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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布下诱饵

《《真假情报》》

刘瑞金走在街上,用手中的电话打到了萨布利埃的办公室。当听到电话里传出一个沙哑的男中音时,他松了一口气。吉诺·萨布利埃一副漫不经心的腔调,“我现在在办公室脱不开身,但你可以顺便来看看我。这样吧,我派阿库里去接你。是现在吗?”

“当然是现在。还有,我需要给我的老板打个电话,要谈一单紧急的生意。我要用一下你的电话,可以吗?”

“那是我的荣幸。谁都喜欢那个怪老头儿,不过,他的生意可是够大的。我先通知他一下吧。”

谨慎是这种职业生存的前提。他和萨布利埃之间的通话绝对是谨慎的范本:简短而不失趣味。这足以让萨布利埃感到满意,符合他目前所肩负的使命——他正在不遗余力地寻找着有关中国高端机密在欧洲泄露的渠道和线索。

萨布利埃是一个对中国怀有深厚感情的犹太后裔,他的祖辈为躲避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迫害,曾经在中国的上海愉快地生活过十年,之后又转道从美国回到了战后的意大利。在与李天养的合作过程中,他坚守着绝不伤害他的祖国的承诺,并与李天养建立起一种相互信任、彼此尊重、荣辱与共的战友之情。

“怪老头儿……”李天养是不会喜欢这个称呼的,但这个说法却具有高度的概括性。

一辆出租车驶到了面前。刘瑞金上了车,指示汽车开上波河大街,然后向右拐,经过一段距离,再向左转,接着又绕过了几个街区——当确定没有人跟踪时,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要司机按照上面所写的地址直达目的地。

已经戴上墨镜的刘瑞金从容不迫地下了车,心里想着什么事情可以告诉萨布利埃,什么事情还不能。最好告诉他一些能够让李天养分心的事情,这样他的活动范围和自由度也会更大一些,将来对这次行动的评价也会更有弹性!

面前呈现出一条小路,从绿茵茵的草坪穿过围栏,在不远处的地方矗立着一栋灰色的小楼,那就是萨布利埃的办公室。一扇狭小而厚重的铁门,毫无疑问,里面肯定有人把守。街面上静悄悄的,除了一辆停放在街边的小汽车——明显是空的,没有任何车辆来往。一个女人正在门口散步。金发碧眼,穿着雅致,牵着一条漂亮的金毛可卡猎犬在悠闲地散步。街道的两侧都是一排排的低层建筑。一条富勒姆纯种狼狗趴卧在一所房子的门前。一切正常。

刘瑞金决定继续向那扇铁门走去。突然,那条富勒姆狼狗一个鱼跃动作抓住了他的视线。一个男人从狼狗守护的门里悄悄地溜了出来,然后穿过街道,朝着他走了过来。他三十岁左右,高大的身材,黝黑的皮肤,绝对的身强力壮。

“瑞金·刘?您好,我是阿库里。”他伸出了手,但不是向他打招呼,而是用手里的一把钥匙,打开面前的铁门,同时向远处招了招手,原来在附近的树荫里还站着几个正仔细打量刘瑞金的花匠。

“您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刘瑞金问道。

“当您在乌尔巴尼饭店登记房间的时候。”阿库里一口纯正的伦敦口音,但从外表和穿着上看,更像是一个富足的都灵商人。他打了个手势,“您进门后,只需一推,门就会自动锁上。”他快速地用意大利语跟那几个花匠交谈了几句,就又走回了街对面的房子里。刘瑞金沿着小路走到了那栋灰色的房子前,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并等到看门人与楼上通过了电话后,才让他登上了楼梯。

吉诺·萨布利埃的办公室就像一个佣人房,简朴得非常彻底,除了墙壁上挂着的各式各样的地图以外。靠在窗前的办公桌,使得萨布利埃能够清楚地观察到街口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街心的那座小花园。

刘瑞金放眼望着窗外的景色,说道:“不用告诉我,刚刚走到街口你这里的铃就响了。”

萨布利埃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亲热地叫道:“为什么不呢?这里,还有楼下,都会有些你意想不到的东西,如果你擅闯民宅的话。呵呵。”他粗鲁地拥吻着刘瑞金,就像电影里的黑手党老大那样。

刘瑞金也咧开嘴笑着。“那位金发碧眼的摩登女人,牵着一条法国金毛犬。她紧盯着我。也是你的人吧?”

“你说的是盖尔吗?是的。她是我们的伯爵夫人。而那条狗,有一点你说错了——它不是什么法国狗崽子,而是一条纯种的科利科金毛猎犬。”萨布利埃笑了起来。他五十岁出头,身体结实,丰盛的意大利美食使得他的体重远远地超过了正常的标准。

“她叫梅根·盖尔,特尔尼人。丈夫在一次车祸中丧生。后来调查是来自竞争对手的仇杀。这是三年前的事了。后来她……”萨布利埃耸了耸肩,“至于阿库里,你看他与梅根多般配呀。一个真正的科西嘉小伙子,有各式各样的朋友。很不错吧?”

“没受过专业训练?这样怎么能保证不出差错呢?吉诺。”刘瑞金摇了摇头。

“阿库里绝对是一流的,请相信我。他是我最得力的助手。至于盖尔,嗯,在我看来,女人天生就是间谍。”

尽管看见萨布利埃的脸已经有点涨红,他还是咬住不放。“你能保证他们能全心全意地为我们工作?”

“他们是最好的!”萨布利埃低声地吼叫起来,嘴中的唾液几乎喷到了刘瑞金的脸上。

“那好吧。如果你能够很好地运用和控制住他们。”虽然刘瑞金稍微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但仍旧用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逼视着萨布利埃。“对不起,老大,我不得不这样问。因为有件棘手的案子需要我们来处理——楼燕小姐好像已经被人盯上了。”

“哦?”萨布利埃转过了身子。“我听说她正在准备采访梅尔斯教授。”

“是的。但我想了解她的采访计划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由谁来安排,你能打听到吗?这关乎到她的生命安全,也同样会影响到我们正在进行着的一项重要调查。”

“我会尽力的。接下来呢?刘?”

“接下来——我最好打电话给老板,问问他我该做些什么?”

萨布利埃指了指墙角小桌上的电话机。“请便吧。”他用手梳理着他那浓密的沙色头发,“只需报出你的名字和身份,就可以通话了。”

“一会儿我再上来。”他那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溢出了一丝笑意,尽管它只是一掠而过。

“喂?”当他报出身份和姓名后,李天养的声音即刻回响在他的耳边。

刘瑞金马上开始叙述有关穆勒的出现,他与楼燕的交谈,乔布里的可疑,以及他给楼燕留下的自信。

“他的意思是要单独行动?”李天养惊异中透出无奈。“看来,穆勒并不信任我们,这会彻底破坏我们的行动计划。”

“我考虑,如果我们按照当初的设想继续干下去的话,不仅会使他更加一意孤行,而且也很有可能引起M国人的怀疑。”电话那头沉寂了下来。“你看呢?”他又追问了一句。

“详细情况我会了解清楚的。”李天养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楼燕怎么样?”

“比预想中的还要好,她很聪明,也很坚强。”他提到了被撬的门锁,还有竹篮里的花。

“这样不行,你们太被动了。我想应该让萨布利埃做些什么,让他来帮帮你。”

“那当然好了。可我该怎么跟他说呢?”

“暂时还不太好说。如果你说多了,会让他联想到其他的事情。在目前的状况下,暴露这些问题还为时过早。你转告他,五点三十分,我给他打电话,罗马时间。”

“好的。说到暴露的问题,你还记得当时我对问题的快速解决说过的话吗?”

“是的。你的意思是说问题解决得太容易了。”

“会不会他们知道了在这件事情的背后我们可能掌握了某些证据,比如穆勒在华沙花园里的谈话?”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知道了我们的会议内容或者那盘录音带的内容?”

这回刘瑞金不敢再随意发表意见了。

“幸亏我当时没有把那盘巴黎的录音带拿出来。”

“它们现在都在档案室里锁着呢,而且做了标记。如果有人胆敢去碰它,我决不放过他们。另外,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情,我已着手开始调查了。”

真是老谋深算!当自己正担心楼燕是否会暴露时,他却居然把她当做诱饵。而最终会出现什么结果呢?怪老头儿!他怀着焦虑与相互交织的复杂心情放下了电话。

从职业上来讲,李天养是对的。诱饵是能提供直接而又准确的线索,尤其是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是非常难得也是十分重要的一个情报来源。但刘瑞金更明白,这必将会给楼燕带来真正的危险,而他就是始作俑者。正是他反复要求楼燕在录音时要详细描述她所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情和事情的每一个细节,不管多么的不起眼和微不足道。当然,这是他的工作,是职责。但它们一旦落入对方的手里……

真该死!你已经通过这些录音带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东西,而且还查明了楼燕在巴黎咖啡馆里见到的路野的那两个同伙的身份:男的是M国情报局驻欧洲的一名特工,那个华裔女子正是他的情报员。李天养当时拒绝了销毁录音带的要求,声称案子正在进行中。“我们从来不说‘销毁’这个词!”他用愚弄的口吻厉声说着,似乎那个被人操控已久的“忘却”程序就不曾发生过。但他也从未提过“诱饵”这个词!

房门砰地被打开了,萨布利埃闯了进来,热情而充满活力,“有什么消息?”

“怪老头儿五点三十分要跟你通话。”刘瑞金难掩不平的心情。

“呵呵,你也那么叫他?太好了。”他瞥了一眼手表,还可以与刘瑞金谈十分钟。“好了,刘。我刚才为你解决了一个问题。梅尔斯教授还在这里,在他的多灵尼的别墅里。而且据我的朋友,马尔卡西检察长说——他是专门负责梅尔斯教授安全的,梅尔斯教授近日的确安排了一次采访,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是教授的助理乔布里安排的,暂时保密。你知道,”萨布利埃难以抑制激情地说,“梅尔斯,他简直就是天神,就是胖子——帕瓦罗蒂演唱中的那个‘太阳’,意大利的‘太阳’。”萨布利埃那沙哑的男中音似乎变得高亢起来,面向刘瑞金做了一个舞台谢幕的姿势,“所以,我可怜的马尔卡西到时候也只能负责采访现场的外围警卫事宜。顺便说一句,教授已经很多年没有会见新闻界了,尤其是来自东方的某个国家。”他注意到了刘瑞金的表情,连忙补充道,“东方的文明古国。这位楼燕小姐是怎么做到的?她究竟是什么人?”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想问你:我能不能也参加这次采访?”刘瑞金扬起了头。

“什么?你也要去?”萨布利埃有些吃惊。

“是的。作为楼燕的助手,或者秘书,你能替我向你的检察长朋友推荐一下吗?或者作为一名翻译,”他继续提议道,“我听说教授喜欢用德语阐述他的某种理论思想,我可以……”

“你确信你完全可以跟教授直接交流吗?都能听得懂?”萨布利埃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我在大学里当过德文老师。”刘瑞金平淡地说,“你能安排此事吗?我知道这点事难不倒你。”

“好吧。我去想想办法。”

来自北京的电话响了,李天养准时打了过来。刘瑞金心存感激地为萨布利埃关上了房门。

在回饭店的路上,他继续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线。自从他从事这种职业以来,似乎从此就进入了一个凡事都要转几个弯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深刻地领会到最好的防御手段来自于谨慎,最好的进攻武器也来自于谨慎。当然,智慧、经验和勇气则是这种职业的必要手段。在他涉及的工作中,处理欧洲事务花费了他主要的精力,学习欧洲的近现代史和主要国家的语言也是他长年不断的进修内容。国际关系学院给他出示的考试评定:法语——优秀;德语——优秀;西班牙语——良好;意大利语、荷兰语——尚可。在欧洲生活的那几年,他四处游走,广交朋友,闲暇之余就是看书读报,观摩各式各样、各个国家、各种语言的电影电视节目。多少个夜晚他是靠头枕字典打发熬过的。他用他的谨慎、他的毅力、他的知识和判断力对当今社会被蓄意歪曲和利用的历史及言论进行分析和修正。同时还要铲除那种由来已久的危险——由强权者撰写历史。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孤行者,但不是陌生人。

刘瑞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一边换衣服,一边给楼燕打着电话。铃声连续响了六下,她才接了电话。

“你在干什么?没事吧?”他急切地问。

“噢,对不起。我刚才在洗手间里。”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他松了口气。

“现在就可以了。不过,乔布里刚刚打来电话,说想把见面地点改在托尼餐厅。”

“什么?托尼餐厅?你答应了?”他又有些着急。

“没关系,那个地方我去过,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去处。”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既然如此,也只能这样了。”他不想太过分渲染事态,怕会影响到她的情绪,但心里实在不喜欢这个主意。到时候只求能找到一张能够观察到楼燕和乔布里的空桌子吧。“我会在附近等你的。”他安慰着楼燕。“顺便告诉你一句,我陪你一起采访梅尔斯,作为翻译。”

“翻译?你?”她从来没对自己的语言天赋怀疑过,更不知道刘瑞金能在那里干些什么。

“具体的,一会儿再给你解释。你先把这个意思透露给乔布里,让他有所准备。”

“那好吧。其实,如果有你在我的身边,我会更加放心的。”她的微笑发自内心。

镜子里面的她,分层式的直发,黑色一字领拖地长裙、藕荷色的羊绒围巾半搭在裸露着的肩膀上。端庄秀雅,楚楚动人。为了神秘的夜晚,再喷点香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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