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毕竟是欢场女郎”
他对阿华看法与何彬可是大不相同,他觉得阿华虽做了桑拿小姐,但那不过是谋生的手段而已,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花费那么大,以后的生活又毫无保证,你不让她找机会赚些钱怎么办?
姚纲又被何彬约到银海大酒店的西餐厅来了。两个人仍是择一张靠窗的餐台坐下,说不定就是上次他们坐的那个位置。那位身着黑制服颈系黑领结的服务员小伙子记忆力可真好,他不仅视何彬为老熟客不断热情地招呼着,而且也还记得仅来过一次的姚纲,称他为“于老板”,何彬给他纠正后小伙子便连连道歉,那诚惶诚恐的样子好像是偷情时被人家丈夫撞上了,不得不深刻检讨以求宽大处理,逗得姚纲忍不住笑了起来。扬声器里播放的仍是那几首曲调悠扬节奏舒缓的西洋乐曲,不过听起来却似乎比过去舒服许多,那些如煦煦和风淙淙流水般的乐音,好像有人坐在河边的月光下轻声哼唱着幸福的小调。人的心情不同,对周围环境的感受便会不同。
这两日姚纲的心情不错。那天他与阿华从“中华民俗园”出来后,便一同回到了他的住处。姚纲把电冰箱里储存的所有蔬菜都翻了出来,发现仍不够做一顿像样的饭菜,他至少有一个星期没有去过菜市场了。但最后姚纲在冷冻箱里找到一袋尚未打开包装的“三鲜”饺子馅,什么时候买的记不清了。于是姚纲建议阿华一起包饺子,免得再跑出去买菜,而且即使去到菜市场恐怕那里也关门了。阿华说她不会包饺子,当然吃饺子还是会的。不过,阿华说她倒是很愿意学一学。于是,姚纲便从厨房的柜子里取出装面粉的塑料桶,准备和面做饺子皮。那面粉放的时间也不短了,桶里竟有几只小虫子在爬,姚纲赶紧偷偷地把小虫子拣出来丢掉,生怕被阿华看到。如果是平时,姚纲也许会将这桶面粉倒掉,但今天实在没东西可用,出去买新的怕是来不及了。他倒不怎么在乎这几只小虫子,男人的单身生活本来就是稀里糊涂的,不过要是让阿华看到了,她肯定就不肯吃饭了。
姚纲和好面,又开始拌馅儿。他特意在买来时就已拌好的馅儿里再多加些盐,多放些糖,然后再倒上足有一两香油。他想万一这“三鲜”饺子馅儿因存放时间过长而有些变味,经他这么一拌也许就不太明显了。一切准备停当,二人便开始动手包饺子。姚纲不愧是从京城里出来的,又有过多年“家庭厨师”的生活积累,包起饺子来又快又好看。
阿华以前从未亲手做过饺子。她学者姚纲的样子把馅儿放在面皮上,然后再把面皮卷起来捏紧,包好后却像一只死老鼠软绵绵地躺在面板上,让人怎么看都觉得不舒服。姚纲便停下来手把手地教她,告诉她在把面皮的前后两个边捏在一起时,要使前面短些,后面长些,两个边粘在一起时形成一个弧形,这样包出的饺子就可以立起来了。阿华到底是女人,似乎具有学习做饭这类活计的天性,按照姚纲教的方法包了几个后便掌握了要领,到后来两个人包出的饺子在外形上几乎就没有多少差别了,只是阿华的速度比姚纲还是要慢上许多。
两个人边做边聊,边聊边笑,这顿饭也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等到两个人丢下筷子互喊吃得太多了时候,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早已结束,紧随其后的一集电视连续剧都已接近尾声了。水足饭饱之后,阿华感到身上到处不舒服,头皮痒痒的似乎积存了不少汗渍,脚下黏黏的好像沾满了灰尘,身上也皱巴巴的贴了一层胶纸似的难受。阿华说身上好痒啊,能不能去冲个凉呢?姚纲说当然可以了,说着便到睡房的衣柜里找出来一块大浴巾,说这是公司里发的,拿回来还没有人用过,要阿华拿去用就是了。阿华说可是冲完凉之后没有内衣换,穿上脏衣服还是不舒服哇。于是姚纲又去找来一些没有穿过的内衣裤,虽尺码和式样都不合适,但阿华也只能凑合着穿了,现在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阿华抱着浴巾内衣到盥洗室去了,刚进去又把门打开,探出头来冲着姚纲喊:“喂,别人冲凉时可不许偷看啊!”
“放心吧,决不会去看的。你连门也不用锁。”姚纲笑着回答。
阿华把门关上了,但似乎真没有上锁。里面响起哗哗的冲水声,姚纲站起身在厅堂里走来走去,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那哗哗的水声好像有一股磁力,吸引着姚纲总想往那边靠近,然后偷偷把门推开看一看阿华那具神秘诱人的胴体。但那样做太丢面子了,说不定会惹恼阿华,以后她就再也不会理自己了。
姚纲索性离盥洗室远远的,跑到阳台上去,看着院子里灯光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这院子里年轻的姑娘可真多,姚纲以前竟从来没有注意过,现在才刚刚发现。她们一个个都穿得那么性感,有的不仅背露出半截,胸也露出一大块,那做衣服的裁缝一定是个吝啬鬼,不然怎么会省去那么多布料?
但看来看去,姚纲觉得那些女孩子没有一个人比阿华漂亮,简直差得太远了。
阿华穿着衣服就那么美,不穿衣服一定更加迷人。不知阿华裸着身子时是什么样子,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一件艺术品,一定可以倾倒全世界所有的人。不,最好还是只倾倒我姚纲一个人,这种艺术品是不能让别人分享的!但是,我自己有没有这个福分现在也还是未知数。从罗彼素之后,我姚纲可是还从没有窥见过任何女人不穿衣服的胴体,即使有也是在画报上。筱素已算少有的美人了,可阿华比筱素更美……
“嗨,你不去冲凉吗?”
正在胡思乱想的姚纲被阿华的喊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阿华已冲完凉站在客厅里,身上只围了一条大浴巾,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微笑。阿华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脑后,显得更加乌黑闪亮,红扑扑的脸蛋儿如清晨绽开的荷花,光彩耀人,阿华的鼻尖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像几粒细小的珍珠摇摇欲坠。古人把刚刚洗过澡的美女比作“出水芙蓉”,原来这话说得是那么贴切!姚纲简直看呆了,看傻了,直到阿华再次招呼他去冲凉时姚纲才像大梦初醒似地挪动了脚步。不过他没有立即跑去盥洗室,而是跑到了阿华面前,一把将她抱住了。
阿华挣脱着说:“嗳,我刚冲过凉可你身上那么脏,这不公平嘛,先去冲凉去!”
但阿华一挣,却把围在身上的浴巾搞掉了,露出了光溜溜的身子。阿华羞得满脸通红,赶紧捡起浴巾裹在身上,慌乱中却只围住了下身,而把胸部丢在了外面。
阿华的胸部真是健美极了,一对乳峰像两只玉雕的梨子倒挂在雪白的肌肤上,每只玉梨的顶端镶嵌着一枚红豆大小的宝石。姚纲的视线在那对宝石上一扫,宝石立即变成了魔石,一下便把姚纲击得神智恍惚心灵震颤起来。姚纲想伸手去握住那玉梨,摘下那宝石,但又觉得自己的手太污秽,怕玷污了那世间稀有的珍宝……就在此时,阿华放在茶几上的传呼机急促地响了起来,那尖利的响声如同火灾警报似地令人毛骨悚然,两个人全都吓了一跳。不知是哪个鬼东西偏偏在这个时候打传呼机过来!
阿华拿起传呼机一看,却是某位周小姐打来的,阿华猪十有八九是周慧慧打来的,一定有什么急事,不然不会在她休假的日子找她。阿华拿起电话来“复机”。
周慧慧告诉阿华有客人在桑拿浴等她“做钟”,要她在十五分钟之内赶回公可。阿华放下电话愣在那里,她有些举棋不定,有些灰心丧气,有一股怨天尤人的无名之火,热乎乎的情绪被周慧慧这蠢娘们儿搅和得凉了一半多。
姚纲问怎么回事,阿华说有客人“点种”。姚纲问能不能不去,阿华说如果有人“点钟”不去而引起客人投诉,按公司的规定要罚款三千元,然后还可能被“炒鱿鱼”。姚纲觉得这个公司的规定真不合理,比资本家还狠毒十倍,比大地主还恶劣三分,比奴隶主也差不了多少。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办法好想,只能放阿华走了,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使阿华挨罚被“炒”,姚纲觉得于心不忍。
阿华悻悻地穿好衣服与姚纲告别,姚纲送阿华出门前却又抱住阿华亲了又亲,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串房门钥匙交给阿华,要她下班后再回来,如果太晚了就自己轻轻把门打开,免得惊动邻居。
那天夜里阿华没有再回来,这两日姚纲白天上班,阿华夜里上班,也没有再找到见面的机会。但是,姚纲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愉快,彼此的感情已经明朗,走到一起只是个时间问题。姚纲盼望周末快点到来,那时他就可以从容地安排与阿华的聚会了。
想到这里,姚纲惬意地笑了,虽未笑出声来,但脸上的表情却已被何彬看得一清二楚了。何彬看着姚纲那副近乎天真的样子,不禁也笑了起来。
“我说老兄,看来你对那个湖北靓妹还真动了感情了。”
“哪里,哪里。没有的事,瞎闹而已。”姚纲被朋友看穿了心事而感到不好意思,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算了吧,你老兄在女人身上可从来没有瞎闹过。你还记得萧子禾吗?”
萧子禾是姚纲他们大学时的老师,是个脾气古怪常冒傻气的书呆子,在老师和同学中留有许多话柄,姚纲当然记得他。不过,听说他后来扔掉教鞭从政去了,姚纲已有十几年没见过他,见了面恐怕也认不出来了。
“这俊小子有许多傻话让人哭笑不得,不过两三年前他跟我聊天时说过几句话,至今我记得清清楚楚,觉得挺有道理的。他说在当今中国,别的地方不敢说,至少在我们南方一些先富起来的城市,老老实实守着老婆的男人已经很少很少,差不多所有的男人都会在外面找女人。找的方式不同,但最基本的方式无外乎两种:一是临时性的交易,用官方的话讲就叫做‘嫖娼’;二是固定性的交往,用老百姓的话讲叫做‘找情人’或‘交女朋友’。他说,男女之间以金钱为媒介的临时性交易,在你们年轻人当中万万提倡不得,那种交易只能使你们越来越堕落,如同毒品一样,最终将摧毁你们的灵魂和肉体。如果你们实在对老婆不满意,那就去交女朋友好了,良好的情爱不仅不会使人堕落,还可以提升人的灵魂。一个快要被枯燥的婚姻生活埋葬的人,很可能会在新的情爱中获得重生。”
姚纲觉得这话的确像是萧子禾说的,这个在苏联学习军工科技回国后却在大学里教哲学的知识分子,常常发表一些奇谈怪论。
何彬灌了一口洋酒,并举了举杯子示意姚纲也喝一些,继续道:“你老兄这些年也够苦的了,不过现在可以重新开始了。我建议你赶紧找个女朋友,也好为咱们这个阴盛阳衰的城市解决女人过剩的难题尽一份责任。结不结婚倒无所谓,只要双方真诚相处,对精神对身体都会有好处,对个人对社会也都有利无弊。至于那些寻欢的场所,我倒是真不主张你多去。偶尔去一两次也未尝不可,但千万不能沉迷于那种鬼地方,时间久了多好的人也会被毁掉。我与你不同,不管是因为家庭还是因为工作,我都不可能带个情人在身边,烦闷时只能到外面鬼混一会儿。唉,想起来也够烦人的!”
何彬长长叹了一口气,沉默不语了。但很快他便挥一挥手,好像要把烦恼赶走,说:“算了,不想它了,我这辈子恐怕也就只能这样了。不过,我说阿纲,你对自己的事可要认真考虑啊,千万不能马虎从事。阿华那女娃虽说确实出奇地靓,人看上去也还老实善良,但毕竟是欢场女郎,恐怕靠不住的。再说她们这些人大多文化水平有限,与她们在一起生活没有共同语言,不会相处很久的。”
姚纲对何彬的话不以为然。他对阿华的看法与何彬可是大不相同,他觉得阿华虽做了桑拿小姐,但那不过是谋生的手段而已,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花费那么大,以后的生活又毫无保证,你不让她找机会赚些钱怎么办呢?再说人做什么职业也不是命中注定的,阿华也可以随时改行做其他工作去嘛。如果给她安排个公司秘书之类的职务,她还不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白领丽人”了。而且,现在阿华在这个行当里做事而能保持如此纯洁的心地,不正说明她是个具有良好品质的女孩子吗?但姚纲也知道何彬确实对自己好,他不能不体谅何彬的好意,不好当面反驳他,于是敷衍道:“咳,这种事说不清的。先这么凑合着吧,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说。”
“合适的机会?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你肯定会考虑吗?”
“肯定会的。”姚纲继续敷衍着。
“好,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告诉你吧,这合适的机会现在就有。”何彬的语调中明显带着几分得意。
“现在就有?什么意思?”姚纲有些茫然。
“别急,再等几分钟你就知道了。现在什么时间?”
“六点二十几分半。”姚纲看着表故意把时间说得十分精确,他知道何彬常常喜欢精确地计算时间。
“是吗?那就连几分钟也不用等了。”
果然,何彬的话音未落,凌毓娟已经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陌生女人。何彬得意地笑着站起身来,迎接两个女人入座。毓娟一边同姚纲打招呼,一边欲在丈夫的身旁落座,但何彬却让妻子坐到姚纲的旁边,而请陌生的女人坐到自己这边靠窗的位置。何彬的意思是让姚纲与陌生女人面对而坐,便于互相观察和交谈,饭后他与毓娟撤离后,姚纲他们也用不着重新调整座位了。
落座后,未等何彬开口,毓娟便抢先为姚纲他们做介绍,说这位是吴律师吴丽菁小姐,这位是姚纲姚总经理。何彬眨眨眼露出不满的表情。按照通常的礼节,为人做介绍时应当先把先生介绍给女士,然后再把女士介绍给先生。何彬觉得姚纲和吴小姐都是社交上的行家里手,妻子搞颠倒了介绍的顺序显然已在他们面前丢了丑。其实,姚纲丝毫没有注意毓娟的失误,他正在纳闷,怎么何彬这家伙突然就给他搞来这么一个摩登女郎,看她那双摄人魂魄的犀利目光,就知道这女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原来,那天在公园里分手后,凌毓娟对何彬说这陈小姐看上去很不错,姚纲说不定会娶她为妻的。何彬说那女孩子是在欢场上混饭吃的,说什么也不能让姚纲找她们这种女孩子做妻子,就是做情人也不行!何彬要毓娟帮助物色一个合适的女孩,介绍给姚纲。毓娟问要什么条件。何彬说要有大学的学历,体面的职业,出众的相貌,健康的身体,良好的品质,过人的能力,这六个条件一个也不能少,一个也不能降低。
毓娟说你这么认真,不像是给别人找老婆,倒像是给自己找情人。何彬说我这个人胃口小眼光低,找老婆时就马马虎虎,找情人就更用不着这么认真了。毓娟并不与他计较,当即便认真思考起来,她认识的女人多,找几个漂亮的单身女人简直就像在城区的马路上捡拾废弃的“易拉罐”那么容易,但要完全符合何彬提出的条件却也有相当大的难度。尤其是“良好的品质”这一条,确实让毓娟大伤脑筋。按照毓娟的保守观念,这城市里她所认识的年轻女人虽多如牛毛,但具有“良好品质”
的她几乎一个也想不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毓娟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吴丽菁小姐。这吴小姐是何方人士毓娟已记不清了,但知道她是某政法大学的毕业生,前几年带着丈夫来本市闯荡,当了一名律师,因其精明能干人美日刮,深得政法部门领导和商界大老板的赏识,几年来已混得小有名气。
吴小姐与丈夫因是否要孩子的问题常发生龃龋,丈夫想要孩子,妻子坚决不要。外人对此事传言甚多,有人说吴小姐嫌丈夫愚钝土气,不是优良品种,辛辛苦苦生个孩子反会成为累赘。有人说吴小姐同现在的丈夫结婚前就已同别人生了孩子,为此她吃了不少苦头,想起生孩子的事便心痛欲裂,怎么肯再惹这种麻烦呢!后来她丈夫一个人到凌毓娟他们那里办理“生育指标”,毓娟为了解情况认识了吴丽菁。毓娟听吴小姐说他丈夫其实没有生育能力,他是想让妻子借种怀孕,吴小姐当然不干。毓娟对吴小姐很是同情,并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此事过后不久,吴小姐便同丈夫分道扬镳了。她丈夫很快便另外找了个女人,那女人很快便怀孕了,是不是“借种”外人不得而知。而这吴小姐却一直过着单身生活,身边虽常有男人出现,但没有一个长久的。
毓娟将吴丽菁的情况同何彬一讲,何彬觉得好像还可以,特别是这吴小姐同姚纲都经历过婚姻失败的痛苦,同病相怜,或许对他们今后的共同生活会有好处。但是,何彬一定要先亲自见一见这吴小姐才肯做最后决定。于是,毓娟便把吴小姐请到家里来做客,待何彬暗示可以后,才给她讲了事情的原由。
这吴小姐可真是个痛快人,毓娟与何彬给他介绍姚纲的情况时,才说了几句,她便表示乐意见面,还说她就欣赏北方男人的豪爽大度而又文明达理,具有男人味儿,哪像这些南方的小男人女里女气的还满肚子坏水。这吴小姐的一番议论使何彬满肚子不高兴,但初次见面也不便发作,而且人家刚说完咱们这些南方男人的短处,自己为这点屁事而计较岂不恰好证明人家说对了。经过何彬简单的筹划,介绍吴丽菁与姚纲见面的事便定了下来。
此时人已到齐了,大家便一边闲聊一边点菜吃饭。姚纲对吃西餐驾轻就熟,随便点什么都可以吃得很顺口。何彬虽常吃西餐,但始终就不大喜欢,只是觉得那些半生不熟的东西也可以填饱肚子而已。凌毓娟几乎从不吃西餐,她觉得那些散发着酸馊气味的东西放在嘴里实在咽不下去,为此她常常可怜那些西方人,觉得他们一辈子也吃不上一顿可口的饭菜,活得也挺冤的。好在国内的这些西餐厅里也有炒饭供应,她通常要一盘扬州炒饭喝一杯奶茶便算是食了一顿“西餐”。吴丽菁对西餐十分钟爱,每次点菜都要点上四五样六七样的,但每样吃两口便让给别人,别人不吃她便给丢掉了,她说她十分喜欢这西餐的味道,但可惜要减肥不敢多吃。大家按照各自的习惯用完餐,何彬让服务员把饭钱记在他的帐上,然后便推说有事带着凌毓娟先离开了。
餐桌上只剩下姚纲与吴丽菁面对而坐,两人各要了一杯冰咖啡慢慢品吸着。姚纲平日只喝“热饮”,冰冻饮料易引发胃病,但今晚他有些紧张燥热的感觉,便改用“冷饮”了。吴丽菁始终直视姚纲,谈笑自如,毫无拘束之感。姚纲则把视线转向别处,偶尔才敢与她对一下目光,然后便像触了电一样赶紧收了回来。这吴小姐的确不算难看,三十多岁的人了依然肤如明玉,面若桃花,青春少女的魅力与成熟女人的气质完好地结合于一体,风姿绰约而楚楚动人。姚纲有些害怕她那双目光,总觉得那对似笑非笑的杏眼里有一种可以看透人的心灵的魔力,说不定她早已看出自己并不想与她纠缠,而只是为了朋友的好意才同她坐在这里浪费时间的。但现在时间还早,姚纲不好马上提出“散伙”的建议,只得没话找话地同她闲聊。
“吴小姐做律师有多久了?”
“差不多有十几年了吧。”吴而菁大学毕业尚不到十年,前几年只是到处乱闯,没干什么正事,真正安下心来做律师只是最近四五年的事。
“噢,这么久了,比我打工的时间还长!这律师业对我来说可真是个神秘的行当。你们都做些什么,是不是每天都去帮人打官司?”
“那倒不一定。在外人看来,好像律师就是打官司的。其实打官司只是解决问题的最终手段,并非经常遇到。律师的大部分业务是在非诉讼方面,比如给人提供法律意见,撰写法律文件,参加合同谈判什么的。不过,打官司却可能是检验一个津师本事大小的最主要的标准。”
谈判签合同之类那是姚纲的家常便饭,他还从来没有请律师参与过,至于请律师提供法律意见撰写法律文件什么的,他也尚未领教过。他想或许这类事有律师帮助更好,没有律师帮助也未必不能做。不过,这打官司的事恐怕没有律师就绝对不行了。
“那是不是说好律师可以把本来会输的官司打赢,坏律师会把本来能赢的官司打输呢?”话一出口,姚纲忽然又觉得这问题问得挺怪的,有些不好意思。
“不完全是,但也差不多吧。”
姚纲想起来他们公司在北京的总部里有一个法律顾问处,那里面也有几个法律专业的毕业生,有的还是从国外拿了博士学位回来的,平时趾高气扬的,总带着教训人的口吻说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这几年公司打了几场官司,都是那几位人物操办的。有的拖了几年还没有结果,但凡有结果的全是姚纲他们公司输了官司,害得公司的“老总”一见到法律顾问处的人便心惊肉跳,生怕他们告诉他哪个官司又有了结果。尤其令人不解的是两年前他们公司同一个外地工厂打的那场商标官司,对方委托的代理人是当地工商局的一名职员,只有初中文化,而自己这方出庭的是一名“洋博士”和一名“土硕士”,结果却是姚纲他们公司痛痛快快地输了官司,输得一点余地都没有。事后“老总”问这两人是什么原因,“洋博士”理直气壮地说:经我调查取证,那审判长是个复员兵,也是初中毕业,他们之间当然有共同语言了。如果是个法学博士主审,我敢保证结果会大不用同。“老总”说看来要保证咱们公司打赢官司,你们顾问处还得招聘几个高中生、初中生、小学生和文盲才好。
姚纲想,也许这律师与“法律顾问”就是不同,虽然他们在学校里念的是同一本书,但到了不同的岗位便有不同的本事了。这大概同古人所说“橘生于淮北而为枳”是同一个道理,或者就像公司里一些同事常常议论的那样,北京的西红柿种到南方来便马上变了品种,甚至收获后空运过来的都会变味道的。大概这津师的专长就是把官司打赢,“顾问”的专长便是把官司打输,既然总要有输有赢,大家便要有个适当的分工才好,否则总分不出输赢来那法官还不得累死。
“吴小姐,可不可以冒昧地问一句,您自己打的官司通常打赢的比例有多少?”
姚纲想这吴律师可能不是个等闲人物,说不定能帮上自己的大忙呢。他那个公司有个十分复杂的案于,已让他头疼了好长时间,可总也想不出一个稳妥的解决办法来,说不定早晚要闹到法院去。既然吴丽菁有这么大本事,到时就请吴丽菁来做律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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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有这么厉害!姚纲对面前这个漂亮的女人真有些刮目相看了。他姚纲已经算是个十分仔细的人了,商场上的生意也不敢说件件都能做成,失败的滋味也是尝到过的。通常,一百个生意机会能做成六七成的,就已经算个出类拔革的商人了。
这律师的业务恐怕更是千变万化,能打赢百分之百的官司实在让人目瞪口呆。
“那么,您说是不是女律师比男律师容易打赢官司?我总觉得女人办事喜欢叫真儿,凡事非要辩个一清二楚不可。而男人喜欢息事宁人,什么事只要差不多就算了。所以,我想这律师的行业也许天生就是为女人设立的,男人做也做不好。”姚纲想起他们总部的那几个“法律顾问”是清一色的男性公民。那是人事处长种下的祸根,这家伙有重男轻女的思想,招聘职员时,同等条件下他总是要男不要女。
“可能有这个因素,但不完全是这样。”吴丽菁得意的神色溢于言表,漂亮的大眼睛在柔和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打赢官司确实有许多因素,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法庭上的表演只是一小部分,往往起不了决定作用。真正的功夫是在法庭外面,是台底下的交易。做这些功夫,男人根本没法同女人竞争。不过,也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成功,那还要看她有没有本钱呢……”
吴丽菁得意洋洋信口开河地讲着,却似乎意识到说走了嘴,突然停了下来。
第15章桑拿小姐与白领丽人公关台那两位彬彬有礼的小姐,一个个都娇媚得使人嫉妒,而那位自称为“姚总秘书”的马小姐,更是丰姿逸韵,婀娜动人,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种高雅的气质。姚纲在这样一个美女如云公司里当老板,他怎么可能太看重自己这个乡下女孩呢!
姚纲在公司的会客室同几位来自于南亚某国的客商谈了半天的生意,直到该吃午饭时才签了合同。在谈判桌上,姚纲同几十个国家的商人打过交道。他觉得同德国人做生意最痛快,人家不喜欢兜圈子,报的都是实价;坐到谈判桌前各种文件也早就准备好了,有时几分钟就可签一笔合同。同日本人在谈判桌上周旋也很有意思,日本人看上去精明,其实是小聪明,你只要比他们更精明便可以把他们玩得团团转。姚纲觉得同日本人谈判很具挑战性,也很好玩,就像一名武林高手同几个自视不凡的武夫真刀真枪地斗招数,你让他们吃了亏,他们还常常自以为占了便宜呢。同美国人谈判更加好玩儿,美国人喜幽默爱开玩笑,多严肃的场合也不忘说笑话,生意谈成谈不成都可以有一个轻松愉快的气氛。
同一些“友好”国家的商人谈判最令人头疼,尤其是同“穷兄弟”谈生意,姚纲觉得那几乎是一种“磨难”,今天这几位朋友便把姚纲折磨得如同拉了一场痢疾般疲劳而不自在。本来谈判伊始,姚纲便给了他们相当优惠的价格,让姚纲耍手腕骗他们姚纲从来就于心不忍。但这几位老兄车轱辘话来回说,软磨硬泡就是要姚纲把价格一降再降。姚纲的公司不是联合国的慈善机构,姚纲也不是中央领导可以大笔一挥批“外援”,做生意的价格总是有底线的嘛,降到一定程度姚纲也便无权再降了。直到中午,这几位没吃早饭的朋友禁不住姚纲一再说已为他们备下丰盛午宴的诱惑,才掏出笔来在合同上签了字。折腾了半天,其实那价格差不多原地未动。
陪这几位老兄吃饭也是劳神的差事。虽然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来中国了,但他们中的大多数还不会用筷子。用刀叉吃中餐自然不顺手,把菜从盘子里往嘴里运输的途中常常发生“翻车”事故,于是他们又用手捡起来填进口中。对于那些没有汤水的菜肴,他们干脆用手直接去盘子里抓取,搞得满手油腻腻的,饭未吃完雪白的餐巾早已经变成了抹布。
姚纲的秘书马小姐是个忒爱干净的女孩,几位客人的“食姿”使她大倒胃口,桌上的珍馐美味她几乎一口也没敢动,只是喝光了自己那碗汤,干咽了几口白饭。
其他几位陪客的同事也都食得不多,大家准备回到办公室再泡碗方便面补充能量。
姚纲身为主人不敢慢待这些远方的贵客,否则不仅生意上会出麻烦,人家回国后往中国驻人家首都的大使馆一投诉还会扣你一顶“种族歧视”的大帽子,使馆里某些闲着没事做但绝无失业危机的外交官写小报告可是很在行的。姚纲看一看这些能吃能喝身体还算强壮的客人,估计他们不会带来霍乱鼠疫猩红热之类的东西,出门在外,随身携带那玩意儿也挺麻烦的,但即使带来了他挑纲也得全盘收下,士兵到了战场上总不能因为炮弹响便往回跑吧,还有那么多顾虑干啥!于是姚纲牙一咬心一横,稀里呼噜吃了个痛快。
饭后送走客人,姚纲回到办公室里,活动几下倦乏的身体便坐下来开始了下午的工作。姚纲的办公室气派非凡,一百多平方米的大房间分为两部分,外面是秘书室,常用的办公设备应有尽有,而且全都是赶得上最新潮流的先进货,驾驭这些设备的便是精明能干的秘书马小姐。里面是姚纲的位置,一张两米多长的“大班台”
闪着深棕色的光亮,几乎能照出人的影子,台后一把高靠背真皮转椅也是油黑闪亮的,看样子再坐上十年也不会有丝毫磨损。写字台的对面并排放着两把皮椅,那是给到这里来汇报工作的下属准备的,左侧靠墙则摆着一排造型精巧的沙发,是供外来的客人临时使用的。其他还有文件柜、书柜和艺术品架等家什,全都是古色古香,庄重而豪华。
这里外两部分以茶色玻璃隔开,彼此可以模糊地看到对方的身影,但却听不到对方的讲话。如要讲话则需打开桌角上对讲机的开关,使近在咫尺的人像隔着九重天,非要用上电讯设备才能交流。这是前任留下的“遗产”,姚纲早想把它拆掉,只是工作一直忙乱还未顾得上它。为了里外的人能够通话,姚纲的房门便总是开着,只在里面有客人谈话时才偶尔把它关上。与外面那部分相连的还有一间会议室,是姚纲与公司的其他负责人开会或非正式会客用的,但如与客商正式洽谈生意,则一般是在公司的业务洽谈室里进行。
姚纲的工作虽然繁杂,但粗分起来无外乎开会或听取下属的汇报、批阅文件和洽谈生意这几大类。洽谈生意没有固定的时间,原则上是“主随客便”,客人什么时候想谈姚纲随时可以奉陪。除此之外,姚纲的习惯是上午开会或听取汇报,下午则专心批阅文件。
姚纲的这个习惯不是他自己带来的,是马小姐有意这样安排的,时间长了,这便成了公司里不成文的规定,如果有人下午来找姚纲谈话,多半会被马小姐挡在门外,除非你确有急事,或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慢慢地,姚纲也习惯了这样的安排,觉得工作起来挺有规律的。此时,姚纲已批完一大堆业务文件和报表,随手拿起一份新到的《北美商情》来阅读,想借此休息一下脑子。翻了两页,电话铃响了,姚纲拿起电话一听,却是阿华打来的。
“我现在闲着没事,可以到你那儿去玩吗?”
“当然可以。认识路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能找到。不过,你正在上班,我以什么名义去找你呢?总不能说是去找你玩的吧?”
“这还不好办!你就说……就说你是律师,我请你来帮助解决一些法律问题。”
姚纲想起吴丽菁说过律师可以帮人提供法律意见、起草法律文书什么的,于是便为阿华想出了这么个借口。
“律师!”阿华在电话那端笑了起来,“我也能装律师吗?你们公司的人要是真问我一些法律问题,我还不得当场露出原形来。”
“不会的。我告诉公关台的人说我约了一名陈律师,来后马上请到我房间来,不让她们审问你就是了。”
“那好吧。我现在就去,你有什么法律问题要我帮助解决就赶快准备吧。”
阿华那端挂上了电话,姚纲却迟疑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话筒放回原位。他没有想到阿华会突然要到公司来看他,觉得有些奇怪。但他又很高兴阿华能过来看他,他们有好几天没见面了,他很想见到她,同阿华在一起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莫名其妙的说不清楚。
阿华那天在姚纲的住处被周慧慧打传呼机叫回公司,发现原来是萧老头过来桑拿浴点她“做钟”,这才想起昨天她已同人家约好在公司见面,因为同姚纲出去玩竟然给忘了,于是连连道歉,说让人家久等了真不好意思。这萧老头倒是很给面子,说他也不过是刚到这里,在外面还没休息够呢阿华就来了。阿华原想给这萧老头做完按摩就回姚纲那里去,但没想到送走他时已经夜里一点多了,阿华十分疲劳,又想到姚纲早晨还要上班不便打扰他休息,于是便直接回家去了。后来的几日,由于阿华夜里上班而姚纲白天上班,找不到见面的机会,也由于阿华被萧老头那晚的话以及这两天公司内发生的事搞得有些心绪烦乱,一时还不想见到姚纲,所以便一直没有同姚纲联系。今天,阿华一直没有睡好,一闭眼姚纲的身影便出现在面前,怎么也挥不掉。阿华思来想去,终于走到楼下的电话亭,按照姚纲给她留的名片拨通了姚纲办公室的电话。
姚纲放下电话便无心做事了,手里拿着资料却看不下去,漫无头绪地胡思乱想着。
“姚总,外面有个吴律师找您。”马小姐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如果里面没有客人谈话,姚纲的这个房门是从来不关的,以便他与马小姐之间说话方便一些。
“吴律师?是陈律师吧?”姚纲很奇怪阿华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也许她刚才就是在这座写字楼附近打的电话。
“是吴律师,没错,她自己讲的。一位小姐,很漂亮的。”
“请她进来吧。”
马小姐转身出去引领客人,姚纲也站起身来准备迎接阿华。他不明白阿华在编造假身份时,为什么连姓氏也给改了。马小姐领着客人进来时,姚纲一看不禁吓了一跳,来人不是阿华却是吴丽菁。
“哈罗,你好。”
“哈……哈罗,请,请坐”
吴丽菁着一身黑色裙服套装,手里拎一只精巧的文件夹,一副精明秀丽的职业女性形象。不仅姚纲看着她发傻,马小姐也在背后偷偷打量了她好一段时间。
“没打招呼就闯进来,是不是太冒昧了?”吴丽菁边说边把屁股往沙发上放,同时用手拉住裙角,使它尽可能多地盖住自己的腿部。这种西服裙设计得很不合理,只适合站着穿,一旦坐在沙发这类较低的座位上裙口便被撑开,将本不宜示人的底裤隐隐展现出来,如不加以适当的掩饰会显得很不雅观。由此可见洋货也并非都好,若换成咱们中国的长袍马褂便决不会有这种问题。
“来拜访一个客户,就在你们楼下。办完事顺便来看看你,不会不欢迎吧?”
“哪里!当然欢迎。”姚纲确实不欢迎她这个时候贸然来访,阿华就要来了。
吴丽菁的确是刚从一个客户那里出来。不过,她不是为拜访客户而顺便来看望姚纲的,而是为“顺便”看望姚纲而特意安排今天下午来这边拜访客户的。那天晚上她与姚纲在银海大酒店谈了很久,一开始两个人还有问有答,到后来就几乎是吴丽菁一个人滔滔不绝地演讲,姚纲老老实实地当听众了。西方有个心理学家说过一句话:如果你想让对方对你产生好感,你就耐心地听他说废话。姚纲装出一副耐心的样子听着吴丽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胡言乱语,倒不是为了讨她喜欢,而纯粹是出于礼貌和习惯。姚纲向来很注意尊重别人,为此他使自己受了不少委屈,也浪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而这种损己利人的习惯或性格却始终也改变不了。但不管姚纲心里是怎样想的,他耐心听别人讲废话的表现确实验证了那位心理学家的话,漂亮的吴小姐很快便有些喜欢他了。吴丽菁觉得,同这位彬彬有礼善解人意的姚先生相比,她以前认识的那些男人包括他的前夫,便都显得那么粗鲁,那么俗不可耐了。
第二日何彬又给吴丽菁打来电话,问她昨晚与姚纲谈得如何,感受如何,今后打算如何云云,并把姚纲的为人和光辉业绩又神侃了一通,甚至把姚纲他们那个公司也吹得天花乱坠,好像只有他们那个公司才是偌大城市中唯一的一家靠正当经营仍能大把赚钱的企业。
吴丽菁不仅对姚纲本人产生了兴趣,也对他那个公司产生了兴趣。她想,如果能够把姚纲搞到手那固然是她今生的一大乐事,如果在得到姚纲的同时再得到他那个公司——这应该是很自然的结局,岂不就是一箭双雕了吗!给这样的公司做一个常年法律顾问,或者每年给它做几个案子,那可是每个做律师的人都希望得到的美差。即使同那姓姚的没有做夫妻的缘分,同他的关系搞得热乎点,把他的公司变成自己的固定客户也还是值得的。再说,同姓姚的交往本身说不定就是一种难得的享受,自己并不吃亏,总比同那些卖弄权术的骚老头子玩床上游戏心理平衡多了。主意一定,吴丽菁便抓紧时机主动出击了。
“姚先生,真没想到你们公司这么有气派,比国外的大公司一点儿也不逊色!”
其实吴丽菁今生只跟着旅游团到香港去过几天,并未真正跨出过国门。即使在香港,她也只是应朋友之邀到一家只有十几个人的中资公司坐了几分钟,国外大公司是什么样子她并未见识过。
“吴小姐过讲了,这个公司在本地也只能算中等规模。外表虽还可以,华而不实而已。”显然,姚纲自己对他公司的外部形象也是有几分得意的。
“管理这么个大公司一定很累吧?可要多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坏了。”吴丽菁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当她以十分轻柔的语调满含深情地讲出这句话时,大概很少有男人不会深受感动。“单身生活太苦了!我一个女人有时都觉得应付不了,常常自己一个人伤心落泪,真不知道你们男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吴丽菁伸手把们给关上了,大概是不愿意让马小姐听到他们的谈话。
“其实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再说单身也有单身的好处,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不用为别人操心,也不用别人为你操心。”姚纲敷衍着,希望吴丽菁尽快起身告辞。说不定阿华已经到了楼下,正在等电梯呢!
“为什么不请个保姆帮助料理家务呢?据我所知,本地许多大公司的老板都是公司出钱请保姆的。老板是公司的主帅,主帅出了问题,全军都要打败仗,所以公司出钱照顾好老板的生活也并不为过。再说对于你们这么大公司来说,那几百块钱能算什么呢?”
哎呀,你是不是不要操这么多心?这关你什么事呢?姚纲心里这么想,但并没有说出来。他以为当你不愿意与一个人继续谈下去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沉默。他好像看到阿华已经走下电梯,正同公关台的小姐说话呢!
“是不是因为你们是中央所属的国营企业,财务上不好办?那自己花钱请个保姆也不算什么吗。我去给你当保姆吧,免费服务,而且保证是一流的服务质量。”
吴丽菁兜了半天圈子,终于绕到了她要说的话题。她想姚纲即使再呆再木,这句话的含义也应该听出来了。她观察着姚纲的神色,等待着姚纲的反应,他预料姚纲将会给她使个神秘的但却一看就懂的眼色,或者走过来捏一下她的手,或者胆子再大点就抱住她突然亲上一口。这方面她可是有实际体验的。但姚纲却像根本没听懂她的话,心神不定地直往外看[奇/书\/网-整.理'-提=.供]。吴丽菁顺着姚纲的视线侧头一看,发现隔着那块半透明的玻璃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女秘书正在走动的身影。她明白了,这姓姚的可能有更大胆的设想,但这房间的保密性太差了,里面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外面的监视。房子怎么能这样装修呢?这不明明是自己给自己找别扭吗!人家别的公司的“老总”都把自己关得严严的,有的办公室旁边还配有卧室,还下就是为了办公时间也能顺便办点儿私事吗。可他这房子倒好,一切全部暴露在女秘书的眼皮底下,某处痒了时恐怕也得三思而搔。这姓姚的也太木了,他就不会把女秘书支出去一会儿吗?
那女秘书也是个转不过筋来的家伙,她自己就应该回避一下。你看,她不仅不回避,怎么刚走到门口又返回来了?而且还向着他们这边走来了!
“姚总,有位陈律师找您。”马小姐只是边敲门边在外面大声报告着,人并没有进来,连门缝也没推开一条。
“噢,请她进来。不,先请她到会议室坐一会儿!”
姚纲看着吴丽菁,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显然是希望她能够马上告辞。吴丽菁也看着姚纲,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她没有料到姚纲已经请了别的律师。
不知是不是马小姐没有听清姚纲的吩咐,她没有把阿华带到会议室去,而是直接带到姚纲的房间来了。阿华在门口一探头,看到房间里还有人同姚纲谈话,便赶紧退后两步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是应该暂时告辞还是就在原地等候。她很少有机会到人家大公司的写字楼里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因此便有些局促不安的感觉。
吴丽菁回头一看。见这位“陈律师”竟是一位如此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心里立刻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了。她想,要不这姓姚的今天对自己不冷不热的,原来有这么个狐狸精拖着他。如果姓姚的请的律师是个五尺须眉,或者是个老太婆,或者虽是个年轻女人但却没什么姿色,她吴丽菁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优势搏一搏,说不定轻易就可将对方取代了。但眼前的这个竞争对手比自己更年轻,更漂亮,自己所倚仗的那些优势在她的身上更加突出,自己要同她一争高低确属不易。何况她已先入为主,谁知道姓姚的与她已有多深的瓜葛,要让姓姚的放弃地而选择自己,似乎并没有很大的把握。
姚纲显得十分尴尬,脸红红的,下意识地搓着手掌,一会儿看看外面的阿华,一会儿看看里面的吴丽菁,不知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姚纲在商业交往中能够谈笑自如,轻松地驾驭全局,但同女人之间的私人交往甚为缺乏经验和应变能力。自从与罗筱素结婚以来,他从未同任何别的女人有过过密的往来。
“吴律师,你看我们是否可以改时间再谈,或者……”
“好吧。”吴丽菁爽快地站起身术,短短几十秒的时间她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策略。吴而菁伸出手来与姚纲握手告别,但当她拉住姚纲的手后并没有摇两下马上放开,而是就势向姚纲靠近了一些,轻声说:“那天的谈话真让人愉快,希望很快再有这样的机会。今晚如何?不会被那位漂亮妞儿缠住脱不开身吧?”吴丽菁向姚纲挤挤眼,做出一副娇嗔的表情。
姚纲有些发蒙,尚未想好如何回答她,吴丽菁已放开姚纲的手,说了声“拜拜”
便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却又转过头来大声说:“晚上六点半银海大酒店西餐厅,可别忘啦!”
姚纲被吴丽菁的话说得莫名其妙,他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答应今晚同她见面,怎么她连时间地点全都给定下来了,并且同上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完全一样。下然,也许是她以为自己可能忘记了上次谈话的时间或地点,随便提醒自己一下而已。这事可要问明白,不然她到时真到银海大酒店去等自己,自己不去该是多没礼貌哇。
姚纲想着便追出门来,刚“喂”了一声,吴丽菁轻盈的身体已经门入电梯,随即电梯门“哐啷”一声关上了。
姚纲无奈地转身回到办公室,招呼阿华到自己的房间里坐。阿华说不坐了吧,她只是从这里路过顺便上来看看,现在要赶回公司去上班了。说着,阿华便径自往门外走去。姚纲知道她对吴丽菁与自己刚才的谈话产生了误会,想拉住她解释几句,但当着自己秘书的面又觉得有些不好开口,便跟在阿华后面往外走。临出门姚纲又像想起了什么,回头对马小姐说有什么文件就先放在他桌上,他晚一会儿就回来处理。平日里热情温顺的马小姐只是“嗯”了一声,连头也没抬,看样子也是不大高兴了。咳,世上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姚纲忽然想起了孔夫子的名言,不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但还是丢下马小姐追赶阿华去了。
阿华来时虽然心情复杂,但想到一会儿就能在姚纲的公司里见到他,也还是颇有些兴奋的。他想如果姚纲确实待她好,今晚她就不去上班了,晚上陪姚纲到公园去散散步,或者去歌厅听听歌,夜里就住在他那里。但当她进到公司的写字楼里一看,心里便立刻有些发冷的感觉。她没有想到姚纲的公司这么豪华气派。作为这样一家大公司的“老总”,姚纲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她忽然觉得自己与姚纲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远了许多。她开始怀疑姚纲是否真喜欢自己,即使他现在喜欢自己,他们之间有这么大的差距,时间久了也会产生裂痕的。她想起了家乡那个负心的男人,他给她造成的心灵创伤至今不能痊愈,她无论如何不能再重复那样的悲剧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更使阿华心情沉重。公关台那两位彬彬有礼的小姐,一个个都娇妮得使人嫉妒,而那位自称为“姚总秘书”的马小姐,更是丰姿逸韵,婀娜动人,一举手一抬足都带着一种高雅的气质。姚纲在这样一个美女如云的公司里当老板,他怎么可能太看重自己这个乡下女孩呢!而当阿华看到姚纲正与一个称为“吴律师”的漂亮女人亲密交谈的时候,她的心便冷到了零点,思维都要停滞了,似乎哭都哭不出来了。看那个女人告别前与姚纲说悄悄话的亲见神态,他们之间绝不会是普通的朋友关系!而且,晚上他们又要在酒店里见面,见完面又会去哪里呢?阿华绝望了,她知道自己过去天真的幻想太不切实际了,她必须得退出这场感情游戏了!
姚纲劝阿华留下来坐一会儿听他解释,阿华不听,当着公关小姐的面又不好拉她拽她,于是只好跟着她上了电梯。出了电梯之后,阿华仍不理睬姚纲,头也不抬地向着写字楼对面的公共汽车站走去,匆匆的脚步却明显带着几分沉重。姚纲在后面紧紧追着她,说请她不要误会,那位吴律师只是刚刚认识的一般朋友,她是来这座大楼看望一个客户,顺便来这里坐坐的。阿华说那么那个马秘书也是顺便来坐坐的吗?
“咳!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姚纲对阿华这孩子般的话真是哭笑不得,“她是我的秘书,又不是我老婆,你对她有什么戒心呢?”
“她那么漂亮,每天在你身边,你能不喜欢她吗?”
阿华有她的道理,她经常听人议论一些老板与女秘书之间的风流韵事,而且差不多所有小说和电影上也都是那么讲的。据说每个大老板身边都会有一个风情万种的女秘书、那些老板对他们的女秘书比对他们的老婆还要疼爱得多。在国外以及在他们这些开放的城市里,“女秘书”其实就是“情人”的代名词。
“你根本就不知道,马小姐看上去年轻,其实结婚好几年了;老公是个很不错的香港人,孩子都两岁了。你说,我跟她能什么特别的关系呢!再说,我们公司是国营企业,与私营公司不同,与国外的公司更不同,同事之间是不允许有太多私人关系的。”
姚纲说的基本是实话,他们这个公司里人事关系比较敏感,男女同事之间稍有些密切的来往很快便可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常常传来传去便走了样变了型,把当事人搞得狼狈不堪,心眼小的跳楼上吊都有可能。所以,男女同事之间的来往都十分谨慎,大家宁可到外面寻花问柳也不在公司里惹事生非。就连谈恋爱的青年人,一旦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也会有一个辞职离去,免得在一起时间多了让别人看着不舒服。他们从京城里带来的这一优良传统,使许多本地雇员接受不了,干了一段时间便气哼哼地走了。姚纲为留不住本地人才的事大伤过脑筋,但至今也未找到有效的解决办法。
“那……那……”阿华本想说那公关台的两位小姐也很漂亮嘛,谁能保证你不会喜欢上她们中的哪个,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自己也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太没水平,人家是公司又不是和尚庙,怎么能计较人家有几个漂亮女人呢!再说,这年头连和尚庙也不是全都那么纯净了。他们“紫蔷薇”的几名常客就是“先富裕起来”的和尚,是她们几个小姐到庙里烧香拜神时偶尔认出来的。那几位“活菩萨”
每次来桑拿浴时都穿着便装,跟平常人没有什么差别,而且专找最开放的小姐“做钟”,据说还很厉害的呢!
“可是,那个吴律师就是对你很好,我看得出来。”说来说去,阿华又绕了回来。
“就算她对我好,可不等于我也对她好呀!是不是先别走了,我们回办公室去,要不就回家里去,好好谈谈嘛。”
“那……让我再想想吧。”
车到了。阿华有些犹豫不决。但当车门快关上时,她还是一步跨了上去。
第16章客人受累小姐轻松那技术完全是她靠自己的灵感发明的……除非是已经得道成佛的神仙,或者不小心丢了生命根的太监,否则任何男人在纯子的手指下都会很快被撩拔得激动不已……
姚纲一连几日见不到阿华,心里十分苦闷。白天公司里有成堆的工作,有一个接一个来访的客人和来请示工作的下属,姚纲在紧张和忙乱中尚不觉得日子有多难过。但是一到晚上,当他走进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后,寂寞和怅惘便马上潮水般向他袭来,顷刻间使他陷入没顶之灾,使他胸闷气堵,思维停滞,只能在混混噩噩的状态中无力地挣扎。当他胡乱地吃点东酉,用冷水冲一冲身体,使自己稍微沉静一些后,他又会感到自己似乎是走进了一片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这里刚刚遭受空前的劫难,一切生命都已销声匿迹,剩下的只有枯黄的草木,裸露的岩石和连一点水汽也没有的干巴巴的土地。他知道自己已是这荒漠的林中唯一的生命了,但巨大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孤独寂寞使他不能就此甘休,他仍然心存一线希望,虽然这希望已是如此地微弱。他裸露着身子在枯萎的林中行走,腰上连一片遮掩的树叶也不用挂了,文明社会的一切繁文缛节在这里都已经毫无必要了。他漫无目标地走着,心里渴望着能够有另一个生命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哪怕是一条小虫子,彼此也可以相依为命,使他们不会在这寂寞与孤独中窒息和干枯。但是,他最终却什么也没能找到,只得把赤裸的身体放倒在干涩但却松软的土地上,仰望着连一颗星星也没有的天空,无奈地熬着没有钟表计算的时光。
姚纲平时就很少看电视。他看的较多的电视节目是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和香港两家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但他每天从公司里回来时,这些新闻节目的播放时间差不多都已经过了。他在北京时喜欢看京剧和地方戏曲,但南方人大多对京剧一无所知,对他们本地的戏曲也兴趣不大,因而这里的电视台是极少播送戏曲节目的。其他的电视节目姚纲大多不爱看,所以他的电视机差不多总是关着,仅此一项大概就给他节省了不少电费。
书房的墙上吊着一把漂亮的吉它,书柜上一个精致的琴盒里睡着一支昂贵的萨克斯,那都是姚纲年轻时十分着迷的乐器,每天不演奏一会儿便觉得手痒。后来工作忙,家务多,看书的时间都觉得不够,乐器便很少再摸了。这次到南方来,姚纲特意将这两件笨重的东西带上,他以为它们可以在他孤独寂寞的单身生活中帮助他调节情绪,驱逐烦恼。现在就是他感最孤独寂寞的时候,是他烦恼最多的时候.但它们一点也帮不上忙。姚纲看了它们好一会儿,但他最终也没有去摸一下它们,他此时完全没有这种情趣。
姚纲百无聊赖,屋里坐不住便到街上闲逛。在这个城市里,人们晚上似乎比白天还忙,至少有那么相当一批人是白天躲在家里睡觉,到了晚上才出来工作的。在酒吧、咖啡厅、歌舞厅甚至电影院门口,到处都可以见到他们辛勤的身影。岭南花园出门后几步远就有一家电影院。说是电影院,其实一年到头也放不了几场电影,每天放的部是一些劣质的盗版录像带。节目不怎么样,票价也不便宜,生意却似乎十分兴隆。一到晚上电影院门口便聚集着成群的年轻女子,有男人路过时她们当中必会有人过来热情地邀请他看电影。不过,听说虽是女孩子邀请男人看电影,但电影票却要由男人来买,这邀请者与被邀请者职责颠倒恐怕是世界上少有的道理。不仅如此,据说看完电影后,被邀请者还要付给邀请者一笔“小费”,这“小费”的数目则要视被邀请者看电影的认真程度而定。如果被邀请者由始至终一直专注于银幕上迷人的故事,他所付的“小费”可能就少些;反之,如果他看电影时心不在焉经常走神儿,除去看电影外还顺便做点别的事,那么最后他可能就需要多付些“小费”。这个道理似乎也不大合乎情理。但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多少年来大家都遵守得好好的,没见有谁提出过异议。
姚纲一走过来便马上有三四位小姐迎上前来,笑容可掬地邀请他看电影。人家是那么热情而诚恳。姚纲觉得谢绝人家的邀请几乎就是对不起人家。但今日姚纲心情不好,看那种胡编滥造的港台录像实在没有兴趣,几个人一起过来盛情相邀更使他有些不耐烦。姚纲请别人吃饭或者别人请他吃饭,都是一个人邀请几个人,从未见过几个人邀清一个人的。他想,看电影大概也应该是这个道理,几个人邀请一个人,接受其中一个人的邀请就得拒绝其他人的邀请,这多不好意思!这不是成心让人看不成吗!
再说,这几位小姐也确实有点看不顺眼,一个个涂抹得跟巫婆似的,根本不能同阿华相比。阿华很少化妆,最多就是涂一点口红和眼影,连指甲也不染。阿华天生就是个美人坯子,脸蛋儿红红的如五月的桃花,比别人涂了粉还亮丽。阿华那一身白嫩的皮肤,离着很远就能闻到一股清香,可阿华从来不用香水,好像她的身上就出产香水,比工厂里的质量还好。还有阿华那对眼睛,总是那么明亮,那么柔情,那么迷人,看过之后便永生难忘,再看什么都不觉得美了,再看什么也不会动心了。可是阿华却找不到了,不知她到哪里去了。
姚纲打开手提电话拨到了“紫蔷薇”桑拿浴。他已打了好几次阿华的传呼机,但一直接不到阿华复机。姚纲相信阿华是故意躲避她,不让他找到她,就是再“呼”
她一百次也是白费精力。姚纲唯一的办法就是往“紫蔷薇”打电话了,如果阿华在那里,又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她就可能去接听电话。即使她正在“做钟”不能接听电话,只要知道她在那里也就可以有办法找到她了。所以姚纲打电话时并不报自己的真实姓名,而是在“百家姓”里随便拣一个便用。他接通电话后刚讲了一句找陈晓华,电话那端便响起了一串热情洋溢的银铃声:“是姚总吧?姚纲姚大哥姚老板老姚同志,阿华不在,你快过来‘做钟’吧。我今天晚上闲着没事难受死了,你快过来吧,马上就来!好想你呀!”
姚纲听出来说话的是那个快活开朗的东北女孩许清纯,于是一下想起了蒲德威请客那天晚上纯子搂着自己大笑的情景,不觉心里怦然而动。他转身快步向着银海大酒店走去。
今日又逢周末,桑拿浴的客人似不是很多。姚纲到了“紫蔷薇”后便让迎宾小姐带他直接上了五楼,进了一间贵宾房,并告诉小姐找“36号”过来就可以了,不必惊动周慧慧周主任。迎宾小姐出去不久,裹着一身火红衫裤的纯子便迈着轻盈的步伐进来了。
纯子不愧为专业舞蹈演员出身,那一条婀娜的身材匀称而有活力,静立时如一道安详的彩虹,移动时似一束跳跃的火焰,引人遐想,令人陶醉,使人心灵躁动,让人想入非非。纯子一进来,姚纲便愣愣地看着她,好像不认识似的。这桑拿小姐的工作服不知道是何方任才设计的,竟比那昂贵的进口时装更能映衬出女孩子天然的美来。同那天吃晚饭时相比,纯子好像又年轻了许多,又漂亮了许多,更加楚楚动人了。阿华身上有一种纯净的天使般的气息,使人除去爱怜之外别无他想。纯子不同,她身上有一股火辣辣的气息,面对她你会有一种轻飘飘热乎乎心乱神迷的感觉。姚纲忽然觉得纯子也同阿华一样的可爱,虽然她们是那样的不同。
其实,男人看女人时的感觉是受着许多主客观因素影响的。当他同时面对两个陌生的漂亮女人时,他常常无法判断她们当中哪个更美些;但当他喜欢上其中的一个后,他就会觉得这个是最美的,别的女人都比不上她;而当他喜欢的女人离他而去,另一个女人却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又可能觉得其实这个女人也不差,甚至比前一个女人更美丽动人。
姚纲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种情况。如果阿华在他身边,他一定不会对纯子产生太大的兴趣;但现在阿华走了,找不到了,纯子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纯子的美丽、热情以及娇嗔中带点狂野的神态都使他心动起来。
但纯子太大方了,太无拘无束了,她面对仅有过一次交往的姚纲,却像面对相处多年的恋人,这使姚纲感到有一种压力,有些心神不定和害羞的感觉。纯子却完全不理会姚纲是怎么想的,跑上前来就把姚纲抱住了。姚纲像被人绑架了似的,机械地站在那一动也不动,不知是不敢动还是不知道怎样动。纯子见姚纲那副傻俊的愣愣的神情,开心地大笑起来。姚纲真怕这毫无约束的笑声被别人听了去,做贼似地伸长脖子向房门那边看,但那里绝无一个人影。
纯子边笑边如柔道健将般把姚纲放倒在按摩床上,姚纲只得趴在那里,像旧时衙门里等着挨板子的罪犯,老老实实地不敢乱动。纯子先执去他的上衣,然后趁姚纲不注意又一下子扯掉了他的短裤。姚纲有些惊惶失措,回过头来以一双惶惑的目光看着纯子。
纯子格格地笑着说:“姚大哥,不要那么一本正经的样子嘛!男人们嘛,没进桑拿浴时都装成正人君子,进了桑拿浴就都是歪人小子了。按摩床上人人平等,没有君子和小人之分,您也就不必顾及自己的光辉形象了。既然已经上了贼船,何必还穿着那些遮遮掩掩的东西,装出道貌岸然的样子,怎么痛快怎么做不更好吗?”
姚纲听着纯子的话总觉得不大顺耳似的,但一时又想不出那话里有什么毛病,想来想去又觉得似乎也有它的道理。比如说自己吧,到桑拿浴干什么来了?总不会是修身养性提高革命觉悟来的吧?自己还不是禁不住纯子的诱惑,到这里来找那种心醉神迷的感觉来的。自己只要往这里一躺或一趴,上比那些权重位显之辈,下比那些织席贩履之徒,大家还不是全都半斤八两平起平坐了。也许这里真没有什么君子与小人之分,秦孝川那种人到桑拿浴里仗势欺人胡作非为固然卑劣,但自己到了这里似乎也高尚不到哪里去,大家只是卑劣的程度有所不同而已。古人云“衣冠禽兽”,其实既然是禽兽这衣冠要不要倒也无所谓了。这样一想,姚纲反倒觉得精神上轻松起来,心理上不再有什么防线,头一埋,眼一闭,完全任凭纯子去摆布了。
纯子并没有马上为姚纲按摩,而是用她那纤细的手指在姚纲的身上东摸一下,西挑一下,好像在为他找虱子,可姚纲知道他身上从来就没长过虱子,怎么找也是白费劲。
“姚大哥,刚才我一拿起电话就听出是你来了。”纯子边找虱子边同姚纲说话,“你有没有马上听出我的声音来呀?”
“当然听出来了。”姚纲俯卧着身体把头埋在臂上,说话有些瓮声瓮气的。
“暂时算你是个有情人吧。可是,如果我们很久不见,比如说三十年不见吧,你还能认出我来吗?”
“不知道,恐怕认不出来了吧。”姚纲搞不清纯子问这话的用意,但他是个习惯讲实话的人,怎么想也便怎么说了。
“哼,说来说去还是虚情假意。你不用心去记当然就认不出来了。要是我,不要说三十年,就是四十年、五十年以后还是能一下就认出你来。”爽朗的纯子忽然变得娇滴滴黏糊糊。的,让人莫名其妙,却也颇让人感动。
“不可能的。几十年以后我老得像揉成一团儿的干牛皮,你眼力再好也认不出来了。”
“那可不见得。你以为我是认你的脸呢,我是认你永生不变的标记。”
“什么标记?”姚纲真的被她搞糊涂了。
“哈哈,就是这一边一颗美人痣。”纯子原形毕露,边得意地大笑边在姚纲两爿光溜溜的屁股上各拍了一掌。姚纲被她怕得心里发毛,臀部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有点像儿童时在医院里被举着粗大针管的护士往屁股上涂碘酒的那种感觉。
纯子放肆地笑完,却又俯在姚纲的脸旁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说:“喂,姚大哥,你要是认我呀也得用同样的方法。不过,我的标记不在后面,在前面。”纯子说完马上又狂笑起来。
“不信是吗?那我给你看看。想不想看?”
姚纲被她搞得十分尴尬,说什么都觉得不好,只得无可奈何地干笑着。
“不想看是吗?那好吧。什么时候想看说一声就是了。我们开始工作吧。”纯子说完果然便熟练地在姚纲的身上按摩起来。
纯子的按摩手法真是奇怪得很,她的手指特别柔软,但却很有力量,她不是用手掌在姚纲的背上按揉,而是以十指在姚纲的全身忽慢忽快地滚动,像是用钢琴演奏一首忽而舒缓柔情忽而热烈奔放的乐曲;随着手指的移动,她的全身也在以变幻不定的节奏跳跃舞动着,像是在跳一曲介于迪斯科与某种表现劳动场面的民族舞之间的舞蹈;随着身体的舞动,她的嘴里也在哼着什么曲调,似乎是介于巫婆的咒语与东北民歌之间的某种曲调……
纯子的工作十分见效,姚纲开始时感到浑身发冷起鸡皮疙瘩,一会儿又浑身燥热直冒虚汗,不明真相的人会以为他在发疟疾,或者会以为他在以坚强的革命意志忍受着莫大的痛苦。其实,姚纲周身的每一根触觉神经都在作出同一个反应:舒服,从未体验过的舒服,莫名其妙的舒服,让人欲死欲活的舒服,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是舒服还是不舒服的舒服!
姚纲真不明白,身旁这个艳丽的少女到底是哪个宝盒里放出来的魔鬼……
纯子出生在常白山下一座美丽的边城,父亲是满族人,母亲是朝鲜族人,但纯子的履历表里却始终写的自己是汉族人。纯子既不从父姓也不从母姓,她因何姓许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纯子的父母年轻时都曾是部队文工团的团员,参加过抗美援朝的慰问演出;立过功,受过奖,到北京受过中央首长的亲切接见,年岁稍大后则转业到地方做行政管理工作了。
纯子受父母的影响,自幼就能歌爱舞,十几岁对被当地的一个歌舞团招收为学生团员,开始接受正规的专业化训练。到了十六七岁的年龄,纯子已是团里主要的女演员之一,经常在一些歌舞节目中担任独舞或领舞的角色。在台上演出或在台下练习时,与纯子配舞的几位男演员都是比她年长且经验丰富的尖子演员。
舞蹈演员感情丰富,演出和练习时身体接触又多,时间一久了男女演员之间难免产生感情和冲动。虽然团里严格规定青年演员二十五岁以下不得谈恋爱,但实际上纯子他们这些演员恋爱比普通人还要早,还要热情奔放。纯子十七岁时便坠入了爱河,并且她是同时爱上了身边的两个男人,对其他几个追求她的男演员也怀有不同程度的好感。后来,纯子莫名其妙地怀了孕,糊里糊涂地生了孩子,不得不匆匆忙忙地嫁给了一个比他大六岁的男人。纯子到此时也不能确定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庆幸的是纯子的丈夫始终相信孩子是他自己的,因而夫妻俩从未因为孩子的事发生争吵,家庭生活琐碎而平和,却也有不少的乐趣。但这孩子的身世始终是纯子心头的一个负担,因为她后来听人传言,说他们歌舞团的医生曾发誓般地对人说过,他丈夫根本就不具备生殖能力。可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纯子对自己的丈夫敬爱如宾,对自己的孩子怜爱有加,以至为照顾丈夫和抚养孩子而耽误了不少练功的时间。
纯子的舞技下降不能担当重任,由头牌演员降到了预备演员的位置,登台的机会大为减少,纯子心中充满失落感。这一时期,全国各地都在争先恐后地粗制滥造所谓电视连续剧,纯子所在城市的电视台也搜罗了几位地方大师级的人物,以只争朝夕的精神赶写了几个剧本,并正在大张旗鼓地招收演员进行拍摄。纯子应邀参加了其中两部戏的演出,并很快在电视台播放了,这使纯子有了新的满足感。
但好景不长,这些戏在本地电视台播放了一遍后也就寿终正寝了,卖给外地电视台人家不买,白送给人家播放人家也不爱放,说除非他们能以自费出版学术专著的当代学者为榜样,倒贴一笔款子,人家或许可以冒着名誉受损害的风险播放几集他们的连续剧。几位大师的雄心大受打击,电视台的拨款没有了,企业的赞助拉不到,于是只好壮志未酬人先散,编剧和导演都洗手不干了,演员自然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纯子回到歌舞团后,见这里的状况也是满目凄凉。由于经济不景气以及“卡拉OK”、“老虎机”、录像厅等新潮娱乐形式的冲击,看歌舞演出的人越来越少,一场演出卖不出去几张票,团里亏本赔钱便无力下功夫排演新戏,戏排不好便更没人看,如此恶性循环谁也无回天之术,身怀绝技的明星演员们眼看都快成了贫下中农。纯子把心一横,将孩子丢给丈夫便同几个女伴一起跑到这个传说遍地是生财机会的南疆城市来寻找生路了。
开始时,几个人想投靠本地的某个专业文艺团体,继续干老本行吃饭,但却发现这个经济发达声名鹊起的新兴城市,那时却几乎还是个文化沙漠。这里几乎就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专业文艺团体,高档次的演出团体都是从外地请来的,演完便走了。本地那几个自我感觉良好的所谓歌舞团,水平不高眼光倒很高,像纯子她们这样的地方演员人家根本就不要,甚至都不屑正眼看你一眼。于是,几个人便联合从其他城市逃难来的几位同行,组织了一个小型演出队,到一些公共娱乐场所“跑场”。这样“跑”了一段时间,生活上只要精打细算倒是勉强可以维持,但实在是太辛苦了,时间稍长便有些人受不住了。人员经常流失,没有多久便维持不住了。
就在“跑场”的过程中,纯子她们发现这里其实有一个很适合她们这些女孩子做的行业,那就是到一些高档歌舞厅里做“陪舞小姐”,费不了多少力气,收人却相当丰厚,一个晚上的进帐便足可以抵得上她们在老家时一两个月的工资开始时,几个女伴觉得自己都是“科班”出身,让那些“士老冒儿”在黑洞洞的房间里抱着转圈子,面子上过不去心里头不舒服,羞羞答答的不愿干,还是纯子思想比较开通,对她们做了不少劝说工作。干了一段时间后,几个女伴却又禁不住钱海的诱惑,纷纷“下水”干起了来钱更快的生意。纯子又对她们逐个进行规劝,但她没想到劝人“下海”容易劝人“上岸”却极为困难,这次女伴们没有一个人肯听她的。纯子孤独寂寞,怀念家里的丈夫和孩子,便同女伴们分手独自返回了家乡。
纯子满怀深情地回到家里后,孩子没有见到,丈夫倒是在家里等着她,纯子一进门便挨了一顿劈天盖地的拳脚,直打得纯子遍体是伤,哭叫不止。原来,就在纯子搭乘拥挤不堪的火车、汽车往家赶的时候,一封署名、“原歌舞团几名青年演员”
的快信已经寄到了纯子丈夫的单位,也就是纯子原来的单位。信上说纯子来南方后便干起了“卖淫”的勾当,她们苦心劝她,她不仅不回头,反而到处散布谣言诬蔑她们几个姐妹靠陪香港老板上床赚钱,要大家对这个“婊子”多加提防,不要听她回去后继续胡说八道。
纯子百般辩解丈夫就是不听,铁了心要把她扫地出门,不仅每日殴打她,还当着她的面领陌生的女人来家里过夜,可怜的孩子则更是不知被他藏到了哪里,始终不让纯子见上一面。纯子的父亲也是听信了外面的流言,不肯再认这个亲生女儿。
纯子的母亲虽同情女儿,但在四面八方的一片指责声中对她也是爱莫能助,含泪劝她远走高飞算了。
纯子羞愤难忍,走投无路,将一整瓶安眠药全都吞进了肚里,想一死了之,但却未能死成。从死亡的路上回来后,纯子似乎一下子想通了许多事情,她再次离开家乡来到这个充满诱惑和陷阱,但却慷慨地收留了无数个像她这样被命运抛弃的女人的城市。
纯子回来后已像变了个人似的,她在生活上几乎不再对自己有任何约束,除去陪人在舞厅里活动外,如果有人约她到床上去活动活动,只要对方肯出高价,人看上去也不是太恶心,纯子也不再拒绝。后来,纯子竟有了令她感到十分惊奇的两大发现。
一是她发现原来天下的男人竟是如此的不同!包括她丈夫在内的许许多多的男人其实只是一些称不上男人的雄性动物,甚至还有的只是半雄半雌不过雄性激素偏多一些而已,他们既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女人,他们的那些雕虫小技只能骗一骗自己纯真的妻子,根本应付不了大场面。纯子跟丈夫在一起生活多年,原来一直以为他除去可能缺少生殖能力外却也算得上个出类拔革的男人,现在才知道这个窝囊废其实从未能使自己体验到高潮的快感,跟他这么多年实在是冤枉死了。而另一些男人则不是这样,他们威风凛凛,经久耐用,工作起来游刃有余却又认认真真,直让你魂销骨软心满意足为止。
纯子的第二大发现是她自己。纯子过去想也没有想到,她在练功房里蹦蹦跳跳的十几年功夫,不仅练出了一副诱人的好身材,也练出了一身柔韧有力的肌肉,使她在驾驭男人时具有普通女人所望尘莫及的力量上的优势。差一点的男人被她折腾不了几下就成了一滩烂泥,下次再见了她扭头就跑;强一些的男人则对她赞誉有加,交过一两次手便永生难忘,自此以后心里便只想着一个纯子,老婆和情人全都丢在一边不睬不理了。
但是,大把的金钱和放荡无羁的生活并没有使纯子感到幸福。她毕竟有过自己的辉煌时期,有过对事业和美好生活的追求,还有一个令她日夜牵肠挂肚但却不能相见的孩子,在疯狂地糟蹋完自己数完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恶心的成叠的钞票后,纯子常常感到极度地空虚和失落,以至一个人躲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又胡乱地摔打室内的物品,甚至深更半夜打开窗子对着万里长空大呼大喊自我陶醉,吓得街坊四邻年迈体衰的进了医院,身强力壮的也赶紧搬了家。为了填补空虚的心灵,纯子便更加放荡地生活,放荡过后便感到更大的空虚,如此恶性循环使她越来越不可自拔。
后来,纯子常去的几间歌舞厅有两间被查封了,纯子也被公安局抓去关了起来,多亏在押送她们去外地的拘留所之前,临上车时纯子认出了一个曾与她有过一床之交的某公安分局的副局长,求他为自己说几句好话。这位多情的副局长当场便让人把纯子放走了。公安局抓这些颇有些活动经验的女孩子时本来就很难找到什么真凭实据,你当时在那个场合就先抓起来再说,是关是放审查完了自然会有结论。所以,在未找到人家从事违法活动的证据之前,抓来的人又放了也是很平常的事,没有人会感到大惊小怪。
晚上,这位副局长又亲自到纯子的住处慰问压惊,充分体现了他爱民恤民的伟大情操。纯子自然也给了他应得的回报。临别时,这位副局长兼爱民模范劝纯子不要在歌舞厅干了,可以考虑到桑拿浴去做事,那里通常会比较安全一些,收入也丰厚而稳定。在他的引荐下,纯子到本市一家十分有名的桑拿浴做了按摩小姐,一年后那里因有人从事色情活动而被查封了,纯子在家里闲了一段时间后便到“紫蔷薇”
来了。
“紫蔷薇”桑拿浴管理严格,新来的按摩小姐都会被经理或主任明确告知:这里只允许对客人提供正规的按摩服务,任何色情活动都在严厉禁止的范围。如果哪一个小姐因向客人提供色情服务而受到公安部门检控,全部责任自负。但至于什么是正规的按摩服务,什么是色情活动,公司里没有详细的规定,小姐们就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自行掌握了。通常,“正统”一些的女孩子,或者已有恋人的小姐,大多只为客人做一些舒筋松骨捏腰捶背之类的事,再多一些是不肯做的。而另有一些小姐则认为诸如“推油”之类也是按摩程序中必不可少的环节,古今中外的桑拿浴莫不如此,就像产科医生必须检查病人的生殖器官一样,因此也算不上色情活动,但如与客人做爱便属色情活动无疑了。
可是纯子却不这样认为,她觉得做爱与按摩一样都可以使人获得肉体上的放松和精神上的解脱,起到异曲同工的效果,因此它们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如果说做爱是色情活动,那么桑拿浴里的这种异性按摩以及其他许多服务同样也应当视为色情活动。如果说它们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按摩是客人轻松小姐受累,而做爱是客人受累小姐轻松。
有了这些古怪的想法,纯子的行为也便十分地放肆而无所约束。在“紫蔷薇”
所有的按摩小姐中,纯子所提供的“服务”项目差不多已算最大胆最“开放”的了。她给客人“按摩”做到什么程度完全视她当时的心情而随心所欲,只要她乐意客人也乐意就算具备了所有必备的条件。而如果纯子高兴,客人则是很难经得起纯子的诱惑的,纯子不仅有一副绝佳的身材,还有一手十分奇特而撩人的按摩技术。那技术完全是她靠自己的灵感发明的,大概就像陈王廷发明了太极谱,姬隆丰发明了形意拳那样吧。除非是已经得道成佛的神仙,或者不小心丢了生命根的太监,否则任何男人在纯子的十指下都会很快被撩拨得欲人难耐,不管有多么崇高的美德顽强的意志也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的。
姚纲这个肉骨凡胎的普通男人也不例外,此时他感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自控了,起身把纯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而纯子则顺势把姚纲压在按摩床上,骑在了他的身上……
第17章女秘书的心事慢慢地,那些美丽的手指移开了,脱离了坐者的视线,消失在头部那片浓密的森林里,在那里轻轻地搅动着,似乎在探索那里的神秘;似乎探索了很久很久;也许是因为它们一无所获,它们开始脱离那里慢慢向下移动,最后停在了两片坚实的空地上……
姚纲一向精力充沛,思维敏捷,工作起来既不知疲倦又效率很高。但这几日他夜里睡眠不好,情绪低落,白天工作便常感到力不从心。姚纲上午的时间多是开会、洽谈或听下属汇报工作,虽常常走神儿,但还不至于在人前打瞌睡闹笑话。一到下午批阅文件的时候,姚纲便感到头脑昏昏沉沉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文件上那些方块汉字、拉丁字母和阿拉伯数字好像都会跳动,看着看着便不知它们跳到哪里去了,费好大劲才能把它们寻回来再接着看下去。更可气的是,这几天下属送上来让姚纲阅批的文件,不知为什么夹带着那么多“华”呀“子”呀之类的字眼,姚纲一看到它们,思绪就不知不觉地跑到阿华和纯子身上去了。
那天姚纲在“紫蔷薇”桑拿浴的贵宾房里与纯子翻云覆雨过后,心情忽然变得十分矛盾。他一方面为纯子那狂放的热情和高超的技巧而震惊,为自己经过近十年的沉寂而终于雄风再起而兴奋不已,但另一方面也为自己的放纵行为而感到心神不定,总有一种做了贼似的感觉。他不知道纯子是因为真的喜欢他才跟他做了那事,还是她平日里也有那样放纵的时候。即便是前者,那也是过于轻率而应当自责。如果是后者,那几乎就是腐败堕落违法犯罪了。如果桑拿浴里经常发生点这样的事,那人家来查封了你还有什么说的呢。
他想起来那天在保龄球馆里与周飚的谈话,那位正直的周总经理好像是很主张对桑拿浴实行严格管理正规经营的。他是否应该把这情况向周总经理透露一下,至少旁敲侧击地提示他一下,让他督促“紫蔷薇”的蒲经理把桑拿浴里的事管得严格一些呢?不然出点问题,牵累了哪位公民也不太好。至于他姚纲自己,他是决心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
姚纲毕竟是皇城根下的子民,出来的时间不长,一时还摆脱不了京城人自视清高的百年遗风。那是一群十分古怪的人,重名分而轻实惠,政治上高谈阔论而生活上因陋就简,穿一身做工粗陋的冒牌酉装蹬一辆吱呀乱响的组装单车不觉凄苦,只要有国家大事可议有小道消息可传便可生活得相当满足。他们大多数人都是随便讨个老婆便能凑凑合合过一辈子,虽常常看着人家的女人眼馋但决不敢轻举妄动。虽说都是炎黄子孙,但在给自己找乐趣方面,他们根本比不了人家广东人和海南人,当然就更不敢跟人家台湾人和香港人相提并论了。他们如果做了什么自以为有损名声的事,往往别人还没发现他们自己便坐卧不宁了。
姚纲这个整日同西方人打交道的知识分子,却也未能完全摆脱京城人那些传统观念的束缚。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自己跟纯子的事纯粹就是一种堕落,一种罪该万死的堕落,虽然堕落时很舒服,很痛快。他同时也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阿华,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凭什么非要对得起她,他甚至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姚纲就这么半明白半糊涂地批了一大堆文件,临下班时要马小姐分送到各部室去。马小姐回来时从公关台给姚纲带过来一封私人信件,是美国来的,打开一看竟是罗筱素写来的。筱素自离国以来,这是第一次写信回来。看到筱素那熟悉的笔迹,姚纲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上,一天的倦意突然间全都没了。他赶紧把信展开急促地读了起来,信未读完便自己坐在那里啪哒啪哒掉起眼泪来。
筱素在信里说她这次到美国去,并不是如她临走前在留给姚纲的信里所说的那样是去读书的,而是同她的美国男朋友一起到美国定居去的。这位美国人回国前在一家外国银行驻北京的办事处工作,因为工作上的交往而与罗筱素相识。就在他任期届满回国之前,他苦劝筱素一起去美国。筱素本不愿去,但想到她与姚纲的婚姻生活实在艰难,两个人都很痛苦,找机会摆脱这日复一日的煎熬或许对双方都有好处,因而最终答应了美国男朋友的请求。这些事彼素以前没有告诉姚纲,是怕他接受不了。现在过去了一段时间,相信姚纲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应该不会对他有太人的打击了。
筱素说那位美国男朋友在北京时姚纲是见过的,名叫沃尔夫·克林顿,与美国现任总统同姓而不同名,但绝无家族关系。而且二人的政治观点也截然不同,总统克林顿总是给中国人找麻烦,银行家克林顿则总是给中国人帮忙——虽然帮的多是“倒忙”。
沃尔夫很快为筱素在美国申请了一个读书的机会,并办理了签证。那学校实际上是一个金融协会主办的赢利性的短期培训中心,只要是肩上扛个脑袋的人几乎谁交了钱都可以入学。沃尔夫有位好友在培训中心主事,通过这位好友很快为筱素优先办理了入学手续,钱也少缴了许多。看来.这“走后门”的事在各国都难避免。
但筱素到那里后只听了几天课便不再去了,因为那些课程的内容实在没什么好听的,学完后又没有文凭可发,耽误那份时间没什么意义。现在筱素已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收入可观,生活很安稳,要姚纲不必挂念。待有适当的机会,筱素想找一所正规的大学去读几年书,拿个博士学位,然后再考虑是否回国来发展。筱素还说希望姚纲尽快开始自己新的生活,找到真正的幸福,如果经济上碰到什么困难就写信告诉她,或许她可以提供微薄的帮助,在美国的收入毕竟比国内高得多。
姚纲边看信边落泪。他倒不是为筱素流泪,筱素既然已经妥善安排了自己的生活,出去后没有吃苦受罪,姚纲也就放心了。筱素说她出去时已经有了男朋友,到美国后生活在一起,相互有个照应,姚纲在感到心里有些酸痛的同时也感到几分安慰,筱素毕竟算是有了个归宿。姚纲是在莫名其妙地流泪。他一看到筱素的信,十几年相识相爱的风风雨雨便全都展现在眼前,泪水不由自主地便滚了出来,几乎抽搭出声来。这时,一只纤纤玉手举着一条纸巾递到姚纲面前,姚纲一惊,抬头一看却是秘书马小姐。
“你怎么还没走呢?”姚纲问了一句便赶紧又低下头,不愿让马小姐看到自己的面容。
马小姐没有回答,见姚纲没有接过纸巾,便伸手轻轻帮他揩去脸上的泪水,温柔得像母亲对待自己受了委屈的孩子。
马小姐芳名马小婷,祖籍江苏扬州,十几岁便离开父母投靠在北京工作的姑姑,并在京城上了大学。后经人介绍,马小姐认识了一位香港知名人士的公子。这位一向只同金发碧眼女孩交友的黄皮肤男子,很快便被马小姐充满东方神韵的美貌和温文尔雅的气质所倾倒,二人双双堕入爱河。港人在内地的眷属要到香港定居,需要排队轮候,等待内地公安机关和香港出入境管理部门的审批,许多人“轮候”了七八年仍在翘首以待。而这位公子的父亲是某省港澳区的政协委员,是政府团结和照顾的重点对象,马小姐移居香港的手续不费吹灰之力很快便办好了。是时马小姐大学尚未毕业,她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放弃学业马上移居香港,要么暂时放弃移居香港的机会而继续完成学业。马小姐选择了前者。
婚后,家境宽裕的老公要马小姐在家里做“专业”太太,不让她出去工作。但在内地长大的马小姐根本享不了这份清福,这“专业”太太的工作使她觉得如同被关进监狱里一样感到身心疲惫,痛苦难熬,她认为自己出去打工,回家后做个“业余”太太或许更适合些。老公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只得同意她出去打工,工钱多少无所谓,但一定要找一份既轻松又体面的工作。
在香港这块年龄和相貌均可按质论价的商业宝地,马小姐在大公司里找份秘书的工作十分容易。她先后在几个大公司里做事,做得都不如意,几年下来“炒”了好几个老板,几乎每次递交辞呈时人家都是苦苦相留,她则执意不肯。后来,马小姐的姑夫病逝,无儿无女已退休在家的姑姑需人照顾,马小姐念姑姑的养育之恩,辞掉香港的工作回到北京陪伴姑姑。但夫妻长期分居两地总不是长远之计,既然马小姐舍不得丢下姑姑不管,姑姑又去不了香港,马小姐的丈夫在无奈之下于这座城市买了座房子,让马小姐和姑姑住在这里,他自己则两地奔波,但通常只在周末或来内地出差、打高尔夫球时才在这边住上一两日。
马小姐除去是在香港的医院生的孩子外,平时很少再过去那边。孩子有姑姑照看,家务有保姆帮忙,马小姐闲得难受便总想找个工作,挣钱多少倒无所谓,有事做会觉得心里踏实。马小姐来到姚纲他们公司当秘书,四千块钱的月薪还不及香港同类职务的三分之一,但在内地却也算相当不错了,何况还有各种补贴和花红,公司借工作之便还时常发一些高级化妆品什么的。
马小姐是被姚纲的前任招聘来的,姚纲接任后马小姐继续留任,时至今日也没有辞职或换工作的打算。马小姐禀性很怪,在香港时她在哪家公司做事都觉得不习惯,给哪个老板做秘书都觉得不舒服,在姚纲的公司她却觉得很习惯,很舒服,工作上得心应手,心理上轻松坦然。她的相貌、气质、能力、品格以及总经理秘书的位置,都使全公司的人对她宠爱有加,犹如荣荣碧草中的一枝奇葩格外绚丽多姿,引人注目。
但是,这马小姐也有她心中的隐秘,只是她轻易不与人交心,无人知晓而已。
马小姐的丈夫凭借其家庭背景和西方某名牌大学毕业的金字招牌,曾是许多香港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子。马小姐起初也对丈夫寄望颇深,但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后,便渐渐觉得双方在观念、感情和生活习惯上差距遥远,彼此在迥然不同的社会环境中所形成的根深蒂固的思想意识很难磨合。出身于书香世家且心境高远的马小姐,对丈夫身上诸如无甚真才实学却自视高贵、自己生活奢华而对人又吝啬小气、长着黑眼睛黄皮肤但却说不清自己是哪国人的许多习性都越来越看不惯,对丈夫家族那种附庸权贵、虚假浮躁、唯利是图的遗风则更是从进入这个家庭之日起便十分反感。她常常问自己:以牺牲自己精神上的追求而换取这种物质上的享受,到底值不值得?
自从姚纲到这个公司以后,马小姐的这种疑问便日益频繁地出现在脑子里,常常深更半夜时一个人站在晾台上望着星空发呆,被姑母劝回房后又在空旷的大床上辗转反侧,以至彻夜不眠。她渐渐清楚地意识到,只有姚纲这样的男人才是能够与自己相知相伴,值得自己为之奉献一生的人。但是,她知道姚纲是有妻室的人,自己也是受家庭束缚的人,鉴于两个人特殊的工作关系,稍有不慎就会闹得满城风雨,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倒无关紧要,因此而葬送了姚纲的前程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发生的。为此,她始终把自己的情感深埋于心底,耐心等待着适当的机会。
她在工作上努力协助姚纲,并在可能的范围内照顾好姚纲的身体,安排好姚纲的作息时间,使他不至像许多内地企业的负责人那样整日东拼西挡,手忙脚乱,没几年便苍老得跟叫花子似的。姚纲办公时间所用的饮料差不多都是马小姐亲自准备的,那看似平常的清茶、咖啡之类的饮料,其实都是她精心挑选和配制的,那里面常常根据姚纲身体的需要而加入适当的营养成份,而姚纲本人却从来也没留意过,只知道马小姐通常不允许他饮用冰冻饮料,他自己也慢慢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马小姐知道姚纲喜欢晚上加班,她自己有家需要照料不好陪伴他,于是便每日晚上七点五十分准时打电话到办公室,如果姚纲还在,便一定逼他八点钟之前离开。久而久之,姚纲也养成了每晚加班一般不超过八点的习惯。
姚纲从来不与公司的同事包括马小姐谈论自己的私事,马小姐也从来不问,但她对姚纲的家事却也知道得不少。姚纲的家人、朋友写来的私信.姚纲看完后就放在办公室的文件柜里,马小姐帮他整理文件时常常顺便看一下这些信,姚纲即使看到了也并不在意。姚纲打电话时也从来不回避马小姐,聪明的马小姐从那些“一面之词”中大体也能听出双方的谈话内容。久而久之,这些零散的材料在她的脑子里组合成完整的内容,使她对姚纲过去和现在家庭里发生的事有了基本的了解。
姚纲的妻子罗筱素出走到美国,马小姐很快就知道了。她知道那个女人回来的可能性极其微小,二人彻底分离不会是太久的事了。她在暗暗同情姚纲不幸遭遇的同时,也在静静等待适当的机会以便向姚纲表白自己的心声。但是,那天吴丽菁和阿华来访时.她立即敏感地觉察出这两个女人与姚纲的关系非同一般。这使她纯净的心灵受到沉重的一击,如果不是具有良好的修养,她那天很可能会有失态的表现。
刚才马小姐路过公关台时,恰巧碰到公关小姐拿着一封写给姚纲的信,便接过信顺便带了回来。她一看信封上的发信地址和女人的笔迹就猜出是罗筱素写来的。
她虽然无法猜出信中的内容,但却预见到来信很可能引起姚纲伤感,于是下班铃响后她没有立即离开,到门外的公关台悄悄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便回到房内静静守候着,看自己是否需要给姚纲安慰和照顾。看到姚纲在那里流泪,知道他果然伤心得很厉害,便走了进来。
男人不同于女人,女人的眼泪不值钱,随便有点情绪波动就可以流出来几毫升,高兴时也能掉几滴;男人的眼泪可就珍贵了,这年月看男人浪费几滴眼泪比在餐馆里看人们浪费成堆的植物、动物和矿物难得多了。所以男人的眼泪最能打动人,尤其是女人,尤其是喜欢他的女人。必要时,男人想办法挤出几滴眼泪,便可以轻易俘获女人的心,使她忘记你的一切罪恶,当场便可以为你做出任何愚蠢的事。姚纲的眼泪不是为马小姐流的,马小姐也不是那种轻易可以动情的女人,但她仍然为姚纲的哭泣所深深感动,心疼得有些不知所措似的。
马小姐为姚纲擦去泪水,又把桌上的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柜子里,所有动作都是轻轻的,慢慢的,好像在故意消磨时间,生怕没事做了僵立在那里会出现尴尬的局面。但终于还是没事做了。于是两个谁也不说话的人,一个静静地坐在那里,另一个悄悄地站在那里,默默以对。坐者低着头看着站者修长的下身,视线稍高时也能看到她纤细的十指,它们是那样灵巧,似乎轻易地便可把一只滚烫的心抓在手里。站者低着头看着坐者的全身,她最希望看到的是他的目光,她希望从那目光里捕捉到什么信息,但她看不到;她看得最清楚的是他的头顶,那片浓密油黑的森林散发着神秘诱人的气息。慢慢地,那些美丽的手指移开了,脱离了坐者的视线,消失在那片浓密的森林里,在那里轻轻搅动着,似乎在探索那里的神秘;似乎探索了很久很久;也许是因为它们一无所获,它们开始脱离那里慢慢向下移动,最后停在了两爿坚实的空地上;似乎停留了很久很久。终于坐者也抬起了他的双手,在站者的两只手上轻轻摩搓着,似乎又是很久很久……
“唉,不要多想了!”马小姐不知是在劝慰姚纲,还是在劝慰她自己。“吃饭去好吗?”她不想让事情继续发展下去。她觉得人造卫星已经纳入设定的轨道,今后的一切发展都会顺理成章的。她觉得美好的事情应当留待美好的时刻完成,在姚纲还未脱离痛苦正需要安慰的时候,诱使他投入自己的怀抱简直是趁火打劫的行为,所得的一切也将是不真实的。
“好吧。”姚纲顺从地答应了。他同自己的秘书一起吃饭的机会很多,但那都是有客人在场的时候,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吃饭的机会还从来没有过一次。
“去我家里吧?”
“去你家里?那……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有我姑母、保姆和我儿子在家,哪一个人也没有妨碍吧?
回去我给你炒两个京菜,尝尝我的手艺。再说在外面吃完饭回去就太晚了,姑母会不放心的。“
两个人锁好房门,并排走出写字楼,但并没有牵手,角色的转换看来还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二人向着写字楼对面的路边走去,准备在那里截一辆“的士”。马小姐家里有辆漂亮的跑车,但她从来不开它上下班,那样会使自己在公司的同事中显得太特殊,她宁可每日挤公共汽车,有时时间紧或天气不好也坐出租汽车。姚纲有专用的公司车,只在因公外出时使用,上下班全是步行,司机早在下班铃响时便回家去了。
马路上有一辆“奥迪”转了过来,姚纲与马小姐侧身站在路边给那辆不讲礼貌的车让路,车却“嘎”的一声停在了他们身旁。姚纲一看心里一惊:这不是何彬的车吗!自己同女人在一起时总是被他撞见,这回同自己的女秘书在一起恐怕更要被他取笑了。
何彬放低车窗玻璃探出头来,问姚纲到哪里去。姚纲说去吃晚饭。何彬犹豫着似有话要讲,但又难以说出口来,可能怕打扰姚纲他们。姚纲问他是否有事。何彬说确实有些事要同姚纲商量,不过可以等他们吃完饭再说,或者明天早上再另约时间。姚纲看何彬的样子,估计他确实有什么要紧的事不便当着马小姐讲,不过要是去马小姐家里吃完饭回来再谈。恐怕就让何彬等得太久了。
“有事你们就谈嘛。我先回家去吧?”马小姐见姚纲有些为难,便主动出来解围。她什么时候都在竭力为姚纲着想。不过,她对失去请姚纲到自己家里做客的机会确实很有些失望,只是不便表现出来。
“不必不必。还是你们先去吃饭,两小时后我到家里去找你。不,吃完饭给我个电话,另约地点吧。”何彬这个鬼机灵忽然想到马小姐饭后有可能到姚纲的住处去,于是便改了口。
“算了,你陪我随便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我同马小姐几乎天天在一起吃饭,还在乎这一顿吗!”姚纲只能作出这样的选择,如果他把何彬放在一边而同马小姐回家吃饭,一定又给何彬留下一个取笑他的话题。
何彬几乎笑出声来,心想你老兄的为人我还不知道。你同她一起吃饭那都是在请客的时候,这样单独出来约会不是头一次也超不过前三回,不然我早就看出来了。
“那就上车吧,先送马小姐回家。”何彬虽然仍有些不忍心搅乱姚纲与马小姐的约会,但想到自己要托姚纲办的事耽搁不得,便只得做一次“恶人”了。
马小姐推托说不好意思耽误他们的时间,她自己“打的”回去就可以了。何彬说不必客气了,搅乱了你们一起吃饭的计划已经很不好意思,送你几步路也是应该的。说着,何彬下车来打开车门,硬把马小姐让进车里。马小姐坐在轿车的后排座位上,姚纲却又有些为难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坐在后面陪着马小姐,还是坐在驾驶位旁边陪着何彬。坐朋友的车不同于花钱“打的”,从礼节上讲,姚纲作为何彬的密友应当坐在何彬的旁边,除非车里有与何彬关系更密切的人坐在他旁边,或者后排座位上的人是更应当有人陪伴的长者、贵宾或有其他特殊关系的人。人类所创造的这许多繁琐的礼节,常常成为折磨他们自己的工具。何彬一眼就看出了姚纲的心思,不由分说把姚纲推坐在马小姐的身边,然后钻进驾驶室,一踩油门汽车便飞驰起来。
何彬从车上的后视镜里看到姚纲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马小姐则做侧着头静静注视着姚纲,一脸关怀爱护的神态。何彬心里又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真是愚笨,满世界给姚纲寻找女朋友,其实哪个也没有姚纲身边的这个马小姐好,可自己就是没想起来。这事倒也不能全怪自己没想到,只是因为知道马小姐是有老公有孩子的人,按照通常的思维习惯就没有住她身上多想。现在一想,其实有老公又有什么妨碍,一脚把他踢开不就完了!至于孩子嘛,可以还给她老公,也可以留下来自己带着,全凭姚纲和马小姐乐意怎样做了。只要他们俩拿定了注意,余下的事就全包给他何彬去办了,不管是“私了”还是到法院解决,都决不会让那个三分太监七分假洋鬼子的家伙占了便宜。这种小民事官司不管是打到本市的哪个法院,何彬相信自己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何彬驾驶技术纯熟,脾气急躁,平时常亮着警灯开“霸王车”养成了超速行驶的习惯,今天又想把马小姐送回家后赶紧让姚纲吃饭和与他谈事情,这一切都成了他开快车的理由。何彬两手紧握方向盘,双目圆睁,嘴唇紧闭,一上路便以八十公里的时速在人来车往的大街上急驶起来,左弯右扭地超着车,坐他的车真使人头晕目眩,胆战心惊,直后悔自己没写份遗嘱揣在怀里。姚纲早已习惯了何彬的“车技”,马小姐可是从没领教过这种疯疯癫癫的怪物。待到车子开到自己家门口停下来时,马小姐已出了一头冷汗,心里暗暗发誓永远也不会再坐这个亡命之徒的鬼车了。但表面上,马小姐仍客气地谢过何彬,又深情地望了望姚纲,然后才道声“再见”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家门。
何彬与姚纲就近找了家“大排挡”,选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吃饭。何彬按照自己的习惯坐在靠墙的位置,这便于他观察眼前的情况,防止有人走近来偷听他们的谈话。其实,这里稀稀落落的几个吃饭者差不多都是刚刚关上店门的小商贩,大家嘴巴吃着饭,心里盘算着明天怎样多“宰”几个买主,手臂不断驱赶着因僧多粥少而饿极了的蚊子,眼睛还得盯着昏黄灯光下的菜盘子以防吃出几只苍蝇来,挺忙乎的,谁还有闲功夫去注意两个陌生的男人呢!不过,何彬这个貌似粗糙实则内心极细的男人,对工作上的问题总是十分谨慎的,从不愿因粗心大意而出纰漏。
何彬说香港有个姓林的所谓“私家侦探”,据初步掌握的材料估计很可能是西方某国中央情报局的间谍,或者至少是为其所利用的一个外围人物。距“九七”香港回归祖国的日子越来越近,这家伙来内地的活动也越来越频繁了、据推测主要是为了搜集与“回归”有关的情报,或许也有一些个人因素,就是想在“九七”前尽可能多捞一把,然后便躲到国外养老去。这几天他正在内地活动,回来时估计会在这里停留一两日。听说他常到“紫蔷薇”去,何彬想找人接触他一下,具体讲就是在他做桑拿时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带什么有用的东西,再有就是套问他一些问题,把谈话录下音来。想来想去,何彬觉得阿华是唯一可靠的人选。
“阿华?她怎么能做得了这种事呢?搞不好会给你耽误事的。”姚纲对何彬他们这一行知之甚少,虽然他们公司里就安插着何彬他们的人,但他从来不去过问人家的事,他觉得那些事太神秘也太敏感,自己搞不懂,问多了还容易惹麻烦。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自有办法安排。其实,我们这一行并不是所有事都像别人想象得那么复杂,有些事一听就懂,一学就会,比吃海鲜还容易。”树彬边说边把盘子里的鱼头拿到自己面前来啃嚼。鱼头这玩意儿姚纲就从来不能吃,说这活儿太复杂自己干不来也学不会。每次在一起吃饭,何彬都要津津有味地把桌上的鱼头嚼掉,说看来这广东人也有天才之处,比如吃鱼头便是天生就会,外地人学也学不来。
“不过要找阿华,有些事得请你帮个忙,我自己去做可能不太方便。万一她以后成了你老婆,我就没脸进你的家门了。”何彬脸上显出一副怪怪的表情,不知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可是,阿华现在找不到了。我好几天没她的消息了。”
“找不到了?到哪里去了?”
“我听周慧慧讲,好像是跟一个姓萧的老头子走了。”
“姓萧的?会不会是萧子禾呀?听说那老先生最近常到‘紫蔷薇’去。”
“萧子禾!”姚纲的声音几乎变了调,肚子里像灌了一碗热醋只感到又酸又烫……
第18章大情人的许诺他可以立刻给阿华筹集一笔资金……为成在本市在大有名气、全国中有名气、世界小有名气的一流美容院,让外国的女强人女政要、中国的女演员、香港的“港姐”“亚姐”和本市的桑拿小姐陪舞女郎等各地杰出的女性,都来阿华的美容院拔毛脱皮换骨头,好好美容一番。
阿华这几天确像失踪了一样,不仅姚纲找不到她,蒲德威和周慧慧也找不到她,呼了她几次总是没有回音。阿华离开时只说请两三天假,可一去七八天了仍沓无音信。周慧慧只知道阿华走前有个姓萧的老先生找过她,但到底是不是跟那姓萧的走了周慧慧也搞不清楚。周慧慧问蒲德威是不是需要到公安局报案,她觉得那姓萧的神出鬼没的,说不定是个人贩子,阿华那么漂亮,要是被卖到美国去当艺妓肯定能卖个大价钱。蒲德威说你懂个屁,艺妓只有日本才有,而且需要经过几十年的训练拿到博士学位经过天皇御准才行,并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再说你没有真凭实据就去瞎报案,人民警察理都不理你,臭骂你一顿也说不定。我看就随她去好了,等两天再不回来就除名算了,只可惜她那几千块钱押金还不够罚她的“钟钱”。
其实周慧慧并没有猜错,阿华确实跟萧子禾走了。那天从姚纲的公司出来,阿华心里又疼又恼,带着一股怨气毅然同姚纲分了手。但当车门一关汽车刚一启动,阿华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潮水般涌上心头,腹内空荡荡的像几天没吃过东西,身体软绵绵的有些站立不稳,脑子本木的连掏钱买票的事也忘了。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这样地依恋姚纲!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很长,接触的次数不多,但她对姚纲已产生了很深的钟爱之情。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对爱的渴望之火并没有随着自己漂流的脚步而熄灭,那滚烫的火种始终深埋于心底,一有春风吹人心扉便可熊熊燃烧起来。经年累月的孤单、寂寞、困惑和时而夹杂着恐惧的生活,使她愈加渴望有一双坚实的肩膀供她倚靠,有一爿温暖的胸膛供她偎依。但是,在她所处的那个纸醉金迷人心叵测的世界里,虽然男人多得像雨前的蚂蚁,真正靠得住的却如恐龙一般似乎早已绝迹。当上天把姚纲送到她面前时,少女的直觉使她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正是她终生所能依靠的男人,虽然她被伤害过的心灵还始终存着些许疑惑和猜忌。
但现在这个男人已不会为自己所拥有了,他已被别的女人抢去了。刚才分手时,如果自己不是那样固执,答应留下来同他谈一谈,或许还有可能把他夺回来;但自己只知道,赌气,把最后一点机会也放弃了!他那本来已被别人牵着的心,不会再属于自己了,现在自己只有追悔莫及了。今生今世,再遇到他那样一见面便使自己动情的男人恐怕是不太可能了。唉,女人阿,一生不知要被自己的任性和虚荣心坑害多少次,但至死也不会改过,真是本性难移啊!
阿华心情沉重地胡思乱想着,下了车后竟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是到公司去上班呢,还是回家去大哭一场?最后,阿华迷迷糊糊地回到了住处,自己竟不知道是怎样走上的楼梯,怎样打开的房门。待她被桌上的传呼机尖利的叫声惊得清醒一些时,却发现自己在床上已趴了不知多少时间,那幅绣着富丽的牡丹花图案的锦缎床罩已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传呼是周慧慧打来的,说前几天来过的萧先生正在桑拿浴等她,要她马上赶回公司去。阿华犹豫了好一段时间,心情十分矛盾,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希望见到那个为人和善说话风趣的萧老头,还是不希望见到他。但不管是希望见到还是不希望见到,他现在是公司的客人。阿华都要赶到公司去接待他。阿华草草梳妆打扮了一下,背上自己的手袋向银海大酒店走去,一路上心里都在七上八下地乱跳。想来想去,阿华还是有点害怕见到萧老头。阿华明白,萧老头今天到公司来找她,真正的用意并不是来请她做按摩,而是向她讨“说法”来的。
上次萧老头来桑拿浴时,磨赠了三个多小时才离开,但几乎没做什么按摩,都是东拉西扯地同阿华闲聊。他不厌其烦地询问阿华过去和现在的情况,询问阿华家里有什么亲人这边有什么朋友,询问阿华有什么兴趣爱好工作之余怎样消磨时间,比警察讯问疑犯可要仔细得多。要不是看着老头子慈眉善目的没安什么坏心,阿华一定早被她问烦了。当阿华讲到她曲折的经历和最近窘迫的生活状况时,老头子唉声叹气了半天,说阿华这么好的姑娘却命运这么苦,生活这么艰难,实在让人心疼。从小失去父爱的阿华被萧老头的话说得至为感动,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
最后,老头子竟提出了一个令阿华大感震惊的请求:他要娶阿华为妻!他说他的老婆两年前已经去世了,儿女们都在很远的城市工作,平时一个人孤单单的也很可怜。他说他要给阿华买一处房产,在什么地方随阿华决定,然后便不再让阿华出来打工,在家里好好做太太,享几年清福.待他百年之后,家里的财产便全是阿华的,虽不很多,但也够阿华享用一世的了。
阿华被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在阿华所经历过的交际和娱乐场所,明目张胆提出赤裸裸性交易的男人俯拾即是,花言巧语骗女孩子上床的男人随处可见,但如此虔诚地向一个桑拿小姐求婚的男人阿华却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伺况,这个男人与自己的年龄也相差太大了些,做自己的父亲都嫌老了点,做祖父还差不多,做自己的老公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但阿华没有立即回绝她。做她们这一行,全靠客人捧场,没有客人就没有钱赚了。你对客人的任何要求都不能生硬地回绝,而要想办法与他周旋,使他既占不到便宜,又不会被你得罪了下次不再找你。如果你能像斗乌鸦那样在屋檐上挂一块肉,使它总想着来吃却总也吃不到,那你的着数就更高明了。这是阿童教导阿华的待客方法。阿华决不愿吊着人家,她觉得那样做事太缺德,而且也太危险,如果自己哪天应付不来岂不要落入虎口。但她也不愿轻易地得罪客人,不愿把客人都赶到别的小姐那里去,尤其是像萧先生这样和善大方的客人。
阿华说她不适合做太太,她闲着没事做就心烦就生病。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开一家自己的美容院,在把美带给别人的同时,也把愉快和满足带给自己。她要努力打工,攒够钱便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老头子又唉声叹气了半天,说阿华真是有志气,有骨气,有理想,有抱负,生活这么艰难还一心想着成就自己的事业,想着把美带给人间,真是可敬,可佩,可亲,当然更可爱。他说如果阿华嫁给他,他可以立刻给阿华筹集一笔资金,开一个小小的美容院,以后阿华经验丰富了,生意兴隆了,他便再多搞些钱给她扩展业务,办成在本市大有名气、全国中有名气、世界小有名气的一流美容院,让外国的女强人女政要、中国的女演员女歌星、香港的“港姐”“亚姐”和本市的桑拿小姐陪舞女郎等各地杰出的女性,都来阿华的美容院拔毛脱皮换骨头,好好美容一番。
阿华有些动心。如果萧老头真能帮助她开办起她梦寐以求的美容院,她用什么方式感谢他都不为过,就算陪伴他这堆老骨头在床上翻滚几年,自己一闭眼一咬牙也许就熬过来了,像他这把年纪估计也折腾不了几年了。
但阿华一想到姚纲,便又心神不定了。她太喜欢姚纲了,她觉得如果能够跟姚纲在一起生活,她会感到很安心很满足的,生活上艰苦一些没有关系,精神上充实是最重要的。再说,姚纲作为一个大公司的总经理,虽说是给国家打工的,但待遇也不会很低,他不一定没有能力帮我办起美容院来。即使他手里真没有多少钱帮我,我自己苦于几年,生活上节俭一些,也是可以积蓄起一笔资金的,何必这么急着把自己卖给一个老头子呢,虽然他看上去是个很不错的人。
不过无论如何,这老头子给的条件还是很诱人的,如果是别的小姐一定会跟她走的,我如果放弃这个机会不知是不是太傻了?
萧子禾见阿华说话吞吞吐吐,满脸犹豫不决的神态,知道她虽已动心但一时还拿不定主意。萧子禾并不想逼她太急,觉得让她多想想也未必没有好处。他想,这丫头面对这么大的物质诱惑能有如此的表现,却也难能可贵,如果她一听说给钱给房便迫不及待地要跟自己回家,她在自己的眼里也就不那么值钱了。这么一想,萧子禾有些为自己的眼力沾沾自喜了,他觉得自己寻来寻去总算寻到了一个各方面都很如意的女伴。
“阿华呀,你不用急着做出决定。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过几天我再来时你给我个确定的答复。”萧子禾亲切地拍拍阿华的肩膀,又拿出一堆名片来,从里面挑出一张递给阿华,萧子禾在那名片上的职务是本市某贸易公司的董事长,但那上面的电话号码除去本市的外还有邻近某市的几个号码。其他那些名片也都是萧子禾的,不过那上面的职务和地址都各不相同,只有电话号码差不多都是那几个。
萧子禾走时,阿华呆呆地看着他,却忘记了送一送他。平时客人离开时小姐们总是要送几步,说些客套话的。阿华满腹心事地离开按摩房,准备换好衣服回家,但发现经理蒲德威正坐在小姐休息室的门口。蒲经理是来给小姐们传达公司的最新决策的,休息室里的小姐已经集体听完了传达,而正在“上钟”的小姐则回来一个传达一个,决不让一个人不能及时知道公司的决策。人家蒲经理不愧是一名优秀的领导干部,深更半夜了仍在不辞劳苦地为下级传达公司的最新决策,其认真负责的精神实在令人钦佩,使人感动。蒲经理见阿华回来了,便把她叫住,客气地请她坐在自己的身边。阿华对蒲德威有几分敬畏,没敢坐下来,而是像小学生面对师长那样站在了他的对面。
“阿华,看你的脸色可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没有生病吧?”自从上次那个晚宴之后,蒲德威对阿华便一直比较客气。
阿华摇了摇头,说没病,可能只是没有休息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最近本市的桑拿浴越来越多,竞争十分激烈。为了把公司的生意搞得更好,当然更主要的是为了使小姐们工作更认真,收入更多一些,公司决定实施一项新的措施,按照流行的说法就叫做‘目标责任制’。从明天开始,每个小姐所做的‘钟数’都要认真记录下来,一个月统计一次。凡每月超过九十个‘钟’的由公司给予奖励,具体做法就是多做的‘钟’其小费全部归个人,公司不再扣除20%的管理费。怎么样?公司还是很为你们考虑的吧?”
蒲德威含笑看着阿华,大概想做出一副慈祥的样子。但他那副磕磕绊绊的脸表达这类情感有些困难,面部的肌肉跳了几跳便恢复了原状,未能慈祥起来。阿华对蒲德威的新政策没有多少兴趣,她从来没有做到过九十个“钟”,今后也不大可能做得到,那些奖励对她来说只是空中楼阁。
“当然了,有奖就要有罚。如果一个月下来做不满九十个‘钟’,少一个‘钟’就要罚款一百元。”
“什么?罚……”阿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着一对明亮的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蒲德威,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蒲德威的所谓“目标责任制”就是这样一个无比恶毒的主意!“怎么了,阿华?这还有什么为难的吗?咱们这儿的小姐每月做够一百多个‘钟’的可是不少哇。你哪方面都不比她们差,这点儿定额绝对难不住你的。只要脑子放灵活些,手脚放勤快些,我相信你肯定比谁做得都好。”蒲德威站起身走了。
阿华不知道别人是怎样做够那么多“钟”的,反正她做不到。她最好的时候也就是做到六十来个“钟”,这就已经意味着平均每天都要有一个客人,要把每个客人拖在按摩室里近两个小时的时间。这已经使阿华感到十分艰难了,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更多了!蒲德威的新政策一实行,阿华每月因完不成定额就要被罚款三千多元。如果那二十个“点钟”和十五个“抠钟”也完不成,便又要被罚款三千多元。
阿华每月的全部收入也没有这么多。阿华意识到她面前的出路只有两条:要么离开这个鬼地方,那意味着她的几千块钱押金和其他投入都将血本无回,她将立即陷入没有经济来源的悲惨境地;要么一狠心豁出自己的身子任人糟蹋,以此来笼络更多的客人和拿取更高的“小费”。但阿华实在狠不下这颗心来。那是个无底深渊,坠下去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阿华一连几日心绪烦乱,不知如何是好。她对萧于禾的话反复考虑了许多遍,觉得如果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天,跟这老头子走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了。但她放不下姚纲,她想如果姚纲能够帮她一把,她便一定选择同姚纲在一起,哪怕过一生穷日子也没关系。但她不能肯定姚纲是否真那么喜欢她,即便现在喜欢,时间长了是否还会喜欢她呢?如果以后自己被抛弃了,那不还是很悲惨吗?与其那样,还不如现在借助萧子禾的财力办起自己的美容院,自己也好在生活上有个依靠,精神上有个寄托。但如果姚纲真是那么喜欢自己,乐意帮助自己呢?那样自己岂不是丢掉了这一想起来便让人心颤的美好姻缘!唉,人在生活的十字路口,要选择一个正确方向真是太难了!
阿华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到姚纲的公司去看一看。一来她很想念姚纲,在这种处境窘迫心烦意乱的时候就更想念他,见他一面自己或许会得到一些安慰;二来她想再次探一探姚纲的虚实,看他是否真那么喜欢自己,是否有同自己长期厮守的打算。同时她也想看一看姚纲公司的情况:如果他那个公司很有气派很有实力,姚纲自己经济上也不会太差,他就有能力帮自己渡过难关,并有可能帮自己开设美容院;如果他那个公司破破烂烂小里小气的,像许多“集团公司”那样只有一两间避难所模样的办公室和几个躯体及精神都发育不全的所谓高级职员,他的收入一定不会很好,他想帮助自己恐怕也力不从心。阿华抱着这样的想法到姚纲的公司去探望他,没想到一进门便看到姚纲与吴丽菁在一起,而且二人看上去十分亲密,心里顿时冷到了冰点。
给周慧慧复电话知道萧子禾在桑拿浴等她后,阿华心里很是矛盾,她不知道见了面该如何答复他。如果她答应他的要求,她将彻底失去与姚纲和好的机会,并将把自己的青春交给这样一个可以做自己祖父的老人。如果她不答应他的要求,她将失去得到萧子禾所允诺的那些诱人条件的机会,并将陷入一种孤立无助的境地。
阿华被这左右为难的局面搞得心烦意乱,竟生出了一股怨气。善良的阿华此时似乎恨透了所有的人:她恨蒲德威那黑小子面黑心也黑,竟想出了那么黑的损主意逼良为娼;她恨姚纲那白小子面白心却花,他明明看上去是喜欢自己的但却又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她也恨萧子禾这老小子面老心却不老,快入土的人了还要找年轻女孩子做老婆,并且他偏偏就缠上了自己,并且他又开具了那么诱人的条件!
萧子禾在“紫蔷薇”五楼的一间贵宾房里已等了好一段时间。他没更衣,没冲凉,没蒸汽,只是坐在沙发上一颗接一颗地嚼着巧克力豆。这老先生怪毛病很多,不吸烟,不喝酒,几乎也不吃肉,但却喜欢嚼口香糖或巧克力之类的东酉,但也不是乱嚼,而是悠闲时嚼口香糖,紧张时嚼巧克力。此时看他一颗接一颗往嘴里丢巧克力豆的情景,估计老人家心里也够紧张的。按理说,像他这样经历过无数次大风大浪的人物,见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有什么可紧张的呢?别人对此会觉得奇怪,萧子禾自己起初也感到莫名其妙,但仔细一想也便明白了。
自从上次同阿华“摊牌”之后,萧子禾越想越觉得意,越想越觉得阿华那可爱的神态确实让人喜欢。几天的时间,萧子禾的灵魂深处爆发了一场翻天覆地的革命,他觉得他已深深爱上了那个美丽纯真的小天使,他不能没有她了,他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她,为了她他这次得豁出去一切了!他萧子禾一直有一个信条:追求色情会使人的灵魂堕落,追求爱情则使人的灵魂升华。看,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不是被验证了吗,而且恰恰是在自己的身上验证的!萧子禾这么一想,便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的灵魂真在飞快地升华,升到了九霄云外一处洁净的天空。那里没有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没有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没有大街上的你杀我夺,也没有床头上的你争我吵。
那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人也都轻松坦然愉快年轻。他萧子禾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年轻了,好像只有三十几岁,但不能再小了,再小就小过了阿华,那也不成样子了。总之,有了阿华之后,一切一切都会变得非常美好,自己今后的幸福便全都寄望于此了。
这次为了见阿华,萧子禾匆忙而认真地准备了一番,决心这回一定要把阿华带回去,只准成功,不准失败。然而,越是喜欢阿华,越是觉得不能没有阿华,越是思忖着这次一定得把事情办成功,萧子禾的心里反而越没有底了,精神上也便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这种紧张的感觉,同他四十年前第一次向女人求婚时的感觉很相似。那时他爱上了一位经常在校园里碰面的满头金发满脸雀斑的俄罗斯女孩。说是女孩,其实那女人有多大年岁他一直就没有搞清,她身边总跟着另一个女孩,那女孩总管她叫妈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是为了她那满头金发?满脸雀斑?
还是身边的那个女孩?反正到现在留在他记忆里的就只有这么三样东西,至于那女人的身材相貌等全都不记得了。他向那女人求爱时紧张得要命,以至俄语里总夹杂着上海话。不知那女人是听不懂他的话还是被他的表情吓坏了,什么话没说扭头就走了。这次恋爱的失败导致萧子禾对女人的兴趣大大降低,回国后找了个女人便草草地结婚了。
萧子禾在一间豪华舒适的贵宾房里坐牢似地煎熬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把阿华等来了。阿华虽然梳妆了一下,但脸色仍有些难看,眼睛红红的,一看便知道是刚刚哭过一场。萧子夭一见阿华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轰隆”一下,他那已升华到九霄云外的灵魂也“哧溜”一下回到了地面上。萧子禾以为阿华是不喜欢他才哭的。这也不能怪她,同她相比自己的年岁可能确实大了些。自己二十多岁时如果有个六十几岁的大姑娘向自己求婚,自己也不一定就很乐意,必要时也会哭上一场。这么一想,萧子禾便有些想通了。他没有像年轻人谈恋爱那样不成爱便成仇,而是颇有些怜爱起阿华来了,他甚至有点责怪自己给这可怜的女孩子出了难题。
他问阿华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或者有什么为难的事。他只能这样问,他不可能直截了当地问阿华是不是因为不想嫁给他而难过,那样讲话太没水平,太设面子了。每次看到他们市长被老婆抓破了脸,他总是说哎呀老林你这人心眼太好了,养只猫也总是宠着它,看又被它欺负了不是,然后便找来护土为他涂药。其实谁都知道市长家里根本没养猫,只是养了两条狗和一只大水鱼。但说话就是要讲求艺术性,不能直来直去,这是说话的诀窍,也是做人的诀窍。他萧子禾讲话的艺术功底深厚,多年以来一直为人津津乐道。
阿华说她没有病,只是近来公司里有些事令她心烦。阿华把蒲德威想出来的那些黑主意和自己的担心讲了一遍,萧子禾听后又是感慨了一番,说阿华你不用担心,咱们俩有缘认识一场,无论今后的关系发展如何,你有难处时我都会帮你的。说着,萧子禾从衣袋里拿出一本银行存折来交给阿华。那是一本以阿华名义开户的活期储蓄存折,里面存了人民币八万元整,存折里夹着的一张小纸条写着提款密码。
“你们公司的事我早就听说了,估计你会有困难,这些钱给你留作急用,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萧子禾并不知道“紫蔷薇”的那些改革措施,存折是他准备送给阿华的礼物,待阿华成为自己的人,所有财产还不是都得再带回来。
看阿华那既可爱又可怜的样子,萧子禾心生怜悯,便想不管阿华是否乐意跟着自己这点钱便都送给她算了。古人为博美女一笑连江山都可以不要,阿华绝不比古时任何一个美女逊色,送她几把纸币又算得了什么呢!
阿华感动得哭了,但却决不肯收下萧子禾的存折,那些钱不是她该得的,那数额也太巨大了,是她从未拥有过的。两个人推来让去,萧子禾说要么这钱就算是暂时借给阿华的,或者暂时存放在她那里,以后再还给他就是了,边说边拿起提包准备离去。阿华拉住他的胳膊,说:“你不是说要我到你那边去看看吗,什么时候去呢?明天可以吗?”
“当……当然可以!”萧子禾马上又兴奋起来,转回身来一下将阿华抱在了怀里。自认识阿华以来,他总是规规矩矩的,行为和讲话都很有分寸,一来他不是那种轻浮放荡的男人,二来他知道像阿华这样正派的女孩子是不会对一个老不正经的男人产生好感的。但此时的意外惊喜使他忘乎所以,竟像年轻人一样冲动起来。
“明天早上九点钟我开车来接你,就在这酒店门口会面,可以吗?”
阿华没有吭声,她已窘得说不出话来。
阿华用力挣脱着,她觉得被萧子禾搂在怀里就像是被人紧紧捆绑在一堆荆条里,浑身扎刺刺的十分不舒服。
阿华忽然想起了那天光着身子被姚纲抱着亲吻的情景,鼻子一热,一串晶莹的泪珠从她那双乌黑美丽的大眼睛里滚落出来,滚过粉红的脸颊,滚过颤抖的唇角,滴落在洁白的衬衫上……
第19章烂漫的真诚一个温柔体贴亮丽可人充满青春气息的女孩陪他聊聊天,帮他敲敲腿捶捶背,隔着肚皮按几下肠子肚子什么的,已足可令他在精神上和肉体上获得一次解脱,使他精神饱满地完成一周工作而不至于经常想入非非。
在姚纲的记忆中,萧子禾的思想是比较开放的。他记得在大学时,大多数教师对学生中不思学业而沉迷于男欢女爱的风气或痛心疾首,或嗤之以鼻。但萧子禾不这样认为,他说中国人从几十年极端的压抑状态中解脱出来,绝对是一种进步,而大学生作为社会最激进的力量无疑会在这一进步中充当排头兵。他甚至在上课时主张男女同学自选邻居交叉而坐,他说从哲学的角度讲这样就形成了一种均衡,而均衡就是稳定,稳定就是效益;而那些破坏均衡的游离分子则是对稳定的一种威胁,将阻碍整体效益的提高,并且最易成为社会的破坏力量。十几年不见了,萧子禾在这样一个开放的地区很可能变得更加放荡不羁。阿华如果真是跟他走了,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呢?姚纲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心里像有几条虫子在爬,额头上直冒虚汗。
何彬似乎看出了姚纲的心思,说:“萧子禾虽是个怪人,但心眼并不坏。你还记得吧,过去在学校时,许多有资格带研究生的教授、副教授专喜欢带女研究生,带着带着就带到床上去了。所以那时考研究生女生很占便宜,分数低些也能被录取。可萧子禾几乎从未收过女研究生,他说女人思路狭窄,学哲学不会有什么大的成就。后来他从政多年,也没听说他在女人问题上有过什么随波逐流的举动。”
姚纲对树彬所说“随波逐流”几字感到颇为费解,以一双迷惘的眼神看着他,想问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何彬继续道:“咱们这个地方山高皇帝远,又有香港这么个自由开放的好邻居,同你们京城就是不大一样。你们那里当官的找小老婆可能并不普遍,不过肯定也有,听说前些时候下台的那个副市长就有过好几个情人。这种事在咱们这里就不稀奇了,反而如果哪个‘长’啊‘总’啊之类的人物身边没有个编外夫人或女朋友什么的,那倒是有点稀奇了。听说有一次某大学早期来本地的毕业生搞了个校友聚会,事先言明要带夫人参加。聚会那天来的大多是有点职务的人物,有的职位还不低呢。所有来宾当中,只有一对是大学时的同学,毕业后的夫妻,其余的‘夫人’全都是生面孔,谈开之后大家都承认带来的是女朋友而非老婆。聚会不久,那位带老婆来的人物便有流言在同学中流传开来。有的说他过度风流被老婆斩断了生命根,当起太监来了;有的说他风流过度染上了艾滋病,恐怕活不了几天了。后来才知道,其实那位仁兄的女朋友那天也在场,只不过是陪伴比他官做得大些的另一位校友来的。”
姚纲被何彬的故事逗笑了。来这里一年多了,这里的开放风气他是感受得到的,但这么玄乎的故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觉得不大可信。他想喜欢胡侃的何彬一定是在瞎编,至少也是在望风捕影,夸大其词。
“萧子禾在这个城市呆了五六年,从未听说过他有养‘二奶’之类的风流韵事。而且他老婆习惯了广州的生活,很少陪他在这边住。这么多年,老头子几乎就是一个人混过来的。后来他去了别的城市,断了联系,对他的情况就不是很了解了,不过也没听说他有什么花边新闻发生。他这个人鼓吹社会开放是出了名的,但自己并不堕落,像个苦行僧似的,却也难能可贵。”
“萧老师教学很有一套的,怎么会离开学校了呢?”姚纲记得在学校时,萧子禾为理工科的学生开了一门自然辩证法,学生们都很喜欢听他的课,觉得跟听评书演员讲天方夜谭差不多。
“咳,这老头子就喜欢标新立异赶时髦!那时这里不知是谁出了个主意,叫做招聘专家干部。老头子脑袋一热就来应聘了,当了个副局长,先是主管业务,后来主管人事,再后来主管后勤,最后什么都不管了。除去什么都不管那段时间他还算于得不错外,其他时间他是管什么什么乱。本来嘛,专家就是专家,如果凡是专家就适合当领导那他恐怕也就成不了什么专家了。非要把专家同领导干部扯在一起岂不是扯淡!那一次招聘来的所谓专家干部也不止他一个,几乎没有一个成功的例子,后来这种招聘干部的方法也淘汰了。萧子禾副局长没当好,却又到邻近的一个城市当副市长去了。”
“那不是擢升了吗?”这种事姚纲可是见得不少。套用何彬的话说,就是一个领导干部在一个位置于不好升到另一个位置继续干并不稀奇,反而如果他因工作平平被降了职罢了官,那倒是有点稀奇了。
“其实倒也谈不上升不升。他去的那个市是个刚由县改成的市,正市长大概也就是副局级,顶多是正局级,所以萧子禾到那里当副市长等于没升没降,也许还降了点。不过,这副市长的招牌听起来倒是很响亮的。”何彬说到这里,大拇指与中指用力一捻发出“叭”的一声,听起来也很响亮。
“还记得他家洗手间的那幅告示吗?就是什么‘两孔之间’那幅?”
经何彬一讲,姚纲马上想起了上学时到萧子禾家里做客的情景。萧家的洗手间里挂着一幅楷书条幅,上写“长时间使用此瓷盆者请于两孔之间放一纸张”。起初大家谁也看不懂那条幅,直到有一个同学在厕所里蹲了半个多钟头才猛然领悟了其中的含义。其实说白了,所谓长时间使用瓷盆就是解大便,所谓两孔之间就是便盆与屁股之间,那意思无非就是提醒使用洗手间的人先在蹲式便盆里垫一块卫生纸,以便于冲洗。这么简单的意思到了总批评别人讲话不严谨的大哲学家萧子禾那里,便几乎成了令人费解的天书了。
“刚来本市那会儿,萧子禾新官上任三把火,工作卖力,作风严谨,对干部中的腐败现象深恶痛绝。他给自己规定了一个‘四不’原则:不吃请,不受礼,不拍马屁,不搞女人,井且又写成了条幅挂在办公室里。原文很怪,我记不清了,反正意思就是上面那几条。要知道,在咱们这里当干部,要完完全全做到这四个‘不’字也并非很容易的事。萧子禾好像确实说到便做到了,没见有人对他的作风和人品有何负面的评价,在熟人中口碑还不错呢。要不是他工作搞得一团糟,并且也没得个肝癌胃癌什么的,说不定真成了焦裕禄第二了,哪怕被电线杆子砸一下也能当个雷锋嘛。虽然他是否受过礼拍过马屁我不敢讲得过于绝对,但至少在搞女人方面老先生确实比较规矩,始终没见他身边带过陌生的女人。”
“可阿华怎么会跟他走了呢?”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你老兄哪方面都很出色,可就是在女人问题上不怎么精明。自己的女朋友有什么心事不了解,跟别人跑了还不知道原因!”
姚纲无奈地笑了笑。他猜测阿华那天在办公室看到吴丽菁产生了误会,所以离开他了。但她为什么会跟萧子禾走姚纲就想不通了。
“我想十之八九是由于经济上的原因。”何彬虽然知道自己对谈情说爱这类事也不怎么内行,但他毕竟做的是专门同人斗智慧的工作,喜欢琢磨别人的心理活动,加之消息灵通,所以认为自己的判断一般不会有多大出人。“最近桑拿浴的生意不太好做,蒲德威又搞了一些新花样,小姐们的压力很大。对于那些胡作非为的女孩子倒也算不了什么,生意再少些她们一个月也能捞上几万元。但对于阿华这样规规矩矩的女孩子来说,日子就不好过了,搞不好连饭也吃不上。我猜阿华很可能是经济上发生了困难,不得已跟人走了。她没有跟你谈起过钱的事吗?”
“没有。”
“你也没主动给她一些资助?”
“没有。我们不是才认识不久吗?”姚纲一脸迷惑不解的神态。
“哎呀,真是个外星来的书呆子!你对这里的行情可说是一无所知。在我们这个城市,交女朋友是要花钱的。如果你是养‘二奶’,那首先就要给人家买一套房子,要么就要给几十万的存款,此外每月还要有几千元的生活费。即便是正正经经地谈情说爱,没有经济基础的支撑也是不行的。阿华有困难竟没有向你张口,说明这女孩子品质不坏,而且确实是真心喜欢你。”
何彬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始后面的谈话。
“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交际场上的女孩,在那种地方接触不三不四的人很多,时间长了即使不变坏也会在心灵上留下阴影。我觉得你对这女孩子还是不要动真情为好。如果你不喜欢吴丽菁,你那个马小姐总还是可以的吧。那姑娘从里到外有一种高雅的气质,看一眼就让人心颤。她整天守在你身边,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可不要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姚纲当然喜欢马小姐,但却只把她当作自己最亲密的下属和同事看待,工作之余则把她视为普通的朋友,来往不多,也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他知道马小姐是有丈夫有孩子的女人,并且一直以为马小姐夫妻感情很好,家庭生活很幸福。姚纲从骨子里就不是那种破坏他人幸福的人。傍晚他接到罗筱素的来信伤心落泪时,马小姐陪着他安慰他,姚纲忽然觉得马小姐是那么温柔体贴,那么让人动情,险些就冲动地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但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马小姐主动结束了那种僵持的局面,提出一起去吃晚饭。随之姚纲也马上冷静下来,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在别人老婆身上打主意,那种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痛苦身上的行为,决不是他姚纲所能做得出来的。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同阿华在一起比较合适,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也需要照顾。再说,他觉得自己也确实喜欢阿华,那女孩子就像一部童话,清纯得令人心疼,见不到她时就想她,见到她时便总有一种冲动。
姚纲虽然沉默不语,但他内心的一切活动都逃不过何彬的眼睛。作为多年的知心朋友,何彬可以从姚纲面部表情的微弱变化解读他的内心世界。他看得出姚纲不会接受自己的建议把马小姐抓在手里,也不会对吴丽菁产生太大兴趣,他挂念的仍然是那个湖北来的乡下女孩。何彬虽然不大赞成姚纲的选择,但如果姚纲一定要这样做,他便只有全力帮助他,成全他。
“如果你确实喜欢阿华,就要赶快把网收紧了,拖泥带水的会出差错。首先你要帮她解决经济上的困难,然后适当时候你要给她换个工作,不要让她在那种地方混下去了。我知道你这个‘清官’手上没几个钱,把你的帐号给我一个,我先给你拨过去几万。”
“不用,不用。钱我能解决。”
“你去画出来吗?你也不必介意,我账上的钱本来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国的。现在请你和阿华帮我完成保卫国家的重任,拨些经费是应该的,共和国的财政部长来了也说不出个‘不’字。不过……”何彬说完大话又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数目确实大了些,超过我有权动用的数额了。不过你可以先拿去用,暂时算我借给你的,如何处理以后再说。如果你不给帐号,我就给你开个新帐户算了。至于阿华嘛,如果她没去外星,三天之内我把人给你找回来。”
萧子禾倒真是巴不得把阿华带到外星去,那样他也就用不着顾忌别人在背后指指划划说他晚节不保,也不用担心他金屋藏娇的事被老婆和儿女知道了。但他没有这个本事。不要说外星,就是外国他也去不了。他们那个由乡长耀升到县长又水涨船高地改称市长的林某人,文化水平不高,可派头不小,腰里总揣着本紫皮护照,随时可以去香港,偶尔还能去欧洲、美国那些神秘莫测的地方开一开洋荤。萧子禾几十年没出过国了,他也想搞这么一本紫皮护照,紫皮的搞不到弄本蓝皮的也可以,但奋斗了几年也没能实现这个梦想。现在马上就要退休了,他已基本上放弃了这种努力而另做谋算了。
萧子禾这一生经历了不少坎坷。他年轻时被作为红色苗子选送到苏联留学,因向系主任的老婆求爱而犯了个国际错误,受了个内部处分,回国后不能在军工行业工作,连所学专业也用不上了。改革开放以后,知识分子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有点错误的人也不再一味地受到压制和歧视。正在这个时候,萧子禾凭其山吹海侃的本事被招聘为本市的一名副局长。萧子禾春风得意,雄心勃勃,带着一股韩信拜印孔明出山的豪迈气概走马上任,心想凭自己的雄才大略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应是轻而易举的事,到退休时说不定本市这市长的位子早已是他的了,是否坐腻了都很难说。
但他没有想到,这副局长的工作竟十分难做。局里虽然只有几十个人,但个个都不好拨弄,萧子禾这大学教授的金字招牌开始时还有点让人头晕目眩的光辉,时间稍久便黯然失色,再也唬不住人了。人家当面称他为“现代老夫子”,背后便笑他为“书呆子”。要是在科研机构,“书呆子”或许还算个昵称,但在政府的办事机构,所谓“书呆子”就等同于“无能儿”,那意思无非是说你没有办事能力而已。萧子禾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几年,最后落得筋疲力竭,心灰意冷,不得不通过半公半私的关系把自己调到一个刚刚县改市的地方,当了一名主管文教卫生工作的副市长。
这个市虽然面积不小,人口众多,但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前几年高速公路未修通时,去省城一趟也要颠簸二十几个小时。这样的一个地理位置对本地的经济发展似乎不是很有利,但本地的某些敛财能手十分聪明,化不利为有利,通过大力发展走私、造假等事业而把经济搞得蓬蓬勃勃,暴发户层出不穷,车匪路霸闻名遐迩,酒吧发廊遍地开花,表面看起来倒也是一片兴旺发达的景象。萧子禾这才明白,国家划定的那几个经济特区其实根本就不特,真正的特区在这些京官们可能连听也没听说过的地方。这里不仅是名副其实的经济特区,而且也几乎是政治特区,生活特区。
萧子禾当了副市长,行政级别并未提高,但手中的权力却似乎重了许多。权力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个随行就市的货品,到了这个城市自然就会升值。在这个地方手中握有点权力,那跟握有一把金库的钥匙也差不多,只要你乐意,下得了狠心,便随时可以提取点国脂民膏供自己享用。有的人看起来官位不高,本事不大,可敛财的手段娴熟得很,人家一个乡长镇长什么的,绝对比京城里的部长房子住得大,肚子吃得圆,怀里的女人也年轻漂亮得多。
到了这个地方,萧子禾忽然醒悟到原来过去自己身边那些被他看不起的干部,其实已算得上相当清廉的人民公仆了。何止是清廉,简直是可歌可泣,萧子禾回想起自己过去的那些同事和部下便常常吁叹不已,往日的怨厌全都随风飘走了,甚至心中常生出些“恋旧”的情绪。到了现在的这个城市,时间稍久各种利益便不求自来,萧子禾起初气宇轩昂坚拒不收,后来便颤颤巍巍地收下一点,再后来便心平气和地再收下一点,但直到现在他也没敢像有的人那样气吞山河地吞下所有送到嘴边的贿物。他萧子禾毕竟是高级知识分子,不能同那些仅在扫盲班里学会几个错别字的土皇帝相比。他不能靠巧取豪夺来使自己致富,而应当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来换取自己应得的财富。萧子禾担任了好几家公司的董事长之类的职务,虽然那些公司的事他并不很懂。但既然有了这“长”字,什么薪金、红利、车马费之类的利益便总是要有的,而且许多因公因私的支出项目也可以到公司里报销。几项加起来,一个月似乎也有几万元的进账。
同当地一名劳工月入几百元的薪金相比,萧子禾的收入已算高得惊人了;但按当地某些同僚的水平来衡量,萧子禾的这点收入又可谓微不足道。俗话说知足者常乐,萧子禾对此已感到相当满足了,他觉得钱乃身外之物,够用即可,多了反成累赘。他唯一感到不能满足的是身边缺少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他同老婆感情淡漠,二十年前便已过起近乎分居的生活,自从他到这个偏远的城市以后,同老婆和儿女更是几乎断了往来,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许多不知内情的人都以为他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寡老人。
寂寞难耐的时候,萧子禾也曾到歌舞厅里约了一个娇媚的外来妹回家过夜。但不知是自己人老了抵抗力不足,还是那妹子年轻血热毒火太盛,仅一夜狂欢萧子禾便染上了难以启齿的毒疾,花了两万元受了半月罪,才偷偷请来一位偷偷行医的无牌郎中用一些又臭又腥的药水给涂抹好了。萧子禾自此再也不敢去做这等风流事,否则万一病重了不得不去医院,岂不被传扬得任人皆知。不管是作为高级知识分子还是作为市级领导,萧子禾的身份都经不起这类传言的轰击。况且,这种嗜好是很容易被政敌用作击溃你的手段的。前两年某省一个风云人物与另一个比他更风云的人物不和,那个更风云的人物便派人暗里跟踪他,终于在一家酒店里把他同一个应召女郎捉在床上。此消息通过各种传媒一传播,那位被捉的人物便在精神上被击垮了,稀里糊涂地交代了许多贪污受贿的事,最后被判了死刑。
天无绝人之路。萧子禾不敢找风尘女郎回家过夜,却很快发现一个很适合他这种年龄和身份,又能部分地解决生理甚至心理问题的好去处,那就是前几年开始在南方一些城市出现的桑拿浴。别的国家的桑拿浴情况如何萧子禾不清楚,反正在他常去的这几个城市,凡桑拿浴都属于高档消费场所,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从你踏进桑拿浴神秘的大门开始,一切服务都那么体贴入微,主要的服务项目都在绝无干扰的环境下进行,令你享乐之余还能保持一种尊严,甚至有时还能产生高尚儒雅的自我感觉。所以有一位颇有名望的大艺术家到一家桑拿浴享乐之后,情不自禁地留下了一幅手书:“健体怡情,养心益德。”当然,后来知道这位大艺术家此前曾住过一年多的精神病院,并且来桑拿浴“体验生活”之前已收了桑拿浴老板的八千元定金。
各家桑拿浴的设施大同小异,服务项目则差别很大。萧子禾不喜欢到那些胡作非为的地方去,那种地方大多管理水平较低,小姐的素质也较差,认钱不认人,一点情感都不讲,白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知识分子重情趣,即便到娱乐场所也希望有点真情实感,一味的金钱交易多没意思。他通常只到那些提供“正规”按摩服务的桑拿浴去消费,他觉得像他这种年龄和身份的人,由那些漂亮女孩灵巧的小手帮他部分地解决一下已足可满足生理上的需求了、而且在许多情况下,他连这些服务也不需要,一个温柔体贴亮丽可人充满青春气息的女孩陪他聊聊天,帮他敲敲腿捶捶背,隔着肚皮按几下肠子肚子什么的,已足可令他在精神和肉体上获得一次解脱,使他精神饱满地完成一周的工作而不至于经常想入非非。
萧子禾去过多少个城市的多少家桑拿浴他自己已记不清了,但他最喜欢的是他初涉仕途的这个城市里的几家。这里不仅服务周到,收费合理,而且小姐们个个技术娴熟,相貌出众。要在这几家桑拿浴找一个看不顺眼的女孩子,那比找一只会生蛋的公鸡要难!
箫子禾已被确定在今年底退休。面临退休后孤单寂寞的生活,箫子禾产生了找一个年轻女人陪自己安度晚年的念头。萧子禾这一生婚姻生活虽不幸福,但他在追求婚外情方面并没有多少令人瞩目的表现。一方面是他珍惜自己的名誉,不愿在感情问题上重蹈覆辙;另一方面是老婆对他看管得十分严密,从不允许他与其他女人亲近,连他带的研究生中都不允许有女性存在。在本市当副局长那段时间,老婆与他相聚的机会日益减少,萧子禾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自由。但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暗恋上了局里那个不到三十岁但已经历了两次婚变的话务员。为此,萧子禾不得不时时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态,以博得那个女人的好感。像他这把年纪,要想得到一个年轻女人的青睐是需要付出更多努力的。
萧子禾不辞劳苦地暗恋了两年半,当他终于感到时机成熟,吞吞吐吐地向那个女人吐露心声的时候,那女人却提出她必须出国深造一年,回来后才能与萧子禾共同生活。萧子禾又费了一年多的时间把她送去澳洲读书,但这女人出去没半年就嫁给了一个高鼻子男人,萧子禾这矮鼻子男人自然就没有指望了。当了副市长之后,萧子禾的思想开通了许多,生活上也随便了许多,但直到邻近退休他才意识到找一个女人的紧迫性。
萧子禾把目光放在了桑拿浴里。这倒不仅是因为这里女孩子既多又容易接触到,而且也是因为他希望这个女人有一手很好的按摩技术,以便帮他解决年老后腰酸腿疼的问题。萧子禾寻来选去,最后选中了阿华。他并不想娶阿华为妻,那样做需要履行法律上的手续,而这种手续将会给他带来数不清的麻烦。但他又必须作出娶她为妻的承诺,否则人家女孩子可能不会轻易跟他走。他倒是确实想给阿华买一套房子,买在一个家人和同事都不知道的地方,免得别人指手划脚,也防备老婆打上门来。要说打架.他还真不是那个一百八十多斤的老母猪的对手。但这房子的产权必须是他自己的,阿华只能在他死后继承,而不能在他活着时把房子卖掉后偷偷跑了。
萧子禾把阿华带出了本市,带到了他当父母官的那个城市,带到了政府分配给他的那所墙壁里外全是瓷砖的豪华厕所般的大房子里。他暂时没有别的去处,只能把阿华带到这里来。他想只要对邻居说阿华是他的外甥女,来南方找工作的,遮人几天耳目大概是不成问题的。但阿华坚决不同他住在一个房子里,两人各住一间卧室也不行。阿华说她现在还没有决定嫁给他,她也从来不做卖身的事,所以让她不清不白地同一个男人住在一个房子里她坚决不肯。阿华说如果萧子禾不能给她另外找一个住处,她就只能回去了。萧子禾没有办法,只得在附近的旅馆给阿华租了一间房。
晚上萧子禾与阿华各住各处。白天萧子禾如没时间,阿华便一个人到街上随便转转,萧子禾如有时间就把阿华接出酒店来,或到餐厅吃饭,或到商场购物,或到邻近的城镇和游览区参观,总之萧子禾的唯一目的就是使阿华开心,让她尽快“嫁”
给自己。有时,二人也到城里城外的某处看看房子。这里准备建的、正在建的、建好了的以及建好了又倒了的商品房到处都是,价格也很便宜,但阿华一处也看不上。
其实阿华倒不是觉得这里的房子不好,她是害怕这里的人群。她每走到一处便总觉得有无数只贪婪的眼睛盯住她看,好像一直要把她看化了为止。这个地方看起来挺富裕的,可那些戴着花花绿绿领带的人却全都只穿拖鞋。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全都买不起皮鞋,[奇·书·网-整.理'提.供]而且似乎连袜子也买不起,赤脚踩在只有一根带子的拖鞋上,走起路来噼噼啪啪的像跳踢踏舞。那些人也很少有笑容,一个个面无生气,像刚从战场上当炮灰吓傻了回来的,看着挺让人心酸的。阿华觉得她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地方生活,否则不要说开美容院,就是开个补鞋铺恐怕也没什么生意,除非你专补拖鞋。
跟着萧子禾到处瞎转了几天,阿华越转越觉得没有意思,于是便躲在旅馆里看电视看书消磨时间,不论萧子禾怎样劝,阿华就是不肯再到街上去。阿华眼睛盯在电视上,心思却总往姚纲那里跑。现在彼此的距离远了、不像原先在同一个城市的时候想见面便随时可以见到,阿华觉得思念之情愈加强烈了。有时她甚至怀疑,如果今世不能同姚纲在一起,她是否还有信心继续生活下去。阿华感到她不能再在这个看什么都不顺眼的地方呆下去了,她必须回去,回到姚纲的身边。在姚纲尚未真的与别的女人走到一起的时候,她就不能放弃最后的希望,不能作出任何别的选择。
萧子禾刚带阿华出来的时候,心中得意,情绪却很平静。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萧子禾的得意变成了忧虑,情绪却日愈浮躁起来。夜里躺在床上,萧子禾彻夜难眠,眼前飘来浮去的总是那个近在身边却总也抓不到手里的靓妹子。有时萧子禾自己都恨自己没出息,几十年都光荣地过来了,怎么快成老头子了反而对一个女孩子这么痴情,年轻力壮时都能压抑的欲火现在反而难以自控了!
萧子禾费尽心机,磨破嘴唇,好不容易才让阿华搬出了旅馆,住进了这几天他为她精心布置的一间睡房里。萧子禾刚为自己又在成功的路上前进了一大步而沾沾自喜,却发现自己又高兴得太早了些。晚上他敲了几次阿华的房门都没有敲开。无奈之下,萧子禾只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耐心等候起来,他相信阿华总会把门打开的,但坐着坐着便睡着了。
待萧子禾睁开眼时,发现天已大亮,阿华睡房的门虚掩着。萧子禾推门进去,看到自己给阿华的银行存折放在床头柜上,阿华却无影无踪了。
第20章“真的好想你她要用自己的心向他倾诉自己的全部思念之情。唱着唱着,阿华的眼睛里沁出了晶莹的泪水,声音微微颤抖起来……”真没想到,这个女娃竟有这份真情?“
这几年西方国家经济萧条,一向以贸易、旅游、金融服务等为经济支柱的海岛城市香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拖累。与此同时,内地的经济政策也在进行调整,投资压缩,市场疲软,人们的消费欲望大为降低。内靠内地外靠香港的本市受到两面夹击,日子自然有些不大好过。在这个城市里,据说受冲击最大的莫过于房地产业和旅游业。就说这旅游业吧,过去鼎盛时期市内的酒店常常爆满,如果你过了晚上十点钟才到这个城市并且事先又没有预订房间,那你很可能就得在大街上转悠一夜了。而现在呢,酒店的平均入住率不足四成,除几家经营有道的外,大多都在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中艰难地挣扎,后劲不足的则干脆关门大吉了。相比之下,银海大酒店的生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客房的人住率通常都在六七成左右,逢周末或假日竟也有八九成的时候。这在本市的酒店业中,简直算得上令人百思不解的奇迹了。
别人不得其解,酒店的总经理周飚和他的左膀右臂对这其中的奥妙可是心知肚明的。其实说明白了,酒店的客房是沾了酒店的餐饮和娱乐设施的光了。“紫蔷薇”
桑拿浴自不必说,许多外地来的客人就是为了酒足饭饱之后能到“紫蔷薇”消遣一番而住到银海大酒店来的。酒店的“卡拉OK”包房和歌舞厅也功不可没,不少热衷于唱歌跳舞的客人在狂欢一场之后也喜欢在酒店里开房过夜。他们当中有的是因为住处较远,深更半夜的不便返回;有的是饮酒过量,舞得忘乎所以时又摔了一跤,跌得鼻青脸肿需要休息;还有的则是在激烈的碰撞之中与舞伴碰出了爱情火花,因而不得不借助酒店的空调房间降降温,泄泄火。
倒过毒莱、贩过病猪、批发过假药、砸碎马路上的下水道井盖卖过废铁的商场骄子周飚周总经理,很快便在激烈的竞争中悟出了酒店经营的“真谛”。他决定把酒店顶层的客房全部拆除,改造成一间豪华歌舞厅。这样虽然牺牲了二十几套客房,但吸引的客人多了,把房价涨一些房租总数不会减少,况且按单位面积赢利率计算,歌舞厅绝对比客房合算。
但周总经理改客房为歌舞厅的主要理由,是他认为酒店现有的歌舞设施存在着许多不足之处:一是没有一个像样的大堂,因而无法举办气势宏伟的大型舞会,也难以请到水平较高的演出团体前来助兴;二是灯光和音响设备陈旧过时,开办迪斯科专场效果不佳;三是空间太小座位不足,布局也不甚合理,因而不能吸引和容纳更多及档次更高的“坐台”小姐前来捧场,而这一点按照周总经理的理解,恰是影响当前歌舞厅甚至酒店生意好坏的关键因素之一。
经过一段时间的施工,顶楼歌舞厅已装修完毕,今日举行开张庆典。周总请了许多嘉宾前来助兴,其中便包括何彬,而何彬则拉姚纲和阿华一起来了。
阿华是太阳落山时才赶回本市的。早晨天不亮阿华就从萧子禾家逃了出来,赶到长途汽车站后,却发现最早的一班车也要三个小时后才会发车。阿华怕萧子禾来找她,不敢在车站久候,便躲到偏僻的地方消磨时间去了,顺便买几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留作路上之用。等阿华按照发车时间表提前一刻钟返回车站时,却被告知首班车已经走了半小时了。阿华这才想起自己那块冒牌;“劳力士”金表每天都要慢五六分钟,这几日心里事多意忘记对时了。又等了一个多小时,阿华坐上第二班车离开了那个她永远也不想再去的城市。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阿华终于回到了这个她日夜盼望回来的城市,可就在过边防检查站时,又发现“暂住证”不见了,可能是慌乱中丢在萧子禾家了,而她的通行证又早已过期了,不管阿华怎样解释,人家就是不让她通过。阿华无奈之下只好给姚纲打电话,求他给想想办法。姚纲一听阿华的声音兴奋得叫了起来,惹得马小姐又好长时间不爱理他[奇/书\/网-整.理'-提=.供]。姚纲也顾不得马小姐的情绪如何了,赶紧打电话把何彬找来,开着车一起去接阿华。何彬手上有特别通行证,隔着车窗一晃,警卫便挥手放行了。看来这警卫的眼力也真好,离着好几米远就能看清名片大小的特别通行证上的内容,并认定它不是假的了。回来后,三个人一起吃过晚饭,何彬便拉着姚纲和阿华参加晚会来了。
晚会的内容丰富多采,安排井井有条。最先是由酒店请来的“跑场”明星进行表演。明星们的节目有歌唱,有舞蹈,有搂着一把大号独奏的,也有挂着“三点”
泳装做“时装”表演的。明星们表演舞蹈和“时装”时,大家便坐在茶座上伸长脖子观看,抡起巴掌鼓掌,有时也鼓起腮膀子吹几声悠扬的口哨。明星们唱歌或演奏时,大家便拥到舞池里摇摇晃晃地跳上几曲。唱歌的明星全都热情而老到,献上一两首个人拿手的新歌后,便总要再唱几曲节奏舒缓的中外民田,并招呼大家随着他们的歌声跳舞。
出国访问时,姚纲有时会被国外友人邀请到歌舞厅里玩一玩,他虽然不太钟情于此道,到了那种地方便如坐针毡,但为了工作上的应酬也只得勉为其难,并会装出一到高兴的样子。在国内时,姚纲平日里难有闲暇到歌舞厅里消遣,即便有时间他也没有这份雅兴。今晚歌星们演唱的歌曲他大多没有听过,并且几乎一句完整的歌词也听不出来,但歌星们又攥拳头又扭屁股、又伸脖子又踮脚尖、声嘶力竭咬牙切齿地在台上玩儿命,则使他颇受感动。姚纲就是这么个人,自己是个工作狂,看到别人工作认真努力也总难免产生敬佩之情。
明星们表演的舞蹈,姚纲更是从未见识过。他们表演的多是双人舞,其中一对被主持人称作“金童玉女”的舞者搏得了最多的喝彩。但见男舞者瘦骨嶙峋,留着港式小分头,敞着上衣纽扣,露出两把形如骷髅的肋骨;又见女舞者粗壮魁伟,长发如瀑,身着飘逸衫裙,衫背上挖一巨洞,露出一圈洁白如雪的脊背,并捎带着露点肥厚丰润的香臀。男女舞者时而各奔东西各行其是,时而相互纠缠扭斗在一起,但所有动作均铿锵有力节奏奇快,虽一点儿也看不出他们那些深奥的舞蹈语言是什么含义,但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本身就足以让人情绪亢奋赞叹不已了。待二人扭斗到最激烈之处以至周身颤抖像双双抽起了羊角风,口喘粗气似个个吸多了二氧化碳的时候,那男舞者像憋得难受似地突然将女舞者高高举了起来。所有观众都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他们,心想这回不是那粗壮的女舞者将瘦弱的男舞者压成肉饼,就是那精疲力尽的男舞者将手足无措的女舞者摔成骨折。但出乎人们的意料,男舞者将女舞者举了一会儿,转了几圈,居然又颤颤巍巍地将她平安放回了地面,若无其事地向观众鞠了一躬,然后才跑回后台喘气去了。
轮到歌唱演员上场时,便有一对对的观众跑到舞池里和着歌声跳舞。姚纲的交谊舞跳得不错,但却不怎么爱跳,只跳了一场便把阿华推给何彬了,自己则坐在一旁边喝咖啡边欣赏别人在柔和的灯光下翩翩起舞。
在一对对的舞者当中,有一双舞伴特别引起姚纲的注意。那女孩二十余岁,苗条的身段,时髦的妆扮,不知是外来的客人还是酒店里的伴舞女郎。那男士五十出头,着西服扎领带,个子不高但胖胖的,肚子鼓鼓的像怀藏半块地球仪。为了不使自己的肚皮顶住舞伴,男士只好努力将腰部向后放,于是便形成了躬身低头撅屁股的姿势,使他本来不高的身材又矮了一截,行动更笨拙了许多。尽管如此,男舞者却跳得专心致志,十分投入,每个动作都力求做得一丝不苟,显得十分憨厚可爱。
姚纲对此又颇有感慨,心想这人跳舞都这样认真,那工作上也肯定是极端认真负责的。这种人最适合做勤杂工之类的工作,因为那种工作最易投机取巧,没有点自觉性和责任心是做不好的。姚纲就常为公司的厕所洗不干净而伤脑筋,可那洗厕所的师傅是总公司从首都派过来的,享受副处级待遇,姚纲一时还拿他没办,法。不过眼前这位仁兄,看他那福相不是政府高官就是企业要员,请人家来公司洗厕所人家未必乐意。
明星们表演的最后一个节目是男子独舞。表演者是一个神奇的小矮人,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侏儒。本城是个容纳人才的宝地,八方豪杰都喜欢拥到这里来一展拳脚。就连这些在其他城市难得一见的小矮人,在咱们这块土地上也随处可见,而且似乎他们都工作在重要的岗位上,正在为这里的建设做出卓越的贡献。在姚纲住处附近一家餐厅的门口,就有一位小矮人做迎宾侍者,身着黑西装,肩挎红穗带,雄赳赳气昂昂好不威风!许多正在大街上溜达想随便找家餐馆吃碗快餐的行人,被这情景所吸引,被小矮人热情的招呼所打动,便跟随小矮人信步走进了餐厅,在漂亮的前厅女经理诚挚的推荐下来了顿美味海鲜,待结完账后,才发现自己原本鼓鼓囊囊的钱包此时已瘪得肚皮贴脊梁了。
世上的小矮人似乎相貌都差不多。舞星一出场,姚纲几乎认错了人,以为那家餐厅的迎宾侍者又到歌舞厅“跑场”来了,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袋里的钱包。但他很快又为自己的神经过敏而感到好笑,想自己今天是作为酒店老板的客人来的,再怎么消费也用不着自己掏钱。再说这舞者也肯定不是那侍者,一个人本事再大也没有分身术,不可能同时打两份工。两个人相貌酷似,也许是兄弟关系,也许是偶然的巧合,也许天下侏儒本来就长相差不多,姚纲不敢妄加评判。但不管怎么说,姚纲心里坦然了许多,安安静静地继续观看表演。
小矮人人小本事可不小,摸爬滚打着着在行,跳跃腾翻样样精通。在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中,小矮人前翻后滚,左挪右跳,动作剧烈而夸张,节奏急促而有力,直砸得那木制舞台“咚咚”作响,犹如一场巨型冰雹正从天而降。小矮人的劲舞不知是哪位师傅传授的,花样变化极多,一会儿像武术,一会儿像迪斯科,一会儿像木偶戏,一会儿又像三级跳远,跳着跳着竟把鞋脱了,上衣甩了,只留一条短裤在身,更显得精灵麻利,强健矫捷,直看得人们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心花怒放。小矮人的表演不愧是晚会的压轴好戏,博得了人们长时间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声,有身材小巧的女人掏出百元大钞就往台上扔。但小矮人不为金钱所动,气喘吁吁地谢过观众就跑回后台去了。原来这些“跑场”的明星规矩是很严格的,客人的赏钱只能交经济人或“穴头”统一处理,演员无权私自收受。并且,他们的薪金标准也有矩可循。这小矮人尽管表演出色,他的报酬仍比其他主要演员低许多。至于是不是因为他吃饭比别人省粮食穿衣比别人省布料,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明星们演出结束后,接下来的活动是由客人自告奋勇上台演唱,也就是所谓“卡拉OK”了。这种由日本人发明的自娱自乐的演唱形式,始终未受到西方人的青睐,但却很快风靡亚洲,尤其为讲着各种方言的国人所追捧。香港是最早将这种日本产品连同日本的电器设备一起移植到日本国土以外地区的,向来视港人为楷模的本市人民则很快将这一产品引入内地,并真正使其发扬光大起来。在这个充满生机的城市里,到底有多少能唱“卡拉OK”的场所恐怕是无法统计的,总之凡能吃饭喝水上厕所的营业场所,几乎无不配备上那么一些一按就响一捅就亮的现代化设备,供人们兴致所至时喊上几嗓子。不过,真正能让人们过瘾的地方还是银海大酒店顶楼这种大型的歌舞厅,这里不仅设备先进,音响效果较好,更重要的是这里“演员”
多,听众也多,因而气氛更显热烈。无论是想出风头还是想哗众取宠,这里都是理想的用武之地。据说有怀揣炸弹想制造事端的社会闲杂分子,都曾把这种场所作为首选目标。
“卡拉OK”一开始,便立即有好几位先生小姐争着上台演唱,虽唱得走腔走调,五音不全,但能在大庭广众之中如此坦然地大呼大喊,却也需要有几分勇气才行。
何彬对几位勇士的演唱颇不以为然,在台下直说风凉话,然后便怂恿姚纲上去演唱。姚纲说他哪里会唱,还是何彬自己去露一手吧。何彬又鼓动阿华去唱,阿华说应该何彬先唱,何彬唱完她便唱。何彬不再谦让,写了张点歌单交给服务员小姐便大方地走上台去。何彬站在台上,先拿起话筒“砰砰”敲了两下,又煞有介事地干嗽了几声,待音乐一起便声如炸雷地吼了起来。
何彬唱的是香港一位“天王巨星”的看家之作,好像叫什么《饿狼正传》,姚纲在大街上曾听到有家商店播放过这首歌,但并未听懂那些似通不通的歌词,只是对它粗扩的旋律留有一些印象。何彬是用粤语演唱的。对这种被称作“第二世界语”
的语言,何彬讲话时姚纲能够听懂,自己也能结结巴巴地讲一些,但用它唱歌姚纲就听不懂多少了。他只听到何彬在舞台上挥动拳头“狼、狼、狼”地吼叫,大意好像是“你是一只狼,我也是一只狼,爱情就是狼吃狼,你一夜不来咬我,我便把心伤……”。但也许这只是姚纲的错觉而已,可能何彬根本就不是这么唱的。但无论如何,何彬演唱得十分成功。他嗓音高亢,动作威武,表情夸张,这首歌可能也正适合他的口味,他唱得声情并茂,气势非凡,满大厅的人都被他的歌声所震撼,不断为他鼓掌喝彩。演唱到最后,何彬干脆仰起脖子学起了狼叫,那几声凄厉的长嗥竟使人毛骨悚然,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从台上下来,何彬仍有些亢奋,坐在姚纲与阿华旁边猛喝了几口啤酒,长舒了一口气,两只眼珠子在舞厅彩灯的晃照下直闪绿光,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饿狼。何彬平日里工作压力很大,出外执行任务时更是荆棘满路,险象丛生,随时都可能发生差错。在家庭中,何彬与妻子相处得虽还算和睦,但早已没有激情,夫妻生活平淡而枯燥,何彬躁动的心绪得不到安抚,心火积压,常使他感到心烦意乱,无所适从。一遇适当的机会,何彬是很需要痛快淋漓地发泄一通的。
又有两个邻座的客人演唱后,便轮到阿华上台了。阿华先唱了一首邓丽君的《小城的故事》,唱完觉得余兴来尽,紧接着又唱她刚刚学会的《真的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天上的星星(哟)也了解我的心,我心中只有你……
严格地说,阿华虽嗓音柔美,但毕竟没受过专业训练,歌唱艺术并非很高。但阿华在唱这首她第一次听到便倍受感动的歌时,是用她的心在唱,每一个音符都揉进了她的全部情感。阿华边喝边想着这些天离开姚纲之后日夜思念他的情景。她觉得此时此刻歌舞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姚纲一个人在她面前,她要用自己的心向他倾诉自己的全部思念之情。唱着唱着,阿华的眼睛里沁出了晶莹的泪水,声音微微颤抖起来。阿华颤抖的歌声像一簇无形的手指拨响了姚纲的心弦,使姚纲的心和整个灵魂都在随着阿华的歌声震颤。他感到自己的眼睛湿润起来。他努力克制自己,使自己不会在老朋友何彬面前显得失态。他几乎不敢再直视阿华那纯真得令人慨叹的面容,微微垂下头,盯着阿华留在桌上的那杯清醇的热茶,没有动作,没有语言,也几乎没有了思维。
何彬也被感动了。他看看阿华,再看看姚纲,轻轻叹息了一声,像对姚纲又像自言自语地说;“真没想到,这女娃竟有这份真情!”
阿华唱完歌,裹着满屋人热烈的掌声和赞赏的目光回到姚纲的身边,借着室内暖红的灯光偎依在姚纲的身上。姚纲感觉到阿华的脸蛋儿滚烫滚烫的,胸脯还在剧烈起伏着。阿华似乎还沉浸在那首优美深沉的歌的意境里,但她觉得她已唤来了黎明,因为他从姚纲那星星般的目光里,看到他已知道自己的心。
歌舞厅里沉寂了好一会儿,刚才还在争先恐后点歌唱的人们,此时竟不见有人再走上舞台。就连一向喜欢喧闹的何彬,此时也变得静悄悄的,好像一个调皮捣蛋的坏小子突然间变成了文质彬彬的好孩子,显得颇有些滑稽。何彬用手轻轻捅一下姚纲,冲着他向舞台的方向努努嘴,那意思显然是说该姚纲上台了。
姚纲本来是很有艺术细胞的,但却在不断“退步”:中学时他是学校歌咏队的成员,经常出现在舞台的正中;大学时是文艺演出队的萨克斯手,退到了舞台的一角;读研究生时则只为学校的文艺团体做一些编剧工作,退到了后台;参加工作以后,姚纲便很少与唱唱跳跳吹吹打打的事沾边了。他喜欢欣赏戏剧和器乐演奏,但几乎从来不去学什么流行歌曲。他会唱几首外文歌,都是为了应付出国访问时交际的需要而硬着头皮学下来的。今晚姚纲本不想唱歌,但事已至此,看来他也只好出山了。
姚纲思索了一下,点了一首英文歌。歌词和旋律都很优美,这两年在讲英语的地区十分流行,但至今还未见有人将歌词翻译成中文,点歌簿的目录中用括号标出了歌的中文译名,叫什么《此情可待》。姚纲觉得这译名挺别扭的,怎么也表达不出原文的意蕴,但既然目录上这样写了,他暂时也还得用这个名字。姚纲先用英文演唱了一遍。他怕别人听不懂,主要是怕阿华听不懂,接下来又尝试着用中文演唱了一遍。这首歌并没有现成的译文,但好在姚纲对歌词的内容理解颇深,又有写诗谱曲的功底,竟也临时把译文诌了出来:大海相隔天复一天光阴在苒心在熬煎电话里听到了你的呼唤却不能使我的哀伤稍减着是从此便无缘相见我们如何相爱至永远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做什么我定要在这里等待你回还纵然是天塌陷,纵然是肝肠断我定要在这里等待你回还初衷不改如梦如烟绵绵情意常绕眼前你笑声犹在涕泪涟涟此时却无法走近你身边呵,难道你没看到,宝贝你已使我痴醉狂癫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做什么我定要在这里等待你回还纵然是天塌陷,纵然是肝肠断我定要在这里等待你回还我不知道怎样使我们爱火重燃但若能最终拥有你我定要把握这机缘呵,难道你没看到,宝贝你已使我痴醉狂癫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做什么我定要在这里等待你回还纵然是天塌陷,纵然是肝肠断我定要在这里等待你回还……等待你回还……
姚纲在唱歌的时候,心里本来是想着阿华的,但唱着唱着不知怎么又想到罗筱素身上去了。他似乎看到筱素正站在大海的对岸翘首望着他,眼里含着热泪,嘴里大声呼唤着,要他等着她,她马上就会回来。接着,彼素轻轻抬起了两条洁白的手臂,那手臂变成了天鹅的翅膀,彼素变成了一只美丽的白天鹅,隔着大海飞了过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姚纲的面前,用一对充满深情的大眼睛望着他,而那熟悉的眼神—一那不是阿华的眼睛吗!姚纲把两个女人混在了一起,他几乎分不出装在他心里的到底是阿华还是筱素,也几乎辨不出坐在他面前的到底是彼素还是阿华!
姚纲神情恍惚地唱完了歌,没想到却赢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何彬干脆站立起来带头为姚纲鼓掌。阿华则一直在深情地看着姚纲,她陶醉在姚纲的歌声和情绪里,她感觉姚纲的歌一定是为她唱的,就像她刚才借歌曲向他表达自己的心意一样。阿华的心甜甜的,暖暖的,痒痒的。她感到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幸福舒适的流体在她的血脉中涌动,慢慢布满了全身,使她感到脑子晕乎乎的,身体软绵绵的,姚纲一落座她便像只撒娇的小绵羊倚在了姚纲的肩上。说来也怪,过去同姚纲交往时阿华总是疑神疑鬼的,出走了一次,分离了几天,担惊受怕心烦意乱了几日,阿华便莫名其妙地变了,什么也不疑了,一门心思地爱着姚纲。
就在掌声刚刚稀落下来时,忽然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好哇!姚总真是大艺术家,这外语歌唱得比外国人还好!”
说话的是“紫蔷薇”桑拿浴的蒲德威经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窜到歌舞厅凑热闹来了。蒲德威读书不多,但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谦虚地称自己是“知识分子”,而且他也确实有一张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大专毕业证书,同“紫蔷薇”的营业执照一起挂在他的办公室里。蒲德威认字不多,但喜欢舞文弄墨,时常抄起把刷子抹几笔书法,有时还诌几句诗词对联什么的。如果人家说他的某个句子不押韵,他便告诉人家说这句子在潮州话里是押韵的,或者在客家话里是押韵的,或者至少用日语念时是押韵的。但其实蒲德威的日语水平也不是很高,只会“八嘎呀路”、“死了死了的”那么几个词儿。
蒲德威今晚兴致不错,也点了首歌唱了起来;“大坂城的石路硬又平,西瓜大又甜,那里来的姑娘辫子长,两个眼睛真漂亮。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你嫁给我。带着你的钱财,领着你的妹妹,赶着你的马车来。”
大家都知道蒲德威唱的是新疆民歌《大坂城的姑娘)。这首欢快诙谐的民歌由蒲德威粗犷的喉咙里唱出来,倒也别有韵味。但唱着唱着,蒲德威突然把歌词给改了:“……你要是嫁人你先嫁给别人,然后你再嫁给我,带着他的钱财,领着他的妹妹,赶着他的马车来……”
听蒲德威唱这段歌词时,大家一开始还有些发蒙,以为他唱错词了,待听明白后,不禁全都大笑起来。男人笑弯了腰,女人笑出了泪,连多日少有笑容的阿华也笑得倒在了姚纲的怀里。
蒲德威自己也笑了,但不是放声大笑,而是颇有风度的微笑。虽然不大会笑的蒲德威笑时的样子不很雅观,但其得意的神情仍可表露无遗。蒲德威边笑边走下台来,在姚纲他们旁边找个位子坐下,问候阿华几句,又同何彬闲扯起来。
这时周慧慧突然闯了进来,站在门口神色慌张地向里张望。蒲德威估计周慧慧是找他来的,赶紧站起身,一边挥手一边亮开嗓门招呼了一声。
周慧慧循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对蒲德威说:“不好了,纯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