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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做钟”还是“做孽”

《《桑拿小姐》》

几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坐在阿童的对面,津津有味地喝着饮料;津津有味地看着赤裸着身子被吊在窗上的阿童,对着他指指点点,谈笑风生,有人还不时走近前来在她身上摸上一把。

那天从华莱公司回来后,当天下午姚纲就接到了陈君打来的电话,说上午她身体的确不太舒服,因而没能同姚绍很好地讨论那件案子。她说其实那案子不管采取什么方式解决,对她的公司都不会有什么影响,因为她的公司并不是合同的签字人,签字的是美国的公司。她说与其让当地那些吸血鬼和美国公司占便宜,她还不如协助姚绍他们公司尽快脱身,把投资要回一些来。所以她仍然希望与姚纲谈一谈,具体商讨一下解决方案。姚纲说那真是太好了,等她同吴律师约好时间便再去拜访她。

但是,当姚纲同吴丽菁商议这件事时,吴丽菁却说什么也不同意再同陈君见面了。吴丽菁说这官司明摆着是我们有理,一告便准,一打便赢,凭什么要低三下四地同他们讨价还价,就算和解也要等起诉后,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再说和解。姚纲想既然这案子已全权委托给律师去办了,他就不好越过律师私自去与陈君和谈,因此也便没有再同陈君联系。等到过了几天陈君再来电话时,姚纲再找吴丽菁商议,吴丽菁却告诉他案子已经起诉了,在开庭审判之前已没有和谈的必要,也没有和谈的余地了。

可是,吴丽菁这律师却不知道是怎么当的,起诉材料递交到法院后,她便隔三岔五地来找姚纲,不是要姚纲在重新修改的诉状上签字盖章,就是要求补充新的证据材料,有时则干脆只是来要点经费,说是去“活动活动”,搞得姚纲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案子何时才能被法院正式受理并开庭审判,对吴丽菁能否打赢这场官司也越来越持怀疑的态度了。但尽管如此,姚纲仍然十分尊重吴丽菁的意见,全力配合她的工作,几乎是有求必应。不管怎么说,人家吴丽菁毕竟是本地的知名律师,据说在打民事官司方面是个名副其实的专家,尤其是打离婚官司那真是堪称一绝,进不进法院她都能让你离了婚。像姚纲这样专家型的企业领导,自然是很懂得尊重专家的意见的。

按吴丽菁的话说,这案子也的确有它难办的地方。被告所在的那个市,地方保护主义全省闻名,方方面面勾结起来作了许多假证,使简单的案情变得稀奇古怪,扑朔迷离,法官们本事再大也是凡胎肉眼,自然难辨真伪、更重要的是,吴丽菁在那个市人地生疏,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她的特长发挥不出来,调查取证时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被戏耍愚弄。省法院她倒是有一些关系,但没想到人家对方请的律师比她的关系更铁,据说好像是本案主审法官的干女儿。如果那个律师是法官的亲女儿也就好办了,吴丽菁可以要求那个法官回避,换一个主审法官。但人家偏偏是干女儿,法律条文上从来没有说过这种关系可以成为申请回避的理由。吴丽菁奈何人家不得,只有干生气,并发誓以后一定要在法院里多发展些干亲戚,以备应急之用。

但那是以后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吴丽菁还得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难题。吴丽菁与姚纲商议,看能不能在被告那个市找到一些可靠的关系,整一些对方作假证的材料出来。姚纲向何彬求援,何彬说他在那里也没有太熟的朋友,但据他所知,“紫蔷薇”的童海云同那里的某些大人物关系密切,建议姚纲找阿童想想办法。姚纲找不到阿童,便请阿华帮忙。阿华说阿童已经两三天没来上班了,她也正在急着找她呢。

其实,不仅阿华在找阿童,周慧慧也在找她。这两日已有好几个来桑拿浴的客人点名要阿童“做钟”,等不到阿童,人家便满脸不高兴地走了,就是不肯换一个小姐。其中有一个客人,周慧慧早就知道他来头不小,但也搞不清他的底细。他说他来前已经给阿童打过电话,要她来桑拿浴等他,可现在找不到阿童,肯定是周慧慧安排阿童去接待别的客人了,却骗他说阿童没来上班。他让周慧慧把总经理周飚叫来。周慧慧打电话给蒲德威,蒲德威找不到周飚,自己也不敢露面,害得周慧慧又挨了客人一顿臭骂。

这位大人物忿忿然离去不久,阿童便高高兴兴地来了。不过,阿童高兴的样子可是有点不大正常,见了人便嘻嘻哈哈笑个没完,转过身便手舞足蹈连蹦带跳。阿童过去可是从来没有过这种样子。她虽然待人和蔼,笑脸常开,但她的笑总是很有分寸的,是那种淑女型的微笑,既甜蜜又温存,使人隐隐约约感到那笑容后面隐藏着的成熟与深沉。可现在她笑时的样子太难看了,简直就是傻笑,甚至连傻笑也不如呢!

再看阿童的眼睛,那目光也不大对劲了,眼珠子瞪得溜回但却没有多少光芒,看人时直愣愣的,胆子小点的会给她吓趴下,过去那深邃神秘的目光竟然踪迹全无了。如果再观察得仔细点,你就会发现阿童的着装其实也不正常,一身崭新的裙装虽然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但透过那洁白柔软的衣料你会发现阿童既未穿内衣也没戴胸罩,是否穿了内裤也很值得怀疑。现在外面的天气这样凉了,她却似乎一点不怕冷的样子。当她热情地要与别人握手时,谁也不敢接受她的好意,几日不见,阿童那双纤细的玉手竟已变得粗糙不堪,伤痕累累,沾满污斑油渍,同经常来酒店门前掏垃圾桶的那个可怜老太婆的手已难分伯仲了。

所有小姐都被阿童的神态搞蒙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周慧慧到底年岁大些,比其他女孩子经历多见识广些,她看着阿童惊恐地喊叫起来:“阿童,你疯了?阿童她疯了!”听了周慧慧的话,大家全都又惊又怕。阿华先是愣了一会儿,待她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便跑过来抱住阿童的腰,呜呜哭了起来。

阿童在桑拿浴这行做得时间较长,结识的人很多,有本市的,邻近城市的,也有外省和香港的客人,甚至有几个日本和韩国人也是阿童的常客。阿童表面上对所有客人都热情而周到,但内心里却把人分为三六九等,哪些人用的着需要格外关照,哪些人惹不起应当分外小心,哪些人无所谓可以随意打发掉,她心里都有一本明细帐。阿童手上的功夫厉害得很,如果你是她刻意靠近的人,她会为你使出浑身的解数,让你来过一次便想着下次,永远不得解脱。反之,如果她不想你再来纠缠,她也有足够的着数对付你,让你受了罪花了钱,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保准你下次不想再找她。

在阿童的常客当中,有几位身份不低的本地和外地的官员。他们既是惹不起的人,也是用得着的人。这些人不仅常来桑拿浴找阿童按摩,并顺便做一点比按摩更令人舒服和兴奋的事,也常常请阿童一起出去吃饭和唱歌跳舞,阿童分得开身时会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采桑拿浴时是阿童的客人,出了桑拿浴便是阿童的朋友,大家相处愉快,其乐融融,即便偶尔有一点小磨擦,只要阿童撒个娇,哪一位大人物也会让着她这个娇媚的女孩子的。有了这些关系,阿童感到安全了许多,蒲德威等人自然不敢太刁难她,外来的客人如果知道些底细,也不会同她找麻烦。阿童在桑拿浴做了好儿年,过去一起做事的女孩子有的被抓,有的被打,有的被害,阿童一直安然无恙,从未遇到过什么可怕的风险,即便有些麻烦最后也是有惊无险,转危为安。

在阿童的这些客人或朋友当中,有一位邻市的大人物。说是大人物,其实他的行政级别大概顶多是个正处级。在中央机关里,这一级别的干部大致相当于工厂车间里的搬运小组长,或者建筑工地上的抹灰班长之类的职务,是带着几个老弱残兵在第一线干活受累的角色。但是到了地方上,这一级别的干部可就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了。如果你掌管的又是某个要害部门,那你可不就成了咳嗽一声也会吓跑几窝老鼠的大人物了。阿童的这位朋友,是那个市的公安局长,并且是在这个茅坑上一蹲就是十几年的老局长,其分量之重是可想而知的了。

这位局长所在的那个市,乃本省有名的侨乡,许多人在国外有亲戚。既然有亲戚就要去投奔,就要去揩他们点油水,不然让他们守着那么多外币没处使也怪可惜的。所以,这个市申请去境外定居的人特别多,尤其是想到港澳地区投亲靠友或是夫妻团聚的人,可谓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但出国定居不同于赶集上庙,不是想去就可去得成的,而是要向政府主管部门申请,经过认真的审查得到严肃的批准以后才能去。咱们中国的老百姓这么聪明勤劳而勇敢,当然需要格外珍惜,需要看紧一点,怎么能轻易放到它们外国甚至外国的殖民地去打工呢,那不仅太让他们外人捡便宜了,而且咱们自己的同胞到他们那里要是受点气多让人心疼,多让人不放心呢!

在一些申请出外定居的人大多的地方,政府一时审批不过来,因此大家就要耐心地轮候,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轻重缓急。在那个市里,谁先得到批准,谁后得到批准,这决定权就在阿童的这位局长朋友的手里。至于先批谁后批谁,这位局长大人的原则也很简单,那就是谁给的钱多就先批谁,谁给的钱少就后批谁,谁不给钱那就先靠边看着,何时有了钱再批也不晚嘛。

按理说,这局长的权力是政府给的,他收了钱也应当上缴国库才对。但局长觉得钱这种东西经过千人拿万人摸,上面沾满了细菌,脏得很哩,让别人去保管未免太损人利己了,所以他便全都拿到自己家里保管起来了。至于他家里到底保管了多少钱,别人说不清,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是个天文数字。

但局长的这个审批原则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偶尔也可以灵活一些,采纳其他某些变通的方法。比如申请出外定居者如是年轻貌美的女郎,那么只要你陪着局长练几日床上功夫,说不定你也可以得到优先批准呢。由于局长事务繁忙且精力有限,他在这方面还未能创造出天文数字来,不过据说这数字也不算太小了,说出来也能把人惊得上吐下泄。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古人这话说得真够绝的,时时都能显出它的灵验。正当这位局长雄才大展如日中天的时候,不知怎么就犯了案,让反贪局给抓了起来。谁都知道,像他这样犯这么大罪,处理得严点就得枪毙,处理得宽点就得枪崩,总之是活不成了。没过多久,这位大人物果然给枪毙了,枪毙得轰轰烈烈的,不仅本省的电台报纸做了详尽的报道,就连香港的电视也跟着起了好几天哄,说这样的人真该多毙几个。可他们不想一想,这样的人统共也没有几个,都枪毙了多可惜呀!面临绝迹的华南虎还要受法律的特别保护呢,何况是这些比猛虎还凶猛的大活人哪!不过这是后话,在阿童疯疯癫癫重返“紫蔷薇”那天,这位局长大人还好好地活在看守所里面,正狼吞虎咽地享受着他好多年未曾品尝过的咸萝卜拌干饭呢。

这位大人物得势的时候,不仅每日在他那个地盘上翻云覆雨,也常常在一些邻近地区兴风作浪。为此,他与不少人结了仇怨,其中尤以与外地来的一群公子哥之间的怨隙为深。说是公子哥,其实他们的身份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他们的确很有来头,是一些超级权势家庭的不肖子孙;也有人说他们虽有来头却也不大,不过是一些市、县级干部的子弟,老子因贪污腐败丢了官,他们在当地失宠便流落聚集到这边来了;甚至还有人说他们不过是一群城乡游民,把自己编造得有些来历只为蒙骗他人而已。这年头,拉大旗作虎皮四处招摇撞骗的事确也时有所闻。

不管他们真实身份如何,他们确实以公子派自居在这一带纠集了一股势力,好事做得不多,坏事做了不少,他们也确实因大大小小的摩擦而与那位局长大人结了怨记了仇,明争暗斗,殃及鱼池。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这两派的力量几乎势均力敌,一派自诩为强龙,一派自视为地头蛇,斗来斗去不分胜负,但也各有损伤。

就在两派斗得疲倦不堪据说有可能和解的时候,一件震惊华南的血案又使双方的矛盾迅速激化,达到了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地步。

那是几个月前的一个夜晚,一群公子哥在本市的一家酒吧里饮酒作乐,突然闯进来一群手持棍棒的大汉,逢人便打,逢物便砸,把个小小的酒吧闹得天翻地覆,鬼哭人嚎。一位公子当场毙命,另有几人负了重伤。事后,有人断定此案的后台必是那个作恶多端的狗局长,因为不仅这群打手当中有人口音酷似那狗东西,很像是他的同党,而且有人看到他这两日也恰好正在本市活动,有时身边还跟着一位靓得令人淌口水的江浙女郎。

公子们从劫后余惊中镇定下来,决心一定要制服这个不可一世的地头蛇,否则不仅这口恶气憋在肚子里使人食欲不振,如此任人欺辱也有损自己的威望,使他们难以在此长期立足。他们迅速发动起自己在外地和本地的势力,准备与对方决一雌雄。如果双方真的再次争斗起来,即使不会累及无辜,至少也要给社会添乱。

不知是上天的报应还是事有巧合,恰在此时,一封由香港发出的检举信寄到了北京的检察机关,引起上层的高度重视。此信被批转到省检察院,检察院里设有专门对付这类人物的反贪局,于是反贪局立即派人展开缜密的侦查,很快便查清这家伙确有严重的贪污受贿和流氓行为。检察官们根据自己的经验,料定这家伙既然在侦查刚刚开始时便被发现有如此多的罪行,那么抓起来一审问,发动群众一揭发,身边的党羽再反戈一击,他肯定会有更多的罪行暴露出来。但尽管如此,侦查工作的深入发展仍然使这些整天同罪犯打交道的检察官大吃一惊。这小子罪行之严重,手法之恶劣,胆子之狂放,简直是史无前例,登峰造极。

大鱼入网,必会裹挟着一群小鱼出水。这位恶贯满盈的局长大人被从他的宝座上搬下来以后,为他效力的一些喽罗也相继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理。但无论如何,这事也不应当牵涉到人家阿童吧?人家一个桑拿浴的按摩小姐,只是听人喝来遣去,芦草般随风摇动身不由己,即使巴结一些权贵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并没有跟着谁做什么坏事呀!

其实,检察官在查这个案子时,根本就没打算把阿童牵连进去。人家只是找阿童问了一些情况,并且是亲自到“紫蔷薇”来问的,连传也没传她。问完情况后,人家还亲自“桑拿”了一遍,以便亲身体验一下那个狗局长常来桑拿浴是否算得上他的罪行之一。体验过后,人家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已经得出了正确的结论,其后没有再来找过阿童。本来是嘛,那个狗官什么场所没去过,据说香港的“大富豪”

夜总会他就去过不下七八次,你总不能把他去过哪里全都一条条列为罪状吧?他接触过的女人成百上千,小时候在他妈怀里躺了好几年呢,你总不能把他接触过的女人全都列为嫌疑犯吧?阿童的受牵连,同检察官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估计倒是那些公子哥当中有好色之徒垂涎人家阿童的美色,或者有其他什么缘故而借机指使人将阿童骗出来绑架了去。

几个穿着便服自称是“执行公务”的人将阿童押上一辆豪华的“宝马”轿车。

从上车的那一刻起,阿童就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她虽然知道咱们这个国家无事不讲究等级,但对于什么级别的犯人应当乘坐什么档次的汽车也并不十分清楚。谁都知道,“宝马”算得上顶级的名车了,按理说只有顶级的“名犯”才会用这么好的车押送啊?自己在桑拿浴这一行虽说小有名气,但好像远远够不上这个级别。那么,是这些人把自己搞错了,还是自己把这些人搞错了?总之是有些不大对头吧。

阿童心里嘀嘀咕咕的,嘴上可并不敢问出来。车上那几个家伙样子神神秘秘的,尽说些阿童听不太懂的半黑不黑的话。阿童不知道下面将会发生什么事,心里十分害怕。她偷偷看着那几个人,料定他们不是什么“执行公务”的。现在“执行公务”

的人出门总带着枪,可他们几个人中没一个带枪的,只是在文件箱里放了几副手铐子。他们故意在阿童面前开了一下文件箱,让她看到那些冷冰冰的铁圈圈,但并没有给阿童戴上。那么他们一定是黑社会的流氓了?但似乎也不像。听说黑社会绑架人时总要用一块黑布将人的眼睛蒙上,让你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这几个人并没给自己蒙上眼睛,好像他们根本就不在意阿童看到什么。

汽车驶出城外,驶进一个山清水秀的风景区,开到一幢别墅的门前。

阿童被人连推带搡地弄进了房间里。房间里酒气冲天,杯盘狼藉,几个东倒西歪的人正在喊喊叫叫,唱唱喝喝,骂骂咧咧,哭哭啼啼。其实说准确点,你根本就听不出他们是在叫,在唱,在骂,还是在哭,反正都差不多,就像科学家说的什么“临界状态”之类的东西,没有点专业水准很难分得清楚。阿童只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便撞见恶魔似地惊呆住了,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脑瓜顶上,剩下一大截冷冰冰的身子颤巍巍立在地上,几乎连脚步也移不动了。她恍惚觉得,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几年前遭人蹂躏的那个可怕的夜晚,那个可怕的魔窟。

也许阿童是过于神经过敏了,她现在来到的这个地方,同几年前她遭人蹂躏的地方绝对不同,不仅从地理上看两地相距千里之遥,而且人物和环境也完全不一样。阿童可能忘记了,那一次她进的那个房间,屋子里灯光昏暗,那些人像做贼似的躲在里面;而现在这个地方灯火通明,人家丝毫也没有偷偷摸摸的贼人的影子,完全是一派光明磊落无所畏惧的态势。再者,上次的那个地方只有几个短毛小子,而这个地方则还有几个长毛丫头呢,并且一个个都那么贼眉鼠眼的机灵,都那么油头粉面的漂亮,估计十有八九是夜间大街上的“业余巡警”。

见阿童进来,屋子里的人都暂时停止了喧嚣,抬起头以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示意阿童坐下,然后便继续与旁边的人说话,不再理睬她了。

阿童觉得那个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了。她见过的人太多,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住;同时也正是因为她见过的人太多,所以常有记混了的时候,没见过的人也可能觉得似曾相识。阿童找一个离中间的台子较远的位子,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定了定神,想努力使自己平静一些。既然已经被掳到了这个地方,跑是跑不掉了,只能见机行事了。

阿童偷眼看了看那些人,却发现他们虽然闹闹嚷嚷的嘴里不断冒出脏话来,但外表上可并不像流氓恶棍之流。阿童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在她的印象中,社会上的那些流氓通常都穿得怪里怪气的,有的留着长发,有的剃了光头,有的蓄着小胡子,有的身上画满了稀奇古怪的图案,看着总让人觉得不舒服。可这些人当中极少有那种装束那种尊容的,他们大多眉目端正,穿得也算整齐而讲究,汗衫全都是进口“名牌”,有的人还打着领带,崭新的西装挂在身后的椅背上。

他们彼此的年龄和口音也不相同,显然并非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位头目似的人物年近四十的样子,可能是这些人中的老大,初听他说话时觉得他满口京腔,但听得仔细些便觉出那京腔并不纯正,看来这位也并非京城纯种,不过在皇城根下住得年头多些罢了。其他人大多二十几三十出头,多为外地口音,但也有人一张口便让人听出是地道的本地仔。阿童实在搞不清他们是些什么人。

刚才押送阿童的一个浓眉大眼的本地仔走到那个头目似的人物面前,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头目听后摇了摇头,挥挥手示意本地仔走开。本地仔并不甘心,继续在头目的耳边嘀咕着,边说边往阿童这边看。阿童猜测他们说的话与自己有关,刚刚平静一点的心情马上又紧张起来。室内的气温并不高,但阿童感到脊梁和额头上都已渗出了汗珠。

两个人说完话,本地仔便把阿童带到楼上的一个房间里。这房间很大,但却布置得有点不伦不类,不知道是作什么用的。房间里有写字台、皮转椅,似乎是个书房,但书桌上除去几张报纸和一摞显然是走私进来的色情杂志外,却没有什么书可读。靠房间的一角摆了一张会议桌,但也许是一张餐桌,桌旁围了一圈木椅,可供十来个人开会或吃饭之用。靠房间的另一角,铺着一张席子似的东西。阿童知道那是日本的“榻榻米”,现在不少人玩腻了西洋的东西,又开始搞一些东洋货过来,街上的日本料理就接连冒出来好几家,这也算是一种时尚吧。不过,那东西的确简单而实用,在上面打坐也可以,打滚也可以,也是个多功能的物件。

进到屋里,那小子色迷迷地看了阿童半天,但终于没敢动她,只是恶狠狠地说一会儿他们“老板”要找阿童谈话,要阿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问题,好好交代,好好考虑如何改过自新,立功赎罪,然后便匆匆往外走去,临出门却还不忘回过头来再看上阿童两眼。

阿童走到窗前,想辨别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外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即使是白天阿童也不一定能够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里她确实没有来过。不过,根据远处几座高大建筑物上依稀可见的灯光,阿童大致能够判断出自己所处的方位。

她想给某个有权势的朋友打电话,请他们来搭救自己,他们或许能够根据她的描述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但拿起电话来,却一个准确的电话号码也想不起来。那些号码全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很少使用,平时多是那些人给地打电话,小本子却没有带在身上。

阿童凭着自己的记忆拨了几个号码,竟然全都不对。正在她拿着电话慌乱地拨号的时候,房门一开,几条汉子怒气冲冲地出现在门口。几个房间里的电话是串在一起的,阿童在这里一拨电话便被人发现了。那个头目直视着阿童,犀利的目光使阿童不寒而栗;然后又转过头狠狠瞪了那个本地仔一眼,显然是对他的办事能力表示不满。

“给她安排好。”头目简短地发布完命令便怒气冲冲地下楼去了。

阿童被人扒光了衣服吊在窗子上,双脚刚刚能立在地上。背后窗缝里透进来的阵阵冷风使阿童雪白的肌肤上泛起一层紫红的鸡皮疙瘩,但阿童一点也感觉不到身上寒冷,她心里燥热得像燃着一团火球,五脏六腑都要烧成灰烬了。阿童虽然做了几年桑拿小姐,男人的胴体她见得多了,但她绝不是那种随意作贱自己的女人,她把自己的身体看得贵重得很,决不肯轻易暴露给别人。她觉得这些家伙如此折磨自己,简直比几年前夺去自己贞洁的那些恶魔更加卑劣无耻,更该千刀万剐。

阿童想大声咒骂,激怒这群魔鬼让他们打死自己算了,但她终于没有这样做。(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今日的阿童已非昔日的阿童,她已有近百万的财产,是她用自己的青春和血泪换来的,她不能弃它们而去;她这几年在桑拿浴内外结识的人多了,见识的事多了,她深刻体会到那些恶人凶狠残暴的本性,像她这种远离家门孤单无助的女孩子在他们手中如同蚂蚁一般,根本无力与他们抗争。

几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坐在阿童的对面,津津有味地喝着饮料,津津有味地看着赤裸着身子被吊在窗上的阿童,对着她指指点点,谈笑风生,有人还不时走近前来在她身上摸上一把。这些人确实不同于社会上那些浅薄的流氓,那些人只会打打杀杀,恃强凌弱,面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赤裸女人他们一定会野兽般扑上来把她蹂躏至半死。但这些人对阿童没有丝毫粗野的表现,只是像对待一件艺术品那样进行观赏和评论,就连他们在阿童身上胡乱摸索时也像是带着为科学和艺术献身的精神,在进行某种崇高的研究和探索而已。

阿童的脑子乱极了,心里头已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滋味,肉体上已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感觉。当那几只冰凉的魔爪在她身上摸索时,她最初还能作出被蛇咬了似的反应,到后来却几乎麻木了,没有任何反应了。

有个白净面孔戴副眼镜的家伙,不知怎么就心血来潮了,他搬来纸笔,伏在会议桌上给阿童画起像来。他歪着头端详阿童一会儿,便低下头画上几笔,然后再抬起头看上几眼,再低下头画上几笔,神态十分认真而得意。几个伙伴围在他周围指指点点,品头评足,俨然都是行家的样子。有人觉得光动嘴指点还不够,拿起刷子来要帮“眼镜”添上几笔,“眼镜”挡住他的胳膊,瞪了他一眼,那人只好识趣地退到了一边。随着“眼镜”麻利的动作,一个丰姿冶丽的东方美女已跃然纸上,竟与阿童的形象相差无几,可谓惟妙惟肖了,待到涂上油彩,或许可以拿到拍卖行去拍卖,或者送到美术馆去收藏呢!

“眼镜”画完了,其他人也看腻了,几个人哄笑着把画儿吊在墙上便散去了。

阿童被吊在窗子上,没有人再理睬她了。阿童己近乎昏厥过去,她恍惚听到楼梯上不断有人在走动,走进了各个不同的房间,接着那些房间里便传出男人和女人狂野的笑声、喊叫声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声响。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是那个头目。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阿童一会儿,然后便解开了吊在阿童臂上的绳索。阿童像断了挂钩的窗帘滑落到地上,瘫倒在墙角。她想去穿上自己的衣服,但麻木的四肢一点不听使唤,似乎已脱离了她的躯干。

“童小姐,不记得我了吧?”他身上浓重的酒气随着沉闷的说话声一起向阿童掷来。阿童惊骇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但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你不是只给你的那个狗局长‘做钟’,不乐意伺候我吗?”

“你……”阿童似乎想起了一些。她模模糊糊记得有一次那个局长同几个陌生人一起去“紫蔷薇”桑拿浴,其中一人不知出于何意也提出让阿童给他“做钟”。

局长不乐意,说这要由童小姐自己选择。阿童自然要照顾老朋友,何况这老朋友有权有势得罪不得的。难道这就是那个男人?难道就是那一次给局长“做钟”埋下了孽根?阿童好像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她的脑子又晕又涨,隐隐有些作痛。

“你不会跟到地狱里去伺候他吧?”他的声音变得阴狠狠的,“那就伺候伺候老子吧。”头目边说话边脱去外衣,躺在“榻榻米”上,招呼阿童过来。

阿童艰难地把身体挪动过来,她的双臂仍有些麻木,头痛得更厉害了。

阿童吃力地伏在头目的身边,伸出双手去按摩他的肩部。她被他身上的酒气呛得直想呕吐,头沉沉的好像就要晕倒过去,酸痛麻木的双手触在他的身上像是隔着一层木板,一点真实的感觉也没有。

“给你那个局长也是这样做吗?做下边去!”头目恶狠狠地命令着。

阿童用双膝撑着身体往后退了退,把他的短裤褪至膝盖,在那里轻轻揉搓着。

“你他妈的不是老桑拿了吗,怎么连这点事也不会做?你是他妈真不会还是装糊涂哇?看不上老子是不是?还在想你那个狗局长是不是?”头目的语气越来越凶狠,阿童吓得浑身颤抖起来。“你的嘴巴是干什么的?还想留着给那老东西舔屁股是不是?”

阿童在桑拿浴做了好几年,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肮脏的事,她的一双巧手已足可应付任何情况。可是,此时在这个恶魔般男人的淫威下她已被逼得毫无退路,只得强忍泪水按他的要求做了。那小子不知是不是几天没洗过澡了,一股恶臭直扑阿童的鼻孔,阿童只觉腹内酸热难忍,“哇”的一声呕吐出来,把一堆又热又黏的秽物倾泻在那小子身上。

“臭婊子,给脸不要,找死呀!”头目嘴里骂着,抬起脚对着阿童的面部狠狠踹了过去。阿童尖叫一声,身子向后仰倒头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阿童觉得自己被人推进了一个可怕的世界,那里有成群的妖魔鬼怪张着血盆大口,舞着钢叉似的魔爪,正在四处捕捉吞噬着一个个弱小的生灵。它们回头看到了阿童,便一起向她扑来。阿童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已无路可逃,只有拼死一战了。这么一想,她反而立刻便不觉得害怕了,身上立刻增添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阿童与它们奋力厮杀起来,它们咬掉阿童的一截手指,阿童便吞下它们的一条手臂。阿童越战越勇,最后也变成了魔鬼,比所有魔鬼都更加凶猛残暴,谁也抵挡不住她的攻击。她吃魔鬼,吃人,吃动物,吃树木,吃石头,什么都吃,直到吃累了,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童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坐在一辆舒适的汽车里,左右各坐着一名衣冠楚楚的后生仔。阿童觉得他们有些面熟,可是想不起来他们是谁,但肯定是自己的好朋友,不然怎么会同自己坐在一起呢?阿童想同他们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便冲着他们傻笑。他们并不理睬阿童,在一条僻静的街上停下车,将阿童扶下车来,然后开起车子一溜烟跑了,连声“再见”也没说。

阿童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她好像几百年前来过这里,但现在什么都记不清了,东南西北也辨不出来了。于是,阿童便沿着马路漫无目标地走下去,但没走几步便觉得走不动了,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叫。阿童靠着墙根坐下来想休息一下,手一按地却抓到了一枚粘乎乎的东西,拿到眼前一看,却是一枚黄澄澄的橙子。啊呀,是谁把这么好的橙子丢到这里来了?阿童捧起橙子便往嘴里送。她觉得那橙子好吃极了,吃完了之后还想再吃。于是,阿童站起身来,“扑腾”一下坐在地上,希望再接到一枚橙子上。但当她把手拿到眼前看时,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抓到,可她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阿童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待再一次醒来时,她感到身体十分无力而难受,但脑子却清醒了许多。阿童发现自己就呆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拐进那条小巷就是她的住处了。阿童回到住所门前,却怎么也想不起房门钥匙丢在哪里了。阿童去敲房东的门,向她再要一套钥匙。房东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阿童半天,但最后还是把钥匙给了她。

一连几日,阿童都是这样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清醒时便觉心里难受,真想一死了之;迷糊时便觉轻松愉快,感到这世界竟是如此美好,人生竟是如此美妙……

第29章小姐的身价“原来我们也以为至少能卖五千元以上。可那里的人一听说她是桑拿小姐,便说什么也不要了,白给都不要!他们还骂我们随便就把什么烂女人弄过去给他们做老婆,也太看不起他们了!……”

黄海这位精明能干的年轻所长,这段时间可谓忙得头晕脑涨,精疲力竭。先是局里布置下来整顿警风警纪的任务。黄海除去要严格检查自身执行法纪的情况,写出报告向上级交差外,还要督促和指导全所的干警进行对照检查,每天找人谈话,循循善诱地启发人家认识自己的缺点错误,苦口婆心地劝导人家注意遵纪守法的重要性,把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大男人像哄孩子似地哄来哄去,可也真够不容易的。

接下来管片内发生的几件大大小小的案件,又要他分出许多时间去处理,使他恨不得自己能有分身术,能够不吃不睡日夜工作才好。他和妻子的感情本来很好,彼此十分信任,可这段时间,她妻子对他天天很晚回家甚至有时彻夜不归的表现也开始流露出不满来。从她的神色和言谈话语来看,黄海甚至怀疑她开始对自己在外面的行为是否检点产生了疑心。唉,这个城市里的男人也真是不大好做,每天早早回家看电视人家说你碌碌无为,在外面忙碌吧人家又怀疑你去拈花惹草摸狗偷鸡去了。黄海有时真希望自己是生活在一个世外桃源里,人们没有诱惑也没有欲望,世上没有违法也没有犯罪。可是如果那样,要他这个当警察的还有什么用呢?

就在黄海下狠心准备搁置一下手中的工作,回家好好陪伴老婆孩子一晚上时,一件绑架人质勒索钱财的要案又报到了他的案头。根据上级的命令,他同分局刑警队的一名副队长带上几个人便连夜出发办案去了。

被绑架的不是别人,正是“紫蔷薇”桑拿浴里被称为两朵牡丹花的阿芳和阿玲姐妹俩。黄海拿着两个人的一张合影,看着照片上两个单纯中带着土气的小丫头,怎么也想不通绑匪为什么会选中她们两个下手。“绑票”案过去这一带也曾发生过几起,但每次绑架的都是港台或内地有钱的老板,要么就是这些人的近亲属,其目的无非是勒索钱财。两个桑拿浴的女孩子能有多少油水可捞,也值得绑匪这么兴师动众?是这些绑匪缺心眼还是另有内情?

黄海问手下的人有没有了解这两个女孩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一位姓林的年轻人吞吞吐吐地讲了一些情况。他说:那照片可能是几年前的旧照片,这两个女孩子现在可不是那个样子,洋气得很了。其实,在“紫蔷薇”桑拿浴里面,她们两个也算是很有些名气的了,做事开放大胆,为人刁钻泼辣,听说已在桑拿浴干了好几年了,估计身上的钱不会太少。所以,绑匪选中她们下手也还是有些道理的。

不就是桑拿浴的按摩小姐吗?把她们的收入算高点,每月算一万块吧。一万块不算少了吧?那是我们四个人工资的总和呀!减去房租水电伙食费这些日常开支,再减去高档服装高档化妆品等一大堆无底洞似的开支,也就剩不下多少了,几年的积蓄加在一起再多也不过十万二十万而已。黄海有些不以为然。

手下人都笑了,说所长你是装傻呀还是真不知道呀?那些女孩子们要是放开了做,每月的收入何止是一万两万,说不定零头都比这多。再说,听说那两个女孩子都有男人当“二奶”养着,所有花费都用不着她们自己掏钱的。

“是吗?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我们也是听人家说的。”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这两个女孩子已经堕落得不可救药。我费这么大劲救她们干什么!黄海心里这么想可并没有说出来。即便说出来也没用,他还是要去办这个案子的。此时他就像是战场的士兵,只能按照命令去做,至于这仗该打不该打已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不过,这些情况确实有点影响他的积极性。他希望这案子能顺顺利利地快点办完,不要占去他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否则就太不值得了。

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与他的愿望完全相反。他们按照所获情报赶到预定地点后,却什么也没能找到,估计是来得太晚了,绑匪已改变了计划,转移了地点。他们到当地的公安部门寻求协助,可那里的公安也是刚刚从他们这边得知的这一情况,并不比他们了解得更多。

多亏在这个时候,家里那边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人反馈过来一个新的情报,说是案发那天夜里,有人看到发案地点停过一辆黑色的“尼桑”轿车,由于车很漂亮又是外地车牌,有人便多看了几眼,留下了一些印象,车牌号码记不完整了,但好像至少有两个“8 ”字。

于是在当地警方的协助下,他们对这一带所有的“尼桑”轿车进行了调查,重点是车牌中有“8 ”字的黑色轿车,看哪辆车案发那天曾出过远门。查来查去,所有被重点调查的车辆最后全都被解除了怀疑,线索又断了。

就在黄海他们灰心丧气准备返回的时候,当地警方却通知他们马上到一家小旅店去认人,说那里刚刚破获了一个卖淫的黑窝,其中一名女子自称是前几天被人从黄海他们那个城市绑架来的人质,要黄海他们过去看看是否与他们要查的绑架案有关,井顺便把人带回去。

那女人面容憔悴,神情呆滞,与照片上的女孩相差很大,但黄海凭借其敏锐的职业目光,仍一眼就断定她就是照片上那个叫阿芳的女孩。手下人有见过阿芳的,也都点头称是。可黄海不明白,自己接到的报案明明是说有人被“绑了票”,被勒索上百万钱财,怎么到了这里又成了卖淫案呢?

却说这阿芳和阿玲从家乡来到这个城市后,在桑拿浴做了几年,很快便各自积累了一笔可观的钱财。这数目是她们在家乡打工时做梦也想不到的。本来按照她们最初的想法,她们来这边不择手段地赚上一笔,便回到家乡去过安逸的生活,这段不愿示人的经历也就被遗弃在遥远的他乡,永远不会再有人提起了。她们手中的钱早已超出了她们当初的期待,但两个人却不再提回去的事,越来越变本加厉地靠出卖自己的青春去赚取每一分可能赚取的钱财。

说也奇怪,一些在经济条件宽裕的家庭中出来的孩子,对钱反而不那么看重,最后混得身无分文成为败家子的也不在少数。一些出身贫苦的穷孩子,有时对钱的爱恋程度反而更甚,一旦有了赚钱的机会他们便拼命地抓住不放,并且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赚到多少算够。似乎永无满足的时候。这还不算,他们不仅拼命地赚钱,同时还拼命地省钱,能不花的钱便不花,能不自己花的钱便不自己花。如果天下有一种既是赚钱又是省钱的方式,他们一定会拼命抓住不放的。

这种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方式,在这个城市里便有,并且随处可见,一点也不稀奇。不过,你要想使用这种方式,你就得先照照镜子,看清自己的面容;然后再查查户口簿,搞清自己来自何方;因为通常只有从外地涌来的年轻女郎才有资格使用这种方式,五尺须眉是连想也不要想的。你想啊,如果你能找到这么一个人:他给你租房子,给你买衣服,给你买家私电器,给你一个月几千元的零花钱,隔几天来看你一次,并且不让你承担为他生儿育女的艰难义务,你什么时候想换个环境找个月黑夜拎起皮箱悄悄走人就是了,一般说他决不敢到派出所报案或者到法院去起诉你。这可不就是个既能节省开支又能增加收入的绝佳方式了吗。

聪明的阿玲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她早就在盘算如何实现自己的计划。对于她来说,困难的并不是如何找一个有钱的男人,她觉得凭她自身的魅力和她征服男人的手段,她可以像在宠物市场挑狗一样挑选一个合乎自己条件的男人。她的困难是如何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同时还要安抚好表姐阿芳,使她不要因此忌恨自己。

她阿玲本来就对男女之事没有多少欲望,做了几年桑拿小姐,对男人看得多了,她便愈加觉得所有男人都不过是一具尚有热气的躯体而已,实在没有什么可令人激动的地方。她不辞辛苦不惧疲劳地同男人纠缠,全都是为了他们袋里的钞票,或者是为了利用他们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如果让她每日躺在一个男人的身边,还要作出卿卿我我的姿态,装出高兴满足的样子,她觉得那简直就是无法想象的痛苦。

不过,为了那诱人的利益,这点困难她很快就克服了。她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挑选之后,最后把一位常来内地做生意的香港老板抓在了手里。香港人姓梁,四十余岁,个子不高,虽是生意人看上去却也憨厚纯朴。梁老板过去也是打工出身,内地改革开放初期他拿着自己仅有的十几万港币过来投资,竟也慢慢积累了一两千万的身价。这点钱在香港的老板阶层实在还算不上富有,但对阿玲来说也足够她拔几年毛的了。

阿玲看中梁老板,还因为这梁老板有其他几项令阿玲满意的条件。其一,梁老板人很忠厚,第一次与阿玲上床之前便郑重其事地向她宣布,说他不会丢弃香港的老婆孩子不管,因此永远也不可能正式娶阿玲为妻。阿玲嘴上说这辈子除他不嫁,一天未成为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便死不瞑目,其实心里期望的正是梁老板的这种态度。其二,梁老板虽值壮年,但先天不足加上后天亏损,早已阳气衰竭,对阿玲的要求不多,偶尔来一次也多是草草收场,倒是阿玲常常装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缠着梁老板撒娇发嗲,搞得梁老板总觉得多对不起她似的,因此对她也便格外地关怀体贴。

梁老板早几年已在本城买了一套房子,阿玲一定要梁老板把产权转到她的名下。梁老板心一横,便把房子“卖”给了阿玲——当然是分文不取,只是为了拿着卖房的文书回家向老婆交差,说公司急于用钱便把房子卖掉了,免得哪天老婆过来打扫房间时发生不愉快的事件。

可没过多久,梁老板又通过朋友帮忙把那房子“买”了回去,也是分文未付,只给阿玲留下了一张假房产证。这事阿玲便一直都不知道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阿玲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房产,着实兴奋了几天。她写信把这一喜讯告诉了家里,下岗在家的父亲比她更兴奋,拿着阿玲的信在亲朋好友中传阅了好几天,最后终于忍不住对富贵生活的无限向往而提着一篮子地瓜到女儿这边享清福来了。到这边一看,他又发现了一件比女儿拥有一套价值数十万元的房产更值得骄傲的事;女儿竟找了一个和蔼可亲的香港富豪作“老公”!这回不用阿玲操劳,她父亲加班加点写了好几封长信,把阿玲的辉煌成绩特别是找了香港“老公”的事认认真真地向亲朋好友作了汇报。当然,由于要汇报的重要事项太多,梁老板在香港已有妻室的事在信中就省略不提了。

阿玲的父亲住下来便不走了。每日帮助阿玲收拾收拾房间,然后便是买菜做饭,看电视,遛大街等日常活动,却也充实而潇洒。梁老板来时,他要么与梁老板边聊天边下几盘象棋,要么把外甥女阿芳也叫过来,四个人围起来搓几圈麻将,生活得有滋有味的。阿玲的父亲也是读过几天书的文化人,只是年久不用许多知识都淡忘了。他明明记得唐朝有个大诗人写过几句诗,说什么生男……不如生女,可是怎么也记不起原话来了。他觉得人家那个大诗人真是了不起,一千多年前便把今天的事全都预料到了。

阿芳就住在旁边的那座楼,可是她现在也不是时时都能过来,她也有了自己的“老公”。他的“老公”是阿玲帮她找的,是阿玲在桑拿浴认识的一个客人。阿玲与梁老板好上时,知道自己很快就不能与表姐住在一起了,便赶紧为阿芳物色“老公”的人选,然后又为他们牵线搭桥,又苦口婆心地劝说阿芳找个“老公”如何如何划算,最后总算把这事促成了。

阿玲为阿芳找的这位“老公”也是个香港人,但不是老板,是个货柜车司机,经常开车来往于香港与内地之间。他在同伴中的绰号叫“肥仔”。其实他并非真的很肥,只是由于他虎背熊腰,租胳膊粗腿,加之身高不足,看起来便给人以肥胖的假象。

这几年,从老板到打工仔的许多香港人都喜欢来内地寻女朋友,一旦找到个如意的便长相厮守,不再像过去那样只图一夜风流。引起这种变化的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各种疫病的威胁使人们越来越不敢与陌生人接触。所以,找个固定的女伴相处,虽花费不菲,但许多香港人仍乐意为之。何况,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也会产生一些卿卿我我的柔情蜜意,给他们的二人世界蒙上一层家庭似的温馨与情趣。这种精神上的享受是无法在风月场上用金钱买到的。

并且肥仔也确实很喜欢阿芳,觉得她的性格和身材都与自己十分般配。他暂时还买不起房子,便给阿芳租了一套房子居住,地点便按照阿芳的要求选在了阿玲住处的附近。与梁老板一个星期来阿玲这里住上一两日不同,肥仔几乎每天都从本城路过,最多时也隔不过三日,有时白天来,有时夜里到,但又不能久留,常常呆上一两个时辰便匆匆赶路去了。

肥仔的精力超常地旺盛,每次过来都要与阿芳亲热上一番,如果时间充裕,连续来上几次的时候也不少见。他过来时如果碰巧阿芳在家还好,若是阿芳正在班上,他会千方百计把阿芳哄回家来,阿芳不答应回来他决不会把电话放下。不然的话,他也有时直接跑到桑拿浴去,在按摩房里与阿芳鹊桥相会。有时赶上阿芳“上钟”

他又没时间等下去时,则干脆找个别的小姐代替阿芳算了。

阿芳自从找了肥仔作“老公”后,体型变得越来越苗条,身子变得越来越娇嫩了,一次在为一个肥壮的客人做按摩时,由于过于吃力险些当场虚脱。阿芳开始时还能忍受,觉得肥仔赚钱那么辛苦却每月还为她开支数千元,她为他吃点苦也是应该的,或许以后习惯了也就好了。但时间一长还是产生了动摇。

阿芳同表妹商议,想断绝同肥仔的来往。阿玲说如果你不喜欢他,再换一个也未尝不可。不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共同生活,你们两个的命已缠在一起,不是想断就能断的,一定要先找人算一算,看你们是否缘分已尽,断得断不得,要断又怎样个断法。原来阿玲跟随梁老板以来,耳儒目染,把梁老板笃信神灵相术的把戏全都学了过来,甚至比梁老板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阿玲为阿芳请了个算命先生。说人家是算命先生有些不大恭敬,因为人家的名片上写了许多了不起的头衔,其中一项是《易经》研究会的会员,显然是个大学问家。不过,阿芳搞不清《易经》是怎么回事,她觉得称算命先生好懂一些。

算命先生问了阿芳几个问题,让她报了她自己和肥仔的生辰八字,然后竟然说出了肥仔的相貌特征和脾气禀性,说得八九不离十!他根本没见过肥仔,可是却知道肥仔有些偏胖,但其实也不是特别胖,你说奇也不奇?更让阿芳惊异的是,算命先生还知道肥仔的胸前有一颗黑痣,她阿芳的胸前也有一颗黑痣。阿芳对自己胸前是否有颗黑痣一时记不太清,她平时没有注意过,此时也不便扒下衣服来查看;但肥仔胸前的黑痣她记得十分清楚,确有无疑,而且还不止一颗,大大小小的一片呢!

她不得不对人家算命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起来。

算命先生说肥仔与阿劳天生有缘,“缘”远流长。他说肥仔天相乃大福大贵之人,今日虽为一芥草民,将来必有飞黄腾达之日。他的福分不仅是他自己的,也会给他的亲友带来洪福大运。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这个道理。

阿芳对算命先生神神道道的话不能全都听懂,但有一点她是听明白了,那就是肥仔是个有福之人,并且会给她阿芳带来难以估量的福分和运气。阿芳非常感激表妹。要不是阿玲带着她来请人算上这一卦,说不定她真要把这人生的大好时机给丢弃了。

可是,肥仔尚未给阿芳带来福运,便先给阿芳惹来了一场横祸。

肥仔经常出车到闽南一带,来回都要路过地处粤东的一段公路。这段路治安一直不太好,曾发生过几起截车杀人的大案。公安部门在这里狠狠整治过一段时间,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了,自此大案没有再发生,但拦截往来司机讹诈钱财的小案仍接连不断。一日傍晚,肥仔停车小便时被几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围攻敲诈,损失了两千多元港币、一枚金戒指和一只做工精良的名牌打火机,最后还被人搜去半盒日本产的高级避孕套。

这些人作案时通常是要把摩托车的号牌拿下来或遮盖上的,可那天偏偏有一辆车的号牌露了出来,被肥仔记住了,报了案,几名主犯便被公安局抓了去。他们的同党与肥仔结了怨,决心寻机报复他。当肥仔的车再次从那里路过时被人认了出来,于是人家开着一辆崭新的“尼桑”轿车跟踪他,一直跟到了本市,路上始终未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当肥仔来到他与阿芳的住处时,那房子便成了人家注意的目标。

午夜过后,那伙人来到阿芳的住处,撬门入室,没有找到肥仔,却把刚刚下班回来的阿芳和阿玲堵在了屋子里。由于两人的“老公”今日都不在家中,阿玲下班后没回自己的住处,跟随阿芳到她这边来了。听说肥仔已回香港,那几个人知道等下去徒劳无益,时间久了易出危险,于是带上阿芳和阿玲匆匆返回去了。其实,他们当时并未想好带走这两个女孩子派何用场,只是想带回去再说,免得白来一趟。

回去一问,当他们知道阿玲和阿芳都与香港男友一起生活,并且阿玲的那位还是个香港老板的时候,其中的聪明者便马上想出了扣压人质勒索钱财的损主意。在他们的威逼下,阿玲只得给父亲打电话,让父亲为她和阿芳每人准备五十万元赎金,马上送过来。

阿玲的父亲到哪里去搞这么多钱!他只得去找梁老板,又打电话急召肥仔过来商议对策。梁老板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听说阿玲被人掠走作了人质,急得劈里啪啦直落眼泪,当即把自己的好几个存折都拿了出来,七拼八凑地取出了七万三千零五十元,[奇·书·网-整.理'提.供]说再多一分也没有了,让阿玲的父亲赶紧想办法把阿玲的存款找出来,说不定能凑够那数目。

至于阿芳的那个肥仔,则简直不是个东酉。他在电话里听阿玲的父亲讲发生了那么大事,需要筹集那么多赎金时,当即便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要阿玲的父亲马上去公安局报案,他则留在香港想想办法,然后便过来。可是等来等去,那小子就一直没再露面。

阿玲的父亲以前也听说过一些“绑票”的事,据说遇到这种案子千万不能去报案,否则激怒了绑匪人质就有生命危险了。可现在他一个孤老头子已走投无路,不去报案还能有什么办法?他总不能干等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外甥女被绑匪“撕票”

吧?阿玲的父亲到派出所报案后,回到家躺在床上便再也起不来了。他被吓出了大病。

却说几名绑匪虽然凶狠,但却没什么经验。他们打架斗殴基本内行,找人诈几个小钱也还熟练,但这么大的案子他们没做过,做起来还真心虚,几个人很快便发生了意见分歧。等到了约定的时间还不见有人来送钱,往那边打电话又总没人接时,他们便预感到可能要出事了。于是便有人主张马上把人质放了,免得钱没弄到手反惹来杀身大祸。但也有人觉得费这么大劲弄来俩人,就这么放了太冤枉,付出的辛苦不说,光汽油钱也得赔进去好几百块呢!于是便又有聪明人道出了高见:将二人卖掉算了,起码可以赚回本钱。

黄海问清了阿芳的身份后,便让她坐下,吩咐人给她倒了杯水,要她把事件的大致经过讲一讲。阿芳显然是受了刺激,头脑有些混乱,讲起话来颠三倒四,黄海听了半天还是有些不大明白。

“他们不是把你们绑架来,要你们交出一百万赎金才会放人吗?怎么又把你弄到这个旅店来了?”黄海一边捻动着手中的钢笔一边向阿芳问话。他本来是准备做一些记录的,但阿芳那些凌乱的叙述使他无从下手。

“他们说看我们也没几个钱,不想朝我们要了。他们说我老公有钱。其实我老公还没我钱多呢,他们不知道。他们说我老公的钱他们也不想要了,只想和他交个朋友。他们让我在旅店里住下来,说过几天我老公就来接我。等我老公来接我时向他们讲一声,他们与他交个朋友,然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那你就住下来了?为什么不回家去呢?”

“我想回去,旅店的老板不让我走,说他是用五千块钱把我买下来的,要走也得为他挣出那五千块钱来,还有房费和饭费,然后才能走。”

“为什么不想办法逃走,或者打电话报警呢?”

“他们有人看着我,走不了。再说我也不想欠他的钱。不就是五千块吗,我赚来还给他就是了。我每天接待好几个客人,早就给他赚够五千块钱了,而且还应该给我自己多赚了五千,也许是一万块钱呢。可是他向客人收二百块钱,只给我二十块。我向他要,他就让人打我。我们在桑拿浴时要是赚二百块,交给公司四十块就够了。他这里大黑,把我的钱都贪污了!”阿芳用一双期待的目光看着黄海,接着说,“你们是警察,可要主持公道哇。你们会不会主持公道?”

“当然会了。你有什么要求吗?”

“你们要帮我向那个黑心的老板把钱要回来,还给我呀!”

几个年轻人哧哧窃笑起来。黄海瞪了他们一眼,几个人赶紧绷紧了面孔。

“你表妹怎么没和你在一起?她到哪儿去了?”

“阿玲啊?她不在这里。他们说她太滑头,放在镇上她会闹事,说要把她远远地卖到山沟里去。后来就把她带走了,到哪去了我也不知道。”

黄海转过脸对部下说:“小林,你到隔壁去找李所长,问他把旅店老板关在哪里。我们想审问这个老板,看能不能了解到阿玲的下落或者有关绑匪的线索。”

姓林的年轻人出去没有两分钟便转了回来,说本地警方已根据旅店老板的口供找到绑匪的线索,并已拘捕到其中居住在本镇的一名,正在审问呢。李所长说黄所长可以过去一同参加审问。

这么快!黄海对本地这些同行的效率感到有些吃惊,但同时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的感觉。事情全都被人家干了,自己的这些人倒显得多余了。但他马上又安慰自己: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办事当然要以人家为主。等哪天他们到我们那里办案,还不是一样要看我们表演。

黄海进去时审问正在进行,李所长示意黄海坐在自己的身边,但并没有停止对审问对象的问话。他们讲的是地方话,黄海听不懂几句。

被审问的是个瘦小枯干的年轻人。他那形象很适合干些爬墙钻窗子入室行窃的勾当,拦路抢劫绑架人质的差事好像他难以胜任。

李所长附在黄海耳边说:“几个同伙的下落都搞清楚了,等一下我把人手分配一下便马上分头去抓,你那些精兵强将恐怕也得借用一下了。”黄海巴不得这样,马上点头表示同意。李所长接着说,“我差不多问完了,你有什么问题你问吧。”

黄海不知道李所长都问了些什么问题。不过,他想既然人家已经掌握了几名嫌疑人的下落,肯定是把这方面的问题都审问过了,他不便再重复这些问题。黄海想了想,便把一双犀利的目光盯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待那年轻人抬头与黄海的目光对上时,黄海便立即开口问道:“你们把阿玲弄到哪里去了?”

“阿玲?就是那个小个子的女孩子吗?我们把她卖到黄泥拗去了。”

“是个偏僻的山沟,离这里三十几公里。”李所长悄声对黄海说。

“卖给什么人了?”

“一个叫什么……杨三傻子的男人。”

“什么特征?”

“特征?特征嘛……黑黑的,身上的毛发乱七八糟的,很像个大黑猩猩,又脏又臭的。年岁就看不出来了,估计有五六十岁,也许三四十岁吧?”

“为什么要卖到那里去?”

“因为怕她在这边闹事,到公安局去告我们。卖到山沟里就出不来了。听说那边的人很凶,过去有卖过去的女人想逃跑,抓住后都被打得半死,还用铁链子拴起来。还有就是听说那边的男人娶老婆很难,所以肯出大价钱买外边来的姑娘。辛辛苦苦把人弄来,谁不想卖个好价钱呢?”

听他那口气,倒好像他们是在倒卖什么紧俏的商品。黄海气得头顶冒火,真想一脚把他踢出门外去。

“为了几千块钱就把人卖来卖去,你们所作所为还像是人干的事吗?”

“几千块钱?要是有几千块还好了呢!”年轻人似乎觉得黄海冤枉了他,“原来我们也以为至少能卖五千块以上。可那里的人一听说她是桑拿小姐,便说什么也不要了,白给都不要!他们还骂我们随便就把个什么烂女人弄过去给他们做老婆,也太看不起他们了!跟他们那种人真是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桑拿浴是怎么回事,根本就不知道人家桑拿小姐在大城市里有多高的身价!可是,人已经带来了,再带回去有多麻烦,连路费都赔上了。我们就一直同他们商量,跟求他们似的。最后,那个黑猩猩把阿玲拉到一个破房子里,检查了半天,可能觉得还不错,把人留下了,给了五百块钱。”

……

第30章不做别人床上的玩物“经理,我还能骗你吗!不信你看……”阿姗说着便去拉自己手袋的拉链,想拿出随身携带的卫生巾来作为证明的。“我看?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我就看一看!”薄德威说着走近阿姗,一把扯下她的短裙和内裤。

蒲德威年轻时也算是个无神论者,从不相信命运之类的东西。过了而立之年,蒲德威总处于一种欲立而又立不起来的境界。生意场上也有成功的时候,但小有成功之后接着便是失败。蒲德威总在成功与失败之间荡秋千,真像受着什么命运之神的操纵与戏弄。随着额头上皱褶的不断增加,大脑细胞的不断老化,蒲德威也渐渐相信起命运来了。

自从当了“紫著薇”桑拿浴的经理之后,蒲德威着实威风了一阵子,钱也赚了不少,他以为幸运之神已光顾到他,从此必会飞黄腾达,前程无量。但阿梅的事一出,蒲德威便似乎又被这位反复无常的大神给抛弃了,不顺心的事接连不断。周慧慧跟他吵了一架后,对他的态度很快冷淡下来,整日爱理不理的样子,看来同他分道扬镳只是个时间问题了。公安局那天找他了解情况,连蒙带吓地审了他半天,虽说当天就给放了回来,但却告诉他事情并未了结,以后要随传随到。果不其然,以后的这些日子里,那些脸上从不见笑容的刑警隔三岔五地便把他传去,随意问几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后便又把他呵斥回来,先是搞得他神经过敏,一听电话铃响脊梁上便冒冷汗,然后又搞得他神经衰弱,躺在床上一闭眼便觉得那电话铃又要响了,于是睡意也便没了。

更令他担忧的是,酒店的总经理周飚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过去姓周的见到他总是客客气气的,总是表扬他管理有方,说他在行业竞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能把“紫蔷薇”搞得轰轰烈烈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说有他管理“紫蔷薇”

他周飚就放心了。可现在呢,姓周的一来“紫蔷薇”便指手划脚的,说这也不行那也不对,好像管理“紫蔷薇”的不是他学富五车的蒲德威,而是某个胸无点墨的傻瓜笨蛋。看样子,这小子是想找茬撕毁承包合约,把自己赶出“紫蔷薇”去。蒲德威最怕的就是这一点,如果那样,他不仅发财的美梦要就此破灭,而且在朋友中的面子也会丢失殆尽,从此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蒲德威绞尽脑汁,觉得一定要想一个讨好同飚的良策出来。他知道,这姓周的胃口很大,送他些钱财礼物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最好的办法恐怕还是那个用了几千年却仍然十分灵验的计谋——“美人计”。听说现在不仅是大商人来这里签合同时要让人家享受一下那古老计谋的魅力,就连某些一向清高的专家教授来这里讲学监考判卷时,接待者都要给人家“包机”(鸡)的待遇,结果那些连中学课本也没读过几页的“研究生”们便一个个顺利拿到了硕士文凭。有个来本市兼职的某名牌大学的知名教授,就是在酒醉后挨了一名应召女郎的乱棍,结果壮烈捐躯了。这事被传媒披露后,曾成为本市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知情者无不为国家失去一根栋梁之材而感到惋惜。

周飚这小子同本地的其他暴发户一样,也是个极端的好色之徒,如果几天没有个新面孔的女人躺在他怀里,他便要生理失调,放个屁都会从嗓子眼里出来。蒲德威觉得,隔两天给周飚送去一名如花似玉的妙龄女郎,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紫蔷薇”有这么多女孩子,只要他蒲德威施展一下淫威,哪一个也不敢不从。等到这些女孩子用完了,他再换一批新的桑拿小姐,岂不又全都是新面孔了。

蒲德威想得很高兴,可真到实施他这一恶毒计划的时候,却发现事实上并非那么容易。“紫蔷薇”虽有几十名女孩子,但其中不少都有靠山,不要说他蒲德威,就是周飚也不敢动人家一根毫毛。另外还有一些女孩子,虽说没什么令人生畏的靠山,但人家对自己的男朋友真心诚意,宁可被除名也不肯依照蒲德威的命令同别的男人上床。

蒲德威算来算去,大概只有十几个女孩子可以供他任意驱使,而这些女孩子中听说又有几个有这样那样的怪病,恐怕给周飚送去他也不敢享用。结果,蒲德威开始实施他的计划没有几天,便遇到了“人才”短缺的困难。

这天,蒲德威坐在小姐休息室的门口,盘算着挑选哪只柔弱的小羊去送给那只凶残的老狼蹂躏,忽然阿姗婀娜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蒲德威立刻高兴起来,心想这个女人作为他的供品可是最佳人选了。阿娜是秦孝川的女朋友,秦孝川犯了刑事案正在被通缉追捕之中,阿姗还不得老老实实地任人摆布。再说阿姗是那种伤感型的女人,脸上总挂着些许忧愁,最易博得男人的怜爱。当初秦孝川喜欢她,恐怕就是因为她那多愁善感的神态。周飚这小子很像秦孝川,也是个粗鲁得如同猛兽的男人,把阿姗送给他,一定会使他神魂颠倒,得意得忘记自己应该用几条腿走路。

“阿姗,你过来一下。”蒲德威把阿姗招呼过来,上楼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阿姗见经理唤她,赶紧静悄悄地跟了过来,悲伤的眼睛里露出迷惘的目光。自从出了阿梅被害的事件,桑拿浴的小姐们都用鄙视的眼光看她,谁也不愿意同她说话。阿姗很想逃离开这个地方,但生活所迫,她一时也没有其他去处。再说,她很关心秦孝川目前的处境,“紫蔷薇”里消息灵通,她或许可以听到一些有关他的情况。虽然几天前的凌晨她曾在家里接到秦孝川的一个电话,告诉她关键时刻如何同他联络,但她从不敢打电话找他,怕走漏了风声。她宁可从别人嘴里听到一些她所关心的信息。

“阿姗,有个重要的客人点名要你‘做钟’,你到他那里去吧。‘小费’由我给你结帐,不会亏待你的。”

“什么客人呀?”

“你去了就知道了。”

“几号房呀?”

“不在这里。一会儿我送你过去。”

阿姗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这些天蒲德威常把一些小姐叫到别处去“做钟”,这些小姐回来后都是满脸的不高兴,有的眼圈还红着,显然是曾经哭过。可是谁也不肯说她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全都是讳莫如深的样子。不过,这里的内情还是走露了一些,大家渐渐知道这些女孩子是被蒲德威逼着去陪酒店的总经理睡觉,然而却一分钱也不给,只是由蒲德威在她们的罚款里减去一二百元而已。如果真是陪那个家伙上床,阿姗是决不愿意去的。

“经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本来是想请假的。你还是换别的小姐去吧。”

这里的女孩子向经理请假时,如果真是生了病,她们通常会明白地告诉他是生了什么病。如果她们只说身体不舒服,那意思往往是说她们来了月经。这里的女孩子大多没有过生育的经历,因此病经的也特别多,常有人在经期请假。久而久之,蒲德威也便知道了小姐们话中的含义,当她们说身体不舒服时他也就不再多问,而总会痛痛快快地准许她们请假休息。

“是吗?不会吧?看你的脸色可一点都不像。”

“经理,我还能骗你吗!不信你看……”阿姗说着便去拉自己手袋的拉链,想拿出随身携带的卫生巾来作为证明。

“我看?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我就看一看!”蒲德威说着走近阿姗,一把扯下了她的短裙和内裤。阿姗完全没有料到莆德威如此野蛮下流,惊恐地尖叫着去这护自己的下身,手袋落在地上,各种化妆品咕噜噜滚了一地。

“好哇!现在这种时候,你还敢骗我!”蒲德威恶狠狠地推了阿姗一把,阿姗站立不住,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我告诉你,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自己要放明白些,秦孝川死定了,没人给你撑腰了。你要是不听话,我今天掐死你,别人也会说你是同秦孝川有牵连,畏罪自杀的。”

阿姗自从到“紫蔷薇”以来,可从没有受过这样的欺辱。过去不仅蒲德威对她总是客客气气,百般照顾和讨好她,其他所有人也都对她谦让三分。可现在呢,她的地位一下子从天上掉到了地下,陷进了泥里,被人随意践踏,她自己无力自救,也没有人来解救她。阿姗此时特别想念秦孝川,她真希望秦孝川会突然出现在面前,一挥手枪把蒲德威这个忘恩负义下井投石的家伙打得浑身是洞,然后再一刀刀割成碎片,扔到警犬训养场去喂狗。秦孝川曾带她到那里玩过一次,那些雄壮凶狠的猛兽,看一眼就让人胆战心惊。不过像蒲德威这样的臭肉,一定是喂狗都不吃,那就只能仍到臭水塘里去喂王八了。

“别哭了!给你十分钟的时间,你给我把眼泪抹干净,把妆化好,一会儿跟我走。”蒲德威说完走出房间,把门锁上了。

阿姗知道自己已落入狼口,非要被嚼个稀烂不可了。但她仍不甘心,她不能被别人作为床上的玩物。她虽然是个欢场女郎,但最多就是陪别人唱唱歌,跳跳舞,被别人抱一抱,摸一摸。自从认识秦孝川以来,她便一心一意跟着他,从未想过再跟另一个男人上床。秦孝川出事之后,阿概也在心里恨他,骂他,但更多的是为他担惊受怕,希望他能逃过这场劫难,并有朝一日再同自己团聚。

生离死别的煎熬,使阿姗几乎渐渐原谅了秦孝川的罪过,使她觉得自己生是秦孝川的人,死是秦孝川的鬼,如果秦孝川最终被政府抓到枪毙了,她便为他守一辈子洁,从此决不嫁人。可是,现在秦孝川还活着,她却要守不住了。阿姗只觉得又气,又恨,又怕,又急。她不顾一切地拨通了一个电话,找到一个姓赵的人,让那人找来秦孝川听电话。

秦孝川并未走得太远。那天林宝强把阿梅背出去后,不久便返回来了,说阿梅已死在医院里,要秦孝川赶紧躲藏起来,待他在境外安排好后,便设法接秦孝川偷渡出境。林宝强给了秦孝川一个地址,硬把他拖上出租车送走了。秦孝川当时已完全没有了主见,只能任林宝强摆布。秦孝川按照地址找到郊外一个姓赵的人,在那里暂时躲藏起来。

过了两天,秦孝川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思维开始恢复正常。他曾经几次想去自首,但终于还是鼓不起勇气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做出了那等恶事,整个过程总是似梦似幻似有似无地模糊不清。但阿梅被他害死了却是不争的事实,这可是他亲眼看到的啊。他觉得自己的罪恶太大了,即便自首恐怕也难逃一死。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可怕的事情,秦孝川平时虽有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但真到了死到临头的时刻,却也是犹犹豫豫不大情愿起来。他毕竟还有个心腹之交林宝强在境外为他安排后路,如果姓林的真能帮忙,从这个地带偷逃出境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但林宝强离去后,只是让人带过来一次口信,其后便如泥牛入海没有任何消息了。林宝强说他有急事去加拿大几日,这边的事正让人加紧安排,他回来后马上同秦孝川联系,并要秦孝川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多收集一些有用的资料,将来说不定就会派上用场。对于林宝强回到香港后马上就去了国外,秦孝川一开始并未在意,但时间稍久后便觉得林宝强的行动有些可疑,怎么想都觉得他的样子很像是在仓惶逃窜。

秦孝川知道,香港与内地虽然分属于两个不同的司法管辖区,两边的政府之间也没有什么正式的协议允许对方到自己的一方追捕逃犯,但至少在拘捕证据确凿的刑事犯方面,两地的警方还是经常相互合作的。所以,在大陆犯了刑事案的人,逃到香港也并不安全。

但林宝强能有什么刑事案呢?难道他也与阿梅的死有关?可阿梅明明是死在自己的面前,是自己亲眼所见的呀!秦孝川对此怎么也想不明白,但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觉得林宝强的行为有些可疑。他又想到林宝强过去常向他打探一些敏感的问题,并喜欢看他保存的机密文件。秦孝川总觉得自己只是个科级干部,手里所谓的机密文件其实连小道消息都不如,因此对林宝强的行为也便没太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了。

秦孝川与林宝强已有十余年的交情。那时秦孝川刚来本市,囊中十分羞涩,偶然相识的林宝强与他一见如故,常常请他到一些高档的消费场所吃饭或消遣。秦孝川的母亲来这边小住时曾出过一次车祸,林宝强出钱让秦母住进了本市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并请最好的医生为她治疗,使秦母很快得到了康复。秦孝川为此对林宝强感激至深,以后一直把他视为自己的第一密友。后来林宝强在内地的生意出了问题,林宝强本人也销声匿迹了好几年,秦孝川几乎忘记世上还有这个人了。但当两年前林宝强重又出现在秦孝川面前的时候,两个人很快便又亲密如初了。

秦孝川此时疑心重重,但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抱着一钱希望等待林宝强的消息。他躲在人家的家里不敢出门,憋得实在难受,每天除去睡觉和看电视外,便是望着窗外的大山发呆。他的家乡也是山区,门前也有一座大山。不过,同这里相比,家乡那里才是真正的山区,山比这里要多得多,也要高得多。但是,这里的山草木葳蕤,鲜花遍野,果树满坡,充满勃勃生机。而家乡的山大多只是光秃秃的石头,几乎寸草不生。那里的老百姓除去种植山沟里那有限的土地外,主要就是靠开山炸石烧石灰为生。那里的石灰虽产量很大品质优良,但由于交通不便运不出来,人们的生活始终也没有多大改善。

但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母亲仍然故土难离,总不愿迁出来与秦孝川同住,有时出来了没住上几日便这里也不舒服,那里也不舒服,病殃殃的好像马上就要寿终正寝了,于是秦孝川又赶紧把她老人家送了回去。母亲已年逾八十,就算身体再好也毕竟是风烛残年的人了,恐怕在世的日子不会太多了。自己身为独子不能为她尽孝送终,反而却要死在她的前面,即便自己侥幸偷逃出去,能够苟延性命,但毕竟也是不可能再见到她老人家了。秦孝川想到这里不禁老泪纵横,起房内无人之机放声痛哭起来。秦孝川这一生也没掉过几滴眼泪,此时此刻却是真的伤心至极了。

想完母亲,秦孝川又想到了阿姗。同阿姗认识以来,他似乎也并没有太把她放在心上,只是隔几天相见一次,从未有过如漆似胶的感觉,但此时想起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了。阿姗那多情的眼神,忧愁的面容,纤细的身体和她那“老公、老公”

的轻柔的呼唤,似乎哪一样都足以使秦孝川心生怜爱,情意绵绵。阿姗真心实意地跟了他这么长时间,可他并没有给她多少照顾,钱也没有给过她几个,还要靠阿姗自己到歌舞厅“坐台”养活自己。倒是阿姗常给他买一些鞋子、袜子、衬衫之类的用品,他唯一的一件羊毛衫也是阿姗亲自为他编织的。回想起来,秦孝川觉得自己很是对不起阿姗。如果他今后仍能活下来,他一定会娶阿姗为妻,好好报答她,与她颐养天年。

但现在想这些已没有多大意义,他最担心的是阿姗因受自己的牵连而被人欺辱,或者因生活无着落而沦落街头。他觉得阿姗是那么柔弱,那么需要他的呵护,没有他在她身边,真不知道阿姗在这个世道上将会生活得如何艰难!秦孝川放心不下,便冒险给阿姗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有急事时如何联络到他。阿姗抱着电话哭了,要秦孝川自己多保重,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她也不会给他打电话,那样太危险了!

可是,今天阿姗突然打电话来了,向他哭诉说蒲德威把她锁了起来,逼着她去陪酒店的老板睡觉。秦孝川话没听完就暴跳起来。他完全没有想到蒲德威是个如此卑鄙的小人,他秦孝川刚刚落难,这狗东西就欺负起他的女朋友来了。再说,自己之所以惹下这个杀身大祸,还不是因为上了蒲德威的当。看来不宰了这小子,他奉孝川死也不会瞑目。秦孝川抄起手枪就往外走,可一出门又停了下来。此处是郊外偏僻的山脚下,白天都很少有车辆通行,此时路上更是连个车影子也看不见,他如何去找蒲德威算帐,如何去救阿姗呢?

秦孝川无奈地退回屋里,坐在沙发上着急叹气。坐了一便又坐不住了,重又起身走到门外,希望能有辆“的士”或者随便什么车从这里路过。但站了几分钟,他知道自己的希望又落空了。秦孝川如此反复进出了好几次,终于看到远处的路上有几点灯光出现了。但他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发现那是几辆警车正风驰电掣般地向着他这个方向驶来。秦孝川喊了一声不好,跳过面前的一条排水沟渠,拔腿便往山上跑去。警车上已有人发现了他,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跳下车来,尾随秦孝川向山上追来。

原来,蒲德威的电话一直被公安局的人监听着,他们不相信蒲德威与此案完全没有牵连,只是一时找不到证据而已,并且他们也怀疑蒲德威同秦孝川还有联系,希望通过监听蒲德威的电话发现蒲德威涉案的证据,或者听到一些有关秦孝川的隐藏地点的消息。公安局没想到这办法歪打正着,没从蒲德威的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却监听到了阿姗与秦孝川的对话。秦孝川使用的电话号码很快便被查了出来,他隐藏的地点自然也就一清二楚了。

秦孝川对这山上的地形并不熟悉,只是借着明亮的月光,沿着一条似路非路的缝隙弯弯曲曲磕磕绊绊地向上攀爬。好在这里的山并不像家乡的山那样满是裸露的奇岩怪石,而基本上都是被厚厚的泥上覆盖着,跑起来并不十分困难,只是脚下的野草、脸旁的树枝常常刮得人皮肉生疼。但秦孝川已顾不得这些了,他只想尽快甩掉后面这群人,决不能被他们追上。此时秦孝川想得最多的倒不是他被抓到后要被依法治罪,而是他如果落在这些人手里可就丢尽了面子。这些人都是他的同行,可能多数人他都认识,而且是否有他的部下也很难说。自己如果被他们抓到,戴上手铐押送回去,那还不如一枪崩了他更使他好受些。

秦孝川腰里挂着枪,但他根本没有把枪掏出来握在手上,他并不想向那些人开枪。他与他们无怨无仇,而他们则是奉命行事,他没有必要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何况那些人中可能还有他的朋友,他的部下。再说,他这一条枪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他们那十几条枪,他一枪过去可能击不中一个人,而他们的几十颗子弹飞过来总会有几颗碰在他身上的。但秦孝州奇怪的是,他不开枪,后面的人也没人向他开枪,就连平时追击疑犯时常听到的“站住,再跑就开枪了”之类的喊叫声也没有。大家只是气喘吁吁地跑着,追着,好像在举行一场登山比赛。

秦孝川心里嘀嘀咕咕的,越跑越没有方向,当他终于爬上山颠的时候,却发现面前已是悬崖峭壁,左右亦是坡陡如削,能够立足的地方只有房间大小的一片空地。秦孝川东张酉望地尚未找到出路,下面的人已经追了上来。两条手电筒雪亮的光束射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他仍能感觉到几支乌黑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身体。秦孝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对方的进一步行动,同时也在紧张地思考着自己应该作出怎样的反应。

有一支手电筒首先熄灭了,于是另一支也随着关闭了。秦孝川用力眨了眨眼睛,慢慢恢复了视力,他看到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黄海!黄海左手提着一支刚刚关闭的手电筒,右手握着一把“沙沙”乱响的对讲机,但他随即便把对讲机的电源关掉了。

黄海的手枪还挂在他腰间的枪套里,也许从来就没有拿出来过。两个人默默对视着,谁也没有讲话,谁也没有表情,但秦孝川的心里却如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哪一个人比黄海更了解他了。两个人在一起日日夜夜地工作了四年,黄海的能力和为人都是秦孝川所十分佩服的。黄海虽然比他年轻十多岁,但秦孝川始终心甘情愿地把黄海视作自己的上司,分局领导的话他可以不听,但黄海的话他总是乐意遵从。如果说秦孝川是一只被驯服的猛虎的话,其实真正能够驯服他的也只有他的训虎师而已,秦孝川的训虎师则只有黄海一人。

秦孝川的脾气急躁,作风粗暴,工作中常常惹出一些小麻烦来。黄海总是单独跟他谈话,既不当着下属的面批评他,也从不把他的缺点错误向上级报告。也许,如果黄海平时不是这样宠惯着他,他秦孝川可能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但如果那样,或许他们俩早就闹翻了,早就分道扬镳了,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份情谊了。

黄海曾多次试图调解秦孝川与秦妻的矛盾,苦心劝他们尝试生一个孩子,虽然从秦妻的年龄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后来黄海也看到了这种努力不会有什么结果,便不再为此操心费神,但对黄海的一番好意秦孝川还是一直铭记在心的。此后,黄海对秦孝川同其他女人包括阿栅的来往便不做任何干预,甚至必要时还会提供一些方便。对于秦孝川于母亲的一番情意,黄海也深表理解,每次秦孝川接母亲来身边居住时,黄海都要经常去看望,老太太对黄海视如亲子一般。秦母回老家后,黄海则经常提醒秦孝川应回家去看看,并在工作的安排上为他回家探亲提供便利条件。

黄海对秦孝川百般关照,并非是看不到秦孝川的缺点,只是他这人天生心地善良且心胸开阔,不愿把同事想得太坏,又颇能宽容别人。谁没有缺点不犯错误呢?

一个人有缺点也有优点,并且优点是主流,犯了错误知错能改,那么他就是可用之人。何况秦孝川这人业务能力很强,做事极有魄力,派出所的工作有时还真是很需要他这样的干将。当然,如果上级能给他换一名既有秦孝川的能力又比秦孝川性情好的助手,他也乐得其所。但现在既然秦孝川仍在做他的副所长,他就要尽可能关照他,抚慰他,只有这样才能使这匹烈马与他很好地合作,不会因正、副所长经常吵架而将派出所的工作搞得一塌糊涂。

前段时间,分局的领导找黄海谈话,说近来有意见反应秦孝川警风不正,有违纪行为,在群众中造成了不良影响。分局考虑先撤销秦孝川副所长的职务,留在原派出所做一名普通警员,如果仍不改悔就清除出公安部门。

黄海委婉地表示了不同意见。他当时主要是考虑如果秦孝川被调离本派出所,上级怎么处置他倒也无所谓,但如果免了他的职却还留在本派出所,岂不给他黄海增加了工作的难度。秦孝川这种脾气的人若是带着情绪在他身边工作,还不知道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呢。

恰巧此时发生了秦孝川被歹徒刺伤的事,然后秦孝川的坏脾气明显收敛了许多,表现逐渐好了起来。这使黄海感到很欣慰,心想秦孝川若从此真能改头换面变得遵纪守法克己奉公起来,那人们岂不皆大欢喜了。现在秦孝川惹出了杀身之祸,黄海才感到自己当初真是表错了态,上级要是追究他黄海的责任他也有口难言了。追捕秦孝川的任务本来没让黄海参加,是他自己主动请缨加人的。他觉得追回秦孝川他有用人不当监管不严的责任,如果追不回秦孝川,那他还不定要负什么责任呢!

此时此刻,秦孝川望着黄海,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他也猜不出黄海在想些什么,黄海的脸上是平静的,眼神也是平静的,像一个近乎沉睡的人。秦孝川仰望苍天,长长叹了一口气,在这寂静的夜晚,在这空旷的山野,那叹息声显得如此的苍凉!

“老秦,回去吧!”黄海终于首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紧张和静默。他的语调平静而和缓,像在劝导一个赌气逃离家门的孩子返回家中。

秦孝川伤感地看着黄海,他不知道自己是应当像平时一样顺从地听从黄海的命令,还是在他们最后相聚的时刻,终于有一次违背他的劝戒。

“老秦,我们在一起工作多年,彼此是了解的。你虽然有缺点有错误,但绝不是恶人,那件事的发生一定事出有因。再说,你干了这么多年公安,法律和政策你都是清楚的。回去之后把问题讲清,好好认罪,宽大的机会还是有的嘛。”

秦孝川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深深叹了口气说:“所长,谢谢你多年的关照,可我不能再让你为难了。我只求你一件事,代我去看望一下老母,把我的积蓄转交给她,让她老人家不要在迟暮之年再受饥寒。如果……如果你能经常……偶尔去看望她一下,我就更感恩不尽了。”秦孝川几乎硬咽起来。

“还有……”秦孝川迟疑了一下,他本想说请黄海再帮他照看一下阿姗,但他没能说出口来。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个话,也没有理由给黄海增添这个负担。

这个可怜的女孩子,他秦孝川已经管不了她了,随她去吧!

秦孝川跪在地上给黄海磕了一个头。黄海刚要过来拉他,秦孝川已一转身跃下了悬崖。

一阵凌乱的树枝划动的声音和一声沉闷的声响过后,山野里变得死一样沉寂……

一套豪华商务套房了。

套房由内外两大间组成。外面的一间是客厅兼工作间,配有一套被烟头烧了许多个洞的仿真皮沙发、一张划得伤痕累累的米黄色的写字台、一把一转便吱呀乱叫的转椅、一盏敲打几下便偶尔亮一亮的台灯以及一只沾满果汁茶演和痰迹的废纸篓等一应俱全的商务设备,虽说比起本地许多大企业“老总”们的写字间来要寒酸一些,但肯定比大多数乡村教师的集体办公室要豪华气派得多。尤其是地上那一席海蓝色的地毯,只要你不让室内的光线过于明亮,忽略了那一片片地图似的污迹,那么它那冷色的基调肯定会使你有心静脑清的感觉,使你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适于商人们筹划和洽谈生意的还算不错的场所。

里间的卧室则别有一番新意,首先那大红色的地毯便给人一种暖洋洋的舒适的感觉,使忙碌了一天的客人进到房间里便顿生睡意。那张宽大的双人床虽然是由两张单人床拼接起来的,但拼接得几乎天衣无缝,若非观察得格外仔细是很难看出什么破绽的,只是两张单人床的高低略有不同,使舒适的大床看起来一边高一边低有些倾斜的感觉。倚墙是一排原本色的壁柜,壁柜旁边有一玻璃框架,框架底层是一单门冰箱,内藏各式饮料和酒类,上层则摆放着冷、热水瓶及茶杯酒杯等玻璃器皿。里问明显比外间要干净整洁许多。由此推断,来此居住过的商人的确多是勤勉之人,工作多休息少,所以才造成了这豪华套房内外间新旧程度的不同。这也就难怪世界上的钞票大多揣进人家商人的口袋里去了。

可是,今晚的住客陈君却有所不同,她几乎整个晚上也未踏出过卧室一步。她一会儿倚在床头上发愣,一会儿立在穿衣镜前发傻,但无论何种姿势手里都握着那只高脚玻璃酒杯,不时地啜上一口。冰箱里配置的几小瓶白兰地已被她喝得精光,唤服务员新送上来的一大瓶“人头马”也已喝下去一大半。一只打碎的酒杯的碎片部分散落在放置茶具的玻璃框架上,部分被拣进了一只茶杯里。茶杯里还残留着一些微黄色的液体,茶盘和框架上也都流淌着同样的液体,不知是茶是酒,但房间内已酒气冲天。阿君的额头上渗出了晶莹的汗珠,眼睛和鼻孔里分别淌出黏度不同的液体。但她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不那么焦躁得令人痛不欲生了,只是那种哀伤怅惘和空虚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不这么酗酒了。今晚的事完全是姚纲那小子不讲信用引起的。她以给她庆贺生日并商谈和平解决那件争议为理由,邀请他今天傍晚来银海大酒店会面并共进晚餐,她觉得当时他是答应了的,并且是非常爽快地答应了的。不然她也不会住到这个鬼地方来,并且连个随从也没带,所有的熟人都不知道她今晚的行踪。可是,当她傍晚给姚纲打电话想把餐厅包房的房号告诉他并提醒他准时赴约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直到现在他也没有露面。

她觉得他是有意躲避她,甚至是嫌弃她讨厌她。可她对他是一片真情的呀!况且,她请他来并非完全是为了私人的情感,她的确也想同他商量一下那件官司的事。即便不采用和解的方式,只要她阿君站到姚纲这边来,把一切内幕情况透露给他,那么姚纲他们公司打赢那场官司也就不是很难的事了。

她感到有些头重脚轻,不用手扶着墙壁便站立不稳。于是她踉踉跄跄地移到床前,一头扑倒在床上。大概是她此时的行动太笨拙了,扑倒在床上的身体太沉重了,她感觉到那厚厚的床垫震颤了几下。

床垫的震颤唤醒了她的触觉神经,使她体味到自己的身体与一些被柔软物品隔开的坚硬但却富有弹性的物体接触时的感觉。在身体和床垫的双向挤压下,她感到自己那两枚发育得十分理想的乳房隐隐地有些酸痒。过去有一段时期,那种酸痒曾是最使她惬意的感受,甚至也许是她与男人接触时唯一使她不厌烦不痛苦的感受。

但现在,这种感受只能勾起她痛苦的回忆,使她愈加痛恨人世的龌龊和自己的不幸。她觉得那两枚使男人觊觎让女人嫉妒令自己骄傲而实际上又没有多少实用价值的东西,实在便是她不幸的根源。

她吃力地翻转过身子,想拉起床上的毛毯盖在自己的身上,但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她原打算吃过晚饭便邀姚纲到房间里来坐,她甚至准备以装病让姚纲送她回房间的方式把他骗过来,到了这里说话和做事就方便多了。为了迎候姚纲的到来,她一直把房间维持得整整齐齐,那毛毯还是服务员收拾房间时整理成的样子,平整地铺在床上而两侧的边沿则压在床垫下。她平日里灵巧的双手此时怎么也握不紧,每次抓住毛毯一拉,那毛毯便脱落出来。最后,她终于放弃了努力,直挺挺地仰卧在床上,衬衣的钮扣被扭曲到身体的一侧,雪白的肚皮在壁灯柔和的光线下泛出若梦若幻的光泽。

她感到脑子有些疲倦,思维不听使唤了。她想尽快睡去,忘掉世间的一切烦恼,但她却无法入睡。她感到自己的思维虽然混乱,但大脑神经却异常兴奋,怎么也停歇不住,像是一只喝了兴奋剂的老鼠在一堆凌乱的照片里跳来跳去,于是那一幅幅画面便毫无秩序地出现在它的眼前。那些画面不管怎样变换却总有一个男人。那男人时而微笑,时而狰狞;时而英俊,时而丑陋;时而年轻,时而苍老;时而黄皮黑发,时而碧国红肤……她恍惚觉得那些容貌各异的男人是由一个人变幻出来的,但又好像是许多男人最终变幻成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谁?是姚纲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总之她无法确定。

那男人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那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对了,叫陈晓华。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当初那女孩是一家餐厅的服务员,就是因为她的名字几乎与自己的名字相同,所以自己对她起了恻隐之心,不想让她姣好的容貌浪费在又累又没钱赚的破餐厅里,让人把她介绍给周慧慧,到“紫蔷薇”桑拿浴做桑拿小姐去了。

没错,她就是叫陈晓华,与自己过去的名字陈小华只差一个字,并且发音完全相同。所以当时那女孩报出名字时,她颇感惊奇,甚至以为她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呢。可是自己早就不叫陈小华了,自从跳出桑拿浴开始做生意后,她便改名叫陈君了。陈小华那个名字,在这个城市里只有过去相处过的几个姐妹知道,别人都只知道她是陈君陈总经理,甚至连她自己有时都忘了她曾经叫过那样一个名字。即便想起来时,她对那个名字也有一种抗拒感,她有时会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从来就没有叫过那个名字,或者叫那个名字的女人绝对不会是她。

可是,她又确实叫那个名字,一直叫了二十多年。那曾经是个聪明伶俐勤奋懂事的小丫头,生活在京城一个日渐破落的小市民家庭。那家庭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父亲,一个女儿,母亲许多年前便跟别人走了。

父亲收入微薄,却又嗜烟嗜酒。为了维持家庭的生活开销,父亲从旅店下班后,还不得不时常蹬着三轮平板车到街上运人运货,赚些“外快”回来。京城人自古就对开旅店搞运输之类的行业存有偏见,说什么“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那话显然太偏颇了,有打击一大片之嫌,但用在父亲身上却并不为过。父亲出去做生意总是找机会坑人。一次他拉着两个外地人从火车站去东便门,满打满算也用不了二十分钟,按当时的价格收费十块钱已算不便宜了,可他拉着人家穿大街钻小巷走了近两个钟头,一张口便要八十元,少于五十元便要扣压人家的行李。两个外地来的客人不知是出于无奈还是确实慷慨,掏出五十元便付了车费。父亲收了钱得意洋洋地去酒馆喝酒,酒没喝成却喝了一肚子气。那是张假钞。

女儿小小年纪便承担起了大部分家务,但这并没有影响她的学业,她的学习成绩始终在班里名列前茅。可是,对于一个面临“十八变”的女孩子来说,光有好的学习成绩并不能使她完全满足,她还渴望有一双名牌运动鞋,两套流行的漂亮衣裳,几盒“永芳”、“大宝”之类的化妆品,以及经常与同伴们去公园游乐场散散心照几张彩照等。

但是,对于她这个年龄和她这种家庭条件的孩子来说,这些都如梦幻般难以实现。其实莫说是这些近乎奢侈的东西,即便是对别的孩子来说普通得几乎不屑一顾的物品,到她的手里时也需要她付出比别人大得多的代价。那次她仅仅是偷拿了同学的一盒彩色绘画笔,便被学校给了一个警告处分,后来几乎使她跨不进大学的门槛。

她考取的是一所主要以教授外语为主的有名的大学,所读专业自然也是外语。

在改革开放附带出国热的伟大时代,那所大学和那类专业对许多年轻人来说都如圣殿般令人神往,有幸进入那里的少男少女们则如天之骄子般令同龄人羡慕不已。而那些孜孜学子们一个个也都是春风得意志向高远,每逢农历十五便常有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议论中国的月亮不怎么太圆。

在这样一个颇有几分洋味的环境里,学生们恍惚觉得自己的躯体突然也变得洋气了许多,几乎就是半中半洋的混杂体了。于是,许多同学一下子便习惯或嗜好上了讲洋话听洋歌跳洋舞看洋书吃作餐穿洋服行洋人礼节等外来文化——即使不习惯也要努力装出一副习惯的样子。有人向大街上提着鸟笼子闲逛的退休老工人问路时出口便是洋文,遭到白眼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由于鼻子的原因并不适合在这里用洋文问路,于是嘟囔一声“对个弹琴”之类的话后便赶紧扬长而去了。

她陈小华家境不好,靠微薄的助学金和父亲赏给的那几块大洋是无法与同学们一起在洋化的大道上阔步前进的。但是,她有一副荷花般的脸盘、一条泉水般的歌喉和一段善于舞蹈的杨柳般的腰肢。她开始效仿某些高年级的女生到歌舞厅里去陪伴真假洋人们唱歌跳舞,一则赚些“小费”,二则免费享受通常只有“大款”们才能享受的充满诱惑力的夜生活。开始时是在学校附近的歌舞厅,接下来便扩展到了京城有名的高档饭店;起初是在舞池里旋转腾挪,后来有时也升级到床上摸爬滚打了。

有人给她看手相时说她前半生运气不佳,后半世兴旺发达。不管这是不是封建迷信,反正她那时的运气的确很差。就在她刚刚感到脸皮厚了些胆子大了些经验多了些做起事来得心应手的时候,在公安部门的一次突击检查中她不幸被堵在酒店的客房里,然后被抓到拘留所关了几天。虽然在公安局并未受到什么严厉处罚,但回到学校后她却被取消了学籍。那时她大学二年级尚未读完。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愚蠢:人家真正精于此道的姐妹都已被各种各样的豪华轿车接到既舒适又安全的私人别墅、公寓里去度周末了,而她却还在歌厅酒店里打游击,倒霉的事可不就只能落到她的身上了。

在周围一片鄙视的目光下,她感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几次产生过自杀的念头。可是,对镜看着自己这副姣好的女儿身,她又实在不甘心就这样匆匆离去。但京城是呆不下去了。这座让人又爱又恨的城市,它似乎胸怀博大什么人都容得下,甚至包括那些骑着快马从遥远的荒原闯进来的强盗,把肥沃的国土一块块割让出去的奸佞,出个馊主意便使全国人民遭殃的昏官污吏,以及整日为如何把马屁拍得响一些而绞尽脑汁的无耻小人;可它却偏偏容不下犯了点儿生活错误的女人。

君不见,如果哪家的男主人不在家时来了位陌生的男客,街道上那群好心的老大妈必定像碰到天狗吃日头般立即兴奋而紧张起来,一顿饭的功夫她们会来你家敲门三次,说是“居委会”要搞什么“卫生日”之类的活动让你参加,其实还不是要窥探你家的隐私,一旦窥到点儿什么便会添校加叶地四处传播,让你这辈子别想再抬头做人。

她心一横来到了海南岛上。她是带着两手准备来的:她听说这里刚刚实行十分优惠的开放政策,四面八方的商业精英云集此地,发财的机会如雨后的蘑菇遍地都是,她或许可以凭借自己灵活的头脑开创一番宏伟的事业;实在不行,凭着自己的美貌和才艺,暂时混碗饭吃恐怕也是不成问题的。她在学校时就听说在人家欧洲,许多女孩子分文不带便可以周游世界,走到哪里在酒店大堂里一坐,便自然有阔佬们管你吃管你住还给你献花送礼。活得多潇洒!咱们中国虽比不得人家欧洲,但那主要是咱们文化封闭观念落后,咱们的女人比人家欧洲女郎可是一个零件也不少的呀!

到了岛上她才知道,国家的优惠政策并没有使这块工业基础薄弱的土地立刻变成人间天堂,贫穷的遗迹依然随处可见,可以自由经商自由择业的人们仍在穿着拖鞋东遛西逛地随地吐痰。国家的优惠政策也有许多被人用歪了或钻了空子的地方。

那件震惊全国的汽车走私大案就发生在这个地方。找来找去,她发现这里没有什么宏伟的事业在等着她干,事实上连找份像样的工作也非常困难。她陈小华一个堂堂大学生,总不至于到发廊去洗头到餐厅去端盘子吧。

无奈之下,她只得又到歌舞厅一类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去混日子。可她毕竟是从文化沉积极厚的大城市来的,对这里的一切统统看不上眼。当年乾隆皇帝在京城呆腻了,带着几个太监微服私访,走到哪里便说人家是穷山恶水泼妇刁民。她觉得自己此时的心境与乾隆帝颇为相似。你看那些来歌厅跳舞的男人,脸那么黑,牙那么黄,手那么粗,个子又那么矮,行动起来比马戏团的狗熊利索不了多少,简直把人家西方人辛辛苦苦发明出来的交谊舞全给糟蹋了。而且那些歌舞厅里的气味也让人很不习惯,烟味、汗味、椰子奶味、海水成腥味和农药似的清新剂味混杂在一起,呆久了便让人头晕恶心,害得男人女人全都怀了孕似的。她过去所习惯的那种象征着文明与高雅的味道,也就是西方人为了掩饰自己的狐臭而涂在身上的浓重的香水味,在这里是一点儿也闻不到的。在这种缺少文化内涵的地方混生活,她觉得实在是委屈了自己。

古诗云“天生我才必有用”。当陈小华某日在咖啡厅偶遇一位从香港来的“伯乐”时,她便突然想起了这句有名的诗句。那香港人说要把她带到与香港比邻的一个梦一般的城市去,介绍她从事一种神秘、高雅而收入丰厚的工作。

说它神秘,那是因为中国过去还从未有过这种职业,估计今后很长时期内也不会普及。说它高雅,则是因为这个职业接触的是清一色的有钱而又会享受的高尚人士,而且那里的工作环境可谓既富丽堂皇又优雅至极,空间的使用费比五星级酒店还要贵好几倍。至于收入之丰厚,更是普通人所无法想象得出的,几乎是随心所欲,想拿多少便拿多少。

香港人说这个项目是他与内地人合资兴办的,估计在中国大陆不是第一家也是前几名。他说他们的设施建设已快竣工了,目前正在加紧招收和培训工作人员。在这些工作人员。当中,首要的问题是要招收一批素质极高的女技师。这些女技师必须相貌出众,身体健康,性格温柔,善解人意,精于交际,吃苦耐劳等等,总之凡是女人应有的优良素质她们全都应当具备。而且,如果她们能讲一些外语,能够与国外来的客人直接交流就更好了,因为客人与技师的谈话往往不便于请翻译帮忙。

他说那里漂亮的女孩子虽然很多,但招工时仍感到不尽如意,真正符合条件的人选并非很多。尤其是他们做的是开创性的工作,风险很大,要想成功就必须下足功夫,高标准严要求,一点马虎不得。

他说陈小姐的条件十分理想。这倒不仅仅是因为她美貌文雅有知识懂外语,还因为她是个地地道道的京华女郎。他说他们的客人来自四面八方,他们的技师也必须来自五湖四海,只有多样化才能满足客人的不同要求。南京人爱吃炸臭豆腐,北京人爱喝酸豆汁,那都是外地人无法接受的古怪食品。每个人的口味不同,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想物色一两名京妞,可直到现在一个也没找到。这里各地的女孩都很容易找到,就是没有京城来的。与陈小姐的不期而遇,真可谓天赐良缘啦。

听这位香港人讲一口似通非通的普通话,有如听一个从未摸过乐器的人拉扯一把高音二胡,其凄厉刺耳让人皮肉发麻,但她仍然耐着性子强作微笑地听了下来。

没有完全听懂,听懂的也不敢全信。尽管如此,她还是跟着他来到了这个城市。她不仅是对他所讲的那项神秘而高雅的职业感到好奇,更重要的是她对这个声名鹊起的新兴城市颇感兴趣。她早就想来这里闯一闯了,只是通行证不大好搞,因而一直未能成行。现在有天上掉下来的贵人相助,也算是天赐良机了。

她陈小华就这样当上了中国最早的桑拿小姐。那时做桑拿小姐与现在不同,起码工资还是要发的,虽然不是很多。其他方面的待遇也比较优厚,比如可以在公司免费吃饭,可以住公司提供的宿舍,每个礼拜可以免费蒸两次桑拿浴等。所以,她虽然每想起香港老板在海南岛的那次谈话便有上当受骗的感觉,但她仍然坚持着做了下来。

她尤其觉得香港老板所讲来他们这里的都是什么既有钱又会享受的高尚人士那句话,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胡说八道。来这里的人大多不爱讲出自己的身份,如果你问他,他要么含糊其词要么给你扯谎,你根本不能相信。但是你从他们那拙劣的谈吐猥亵的动作和布满淫秽皱纹的脸上来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离“高尚”二字相距甚远。甚至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并非有钱,他们花的是别人的钱。花别人的钱时脸不红心不跳手不抖,比花自己的钱还坦然还大方,好像他们最初就是以债权人的身份从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别人总是欠着他们什么。一个人能休养到这种地步,恐怕也是花了些功夫的。要不是这里的收入果然相当丰厚——当然不是像香港老板讲的那样想拿多少便拿多少,她是决不甘心整日侍候这样一群人的。

但是,她陈小华毕竟不同于普通女孩子,她是有心计有抱负的。她渐渐发现所来的这些各式各样的人物当中,有的还确实很有些利用价值。这倒不仅是他们所给的钞票同样可以拿到任何消费场所去理直气壮地消费,而且他们自身也有不可低估的利用价值,这就看你怎么去发掘了。

在同几个有权有势或者有经济实力的男人打得热火朝天,发现他们利用价值不大又一脚踢开后,她最终把目光瞄准了一位国营大企业的总经理。总经理姓张名伟昌,浙江金华人士,但却有一副北方汉子的粗犷轮廓和魁伟身躯,讲话的口音也与北方人相差无几。张伟昌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西北的一家大型军工企业工作,改革开放后这家企业来南方办了个“窗口”企业,规模不大,派当时的技术副科长张伟昌来任总经理一职。但没想到经过几年的努力,这个“窗口”企业迅速膨胀起来,其经济实力超过了连发工资都要靠银行贷款的总公司。张伟昌也自视为企业的开山鼻祖,大权独揽,小权不放,与总公司的关系便渐渐地名存实亡了。

张伟昌发达起来后,先是把女儿送去美国读书,把老婆接来南方居住,不久又把老婆送去美国定居,这边就只剩下他光棍一根了。老婆不在,张伟昌的身边就更不缺少女人了,到后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抱着个女人还不如抱着个男人更容易激动。但当他在桑拿浴见到陈小华时,仍然被她那稀有的美貌和气质所惊呆了,不知怎么当时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封建时代京城里的皇帝,想到了皇帝身边那些美艳绝伦的妃子。其后他隔三岔五便往桑拿浴跑,大把大把地在陈小华的身上花钱,最后终于把她接到家里据为己有。

她陈小华可不是那么好玩弄的。她不仅看不上张伟昌这个永远也洋不起来的士包子,即使看上了也不能信任他。他不可能彻底抛弃他那个糟糠老婆和金玉女儿,他也不可能改变他那四处拈花惹草的流氓习性。她之所以顺从他并装模作样地施展些床上功夫抓住他的心,不过是为了利用他和驱使他而已。

见时机成熟了,她便向张伟昌提出开公司做生意的要求。张伟昌起初有些为难,但在她又哄又吓不依不饶的折磨下,张伟昌也便答应想想办法。过了几天,张伟昌还真想出了办法:由陈小华注册一家公司,张伟昌那家国营公司的部分原材料通过她这个公司进口,部分产品也通过她这个公司出口,心甘情愿地让她从中剥一层皮。反正是他妈国家财产,他张伟昌能损失几根毫毛。

她把那些能够帮得上忙的人物一个个召唤到桑拿浴里,一个个“搞掂”,于是她那家公司便顺利地挂牌营业了,不仅被核准的经营范围十分广泛,而且还有进出口权。几年的光景,她的公司便奇迹般地成长壮大起来,她自己也跳出娱乐圈子,坐上了公司老板的大班椅,名字也改叫陈君了。

后来,张伟昌发现自己的腐败行为将要受到追究,偷偷跑到美国去了。他在那里已为自己储备了数百万美元的财富,这辈子是不用为吃穿发愁了。他打电话要阿君到美国去同他相聚,阿君借口生意离不开没有答应他。那老家伙虽然失望,却仍然未忘旧情,又帮阿君联系了一家一直想来中国做生意的美国公司,使它们两个公司建立了长期的合作关系。阿君的这个公司便成了那家美国公司在中国大陆的总代理。

生意做大了,手中有钱了,她阿君反而日渐觉得空虚烦躁起来。每当她从尔虞我诈的生意场回到豪华舒适的家中,一股孤独寂寞感便怅然而生,久久挥之不去。

家里迎候和陪伴她的只有那只不会讲话的北京狮子犬,和那位会讲话但却憋到脸红脖子粗也讲不出三句完整话来的乡下小保姆。

她多数情况下是一边看电视一边同她的小狗说话。那可怜的小东西倒是总喜欢装出一副喜欢听她说话的样子,小尾巴左右摇摆,小脑袋歪来歪去,一副认真聆听的神态。可是你对它说久了,它却总不能对你说些什么,你难免要感到无聊的。于是她便把小保姆叫过来聊天。可是,那小丫头除去“哼、哈”之外便很少有别的声响了,时间久了还会来一串哈欠,顺便吸溜几下鼻涕。你情绪再好,最后不被她搞得心灰意冷那才叫怪呢。

她十分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但是,她如何才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呢?不要说得到,她甚至觉得连遇到的机会也是十分渺茫的。

也许是因为在欢场上混久了的缘故,她对男人的信任感几乎降至为零。在她看来,那些在家庭里甜言蜜语在社会上冠冕堂皇的男人们,值得信任的实在是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在她所能接触到的范围内,那些要么有钱要么没钱的男人,一个个全都是心怀鬼胎地在同你周旋。比你强的想占有你的身体,比你差的想在占有你身体的同时再占有你的财富。即使你真的连人带钱都交给他了,不定哪天他还是要把你这个人抛弃,只是把钱留下罢了。

她阿君并不需要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顶多是个调节生理反应的工具而已,如果需要,她随时可以花钱买到这样的工具。问题是她生理上并无这种需要,她早已厌烦了那些事,甚至有时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过那种渴望那种需要似的,过去的一切统统不过是谋生的手段而已。她需要的是精神上的依托,是一个在心灵上给她安慰在精神上给她支撑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首要的条件是他心里只有她一个,而不能装着太多的女人。

原来,女人和男人的心理有许多相通之处。譬如一个男人不管多么浪荡无羁,他仍然希望他的老婆忠贞贤惠;不管他同时养了几个情人,他也总是要求每个女人都忠实于他一个。女人也是这样,在她与无数个男人有过肉体接触之后,她仍然希望嫁给一个永远也不会碰一碰其他女人的男人。

她阿君只有这么一个愿望。按理说这个愿望对一个女人来说绝不算过分,上帝造人时不就是造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吗。可是当她真正静下心来认真考虑这个愿望时,却又常常感到不寒而栗。若真是遇到了这样一个男人,她能够心安理得地同他一起生活吗?她会不会重新陷入一种新的精神折磨之中呢?她这时才意识到,原来过去欢场上的荒淫放荡已在她心灵上留下深深的印痕,时间是无法将它抚平的。

以前她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点,而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却一切全都晚了。

当她被如山似海的烦恼搅扰得寝食不安的时候,她便只有借酒浇愁了。不知是不是父亲嗜酒的习惯遗传给了她,她的酒量很大,而且越来越大,不要说女人,即便是酒量一般的男人也不敢与她竞酒。而实际上,她是极少与人对饮的。她喝酒有一个怪习惯:既不在家里喝,也不在酒吧或餐厅喝,而是差不多每次都到一家豪华酒店里开间房,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喝问酒,直到喝得酪叮大醉昏昏睡去为止。有时喝得实在过了量,她会一下昏睡十几个小时甚至更长。当服务员把酒店的保安召来,砸开被人在里面栓死的房门后,才知道房间里并未发生需要报警的案件。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第一次见到姚纲时就马上对他产生了很好的印象。

那也是在这家酒店,不过却是在后面的保龄球馆里。那天她与周飚一起打球,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身后不生为她鼓掌,脸上露出由衷的赞美神情。当她感激地回头与那男人对望时,便立即从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某种难以言表的信息。接下来她的球便打得很糟,最后输给了周飚。她有些难过,觉得有些对不起那个人。她知道这种感觉很荒唐,但她当时就是这样感觉的。

后来她到这里打球的次数多起来了,几乎每次来都能想起那个男人,却始终没能再遇到他。但是突然有一天,那个男人却被吴丽菁领到她的公司里去了,他们要商讨一桩对他的公司至关重要的扯皮案件,而她是完全可以帮得上他的。她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意。尤其是当时吴丽菁所讲的关于这个陌生男人的情况,与她的想象和期望竟然完全吻合。于是她再一次感到情绪反常,以至心述意乱而不能自已。他们明明是要谈生意上的纠纷,可她的思维总不能集中到谈话的主题上,却不断回忆起自己过去坎坷的经历和漂萍般的生活,好像自己过去的一切都同面前这个充满男人魅力的同乡有着某种联系,好像这个男人一直就活动在她的身边,对她过去的一切了如指掌,随时会嘲笑她往日那些耻于告人的行为。

那时,她突然想起了她中学时的老师,那个仪表堂堂的师大中文系的毕业生。

她觉得面前的这个姚纲与她的那位老师像极了,相貌和身材像,神态和气质更像,甚至在年岁上他们也差不多是同龄人呢!当她的目光与姚纲对上时,她惊得几乎透不过气来,那分明就是十几年前总让自己心跳的那双慈爱宽厚而又充满智慧和魔力的目光啊!

没有母爱又缺少父爱的她,那时总觉得她的老师对她格外偏爱,看她时的眼光总含着无限的温暖和期待。她觉得他是爱上了自己,当然她也爱他,并且肯定胜过他对她的爱。如果他当时对她作出一点儿表示,哪怕是一点儿暗示也好,她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扑进他的怀里。

但是,他除去慈爱地关心她之外,从没有过任何表示或暗示,后来他却同他们学校一名年轻的女教师恋爱并结婚了。她当时伤心极了,好像太阳和月亮都突然掉进山涧里摔碎了,世界再不会有光明了。当她慢慢从悲痛中恢复过来后,她又总觉得她的老师仍然爱着她,他虽然同那个女教师结婚了,但他的心不会被夺走,就像《红楼梦》里的宝玉哥哥虽然娶了薛宝钗,可他爱的仍然是他的林妹妹。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她朦朦胧胧觉得他的老师早晚还会出现在她的面前,把她抱进他的怀里,然后他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后来,在她被那些陌生或不太陌生的男人压在身下忍受着下身的疼痛时,她便闭上眼睛,让老师的面容浮现在脑海里。于是她便不再感到那样痛苦了,于是便有一串串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偷偷滚落出来……

面对姚纲,她感到思绪像一团乱麻无法梳理清楚。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掩盖自己慌乱的心情,她暗暗用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来触怒自己,故意把话讲得生硬而蛮横。她当时觉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转移别人的注意力,使人们不会窥测到她内心深处的隐秘。那是她急中生智想出来的应急措施,过后一想却觉得十分愚蠢。她那次肯定给姚纲留下了很坏的印象。

从那以后,她每日都在找机会补救,却一直未能如愿。前几天她甚至去找了周慧慧一次。她平时总是尽可能躲避着那个女人,怕她不小心在别人面前把自己的过去讲出来。她拐弯抹角地向周慧慧打听姚纲的行踪,希望那个缺心少肺的女人能在对她的良苦用心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帮她见到姚纲。但是,周慧慧却讲了许多姚纲与阿华的事,还以戏弄的口吻说那个阿华可不是她陈小华,而是被她介绍到“紫蔷薇”

去的那个小妹妹。

周慧慧透露的情况对她来说不啻一个晴天霹雳。事情如此巧合,好像前因后果都是早有安排,而且是她亲手安排的,是上天通过她的手来安排的!这又是天意!

这才是真正的天意!

现在看来,更糟糕的恐怕是周慧慧已经向姚纲讲述了她的过去。这又是她自己造成的。如果不是她鬼使神差地去找周慧慧打听姚纲的情况,那傻娘儿们怎么会想起同姚纲谈论她的过去呢!现在姚纲肯定是知道了她过去的那些事,不然怎么会如此冷落她,怎么会像躲避瘟疫一样对她避而不见呢?今日的机会她已筹划了许久,本来是抱着很大期望的,可到头来又落空了,并且看来是永远落空了!

“我真后悔!我不该走这条路!可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地走过来了!”纯子已有些迟滞的目光露出痛苦的哀伤的神色,似乎有泪要流,但终于没有流淌出来。

“你说,她将来不会走我这条路吧?”“不会。等到她们那个时候,社会一定进步多了。”

姚纲在医院里熬了二十几个小时,加之在此之前已连续工作了一整天,总共已有两天一夜未曾合过眼了,晚上回到家时已是精疲力竭,身子一沾床边便像布条般瘫软下去,连鞋子都懒得脱下,更不用说到卫生间去冲一冲满身的尘埃汗渍了。但是,尽管脑子昏昏沉沉,思维已如锈蚀的齿轮运转起来十分困难,姚纲却仍然难以入睡,纯子临终前那令人心碎的神态总是在他眼前萦。

第31章昨日“黄花”,今日总经理一个男人不管多么浪荡无羁,他仍然希望他的老婆忠贞贤惠;不管他同时养了几个情人,他也总是要求每个女人忠于他一个。女人也是一样,在她与无数个男人有过肉体接触之后,她仍然希望嫁给一个永远也不会碰一碰其他女人的男人。

不知是由于规模较小,还是因为星级不够,银海大酒店没有设总统套房,就连在价目表上被标注为“豪华商务套房”的客房也仅有两套。一套在九楼,也就是最高的那层楼,另一套在八楼,分别位于这两层楼的最边上,房间编号自然全为一号。前不久[奇`书`网`整.理.'提.供],总经理周飙下令将九楼改造成了豪华歌舞厅,九楼的那套豪华商务套房就顺便改造成了豪华厕所,于是整座酒店便只剩下八楼的这绕,她那些凄凉的话语总是在他耳边回响,令他辗转反侧,无法忘怀,一声接一声地发着凄婉的叹息。

姚纲吃力地伸出右手,从西服口袋里掏出纯子的一张艺术照片,那是纯子咽气前交给他的。纯子说她已焚毁了留有她的影像和笔迹的一切物品,这可能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一张照片。她要姚纲保存着它,将来如有机会就交给她的女儿,否则就由姚纲永远收藏着。照片上的纯子是那么艳丽,那么楚楚动人,如一支初绽的玫瑰花在和煦的风中传送着她的沁人肺腑的芳香,令人心醉如痴而不忍离去。纯子的两只天生会笑的大眼睛是那么明亮,那么甜美,无论你换到哪个角度它们总是在含情脉脉地望着你,似乎在向你诉说着什么,在执着地等待着你的回应。

难道这就是纯子吗?这就是那个瘦骨磷峋面如土灰,被送进冰冷的太平间里永远沉睡的纯子吗?一束娇艳的鲜花,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枯枝败叶,落入尘埃而永远失去了她的光泽与芳香?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姚纲看着纯子的照片,吃力地回想着与纯子相识以来的桩桩往事,心里充满凄苦与迷惘。纯子的悲惨结局虽然是她自己的堕落所造成的恶果,可她当初不是也同我们这片温馨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女孩子一样,有过如花似玉的青春,有过纯洁美丽的心灵吗?他把拿着纯子照片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闭上眼睛,努力想使自己结束对往事的回忆,尽快入睡,以摆脱身体疲劳和精神痛苦的双重折磨。但就在他刚要入睡之际,尖利的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这所谓的音乐门铃,简直比火灾警报还要恐怖,而且只要碰一下开关它便一定要按照它的程序“吱啦吱啦”地响完为止,决不肯中途停歇下来。这种又臭又长的蠢程序,如非变态佬是设计不出来的。姚纲惊坐起来,把纯子的照片压在枕头下面,赶紧跑到厅堂里去开门。

来人竟是阿华!

姚纳记不得多久没有见过阿华了,也许几天,也许几个世纪了。现在已近年底,姚纲工作上异常繁忙,而这段时间烦心的事也特别多,姚纲不仅很久没有见过阿华了,甚至连电话也有好几天没打过了。此时见阿华突然出现在们前,姚纲在惊喜之余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他赶紧把阿华让进屋里,请她坐下之后,便立在她面前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下面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了。

阿华今晚打扮得特别漂亮,一条雪白的真丝连衣裙罩在她窈窕的身上,使她娇美的身段更增添了几分娴雅的气质,有如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刚从童话里飞落来。阿华脚上穿的也是一双乳白色的高跟鞋,擦得亮晶晶的,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冰清玉洁般的光泽。也许是外面的气候已经变冷了,阿华的脖子上还围着一条白灿灿的丝巾,丝巾的两端在胸前结成一支漂亮的燕尾结,微风一吹便轻轻飘动,好像随时都会高高飞去。阿华的装束,真像是教堂里的新娘,正在等待着神父为她主持幸福而神圣的婚礼。但此时的阿华,肯定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位新娘都更加光彩夺目,更加美丽动人。

阿华平日很少化妆,今晚却好像是着意梳理了一番。她那总喜欢在脑后系成一束的长发已洗吹得乌黑而光洁,顺畅地披散在肩上,如一泉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几乎可以使人听到它们流淌时所奏出的优美而有序的音符。阿华的唇上涂了一层红亮亮的唇膏。这么艳丽的唇膏如果涂在别的女人的嘴上,那一定会显得过于夸张,可阿华的樱桃小嘴却因这赤红的唇膏而显得更加娇媚,看一眼便使人心里发痒,直希望它能在自己的脸上留上几枚滚烫的印痕。阿华不知道用了什么神奇的方法,让她那两排粗黑的睫毛全都峭立起来,使得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更加明媚而富有神韵,如果谁与这双大眼睛对视一下,他一定会被带入一个神奇的梦乡。

阿华见姚纲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脸上不禁浮起了一层红晕。她娇嗔地微笑着拉住姚纲的胳膊,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同时用另一只手将自己带来的一只提包推到一边去,以便给姚纲腾出座位来。姚纲很奇怪阿华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么一只大提包,那样子很像要出门旅行去。

“这包里是什么呀?”

“衣服。”

“衣服?带这么多衣服干什么呀?”

“不用你管!”阿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并又把那只提包往远处推了推,好像怕姚纲打开看似的。

姚纲虽有些好奇,但既然阿华不愿意让他知道他也不再多问,更不会抢过来强行打开看一看的,他是个习惯于克制自己的人。“阿华,你现在轮到上什么班了,怎么这个时候还没去上班呢?”

“不管是哪个班现在都应当正在上班呢。”阿华显然对姚纲的问话有些不太满意。本来是嘛,现在是晚上九点多钟,上早班的还没下班,上晚班的已经上班,上中班的更是应当正在班上,姚纲对桑拿浴的作息时间应当是清楚的嘛。

“今天我轮休。”

“是吗?那太好了!不过,如果你早些告诉我,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吃晚饭了。”

“早一些哪里找得到你!我从中午就开始给你打电话,你办公室的录音电话总是让人留言,根本就没人接听。你不在,马秘书也不在。我以为你带着她出国去了。”

“哪里!马小姐病了,好多天不来上班了。”

马小婷那天夜里从姚纲这里走后,便几乎没有再在公司里露面,倒是她的姑母来过好几次。老太太开始来时只是同姚纲闲聊,对于马小姐的情况则很少提起,只是说她身体不舒服,恐怕一时很难来上班。再后来则不断把马小姐的私人物品带回去,说马小婷在家里要用。姚纲曾经去看过马小姐,见她消瘦憔悴了许多,似乎真的是病了,便劝慰她好好修养。以后由于抽不出时间来便再没有去过了。尽管姚纲缺少了秘书的协助,工作上忙乱得一塌糊涂,但他仍然拒绝了人事科长为他另外配备一名秘书的建议。

“是吗?她也有病?不会是心病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华也学会说起酸溜溜的话来了。但说完之后她又怕引起姚织不高兴,便赶紧转移了话题,“到了晚上还找不到你,我想也许是你的电话坏了,干脆过来看看吧。一进院子,我就从窗子上看到你的厅里亮着灯。当时,我还以为你家里藏着女孩子,所以不敢接听我的电话,进来一看什么人都没有,这才放了心。看来你表现还不错,要不就是你运气好,做什么坏事总让我碰不到。”

姚纲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不想同阿华斗嘴玩,也知道阿华不会把他想得那么坏,只是开玩笑罢了。阿华其实一进屋来就发现姚纲精神不对,估计他可能是因为纯子的死而还在伤心。阿华也已知道纯子的死讯,不过她有些看不起纯子,觉得纯子太不珍重自己,又是吸毒又是乱与人做爱,毁了自己是早晚的事。加之她早就知道纯子已得了不治之症,心理上有所准备,所以纯子的死讯并没有使她感到特别震惊或悲痛。阿华想说些玩笑话使姚纲摆脱悲伤,精神上轻松起来。她今天特别希望姚纲有一个好的精神和精力。

阿华见姚纲笑了,以为她的玩笑话起了作用,便又趁机与姚纲挨紧了些,抱住了他的胳膊。她不知道,其实姚纲的身体和精神都已接近崩溃的边缘,他只是强打精神陪阿华坐着,稍一松懈便可能瘫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阿华很想姚纲亲一亲她,实在不行,只要姚纲有一点亲昵的表示她甚至可以主动去吻他。只要两个人亲热地抱在一起,便什么话都好说,什么意思都好表示了。

可姚纲只是看着她微笑,在阿华看来那简直就是傻笑。看样子,要等他来亲吻自己还需要在这里坐上几年!阿华有些着急。要是平时,她可能真的会不耐烦了,但今天不行,她已没有时间同他打持久战,也没有时间同他打拉锯战。她既不允许自己耐心地等待下去,也不允许自己不耐烦地甩手而去。

“喂,你的淋浴热水器是好的吗?”

“当然是好的了!怎么了?”姚纲对阿华突然提出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可我的那个不知怎么坏了,流出来的总是冷水。”

“是吗?那我明天去帮你看看,如果自己搞不好就送出去修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可我今天怎么办呢?”

“今天?今天……那你就在这里冲凉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华又高兴了,调皮地笑了起来。“那么,是你先冲还是我先冲呢?”

“当然是你先冲了。”

“为什么?”

“女士优先嘛!”

“女士优先!就知道女士优先,可有时候,就没有比优先更好的方法了吗?”

阿华半是嗔怪半是启发地说,但看到姚纲又在愣愣地望着她,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便又改换了语气说,“好吧,那我就先去了啊。拜拜。”阿华换上拖鞋,提起自己的提包向卫生间走去。

阿华在卫生间里冲凉,却没有将房门关上,哗哗的水声伴着阿华的歌声直传到厅堂里来。不知道阿华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一边冲凉还一边哼哼卿卿地唱着歌。阿华唱歌的水平并非很高,可她天生有一副好嗓子,说话时像小鸟,笑起来像银铃,若是唱起歌来,哪怕是丢拍走调五音不全也同样会使人觉得悦耳动听。何况阿华唱得也没有这么糟糕,她只是常常记不全歌词,所以要东一句西一句地瞎凑,实在凑不出来时便哼哼过去;她有时也记不准曲调,这首歌的曲配在那首歌的词上是常有的事,唱来唱去便几乎成了一首新歌。

听着阿华在里面高高兴兴地唱歌,姚纲突然想起了陈君。前几天他无意中听周慧慧提到陈君过去叫陈小华,与阿华差不多同名,与周慧慧同在一家桑拿浴里做过桑拿小姐,后来做生意当了老板才改名叫陈君了。昨天在医院里,他出去买食品回来路过急诊室,遇到几位医护人员从急救车上搬下来一个病人,据说是深度酒精中毒,发现太晚恐怕来不及抢救了。他觉得那病人很面熟,好像是陈君,但离得太远没能看清。不过事后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像,那病人脸色浮肿而苍白,头发散乱,身上脏得像叫花子,与陈君精明干练的形象相差太远。再说,陈君作为公司的老板商场上的女强人,虽然在应酬中难免饮一点儿酒,但绝对不会酗酒的,她这种事业上成功的女人任何时候都是很能克制自己的。但想是这样想,姚纲却仍有些不大放心,准备抽时间再去看个究竟,只是后来纯子那里离不开人,他一直未能脱身,再后来便连忙带累把那件事给忘了。

陈君虽是自己的同乡。但姚纲的心思很少往她的身上想,她毕竟是做了老板的人,即便过去有过一些威酸苦辣的经历,现在也不必为当前和以后的生活担忧了。

倒是阿华她们这些女孩子身如秋叶,不知将来会飘落到哪里,想起来便让人忧心。

而阿梅、阿童和纯子等人,这些美丽的女孩子更是一个个全都遭受了不幸!与她们有着相同命运的女孩子不知道还有多少!想着这些令人心碎的事,姚纲唏吁不已,然后便坐在沙发上发起怔来,直到阿华白皙的脚丫晃到他眼皮底下的时候,他才从半醒半梦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不知阿华什么时候冲完凉走出的浴室,她已换上一件大红底色的丝绸睡袍。阿华这女孩子不知道是怎么生的,什么颜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那么谐调,什么款式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那么合体!那睡袍十分宽松,但又相当短小,下面刚盖住臀部,露出两条白嫩的玉腿;上面只遮到胸前,两枚没戴胸罩的乳峰若隐若现地露出两面山坡,像两只羞却的鸵鸟把头埋进沙里却把身子留在了外面。

姚纲瞪着惺松的双眼望着阿华,阿华也在半羞半笑地看着他。姚纲有些想冲上去抱住她,但他想起几个月前阿华在这里洗过澡后,他上去抱她,阿华嫌他脏不让他亲吻,要他先去冲凉。姚纲知道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是很脏很脏了,他已在医院里熬了一天一夜,两天没洗过澡,身上粘乎乎的像刚从浆糊桶里爬出来。姚纲站起身冲阿华一笑,赶紧自觉地跑到卫生间里冲凉去了。

喷头里温热的水浇在身上,使本来就迷迷糊糊的姚纲更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

照这样冲洗下去,他很可能要对不起阿华了。姚纲将热水笼头完全关死,只让喷头中流出冰凉的冷水,他想借助冷水的刺激来驱逐倦意,提起精神。可平日里浇在背上几滴便令人打寒战的冷水,今天却不那么冷了,它们对姚纲近乎麻木的身体几乎没有什么刺激的作用,冲了半天,他也没能提起来多少精神,倒是浑身的筋骨跌伤扭损似地阵痛起来。

姚纲裹着条浴巾有气无力地走回睡房去换衣服,却见睡房里灯火阑珊,若明若暗,阿华盖着一条又轻又软的丝绵被已安静地仰卧在大床的正中间,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其样子像是已经安然入睡。床头灯淡红色的光线均匀地洒在阿华的脸上,把阿华俏丽的脸蛋儿涂染得如红云遮掩的明月,给人一种若梦若幻的感觉。姚纲不知道阿华是在佯睡,还是确实已经睡着了,俯下身来看了她一会儿便顺着床边躺了下来,轻轻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自己的腹上。自从离开罗筱素到南方以来,他的床上还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女人,心里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的感觉。

姚纲由阿华想到了筱素,由筱素想到了纯子。除筱素之外,纯子是唯一同他做过爱的女人,但纯子却已在几个小时之前永远告别了人世。纯子死得真是可怜,死时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甚至直到现在她的家人也不知道她死去的信息。其情其景,谁看到了都会为之慨叹,都会永世难忘。

纯子的病情是突然恶化的,当她昏倒在大街上被巡警送到附近的医院时,谁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后来大夫在她的手袋里找到了姚纲的一张名片,打电话通知了姚纲,姚纲又同何彬一起把纯子送回了她原来就诊的那家医院,那里有纯子的病历和熟悉她病情的大夫,医疗条件和水平也是本市最好的。由于何彬的关系,纯子还能有一间独立的病房。

在生命的最后几日,纯子已经滴水不进,完全靠医疗手段输送营养来维持生命,并且常常处于昏迷状态。姚纲与何彬轮流看护着她,开始时只是在白天,最后夜晚也离不开人了,因为大夫说凭现在的医疗水平,对纯子确已回天无术,这几日该是她生命的最后时刻了。大夫叮嘱家人准备后事,可来往了这么长时间,大夫和护士竟然都没有弄清纯子身边的这两个男人哪个是纯子的“家属”,或者是她什么关系的“家属”。大夫猜测何彬是纯子的丈夫,或者是他的表哥,而那个机灵的小护士却料定姚纲是纯子的老公或情人,说她从纯子醒来时的眼神里就可以看出来。姚纲只是淡淡一笑,不作否定或肯定的表示,但凡应由纯子家属来做的事,他都一一做了安排。

姚纲与何彬商议如何通知纯子的父母来与纯子见上最后一面。但纯子不同意,说她不愿意让父母见到她这个样子,父母也不想见到她这个女儿,还是等她病好了再回老家去看望他们吧。纯子不给地址,二人一时也没办法同她的家人联系上。

纯子死去的那天,本应是何彬来换已经一夜未曾合过眼的姚纲的,但何彬偏偏有紧急任务脱不开身,姚纲便一直坚持了下来。到傍晚时分,一直昏睡的纯子突然醒了过来,两只黄铃似的大眼睛里有了些许光泽,蜡纸似的脸蛋儿也浮起了淡淡的红晕。纯子望着姚纲笑了,竟笑得还是那么甜蜜,那么幸福。纯子说她梦见自己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那里十分优美、温暖和舒适,她真想呆在那里不回来了。可那里没有生命,一个人也没有,太寂寞了。这个世界上虽有坏人令人憎恶,可也有好人使人留恋,所以她还是回来了。

纯子让姚纲把手袋递给她,又让姚纲扶她坐起来,然后便撒娇似地靠在姚纲的怀里不肯再让他离开。纯子从她的手袋里翻出来一本小相册,那里面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个两三岁的小女孩,一对美丽的大眼睛与纯子像极了,纯子说那是她女儿三年前的照片,现在孩子长成什么样子她都不知道了。姚纲在此之前从来不知道纯子还有一个女儿,何彬或许也不知道吧。还有一张便是纯子自己了。

纯子把自己的那张照片拍出来放到姚纲的手上,仰着脸问他:“喜欢吗?”

“喜欢。”姚纲随口答道。

“喜欢什么?是喜欢照片还是喜欢照片上的人?”纯子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竟还是那么调皮。

“那……那不是都一样吗?”姚纲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为好。

“等我病好了,嫁给你好好过日子,好吗?你会娶我吗?”

“会。”

“骗人!”纯子伸出手在姚纲的脸上刮了一下,“男人都是些尽说好话总干坏事的家伙。”纯子笑着说话,话未说完笑容却已淹没在愁云里面,叹了口气便感伤起来,“如果是十年前——就算是五年前吧,你说这话我一定相信。我倒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我自己。那时那么多男人盯着我,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百万富翁去农贸市场买西瓜,随便挑哪个,自己的本钱都有富余。可现在不行了,好人中不会有人要我了。”

“纯子,不要胡思乱想了。安心养好身体要紧。”姚纲见纯子讲得伤心,只得说些虚假的话来安慰她。

“我的病好不了了。我有预感,觉得自己活不过今夜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纯子,看你胡说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呀!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也知道自己活不太久了。”

“纯子!……”

纯子的话使姚纲为之震惊。纯子一直那么乐观,他与何彬一直都以为纯子并不清楚自己的病情。此时听了纯子的话,姚纲真的是什么话也没得说了。他怔怔地望着纯子,几乎就要流出眼泪来了。

纯子头枕在姚纲的怀里,也在静静地望着姚纲。看着姚纲伤感的样子,纯子却似乎感到了一丝安慰,脸上重又现出了笑容。她给姚纲讲起了她的身世,讲起了她的女儿。纯子说她这一生也许不该结婚,更不该生孩子。可孩子生出来后,这骨肉之情就永远也割不断了。离家的这些年,她日日夜夜都在思念自己的女儿,那种心情是没做过母亲的人所无法理解的。正是由于对女儿的思念,使她在最困难的时候也能够坚强地生活过来;但同时也是这种思念的痛苦,使她常常不能平静地生活下去,而要寻找激烈的刺激来暂时摆脱感情上的折磨。

“我死了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去我们家乡那里出差,就顺便去看看我的女儿。”

“好吧,我一定去。”姚纲点点头。

“你把我的那张照片交给她,告诉她那就是她的妈妈。她一定早就忘记了妈妈的模样,身边也一定没有妈妈的照片。可是,你不要告诉她我是怎么死的,不要让她知道我是怎么生活的。我不希望我的女儿看不起我。”纯子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呼吸显得有些困难了。

第32章午夜情末了“我真后悔!我不该走这条路!可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地走过来了!”纯子已有些迟滞的目光露出痛苦的哀伤的神色,似乎有泪要流,但终于没能流淌出来,“你说,她将来不会走我这条路吧?”

“不会。等到她们那个时候,社会一定进步多了。”

“是吗?我真希望她……们,再不会走这条路了……”纯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了。她躺在姚纲的怀里,安详地闭上眼睛,然后便再也没有睁开了……

姚纲想到这里,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却几乎忘记了阿华就睡在他的身边。

阿华其实并没有睡着,她脱光了身子躲在被窝里,故意装睡,等着姚纲来掀她的被子。等了好一会儿,姚纲那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以为姚纲睡着了,心里又气又急。姚纲的叹息声把阿华吓了一跳,她不知道姚纲为什么伤心,但她随即又为姚纲没有睡着而兴奋起来。如果姚纲睡了,她还真不知道该不该把他搞醒!不搞醒他吧,今晚的机会错过去,以后怕是再没有机会躺在他的怀里了;搞醒他吧,可又太难为情了!

阿华装成梦里翻身的样子,侧转过来把半边身子压在了姚纲的身上,又把姚纲吓了一跳。姚纲侧过脸来看了看阿华,见阿华虽闭着眼睛,但却把头半埋在自己的胸前偷笑,他知道阿华是在装睡,便伸出胳膊把她揽在了自己怀里。阿华的身子热乎乎、滑溜溜、软绵绵的,抱在怀里使人感到特别舒服。姚纲觉得阿华是那么娇小可爱,或许一用力就会把她抱碎的;可他越怕用力就越想用力,恨不得用尽平生的力气把她抱紧,直到把她嵌进自己的肉里,镶在自己的心中。他感觉到阿华的身子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阿华的喉咙里发出“哦,哦”的声响,那声响像有神奇的魔力,把人撩拨得情绪亢奋,忘乎所以。

但姚纲终于没能亢奋起来,他刚刚用力把阿华抱紧,便感到脑子“嗡”的一下,眼前一阵发黑,似乎浑身的血液全都涌到了头顶上,手臂也渐渐松弛下来。他知道,身体和精神的过度疲劳已使他失去了冲动的能量。姚纲无力地平躺在床上,闭上眼微微喘息着,想使自己平静下来,以便恢复一些体力。

阿华对姚纲无力的身体和低落的情绪也已有所感觉,但她仍有些不甘心,便把手伸到姚纲的下身去抚摸,但她在那里揉搓了半天,手里抓到的东西依然是软绵绵的。

“你怎么了?还在为纯子伤心吗?”

“不,可能只是太疲劳了。我差不多有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

“那你快睡吧。我帮你按摩。”

“不必了,你也休息吧。明天我们……不去上班了……”

阿华侧卧着身体,用手指在姚纲的额头上轻轻按揉着,没按几下便感觉姚纲已经沉睡过去。她停住手,坐起来看了姚纲一会儿。觉得自己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便穿上睡袍轻轻走了出来。

阿华走进姚纲的书房,打开灯,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翻看,却发现书下压着一个漂亮的笔记本和几页稿纸,稿纸上有姚纲写的一首题为《秋叶》的小诗,似乎正要往笔记本上誊写:一枚落叶,在眼前飘扬带着秋日的微黄带着山野的馨香带着白云的寄托带着蓝天的遐想带给我,火一般的热望以及那,水一般的忧伤……

我分明看到,你那风雨濯蚀的脊梁凝结着多少春天的幻想我分明听到,你那心底无声的叹息传递着多少夏日的眷恋和那,无情岁月的迷惘我想把你仔细地收藏不让你,落在地上埋入冬日的冰霜我要把你夹进书的扉页放在空旷的桌上伴着我,送走夜的孤寂迎来窗外温馨的曙光我想把你永远地珍藏不让你,四处飘荡卷入大海的波浪我要把你夹进爱的深处放入炽热的心房伴着我,走到梦的尽头拥抱人生永恒的期望我多想呵,追上你的脚步敞开我赤诚的胸膛让你永远停留在一个安宁而温暖的海港但你仍在飘去,飘去在风中和暮色下,向着神秘而寒冷的远方……

阿华小心翼翼地把诗笺叠好,放进自己的手袋里,然后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眼泪却扑簌簌滚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