,我将谨记你的教诲!”阿穆恭谨的回应。

“……”

不管如何,布鲁菲德认为,他生命里终于有了第一个信徒,一个愿意效忠于他的人,不过是否真心实意,还得留待时闻去考验。

一个小时后,刚刚感受完主人威严的布鲁菲德,立即就迎来了他的谦卑时刻,因为特洛克出现了。

这位魁梧的先生笑咪咪地打量着布鲁菲德,忽然不冷不热的爆了句:“嘿嘿,我终于明白我的老朋友维斯特祭司看上你什么了,相信绝不会是你那套出色的说谎技术。”

布鲁菲德立即明白过来,毫无疑问,这位如码头工人一般魁梧的先生,已经看穿了他的谎言、洞悉了真相,他赶紧垂下头,诚惶诚恐道:“特洛克祭司,我仅仅是保护你我的安全!”

“别把我也扯上了!小滑头!”特洛克冷笑道:“我老朋友的信里仅仅说你拥有极为出色的天赋,可没说你拥有极为出色的能力,看样子,他也被你蒙骗了,你说,我日后是否还应该相信你所说的话?”

“对于维斯特阁下,我始终保持着最高的敬意,我并非有意对他隐瞒什么,只是我们相处的时光里,从未找到过合适的述说时机!”布鲁菲德不卑不亢的回答,他这次说的是实话,单就真诚上,倒找不出有什么可以挑剔之处。

特洛克默默凝视了布鲁菲德一会,才叹气道:“罢了,你是什么样的人,白色女神会用时间去证明!”

他话锋一转,又道:“托玛纳的风暴仍在继续,大王子果然病逝了,接下来,又会轮到谁呢?无论如何,你这次的低调,总算是做对了……”

特洛克喃喃的说着,也没和布鲁菲德道别,就这么自个走了。布鲁菲穗却轻轻松了口气,这位先生缜密的心恩,倒和他的个头一点都不相称呢!

之后,布鲁菲德赢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刚回到神学院那个属于他的座位时,菲纳小姐还回过了头,用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关切的注视着他,然后用玩笑的语调夸奖道:“布鲁菲德,你当时表现出来的英勇和镇定,获得了不少导师的认同和赞赏呢!”

布鲁菲德只好谦虚的回答:“我相信获得赞赏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名字差点就被刻在了贤人壁上。”

这种略带嘲讽和刻薄的谦虚方式,引来菲纳咯咯的笑声。无疑,她绝对是可爱动人的,尤其那对深深的酒窝,相信可以让不少男子醉死在其中而不能自拔。而且,她对布鲁菲德的好感也是显而易见的,但此时的布鲁菲德,印象更深刻的却是蕾尼,遗憾的是,这位出奇清丽的女子,在那个夜晚之后,似平对他冷淡了许多。

布鲁菲德心里想,或许她内心已涟漪圈圈,只不过表面上维持着应有的矜持……

但他却万万没有料到,蕾尼已经开始蔑视她的救命恩人了,因为她觉得,布鲁菲德是一个天性凉薄和极端虚伪的人。

如此的转变,也与蕾尼的出身有关,一个来自红土海域东北部的贵族,曾经赫赫有名的伊格家族,却因最近几代人的不善经营,从一个大岛屿的主人,到被债主赶出岛屿成为流浪家族,再变成今天必须依附于别的大家族,才能在陆地上占有一席之地,其中最黯淡、辛酸的时刻,蕾尼都曾经历过。

在她看来,父辈们都是如此的善良,他们公正待人,有贵族的风范,却无贵族的架子,伊格家族之所以沦落至今天,完全是因为父辈们身边的奸诈者,那群伪善、凉薄、无耻的恶徒!

把伊格家族赶出家族岛屿的,是祖父最信任的助手;流亡途中,串通海盗来掠夺家族最后那一点财富的,是父亲最疼爱的侄子……

布鲁菲德在她眼中看来,无疑也是那一类人,有能力,懂得博取他人信任,但伪善、凉薄,不值得信赖。

布鲁菲德和她,如今在神学院里也算是半个传奇人物了,他们曾经在海盗的秘密基地里逃生,还近距离接触过海洋侠客一般的传奇海术师,触摸过对方伸出的友情之手。

没有人怀疑过那位传奇海术师是否存在,两个生还者本身就能说明一切,单靠两个未满十八岁的神学院学生,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艘战舰开出这么远的—传统的观念禁锢了人们的思维,令他们将真相拒于门外。

这是一个令布鲁菲德满意的结果,所以每次有人要他谈起那位传奇的海术师,他总是尽力投入到自己的角色,绘声绘色的描述他的“偶像”。蕾尼则刚好相反,每当有人问起,她都尽量避而不答,如非得回答,也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如此做的目的,也仅仅为了遵守布鲁菲德要求她许下过的承诺。

如果有人细心观察的话,就能在蕾尼的叙述过程里,从她眼中读出不屑,甚至是蔑视。

偏偏就在她最蔑视布鲁菲德的时侯,他们又再次相遇了。

蔚蓝轨迹 第四集 第九章

这是一个午后黄昏,淘气的天神仆从拿出彩笔,肆意地在天空中抹出道道抽像的颜彩,令雨季里的天空,罕见的出现了漫天晚霞,山峰上空还回荡着主殿传来的圣诗声浪,无疑,这是一个充满诗意的时刻。

蕾尼心情不错,尤其可以前往图书馆——这个神殿里,她最喜欢待的地方。唯一的瑕疵是,布鲁菲德竟然也在图书馆之中,还微笑注视着自己。

尽管如此厌恶一个人,蕾尼不得不承认,布鲁菲德无论举止或风度,在神学院里都是数一数二,如果再加上他出色的外貌,他换一套服饰就能伪装成一个名门的高阶贵族。

这是有意安排的重逢吗?蕾尼侧头望了望窗外动人的天空,她意识到,布鲁菲德挑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时机。她想,这更证明了他的心机深沉,做什么事情都有备而来……

书架下的布鲁菲德,身边还站着阿穆,这同样是一个举止得体的年轻人,拥有着不错的外貌,但在布鲁菲德面前,他自然而然表现出一份谦恭和敬意,甚至不敢和布鲁菲德并肩而立,而是站在布鲁菲德稍后一点的位置。

蕾尼冷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纳闷,布鲁菲德才来多久,竟然已经有了自己的追随者了吗?而且还是一个名声不错的预备祭司……

这一切,反倒令蕾尼对布鲁菲德的印象更坏了,她认为他具备了大奸大恶之徒所应该具备的一切特质和条件,有个人魅力,心机深沉、虚伪、邪恶,善于控制人心……

蕾尼告诉自己,我不应该对他假以颜色,伊格家族的人从来都不畏惧小人,从不因未来不明的危机而畏俱小人。

布鲁菲德像是丝毫不以蕾尼的冷漠为意,上前微笑道:“蕾尼小姐,向你致意!很高兴能与你在此动人的夕阳下重逢。”

无论诚意还是风度,布鲁菲德的表现力是十足的,尤其他还直视着蕾尼的双眼,目光纯净,不带一丝一毫的杂质。

蕾尼碰上他的目光时,内心不禁怦然一动,但她立即告诫自己,这无疑是一双美丽的眼睛,还努力在表达着善良和善意,但如果他做不到这样出色的伪装,也不配称得上大奸大恶了。

“蕾尼小姐,阿穆向你问好!”阿穆也跟着布鲁菲躬身道,对于一个历来讨厌海术师的预备祭司而言,他如此礼貌,已经是相当大的让步了。

蕾尼仍保持冷漠,尽力让喜己牵动出一丝微笑,尽管笑意淡得若有若无:“向两位致意!很高兴再次见面!”

说罢,她似乎也不愿意再多作交谈,点点头,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阿穆不由得低声道:“布鲁菲德先生,你的难友似乎并不喜欢我们呀?”

布鲁菲德微笑道:“这叫矜持……或许,仅仅是因为你在这里罢了。”

阿穆垂下头,尴尬一笑,不再作声了。

“为了证明不是后者,阿穆,你今天可以一个人看书了。”布鲁菲德远远瞥见了蕾尼手里拿着刚借来的《黑暗时期里的中级海术概论》,这可是一本他尚未见过的海术书籍。

在神学院里,各自精神派系的学员,只能借到属于自己那个精神派系的书籍。神殿美其名这是为了不让学员们分心,其实是一种严格的精神管制,但众神的教义又是提倡博学的,所以,在图书馆每天开放的短短两小时里,允许你浏览他人书籍,前提是有人肯把自己借到的书让你看。

对于布鲁菲德的吩咐,阿穆点头答应,便走到另一边去了。

望着阿穆走远的背影,布鲁菲德不由得眯了眯眼,阿穆现在的脾气未免太好了,表现得也实在太如他意了,但是,没有人天生就是仆人,尤其是称职的仆人……

他抿了抿唇,转身往蕾尼走去。

图书馆不是辅导室,这里十分安静,每个人都尽力表现出未来神职人员的素质,毕竟,这里有不少导师和在职的神职人员前来的,就算学号间偶有交谈,也是相互间窃窃私语。

蕾尼果然符合她的个性,选择了一个角落作为她的座位。

对于此,布鲁菲德想,这很好,那我坐到她身边也不会显得太过碍眼。

但蕾尼的想法就完全不同了,她厌恶地看着布鲁菲德走近,心里诅咒,这个奸恶之徒想接近我,他一定抱有某种邪恶目的,还故意把他身边忠实的朋友给支开了!他想追求我吗?那他最好不要忘记自己是一个预备祭司,这里是神圣的神学院……

其实,她倒太过鄙视布鲁菲德了,如果她今天借的是别的书,恐怕布鲁菲德也不会轻易走近,他对蕾尼是存在好感,不过也仅仅是印象深刻的好感,远没有到痴迷,更遑论追求。

事实上,布鲁菲德坐在她身边,打过招呼后,目光更多是停留在那本《黑暗时期里的中级海术概论》上面,这样专注而深情的目光,引来了蕾尼的注意。

“你,要看看吗?”蕾尼不得不出于最基本的礼貌低声问道,但问完她便自嘲的笑了笑,可别忘了,这个奸恶之徒是海术大师级人物,怎么可能把这种中级海术著作放在眼里呢?

谁料布鲁菲德竟然立即点头道:“谢谢,我想看看……当然,只是,随便看看。”

布鲁菲德咽了一下口水,以掩饰自己的渴望。

这样的语言神态落入蕾尼的眼里,她马上有了这样的结论:虚伪的好色之徒,果然是为了接近我,才故意这么说……

然而,布鲁菲德接过书后,竟然一眼也没再看蕾尼,立即如饥似渴的阅读了起来。

他这位所谓的大师级海术师,完全是自学成才,对于中高级理论,许多都是囫囵吞枣,一些偏门点的知识,更是大量缺乏。

这本《黑暗时期里的中级海术概论》理所当然的填补了他一部分知识的空缺,里面一些观点与他脑海里滚瓜烂熟的理论相互印证和互补着,他强控着自己的神经,不至于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眉飞色舞。

他想,毫无疑问,千年前海术里所强调的精神运行方式,并没有如今复杂,以此方式来运行精神力的话,这轨迹与别派系的精神学说,应该相似了许多,如果拿千年前的白魔法理论来相互印证的话,说不定两者是无限接近的。

这个观点令他激动得一塌糊涂,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立即又镇定了下来,心想,可不能让人看出我有思想出轨的端倪,我还得抓紧时间……他把书翻得更快了。

蕾尼在一旁随便翻阅着布鲁菲德本来拿着的古神殿语,百无聊赖。

开始时,她以为布鲁菲德一定借助海术这个话题,将自己引入他最引以为傲的海术领域,从而进一步博取自己的好感,但没料到布鲁菲德拿过书后,竟然看得如痴如醉,仿佛自己已经不存在了,不,是所有人都不存在了……

莫非他从前确实从未看过这本书籍?那么,他对知识的追求,真有这么执着吗?这个想法令蕾尼的心里热了热,这说明布鲁菲德并非坏得这么彻底,起码他还有着学者一般的热情,这是如宝石一般闪亮的优点!

但,有这个可能吗?蕾尼想起了不久前,布鲁菲德在大海上那神乎其技的表现,那样的水平,绝对是最顶尖的海术师,哼,怎么可能连这些基础著作都没看过呢?

于是,蕾尼心中有了结论:这个奸恶之徒仅仅是如此表现,为的就是吸引我,很可惜,你打错主意了,我并不如你想像中的愚昧!

图书馆即将关闭的钟声终于打响了,布鲁菲德才依依不舍的将视线从书本上离开。尽管他已经阅读得飞快,但也只能把这本厚重的著作看了小半,最大的收获便是印证了原本的许多猜想,小收获就是学会了两个比较古老且偏门的中级海术。

他对蕾尼笑笺-书决籍推回给对方,说声:“谢谢。”

蕾尼也回以一笑,淡淡应了句:“不客气,你真好学!”

布鲁菲德并没有看到蕾尼嘴角边逸出的嘲讽,他仍未从自己的海术世界脱离出来,微笑感慨道:“知识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它的美妙之处在于,没有人能把它从你这儿拿走。”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思绪沉浸在刚才那美妙的时光里。

蕾尼眼睛不禁一亮,这句话如果不是有足够的自信、自身拥有足够的才华,那是无法说出的。

然而,她马上发觉自己凝视的目光会给布鲁菲德带来遐想,连忙把头转向一边,竟发觉阿穆正站在远处的大门外,负手而立,仿佛是一位毕恭毕敬等待主人离去的仆人。

为了掩饰这阵小尴尬,她忙转移话题,淡淡道:“你的朋友看起来对你有足够的忠诚,你们间一定发生过什么,才令这份友谊坚固至此吧?”

布鲁菲德望了一眼阿穆,眼神里自然而然流露过一丝深沉和提防,微笑道:“蕾尼小姐,这可关系到他的隐私了。”

“那看来我不方便多作了解了。”蕾尼如此说的时侯,心里却在想,像你这样的卑劣者,为了达到接近我的目的,所有问题一定言无不尽,正好让我借此来进一步看清你的本质,出卖他人正是品格里最低劣的行为……

谁料到布鲁菲德竟然回答:“请原谅,蕾尼小姐,说出他人的隐私是一种背叛。”

可怜的蕾尼本处于自信的状态中,布鲁菲德一句话就把她给完全噎住了,她愕了一下,才笨拙的应了句:“那么你呢,你是怎么看待你们的友情的?不会也关系到你的隐私吧?”

布鲁菲德笑道:“蕾尼小姐,看来你对阿穆很感兴趣呀,我会为你转告这一点!不过,你的问题,我还是无法回答,因为,这确实也关系到我的隐私。而说出自己的隐私,是一桩傻事。”

蕾尼发觉,她被自己笨拙的问题和布鲁菲德锋锐的回答,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布鲁菲德似乎仍认为他们尚处在·喻快的交谈中,末了还补充了句邀请:“对了,蕾尼小姐,明天你还会来这里吗?”

他瞥了一眼对方手中的书籍,微笑道:“我还没看完呢!拜托你了,明天见!”

也不等蕾尼回答,布鲁菲德又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那本《黑暗时期里的中级海术概论》,才转身离去。

蕾尼咬紧了嘴唇,气愤得耳朵都有点红了,她发觉,他们之间,被蔑视的,更像是自己。

之后的半年,布鲁菲德渡过了一段相对平静而充实的时光。

白天,他会在低调中完成祭司学的理论课,唯一的乐趣就是在学习中暗暗批判,批判教义的矛盾之处,批判神的信徒持续不断的曲解着神意,还编订成册,供他们这群傻瓜学习。

他内心的批判思想假如也能编订成册的话,大概就是一部划时代的反神殿著作了。当然,这仅仅是假如,事实上,布鲁菲德表面看起来就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未来一个有威望的祭司、神殿忠实的仆人,那些叛逆的思想被他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内心的最深处,不敢跟谁交流。

哪怕有一次,他不小心对阿穆说了一句“神在每一个人心中,而不是在那镶着金边的厚皮书里”,已发誓对他效忠的阿穆被震惊得目瞪口呆,他才慌忙补充“……这,这可是异端的想法,我们要牢记神殿几千年来出轨者的教训”,阿穆才为之释然。然而,布鲁菲德已被吓得大汗淋漓,他狠狠的警告自己,再如此肆无忌惮,主殿前那个祭神台就是他生命的终点,所有人都会冷漠的注视着他这个异端被烈火活活烧死。

敏感的少年几乎能听到自己在烈火中的哀号声了,他将其视为自己已死过一次的教训,从此在这方面的言论上,再也不敢有丝毫松懈的时刻。

下午,图画馆的时光无疑是最美好的一段,蕾尼并非每天都出现,但一旦出现,她手中的海术著作,基本上都由布鲁菲德来阅读了,每次都令他享受到精神的盛宴,尽管蕾尼看起来对此并不是太乐意,布鲁菲德也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好感似乎并不如预计的高,好像还是有点扭曲的、畸形的。

他猜对了,蕾尼总想重新找到机会,明确的证实对方才是一个真真正正值得蔑视的对象。不过,这对他没有什么关系,他对此并不是太在乎,反正他总能保持最温和亲切的笑容,从蕾尼手中借到书来阅读,这样就已足够了。就算有时蕾尼会恰当的表示出一丝不耐烦,布鲁菲德也能轻描淡写的化解,譬如说,回忆一下那个可怕的夜晚,暴风骤雨下,他们相依为命,幸运逃脱……蕾尼的不耐烦就立即消失了,无论如何,面前这位到底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如果连借阅这个小请求也无法做到的话,那么对于一个贵族而言,未免太失礼了。

当蕾尼不出现的时侯,布鲁菲德就干脆研究起白魔法理论,来证实他各大精神流派异路同归的猜想。这个乐趣虽不如沉浸在海术的世界那般精彩,但却带给布鲁菲德一个全新的视野,因为这里有充足的时间给他研究,他可以从号称白魔法诞生之始的时代开始看,看着这一精神学说的演变,看着它理论的延伸,看着那一个个有时代意义的白魔法被创作出来,直到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为了做出更好的对比,就必须完全掌握这套学问,半年时间下来后,毫不夸张的讲,排除掉祭司的综合素质,单就白魔法而言,布鲁菲德的水平已犹在许多导师之上。如果再加上他的精神力和掌握白魔法的诀窍,那么他恐怕已有资格与红土神殿的大祭司一较高下了。

晚上,大多数的时间,布鲁菲德都会前往辅导室,可爱亲切的菲纳小姐会辅导他古神殿语。

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免得引来不必要的流言,布鲁菲德理所当然叫上了阿穆。

阿穆虽然不喜欢辅导室的气氛,但每次都愿意奉陪。布鲁菲德想,阿穆除了要对得起自己立下的效忠誓言,更因为菲纳小姐,不难看出,他对菲纳是有特别好感的。

遗憾的是,菲纳连暧昧的机会都没有给予阿穆,她对他的态度礼貌得就像对待一个导师,但令布鲁菲德欣赏的却是,阿穆似乎也很满足于此,表现得足够的得体。

布鲁菲德想,除了那个夜晚的懦弱,阿穆各方面都表现出足够的定力,或许……说不定正是那晚暴风雨的逃避过后,对他心灵造成了洗礼,才有了如今的非凡定力和气度。

晚上辅导室以后的时光是相对最无聊的,因为那个时侯布鲁菲德不得不回到那个大房间里,聆听室友们那乏味至极点的聊天。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布鲁菲德与他们的关系相熟了许多,这群预备祭司的话语里少了许多忌惮,他们谈论神的伟大、崇拜那尚未到手也有可能永远都得不到手的权力,更憧憬将来如何如何和他们的信徒沟通,尤其是美丽善良且愚蠢的女信徒。说到会心之处,大伙都朗声大笑,接着又笑嘻嘻的忏悔,我有罪。

布鲁菲德大多数情况下都会陪着笑这么一两声,心里却腹诽着,亵渎,这才叫亵渎,他们当中同样有异端,甚至伪装水平还不如我呢!

大体而言,这是一段不错的时光,这里的人身管制远不如托玛纳严格,大多数情况下,都给予这群未来的神职人员充分的自由。布鲁菲德渐渐习惯了红土神学院的生活节奏,并慢慢学习投入和享受这样平静的感觉,但,生活永远没有长时间的平静,正如外面的大海,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掀起波澜。

特洛克又来找布鲁菲德了,就在布鲁菲德认为对方快要把自己忘掉的时候。

对于特洛克,他总有点诚惶诚恐,因为每次见面,往往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相信,这次恐怕也不能例外。

蔚蓝轨迹 第四集 第十章

特洛克今天穿了一身正装,雪白的礼仪祭司袍衬托他那古铜色的皮肤,还有那异常魁梧的身材,再加上他笑咪咪的神情,这多少有点滑稽。

但布鲁菲德一脸的肃容,躬身说:“特洛克祭司大人,布鲁菲德向你问好!”

特洛克微笑摆摆手,说:“不必装模作样了,布鲁菲德,我看你对我是恐惧和厌恶多于尊敬吧!”

这是实情,你说对了!布鲁菲德心里如此想,脸上却更恭谨了,微微垂首,说:“祭司大人说笑了。”

特洛克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奇峰突起的冒了句:“唉,不知不觉,冬季就快要过去了。”

布鲁菲德心中一动,草非特洛克暗示着托玛纳那边的变化正朝良性方向发展?

正期待特洛克把话说下去,祭司大人却又另起话题,说:“嗯,今天来找你,是要你替我办点事。唉,等会我还得去主持一个仪式,分不出身!”

布鲁菲德抿了抿唇,把好奇吞进了肚子里,恭谨道:“愿为大人效劳!”

“很好,你下山一趟,这是通行证,拿好了!你到码头那边去,我约了一个证件制造商在那里,你见他,要服从,但也要懂得周旋,他会把我要的证件交给你。嗯,这是五个红土金币,放好了……”特洛克一边将相关物件和金钱交给布鲁菲德,一边吩咐着。

布鲁菲德谨慎的将通行证和金币放好,心想,祭司的证件不是由神殿统一制作的吗?特洛克竟然要委托外人制作,这是怎么回事呢?

正当他准备再一次把疑惑和好奇吞进肚子,特洛克却解释道:“无需怀疑,办理的是一张假证,对方是红土海域里有名的地下巧手。还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出,不必憋在喉咙里!”

布鲁菲德尽量没让自己的脸上露出太多的惊讶,心里质疑着,很好啊,因为对于特洛克而言,我是个有污点的人,所以现在他有沾满污迹的事情要办,第一时间就找上我了,但我却无法拒绝,谁叫他正庇护着我呢!

面对特洛克等待的注视,他只能疑惑的低声问:“特洛克祭司,那么那位证件制作商的样貌是怎么样的,一会我好方便辨认。”

“不知道,我没见过。”特洛克理所当然的说。

看着纳闷的布鲁菲德,他笑道:“我是托人约他的,只知道他的代号叫‘蓝鸦’。好了,红土的码头能有多大?相信你可以顺利的把他给认出来,预祝你把事情办得漂亮。”

特洛克很亲切地拍了拍布鲁菲德的肩膀,就施施然离去了。

很好,这样一个罪恶的任务就这么落到我头上了,甚至我还不知道这个任务的意义何在……尽管心中如此咒骂,但布鲁菲德还不得不循例向特洛克离去的背影躬身致礼。

红土码头,一个空气里也渗满汗味、铜臭味和粗鄙气息的地方。

商人们点算着钞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次交易的收益,码头工人们辛勤的工作,挥洒出数之不尽的汗水,却只能换来收益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布鲁菲德看着四周川流不息的工人,心里想,特洛克祭司本来应该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瞧,肤色一样,体形也差不多,连神情动作也没多少差别,不过……我给他们几个铜币,就能对他们指手画脚,而特格克一个铜板都不用给我,就能让我去执行一次不道德的任务。

他绕过了一堆准备运送出去的工艺品、几对交头接耳的贸易商,仍在观察着,但周围每个人都在有目的地工作着,到底哪位才是蓝鸦先生呢?布鲁菲德自嘲的想,我总不能站到高处,大吼一声说:办证的那位蓝鸦先生,请过来这里一下吧……

终于,一位左顾右盼的中年人引起了布鲁菲德的注意,他的衣襟上还有一些油料的痕迹,面目有点猥亵,神色颇为闪烁,完全符合布鲁菲德想像中证件制造商的形象。

布鲁菲德装得若无其事的走了过去,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应该并没有猜错,那位先生也

同样注意到自己,将目光锁定在自己的身上。

布鲁菲德迅速瞥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问:“蓝鸦先生?”

那人却愕然了一下,才道:“什么时候改暗号了?”

布鲁菲德飞快的眨了几下眼睛,暗号?特洛克这家伙可没告诉我这个。

那人也迅速瞥了一眼周围,仿佛确定了布鲁菲德是唯一的交易人,才低声笑道:“你还穿着神殿的预备祭司服呢!嘿嘿,你们老大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这也敢冒充。”

冒充?布鲁菲德心里打了个突兀,他想,我仅仅是来办张假证而已,该不会是卷入了另一宗阴谋当中吧?

“阴谋”这个词语已经在布鲁菲德心灵里投射进巨大的阴霾,刚一想到,他就情不自禁打了冷战。

那人又道:“快点把正事办完吧,货就在那边,查税的蓝帽三点就会检查到那里,我们动作得快。”

布鲁菲德摸了摸下巴,皱起了眉,搞半天,原来和一个走私客给碰头了,这回好了,该如何脱身呢?

那人见布鲁菲德一脸的犹豫,又道:“喂,你们该不会想临时压价吧?哥们,我第一次帮老大办事,你可不要为难我……”

眼见那张猥亵的脸越靠越近,布鲁菲德忙往后退了一步,心想,真好,对方也是第一次那人却误会了,加重语气道:“最多九折,如你意了吧,可不能再低了。”

那人步步紧逼,严重的口臭已经令布鲁菲德几平停止思考了,他又往后退了两步。

“八折,真的不能再低了,哥们,要讲信用。”那人又急声道,声音里已有了一丝哀求的味道。

你送我,我也不能要啊!布鲁菲德心想,口中支吾道:“那个,那个谁,你先等一下,我要上一下洗手间,你不要跟来。”

布鲁菲德已经表现得足够笨拙,没料到却赢来那人的认同,点头道:“也好,去吧,请示一下你们老大,如果还想长期交易,就不能藉机欺人太甚了……”

布鲁菲德不敢再回应什么,转身疾步离开,迅速融入人群,自我嘲讽道,这么美好的一个午后,我本可以安安静静的看看书,却在这个充满罪恶的码头虚度了,现在还得担惊受怕,担忧牵涉到什么惊天走私案,要被杀人灭口……

忽然,一只手穿进了布鲁菲德的臂弯,手的主人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衣着相当得体,就如同码头上那群最有钱的贵族交易商。

那小老头冲布鲁菲德眨眨眼,笑道:“你是特洛克祭司派来的吧?”

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少许,布鲁菲德呼了口气,低声道:“你就是蓝鸦先生?”

蓝鸦笑道:“雏鸟,你刚才和那些走私客说什么来着呢?呵呵……”

布鲁菲德说:“我以为……”

蓝鸦打断了布鲁菲德,说:“哈哈,你总不会以为传说中的蓝鸦会是一个那么没品味、粗鄙和丑陋的男人吧?”

布鲁菲德一阵尴尬,只能道:“因为我……”

蓝鸦又打断了布鲁菲德,说:“因为你找不着我,才误会了,对吗?唉,真是抱歉,我猫在那边的小酒馆里了,谁叫今天的阳光太猛,在外面溜达会伤着皮肤的。”

“……”布鲁菲德为之无言了,你这位半只脚已经踏进海神怀抱的老头,竟然还担心这样的问题啊!

蓝鸦继续道:“幸好你还算机警,及时脱身,真正的接货人就快到了,那批货可是烫手的山芋,碰碰都有可能伤手的。”

蓝鸦引领着布鲁菲德前进,走的路线相当巧妙,可以轻易检测出是否被人跟踪。

就这么在码头上绕了半个圈,蓝鸦才领着布鲁菲德走进红土镇外围的一家贵族旅馆里。

蓝鸦谈兴仿佛正浓,大概看出布鲁菲德正处于紧张中,故意找点话题,又道:“因为那批货可是出自托玛纳,法考尔金家族。嘿嘿,单听名字就知道危险度有多高了吧?”

布鲁菲德内已顿对为之一凛,这是一个曾改变他命运的名字。

蓝鸦接着道:“法考尔金政局不稳,不少托玛纳上的贵族担心殃及池鱼,纷纷离岛避难。海盗当然不会错过这么美妙的机会,专挑一些护航实力不足的小贵族下手,掠夺的金银可以放进荷包,但那些艺术品就得想办法销出去。你刚才碰上的,就是其中一批赃物。”

蓝鸦的房间已经到了,他用一种巧妙的手法将门打开,手法之快,连布鲁菲德也无法完全看清楚。

门开后,蓝鸦却没有急着进去,侧耳细听了一阵,确认临时据点无人后,才拉着布鲁菲德进入。

这是一个明亮的房间,窗外的远处便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天际间几朵白云正闲悠的游荡,房间里的布置极为简洁,却不显得简陋,不少细节上更显出了雅致之处。

布鲁菲德却无心细看这些,他的好奇心这时已经完全被另一件事勾起来了,甚至把特洛克交托给他的任务也压到了脑后,问道:“蓝鸦先生,托玛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蓝鸦眨眨眼,转头打量起布鲁菲德,直看到布鲁菲德避开他的目光,才摇头道:“年轻人的好奇心真是强烈,但这可是个坏毛病,因为这个毛病有可能会置你于万劫不复之地!好了,我毕竟是个生意人,刚才的劝告仅仅是一位老人家对一个投缘后辈的劝告。你作为一名顾客,真想知道的话,就当情报出售吧,得另外收费。一个金币,我言无不尽。”

布鲁菲德没有多余的金币,只好闭嘴了。

蓝鸦笑笑,像是赞赏布鲁菲德的识趣。

他让布鲁菲德坐到客厅那组桃木沙发上,自己走进了工作室,取出画板、支架和一些工具,在布鲁菲德面前摆好,然后利索的削起了铅笔,不时上下端详着布鲁菲德。

这实在令布鲁菲德不得不提出质疑:“蓝鸦先生,你这是在干什么?”

“为你画像啊!”蓝鸦仿佛对布鲁菲德的迟钝感到无法理解。

“这个,为什么要替我画像?”布鲁菲德发觉,这件事远没有想像中那般简单。

蓝鸦将削好的第一支笔放到了一边,开始削第二支,耐心解释道:“因为任何一个贵族的证件上,一般都会有他的素描画。当然,其中还得需要大量的程式和最难的魔法加固,不过那是下一步的事了。”

“请等等,蓝鸦先生,你的意思是,这个证件是为我而办的?”布鲁菲德从整个过程里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不禁回忆起特洛克今早那闪闪烁烁的叮嘱。

蓝鸦的动作终于稍稍顿了顿,问:“是不是特洛克祭司指派你来的?”

“是,可是……”

“那就对了,他一定告诉过你,要服从!那么,现在,你尽量不要动,也不要说话,那会影响我工作的,我要开始画了,我的小贵族。”蓝鸦不再顾及布鲁菲德那一肚子的疑问,三支画笔在手,开始迅速勾勒轮廓。

现在心乱如麻也不能形容布鲁菲德内心的烦躁,他开始猜度特洛克的意图。这个魁梧的家伙是打算把我赶出红土神殿了吗?但又觉得过意不去,特地为我办一个假贵族身份,到别的地方去?还是他仅仅是为了未来不明的危机,提前做出准备?再或是……

布鲁菲德仍在思虑间,蓝鸦已经将画做好了。他将画纸从画板中取出,很是满意的弹了弹,也没有拿给当事人评价,自个忙碌开来了,用刀片和戒尺裁剪好画纸,再取出一本烫金边的蓝色绒布册。

布鲁菲德注意到,绒布上有魔法元素的气息,那是一个烙印上天平图案的徽章,天平的一边放的是玫瑰,另一边放着剑,对红土海域里的贵族群并不熟悉,但布鲁菲德仍能猜到这大概是某个显赫家族的徽章。

蓝鸦将布册翻开,将那画纸小心翼翼地平铺在某个位置,接着他脚下的工具箱就派上用场了。

他动作飞快,娴熟无比,一番摆弄过后,那画纸仿佛已完全融入进册子,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丝毫看不出有嫁接的痕迹。

蓝鸦见布鲁菲德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笑道:“我被称为地下世界的艺术家,并不是浪得虚名的!”

他一边做着后续工作,一边道:“嘿嘿,你是不是该说上一两句恭维的话,诸如‘哇果然名不虚传’之类的?”

“……”

“好了,不勉强你了。在这个位置盖上你的手印吧!”蓝鸦将册子翻到第二页,那里有一层仿佛是手工泥之类的材料做成的薄页。

布鲁菲德犹豫一下,正待把手印上,外面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玩世不恭的蓝鸦,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布鲁菲德心里不禁也跟着一沉,与这个小老头见面后,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大皱眉头。

敲门声仍在继续,外面的人用宏亮的声音喊:“治安管理队例行检查,请立即开门!”

——下期预告——

野蛮人入侵红土海域,举世震惊,红土神殿被迫集体迁移。

神殿高层团体的集体背叛,令难民船队陷入了绝境之中,他们该如何面对身后的大型海盗团?

在新的旅程之中,在一系列的危机事件里,布鲁菲德终于散发出令整片海洋都为之惊艳的夺目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