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无奈的“职业”
“先生,您的小费还没给呢!”“小费?小费不是早就给你了吗?”“这么几个臭钱也赖帐,算什么男人!”“我不是男人吗?我是不是男人你还不知道吗?”
蒲德威的新政策给“紫蔷薇”桑拿浴的按摩小姐增加了经济上的压力,但这压力的大小却又因人而异。一些熟客较少且又行为检点,因而“小费”收入也少的小姐,赚的钱不如罚的款多,自然是做不下去了,最后只得舍弃数千元的押金和其他投入,含泪而别。而另一些大红大紫行为放荡的女孩,则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有的甚至还受益不小。纯子在客人中本来是很受欢迎的,按理说蒲德威的新政策不会给她带来多大压力。但偏偏就在这段时期,纯子在心理和生理上突然发生了许多变化,导致她情绪低落,开支增加,竟也开始感受到经济负担的重荷。
事情是由一个电话引起的。那天纯子在桑拿浴的贵宾房与姚纲翻云覆雨过后,产生了久未有过的痛快淋漓的感觉。本来,小姐向客人提供这类服务至少也要索取一千多元的“小费”,何况又是纯子这样美若天仙的女孩呢!但纯子只让姚纲给她签了二百元的“小费”单,多一分她坚决不肯再要。下班回到住处,纯子怎么也无法入睡,二十几年的身世像胡乱剪接的电影胶片,无序地在脑子里放来放去。自己的年岁越来越大了,再这样放荡下去何日是头呢?女人就像一枚落叶,飘来飘去最后总是要飘落到男人的脚下。所谓叶落归根,女人本没有自己的根,女人的根就是男人。君不见,像英国女王加拿大总理美国国务卿这样万人之上的西方女人,回到家后也得小鸟依人偎依在男人的怀里,何况一个普通的东方女人呢!可是像自己这般身世,找一个像姚纲这样使人信赖的男人恐怕是不大可能的,那样不仅人家会嫌弃自己,自己从良心上也会觉得对不起人家。如果随便找一个男人嫁出去,那自己可能又要重新面对随时挨打随时被抛弃的凄惨命运了。
纯子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拿起一听,却是母亲打来的。自从伤心地从家乡返回本市后,纯子便很少再同家里人联系,只是隔一段时间给父母寄回去一些钱,并顺便把自己最近的地址变化告诉二老,以便他们有什么急事时能够找到自己。两位老人已近花甲之年,身体都不是太好,纯子总感到与他们相聚的机会不是很多了。电话里母亲的语气既兴奋又神秘,简单地问候了几句便让纯子听另外一个人同她讲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女孩的声音。那不是自己的女儿吗!纯子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双手抓紧话筒,发疯似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恨不得把女儿从电话里抠出来,抱在怀里,含在嘴里,塞进自己滚烫的心窝子里。纯子快有三年没见过自己亲生的女儿了,孩子都已到了上学的年龄了,不知她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
纯子迫不及待地要见到女儿,她要立即到飞机场等张退票飞回去!
但是母亲告诉她不要回去,回去了也见不到她的女儿。孩子被她父亲看管得很严,平时根本不让纯子的父母见到。今天纯子的父亲身体不适,躺在床上特别想念外孙女,而恰巧孩子的父亲临时出门一天,纯子的母亲才想办法把孩子带过来一会儿,但马上就要给人家送回去。如果此事让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知道了,怕他又要闹得地覆天翻了。
放下电话,纯子呆呆地坐在床沿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这天下也许很大很大,它能使骨肉分离天各一方,日日思念却无缘一见;这天下也许很小很小,它不能为一个弱女子提供一爿安宁的空间,无论她走到哪里,痛苦和烦恼都永远追随着她。纯子的眼泪像屋檐上的雨水一样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但她却哭不出声来。这种无声的哭泣,也许比放声大哭一场更令人难受。纯子感到心里堵得很,好像马上就要窒息了。纯子感到胸口一热,一口黏黏的痰液涌了出来,里面裹着少许鲜红的血丝,接着又是一口,血丝更多了一些。纯子惊了一下,不知自己发生了什么问题,但随即便不再去管它,人活着如此痛苦,或许死了更舒服些。
纯子胸中郁闷,痛苦难熬,忽然想到那两包白色的粉末,便打开抽屉翻找出来。那是一位客人给她的。那天她为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做完按摩后,那人在皮夹子里翻找了半天,说身上的钱不是很充足,且一会儿还有他用,便拿出这么两包东西来递给纯子,说以此来顶替一部分“小费”。那人告诉她说这东西是很值钱的,纯子如果自己不用可以卖出去,要么就等他下次来时再“赎”回去。那人没有讲明那是些什么东西,但纯子早已猜到了。过去“紫蔷薇”有两三个小姐吸食这种东西,蒲德威发现后怕她们给公司惹麻烦,把她们给赶走了。纯子不在乎那几个“小费”,也不需要这些白色的粉末,但她仍有些好奇,便把东西留下了。
此时纯子心中痛苦,想起曾听人说那东西能使人忘记烦恼,消除痛苦,使人舒服得赛过神仙,便想试一试。纯子把那两包东西找出来,打开一包,见里面装着一些呈细微颗粒状的白色粉末,拿到鼻子下闻一闻,似乎没什么气味,用舌尖舔一舔,感到有些苦涩。纯子按照想当然的方法,用一纸条将一包粉末卷了起来,那样子很像小时候看到的父亲用关东烟叶卷的“大炮”,只是在纯子灵巧的手中,这支白粉“大炮”更为精致小巧,看上去很是好玩。纯子用打火机将纸卷点燃,小心翼翼地吸了起来。开始时,不知是不是由于心里紧张的缘故,纯子感到有些恶心,但很快便被一股诱人的馨香所陶醉,那香气似乎弥漫于整个房间,包围着纯子的身体,沁入她的五脏六腑,融进她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
纯子不知道吸食多少为宜,那一小包白粉除去散落了一些外,装进纸卷里的便统统被她烧掉吸食了,似乎有点吸过了量。纯子晕晕乎乎地倒在床上,感觉似乎就要睡着了,但却睁着眼睛,看得见眼前的一切,只是什么都变得模模糊糊的,还变了形,摇摇晃晃地就要移动起来。纯子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零件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想挪动一下也不大听使唤;但也不像是别人的,一旦挪动起来自己还是有所感觉。不管挪动身体的什么位置,那里都轻飘飘的,好像它们不是骨肉做的,而是气球吹起来的。纯子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轻,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飘进了茫茫无边的云海里。那云是那样的洁白,洁白得像棉絮;那棉絮是那样的柔软,柔软得像白云。纯子轻飘飘的身体浮在不知是白云还是棉絮的海洋里,任其漂游,只感到周身从未有过的舒适,心中从未有过的轻松。她感到世界是这样美好,人生是如此幸福。所谓活神仙的感受,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纯子醒来之后,感觉自己像换了个人似的,烦恼减轻了,身体的不适感没有了,精力旺盛了许多。但只过了两日,纯子便又焦躁不安起来,特别想重温那种飘在云里的感受。于是,纯子把另一包白粉也照着上次的样子吸掉了。纯子意识到自己可能已中了“毒瘾”,心里有些害怕起来。她听人说过,这种东西吸食久了要戒掉是很难很难的,许多人最后连命都赔进去了。她决定要克制自己,不能再这样吸食下去。但一两日尚可克制,时间稍长便越来越难忍受了。有时,纯子竟感到自己的身体里似生了许多虫子,它们到处爬动,似乎马上就要蚕食掉她的整个身体,使她苦不欲生,满床翻滚。有时,她感到心里热得像有一团炉火在烧,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全身,但那冷水好像也变成了热水,丝毫不能使她感到清爽。
纯子痛苦难熬,最后只得打电话给那个风度翩翩的家伙。那家伙很快便风度翩翩地来了。但他什么也没有带,而是要纯子先把钱给他,然后同他到附近取货。纯子万万没有想到,交易的地点就在银海大酒店的西餐厅里。那家伙用手提电话咕噜了几句纯子一个字也听不懂的方言,几分钟后使有人走进来交给他两包香烟。
他把香烟放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把其中的一包丢给纯子,把另一包拆开后抽出一支叼在了自己嘴里。他告诉纯子货就在纯子的烟盒里,不过请纯子最好回家后再打开包装,有什么问题可随时同他联系。他看纯子满脸狐疑的样子,笑着说:“许小姐请放心,干我们这一行的是世界上最讲信誉的人,绝没有一个奸商。货色和数量都绝对有保证,丝毫不会差的。”
纯子回家打开烟盒,那里面果然有几小包与上次的“小费”一模一样的货品,但纯子没有想到她的三千块钱只换来这么一点东西“。纯子虽然早就听说这玩意儿很贵很贵,然而眼前的情景仍然使她大感意外。纯子估算了一下自己需求的数量和自己的收入,立即有一片经济危机的阴云笼罩上心头。纯子的收入不菲,但她花钱如流水,自被丈夫打出家门后便不再有积蓄的打算。她不仅自己乱买东西,与朋友聚餐时也多是她付账,见到有困难的人她也喜欢捐助人家一笔,甚至到女士酒吧消遣时,年轻英俊的男服务员送上一杯咖啡她也要塞给人家一张百元大钞作为小费。
在一些姐妹已成百万富婆时,纯子却几乎两手空空,甚至还有借钱应急的时候。没有人不对她的行为目瞪口呆。
经济上有何困难那是以后的事,当务之急是解决生理上的需求。纯子迫不及待地撕开一包,准备马上吸一包以解燃眉之急。纯子按照那个风度翩翩的家伙刚才传授的方法,将一些白粉撒在一张口香糖的锡箔纸上,用打火机在下面烧烤,同时嘴里叼着一枝吸管在上面吸食。但吸了半天,纯子怎么也吸不到那种迷人的味道,打火机一晃,烧到了持着锡箔纸的手指,被烧的手一颤,昂贵的白粉全都散落到地上了。纯子心疼得直叹气。
纯子觉得还是自己的土办法实用。但为了节省一些,纯子先将一只卷烟撕开,把烟丝撒在纸条上,再把一些白粉撒在烟丝上,然后再卷成一支铅笔粗细的纸管,点燃后吸食。吸完后,纯子便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那美妙时刻的到来。但等了许久,那一刻不仅没来,纯子反而觉得更加难受了,吸食那东西的欲望更加强烈了。
纯子估计可能是吸食的数量不足,看来又想舒服又想省钱是不可能的,天下没有这般好事。于是,纯子又卷了一支纯净的白粉“大炮”,痛痛快快吸了起来,那贪婪的样子真像三天没喝水的人突然趴在了泉眼上。吸完这一支,纯子很快便进入了那种美妙的境界,飘在了久违的白云里,忘记了痛苦,忘记了烦恼,重新找回了那美不可言的活神仙的感觉。
当了一会儿活神仙后,纯子重又回到了人间。回到人间就得想人间的事,纯子面对的第一件人间大事便是如何赚钱,以保证她每日数百元的各种消费需求。纯子尚无其他赚钱之路,她的财源只有一个,那就是桑拿浴客人的钱包。向来不大喜欢算帐的纯子,此时也不得不掐着指头估算起自己的收入和支出来。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纯子发现自己每日并不稳定的收入要应付基本稳定的日常支出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没有别的办法,纯子决心以后不能在“小费”问题上牵就客人了,不管是什么客人,多给可以照单收下,少给一分也不能答应。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一向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纯子看来今后也不得不认真起来了。
纯子认真对付了几日客人,虽有时搞得不太愉快,但收入确实增加了许多。这天纯子接待了一个肌肉像公牛的粗壮男人,但这男人一开口说话却是一副沙哑中夹杂着尖利噪音的破嗓子,像动画片里的“唐老鸭”患了重感冒。广东人称这种嗓子为“鸭公嗓”,倒也形象逼真。纯子为“鸭公嗓”提供了“全方位”服务后,按照事先的约定向他索要一千六百元“小费”。“鸭公嗓”在身上翻了半天翻出一百元,但允诺再为纯子签一张一千五百元的“小费”单,等到结账时由他们“老大”统一付钱。
按照“紫蔷薇”的规定。客人所签“小费”单限额为五百元,多签多付的部分公司全部扣留,小姐们并不能多得一分钱。蒲德威定下这条规矩,固然可以使自己多捞一些,同时也可在一定程度上防止因小姐们索要“小费”过高而影响客源。但促使他这样做的直接原因,却是发生在“紫蔷薇”的一件令人尴尬的事。过去附近有一家规模不大但很有特色的酒楼,酒楼的老板因有求于人,曾请一群官场上的朋友来桑拿浴消费,几个小时以后,光客人所签“小费”加在一起就有好几万元。请客者始料未及,倾其所有缴了不足一半,所欠部分答应翌日筹款补缴。但从此以后那位老板再没有出现过,那本来还算红火的酒楼也关门大吉了。
既然钱拿不到自己手里,小姐们自然不会让客人多签“小费”,超过限额部分一律要以现金交易。所以,小姐们通常只在贵宾房向客人提供特别服务,来贵宾房的客人钱包都带在身上,缴纳现金自然比较方便。像“鸭公嗓”这样,身上带着钱包却没几个钱的客人确属少见。纯子只让“鸭公嗓”签了五百元的单,要他出去后另付一千元现金,“鸭公嗓”竟也爽快地答应了。
“鸭公嗓”离开后,纯子便走到楼下,在酒店门口的阴影处等候。十几分钟后,“鸭公嗓”同另外两个男人大摇大摆地步出酒店,径直向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纯子迎上去,客气地同他打招呼。“鸭公嗓”也客气地回应纯子,说:“哟,是你呀,许小姐!你的服务真不错,过两天一定再来找你。”说完转身便走。
纯子见他想赖帐,赶紧拉住他的衣角。“先生,您的小费还没给呢!”
“小费?小费不是早就给你了吗?”“鸭公嗓”作出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态。
“这个无赖!”纯子有些火了,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先生,您的记忆力不会这么不好吧?刚刚说好的事情怎么就忘了?”
“说好的事情?谁跟谁说好了?我跟你吗,嗯?”“鸭公嗓”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边说边对着两个同伴挤眼睛,三个人“嘻嘻”地淫笑起来。
“这么几个臭钱也赖帐,算什么男人!”
“我不是男人吗?我是不是男人你刚才不是见识过了吗?”三个人笑得更放肆了。
纯子一肚子火气,满脸通红,嘴唇发抖。她在这个城市的娱乐场所混了好几年,虽不指望在这种地方能碰到什么圣贤,但像眼前这样的流氓无赖却也少见。“你……
你不要耍无赖,不给钱别想就这么走了!你不要面子,姑奶奶也不怕撕破脸皮。“
这时,已有行人驻足观看。“鸭公嗓”脸色阴沉下来,恶狠狠地说:“你一定要钱?”
“别废话!”
“好!那就给你!”“鸭公嗓”嗓音未落,一巴掌打了过来。纯子躲闪不及,左脸被狠狠扇了一掌,顿感脸颊火辣辣的,眼前直冒金星。纯子尖叫一声,发疯似地向“鸭公嗓”扑来,要同他拼命。未等纯子靠近,“鸭公嗓”一拳击在纯子前胸。纯子倒退几步跌倒在水泥地上,挣扎了几下却没有爬起来,一口黏黏的疾液裹着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滚了出来。
兽性大发的“鸭公嗓”并未就此罢休,一步窜过来还要动手,却听身后有人大喊一声“住手”,其声如雷。“鸭公嗓”心里一惊,回头看时,见一个黑大个同一个白面书生正疾步向他走来。
来人是黄风岭派出所的正、副所长黄海与秦孝川。二人今天也接到了银海大酒店周总经理的请柬,欲来参加晚会,但因公务缠身拖延到此时才来。刚才纯子与“鸭公嗓”纠缠时二人已经看到了,估计要出事,便停下来在远处观看,并未走过来。这警察的思维方式与常人有所不同,逻辑性极强,办事循规蹈矩,要解决问题就一定要等问题出来了再去耐心地解决,要抓人则一定要等那人干了该抓的事后再去从容地抓人,不像凡夫俗子们没事时杞人忧天,有事时手足无措。但他们这一等,纯子便吃亏了。
二人都没有穿警服。“鸭公嗓”见只有两个人,其中还有个戴眼镜的书生,便不再把他们放在眼里,用两只绿豆眼斜视着向自己靠近的秦孝川说:“管什么闲事!
这婊子是你干妈还是你舅娘?“
“混蛋!”秦孝川本想按照执行警务的程序,让他们先交出证件来,问话之后再决定怎样处理,但“鸭公嗓”的一句脏话使秦孝川立时火冒三丈,证件也不想看了,话也不想问了,抡起扇子般的大手猛抽过去,只听“啪”的一声巨响,“鸭公嗓”的左脸像被钢板拍了一下,下巴险些脱落。“鸭公嗓”趔趄一下尚未站稳,秦孝川的拳头已向他当胸打来,又听“嗵”的一声闷雷,“鸭公嗓”只觉前胸像被砸了一铁锤,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爆裂开来。秦孝川孝敬他的这两招,竟与他欺负纯子时所用的招法如出一辙,不知是不是由一个祖师爷那里传下来的,只不过他挨的这两下比他打纯子那两下可要重得多,狠得多。
秦孝川逼近“鸭公嗓”还要动手,却听身后一声怪叫,接着便有一股冷风从背后扑来。秦孝川回头一看,见“鸭公嗓”的一个同党举着把一尺来长的尖刀正向他刺来。秦孝川忙一闪身,尖刀擦臂而过,把秦孝川的衣袖挑了个洞,胳膊上也划了个口子,鲜血顿时流了出来。秦孝川经历过无数次搏斗,但却从未被对手伤过。那小子这一刀没有使秦孝川产生丝毫畏惧,却把猛狮般的秦孝。川激得更为暴怒。秦孝川转身一脚踢中持刀人的小腹,咆哮着扑将过来,看样子非要将他撕成肉片不可。
正在查看纯子伤势的黄海见秦孝川两面受敌,又被对方刺了一刀,赶紧跑过来助战,边跑边厉声喝道:“放下武器!我们是警察。”
那两个家伙愣了一下,然后拔腿便向汽车跑去。正在发动汽车的家伙刚想下来帮手,见此情景也赶紧缩了回去,三个人钻进车内慌忙逃去。秦孝川追赶上去,只来得及用拳头砸了一下车屁股,汽车便一溜烟地开跑了。秦孝川下意识地往怀里一伸手,但很可惜,今天为参加舞会,枪没有带出来。
黄海拉起秦孝川的胳膊关切地问:“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没事,只擦破一点皮。”秦孝川满不在乎地说,“我说所长啊,你喊什么‘警察’呀!看,到手的鸭子又被你吓跑了!”秦孝川看着远去的车影摇了摇头,显得很有些遗憾。“有没有看清车牌号是多少?”
“没看清。”
其实在汽车启动的那一刹那,黄海已看清了车牌号码,心里吃了一惊。这车他认识!
这时,蒲德威等人已跑来楼下,大家把纯子抱到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何彬对纯子很是关心,蹲在沙发旁,摸着纯子的额头轻声问她伤得怎样。纯子确是被“鸭公嗓”打得不轻,倒在水泥地上时只觉腹内暴热,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但此时已感觉好了许多,只是说话仍有些吃力,对着何彬苦笑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纯子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都在关切地看着自己,心里甚为感动。姚纲站在何彬的身后,神色忧虑地望着纯子,阿华搂着姚纲的一只胳膊也站在旁边。纯子闭上眼睛,几滴泪水从眼角滚了出来。她有些羡慕阿华,阿华身边有一个值得信赖可以依靠的男人,阿华绝不会像自己这样任人欺辱。自己哪一样也不比阿华这个乡下女孩差,可自己的命运就是不如人家。要是自己遇到了一个好男人,怎会落到今日这种地步呢!
何彬让蒲德威把车开过来,赶紧送纯子去医院。
黄海对秦孝川说:“老秦,你也一同去医院包扎一下吧。”
大家这才注意到秦孝川的左臂上流了不少血。
黄海转对大家说:“今天多亏了老秦,不然,纯子的命怕都保不住了。”
于是,大家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泰孝川。何彬过来拍拍秦孝川的肩膀,伸出大拇指说:“老秦,好样的!看来那几个家伙还真有些厉害,连你老兄都给伤了,要换成我们非得被他们收拾了不可。”
秦孝川伤得不重,血已止住了,但仍有些隐隐作痛,衣袖血迹斑斑的颇有点狼狈。但在大家赞赏的目光下,秦孝川心里却像喝了蜜酒一样很是舒服,甚至舒服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平日里性情傲慢的秦孝川,此时却实实在在地谦虚起来,连声说“不算什么,不算什么”,其他话便全都不会说了。
何彬对秦孝川说:“还是去医院处理一下好,免得感染了。过两天等纯子也好些时,我来请客,为你庆功。”
“嗯……”蒲德威本想说还是由他来请客吧,但忽然想到上次请这些人吃饭时落了个里外不是人的悲惨结局,心里一犹豫,已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声长鸣。
不过,这倒使蒲德威忽然想起来,过几天就是秦孝川的生日了。去年秦孝川过生日时,蒲德威在银海大酒店为他摆了一桌宴席,还送了他一块金表。可秦孝川这小子对那么贵重的礼物一点也不在意,随手就送了别人,气得蒲德威好几天撒不出尿来。但无论如何,这号人物的马屁还得继续拍,今年可要好好动动脑子,送他个如意的礼品了。
第22章赚钱有瘾姐妹俩本来就善于自学成才,又遇上这么个喜欢推广台湾经验的客人前来指点,对这套游戏很快便演练得精湛纯熟,出神入化了,几乎每次出征都可马到成功,满载而归。数月前她们“跳槽”来“紫蔷薇”,接受经理“试钟”时认真地演练了一场,结果深得薄德威的赞赏。
就在纯子因“小费”而与人发生争执并遭人殴打的同时,“紫蔷薇”桑拿浴里还上演着另一场围绕“服务费”而展开的闹剧。剧中的主人公为一男二女,男的叫彭福水,乃银海大酒店总经理周飚的妻弟,女的是“紫蔷薇”赫赫有名的姊妹花,被称为“大牡丹”的表姐阿芳和被唤作“小牡丹”的表妹阿玲。两个女人与一个男人因“服务费”而发生争执,在这样那样的服务公司也许并不稀奇,但在桑拿浴贵宾房这种极端文明高尚因而便极端“私密化”的场所里发生,便的确有些令人费解了。由于两人是表姐妹,或许是其中的一位与客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人民内部矛盾,另一位帮忙解决来了?其实也不是。因为按照“紫蔷薇”桑拿浴的规定,一名小姐在按摩房里专心工作时,任何人士——不要说是表姐妹,就是亲妈也不得擅自入内。这也不难理解,如果按摩房全跟公共厕所似的可以随便出入,那人家桑拿浴的老板怎么好意思向客人收取那每小时几百元的“钟费”,派个眼花耳背的老大妈守在门口,每次收两毛钱也就算不错了。
其实,这里上演的正是“紫蔷薇”桑拿浴的压轴好戏,轻易不肯示人的,通常说只有彭福水这种既尊贵又会享受的老板级人物才有幸成为戏中的主角,也只有阿芳和阿玲这种经验老到的明星级小姐才会在这场演出中粉墨登场。
阿芳与阿玲来自与广东交界的一个省份。表姐阿芳出生在乡下,表妹阿玲出生在县城,但两家相距不足五公里,只隔着一座小山。小时候,要么表姐到表妹家住几天,要么表妹到表姐家住几日。姐妹俩感情甚好,但也经常吵架。表姐阿芳身体强壮力气足些,表妹阿玲小巧玲珑力量弱些,真动起劲儿来肯定是阿玲吃亏。但阿玲心眼灵活嘴巴乖巧,每次发生争吵时不管是谁先挑起的事端,不管真理在谁的手里,阿玲总是首先跑到家长那里告状,待家长以裁判者的姿态将两个孩子叫到一起问话时,阿芳又总是笨嘴拙舌地讲不出个道理来,讲来讲去总是阿玲有理。所以,姐妹俩争来吵去,到最后阿芳总是占不到便宜。
但吵架归吵架,姐妹俩的血缘关系是改变不了的,自幼养成的相互依恋之情也不是孩童之间的争争吵吵所能扼杀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个人越来越相互离不开了,谁一日不见谁便有度日如年的感觉。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正是情窦初开倾慕异性的年龄,可阿芳和阿玲却都没有对异性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倒是姐妹俩在一起冲凉洗澡同床共枕时常有些冲动的感觉。
初中毕业后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升学。先是阿玲到县城里的一家百货商店当营业员,没过几天她便把阿芳也弄到这家商店里来了。商店里工资太低,整天站在柜台后面盯着一群群看什么都新鲜买什么都嫌贵的乡下人也够腻烦的,半年之后阿玲又到市里的一家宾馆当上了楼层服务员。这回她要把阿芳带到身边来就没那么容易了。这市里虽然比县城大不了多少,整洁不了多少,楼房也高不了多少,但这里的人比乡下人高上一个等级,比县城里的人也高上半级左右,至少他们自己是这样认为的。这里各单位招工的条件之一便是报名者必须是商业户口,而要解决这个问题,对阿芳来说似乎比登天也容易不了多少。
多情的表妹离不开表姐,聪明的阿玲也不可能被这等人间琐事难倒。阿玲发现,原来这世界上有两把万能钥匙,有了其中的一把便几乎没有打不开的锁,没有进不去的门。这头一把钥匙是金钱,这个她暂时没有。而这另一把钥匙,她有,表姐阿芳也有,而且还都很不错。既然已到了关键时刻,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表妹进行了一些周密的安排之后,便把表姐接进城里,连夜进行战前动员。待阿芳弄明白表妹的意思后,惊得目瞪口呆,说什么也不同意。阿玲说表姐呀,你这个人可真迂,你知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多么宏伟的事业吗?那是使你这只连鲤鱼都不如的泥鳅跳出龙门的大事呀!你只要跳出这一步,以后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步登天一劳永逸了,到那时候你就是想受苦都没地方受去了,想不享福都由不得你呢!
这么好的事,就算是用条胳膊去换都绝对值得,何况你根本就损失不了什么呢!就算你有些损失,可那些东西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呢?难道你留着它,就为了将来像头老母猪一样去没完没了地生孩子。然后便在山沟里拱来拱去永无出头之日了吗?
再说,这事也不是要你一个人去做。为了你,表妹我也豁出去了。我们俩分头行动,我去对付那个人事局长,你来对付宾馆的经理。我们一步到位,中间环节全都省去,让那些小鬼儿看着干瞪眼。
阿芳说,就算你说得对,我按照你的办法去做,你能保证人家那么大人物就肯跟你做那事?就算人家跟你做了,人家要是不帮你转户口不招你做服务员怎么办?
到时候还不是我们白吃亏!
阿玲说表姐呀,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你这么土哇?你怎么连这点事都搞不明白呀?你以为他们真是什么大人物?大个屁!要说大,也就是他们手里那点权力大,他们那小心眼连个普通老百姓都不如。要是他们没了手中的权力,大街上要饭去都找不着门。不过呢,也正是因为他们既看中那权力,又淫心不死,所以我们才能利用他们。只要他跟咱们做了那事,到时候让他做什么他就得给咱们做什么。否则咱们一闹,到公安局去告他一状,或者到他们单位去贴几张大字报散发两相传单,他即使不坐牢也得名声扫地,他那权力还保得住吗?
至于说这第一步你怎么让他上钩——这话太夸张了,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你让他上钩的问题。你不去招意他,他还在时刻盯着你打主意呢。你只要给他一个眼色,保准他会像饿狼似地扑到你身上来,根本用不着你去费什么心机。尤其是宾馆的那个经理,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那个穿凉鞋打领带的小子,简直就是个每一分钟都在嗅着鼻子寻找腥味的馋猫,好对付极了。上次我来报考时,半个晚上就把他全都搞定了。
什么?你……
阿芳这才明白,原来她这个精明的表妹早就在利用她自身的资本为自己的飞黄腾达架桥铺路了。她觉得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表妹的所作所为其实也无可指摘。她们这种出生在穷乡僻壤的女孩子,即便是金枝玉叶到头来还不是像碎石烂草一样被埋没在山沟里面。她们不靠自己奋斗哪有出头之日。而像她们这种身无一技之长的黄毛丫头,不靠自身的那点资本还能靠什么呢?
阿芳凭着自幼养成的对表妹的无限信任,最终听从了阿玲的安排,并在阿玲的指导和鼓励下艰难地完成了她的使命。那对于她来说真如一场恶梦一般,今生今世都难以忘怀。她从来没有想到过那种被几乎所有男人和大多数女人所疯狂追逐的游戏,原来竟是如此的痛苦和无聊,远远不能同她与表妹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相比。
在以后的日子,当她被表妹带上那条布满荆棘的不归路后,她仍然时常想起那令人刻骨铭心的痛苦滋味,时常在眼前浮现那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殷红血迹。如果不是本职工作的需要,她真的一辈子都不想再做那种事了。再后来,如果不是表妹有了个男人养着,她也不得不效仿表妹,她或许永远也不会让自己的身边睡着个男人。
阿芳又同表妹在一起工作,在一起生活了。她以为她终于跳过了龙门,从此便可以做一个光荣的城里人,无忧无虑地同表妹在一起经营她们柳绿花红的小天地了。但她没有想到,半年以后表妹又不见了。当几日后表妹在遥远的南方给她打来电话,兴奋地告诉她那边才是她们要寻找的银山宝地时,她的第一个想法便是:不知道这次又要靠什么去为自己铺垫那通往宝地的金光大道。
她想错了。这次她其实又回到了靠双手谋生的原始状态,只不过她双手所接触的不再是坚硬的农具或冰冷的商品,而是一具具软绵绵热乎乎的人的躯体。
阿玲带着她到桑拿浴做了按摩小姐。虽然她一进桑拿浴便被那豪华而陌生的环境惊得头重脚轻,走起路来像喝醉酒似的总想跌跤,但她没有对表妹的选择提出任何异议。历史的经验证明:真理永远在表妹手里。她同表妹一起接受桑拿浴的按摩培训。表妹虽已比她多学了几日,但却没有她对技术掌握得快。她身体强壮,能吃苦耐劳,动手能力很强,很快便能熟练地运用师傅传授的全套技能和诀窍了。她感到很得意,心想这次她一定能比表妹做得好,不会再事事都显得逊她一筹了。
可是做了一段时问,她却发现自己不仅没能超过表妹,而且简直是差距更大了。表妹常常一晚上便能拿回一两千元的“小费”,而她最多只能拿回来三四百元,空手而归的情况也不少见。还有,表妹做了一段时间后便有了不少熟客,这些熟客中以瘦小枯干的男人居多,来后便点名要表妹给“做钟”。而她阿芳几乎就没能笼络住什么熟客,有两三个回过头来找她“做钟”的客人则全都是两百磅以上的大胖子,她拼出吃奶的力气在他们身上按揉他们仍喊用力不够,不断催促她再加力。她做上半小时便头上冒汗,做上两个钟便有筋疲力竭的感觉了。她根本不希望这些客人再来找她。
表妹也曾把自己的一些诀窍向她传授,可是她一直理解不深,运用不熟练,没有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她很想亲眼看看表妹是怎样为客人“做钟”,怎样与客人周旋的,但由于桑拿浴严格的规定,她不敢在表妹工作时进入她的房间,因而也便一直无法领略表妹为客人“做钟”时的风采。
一日,阿芳正在为一位台湾客人按摩,表妹敲门进来了。原来,她答应带给经理的一件东西连同其他物品一起忘在家里了,需要回去取来,经过经理的同意便向阿芳借钥匙来了。她接过钥匙,向客人道声对不起后便要离去。台湾客人看到阿玲,眼睛立时亮了起来,连说小姐不要走,小姐不要走。
阿玲说有事吗,先生?
台湾人说还能有什么事,请小姐给我做按摩呗。
阿玲说我表姐不是正给你做着呢吗?她的技术比我好。
台湾人说你表姐做得不错,我很满意,可是我希望你也给我做。你们姐妹俩一同给我做,多有意思!
阿芳说没听说过,两个小姐给一位客人按摩,哪有这种做法?
阿玲说做倒是可以做,只是“小费”要付双份的哟。
台湾人说那是当然的啦。在我们台湾,不仅要付双份“小费”,有的地方还要付双倍“钟钱”,要是做得高兴客人还要给额外的奖励呢。你们知道这叫什么?这叫“御驾亲征”,就是说是皇帝的待遇。过去朱元璋打仗回来,便一定要让两名美女侍候他,多一个不要,少一个不行。什么?没听说过?你看你看,你们还是大陆人呢,对中国历史还没我们台湾人知道得多。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你们需要跟我们台湾人学习的地方多了!今天就让我好好教教你们啦,学好了,将来到香港到台湾去做就都没问题了。
好为人师的台湾客人开始耐心地教授他的两位大陆同胞。他平躺在按摩床上,让阿芳和阿玲分前后左右站开,一个在左前面负责他的上半身,一个在右后面负责他的下半身。阿芳和阿玲按照他的要求站好位开始工作,可台湾客人仍不满意。
我说小姐,给皇帝服务能是这个样子吗?
那应该是什么样子呀?
台湾人顺手撩起阿芳的上衣,说把这个脱掉嘛。
阿芳吓得赶紧往后退。阿玲过来三下两下把表姐的上衣和胸罩解了下来,伸出两个手指头说:老板,这项服务可是要加这个数的。台湾人看着阿芳丰满的胸脯直咂舌头,根本没看清阿玲的手势便连说可以可以。阿玲随即也脱去了自己的上衣。
不过她的脸蛋儿虽比表姐动人,身材却远没有表姐丰满,台湾人看了她一眼便仍把视线移到阿芳身上来了。
阿芳光着膀子为台湾人按摩胸部。台湾人津津有味地盯着她看,看着看着手便伸了上来。阿芳觉得身上像有虫子在爬,直想打冷颤。她求救似地看着阿玲,见阿玲向她使眼色便只好忍了下来。可过了一会儿,台湾人的注意力转移了。只见他轻轻蠕动着身体,嘴里哼哼吱吱地发出呻吟声,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阿芳转头一看,见阿玲已把手伸进台湾人的短裤。在那里轻轻摸索着什么。阿玲得意地冲表姐一笑,然后对台湾人说:先生,这里要做吗?
要做,要做。
那可要加这个数。阿玲伸出了三个手指。
没问题,没问题。他只觉得身上火辣辣痒得难受,要赶紧解脱才好,哪里还会有什么问题!
阿玲扯下他的短裤,继续不紧不慢地抓弄着,近乎若无其事的样子。
阿玲的动作简直把阿芳惊呆了。她从来没有想到天下还有这种游戏,更没有想到她的表妹竟如此精于此道。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台湾人连哼带抖地折腾了一会儿便再也忍耐不住了,跳下床把阿玲抱在怀里,张开大口在她肩上和胸前乱啃着,同时又腾出手来去扒她的裤子。阿玲用力把他推开一些,说先生你别急,做这事可是还要加这个数的。她同时伸出了两只手掌。
台湾人看也没看便说行啊行啊,追过来继续与阿玲纠缠在一起。待他把什么事都做了,穿好衣服倒在沙发上喘气时,他似乎还没搞清他今天到底答应了阿玲多少“小费”。他从衣袋里扯出一把港币丢给阿玲和阿芳。阿芳高兴得刚想说一些千恩万谢的话,阿玲却抢先开口了,说先生你给的这些可是少很多呢。你们台湾人是最讲信用的,我们需向你们学习的地方多了,可是总不能让我们学你们讲好价钱又赖帐吧!
台湾人无可奈何地又去衣袋里摸索,说不是我赖帐,一是你这价要得也太高了,二是我身上带的钱确实不多了,就这几张人民币了,你们总得给我留下到收款台结帐和“打的”的钱吧。又说,看来我真是小瞧你们了,没想到大陆的女孩子这么厉害,我就是在台湾也不会被宰得这么惨。
他又抽出几张人民币递给阿玲和阿芳,悻悻地离去了。
阿芳抱着阿玲激动得直跳,说阿玲你可真行啊,一下就赚了这么多,而且人家还表扬了我们!连台湾人都不敢看不起我们哪!
阿玲说他那是表扬吗?他是觉得给我们多了,他自己吃亏了。整个一个寒酸佬,舍不得出血。早就听说有些台湾人平日里喜欢趾高气扬地装出一副阔佬样,动不动就给人家一点小施舍,可真该他出钱的时候比什么人都小气。刚才这小子根本就没给够咱们“小费”,急急忙忙就跑了,逃债似的。下次再遇上这种人,我们得换个方法对付他们了。不过呢,他这“御驾亲征”倒真是有点意思。表姐你想想,以后你有客人时你说服他把我叫来,我有客人时我说服他把你叫来,我们不就可以多赚一倍了吗!赚钱上瘾哪!而且我们两个人做一个客人,一边玩,一边把钱赚了。
阿芳说那经理会同意吗?
阿玲说只要是客人点名要小姐来,经理他敢说个“不”字吗?再说,这是变换花样为公司招徕生意的好事,经理巴不得有人这么为他卖命呢。找机会我们免费给他做一次,让他也尝试一次做皇帝的滋味,那土包子还不得乐得找不到北,肯定会对我们大力支持的。
姐妹俩本来就善于自学成才,又遇上这么个喜欢推广台湾经验的客人前来指点,对这套游戏很快便演练得精湛纯熟,出神人化了,几乎每次出征都可马到成功,满载而归。数月前她们“跳槽”来“紫蔷薇”,接受经理“试钟”时认真地演练了一场,结果深得蒲德威的赞赏。蒲德威为讨好顶头上司的小舅子彭福水,便把这个项目推荐给了他。
蒲德威绘声绘色的描述把彭福水惊羡得口水直流,一顿早茶的功夫跑了三趟厕所,恨不得当时就跟着蒲德威来“紫蔷薇”开开眼界。但一想到那是他姐夫周飚的地盘,他又不得不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暂时客气地推托了。他知道姐夫背地里可能什么事都干,但表面上却是一副正人君子相,对老婆孩子和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全都训教得十分严格,俨然一位当代大儒。自己到他那里去胡闹,若是被他知道了,他再添油加醋地告诉他老婆也就是自己的姐姐,他们两口子肯定要一唱一和地臭骂自己一顿。姐夫骂几句他可以不当回事,实在不行,姐夫嘴上骂他他心里骂姐夫大致也可以扯平。但自幼疼爱自己的姐姐可是真心希望他好,他不想惹姐姐伤心。
今晚周飚为庆贺顶楼歌舞厅开张大宴宾朋,彭福水为歌舞厅装修的事出了不少主意,是个有功之臣,因此也被周飚叫来助兴了。彭福水见周飚招呼客人忙得不可开交。又见蒲德威也溜进来凑热闹了,心想机会难得,便趁人不注意时悄悄溜出歌舞厅,跑到“紫蔷薇”来了。
彭福水知道阿芳和阿玲,阿芳和阿玲却不知道这彭老板是何许人也。这就是明星与群众的差异:明星的名字任人皆知,但明星不可能认识亿万人民群众中的每一个人。何况这彭福水是偷偷摸摸来的,决不想让别人弄清他的身份。
彭福水靠着姐夫的提携办了一间印务公司,开始时主要是给本市的几家宾馆饭店印一些信封、信纸、宣传品、价目单等物品,赚不了多少钱。后来他瞒着姐夫承揽了不少能赚钱的地下印刷业务,什么发票、文凭、边防证、离婚证、节育证、卫生许可证等等,只要有人委托,他便什么都敢印,什么都能印,当然印出来也都是假的。不过虽说是假的,但由于公司里有先进的照相排版技术和精良的印刷设备,印出来的东西也是质量上乘,足可以假乱真,销路一直不错。彭福水凭这很快暴富起来,经济实力不逊于他姐夫周飚。
富是富了,彭福水见了人却仍然总是喊穷。原因有二:一是他的财富中来路不明的比例太大,要是被人注意上便很容易出麻烦,因此他轻易不敢“露富”;二是他吃喝嫖赌什么都好,花费很大,家里的钱由老婆保管他很难偷出来,有时还确实会感到手头紧些。所以,彭福水花钱时,有时会显得慷慨大方,有时又显得抠抠索索,让人捉摸不定。不过总的来说,大方的时候少,小气的时候多。
彭福水是有见识的人,阿芳和阿玲一进门他就有些失望。蒲德威把这对姊妹花夸得天花乱坠,他原以为她们必有美如天仙艳若桃李的倾城之色,谁想却是这般水准。这蒲德威的眼光也太拙劣了,根本就是孤陋寡闻,坐井观天而已。按照他彭福水的眼光,这阿芳和阿玲在本城娱乐场所的女孩子当中,最多也就是中等偏上的水平,只是她们青春年少,装束大胆,倒还有几分性感而已。
简单交谈几句后,三人便按各自的角色排好了阵势。二位小姐准备动手工作,彭福水则由于有些失望,闭目躺在按摩床上一言不发了。
“老板准备做多少时间?”阿芳按照惯常的程序一边漫不经心地在彭福水的身上揉搓,一边先开口问话了。经过表妹的传、帮、带,阿芳也早已变得精明老到起来。
“随便啦。做着看啦。”
有经验的小姐一听就知道,这样讲话的客人通常分为两种人:一种是初来桑拿浴的人,不了解这里的程序,因而一时也说不准应该做多少时间;另一种是常来桑拿浴的人,他们对这里的情况十分熟悉,对小姐的服务极其挑剔,你如做不好他们要么要求换人,要么就气哼哼地起身离去,出门时说不定会告你一状。看彭福水的样子,他似乎应该属于第二种人。
“那么老板都想做些什么呢?”阿芳又问。
“既然是点你们二位小姐一起来,当然是做你们最拿手的了。你们平时怎么做今天就怎么做好了。”
“那好吧。”阿芳看出来这位客人什么都了解,估计是有朋友向他做了详细介绍。她记起来阿玲曾对她说过,对于熟客你是没必要事先同他讲价的,做完了他不会少给你,你想多骗他一些也骗不到手。阿芳不再说什么,准备正式开始工作了。
“先生,”阿玲却仍觉得不妥,“我们什么都很拿手,你到底想做些什么最好先讲清楚啦,这样我们才好掌握时间,为你做到最佳程度。再说,不同的项目服务费标准也不同啊。”阿玲看着彭福水的眼睛说话,手却仍在彭福水的身上摸来摸去,那样子不像是给人做按摩,倒像是一个放牛娃一边盘算着如何去偷不远处果林中的挑子,一边下意识地在牛屁股上磨着手指。
“那你们就先说说你们都有什么项目,收费标准又是如何?”彭福水心里有些不耐烦,身上却痒痒的觉得挺舒服。
“我们有……”阿芳抢先把她们那些节目的内容像报菜单一样全都报了出来,丝毫没有羞耻的感觉,倒把彭福水给逗笑了。阿玲瞪了表姐一眼,显然对她多嘴多舌并不满意。
“先生,所有这些项目要是全部做完,至少需要两个钟,总共收费这么多。”
阿玲伸出四个手指在彭福水眼前晃了一下。
“哇,这么贵!”彭福水知道,这种事又没经过物价局核准,本来就没什么公价可言,全凭双方协商,几乎谈不上贵与不贵的问题。并且根据他的经验,阿玲的报价也不过略高一些,并非贵得出奇。这女孩子显然看出他是老手,没打算欺诈他。但他仍不愿接受阿玲的报价,觉得这个价花在这两个女孩子身上有些不值。
“先生,这可是官价呀!不过,看你人这么好,我们可以给你打八折。再少就不可以了。”
“好商量,好商量。那就按你们说的程序做吧。”无论如何,彭福水不希望她们停下手来。
“先生,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做这些项目需要先‘埋单’。”彭福水模棱两可的口气反而让阿玲起了疑心,她觉得有必要先收了他的钱。她突然停了手,彭福水立刻感到心里空荡荡的。
“什么什么?先‘埋单’?哪有这样的规矩?”彭福水嘴差点气歪了,可他又不想此时发作,尽可能放缓语气说,“现在哪还有先‘埋单’的事?到餐厅吃饭是吃完了给钱,坐出租车是到站了给钱,就连买房子还要先住上再分期付款呢!你说哪还有先‘埋单’后消费的事?”
“怎么没有?你要是去看电影是不是要先买票?你要是去医院是不是要先交押金?就连去火葬场还要给了钱才能烧呢!”阿玲笑吟吟地对付着。
“这……”彭福水没想到这娘儿们这么刁钻,“不管怎么说,‘紫蔷薇’里没这规矩吧?”
“这就要看你做什么了。如果你只做正规按摩,‘签单’就可以了;如果你除去正规按摩之外还需要特殊服务,那当然就不同了。既然讲好了价钱,你先给后给还不是都一样吗?再说,你这么大老板,还在乎那点小钱?”阿玲说着话,手又开始动了。
“……”
阿玲见彭福水预言又止的样子,便又接着说下去:“先生,你可是一点也不吃亏,我们这是买一送一呀!除此之外,我们还会搭配——不,是免费赠送你一项服务,这可是别人花钱都得不到的!”阿玲做了一个手势,彭福水马上就明白了。
彭福水知道自己磨不过这两个丫头,再耽误多少时间也都会算在他的账上。他无可奈何地指指自己的上衣,阿玲马上为他取了过来。彭福水从衣袋里掏出一叠人民币,粗略地数了数便扔在了床头柜上,说:“好了好了,就按照你们说的先‘埋单’了。不过我们话可说在前面,你们要好好做,不许掺假,不然……”彭福水不往下说了。他想等什么事都做完了,他再把柜子上的钱抢回来,随便丢给她们一些也就算了。反正在这个酒店里,没人敢把他彭福水怎么样。
阿玲虽然还有些不大放心,但也不好意思马上就把钱抢到手里。人家已经让了步,她也只得适可而止,否则闹出不愉快来她也担当不起。于是,阿玲嘴上说着让彭福水心里舒服的话,手上则抓紧做着让彭福水身上舒服的事。阿芳见表妹开始认真工作了,便也在自己的那块范围辛勤耕耘起来。
彭福水发现这两个女孩子的手法的确不错,不一会他便有飘然欲仙的感觉了。
然后,他便几乎失去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受,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古老的蛮荒时代赤身裸体地漫步,周围的花草和树叶扫在身上使他有无比舒适的感觉。他想加快步伐猛跑,好让那种舒适的感觉更加强烈起来。
可就在这时,按摩室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闯了进来。
“混账!什么人敢往按摩室里闭?”
彭福水扭头一看却吓呆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姐夫周飚。彭福水赶紧扯过一条浴巾裹住赤裸的身子,一骨碌从按摩床上爬了下来。
“姐……姐夫……”
周飚神色严峻,一副凛然正气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小子跑这来了。你老婆到处找不到你,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去了。还不赶快回去,家里被盗了!”
“被盗了!怎么可能呢?”他想到家里那些存折、首饰、假帐本和印制假发票的印版等重要物品,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匆忙穿上衣服便跑,放在床头柜上的“服务费”也忘记抢回来了。
周飚看着两个吓呆了的女孩子,严肃地问:“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是不是在做那个御……御什么来着?”
“御驾亲征。”阿芳战战兢兢地回答。
“御驾亲征?谁让你们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玩艺?蒲经理没跟你们说过吗,‘紫蔷薇’只能做正规按摩,不许搞歪的邪的?”
“蒲经理也做过的。他也没说这是歪的邪的,不可以做。”阿玲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是吗?那我倒要看看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要是真好,我让蒲经理奖励你们。你们俩在我身上试试,不许偷工减料!”
周飚说着,扒去衣服便躺在了按摩床上……
第23章酒后的疯狂不知是饮过了酒,那只手压在胸上太重了,还是梦中太兴奋了,阿梅丰满的胸脯大幅度起伏着,微微颤动,像一对初见天日的小白兔正跃跃欲试,就要腾空跳去,到广袤的大自然中去追寻美丽的春色……
西方人过生日,中国人做寿。西方人过生日比较简单,无非就是在某人生日那晚搬一块大号蛋糕摆在桌子上,由过生日者挥刀斩碎,分给在场的人品尝一番。如果搞得再复杂一些,那也就是点燃几支蜡烛再鼓起腮帮子吹灭了,并拍着手掌唱几遍“祝你生日快乐”什么的。西方人的这一套似乎不怎么适合中国人:蛋糕太甜,不合中国人的口味,吃多了容易发胖,血压升高闹半身不遂;吹蜡烛不吉利,中国人所谓“吹灯拔蜡”是形容死人的;西方人那只有一句词的生日歌大显单调,唱出来挺没文化的,远不如咱们中国人来一台大戏过瘾。受西方文化的影响,中国人现在除做寿外也开始过起生日来。不过,不管是做寿还是过生日,中国人办事都比外国人要复杂得多。过去慈禧老佛爷寿筵的排场自不必说,就连时下普通人的生日筵席也常常丰富多彩得让外国人眼花缭乱,望尘莫及,不可理解。除此之外,让外国人搞不明白的花样还多得很。
其实,何止是外国人搞不明白,许多事中国人自己也弄不太清楚。譬如说一个人到了多大年岁时应该做一次寿,各地的风俗习惯就很不相同。有把五十、六十、八十等整数年岁视为大寿的,也有专在六十六等所谓顺子年大事庆祝的,虽无一定之规,但每一地的人总有每一地人的说法。今天是秦孝川的四十八岁生日,他自己本不大在意,过不过生日都无所谓。但蒲德威说这是做大寿的日子,一定要好好庆贺一番,一切都由他来安排,除去要安排一桌别开生面的生日筵席,找几个知己痛痛快快地喝一场外,还要给秦孝川准备一份绝对会令他满意的生日礼物。
蒲德威把筵席安排在他自己买的那所大房子里,两名厨师是从银海大酒店的中餐厅请来的,酒和菜是委托这两名厨师全权操办的。筵席上的食客不多,但也不算太少,连秦孝川和蒲德威在内一共八个人,除香港同胞林宝强正巧来内地出差,是被秦孝川带来赴宴的外,其他嘉宾差不多都是蒲德威的酒肉兄弟。不过,在七名形状各异的须眉大汉当中,却夹着一位水灵灵的俊俏女孩,不是别人,正是“紫蔷薇”
桑拿浴的阿梅小姐。这便是蒲德威处心积虑为秦孝川准备的“生日礼物”了。
蒲德威知道,在“紫蔷薇”的女孩子当中,秦孝川最有好感的是阿华和阿梅两位。阿华现在有姚纲及何彬做靠山,蒲德威不敢打她的主意,而阿梅无依无靠,年岁小又单纯,在她身上作点文章蒲德威没有任何顾忌。更使蒲德威得意的是,他从周慧慧那里知道阿梅的十八岁生日也是在这个月,仅比秦孝川迟一天,以给阿梅过生日为借口,把她哄到筵席上来应是很容易的事。不过,周慧慧向蒲德威透露的另一件关于阿梅的事,却又使蒲德威犯难了好一阵子。
周慧慧听蒲德威说要给秦孝川和阿梅一起过生日,估计他没怀好意,警告他说:“人家阿梅可还是个黄花女,对自己的身子护得严着呢,你们不要在她身上打什么坏主意。女人的心思你们男人不懂,再放荡的女人也要把自己的第一次留给她钟情的男人。你们要是乱来,说不定就要闹出人命官司来!”
蒲德威历经磨难,对他人的同情之心早已磨得所剩无几。他这两年当“紫蔷薇”
桑拿浴的经理,像女儿国的皇帝一样对如云的美女任意驱使,更使他对女人视若草芥。在盘算将阿梅送给秦孝川做“生日礼物”时,蒲德威所想的只是如何讨好秦孝川,对于因此而会给阿梅带来什么伤害,他根本就没往心里放。不过,蒲德威也听说过有的女人把贞操看得比命还重要。要是阿梅对秦孝川坚决不从,岂不把事情搞得十分尴尬。秦孝川脾气那么暴躁,万一闹出点事来,说不定真要吃官司的。但又一盘算,蒲德威觉得即便真有什么事也同他无关,他只是把阿梅带去过生日,于情于法均无把柄可抓,至于秦孝川怎么搞那完全是他的事。
阿梅听说经理要为她过生日,心里甚为感动。女孩子出门在外孤身一人,又在娱乐场所混生活,看到的多是不怀好意的狼眼,听到的多是不堪入耳的狗话,没人嘘寒问暖,没人体贴爱护,还得时刻提心吊胆地防这防那,自己的顶头上司能如此关照自己,阿梅当然是既高兴又感动了。听说秦孝川的寿筵要同时举行,阿梅也没有产生什么顾虑。秦孝川舍身救纯子的英雄事迹在“紫普薇”传扬得神乎其神。许多认识他的女孩子都或多或少对他改变了看法。心地善良的阿梅本来对秦孝川颇有成见,做梦也在诅咒他下地狱,此事发生后却大大改变了看法,觉得秦孝川虽有缺点,但也不愧为真正的男子汉,在女孩子有难时能够舍身相助,这年月也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做到的。古人云英雄爱美人,其实美人更爱英雄。古时欧洲的女人对浑身冒傻气的所谓“骑士”还爱慕得要死要活的呢,追星细胞发达的现代女孩对日益珍稀的人民英雄当然就更为崇拜了。
秦孝川自己也发生了许多变化。本来,同作奸犯科的歹徒动动拳脚对秦孝川来说乃是家常便饭,遇坏人行凶打人予以制止也是警察的神圣职责,秦孝川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了不起的。虽说负了点伤流了点血,而且那伤口由于未及时处理还发了炎化了脓,搞得自己有些狼狈,但那点伤对于他这样的铮铮铁汉又算得了什么呢!但事情发生后,秦孝川立即受到了人们的赞扬和尊敬。何彬以纯子的名义摆了一桌宴席对他表示酬谢,席间大家对他敬酒频频,赞声不断,把秦孝川感动得手足无措,跌破了两只酒杯打翻了一碗热汤,还把一根牙签大的鱼刺卡在嗓子眼儿里,费了好大劲才拉扯出来。病体未愈的纯子坐在秦孝川的身边,那份温柔和娇媚更使秦孝川忘乎所以,搞得他饭也没吃出味道来,酒也没喝出滋味来,满腑满肺全是纯子身上诱人的女人气息和一种似曾相识的奇妙的香味。就连总以白眼珠看他的阿华,也跑过来含笑敬了他一杯酒。秦孝川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个人越是受人尊敬,他往往就越能注意自己行为的影响,越喜欢做好事而不做坏事。秦孝川除去工作之外实在找不到什么额外的好事可做,因此也就暂时没做,但不做坏事却是时时可以做到的。秦孝川一连几天都没有骂人,连脾气也没发一次,每天同他在一起执行公务的几个年轻人都感到不可理解,甚至怀疑他神经是不是出了问题。秦孝川本来就很少到“紫蔷薇”来,现在就更不愿在这里露面了。一则他怕万一自己管束不住自己又闹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来,二则他也怕在那种谁见了都要说几句赞美话的场合穷应酬。大家的赞语虽然好听,小姐们的笑脸虽然好看,但听多了看多了便觉得不自在,便觉得领受不起。到后来,秦孝川一看到远处有人对他微笑心里就觉得不是滋味;好像他突然变得谁也对不起了,好像那天不是他把歹徒打了,而是别人把他给当成歹徒打了。这种感觉真是莫名其妙,毫无道理,但秦孝川偏偏就生出了这种感觉.而且奇怪的是,这些天正是这种感觉激励秦孝川努力约束着自己的脾气和行为,使他很不想再去惹事生非,执行公务都比以前谨慎得多了。
更怪的是,秦孝川竟有些想念阿姗了。他与阿姗认识两年多来,大多是阿姗打电话要他过去时,他似乎才突然想起自己在本市还有这么个女朋友需要关照。他对阿姗只有突然爆发的激情,而没有柔丝不断的温情。其实也不仅是对阿姗这样,秦孝川除去对母亲总是挂怀不忘外,对任何其他人都一很少放在心上。但是,这几日他却常常想念阿姗,有时想念得还觉得心里挺难受的,这种滋味秦孝川以前就从来没有体味过。阿姗已转到“紫蔷该”来上班了,离秦孝川咫尺之遥,但秦孝川不愿意到“紫蔷薇”去看她,只希望阿姗能够打电话约他去她的住处。阿姗体质不强,刚做这一行又不习惯,做一两个客人便觉腰酸臂痛腿肚子转筋,累得只想妈而不想别人。阿姗这段时间上晚班,下班后在家里睡一整天还是无精打采的,已经好几天顾不上给秦孝川打电话了。秦孝川满腹柔情无处排遣,说不定就要憋出病来了。但秦孝川决不会随便找一个女人鬼混去,大家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他不能去做不光彩的事了。
生日晚宴上,阿梅坐在秦孝川的身边,不断为秦孝川夹菜,又使秦孝川心绪不稳定动作不协调起来。他此时觉得阿梅是那么娇小柔弱,像是用薄薄的水晶做成的洋娃娃,稍不小心就会给碰碎了。秦孝川想起自己与阿梅的冲突,心里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如果他的嘴巴好用,秦孝川一定会附在阿梅的耳边悄悄说几句道歉的话。
但他实在不会说这类话,他表达任何复杂一些的感情都要靠行动来完成。秦孝川想入非非地希望在座的人中有一名歹徒,突然向阿梅发起攻击,这时他秦孝川就可以奋起反击,把歹徒锤成肉饼,从而也就表达了他对阿梅的歉意了。秦孝川环视一下在座的各位便有些泄气了,这些人都是正人君子,又都是友情甚笃的朋友,看来暂时还不会有人变成歹徒。
阿梅是这里唯一的女性,又是那么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孩子,自然成了大家注目的焦点。大家轮流跑过来给秦孝川敬酒。敬完秦孝川就顺便敬阿梅,来来往往的像蚂蚁搬家。特别是蒲德威,这家伙平时对“紫蔷薇”桑拿浴的小姐们吆五喝六的没有好脸色,今天对阿梅却格外殷勤,总在想法设法灌她喝酒。
给泰孝川敬酒程序简洁,双方谦让两句一扬脖子便干了,可是让阿梅喝酒就不那么容易了。阿梅平时最怕喝酒,尽管今天喝的是近来最流行的红葡萄酒兑一种软饮料,度数很低,但对阿梅来说仍然是很可怕的东西。阿梅躲躲闪闪总想不喝,劝酒者死缠硬泡非让她喝不可,旁观者嘻嘻哈哈地起哄,七嘴八舌地帮腔,也是非要看到阿梅把酒喝了才能尽兴。人们今晚真正的兴趣倒好像不是为秦孝川祝寿,而是逗阿梅喝酒来了。
秦孝川看着阿梅为难的样子心生怜悯,很想帮阿梅把酒喝掉,或者劝大家不要再灌她了,但又怕别人笑他惜香怜玉,于是也只好默不作声了。
一是由于劝酒者死皮赖脸地坚持,阿梅推却不掉,二是由于这红酒似乎没什么酒力,喝进口中也感觉不到浓烈的酒精气味,阿梅竟也一连喝了好几大杯。谁知这酒喝时柔和却后劲实足,像惯要诡计的孙悟空进到人的肚子里后才开始折腾。阿梅开始感到胸中发问,脸蛋儿发热,眼皮发紧,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阿梅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似乎是想去洗手间,刚一离座位便倒在了秦孝川的怀里,把秦孝川刚刚送到嘴边的一杯美酒也给打翻了。
蒲德威赶紧跑过来,把阿梅抱进睡房放在床上。这是间带洗手间的主人房,颇为宽敞而豪华,但那张又宽又大的双人床却是张没有软垫的硬板床。蒲德威一生四海奔波,多差的饭都吃过,多脏的水都喝过,多硬的床都睡过,久而久之,他倒习惯了睡硬板床,一睡“席梦思‘”之类的弹簧床他就会夜里做梦,梦中撒尿,早晨起来床褥全是湿的。为此,蒲德威出差时轻易不敢住宾馆,要住就睡在地板上,免得结帐时麻烦。
蒲德威自离婚后一直没有再婚,他过去的老婆在他发达之后曾托人找过他,但蒲德威恨这个势力的女人在他落拓时弃他而去,坚决不肯复婚。他与周慧慧厮守在一起,多是在周慧慧的住处,因为那里离公司很近,他的这所大房子平时的住客主要是老鼠。本市的老鼠出奇地多,且个大胆大本事大,多高的楼层都能上,多严的房门都能进,除非房子里住的人比老鼠多,老鼠会被暂时吓跑,否则它们便到处闲逛,旁若无人。更可气的是,本市的老鼠做了坏事还不爱听人批评,你要是放个鼠夹撒点鼠药什么的,它们就会更加猖狂地对你进行扰乱和破坏,搅得你日夜不宁,寝食不安,好像非要把你赶出这个城市不可。蒲德威虽可对桑拿浴的小姐们肆意驱使,但对家中的老鼠却无可奈何,只得凭它们任意胡行。
蒲德威帮阿梅脱去鞋子,把她平放在床上躺好。阿梅开始时还吃力地睁着眼睛,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好像是要蒲德威不要管她,但马上便闭上眼昏睡过去了。蒲德威帮阿梅收拾一下便赶紧退出了房间,把房门拉紧,他怕在里边呆久了别人会怀疑他在阿梅身上做了什么事,他可不愿意背这个黑锅。
餐桌旁唯一的女性没有了,厅堂里立刻冷清了许多,大家一时找不到正当的话题,便开起乌七八糟的玩笑来。
蒲德威从酒柜里提出两瓶“五粮液”来,又给每人换上一只小杯子,说:“诸位,今天给秦所长祝寿,光喝马尿可不行,还是来点咱们中国的名酒过瘾。”蒲德威边说边打开瓶盖,先给泰孝川满上一杯,又分别给其他人斟满。一股清醇的酒香在房间里漂漾开来,有人贪婪地及着鼻子,直说“好香,好香”。
蒲德威端起酒杯,领着众人为秦孝川敬酒。秦孝川近来不大想喝烈酒,他怕喝多了把握不住自己的行为。但秦孝川这个硬汉子,正是属于那种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几个大男人媚声媚气地向他敬酒,秦孝川哪里抵挡得住,推托两句后也便一扬脖子把酒喝了进去。有了这第一杯,接着便有第二杯,第三杯……大约半个小时的光景,两瓶“五粮液”已被几个人喝了个净光,蒲德威又赶紧叫人从楼下小店买了两瓶“沪州老窖”来。这酒虽价格不高,但味道也还不错,蒲德威与秦孝川在一起时常饮此酒,二人都觉得这酒价廉物美,酒力实足,很合口味。
这些人中可能就数林宝强最不胜酒力了,才喝到两杯的时候便叫嚷顶不住了,接下来便能赖就赖,不能赖便连喝带撒,喝的没有撒的多,名贵的白酒全被他洗了衣裳,气得蒲德威心里直骂他不是东西。如果不是因为这姓林的是秦孝川的密友,蒲德威真想指着鼻子臭骂他一顿。
秦孝川和蒲德威算酒量最大的了,在其他人舌头都已短了半寸的时候,这二人仍在若无其事地推杯换盏。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二人的容量也已接近顶点,再灌两杯差不多也就趴下了。北方人饮酒好退英雄,宁可醉倒了也不愿认输,所以自古以来便常有英雄豪杰壮烈牺牲于酒精中毒,前些年有人发明了工业酒精兑水的最新酿酒法,这类事就发生得更多一些了。广东人没这么愚蠢,轻易不会斗洒玩儿命,但在酒宴上较一较劲儿的心态也还是有的,大家毕竟都是中华民族的子孙嘛。秦孝川与蒲德威都曾是走南闯北的人,这种心态因而也就更重一些。秦孝川原本不想喝烈酒,但一旦喝上了,在周围人的奉承声中也就很难作罢了,既然蒲德威还在喝,他秦孝川便只得奉陪下去。在今天这种场合,这“酒王”的桂冠是不能给别人戴上的。
蒲德威见秦孝川的脸膛已如猪肝般成了紫黑色,眼角挂出了血丝,知道自己该主动收场了,否则秦孝川会一直同他对饮下去,直到有一人醉倒了为止。他们二人谁醉了都不太好看:蒲德威酒醉后便脱光衣服号唿大哭,见了谁就管谁叫爹;秦孝川醉酒后则抡起棒子满屋乱砸,不砸上几个钟头别想清醒过来。蒲德威对此心知肚明,自然不希望出现其中的任何一种结果。蒲德威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颤巍巍送到嘴边,口中大喊着“喝,喝,喝”,身子摇晃了几下却跌坐在椅子上,酒杯也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片。秦孝川知道蒲德威是在装蒜,但既然他要收场,自己也就踩着台阶下吧,于是便喊着“不行了,我也不行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秦孝川方便过后,用冷水洗了把脸,觉得脑子里轻松了一些,但肚子里热烘烘仍烧得难受,于是又解开裤子在马桶上坐了一会儿,但终于无功而返。
秦孝川回到厅堂,见大家都已离开餐桌,东倒西歪地倚在沙发上看录像。录像中正有一对西方男女光着屁股做体育运动,先是那女的把男人当成了牵引器,伏在他的裆部拚命地活动脖子,继而是那男的把女人当成了运动垫,趴到她的身上大做俯卧撑。二人边运动边喊叫,虽说的都是外语,又无字幕,但在座的诸位似乎都能听懂,边看边听边发表简短的评论,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怪叫,像失恋的夜猫子在深沉的夜晚高声呼唤着什么,显得十分凄厉。
有人已坐不住了,斜着眼珠子直往阿梅休息的那个房间看,接着便蹑手蹑脚地向那边溜去。别人津津有味地看录像时,蒲德威本在闭幕养神,此时却像有特异功能似的睁开眼睛冲那人大喝一声:“老三,你干什么去!”
被唤作“老三”的年轻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软绵绵地走了回来,坐下后却又有些不服气,嘟嘟囔囔地说;“那么好的东西,不用也白不用嘛。”
“混账!那是该你用的吗?”蒲德威像骂儿子一样训斥着“老三”,“我一再同你们讲,万恶淫为首,不戒掉好色的坏习惯就永远也成就不了大事。”
话虽如此,蒲德威自己其实也已经坐不住了,欲火借着酒力在腹内熊熊燃烧,五脏六腑都快被烧成焦炭了。蒲德威记起他的小弟弟幼年时因病高烧不退,退烧后人就变成了白痴,现在快三十岁了生活仍不能自理,每天只会坐在路边撩起衣服来抓虱子。蒲德威觉得再这样烧下去,等不到天亮自己也会变成白痴的。但他的皮肤这么黑,说不定连白痴也当不上,只能当个黑痴。
“我说诸位,”蒲德威一晃遥控器把录像机给关上了,“不要玩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了。走,到我那里去冲冲凉,消消火。”
大家知道蒲德威所说“他那里”是指“紫蔷薇”桑拿浴,于是全都欢呼雀跃起来,迷迷瞪瞪的醉意似乎一下减轻了许多,翘起大拇指说蒲大哥这主意来得真是又恰当又及时。其实,蒲德威是想去见周慧慧,这才想到带大家到“紫蔷薇”去的,况且他也需要给秦孝川腾出空间来,好几个欲火中烧的大男人挤在身边怎么让人家过生日呀?
“那阿梅怎么办呢?”秦孝川指指里面的房间。
“当然是你秦大哥留下来照顾她了。”
“不行不行,我哪里会照顾别人?你还是从‘紫蔷薇’叫个小姐来照顾她吧,我得回家睡觉去了。”
“回什么家呀!今天是你的生日,再过两个小时就是阿梅的生日,你就在这里陪她一起过生日好了。”蒲德威边说边把秦孝川推到卧室里,然后招呼其他人赶紧退出了房间,出门后又把防盗铁门反锁了。秦孝川手中无钥匙,想走也走不脱了。
秦孝川看着蒲德威等人锁门后离去,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这一摇头便觉头脑晕晕糊糊的,向后退了两步顺势坐在床沿上,手向后一撑,正碰在阿梅光溜溜的脚丫上。秦孝川打开房灯往床上一看,心里“咯噔”一惊,满身热血忽地一下全都涌到了脑门上。阿梅赤条条地睡在雪白的床单上,把一条洁白如玉的身体裸露在明亮的灯光下奇$%^书*(网!&*$收集整理,犹如雪地上一支美丽的睡莲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秦孝川想不明白,阿梅即使喝多了酒身体发热,也不至于脱得一丝不挂地睡下呀,难道她真的是想……。他不知道,其实阿梅酒醉后便一直昏睡着,像完全失去了知觉,她的衣服是被蒲德威扒光的。蒲德威觉得这样挺有诗意的,秦孝川一进门肯定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阿梅圆乎乎的脸蛋儿被酒精烧得红红的,像刚刚绽开的牡丹花瓣儿那么红润鲜嫩。虽说是酒醉后睡着了,可阿梅的脸上仍漾着刮甜的笑容,也许她正在做梦,梦见自己在一群慈善的兄长中间,幸福地欢度着自己的十八岁生日。阿梅的一只手平放在床上,另一只手半握拳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也许她梦里正抱着一束鲜花,或是握着一只生日的酒杯,正向为她祝贺生日的人们道谢。不知是饮过酒的缘故,是那只手压在胸上太重了,还是梦中太兴奋了,阿梅的胸脯大幅度起伏着,两枚丰满圆润的乳峰随着胸部的起伏而微微颤动,像一对初见天日的小白兔正跃跃欲试,就要腾空跳去,到广袤的大自然中去追寻美丽的春色……
秦孝川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阿梅,他的脑子近乎僵硬了,思维近乎停滞了,一肚子的酒精突然全都发生了效力,使他身体燥热得有些发冷的感觉,使他呼吸急促得似乎就要窒息了。秦孝川此时什么全都忘记了,什么也顾不得了,像一只没有思想没有理智的猛兽,甩掉衣服便压到了阿梅娇小的躯体上。或许是秦孝川的身体太沉重了,动作太激烈了,阿梅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便转为无力的蠕动,最后又完全安静下来,但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始终在她甜美的梦中。
秦孝川发泄完后,立刻感到身体如烂泥般软弱无力,脑袋又涨又痛似乎马上就要爆炸了。他用力支起沉重的身驱向旁边挪动一下,但身下一空却滚落到地上。秦孝川眼前一片迷茫,什么都变得模模糊糊的,房子倾斜了,室内的家什像浮在海浪上左右摇动着。秦孝川想眨一眨眼睛,但眼皮是那样无力,闭上后便再也睁不开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秦孝川被人连摇带喊地弄醒了。他睁眼一看,见林宝强弯腰站在面前,满脸惊惶失措的神色。原来林宝强在桑拿浴玩过后,便去找蒲德威,要同他一起回来看望秦孝川,并顺便在蒲德威的房子里过夜。蒲德威正同周慧慧搂在一起,不愿意回来,便把房门钥匙交给林宝强让他自己回来了。林宝强进门一看吃了一惊,见秦孝川赤条条昏睡在地板上,如雷的鼾声震得人心里发麻。再往床上一看,林宝强更是大惊失色,只见阿梅赤裸的下身满是鲜血,几乎染红了半张床褥。
秦孝川起身一看也吓傻了,一边慌乱地穿衣服一边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血呀?”
林宝强无奈地搓着手说:“你怎么什么全不懂呢?女人酒醉后是不宜做爱的,何况她还是个处女,你又那么凶猛!肯定是下身大出血了。”
“啊……”林宝强的话使秦孝川惊了一身冷汗,险些就跌坐在地上。他对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其实根本就不记得了,但看着赤身裸体的阿梅和一丝未挂的自己,他又不得不相信林宝强的话都是真的,“那怎么办?赶快送医院抢救吧?”
林宝强伸出手背在阿梅的鼻子前试了试,说:“恐怕太晚了。再说就算抢救过来,事情也败露了,你的罪可不轻啊!”
这一点秦孝川自己也是清楚的。按照刑法的规定,趁人酒醉之时与之性交那是强奸罪,致人死亡肯定是要枪毙的,即便人能抢救活了,把人伤得这么重恐怕也得判个无期徒刑。自已是执法人员,知法犯法,刑罚会更重。秦孝川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这次是活不成了,脑子僵硬得像一堆水泥渣子,几乎完全失去了思维的能力。
林宝强见秦孝川像泥塑似地呆立在那里,什么话也不会说,什么事也不会做,知道这家伙此时已不中用了,于是也不再理睬他。径自用一堆纸巾草草擦拭了一遍阿梅身上的血迹,给她穿好衣服穿上鞋子,用蒲德威的一件大睡袍从头到脚把她罩上,然后背起阿梅向夜深人静的街上走去。
秦孝川想跟上他却挪不动脚步。他不知道林宝强要把那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女孩子背到哪里去。
第24章佳人理案院长说这么大的一个案子,又与当地政府的利益密切相关,他作不了主,要由几方面联合办理,具体讲就是要由市委书记的秘书起草判决书,由市委书记签发,由法院院长转交审判长,由审判长宣读。
礼拜五傍晚,公司的两辆“大巴”拉着全体员工到“久久隆”蒙古烤肉店去吃自助火锅,然后再一同去大剧院观看中央芭蕾舞团演出的《红色娘子军》。这两样活动姚纲都很想参加:台湾人来这里搞的那家自助火锅餐厅很有些特色,卫生搞得好,料菜品种多,价格不贵,吃法随便,尤其是那里供应的羊肉片虽没有北京“东来顺”的讲究,但在传统上很少食羊肉的广东地区却也算相当不错的了,姚纲主要就是冲着那些随便吃多少的羊肉片喜欢上那家餐厅的。芭蕾舞本来就是姚纲所迷恋的少有的艺术品种之一,何况此次来演出的乐队指挥正是姚纲中学时很要好的一名同学,而其中的一名女主演则是姚纲姨妈的孙女,也就是姚纲的外甥女了。
这两样活动姚纲都参加不了,他要等吴丽菁来谈一个案子。姚纲本来是约吴丽菁今天上午来的,但吴丽菁突然来电话说上午有急事脱不开身,改在了下午。但下午何彬突然闯了来,说纯子的情况似乎不太好,要带着姚纲一起去医院看望纯子。
于是姚纲又赶紧打电话给吴丽菁,请她晚些再来。此时姚纲才从医院赶回来,心情仍有些沉重、看来纯子不仅仅是被人打伤了,她很可能还患了某种不治之症。大夫说由于检验手段不足,目前还不能确诊,但如将来的检验结果与医生的初步诊断吻合,则纯子在世的日子恐怕也就十分有限了。
纯子对自己的病情似乎还一无所知,见了姚纲与何彬就喊着要出院,说她根本就不需要住院治疗,再住两天她肯定会憋死在这里。趁何彬去卫生间的时候,纯子把自己住所的房门钥匙塞给姚纲,又搂着他的脖子娇滴滴地求他帮助回家取一个小皮夹子,说那东西对她很重要,还嘱咐他千万别让何彬知道了。姚纲为人忠厚,与何彬分手后便按照纯子所讲的地址,偷偷跑到纯子的住处取来了那只精巧的小皮夹子。路上打开一看,姚纲惊恐地发现那里面竟是几包海洛因!
这种东西姚纲是认识的一他接手这个公司时,从前任总经理的保险柜里看到过这种东西。那位总经理曾专门组织了一套人马,借为某些特权人物进口某些“特批”
产品之机顺便走私占毒品。姚纲没有前任那么大魄力,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他坚决不肯继续做下去。那些白粉他既不敢要人去卖掉,也不愿交到公安局去惹麻烦,于是偷偷地倒进厕所里冲走了。此时发现纯子吸毒,姚纲心里十分难过,但想来想去还是把小皮夹子交给了纯子。她已是不久于人世的人了,姚纲不忍心看到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再产生新的痛苦。
“姚总,吴律师来了。她说她在楼下的西餐厅等我们。”秘书马小姐站在门外轻声招呼姚纲。
“是吗?她怎么不上来呢?”姚纲并没有期待马小姐作出回答,而是赶紧起身向电梯走去,马小姐拿起桌上的卷宗等物品,关好办公室的门也随后跟了过来。
吴丽菁不久前才学会开车,刚才遇红灯时停车不及,与前面的一辆车碰了一下。自己的“本田”碰碎了两盏灯,前面的“奔驰”却只留下点擦痕。虽然如此,但毕竟是吴丽菁没理,人家张口就向她要五千元赔偿。两个人理论起来没完,把交通也给阻塞了。值班警察过来看了看二位,一句话没问似乎便已明白了全部经过,把“奔驰”车上的大肚子男人狠狠训斥了一顿,挥挥手让他先走了。
吴丽菁以为这位严厉的警察非得找自己的麻烦不可,起码也会对自己的开车技术挖苦几句,交通警说话之刻薄在国人中是出了名的。但没想到那位四肢发达的老兄只同她闲聊了几句就让她走了,还给了她一个修车店的地址,说吴小姐到那里去修车,愿意给钱就给几块,不愿意给钱只要说是他的朋友,修车店绝对会免费服务。
吴丽菁撞了车本来十分沮丧,此时倒心情愉快起来。吴丽菁觉得,那位素不相识的警察之所以对自己如此友好,无非就因为自己是个年轻漂亮的女性。这个城市的人思想就是先进,不像她那地处偏僻的家乡,所有的人都那么愚昧,重男轻女,完全不懂漂亮女人的价值。即便是她上大学的那个建在山坡上的所谓大城市也不行,那些愚钝的教授讲师竟然不懂得为漂亮的女学生提一提分数,搞得她吴丽菁每次考试的成绩都排在最末,丢尽了面子。可人家这里的人就是不同,前几年她在这里参加律师资格考试,分数差了一大截,找到阅卷的老师后,人家没废什么话就帮她把分数给改了,给提了,结果她便顺利通过了那种只有百分之几的人可以通过的难度极大的考试。
吴丽菁越想越得意,越想越对自己充满信心。她想只要自己的青春还在,她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便可如鱼得水,便可心想事成。姚纲这家伙自上次见面后一直没同自己联系,自己也没再理睬他,可现在他终于忍不住了,主动约自己见面了。
吴丽菁想到得意处便习惯地抄起手提电话,拨通了姚纲的办公室。但接电话的是马小姐,马小姐客气地告诉她姚总正在打国际长途电话,请吴律师在楼下的西餐厅等候,姚总很快便下去同她会面。吴丽菁晴朗的心一下子变得阴云密布。她最讨厌身边总带个女秘书的男人,可在她所接触的这些公司老板当中,却一时也想不出个例外来。
这马小姐近来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过去她总是下班后便回家,很少陪姚纲加班。可现在呢,如果她看到姚纲确实有工作要做,而且她也帮得上手,她便会留下来陪伴姚纲,帮助他做一些事情,害得姚纲轻易不敢泡在办公室里了,有事也会抓紧做完赶快离开,免得连累马小姐迟迟不能回家。今天姚纲因公司发生的一件麻烦事约见吴丽菁,本应当由主管有关项目的部门经理陪姚纲同吴丽菁会谈,但马小姐把案卷接管过来,把那位经理打发走了,她要亲自协助姚纲办理这件棘手的事。
其实,马小姐倒不是对这个案子有多大兴趣,她是对姚纲会见吴丽菁有兴趣。
上次吴丽菁来公司时给马小姐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她暗地里对她的评价是又骚又滑,简直是个狐狸精。她觉得像姚纲这样的大善人,同吴丽菁交往过密肯定没有好结果,轻则玷污了躯体,重则丢失了灵魂,说不定最后连向带骨头都得被她啃光了。因此,她有责任为姚纲保驾护航,使他最终安然驶入自己为她筑起的坚实而温暖的海港。
吴丽菁在西餐厅刚刚坐定,姚纲与马小姐便进来了。她一看姚纲与马小姐走路的姿态心里就更加不舒服起来:马小姐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姚纲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那样子哪像老板与秘书,简直像女主人与男仆!其实这吴丽菁又“土”了。
人家姚纲他们公司是老牌外贸企业,人人精通外事礼节并已形成了习惯。男女在一起活动时,除非上厕所是各进各的门,不需要礼让,否则永远都要遵守“女士优先”
的原则,与各自的行政级别并没有多大关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心里虽然不痛快,但面子上还是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吴丽菁赶紧站起身同姚纲和马小姐握手寒暄。三人落座后,姚纲坐在了吴丽菁的对面,马小姐坐在姚纲的里面、吴丽菁暗暗为自己选了张长条餐桌而后悔,这样倒让他们两个显得亲密无间,自己成了对立面了。要是早想到这姓马的也会来,她肯定会选一张圆形餐桌——这鬼餐厅里竟然没有圆形餐桌!那就选一张方形餐桌,每人坐一面,也不会让这个碍事的骚货占这么大便宜。
“吴律师,我们是不是先点菜,然后边吃边谈?”姚纲虽然是同吴丽菁说话,但也侧过脸看了看马小姐,意思是同时征询她们两个人的意见。
“好吧。不,还是先谈工作吧。饭可以迟些再吃。”吴丽菁看到秀色可餐的马小姐,似乎已餐饱了肚子,没有了胃口,一时还真不想吃什么东西。再说,先谈工作,也可显出她废寝忘食的工作精神。
“也好。那就先要杯饮料,过一会儿再吃饭吧?”
姚纲招了招手把服务员唤过来,请吴丽菁和马小姐点饮料,他自己却不再开口。同马小姐在一起时,如果姚纲为自己要的饮料不合马小姐的心意,马小姐会毫不犹豫地给他换掉。久而久之,姚钢也就不再惹这个麻烦,全都听任马小姐摆布了。
奇怪的是,每次马小姐为他要的饮料,都很适合他这天的口味和需要,用后很觉顺畅。
吴而菁要了一杯冰冻咖啡。马小姐为自己要了一壶英国茶,却为姚纲要了一大杯啤酒,这使姚纲大感意外。姚纲想,马小姐知道自己不善饮酒,尤其不喜欢喝这种暗藏杀机的刷锅水,半杯入肚就能使他面红耳赤晕头晕脑的。今天还要谈工作,更不是饮酒的时机,可她怎么竟要灌自己喝啤酒呢?莫不是搞错了吧?姚纲用疑惑的目光看看马小姐,马小姐平静地笑笑,用下巴指一指啤酒杯,意思好像是说你就喝这个吧,没错。姚纲在外面跑了半天此时正觉口渴,见马小姐没有搞错也便相信这是正确的选择,端起来“咕噜咕噜”便灌了几大口。凉丝丝的啤酒落入肚里、姚纲马上感到疲倦的身体轻松了许多,忧伤的心情舒畅了许多。
“小婷,把文件给我。”姚纲话一出口顿觉语失。他平时只有在办公室里没有旁人时才偶尔这样称呼马小姐。有他人在场时绝不敢这样叫她,怕引起误会。今天这鬼丫头的一杯啤酒,倒是让姚纲的身体轻松了,可却把他的思维搞迟钝了,当着吴丽菁的面便如此称呼起自己的女秘书来了。
吴丽菁果然对姚纲的话十分敏感,送到嘴边的水杯突然停了下来,看看姚纲又看看马小姐,眼睛里露出狐疑的目光。马小姐却像什么也没看到,只是翻开装订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的卷宗,从容地递到姚纲的面前。
“吴律师,事情是这样的……”姚纲为避免尴尬,赶紧把话引入正题,“……
我们在本省某市参与投资了一大型化工厂,本公司出资八千万元占4 O%的股份,美国莱斯克尔公司提供当今最先进的专利技术和关键性的原材料占30%的股份,投资所在地的东兴集团公司以现有厂房和土地使用权入股,持另外的3 O%的股份,并负责经营管理工作。工厂投产已一年有余。大致情况是:工厂停产时每月亏损数十万元,工厂开工时每月亏损数百万元。为减少亏损,工厂领导层前不久已作出长期停产的决定。“
“为什么开工比不开工还亏损得多呢?”
“因为开工就需要购买原料,就需要支付生产成本。而所生产的产品大多是无用而有害的废物,没有市场,堆在仓库里污染环境,拉出去处理要支付有毒废弃物处理费,十分昂贵。所以,让工厂长期停工也许是最佳的选择了。”
“为什么会生产出这样的产品呢?是技术不行吗?”
“有可能是技术不行,但是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到底是谁的技术不行。厂方说美国公司提供的所谓专利技术根本就是骗人的把戏,生产不出好东西来;美方说他们的技术是绝对可靠的,但工厂的工程师水平太低。没能真正掌握他们的技术。”
“那就请他们派工程师来,或者派人到美国去接受培训好了。”
“不错。厂长带着几个人到美国去了一个多月,但回来后仍然生产不出合格的产品来。于是副厂长又带着几个人去了二十多天,接下来厂办公室主任又带人去了两个礼拜,估计往后该轮到车间主任带人去几天了。虽然已培训了几十人次,可工厂的机器一开,依旧主要是生产垃圾。”
“那还是他们的技术不行嘛!”
“可培训回来的人便没有人再说他们的技术不行,而是说人家的技术肯定是货真价实的先进技术,根本原因可能是我们的原材料不行。如果全部采用进口原材料,则材料的价格比成品价格贵一倍以上,产量越大亏损也就越严重。所以在我们看来,这个工厂不管是生产也好,停产也好,归根结底是死定了,我们那八千万投资也就打了水漂儿了。”
“那就赶紧撤回投资吧。”
“这正是我们的想法。能拿回多少算多少,总比全扔在那里要好些。但协商了几次。工厂分文不给。”
“那就打官司吧?”
“看来只能出此下策了。这也就是我们今天请您来的原因了。”
“这怎么是下策呢!这种官司费不了什么力气,一打准赢,何乐而不为呢?”
“但愿如此。”姚纲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马小姐也笑了笑,笑得颇不以为然。
“我们很想委托吴律师帮助打这场官司,但在采取行动之前,我们想就几个问题听听吴律师的意见。”姚纲灌了几口啤酒,接着说了下去,“根据我们最近了解到的情况,这个工厂现在实际是负债度日,发工资都是向银行借款。我们那几千万资金,一部分被他们偿还了合资前的银行贷款,其余的则差不多早被花光了。”
“它不是还有价值几千万元的厂房、设备和土地使用权吗?让法院给它拍卖了就是了。常言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
“工厂为了取得银行贷款,这些东西早在合资前就已抵押给银行了。这个情况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什么?合资前就抵押给银行了?”吴丽菁当了好几年律师,这种稀奇古怪的事还是第一次遇到。“既然是这样,那些东西根本就不能作价入股。你们怎么会同他们签这样的合同呢?”
“合同是前任总经理签的,姚总并不知情。”马小姐插了一句。
“据了解以前情况的同事讲,签合同时该工厂确实出具了土地使用权证书、财产评估报告等必要的文件,并且有当地政府部门的鉴证材料。不过,据说合同签订后土地使用权证书就还给了银行,其他文件则全部丢失了。此外,这个项目起初只是工厂与美方的双边合作,后来在美方和当地政府的一再恳请下,本公司才加人进去。据美方委托国外权威机构所作的可行性报告讲,项目投产后,每年的产值在两亿元以上,税后利润至少为四千万元。现在看来,产值达到两亿元是可以做到的,只是有价无市;利润超过四千万也是可以达到的,不过却是负数。”姚纲说到这里淡淡一笑,又自言自语似地补充了一句,“负数而已。”
“天哪,他们这是诈骗行为嘛!是几方联合起来诈骗你们一家呀!”吴而菁惊得叫了起来。
“我们知道这几乎就是诈骗,可问题是现在怎么办。”马小姐不屑地看了看吴丽菁。
“我看这已不是单纯的民事纠纷,还牵涉到刑事犯罪问题。我的意思是双管齐下,一方面通过民事诉讼要求法院确认对方以欺骗手段签订的合同无效,并要求他们赔偿损失,另一方面向检察院举报,要求立案侦查他们诈骗国家资财的行为。案情这么明显,我看要赢这场官司不是什么难事。”吴丽菁显得很有信心,轻蔑地看了马小姐一限后便把目光停在了姚纲的脸上。
姚纲始终微笑着,不管是他自己讲话还是听别人发言,脸上始终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姚纲继续道:“我们公司的一名业务员是当地法院负责人的近亲,通过他我们与法院院长接触了一下。院长说这么大的一个案子,又与当地政府的利益密切相关,他作不了主。要由几方面联合办理。具体讲就是要由市委书记的秘书起草判决书,由市委书记签发,由法院院长转交审判长,由审判长宣读。判决结果可想而知。至于检察院方面,我们也接触了一下,他们认为合同各方在谈判中互相隐瞒了某些情况是可能的,但肯定构不成诈骗罪,检察院不可能对这么点屁事立案侦查。”
“既然你们什么工作都做了,还找我干什么?”吴丽菁有些不高兴了,“如果是这种情况,恐怕我也没什么办法。”
“如果当事人都能做的事,当然就没必要请律师了。正因为情况复杂,我们没办法可想了,所以才请吴律师帮忙呀!”马小姐的语气有些不冷不热的意味。
吴丽菁对马小姐的插话很是反感,但也找不出什么适当的话来反驳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说:“某些偏远地区的司法机关地方保护主义确实严重,水平也极低。但我们可以避开他们,直接到省高级法院起诉。”
姚纲眼睛一亮,赶紧接过话来问道:“可以这样吗?一审案件不是最多只能起诉到中级法院吗?”
“不一定。高级法院甚至最高法院都可以受理一审案件,主要看案件的大小了。你们这个案件争议金额有几千万之多,当事人中又有一方是外国公司,应该可以直接到省高院起诉。如果败诉了,还可以上诉到国家最高法院。”
“那就好了!”姚纲脸上显出兴奋的神情,“如果能避开那个地方打官司,我们的兴趣就大多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不过,你刚才说那个工厂既没钱又没物,连厂房都在签合同之前抵押给银行了,因此恐怕赢了官司,你们也拿不回来多少钱的。这种白忙一场的事现在是很平常的。”
“那就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打赢官司再说,至于能拿回多少钱,甚至是不是还会再赔上一些,也就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了。不是常听人说‘赔本赚吆喝吗’?对于我们这些国营企业来说,有时吆喝比赚钱更重要。你说是吗?”
吴丽菁没在国营企业做过事,对姚纲话中的含义未能完全领会。马小姐对姚纲的话可是深有体会,不禁咯咯笑了起来。吴丽菁见别人笑,也就跟着笑了几下。
待大家笑完了,姚纲接着说:“此外还有一个情况,美国那家公司的总代理就设在本市。起初我们以为他们美方在这项合作中也是受害者,说不定能与我们联合起来解决这场纠纷。但与他们联络后,发现他们对解决纠纷毫无兴趣,连见面谈一谈都觉得没有必要。所以,我们确实不能排除他们是双方联合起来坑害我们一家。
如果真是这样,问题肯定就更难解决了。不过这还只是推测,我们手中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可靠的信息或情报。你如果认为必要,可以先与他们接触一下,或许能了解一些有用的资料。你以律师的身份去找他们,估计他们会给面子的,不像我们总吃闭门羹。如果何时需要我们出面,我们也乐意与他们直接交锋。“
姚纲把卷宗递给吴丽菁,说;“这里有他们的联系地址。另外,吴律师你回去后先抽空看一看文件,怎样行动全听你安排,需要我们怎么配合尽管提出来。现在嘛,我看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大家都觉得有些饿了,于是便点菜吃饭。不知为什么,吴丽菁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下点好几个菜,每样吃几口,而是只要了一份牛尾清汤和一份色拉,却全都吃光了。马小姐为自己要了一盘青菜和几片三纹鱼,为姚纲要了一大盘德式烧猪蹄,说是为姚纲补补脑子。姚纲觉得有些不可理解,这脚上的营养能补到脑子里去吗?
但他仍然老老实实地吃光了,味道却是满不错的。
姚纲吃完盘子里的东西,又把杯子里剩下的几口啤酒全都倒进嘴里,觉得肚子里很充实,脑袋上很热乎,但奇怪的是却没有晕糊起来。她看着楚楚动人的吴丽菁,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也有几分可爱之处。但当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马小姐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时候,便赶紧把思绪和目光一起从吴丽菁的身上收了回来。
大家谈得还算比较愉快,饭吃得也很顺利。分手时,吴丽菁一定要姚纲搭她的车回家,姚纲说他的住处步行只需十几分钟,就不必麻烦她了。姚纲三番五次地推托,吴丽菁五次三番地坚持。最后吴丽菁指着碰坏的车灯说:“姚总是不是看我开车的技术太差,怕连累您的贵你呀?”姚纲不好意思起来,转过头看看马小姐,显出为难的神情。
马小姐爽快地说:“既然吴律师一番好意,我们也就不要推辞了,反正也是顺路。”说着便拉姚纲上了车。
今天这场会谈,有马小姐在旁边碍手碍脚,吴丽菁时常感到有些别扭。她甚至莫名其妙地有点自卑的感觉,觉得这姓马的婊子总像居于某种比自己有利的位置,同她斗法总组占到便宜。可仔细一想,又实在想不出她哪点比自己强。不就是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半瓶子醋吗,听说还是个领着崽子的小母猪,有什么了不起的!虽说她那凹凸不平的身段和那装腔作势的神态挺能迷惑男人的,但真到了床上也不一定真有什么本事。吴丽菁想来想去觉得不服气,她不信她就不能把姚纲从这姓马的手里夺过来。本来,这段时间同姚纲没什么联系,她对姚纲的兴趣已不是那么强烈了,现在因为马小姐的缘故吴丽菁却又来了情绪,又觉得姚纲确是个宝贝,值得她搏一搏,斗一斗,输赢现在还没分出来呢。
吴丽菁本想拉着姚纲找个咖啡厅单独坐一坐,聊一聊,或者干脆就到姚纲的住所去,只要自己有机会单独同姚纲呆上一会儿,天平自然会向她这边倾斜过来。可没想到这姓马的如此刁钻,竟然也一同钻到车里来了,像只讨厌的苍蝇盯上自己了。吴丽菁心里恨得直骂娘,表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
“马小姐也走这条路吗?那干脆我们先送马小姐,然后再送你回家。你看好吗,姚总?”
“我看不必那么费事了,到前面我就下来吧。”姚纲忙了一天已感到很疲劳,想尽快脱身了。
“就到姚总那里吧。”马小姐似有意无意地搭了一句。
路程很短,吴丽菁尚未想好对策,车已到了岭南花园的大门口,她只好停了下来。姚纲推开车门下车,马小姐也随后跟了下来。马小姐对吴丽菁说了声“谢谢”,道了声“拜拜”,挽起姚纲的胳膊就走,姚纲稀里糊涂地就被她拉进了院子里。吴丽菁看着二人亲密的样子,直感到心里发闷,腰腿发软,手脚发麻,似乎连踩下油门的力量也没有了。她闭上眼睛,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使自己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驾着摇摇摆摆的车子悻悻离去。
一向平静如水的马小婷此时脸蛋儿红红的显得有些兴奋。她挽着姚纲的胳膊,俨然一对夜归的恩爱情侣,惹得院子里的人都以羡慕的目光看上他们几眼。
“我还是在你刚住到这里时来过一次。转眼一年多了!你住的是哪个门?我都忘记了。”
姚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道:“小婷,时间可不早了。你不需要赶快回家吗?”
“我从香港带过来一个‘菲佣’,很能干,很可靠的,几乎什么事也不用我操心了。我想就是一夜不回去也没关系的。”马小婷似乎又在有意无意地回答着,说完却偷偷扫了一眼姚纲,好像要察看他表情上的变化。
“‘菲佣’?她能讲汉语吗?”姚纲有些惊奇。
“用不着讲汉语,大家用英语沟通就可以了。姑妈的英语比我还好呢。”
姚纲听说香港的家庭女佣几乎是清一色的菲律宾人。她们要求的工资低,出来时都受过专门的培训,且忠实可靠,不像咱们本地的某些小保姆好吃懒做,常与男主人闹桃色事件,要么就勾结外贼盗窃主人家的财产。更可怕的是,听说有的山里来的女孩子无知得令人难以置信。前不久有位女主人让家里的保姆给幼儿洗澡,这保姆竟把孩子放进了洗衣机里,活活给洗死了!
姚纲正想着,二人已来到了住所门前。姚纲伸手去衣袋里掏钥匙,摸了几个衣袋却都没有找到,心里有些惊慌。马小姐娇嗅地把姚纲推到一边,从自己的皮手袋里拿出钥匙把门打开了。原来姚纲离开办公室时把一串钥匙丢在写字台上了,细心的马小姐便为他保存了起来。姚纲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却很是感动。
二人进到屋里,姚纲请马小姐在沙发上落座,自己便去电冰箱里找杯子倒水,刚一迈步,身后的电话铃便响了起来。
阿华在电话里几乎是哭诉着说;“你到哪里去了?我打了一晚上电话也找不到你!你赶快到我这里来好吗?我好害怕啊!”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姚纲莫名其妙而又惶恐不安,脸色和声音全都发生了变化。
“阿梅……阿梅……”阿华嗫嚅了半天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接着便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
第25章相偎在子时造物主创造男人时,给了他一个宽阔的胸怀,使他的心里可以同时装下几个女人;但却给了了一副有限的肩膀,使他只能将一个女人搂在怀里!不知这是造物者的疏忽,还是他老人家的有意安排,它使男人们一生充满了尴尬和无奈。
阿华从萧子禾那逃回来后,已是囊空如洗,不要说房租交不起,连顿像样的饭也不敢吃了。多亏姚纲在这个时候给了她一张五万元的银行存折,才解了阿华的燃眉之急。姚纲倒是肯讲实话,说他打的是国家工,身上没几个钱,这钱是向何彬借的,但也用不着阿华来还。他有钱时自会还给何彬,没钱还也无所谓。他与何彬亲如兄弟,这点钱何彬不会在意的。
阿华虽有困难,暗自希望姚纲向她伸出救援之手,但当姚纲把存折交到她手里后,阿华又觉得于心不忍,难过得险些哭出来。阿华知道,姚纲虽为一个大公司的总经理,但实际只有几千元的月薪,在这个城市里几乎就算是“低薪阶层”了。别的公司的老板也有许多像姚纲这么点工资的,但人家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捞取比工资高几十倍、几百倍甚至成千上万倍的利益。姚纲不是那号人,不该地得的他一分钱也不会多拿,即便是那些“灰色”开销,也就是那些谁也说不清是应当用公款还是应当用私款的开销,姚纲也统统自掏腰包了。姚纲的手里确实没什么钱,他也始终把钱看得很淡很淡。阿华不愿意花姚纲的钱,她只从那存折里支出两千元,缴了房租和水电费后,便只剩在手里两百多元用于日常的生活所需。银行存折她仔细地保存了起来,待以后再还给姚纲就是了。
阿华一天也没敢休息就到“紫蔷薇”上班了。如果是别的小姐旷工这么多天,蒲德威肯定会把她开除了,但阿华现在已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孤苦零丁的女孩子,蒲德威轻易不敢欺负她了。况且阿华也确实是个少有的美人,她每次进出“紫蔷薇”,所有客人的眼光都会盯在她一个人身上。多几块像阿华这样的“招牌”,对“紫蔷薇”的生意是大有好处的。蒲德威不仅痛快地欢迎阿华回来上班,而且还拍马屁似地对阿华说“8 号”小姐刚刚“跳槽”离开“紫蔷薇”,问阿华是不是喜欢使用这个最受欢迎的“吉利号”。阿华不喜欢那个自称每天有两个“老公”陪自己睡觉,一个星期都不会重样的摩登女孩,也不像广东人那样迷信“8 ”字,她仍然喜欢使用她的“39号”,因为她就是使用这个代号时同姚纲认识的。女孩子的想法真是奇怪,一旦她对谁产生了真情,她会把什么有关无关的事都同那个人联系起来。
阿华这次出走,物质上没得到一点好处,精神上却似乎大有收获。她觉得自己对古人所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有了切身的体会。有的男人能给自己一所大房子,一大笔存款,甚至还可能有汽车什么的,但你能否从他那儿得到幸福和快乐就实在很难说了。他可能觉得你是他买来的一个工具,不会真心爱你,当然你更不可能真心爱他,你这一辈子守着一大堆财富和一具形同骷髅的活尸愁眉苦脸地苦度光阴,又能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思呢!所以,在财富和人心不可兼得的时候,还是寻找一颗爱你的心更为重要。在这个人欲横流的年月,被人们看得越来越重的金钱实际上是越来越不值钱了,而人类的本当洁净无瑕的灵魂则在商业大潮中被涤荡得污迹斑斑,要寻找一颗善良仁爱的心灵已经越来越难了。如果有谁遇到了这样的一颗心,那真是她的幸运,真该好好地珍惜才对!
阿华这个纯真的女孩子,似乎一下子深沉了许多;她不再有那么多忧愁,即使遇到了什么困难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惊惶失措,忧心忡忡。而遇到什么好笑的事时,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天真地大笑不止,她的笑变得淡雅而有节制。阿华变得如月光下的一湖清水,宁静而深沉,平和而大度。
身边的人都明显地感到阿华变了,变得成熟了,长大了。轮到阿华给客人“做钟”的时候,她便耐心细致地为他们舒筋松骨,如果客人乐意讲话便同他们拉拉家常,但决不会刻意逗他们开心。有些识趣的客人见阿华是个正派的女孩,便也同她客客气气的,大家互谅互让,和睦相处,倒也都觉得轻松而愉快。有些不大正经的客人却总想占阿华点便宜,越是占不到便越不甘心。遇到这样的客人阿华就会停住手不做了,客气地劝客人换一个小姐来做,她自己则一分钱“小费”也不收。阿华觉得她已有了自己心上的男人,她的身子更不可以再被别的男人碰一碰了。
这天阿华上早班。吃完午饭来到“紫蔷薇”后,却发现小姐休息室内气氛反常,几位先来的女孩子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现出惊慌恐惧的神色。阿华凑前一问,大家告诉她阿梅昨夜出了车祸,在离蒲经理家不远的马路上被一辆疾驶的货柜车撞得肢残骨断,血肉模糊。阿华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她怎么也不相信阿梅这个还不满十八岁的小妹妹会突然遭了横祸,并且死得那么悲惨而恐怖。
阿华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眼前总是浮现出阿梅那张圆圆的天真的脸蛋儿,耳边总是响起阿梅那甜甜的“阿华姐,阿华姐”的呼唤声。想着想着,阿华便伏在沙发扶手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其他几个女孩子劝她不住,便也一同哭泣起来。大家从阿梅的惨死想到自己飘零的身世,缥缈的前程和终日提心吊胆的不安稳生活,不禁越哭越悲,越悲越哭,平日里嬉笑打闹得戏台般的小姐休息室,此时却像殡仪场一样响起一片呜呜咽咽的哭声。
下午时外面又传进来新的消息,有人看到“紫蔷薇”来了几个穿警服的人,把蒲德威和周慧慧给带走了。人们传说阿梅不是自己出的车祸,而是被人害死的,公安局已发现阿梅生前被人强奸过,而阿梅死的那天晚上,曾被蒲德威叫出去陪秦孝川喝酒。这个消息有如沉沉黑夜里的一声霹雳,使阴云密布的“紫蔷薇”更增添了几分可怖的气氛。大家虽然觉得蒲德威和秦孝川这号人物确些凶恶,但却怎么也无法将他们与杀人魔王联系起来。蒲德威是“紫蔷薇”的老板,是这些小姐们的上司,大家无法想象蒲德威会残忍地害死自己手下的员工——一个纯真可爱的小妹妹。而秦孝川前不久还曾同殴打桑拿小姐的坏蛋英勇搏斗,自己还负了伤,大家都把他当作英雄看待,怎么可能转眼之间他自己又变成戕害女孩子的凶手了呢?
到了晚上,蒲德威与周慧慧被放了回来,于是便有了确切的消息。阿梅的死与周慧慧全大关系,与蒲德威也没有直接的关系,他只是为给阿梅过生日请她吃过一顿饭,至于她与秦孝川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他一点也不知道。秦孝川是害死阿梅的最大的嫌疑人,此外那个姓林的香港人也可能与此案有关,但这两个人都失踪了。
平日里令人一进门便会心痒肉麻骨头发酥的“紫蔷薇”,今天已变得异常沉闷,沉闷中又夹杂着几分哀伤和恐怖。蒲德威躲在办公室里不肯露面,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一声连一声地叹气。他被公安局审了半天虽已放了回来,但阿梅毕竟是他叫出去的,事情至少有一部分也是发生在他的家里,听公安局的意思,这事他多少也会有些责任,说不定责任还不小呢!周慧慧埋怨了蒲德威半大,说她早就说过会出事的,可蒲德威就是不听,现在把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子给害死了,自己也惹了一身臊,能不能洗净还难说呢。蒲德威已经够心烦的了,听周慧慧婆婆妈妈地尽说丧气话,火更是不打一处来,把周慧慧狠狠骂了一顿赶出了办公室,“咣当”一下把门锁死了。
周慧慧回到休息室里,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她又为阿梅伤心,又为蒲德威担惊,又因为挨了蒲德威的骂而愤愤不平,心里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滋味。小姐们一个个全都哭丧着脸,连平时最能折腾的几个女孩子也变得老老实实的,闭目倚在沙发上,阴沉着脸,像在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只有酒店总经理派来的那个姓马的主任,倒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让兑酒师给兑了一杯鸡尾酒在那里有滋有味地嗫着。
周慧慧越看越生气,“忽”地站起来对公关台的几个女孩子吼道:“关门!今天停业了。”
阿华回到家里,孤零零的十分害怕。夜风吹动晾台上的废纸版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声响,阿华以为那是有人在爬她的晾台。虽仔细一想觉得用铁栅栏封起来的晾台是不可能有人爬进来的,但她仍握着一把剪刀蹑手蹑脚地打开一道门缝,看清外面确实什么都没有后才闩好门回到床上,觉得安心了一些。
楼梯上时而响起的脚步声有轻有重。那重重的男人的脚步声,会使阿华觉得那是身高膀阔的暴徒明火执仗地闯了进来;而轻轻的女人的脚步声,又使阿华以为那是身手敏捷的坏蛋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阿华把所有能锁的门锁全都锁上,把所有能闩的门闩也全都闩上,又把家里的菜刀、剪刀、水果刀等全都搬到了床头,借以给自己壮胆。
但阿华的胆子仍然壮不起来。她越是疑神疑鬼的便越是害怕,越是害怕便越是胡思乱想,她的思维几乎一点也不受自己的支配了,总是往那些不愿想的地方想。
阿华虽然没有目睹阿梅被害的情景,但她却觉得那事情似乎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她的面前总是出现阿梅血淋淋的面孔,耳边总是响起阿梅凄惨的呼救声。
阿华恍惚看到阿梅摇摇摆摆地向她走来,向她哭诉被害的经过,要阿华为她报仇。阿华心跳得都要蹦出肚皮了,脊梁上满是虚汗。
阿华知道自己今夜是绝对不敢单独住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了,她战战兢兢地爬起身,前后左右乱看着,跌跌撞撞地跑到楼下给姚纲打电话。她往姚纲的住处打,没人接;往姚纲的办公室打,没人接;打姚纲的手提电话,通了!但旋即却传出一个女人的娇滴滴的声音,说用户已关机,请稍候再拨!真不知道这可恨的家伙躲到哪里去了!
阿华不敢回家,就在街边的灯光下等候,以便过一会儿再拨一遍那几个电话,这里行人熙攘倒还觉得安心些。可是,阿华这样一个漂亮女孩子站在街边上也太引人注目了,所有的行人都会看上她几眼。有个戴眼睛的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竟装模作样地在阿华面前来回走了好几次,看样子是想同阿华搭话却又始终鼓不起勇气来。而几个有勇气的后生仔,则嬉皮笑脸地约阿华去跳舞,有性子急的竟张口就让阿华“开价”。阿华被磨得又心烦又害怕,只得沿着街边急匆匆走开,走了很远才又折回来继续打电话。
给姚纲打通电话后,阿华便回到屋子里等候。可这个该杀的家伙不知道今天怎么了,明明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过去半个钟头了还不见他的影子!阿华此时的心情十分矛盾:她特别想念姚纲,想得直心酸,直叹气,直噼噼啪啪地掉眼泪,[奇·书·网-整.理'提.供]她想姚纲一进门她一定会马上钻进他的怀里再也不肯出来;她也特别恨姚纲,恨得直咬牙,直跺脚,直嘟嘟囔囔地骂大街,她觉得如果此时姚纲跨进门来,她一定会抄起床上的枕头没头没脑地砸他一顿。阿华只觉得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心中被折磨得十分难受,一分一分地苦等着,一秒一秒地苦熬着。等到外面真的响起了敲门声时,阿华竟然像等过了头,熬过了劲,傻愣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站起身去开门。姚纲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来,满脸惶惑的神情。阿华既没有钻进姚纲的怀里,也没有抄起枕头来砸他,而是无精打采地坐在了床沿上,一言不发,然后便突然把脸伏在床上失声大哭起来。
看到阿华如此一副可怜的样子,姚纲意识到自己确实来得太迟,让她等得太久了。不过姚纲也有他的难处,他刚才实在很难立刻脱身。阿华在电话里虽然什么也没说清,但从她的语气里姚纲已意识到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问题。姚纲想马上跑过阿华这边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但马小姐刚刚上楼来坐下,连口水还没来得及喝,连句话还没来得及说,他如果就此匆匆离去,是赶她回家去呢,还是把她一个人留在这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恐怕怎么做都不近情理。但是,如果留下来陪马小姐而不理睬阿华,那也是不可想象的事。不要说阿华那里真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出现,即便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她那样哭着乞求自己马上过去,而自己就是迟迟不去,那后果也够让人忧虑的了。
姚纲为难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电话筒也忘记放下了,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马小姐走过来接过话筒轻轻放好,问:“怎么了?是不是吴律师出差错了?”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肯定会使吴丽菁心里不舒服,但如果吴丽菁因此而发生车祸,她心里也会感到愧疚的。
“不是她。是另一个朋友……的朋友,可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姚纲有些语无伦次。
“是不是那个叫阿华的小女孩?”
“是她打来的电话,不过好像是他们公司的另一个女孩子出了什么事,把她吓坏了。”
听姚纲的话,好像阿华是一家什么公司的职员,也许就同他和马小姐一样。姚纲当然不愿告诉马小姐说阿华和她的朋友都是在桑拿浴做按摩小姐的,那样马小姐一定会产生许多误会。其实,马小姐早就知道阿华是在桑拿浴做事,姚纲的那些事要瞒过她这样一个精明的女人实在太难了。不过,马小姐对桑拿浴是怎么回事并不十分清楚。她公爹家的卫生间里就安装有一套蒸气设施,老头老大常常在里面蒸得红烧整猪似的,据说那就叫“桑拿浴”。马小姐以为,阿华这样的女孩子在桑拿浴里做事,大概就像餐厅里的服务员一样,也就是做些端茶送水之类的工作。她对男人的娱乐世界知之甚少。
“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我们不去管它,可以吗?”马小姐一双热辣辣的目光直视着姚纲,语气里带着恳求,带着热切的期望。姚纲赶紧把目光移开,不敢与她对视。
“我感觉,好像确实发生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她们那种女孩子能有什么严重问题!无非就是出一些桃色事件,可那种事对她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根本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马小姐有些急躁,话也便说得难听了些。但她马上又后悔了,她不是那种随意中伤别人的没有修养的女人。姚纲丝毫没有在意马小姐的话,她即使拿着高音喇叭骂大街他也会听着很顺耳的。在这个世界上,除罗筱素之外,姚纲最宠让的人就是这位终日守在他身边的女秘书了。
姚纲所想的,仍是如何尽快脱身去看阿华,同时又不会伤害马小姐。
马小姐又向前靠了靠,把两只手轻轻搭在了姚纲的肩上。那是一双姚纲十分熟悉的手,它们每天都会在他的眼前出现许多次,为他传递文件,端送饮料。那是一双十分灵巧的手,经它们处理的各种文件全都那么清洁整齐,无可挑剔。但当姚纲低垂的眼神落在那双几乎碰到自己鼻子尖的手背上时,他的心灵仍然剧烈地震颤了几下。那十个修长而纤细的手指,真如洁白无暇的美玉雕刻出来一般,饱含高雅而娇贵的气质,足显生动而诱人的灵气。筱素的手也很漂亮,但像小孩子的手那样稚嫩,看上去总让人觉得好玩。阿华的手是另一种样子的美,多少有些胖乎乎的,摸上去很是舒服,尤其是在光线贫乏的地方,摸着那双手便总会觉得心里痒痒的。她们的手都没有马小姐这双手更容易使人动情,使人陶醉,使人想入非非。姚纲觉得,像这样漂亮的手指或许只有在充满幻想的画家的笔下才能再现,而在现实中恐怕就仅此一家了。
姚纲举起双手,轻轻抚摸着马小姐的手腕。如果不是阿华刚才那什么都没说清但却给人留下不祥之兆的电话,姚纲或许会冲动起来。但他此时抚摸着马小姐,惦记着阿华,心里一团乱麻,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要走了,好吗?”马小姐见姚纲犹豫不决的神态,知道再等待下去或许会发生变故。随着她那轻得几乎是用心肌发出来的呢喃声,马小姐紧紧贴在了姚纲的胸前,双手搂在他的脖颈上,头抵在他的脸颊上。一股女人头上特有的清香立刻沁满姚纲的脾肺。
姚纲的双臂半垂下来,放在马小姐的背上,但却没有把她抱紧。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但还没有完全失去思维的能力。他知道,如果自己此时顺着马小姐的节拍走下去,那他就没有退路了,就只能偎依在马小姐的怀里伴她度过这个漫长的夜晚,乃至今后的漫漫残生了。而那个可怜的阿华,她将怎样熬过这个可怕的夜晚,又怎样面对以后的生活呢?
造物者创造男人时,给了他一个宽阔的胸怀,使他的心里可以同时装下几个女人;但却给了他一副有限的臂膀,使他只能将一个女人搂在怀里!不知这是造物者的疏忽,还是他老人家的有意安排,它使男人们一生充满了尴尬和无奈。姚纲此时就处于这样一种尴尬的境地。
马小婷这个每日都守候在他身边的年轻女人,相貌出众,智慧超群,气质高雅,对他情真意笃而又体贴入微,要说姚纲对她没有很深的感情,那只能是欺人之谈。
过去,由于职务上的关系以及各自都有家庭的束缚,二人谁也没有想过要在彼此之间发展超越同事和朋友关系的感情。现在,这些束缚或者已经没有了,或者已经变得不重要了,他们可以为彼此走到一起架起最后的一段桥梁了,但偏偏在这个时候阿华已抢先一步出现在姚纲的生活里。以姚纲的为人而言,他不仅在良心上放不下阿华,在感情上也同样放不下那个让人怜爱的纯情少女。
“我感觉那边确实发生了什么严重的问题。”姚纲语气和缓,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说着,“小婷,你先自己坐一会儿,我到那边看看就回来。”他以为,也许这样的一种安排是唯一能够使他暂时脱身,而又不会彻底伤害马小姐的方法了。至于接下来的事情究竟会怎样发展,他无法预料,没时间多想,即便再想下去他也不可能找出什么更好的方法来应付眼下的尴尬局面了。
姚纲轻轻扶起马小姐的头,把她极落到颈前的几缕乌黑柔滑的长发拨回脑后,静静地看着她的脸。马小姐低垂着眼皮,两排美丽的睫毛遮挡住她的目光,姚纲看不清她的眼神,但看到她秀丽的脸颊上泛出两爿早霞般的红晕,微微翕动的唇角挂着几丝若隐若现的微笑,竟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饱含羞涩与梦幻。姚纲深受感动,险些就把手臂收紧,将她搂在怀里疯狂地亲吻她。但阿华那可怜的哭泣声又在他耳边响起,他的手臂抖动了一下便又松弛下来。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先去看一看看阿华.然后再回来陪伴马小姐。如果他此时不坚强起来,他今晚肯定就走不出这房间一步了。
姚纲把马小姐扶到沙发上坐下,说:“小婷,希望你能理解我,我必须出去一会儿!但我很快就会回来,很快!”姚纲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肯定。他似乎确实已下了这样的决心:把阿华安慰好,马上赶回来。
马小姐低垂着头,也没有抬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不知是表示理解姚纲的心情,还是表示同意他出去一会儿。
姚纲一路小跑来到阿华居住的地方。人说忙中易出错,这一近乎定律的真言对于姚纲这样精明而细心的人也不例外。他在慌乱中竟然怎么也辨不出哪座楼是阿华居住的那座。这个地区全都是暴富起来的农民修建起来的出租屋,密密麻麻的,最宽的道路勉强可以通过一辆中型货车,最窄的缝隙则只够喝过减肥茶的老鼠侧身而行。而且,几乎所有的楼房全都是一个模式,墙壁上贴着一个颜色的瓷砖,猛一看,总让人怀疑是疏忽的工匠把厕所的墙壁搞反了。姚纲只在一天晚上送阿华回家时来过一次,并没有记下门牌号码,此时自然有些辨认不出了。
姚纲正在东张西望地辨认着,忽然路边微弱灯光下的一摊狗屎映入他的眼帘。
姚纲想起来了,上次他来这里时,碰到一位披金戴银赤脚踩着拖鞋的胖老太婆正在遛狗,姚纲喜欢动物便多看了几眼。那条胖胖的雪白狮子狗蹲在路边方便后就欢喜地向前跑去,胖老太也欢喜地跟着它跑去,狗屎便留下了。几日过去了,那狗屎的形状有些变化,颜色有些变化,但依然是狗屎,而且保存的还算完整,不像街边的电话亭经常被人破坏得面目全非,姚纲看了半天,觉得自己不会认错的。没错,旁边的这座楼就是阿华他们那座了!姚纲来到楼前,见大铁门虚掩着并未锁上,便推开门匆匆跑上楼来。
阿华伏在床上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腑的。姚纲俯在床前劝了半天,最后总算让阿华抽抽噎噎地说话了。阿华说阿梅被害死了,是被蒲德威骗出去陪秦孝川过生日,被他们强奸后又丢在马路上被大货车碾碎了,死得好凄惨啊!
姚纲听阿华如是说,心中也是大为惊骇,却又几乎不大敢相信。秦孝川蒲德威那号人欺辱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是完全可能的,但他们与她无怨无仇的何至于要将她害死呢?即便他们之间确有怨恨,他们又怎么有胆量随意杀人呢?国家的法制难道对他们就没有一点威慑力了吗?何况,秦孝川还是个执法人员,是国家法制的捍卫者呀!
“阿华,你是不是听错了?阿梅的确是他们害死的吗?”
“绝对不会错的。阿梅那天晚上离开时还特意同我告别呢,说蒲经理为她和秦所长过生日准备了晚宴,请她过去吃饭。再说,今天公安局把蒲德威带去关了半天,到晚上才给放回来。秦孝川已经潜逃了,公安局和黄所长他们正到处抓他哪!”
“既然蒲德威给放回来了,那就说明阿梅的死同他没有多大关系呀?”
“也许他没有亲手害死阿梅,可是如果不是他设下这个毒计,阿梅怎么会被人害死呢?我看这小子一肚子坏水,说是给阿梅过生日,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刚才阿梅的冤魂到我这里来过,求我一定要给她报仇。“阿华说着便又痛哭起来。
姚纲又吃了一惊,赶紧抱住阿华,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烫烫的。
“阿华,你气糊涂了!头上这么热,一定是发烧,说胡话了!”
“我才没有糊涂呢!阿梅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给她报仇,一辈子都会觉得对不起她!”
“如果阿梅真是被他们害死了,国家法律不会饶恕他们的。你一个女孩子怎么给阿梅报仇?阿华,你安静些,好好休息休息,别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
阿华扑在姚纲的怀里,只是一味地痛哭,一味地喊着要给阿梅报仇,并不理睬姚纲的劝告。姚纲抱着满身泪水的阿华,只感到心痛如绞,两行热泪也从眼角无声地滚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阿华渐渐停止了哭泣,随即便在姚纲的怀里睡着了。
姚纲想起马小姐还在家里等着自己,便把阿华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站起身准备离去。但姚纲刚一转身,便被阿华拉住了衣角。
“你到哪里去呀?”阿华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阿华,你自己睡好吗?我有事得离开了。”
“不嘛,我要你陪着我。我害怕。”阿华拉着姚纲的胳膊撒起娇来。
“我确实有些要紧的事还没办完,要赶紧去办。”
“那你说,有什么要紧的事呀?”阿华显出一副不相信的神态。
“是……是有一份生意上的传真要发到美国去。一耽误,损失可就大了!”姚纲这个从来没骗过中国人的老实人,此时也编起瞎话来了。
阿华眯着眼睛看了姚纲一会儿,说:“你骗我!这个时候人家都睡觉了,你发过去也没人看。明天早上再发也一样嘛。”
姚纲笑了。他不想提醒阿华说美国现在正是上午,那样说了阿华也不会放他走。再说,他说的本来就是谎话,是他不知道怎么灵机一动编出来的,说完之后便觉得有些滑稽,如果继续维护那谎话就显得更滑稽了。姚纲老老实实地坐回床沿上,将阿华放倒在床上,一只手绕过阿华的脖颈扶着她的肩膀,用自己的胸膛轻轻抵住阿华温热酥软的乳房,另一只手在阿华的脊背和臀胯处慢慢地轻轻地来回抚摸,心中全然没有丝毫的那种轻松、刺激和快慰,而是充满了深深的重重的男人的责任感。
阿华毕竟哭累了,紧贴着姚纲结实的胸膛,枕在他温暖的臂弯里,感到了一种平生从未体验过的熨贴和踏实,不一会儿便又闭上眼睛睡着了。姚纲吸取了刚才的教训,没敢立即起身离开,而是静静地又坐了一会儿,见阿华确实睡实了,才按慢镜头的节奏轻轻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间,然后又用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把一道木门和一道铁门给关好了。
姚纲又是一路小跑回到家中,打开门发觉室内一点灯光也没有。他赶紧开亮电灯,各个房间里一看,却哪里还有马小姐的影子?
第26章飞来的女强人“……这姑娘心可高了,一般的男人她统统都看不上。不过,这也不能怪她。
你想阿君那是什么条件,论长相,论风度,论地位,论本事,哪一样不是超一流,一般男人哪里配得上她!“
司机老姜是粤西人,已有二三十年的驾驶经验,技术好,道路熟,且深知姚纲的脾气禀性,当他穿越一条条正是车流高峰的街道把车停在鹏兴大厦楼下时,正好差两分九点。姚纲与吴丽菁乘电梯来到华莱公司的会客室落座时则刚好九点过两分,正是姚纲所希望的时间。
姚纲与客人会面时对时间掌握得十分严格,有一些非常复杂的要求。这所谓严格并不是说每次会面都要准时到达,或者提前到达,如果那样也就没什么复杂的了;而是说每次都要根据会见的对象、会面的性质以及自己在这次会谈中是主人还是客人等许多因素来决定什么时间到达约定的地点最为合适。这倒不是姚纲这个人脾气古怪喜欢吹毛求疵,而是他会见的客人中什么人都有,谈的又往往都是生意上的大事,掌握好每一个细节可以使自己多一些主动权,掌握不好则可能影响会面的气氛,使会谈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譬如你今天要同几位日本客人举行一个会议,那么你一定要提前几分钟到场。
你到那里时,你的那些从来都怕自己迟到的日本客人很可能也已经到了。他们见你提前到了会认为你很讲信用很重视他们,而你又刚好比他们晚到一步,使他们这些极好面子的日本人暗自庆幸和得意,那么这次会议的气氛一定会很令人满意。反之,你现在是在中东某个富得流油的国家访问,你要去拜访一位政府高官或一位石油大亨,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那么你至多十一点到就可以了,并且最好怀里揣两包方便面,因为你要拜访的人很可能太阳偏西了才会露面。
再比如,你今天是作为主人宴请远方的来客,那么你应当提前几分钟到达约定的地点,让客人在餐厅里等候主人通常会使他们很不自在,好像他们一个个饿疯了似的,迫不及待地要吃你这顿饭。反过来如果你是客人,你就要迟一点儿到场,你来早了会使主人尴尬,来得太晚了又让人说你不讲信用,甚至在背地里咬牙切齿地骂你并恨你一不辈子,因为饿着肚子等人是最容易使人恼火的。所以这迟到的时间要掌握得恰到好处,通常以一两分钟为宜,此时别人会认为你来得非常准时,至于那一两分钟的差异,他会认为是他那块“冒牌”手表走得不太精确所致。
不过,这些只是通常的道理,并非时时灵验。如果你会见的是一些违反常规的人,那么你上面这些教条也就全都用不上了。就说今天吧,姚纲和吴丽菁在会客室生了十几分钟,就是不见主人露面。中途有一位秘书模样的小姐进来过一次,说他们的陈总经理正在接长途电话,请二位再多等一会儿,然后便掩上门走了,连杯茶也没给他们倒。吴丽菁已面露温色,开始嘟嘟囔囔地发牢骚。姚纲表面上沉得住气,面露微笑颇具耐心的样子,其实心里也很生气,并已在心里恨恨地骂人了。他们这些有教养的人习惯在心里骂人,不像没教养的人喜欢由嘴上骂出声来。不过,不管是心里骂还是嘴上骂,其实二者骂人的频率也差不了多少。
吴丽菁新买的车终于撞得开不起来,送到工厂大修去了。姚纲见她是为自己的公司跑案子时出的车祸,于心不忍,便主动允诺为她报销所有修车的费用,并吩咐自己的司机老姜,说这段时间吴律师用车要随叫随到。这使吴丽菁很受感动,那天晚上因马小婷引出的满肚子怨气骤然间烟消云散,办这个案子时也便格外卖力。经过她的努力,美国莱斯克尔公司的总代理,也就是他们今天来拜访的这家华莱公司,答应与姚纲他们公司举行谈判,争取友好解决争议。据吴丽菁推测,只要他们两家谈得好,联合起来狠狠整一整当地那家工厂也是很有可能的。姚纲并不想整谁,只希望美方配合他们给工厂点儿压力,大家好说好散,多少能拿回点儿钱来也就算了。
又等了十来分钟,终于有一男一女推门走了进来。男人个头矮小,是位几乎看不出确切年岁来的中老年型的先生,尖尖的下巴光溜溜的,一根胡子茬也没有,看样子不像是为了会见客人而临时进行了修整,倒像是老早以前便用先进的脱毛术把胡须脱尽永远也不会再生了。与尖下巴形成明显反差的是他那宽绰的额头,额头的光洁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的中间部位,会看相的人一眼便可认定这是位智慧超群的大才子。那额头下架着一副摇摇欲坠的金边眼镜,眼镜后面的一双小眼睛看人时总有些向上翻动的动作,加上他脸上那些与皱纹配合得严丝合缝的笑纹,使人怎么看都觉得他颇有旧社会帐房先生的风韵。
姚纲猜测这位一定就是华莱公司的陈总经理了,礼貌地站起身来欲打招呼。吴丽菁却抢先一步,拉住那位女士像老朋友似地热情寒暄起来,她刚才那些不满和愤怒不知怎么一下便全都无影无踪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令人感动。
吴丽菁先把姚纲介绍给那二位,然后又指着二人说这位是华莱公司的总经理陈君小姐,那位是总经理助理曾有才先生。姚纲知道自己刚才险些搞错人家的身份,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为自己没有贸然称呼人家而有些庆幸。
陈君过来与姚纲握手,两个人对视一下便全都愣住了。姚纲觉得眼前的这副面孔好面熟哇,肯定是在哪里见过,可到底在哪里见过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陈君与吴丽菁年龄相仿,也许还要小些,却显得比吴丽菁成熟稳重得多。她的一双大眼睛略显细长,在两道弯弯柳叶眉的映衬下似乎总带着甜甜的笑意。但是,当你的目光与那双流动的眼神直对时,你会发现那美丽的眼睛里并无笑意,却有几分凄凄寒色,只有在与姚纲对视的那一刹那闪过一束兴奋的光芒,但马上便消失了,被一种隐约可见的十分复杂的神情所代替了。在余下的那些不能发光的乳白的部位,隐隐挂着一些血丝,似乎是睡眠不足,又似乎是忧虑过度。一个年轻女人支撑着这么大一个摊子,肯定是格外辛苦的,姚纲这样揣度着。可这个年轻女人是谁呢?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陈君却肯定已认出姚纲来了。她与姚纲握手时本来正招呼大家落座,她自己也准备坐下了,而此时她却又退到门口,喊秘书小姐送几杯咖啡过来。当她转回身向沙发这边走来时,姚纲注意到她的身材十分匀称,步态优美而轻盈,但或多或少总给人一种神态不大自然的感觉,就像是一位熟练的模特在展示她那身色调淡雅而高贵的裙装,但又要小心翼翼地护着某处不小心扯破的部位,又像是一场盛大演出的节目主持人在万众的期待和掌声中款款走上台来,边走边努力回忆着被她遗忘了的台词。
姚纲忽然想起来了,她不就是以前在保龄球馆里见过一面的那位陈小姐,也就是为周飚进口装饰材料的那位陈总经理吗?可是,他明明记得周慧慧称她为“阿华”
的,怎么又变成陈君了?咳,也许她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这样一想,姚纲又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不那么心神不定胡乱猜测了。
大家交换过名片后,陈君便坐在吴丽菁旁边的位子上,两个人形成九十度的对角,互相攀谈起来。吴丽菁把手放在陈君的膝盖上,像亲密的姐妹在促膝谈心;陈君却微微低垂着头,听得多,讲得少,偶尔撩起眼皮往姚纲这边瞟上一眼。姚纲并不反对她们闲谈。有经验的谈判者在举行多么重大而严肃的会谈之前通常都要闲扯几句,只有警察审问小偷时才会采用单刀直入开门见山的谈话方式。可是,她们两个谈的是服装、化妆之类女人的话题,姚纲插不上话,听着也没兴趣,于是便有些焦躁的感觉。
“曾先生是哪里人士?”姚纲只得同帐房先生找话说。
“河北保定。小地方。”帐房先生正兴致勃勃地听着两个女人谈话,见姚纲问他,便赶紧转过头来与姚纲搭话,声音女里女气的。
“河北保定?那我们算是老乡啊。”
“是吗?可是听姚总的口音,您应该是地道的北京人才对。”
“曾先生的耳音可真好!我是在北京长大的,但家母的祖籍是河北白洋淀。”
“那我们至少算半个老乡吧!”帐房先生有些兴奋,将上宽下窄的头颅往前探了探,“令堂还健在吧?有没有来南方生活?”他的脖子发达而富有弹性,往前探头时仅靠脖子的伸缩运动足矣,完全不需要躯干的协助。
“她不习惯这边的生活,在北京住在我姐姐家。再说,她年岁大了,我也怕自己照顾不好她。”
“怎么,莫非姚总也是一个人在这边做事?太太没有来吗?”
“哦……”姚纲一时语塞,不知如何答复这个问题。
“姚总的太太到美国留学,一留就留在那里了。他一个大男人在这边又要忙工作又要忙吃饭,其实也真够可怜的。”吴丽菁插了进来,语气中颇富情感。不知她是想赢得姚纲的好感,还是想为姚纲赢得对方的同情以便使下面的谈判顺利一些。
“真的?哎呀你看我们这些男人现在怎么全都落到了这种地步!”帐房先生拍着自己的大腿长吁短叹起来,“不过,凭姚总的仪表和才华,即使暂不再娶,找个女伴照顾一下自己的生活恐怕也是不难做到的吧?在我们这个城市,这种事可是再正常不过了。”
“姚总可不是那种花心男人。他守身如玉,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吴丽菁的话使姚纲顿时脸烧得像火烤一样。这话如果是别人说出来,姚纲一定以为人家在挖苦他,可他相信吴丽菁这样讲绝非出于恶意。他想找话岔开这个话题,却听吴丽菁继续道,“再说,姚总也不是随便什么女人就能看上的。不要说大街上那些这个‘女’那个‘姐’的,就算是堂而皇之的女秘书女经理之类,又有几个真能让人放心的。你知道她过去干过什么,以后背着你又会干些什么!”
陈君的脸色显得有些难看。她往姚纲这边瞟了一眼,与姚纲的目光一对上便赶紧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鞋尖了。她的鞋造型有些古怪,但穿在她的脚上却也很有韵味。鞋面光洁闪亮,一粒灰尘也没有。
吴丽菁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转过脸去继续扶着陈君的膝盖促膝谈心,继续对世风不良大发感慨,看那样子,她一定是认为这城市里就只剩下她和陈君这两个圣洁的女人了。感慨完了,她又继续热情洋溢地宣扬姚纲的光荣历史、光辉业绩和崇高人格。她把姚纲那些已经被何彬夸大了的优点和成绩再放大几倍,于是姚纲便俨然成为一个半人半神半佛半道的怪物了。
帐房先生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边听边点头,边发几声感叹,偶尔还竖起大拇指冲着姚纲摇晃几下。
陈君一言不发默默地听着,脸色时红时白,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姚纲听得难受极了。他本来就不习惯听别人当众赞扬他,对这种夸大其词的赞誉就更加承受不了。他几次试图打断她的话,但吴丽菁兴致正高,谈锋正健,说起话来如滔滔江水阻隔不断,对姚纲那些文质彬彬的小动作根本就无动于衷,察觉了跟没察觉一样。姚纲实在不忍卒听,借口方便躲到厕所里去了。
姚纲拧开水龙头,用手指沾些冷水在发热的额头慢慢涂抹,心里还在想着如何让吴丽菁停止废话赶紧转入谈判的正题。不过,吴丽菁这口才倒也让姚纲很有些感慨。她要是凭着这副口才到法庭上辩论,说煤是白的,估计最后没有几个法官还会相信煤是黑的。看来这些当律师的就是了不得,不信服人家不行啊。况且吴丽菁又是律师中的佼佼者,请她办这个案子算是找对人了。
姚纲拉开洗手间的门刚要出来,却发现帐房先生堵在门外。姚纲以为他也要方便,点了下头便侧过身往外走,以便给他让位。帐房先生却把他推了回来,又随手把门给关上了。姚纲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不男不女的老人家把自己关在厕所里要干什么。
帐房先生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容,伸手来拉姚纲的胳膊,姚纲像触了电一般只感到皮肉发麻,差点儿就喊出声来了。
帐房先生把姚纲的身子拉低一些,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姚总,您看我们陈总经理这人怎么样?”
姚纲见帐房先生问这话,绷紧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下来。不过,他对陈君一点儿也不了解,只得附和道:“看起来很稳重。大概也很有能力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您看我们阿君小姐长相如何?人品如何?”
“长相嘛,给我的感觉是很有些风度。也可以说……很美。对,的确很美。至于人品嘛我确实不了解、不过,她既然能管理这么一个大企业,就肯定具备应有的品质,否则怎么让众人信服呢。”姚纲并不知道陈君的公司有多大规模。既然不知道,就权当人家很有规模好了,这种时候总不能说人家是小作坊吧。
“这就对了!阿君那长相,绝对是万里挑一,万万里挑一,怎么看都舒服,越看越觉得美。我过黄河跨长江,从北到南走了这大半个中国,就没见过比阿君更中看的女人。而且她人品也非常好,对员工都很关照,从来也不克扣哪一个人。过去我在别的公司打工,到哪儿都被人欺负,男人女人都欺负我,有时小毛孩子都敢奚落我。到华莱公司后,阿君就从来不欺负我,也不让别的员工欺负我,还让我当了总经理助理,主管公司的财务、人事和文书档案等一大堆重要工作。有人说我kk您别见笑哇,说我是西太后身边的李莲英。说就说呗。李莲英又怎么样,那也是历史上的名人,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他们这样说无非是他们嫉妒我,看阿君重用我心中不平衡,看我对公司的事认真负责肚里有怨气。阿君这么信得过我,您说我能不真心帮助她吗?”
老先生有些激动,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
“她脾气是有时急了点儿,训人时让人摸不着头脑。可是您想想,她年轻轻的就当了那么大官,还能没点儿脾气吗?再说,她这么大姑娘还没嫁人,又不喜欢与男人交往,一个人孤孤单单的,难免有心里不痛快的时候。”
姚纲见他把陈君说得那么好,不禁也对这位陌生的女强人产生了几分敬意和同情。而这位老先生言谈话语中所流露出的真情实感,也使姚纲看出他是位为人厚道的长者。看来人就是不可貌相。老先生看上去一副尖酸相,实则心地十分善良纯朴,比当今世上比比皆是的那些君子面小人心的家伙岂不更令人敬重。想到这里,姚纲竟对自己刚看到老先生时产生的一些奇怪想法感到不好意思了。
“为阿君的婚事我也没少操心,可是总帮不上她的忙。这姑娘心可高了,一般的男人她统统都看不上。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您想阿君那是什么条件,论长相,论风度,论地位,论本事,哪一样不是超一流,一般的男人哪里配得上她!”老先生说到这里回头看了看,好像怕有人偷听,然后压低声音说,“从我进来第一眼看到您开始,我就觉得您这人不同寻常。刚才听吴律师一介绍,我这想法就更坚定了。我觉得您要是和我们阿君配在一起,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老先生的一席话又把姚纲吓了一跳。他想自己本来是同陈君谈公事解决涉及几千万资产的重大案件来的,两个人尚未交锋,倒有人先给他们俩做起媒来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告诉您,阿君还是您的老乡呢。首都的姑娘怎么样?您当然比我更了解了。人家那知书达礼见多识广,外地女孩比都不能比的。”
“是吗……”其实,陈君的口音姚纲早就听出来了。不过,他此时对这个问题并不关心,他心里盘算着怎样答复这位老先生突然提出的难题才能尽快结束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而又不伤害老先生的一片热心。
“那个案子我清楚。”老先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姚纲的心思,竟然话锋一转又从侧面进攻了,“跟您这么说吧,您要是跟我们阿君好上了,那案子还用谈吗!咱们两家联合起来一夹击,化工厂那边还不得马上举手投降。那可是几千万元的大数目,做多少笔生意才能赚回那些钱哪!”
老先生加重语气讲完最后一句话,便含笑望着姚纲的面孔,他似乎已对说服姚纲接受他的建议充满必胜的信心。
这又让姚纲心里一惊。看来,这案子中的确有许多“猫儿腻”。而能否把华莱公司争取到自己这边来,很可能对解决这个案子具有至关重要的影响。把私事和公事搅和在一起向来是姚纲最讨厌的作法,但同时也是他最无力处理好的矛盾。无论如何,他对眼前的事不敢轻易表态了。
“您看这样吧,这事先让我考虑考虑,咱们稍后再谈。您的好意我先领了。”
姚纲磕磕绊绊地说起了官话。这不是他一贯的处事方式,因而运用起来有些蹩脚的感觉。“您若是不用洗手间,我想……再用一次。”姚纲终于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把老先生打发走的绝妙方法,话一出口便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这一着果然灵验,老先生诺诺地退了出去。但姚纲却不需要再用什么,只是愣了两分钟,便拉动水箱让“哗哗”的冲水声告诉别人他似乎确实使用了厕所,然后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掌,揉搓着双手走了出来。
见姚纲出来了,三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他这边。老先生面带微笑,每一条皱纹里都游动着得意的神情,好像他已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伟业。陈君听吴丽菁闲扯了半天,精神好了许多,见姚纲出来便也冲他淡淡一笑以示招呼,但笑完后还是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姚纲本来心情坦然,但那位好心的老先生平白无故给他添了块心病,使他一看到陈君便觉得自己肚里有鬼似的,表情不大自然,却又生怕被别人看出什么来。尤其是旁边还有个吴丽菁,自己要是哪一个动作表演不到位,被她看出什么破绽,那可就有热闹儿让别人瞧了。对这两个女人他都了解得不多,也根本没打算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发展点私人关系,可在目前这种形势下,她们两个又好像谁都得罪不起。唉,这世界上什么事有女人搅和进来就乱。可反过来一想,要是什么事都没女人参加,即便不乱恐怕也挺没劲的。
别看吴丽菁对陈君的情绪和表情毫无察觉,对姚纲脸上的任何变化却全都观察得细致入微。姚纲一露面她便看出他脸色有些变化,赶紧起身迎了上来。
“姚总,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没,没有哇。”
“没有吗?可你脸色不大好哇。额头上还有汗呢,是不是发烧了?是不是胃病犯了?”
吴丽菁猛然想起早晨姚纲按照事先的约定去接她吃早饭,但姚纲敲门时她却还没有起床。她穿着睡衣拖鞋把姚纲迎进客厅里,自己便去洗漱更衣。可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姚纲坐在自己家客厅里,她这衣服穿得就特别不顺利,穿了一套觉得不好看于是又换一套,穿好外衣又觉得内衣不舒服于是剥光了重来。等到她再描描眉,涂涂唇,染了几下指甲之后,哪里还有吃饭的时间。
姚纲对她的磨磨蹭蹭倒是始终很有耐心,没说过一句催促她的话,脸上还始终带着微笑。但到了车上,司机老姜可是一脸的不高兴,他极不满意地瞥了吴丽菁几眼,又对姚纲说姚总你不按时吃饭又犯胃病怎么办!那副心疼的样子直让吴丽菁感到惭愧。吴丽菁说那我们就先去吃早饭,迟一些再去华莱公司也没什么关系。姚纲说这么重要的事迟到不好,早饭就算了,早些把事情谈完早些吃午饭就是了,他实际上没有那么娇气。
现在一想,姚纲在厕所里呆了那么长时间,说不定真是肠胃出了问题。吴丽菁有些懊恼不及,望着姚纲的面孔使真的有些心疼起来。
姚纲虽心里有些别扭,但仍然相信自己能够控制住情绪,不至于将内心的隐秘过于明显地表露在脸上,以至让谁都看出自己不太正常来。但吴丽菁却一眼就看出来了,姚纲不得不对自己的自控能力产生了怀疑。他这一怀疑,心里就愈加慌乱起来,似乎在座的全都精明过人,没人不能一眼窥到他的内心深处。他甚至恍惚觉得那位老先生和陈君正在冲着他讪笑呢。他心里这么想,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越过吴丽菁投射到陈君那里,恰遇陈君也在关切地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击到一起,被迅速反弹回各自的发射地并折射到其他方向去了。这回真的轮到他姚纲不自在了,他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上。
姚纲的表情变化立刻引起了吴丽菁的怀疑。她回头一看,见曾有才春风满面,活像古装戏里的奸臣刚刚坑害了一名忠臣后那种得意的神态;陈君神色暧昧,整个一个香港电影中的潘金莲与西什么门眉来眼去时的表情。吴丽菁顿时起了一股浓重的醋意。她不明白怎么姚纲与陈君才认识几分钟便暗暗勾搭上了。也许他们早就相识,陈君公司的地址就是姚纲给她的。也许他们职业相同地位相等,因而极容易引起心灵的共鸣。吴丽菁心中忿懑不平,坐下后便再也不发一言了。
大家尴尬了好一阵子。姚纲正艰难地盘算着如何疏解误会正式开始会谈,曾有才老先生却首先出来打圆场了。
“姚总,陈总,吴律师,咱们两家公司以前虽有合作,但却来往不多。虽来往不多,但缘分不浅,坐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了。咱们几方合作建化工厂那事,其实大家都没得到多少利益,不同的只是有人亏本有人不亏本。美国那家公司,不过是几个华人留学生搞的皮包公司,廉价弄来几项由于会造成严重污染而不准在美国使用的所谓专利技术,没出资便占去了合资企业的三成股份,工厂盈利了他们干等着拣便宜,工厂关门了他们也毫发无损。我们华莱公司虽名义上是美国公司的总代理,但其实也是空有其名,没从他们那儿得到多少好处。与他们合作只是为了给自己撑门面,合不合作对我们来说都无所谓。工厂那边,也就是那个所谓的东兴集团,是几个自称农民企业家管理的乡镇企业,虽说经营亏损,但那些头头们个人可是捞足了。这项目中真正吃亏的就是姚总你们公司了。不过这也难怪,谁让合作几方就你们一家是国营企业呢。您没听人说吗,海洋里的法则是大鱼吃小鱼,可中国经济大海里的法则是小鱼吃大鱼。对国营企业这块大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
陈君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老先生赶紧把话打住了。
大家把目光转移到陈君身上,见她用一块雪白的纸巾捂在嘴上,弯下腰用力咬着,下垂的胸部随着身体的抖动而轻轻震荡,倒真有几分病美人的动人娇姿。
“陈总,您也病了吗?”老先生显得很焦虑。
“没病!”陈君语气生硬,肚子里明显窝着几分火气。
“既然陈总经理身体不好,我们就不要东拉西扯耽误时间了。赶紧言归正传,是和解还是上法院,大家都痛痛快快表个态,免得在这里磨来磨去把大家全都磨病了。”吴丽菁这话简直就是在帮倒忙。她这样一说,那还有和解的希望吗。真不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陈君脸色阴沉,霍地站起身来欲甩手离去,但犹豫一下又停下了,捂着嘴又咳嗽了几声,好像她突然站起身只不过是为了咳得痛快些而已。重新坐下后,她略微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说:“不管是和解还是打官司,我们都可以配合你们只是……”
“这就对了嘛,阿君。”未等陈君讲完吴丽菁便插了进来“如果这个案子能和平解决,我们也就是要求你们在报纸上电视里公开道个歉,顶多再象征性地赔偿我们一两百万,如果配合得好甚至能赔几十万也就算了。可如果要诉诸法律呢,你们不拿出一两千万来是不能了结的。那时,恐怕你们就要倾家荡产了!”
姚纲对吴丽菁的话大感意外。他什么时候说过要陈君他们公司赔偿一两千万,还要人家在报纸电视上公开道歉呢?
“吴律师……”
“姚总,”吴丽菁摆摆手制止了姚纲,“你先让阿君他们报个实价,看他们到底能赔多少,能不能达到我们的最低要求。”
“我们……我们一分钱也不赔!我们凭什么赔你们?”陈君紧皱双眉没有吭声,曾有才却愤怒地喊了起来,“你们去法院告我们吧!”
“既然你们这个态度,那我们就只能法院里见了。姚总,我们走吧。”吴丽菁架起姚纲的胳膊就走。
姚纲脑子里乱急了,被吴丽菁拉扯着身不由己地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看到陈君正呆呆地望着他,目光里充满痛苦而复杂的神情……
第27章西西里酒吧“对于你们男人来说,演员是一片云,虚无缥缈,桑拿小姐是一坛花,实实在在。如果天下只有演员在台上喷唾沫星子,那你们男人就只能在台下尿裤子了。有了我们这些桑拿小姐供你们任意欺凌,你们的生活才变得现实而充满乐趣呀!”
姚纲从不知道这个新兴的城市里还有如此高档次的酒吧。何止是不知道,如果不是今天被何彬带到了这里,亲眼目睹了这里的一切,他也根本不会相信这个门面并不起眼的“西西里酒吧”,内里竟是如此的豪华、典雅而又颇具特色。酒吧对外营业的场所共三层楼,首层是大堂,有豪华的舞池,有本地歌手和菲律宾歌女的演唱,偶尔还有欧美摇滚乐队的穿插演奏。二层和三层是一个个大小不等的独立房间,除没有歌手和乐队外,其他设施也是应有尽有,不过如果客人乐意出“小费”,将歌手请上来演唱几曲,或者把乐队请上来演奏几段也都未尝不可。
姚纲他们这个房间,是只供不超过四个人活动的小型房间,但似乎仍有近百平方米的活动空间。房间内有一个小型酒吧台,摆设着各种饮料、水果和点心等,有一张供四人使用的餐台,一排欧式沙发,一台大屏幕彩色电视机和一套音响设备,以及其他一些一时还搞不清用途的设施和一些典雅的装饰品等。墙上的两幅油画,竟都是当代名人的原作,姚纲对着两幅画感叹了半天,他估计这两件东西拿到拍卖行至少也在百万元以上。
房间里实行无人服务,酒吧台里的各种物品客人可随意取用,最后按实际消费量结帐。吧台旁边的墙上有一排按钮:按粉色的按钮,便立刻有漂亮的女服务员进来请您指示;按蓝色的按钮,便马上有英俊的男服务员进来听您吩咐;按黑色的按钮,不久会有值班经理进来候您投诉。远一些还有个红色的按钮,但最好不要随便按,否则会有一群消防队员扛着水枪冲进房来。
“阿纲,知道这酒吧的老板是谁吗?”何彬见姚纲对这酒吧很感兴趣的样子,便问了一句。
“下这么大本钱,恐怕是香港的哪个财团搞的吧?”
“哪里!香港人总想着赚点钱就跑,还能搞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告诉你吧,这是李黑驴的杰作。”
“怎么会是他呢?他不是政府公务员吗,怎么可以出来搞赢利事业?”
何彬所说的这个“李黑驴”,也是姚纲他们学校毕业出来的。据说这人曾在外省“插队”好几年,回到广州后参加高考,接连两年名落孙山,第三年却直接考上了研究生,可见此人也是个怪才。此人毕业后便官运亨通,现在已是本地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姚纲来到南方后,人家为尽地主之谊曾约了他好几次奇$%^书*(网!&*$收集整理,姚纲都找借口谢绝了,最后害得人家屈尊到姚纲的公司里看望他,算是二人在这里惟一的一次会面。
“名义上是他已离休的老爹搞的,其实还不都是他的。据说这么大的投资,他只象征性地出了一万块人民币,但却成了这里的头号大股东。这么便宜的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轮到咱们兄弟的头上!”
“看这里的排场,收费很贵吧?”姚纲拿起一根香烟粗细半尺来长的胡萝卜条放进口中咀嚼。服务员小姐说过,这种胡萝卜全部是从美国的农场空运来的。姚纲虽有些半信半疑,但觉得这东西如此清甜爽口,却也真是品质不凡。
“算不算贵,那要看你用什么标准衡量了。就说咱们这个房间吧,最低消费是五千元。但如果真的只消费五千元,也就没有必要到这里来了。通常来这里的人都要摆一摆谱,不扔下几万是不肯罢休的。”
“几万!真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这几万元的东西吞到肚子里去?”
“那还不容易!你看这个……”何彬指着柜子上的几瓶洋酒说,“……这瓶五千八百元,这瓶七千元,价钱写得明明白白的。这种鬼东西白开水似的,能喝的人一个人就能灌上两瓶。要是来那么七八个酒鬼,你想糟蹋几万元还不是玩似的。”
“真的这么贵?”姚纲对何彬也不敢相信了,便自己凑过来看标签,然后又端起自己的酒杯来打量一番,好像要估算一下自己“咕噜”一口会吞下去多少人民币。姚纲的酒量很小,平时也很少饮酒,对酒的学问知道得不多。
何彬看着姚纲天真的样子笑了起来,说:“老兄啊,我可请不起你那种酒。我们喝的是这里最便宜的,每瓶一千二。”
“最便宜的还要一千二呀?那也是三四瓶‘茅台’的价钱了!”姚纲边说边端起杯子咂了一口,“其实这味道也不过如此,我看还不如喝咱们的‘茅台’实惠……”
话未说完,姚纲已发现何彬的脸色有些变化,自知失言便赶紧停住了。
前几天,何彬根据行动计划,准备对林宝强采取一些初步的行动。据不太有把握的情报反映,林宝强这次来内地活动了好几天,可能已收集到一些重要的资料要携带出境。情报虽并非十分可靠,但行动计划却还是制订得相当严密的。现在对付这些香港人要十分谨慎,搞不好便很容易产生负面影响。前两年有个香港记者因盗窃国家领导人尚未公开的讲话稿在北京被抓了起来,判了重刑,结果引得香港舆论鼓噪了好长时间,连许多外国传媒也跟着起哄。好像一个人只要口袋里揣着本“回乡证”,来内地便可以任意胡行而不受法律制裁。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不过不管有没有道理,上边的政策却很明确,那就是要善待港人,谨慎行事。正因为如此,何彬对林宝强迟迟未敢下手。
那天晚上,等待时机的何彬与一名助手正在银海大酒店吃晚饭,碰巧几位熟人也在这里用餐,极重义气的何彬经不住人家一再热情相邀,便跟着大家喝了几杯“茅台”。酒后大家又去“桑拿”,何彬本不想去,但已好几日未能“轻松”一下的何彬最终经不住诱惑,于是也便一同去了。何彬的酒量本不算太小,几杯“茅台”
应无大碍。但本地市场上的“茅台”假货多于真货,何彬赶上的偏偏是一瓶以劣质高度白酒冒充的假“茅台”。按常识,酒后是严禁进蒸气浴室的,何彬对自己的身体过于自信便没有在意,蒸了十几分钟的热气,又到按摩房去享受小姐的服务。在温馨安宁的按摩房里,在天仙般的女孩子温柔的按揉捶打之下,晕晕乎乎的何彬很快便睡了过去,当他被同样是睡眼惺松的助手唤醒时,已是第二天早晨了!
林宝强已安然离境,据说临走前还留下个刑事案件。何彬被上司狠狠骂了一顿,说不定过几天还会有个处分。何彬有气无处撒,竟把家里收藏的几瓶“茅台”酒全都砸了,害得最怕酒味的凌毓娟捂着鼻子擦了好几天地板。
姚纲见自己的话碰到了何彬的痛处,便赶紧闭上了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倒是何彬先说话了:“阿纲,你说上边对港人的政策是不是太宽厚了?还记得那个震惊中外的服装厂火灾案吧?一场火烧死八十多名正值青春年华的打工仔打工妹,可那个玩忽职守的香港老板只判了三年徒刑,关了半年就放了。你想想,如果这场事故的责任者是本地人,或者这场大火发生在美国、欧洲、日本,法律还能这么仁慈吗?即便这样,听说好多香港人还为那个老板鸣不平呢!这些不明是非的家伙,如果看到狼与羊厮咬在一起,他们肯定会拿起棍子驱打那只羊的。”
何彬是广州人。有些广州市民与香港人传统上就相互看不顺眼,但姚纲没想到何彬这个吃了这么多年宫饭的人,也对他那些还要在殖民主义残暴统治下生活一段时间的骨肉同胞有如此多的意见。
何彬狠狠喝了一口洋酒,继续道:“这年月,同志最好对付,怎么整他连个屁也不敢放,放了也没人听得见;同胞就最难办,你碰他一下,他‘吱呀’一声全世界都能被惊动了。林宝强要是内地人,早就先抓起来再说了。就因为他是香港人,还揣着本加拿大护照,我请示了好几次,上边都不让动他,总说要等到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在他身上找到足够证据时再行动。林宝强又不是白痴,谁有那么大把握一定会找到足够的证据!再说多少证据才算足够呢?是不是要等到他钻到国家主席的办公室里撬保险柜,或者扛着颗原子弹大摇大摆地闯关时才可以动他呢?
“不过,我这次把他放走也的确是犯了个大错误。他不仅是犯了刑事案,而且很可能也带走了一些……”纯子从洗手间回来了,何彬赶紧停住不讲了。
纯子刚刚出院,身体已大不如前,原先白皙红润的脸蛋儿已变得蜡黄蜡黄的,苗条健美的身材变得纤细而娇弱,走起路来轻飘飘软绵绵的。如果再让她去跳舞,大概只能演“飞天”一类的角色了。何彬今天到这家酒吧来,就是想让纯子在一个幽雅舒适的环境里轻松一下心情。纯子近来总感到周身乏力,时而呕吐,不思饮食,大腿内侧起了许多紫色的肿块。如果不是纯子向来乐观豁达,也许早就病在床上爬不起来了。大夫对她的病已没有多少信心,在她天天喊着要出院的情况下,大夫也只得同意了,但交代说在她感觉不太好时要赶紧回来。
何彬本来说让阿华也一起来,但阿华对姚纲那天晚上偷偷溜走还耿耿于怀,与他赌气不愿意来。其实,只要姚纲多说几句好话,阿华肯定也会跟他出来的。女人与男人的脾气不同。男人有的吃软不吃硬,有的吃硬不吃软,而女人则是软硬都吃,只欺负不软不硬的。姚纲这个书痴,对女孩子的脾气禀性知之甚少,他给阿华打电话去,说了几句好话,见阿华不肯出来也便不再坚持了。他不知道,其实阿华在说不愿意的时候,心里时刻都想着与他见面。只要姚纲再主动一些,再坚持一会儿,再装腔作势地作出点虚假的保证,煞有介事地发几句不可信的誓言,阿华便会高高兴兴地挽着他的胳膊同他随便到什么地方去。可惜姚纲对这些全然不懂,因此他就只能单刀赴会,坐在何彬与纯子的对面望梅止渴了。
不过,在这两个男人当中,其实纯子更喜欢姚纲,只是她知道姚纲同阿华要好,她不好再插一杠子,而何彬一直很照顾她,这次住院期间更是几乎隔日便去看望她一次,所以至少在表面上她应当把自己摆得与何彬更近些。纯子刚才去洗手间坐了许久,并非是去方便,而是在那里吸了一支白粉,提一提精神。这种事她不敢当着何彬的面做,何彬看到了会坚决制止她的。但她从姚纲的眼神里,看出姚纲已猜到她去洗手间做了些什么,于是冲着姚纲扮了个鬼脸,狡黠地笑了笑。姚纲很怕纯子那勾魂摄魄的目光和笑态,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自从上次在“紫蔷薇”与纯子做了那事之后,姚纲的心里像添了块病似的,想起来便觉得不是滋味。他以前总是看不起那些在生活上把握不住自己的人,可没想到自己到了那种地方到了那种时刻,竟然也比别人强不了多少。看来人性的弱点真是难以克服。自那以后他虽然没有再去过“紫蔷薇”,但是不是真的一点不想去了呢?他实在不敢为自己做出肯定的回答。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忙,如果不是因为心里装着个阿华,他说不定哪天又在桑拿浴里做着那种做时真痛快做完真后悔后悔完了还真想再做的鬼事!想到这里,姚纲直感到心里发虚,脊梁骨上渗出了冷汗。
何彬看着纯子衰弱的身体但仍然乐观开朗的表情,不禁有些心酸,边给纯子加饮料边长长叹了口气,说:“好端端的演员不当,非要去做什么桑拿小姐,看把自己的身子搞垮了不是!”
何彬也真是个怪人。什么样的女人他接触不到?可他惟独视纯子为红粉知己似地处处关怀体贴,时时挂念不忘。为了让纯子离开桑拿浴重新登上舞台,何彬一直在设法联络一家能够接受她的文艺团体,直到发现纯子患了绝症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何彬对纯子仍然十分关心和怜爱,一次与姚纲谈起纯子的病情时竟劈里啪啦地落了一通眼泪,搞得姚纲又是惊愕又是感动。姚纲与何彬相识十几年了,以前可还从未见他红过眼圈呢!
纯子对何彬的关怀很是感激,但喜开玩笑的纯子在这个时候也没丢掉她这种天生的性格:“你不觉得桑拿小姐比演员更重要吗?”
“是吗?那你说说桑拿小姐怎么个更重要法?”何彬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
“对于你们男人来说,演员是一片云,虚无缥缈,桑拿小姐是一坛花,实实在在。如果天下只有演员在台上喷唾沫星子,那你们男人就只能在台下尿裤子了。有了我们这些桑拿小姐供你们任意欺凌,你们的生活才变得现实而充满乐趣呀!”纯子说着便去搂何彬的脖子。何彬当着姚纲的面不好意思与她亲昵,赶忙往一旁躲闪。
“喂,纯子你这话可不公平。要说谁欺负谁,我看是你们桑拿小姐欺负我们男人。我们一进你们那禁闭室,你们便在我们身上胡敲乱打,有时还站到我们背上去扭秧歌,跳迪斯科。还有你们那所谓泰国式按摩,拉着人家的胳膊呀腿呀脖子什么的便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地扭,死力地拽,凶得龇牙咧嘴的,好像要将人四马分尸。等我们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你们便伸手要钱。你说,我们受够了罪还得给钱,这事公平吗?”何彬边说边用手夸张地比划着,逗得纯子咯咯笑了起来。
姚纲听着二人的对话,脑子里也在想着自己在桑拿浴里的经历。他想起了阿华、阿童以及屈死的阿梅。这些美丽的女孩子,本应当有一个同她们的相貌一样美的青春,一样美的生活,可她们一个个像被打人另册的薄命女,生活中充满磨难与不幸。眼前的纯子正是青春年华,为了生活而遭人毒打,又得了不治之症,恐怕不久于人世了。而那个小妹妹阿梅,更是在她刚刚步入人生之际,于她十八岁生日的前一个夜晚被人残害而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姚纲想来想去,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合情理之处,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不禁长吁了一声。
“姚大哥,想什么心事呢?于吗这么唉声叹气的呀?”纯子伏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颏儿,瞪着一双目光略显黯淡却仍然十分动人的大眼睛看着姚纲,作出一副天真的神态。
姚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何彬接过话来说:“阿纲在为你们这些桑拿小姐伤心呢。天下没有他这么好心的人,整天都是为别人操心。”
何彬真是太了解姚纲了,总是一看他的面部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纯子却不屑地说:“胡猜!你又不是孙悟空钻进入家肚子里去了,人家心里想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看姚大哥是想阿华了。要不这样吧,你先委屈一会儿,我坐到姚大哥那边去陪一陪他,看他孤苦零丁的好让人心疼啊!”
纯子边说边要挪动座位。何彬一把将她按在座位上,说:“别胡闹。阿纲要跟我讨论正事了。”
“什么正事呀?”
“国家政策,社会规律,哲学原理……总之都是大道理,小孩子家听不懂。”
“是吗?这么说你们要开政治局扩大会议,要么就是科学院院士研讨会了?”
何彬不再理她,转过脸来对姚纲说:“阿纲啊,你是不是看到‘紫蔷薇’出了几件事,有些为它担心了?”
姚纲想的正是这一类问题,见何彬已经猜到了,便接下来说:“我们国家本来是个法制国家,可许多事到了‘紫蔷薇’里面便无法无天似的。如果说阿梅的死无法直接归罪于‘紫蔷薇’,但纯子被打却肯定是因为桑拿浴的‘小费’引起的吧。
按理说雇人工作就要给工钱,可桑拿浴里的小姐不仅一分工钱没有,小费也要被扣去很大一部分。而且名目繁多的押金、罚款、培训费之类,完全是经理说了算,似乎没有一样是合理合法的。“
“这就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谁愿意挨呀?”纯子对何彬的话听不顺耳了,“我们对蒲德威残酷的剥削压迫恨透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呀,要在这里做就只能听人家的。”
“哎呀,忘记黄盖坐在这里了。算我说错了,姑奶奶。”何彬赶紧笑着赔不是。“这年月,女孩子混生活不容易,要找个收入高的差事就更难了。桑拿浴虽不发工资,但‘小费’收入也是普通打工妹的几倍到几十倍。成千上万的女孩子都在抢这份工作,已经做上的自然要忍气吞声一些了。”
“国家对这个行业的经营就没有管理标准了吗?”
“有是有,但如果完全按照国家的规定去经营,照目前的标准收费,就不会有几个客人乐意去那里扔钱,任何一家桑拿浴都会变得门庭冷落。桑拿浴是一种投资大、成本高的行业,而且还有政策风险,谁也不知道哪一天政府会一声令下让所有的桑拿浴都关门。听说你们北京有一段时间把桑拿小姐全都换成了‘桑拿少爷’,那跟让桑拿浴关门停业也差不多了。所以,投资者都想尽快收回成本,然后再大捞一笔,以后出什么事也就不用管它了。又想高标准收费,又想大量吸引顾客,不挖空心思搞点花样能行吗?”
说到这里,何彬停下来看了看纯子,然后才又接着讲下去:“在这一方面,桑拿浴的小姐们和她们老板的想法是一致的。不敢说全部,至少大多数女孩子都觉得自己是在吃青春饭,混不了几年,也都想尽快捞点钱了事。所以,小姐们也便乐意去搞那些花样。即使有些人不愿意做,但要想在那种环境里混下去,最后也很难不同流合污。”
“可是照现在这样,这些女孩子的日子也实在很不好过。公司内任意摊派苛捐杂税,外面来的某些客人又肆意胡为,她们无依无靠的,既无能力反抗,又没人为她们撑腰讲理,只能任人欺凌。长此以往,不知道还会出什么问题!”姚纲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这些问题谁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可是谁也没办法解决。按照国家法律,劳动者的权益是应当得到保障的。但同样按照法律,任何色情活动也都是被严厉禁止的。这些女孩子既是劳动者,同时他们当中有些人也在自愿或被迫地从事各种形式的色情活动。所以即使她们受了欺辱,也常常只得忍气吞声,不敢据理力争,更不敢到主管部门去申诉。这就叫长疮的不笑别人秃。据一个国际组织的研究报告讲,目前在南方几个城市的娱乐场所活动的女孩子至少有五十万之多。真不知道咱们这美丽的南国大地对她们来说到底是天堂,还是陷阱哟!”
“听说桑拿浴被列为特种行业,要由公安部门批准成立和监督检查的。既然有公安监管,怎么还会有这么多问题呢?”姚纲始终忘不了那天在保龄球馆里周飚的一席谈话。周飚说他们会对桑拿浴实行严格管理正规经营的,而有了他们的管理,桑拿浴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可近来桑拿浴出现的问题几乎都同管理人员的土政策歪主意有关,姚纲对那些人是否真的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对桑拿浴进行管理产生了怀疑。利益驱使,也许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从来就没有想过把桑拿浴引向正路。如果这样,那就只能冀望政府主管部门的管理和监督了。
“警察又不是天兵天将,能管得了那么多那么全吗!”何彬觉得姚纲的问题太书生气了,不以为然地说,“交通也归警察管,你能保证马路上不塞车不出车祸吗?
整个社会治安都归警察管,你能保证社会上不出偷盗抢劫杀人放火的案子吗!再说,这桑拿浴几乎家家都有后台,小小的派出所有时想管都管不了的。况且,这些管人的人中也有害群之马,碰到这些人来管,或许越管问题越多。听说有的人经常打着‘查黄’的旗号到桑拿浴免费桑拿寻欢作乐,有时他们欺负起这些女孩子来,比大街上的地痞无赖还肆无忌惮花样繁多。秦孝川这样的人,恐怕也不是仅此一位吧?“
纯子一直安静地听着姚纲与何彬对话,这时却忍不住插了一句:“我听阿童说,害死阿梅的凶手不仅是秦孝川和那个姓林的香港人,蒲德威其实也是主谋。阿华一直发誓要给阿梅报仇,其他许多小姐也都恨透了蒲德威,说如果这次政府放过他,她们就自己来整治他。”
“什么?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何彬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当然是真的!阿童还约我今天晚上去她那里开会商定计策呢。尽听你们开政治局扩大会了,连我们姐妹自己的会都耽误了。她们准得骂我贪生怕死,无情无义。”纯子说到这里竟有些伤心起来。
“阿纲,快走吧!我们得赶紧去找阿华,让她不要胡闹。我看这‘紫蔷薇’真要出大乱子了!”何彬对纯子的话好像特别敏感。
何彬拉着纯子招呼着姚纲起身就要离开,纯子却白了他一眼说:“喂,你就这么吃完喝完抬屁股就走,不给人家钱了。”
“哟,可不是吗,这一急还真给忘了。虽说是老校友,钱还是要给人家的,别让人说我们占他的便宜来了。至于他是给咱们打折还是象征性收费,那是他的事了。”何彬按了一下墙上的粉红色按钮,招呼服务员进来结帐,又指着纯子对姚纲说,“看来人与人就是不同。我们平时总做花钱的事,所以便养成了忘记给钱的习惯。
纯子总向人家收钱,所以到了付帐的时候她记得特别清楚,决不会忘记的!“
“去你的,我什么时候要过你的钱!”纯子装出生气的样子,趁机甩开何彬跑到姚纲这边来了,并做出一副准备挽着姚纲的胳膊离开的姿态,作为对何彬的报复。
何彬哈哈笑着一点也不在意,掏出信用卡要服务员去结帐。等待服务员还卡时,何彬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说:“这事要赶紧向黄海通报一下,让他多注意‘紫蔷薇’的动向。秦孝川的事还不知道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呢,要是再出问题,我这位兄弟的所长宝座恐怕就坐不住了。”
何彬拨打黄海的手机,没开机。他看了看手表,盘算着这么晚了往黄海家里打电话,会不会把人家老婆孩子吵醒了不太合适。迟疑了一下,他还是拨通了黄海家里的电话。黄海的妻子听出是何彬,便礼貌地寒暄了几句,但却告诉他黄海出差办案去了,好像是去了粤东乡下的什么地方。
果然就在姚纲他们“三缺一”地坐在高档酒吧里高谈阔论的时候,另一场重要的会议也在紧张地进行着。不过,与会者只有阿童和阿华两个人,会场则选在银海大酒店外面一个阴暗僻静的角落里。本来,阿华的意思是多找上几个姐妹,人多主意多,人多力量大嘛。但阿童说人多嘴杂,商量不出结果来还容易走漏风声。阿童只想找纯子和阿华两个人到她的住处去,但纯子没来桑拿浴,打电话找她,也不见她在家里或医院,不知道这死丫头浪到哪里去了。于是两个人便没有回去,站在这里就嘀咕起来了。阿华虽知道纯子去了哪里,但她不愿意让阿童知道纯子同姚纲与何彬在一起,那样也许阿童会以为自己被姚纲冷落了。
女孩子们在一起时,勾心斗角相互吵闹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大家平时并不觉得彼此有多亲密。可是当阿梅永远离开大家之后,女孩子们却又都觉得这个纯真善良的小妹妹是那么可爱,都为她的死愤愤不平。加之蒲德威平时对小姐们盘剥太狠,欺压太甚,几乎所有女孩子都对他一肚子怨气。舆论的煽动力真是不得了,大家越是议论纷纷,便越是觉得蒲德威确实可恶,应该好好教训教训他,为阿梅报仇,也为自己出气。就连一向明哲保身的阿童,也愿意帮助阿华想些整治蒲德威的办法,只是这个精明的女子从不参与别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只在最可靠的朋友面前才发表自己的意见。
“阿童姐,蒲德威像只大狗熊似的,我们怎么能对付得了他呢?”
“你没听人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吗?我们暗里算计他,不要说是一只狗熊,就是十只老虎也逃脱不掉的。”
“这么说你已经想出办法来了?”
“这种办法还用想吗!随便用个什么办法就可以了。”
阿华虽一向佩服阿童精明能干,足智多谋,但对她把事情看得如此简单仍有些不以为然。蒲德威是黑道白道混了多年的人物,狐朋狗友多得很,对付他哪有那么容易!
“阿童姐,那你说我们怎么整治他最好?”
“烧他!但也不要烧死他,只烧他个焦头烂额,体无完肤,不死不活的受一辈子罪。”
“他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让我们烧他呢?”
“可以在他让哪个小姐给做按摩的时候,把汽油之类的东西抹在他身上,然后只要一根火柴,他就是上天入地也逃不掉火神爷的惩罚了。”
“可是,蒲德威好像从来都不在咱们桑拿浴里做按摩的,何年何月才会有那样的机会呀!”
“那是过去,现在可不同了。自从阿梅被害之后,他同周慧慧的关系冷了下来。近来,他常找咱们桑拿浴的小姐去给他按摩和‘推油’,有时去他的办公室,有时就在按摩房里。听给他做过的小姐说,不管是给他做什么项目,他都从来不给‘小费’,只是在各种罚款里给她们减去一些而已。”
“就算是有这样的机会,可你往他身上浇汽油,他还能闻不出来?”
“我没有说一定要用汽油哇,易燃的液体多得很,有的和我们用的贝贝油很难区分的。再说,我们也不会让他瞪眼看着我们收抬他的。我给你准备一些药水涂在手上,给他做头部按摩时在他鼻子前抹几下,他马上就会晕过去跟死猪似的。不要说往他身上浇汽油,就是一刀一刀剐他,他也不会知道的。”
“是吗?有这么神的药?那我们还不如毒死他算了!”
“嗳,阿华,杀人是要偿命的,我们没有必要害死他。再说像他这种鸟人,十条命也抵不了阿梅的一条。我觉得我们给他搞个终身残废,人不人鬼不鬼的比什么都痛快。我们最多就是坐几年牢。坐就坐吧,反正现在这种日子比坐牢也好受不了多少。”
“那好吧。阿童姐,你尽快把那些东西帮我准备好,然后我就找机会去烧那个狗东西,为阿梅报仇。”
“不过,烧他的时候也不能使用太多的汽油,否则几分种就把他烧焦了。烧个半生不熟的就可以了。再说,那些房间都是用木板和塑胶材料装修的,不小心引起火灾,把整座酒店烧掉都是可能的。如果那样,祸可就惹大了。”
“放心吧,阿童姐。我会把事情办好的。再说,就是真烧了那种害人的鬼地方也没有什么可惜的。我不怕惹祸,天蹋下来我自己顶着。”
“不,阿华,我考虑这事应该让纯子去办,她已经得了绝症,反正也活不多久了。”
“不行,纯子已经够可怜的了,怎么能再让她去冒这个风险!”
“那就我自己去。你还年轻,还有爱你的人在等着你。”
“你去?”阿华已经横下一条心,是非要亲手去整治蒲德威不可的。但她也感到自己力量单薄,见识不多,能否把事情办好没有把握。若阿童真的也想亲自出马,那她们两个一起做把握就大多了。“要不我们就一起去吧?”
阿童没有立即回答,她好像在紧张地思考着什么。
“阿华,我看这事算了吧,真惹出什么大祸来我们就全都完了。阿梅死了不能复生,蒲德威那条命值不了几个钱,我们何必要把自己的前程赔上呢?”
阿华顿时瞪大了眼睛望着阿童,不明白怎么她刚才还说得那么坚决,转眼之间却又打退堂鼓了。“不,阿童姐,这事我一定要去做。阿梅是我最好的朋友,阿梅的冤魂找到我,要我给她报仇的呀!”
阿华已有些泣不成声了,但她咬紧嘴唇克制住自己,以免被人发现她们。她眼前交替浮现着两个人影,一个阿梅,一个姚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