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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京城最后一天

《《真假情报》》

凌晨5:13,路野正驾驶着凯迪拉克汽车沿着长安街飞快地向东行驶着。此时的天空已经泛出了鱼肚白,街上的车辆不多,行人更少,他小心谨慎地一边开车,一边察看着街道两旁的动静。他知道在长安街的各个交叉路口和沿街的楼房上都安装着高分辨率的摄像机,所以,遇到红灯时,他就将车缓缓地停下来,绿灯一亮也不敢猛踩油门,尽量使自己能混行在车流中,不引起电子眼的特别注意。

路野强制着自己不断颤抖着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方向盘,尽量让惊恐万分的心情从刚刚遭遇的震撼中摆脱出来。直到此刻,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能够毫发无损地从那间弹雨横飞的黑屋子里逃出来。

十五分钟后,路野把汽车开进了盛世家园的停车场里——这里是发生紧急变故的预定撤退地点。他先将汽车停靠在一个角落里,然后迅速地将车内擦拭和清理了一遍,又从上衣的内衬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如同一分钱硬币大小的玩意儿,小心翼翼地贴在车门把手的内侧。这是一个含有卫星定位功能的电子触发器,一旦有人伸手触摸车门,这个微小的GPS收发器就会即时传出电子信号。

路野穿过安静的社区小路,来到护城河边拦住了一辆红色富康出租车。他十分清楚,机场、火车站、长途客运站都有可能设置了警戒线,而潜伏在市内最安全。他前后换乘了三辆出租车,最后到了位于京城东南角的潘家园。

出租车刚刚驶过潘家园桥,路野便下了车,朝着距离古玩城不足两百米的公寓方向走去。

这是一栋七层高的建筑。由于公寓里的住客多半是做古玩生意和来京办事的外来人员,所以,出入很自由。早在两年前,路野就在这里用一个假身份证租了一间房,并预交了三年的房租,水电费和物业管理费都一次性预付了,所以,物业公司从来就没找过他的麻烦,甚至连他这个人存在与否也不清楚。

穿过狭窄黑暗的楼道,他走到走廊尽头的701室门前,戴上一双薄薄的手套,又俯下身子从自己的鞋跟里抽出一根细细的钢针,插进了沾满灰尘的锁眼里。门打开了,房间里一片黑暗,并且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霉味。他脱掉皮鞋,将鞋留在门外,踮起脚尖悄悄地穿过客厅走进了卧室,弯下腰来伸手从床下抽出一个旅行袋。他拉开拉锁,看见里面的东西都在,才轻轻地舒出一口气,然后拎起那只沉甸甸的袋子,走出了房间,又仔细地关上了房门。

他悄悄地走到了楼道的另一头,在715室门前停下了脚步。他再次故技重演,用钢针捅开了门锁,闪身躲进了屋里,拉开淡黄色的塑料隔帘,里面是一间狭小的客厅,装饰得既杂乱无章也没品位,墙壁的一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子,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边上安装着一个小灯泡,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光亮。

路野把旅行袋放在沙发上,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衔着香烟,轻轻地打开了卧室的门。只见一个女人正沉沉地躺在床上,床头柜上的灯光透过橙黄色的灯罩淡淡地洒在她的身上。

这个正在沉睡着的女人,突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大叫一声:“是你?快点滚出去!不然我喊人了!”

“好久不见了,江曼。”路野厚颜无耻地咧嘴一笑。

“不要脸!我已经跟你没关系啦!你快点离开这里!”江曼边说边操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向路野砸了过来。

“臭婊子!我今天好心好意地来看你,你却这样的不识抬举!”路野扔掉香烟,抽出了裤腰上的皮带。

“你想干什么?坏蛋!流氓!我要打110,报警!”她说着拿起放在枕头边上的电话机。路野手中的皮带立刻就像一条黑蛇一样飞向了江曼,江曼一声惨叫,眼睛里充满了痛楚的表情。

“妈的!你是什么东西!还以为我是来求你的?”路野冷酷地骂着,手中的皮带一下又一下地抽在了江曼的身上。公寓的房间四壁都严严实实地装上了隔音板,这正好为路野创造了条件。

“饶了我吧!别打啦!都是我不好!是我的过错!求求你啦!”她不断地扭动着身体哭喊着,眼球因恐惧而暴突在眼眶外面,活像一个巴塞多氏重患者。

“他妈的!别以为谁都能把老子踩在脚下!谁都可以戏弄老子!”路野眼前不断晃动着格伦和雅尼娜讥讽的笑容,晃动着楼燕和苏正平蔑视的眼神。一想起自己已经陷入了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的境地,他的大脑皮层顿时就充斥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感。他抡起皮带,使劲地抽打着江曼,仿佛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的。

不一会儿,江曼就昏厥了过去。他从旅行袋里找出一根细绳,把不省人事的江曼的四肢牢牢地绑了起来,用枕巾将她的嘴紧紧地塞住,又用血迹斑斑的床单包裹着拖到了狭小肮脏的洗手间的地上。他走到外面的小客厅里,将许多的酒瓶子堆放在门前。只要有人推开房门,堆积的酒瓶就会轰然倒下。接着,他又从冰箱里找出了两根蒜肠和一瓶啤酒,回到了卧室里。

他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早晨七点二十分。格伦和雅尼娜很可能已经落网;而姜炳华和纳吉至今仍无消息,多半也是凶多吉少;至于那个该死的波克斯就更是音信全无,生死不明了。

现在关键是钟平——如果他没有暴露,就说明自己还有咸鱼翻身的机会。但要是钟平的真实身份被刘瑞金发现了,或是已引起了他们的怀疑……还有那个姜炳华——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蛋万一挺不住全招了,那自己的行踪就会完全暴露。这不仅预示着针对麦戈金的假情报计划已经遭到了彻底的失败,甚至就连自己也会永远地留在这里——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现实!

想到这儿,他不禁打了个冷战。这一切都预示着自己不仅仅已经暴露了,而且陷入了极度危险中。即使他能够成功地逃脱大陆情报部门的追捕,但他今后也很难再踏上中国这块土地了,他在M国人面前的身价也将一落千丈,变得毫无价值。

他原名唐世宁,曾用名陈路、肖晓。一九五二年十一月生于陕西汉中。大学就读于上海同济大学外文系,主攻德语专业。毕业后,他出国前往德国汉堡大学攻读经济学硕士学位。在一次由校方举办的学术研讨会上,被M国中央情报局驻汉堡办事处主管斯维尔意外看中。他先是受制于斯维尔,又屈服于奢侈浮华,最后终于答应了M国人所提供的优厚的合作条件——保证非暴力的前提下,从事一些对M国有利的工作,三年后入籍M国……在经过短暂而又严格的强化培训后,路野被录用为情报局海外情报员,专门从事搜集和分析有关中国科技政策的发展和执行情况。在《超导研究》杂志社的窃密行为东窗事发之后,他被迫仓皇逃离出境,而后又摇身一变,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继续活跃在中国大陆及海内外的科技学术领域,实质上他已加入了M国中央情报局C部门假情报部,针对中国的假情报秘密行动。

在追捕波克斯的过程中,他只是作为一线的辅助人员——因为他认识楼燕——参与了策划和绑架活动;同时还在配合他的上司裴瑞德实施一个名为“阿拉伯酋长”的计划。在这次即将开展的嫁祸于中国的假情报行动中,他将一跃成为CIA——C部门J处(中国及东亚处)的A级代理人,即成为像波克斯一样掌控这个行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了。

但是,前景并不乐观!他把蒜肠和啤酒全部倒入了自己的胃里之后,从撂在旁边那只塞满了钞票和衣物的旅行袋里取出了一台IBM微型电脑。他揿动电源开关,屏幕上很快就映出一张自己亲手摄制的丽江木屋的照片。他插上了一张无线上网卡,电脑开始快速地搜索着信号。他一边等待着,一边用心思考着该如何与裴瑞德和钟平联系。固定电话、移动电话、BP机、信号发射机都已经不能再继续使用了,而采用密投和通信的方式时间也来不及,看来,只有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与他们联络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他知道,尽管中国的反间谍机构有着强大的截获系统,可以从技术上瞬间过滤电子邮件中的特殊信息,但是面对每时每刻发出的数量惊人的电子邮件,他们只能通过超级计算机进行初查,再从关键词的角度过滤掉大部分没有价值的电子邮件。因此,他小心谨慎地打开Outlook,选择了一个最普通的商业电子邮件格式,然后用英文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你好,李灏。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现已草拟合作意向书,但有一些不明的疑点需要澄清。请打以下的电话跟我联络:82372359。我从下午2点到晚上11点钟等你的电话。肖晓。

从表面上来看,这不过是一段毫无特殊之处的文字罢了,即使让那些圆锥形天线截获到了邮件,也会被他们的计算机扔进垃圾信息区域,几天后又被后来的无用信息覆盖掉了。但路野已通过这段8位数的电话号码将他目前所面临的状况基本阐明:823是他们的行动计划代码;7是代表追踪的目标消失;2是有人员伤亡或失踪;35是表示中国方面的反措施已无法应对;而最后的一个数字9是显示行动已经失败;下午2点是请示要选择两个预先制订的出逃方案中的哪一个,而11点则代表情况十分危急。

在给裴瑞德的邮件发出之后,路野又打开了另一个程序的密码。在前不久,他曾参加过一次在钟平那所装饰得非常豪华的别墅里举行的晚宴。就在那次晚宴上,他趁钟平不注意,分别在他家的书房和卧室里安装了两个窃听器。书房的窃听器被他巧妙地放置在钟平从意大利带回来的乔莎娜女神铜像的底座上,而卧室的窃听器则安装在位于床头柜下面的电话转换器上。路野注意到,钟平在书房的那台电脑是使用宽频上网,但在卧室的那台微型电脑则是通过调制解调器上网,也就是拨号上网。因此,他现在要利用自己编写的一个软件程序通过因特网启动那只隐藏在钟平卧室里的即时型窃听器。当然,前提就是钟平在家里,而且正在上网。但是,电脑屏幕上始终显示出“远程计算机没反应,需要更多协助”的字样。路野知道钟平的生活习惯——只要不发生意外,他的电脑就会二十四小时一刻不歇地在网上挂着。而现在……

一种不祥的预感再一次堆积在了他的心头。

楼燕呆呆地坐在侯殿军家客厅的沙发上。继黎明刚刚发生的枪战之后,整个上午又陷入到了一片不可思议的宁静中。楼燕认为这真的是一个奇迹——尽管她还在不断提醒着自己,现在的宁静才是一种“非常正常”的现象,只不过平时很少为人们所注意和珍惜!她强迫自己又重新开始了工作,力争从昨夜的恐惧中摆脱出来。

上午、中午都平静地过去了,下午也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她懒懒地倚靠在戚大姐——老侯的爱人特地为她收拾好的一间小卧室里的单人床上,用刘瑞金帮她借来的一台手提电脑校对着自己刚刚起草完的一篇关于采访梅尔斯教授的侧记。

经过认真校对后,她通过因特网给苏正平的信箱发了一份。这时,戚大姐走进了房间。她和蔼可亲而又镇定自若。早晨六点半,老侯带着七八个人一下子拥进了家里,她不慌不忙地为这些人准备好了早饭,然后默默地把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收拾出来,把楼燕安置妥当。在她以及神情严肃的侯殿军的身上显露出的特质:淳朴、坚定、果敢、诚实,让大家都镇定了很多。今晚,我们可以高枕无忧地进入梦乡了,楼燕欣慰地想着。

“燕子,你的电话。”戚大姐看着她略显惊疑的表情宽慰地说,“没事的,老侯说你可以在这里打电话。是一个姓苏的先生。”

“噢,他是我老板。我要接他的电话。”

遥远的时空忽然被拉近在眼前,苏正平那宽厚洪亮的嗓音又响彻在她的耳旁。“小楼,是你吗?你还好吗?”

“好,好,我当然好了。”楼燕笑着回答着,眼里突然噙出了泪水。

“我刚给您发了一篇文章,是关于这次采访的一些趣闻。已经发到您的信箱里了。”

“太好了。不过,最好还是听你亲口讲给我听。”

“我现在可能不太方便,老苏。对不起。”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后来所发生的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派到那里。”

“这些怎么能怪您呢?说来我还要感谢您呢。”她禁不住地要告诉老头一个爆炸性的新闻,“也许,很快,我,就能和瑞金……”

“噢?是真的?”苏正平真的是大吃一惊,随即又高兴地大声说道,“这简直太让我这个老头子喜出望外了!”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

楼燕皱着眉头,将听筒拿得远远的,然后也大声地说道:“是真的。”她注意到了那两个坐在沙发上正奇怪地注视着她的男人,但她并不在乎。

苏正平显然还有些不放心,“这次,你有把握吗?燕子?”

“是的,我是认真的。而且决不会后悔。”她又停顿了一下,“我想,他也不会的。”

“太好了。那我就先向你们祝贺了!”说到这儿,他又禁不住地笑出声来。

对于路野来说,在一个自己被追捕的城市活动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北京跟其他城市没什么不同——最保险的地方还是在大街上。

一个半小时前,他接到了来自使馆的那封令人窒息的秘密邮件,在那几段平淡无奇的数字和文字的组合下面,他看到了如下指令:

一、抓紧落实“阿拉伯酋长”计划;

二、除掉掌握波克斯线索的关键人物——刘瑞金;

三、待上述任务完成之后,可采取相机行动,自行撤离;

四、裴瑞德近期回国述职,暂不回来。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不准撤离!即使是中国情报机构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的活动。抓紧落实“阿拉伯酋长”计划——简直是一派胡言!即使是不考虑他自身所处的危险环境,单从计划实施的起始时间和操作可行性上入手,目前还尚不具备条件。如果仓促实行,不仅会造成计划的失败,而且还会把他近几年苦心经营的假情报网络彻底搞垮;除掉刘瑞金——更是痴人说梦!他沮丧地想着,能保住自己的这条小命就算不错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街边的麦当劳快餐厅,面带微笑地站进柜台前的长队里。裴瑞德为什么会突然离开这里?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会不会是因为追捕波克斯计划失败了,上面要对他进行审查?这个波克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对他那么大动干戈?现在想来,有好几次自己就要得手时,波克斯都能化险为夷、意外逃脱!这里面会不会还有点什么内容呢?他将服务员找回的零钱塞回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端起盛着夹肉汉堡、薯条和纸杯咖啡的托盘,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致使他们的行动屡屡不能得手呢?知道计划的只有他们三个人,现如今,他们几乎全军覆没,这里肯定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不管怎么说,为了自救,也为了自己未来的前途,“阿拉伯酋长”计划还是要继续执行下去,这是他的事业基础和护身符;刘瑞金也要除掉!不然,他永远会是自己在这个假情报领域里的最大的障碍。但是,这次不能再按照裴瑞德的指挥棒转了。反正他已经回国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

当初他曾与江曼厮混过一段时间,但他偶然地发现她在同时跟四五个男人鬼混,而他也只是她的提款机时,他愤怒地将她毒打了一顿,然后弃她而去。这一次,江曼是逃不出他的手心了——先让她吃些皮肉之苦,然后是死是活就看她的造化了。但是,那所房子他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他的信号接收机上已经清楚显示出那辆凯迪拉克汽车已经被人动过。大陆情报机构的动作可真是够快的!很有可能,他们会找到所有在那里出现的出租车司机调查在那个时间载客的去向和地点。这样,他的潘家园住处也就会被人发现。想到这里,他不禁从心底打了一个冷战。

在收拾好旅行袋后,路野拿起一把瑞士军刀塞进了裤兜。那把外形酷似一把镶嵌着红盾十字的多用途刀,实际上是一支赫尔岑牌微型手枪,在它的刀柄中隐藏着一个半自动射击装置。使用时只需扳下活动关节上的刀刃组合,这时组合块便成为手枪的握柄,拉出折叠扳机能插入多发弹匣。格伦给他的左轮手枪已经被他丢进了护城河里——他从来不喜欢那种非专业的玩意儿。最后,他仔细地将那张无线上网卡掰碎,扔进了抽水马桶里,然后迅速地走出屋子,再将房门重新严丝合缝地关上。

一个小时后,他在车公庄附近找了一个由地下人防工事改建的小旅馆,用写有刘刚名字的身份证登记并租到了一个小房间。接着,他马不停蹄地又跑到旅社外的一个公共电话亭,往江浙财团董事长杨士奇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一个说话娇滴滴的女秘书接听的,很快,杨士奇那一口浙江普通话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们约定,下午五点四十分在位于八大处的慧灵寺见面。

说来也奇怪,他似乎并不怕自己被刘瑞金他们发现。他是个宿命论者,他始终相信运气会站在他这一边,就像在《超导研究》杂志社,还有昨晚所发生的那一幕。假如上帝不再保佑他,命运之神不再眷顾他,他早就成了李天养、刘瑞金们的阶下囚了,或者在都灵时也会命绝于乔纳斯湖畔。

当然,这也是他最后一次作为路野出现在北京的街头上了。这次使命完成后,路野或者陈路就已不复存在了。下一次,他可以随便换个身份:一个出生在加拿大温哥华的律师;或是来自德国莱比锡五金店的小老板。他非常欣赏自己的巴伐利亚口音,或许还能以巴伐利亚木材商的身份跟中国大陆做些林木机械的生意。

路野的好运是在阜成门西边的十字路口宣告结束的。最初他还不敢肯定,但自从在万通写字楼后面的停车场见过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衫的男人后——这又是那不可思议的第六感发挥了作用——不用看就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他没有回头看,从万通商品批发市场的大厅里穿行而过,走上了人行天桥。下了桥之后,他走进了华联商厦,冒险而又迅速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穿灰色夹克衫的人仍然跟在他的后面,大约有三十米的距离。

路野苦苦地思索着,他肯定是被一个专业的盯梢者盯上了。此人可能身上携带着无线电对讲机,随时能召人出现在商厦的周围,然后扑向自己。但他凭着经验判断,这个人更大的可能是盯住自己不放,然后顺藤摸瓜,搞清楚自己在跟什么人联络,妄想找到自己的同伙和老巢,最后一网打尽。

路野心想:简直是太异想天开了,朋友。今天我就跟你赌一把大小!

紧随其后盯梢的卫东此时也在推测路野下一步的行动。他并没有低估面前的猎物,但他没有证据说明路野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已经盯上他了。他小心翼翼地与路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以确保他与猎物之间有足够多的人群和距离掩护自己,为自己创造一个良好的视线和能够充分做出反应的空间。

路野继续悠闲地在商场里逛着,时走时停,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向售货员打听着商品的质量和价格。他大大方方地向前走着,突然转身钻进了通往地铁的地下通道。

路野混在几十个人中间等候着列车的到来,头顶的电子时间显示屏上标明是14:57。他已经听见了列车从隧道里由远及近地驶来,发出越来越大的轰鸣声。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那个人。有趣的是,路野反倒放心了。刚才这个“影子”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倒使他心里显得空荡荡的。

列车进站,车门自动打开了。路野等到了最后一秒钟才走进了车厢。站在另一端的卫东也是如此,他走进了旁边那一节车厢。

卫东知道,眼前的路野诡计多端,精于此道。路野的照片是今天早晨发到他们行动处每个人的手中的,自己跟朋友刚刚在嘉陵江川菜馆吃完饭出来,一眼就认出了路野。本来想马上通过对讲机或手机通知同伴来围捕这个混蛋,但又怕打草惊蛇。所以,就一直跟着他,看看他究竟想干些什么勾当。现在车厢每一次停站他都冲到车门前,以便随时下车跟上,但那个混蛋都安然地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车公庄、西直门、积水潭、鼓楼大街,乘客有上有下,可路野纹丝不动。

雍和宫站到了,一切都像闪电般的发生了。路野走出了车厢,卫东也下了车,但出乎卫东意料的是,路野突然急急地跑上了台阶,一下子就拉开了距离。卫东狠狠地骂了一句,迅速地跟了上去。

雍和宫站的台阶又高又陡,要费好大的劲才能到顶,卫东毫不犹豫地踏上电动自动扶梯,并沿着梯子继续向上跑着。但他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路野躲在了人行楼梯的一侧,注视着他快速地爬了上来,然后突然从扶梯墙边闪出身子,一颗子弹穿过细细的枪管从卫东的前额中央射了进去。霎时,卫东反转着身体从自动扶梯上重重地滚了下去。电梯后面站着的两个女学生被吓得尖叫起来,躲闪不及地也随着卫东的身体摔倒在扶梯上。

路野迅速地冲出站口,跑到了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上。面前驶来了一辆814路汽车,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厢里。汽车开走时,没有任何骚乱声从地铁的车站里传出来。

这是一座具有千年历史的古寺,院内留存有明清两代数位皇帝的墨宝和遗赠赐物,路野知道的仅此而已。他走进山门,经过一座看似普通但名字却不同凡响的石拱桥——界凡桥,然后步入寺内,面前一尊巨型铜鼎烟气缭绕,香味扑鼻,再绕过宝殿进入后院,院内古柏参天,翠竹掩映,幽静雅致。山前建有一座单檐四角攒尖亭式建筑,坐北朝南。额栏上题有乾隆皇帝的御笔“猗玕亭”,也称“流杯亭”。当年乾隆皇帝曾与王公重臣坐在亭子边,将盛满美酒的玉杯轻轻放入水槽,酒杯随水流动,以流得远而又不翻者为赢;很快倾覆者,则要罚酒赋诗。

“别来无恙呀,陈先生。”身着深青色改良式中山装脸上带有几分倦容的杨士奇站在流杯亭前面,用一口纯正的英语向着路野热切地打着招呼。

用英语交谈——这倒是个好主意!是怕隔墙有耳吧?“您好呀,杨先生。百忙之中,还把您约到这么个荒郊野外来谈事,真是不好意思。”路野一边笑呵呵地回应着,一边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陈先生,您太客气了。”杨士奇流露出一丝揶揄的口气,“我可听说了,您的老板可是天字号的,而且非百亿美元的生意不做。”

“噢?杨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吧。”路野满不在乎地回答着。

杨士奇朝前跨了一大步,“陈先生,能不能告诉我,您究竟是什么人?在哪里供职?我想亲耳听到您的回答。”他两眼紧紧盯视着路野的眼睛,“然后,再谈论我们之间的事情。您说怎么样?”

“看来,您对我还不信任,杨先生。”路野依旧显得潇洒自如,酣畅流利的英语简直是无懈可击。“我只是一个替人跑腿的经纪人,所代理的客户大小不一,各色人等应有俱有,当然也有实力极其雄厚的跨国集团,他们的企业,在世界范围内拥有强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正如江浙财团您这样的大老板。”他眯起充满笑意的眼睛,特地把恭维的话留到了最后。

杨士奇并不为所动,继续逼视着路野。“您是在为M国人做事吧?那您的对手是谁?我要听听您心中真实的想法。”

“我的老板当然有M国人,但同时也有意大利人、德国人,还有英国人,他们组成了一个阵容庞大的董事会。我是他们所有人的,”他特地停顿了一下,改用广东话说,“马仔。一个实实在在、名副其实的马仔。”接着他继续用英语说道,“至于说到我的对手,也是包括像您这样的、我的所有的客户了。您和他们都是我的对手,我也是您的对手。”他探过身子,凝视着杨士奇的眼睛。“我们互为对手,各取所需。我只为钱和上帝做事。”接着,他低声用普通话说道,“我跟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杨先生。”他的眼睛流露出真诚恳切的神情。

“为钱做事,这当然无可厚非。至于上帝嘛,”杨士奇沉吟着,用疑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被矫揉造作包裹着的人,“就要看看他是哪一国的上帝,是谁的上帝了。”

“我相信,不管他是哪一国的上帝,但肯定是您和我共同的上帝。”路野口气坚定地说。

“何以见得?”杨士奇轻飘飘的声音中带有几分严厉。

“借用中国伟人的一句名言:‘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问题的根本就在于我们在一个共存的世界里,拥有一个共同的利益。我能找上您,就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着共同的利益,利益就是我们的上帝。”路野一边说着,一边注视着杨士奇的眼睛。

沉默片刻后,杨士奇慢慢地问道:“说吧,您约我到这里来,究竟想说什么事情?”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约您到这里来无非是听钟赏月罢了。”路野故意地摆出一副酸腐的样子,戏弄着面前已经有些焦躁不安的杨士奇。

“听钟?鬼话!这里只有石鱼没有钟。至于赏月嘛,恐怕今天不行,晚上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杨士奇的口吻越发地生硬起来。

“噢,是这样。那我就繁话简说了。”路野眯缝着眼睛,仰头看着斜射的夕阳,“上次,我跟您说的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上次?什么事?”杨士奇露出懵懂的表情。

“您忘了上次我们谈论的话题了吗?”路野笑着问道,“要不要我再提醒您一次?”

“噢,想起来了。”杨士奇恍然大悟的样子,“阿拉伯酋长国,是关于那个皇太子的事情。”

“您考虑该怎么进行了吗?”

“噢,是这样的。”杨士奇谨慎地慢慢地说着,“最近财团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也是今天上午刚刚从新加坡赶回来,所以,还没来得及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他看着路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继续说道,“这是件大事,一定要从长计议,从细计议。我打算在下个月举行的财团年中董事会上提出我的建议,顺便也听一听其他人的意见。待时机成熟了,我们再抓紧时间落实此事。”

路野听着杨士奇慢吞吞地把话说完,他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杨先生,您实在是多虑了。这件事情无论是对江浙财团还是您本人,可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他用手拍拍杨士奇的肩膀,亲切地说道,“首先,您想想,中国的经济一直在高速增长,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石油消费国,对能源需求到了最紧要的关口。从目前探明的石油储藏量来看,全球石油储藏量最丰富的地区依次为中东、拉美和非洲;近年中国石油的来源地依次为中东、非洲和中亚,每天的石油进口量已达到三百万桶。到二○三○年,预计中国每天将进口大约一千万桶石油。作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的中国,虽然从中东地区进口的石油数量占中国石油总进口量的百分之四十四,但其规模只相当于整个中东地区年出口额的百分之五。而从中亚地区每年供应中国的数千万吨原油,还不够全国用于小汽车的耗油量。所以,这时能够把酋长国拉到中国一边,为世界上最大的经济发动机建立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石油宝库,于公于私,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天字号的功劳。更何况还有一笔十亿美元的丰厚酬金。”他望着杨士奇,眼睛里流露出真诚的目光。“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财从门前过,不留会折寿。’这么好的机会您都不抓住,那您可真的要折寿喽!哈哈,哈哈。”路野仰天大笑着。

杨士奇嘴角处也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他重重地喘了口粗气,说道:“实话告诉您吧,我已经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四弟了,他通过我的堂哥报到了国家能源委员会,而后者又找到了外交部,现在由这两个部委共同评估此事,然后再上报国家能源规划领导小组。”他用犀利的眼神盯视了路野一眼,“事情肯定是件好事,而且还是件大好事。但是,跟您说句心里话——我是根本看不透您这个人。我这一辈子吃了很多的亏,也栽了不少的跟头,现在我不想、也不能再出现任何闪失了。希望您能真正体谅我的用心。”

路野神色庄重地看着杨士奇,毫不含糊、一字一句地说道:“杨先生,您尽可能地放心,此事整个操作过程都是国与国之间以及政府与政府之间的沟通与合作,不会掺杂任何组织及个人的因素和行为。当然,在事情的初级阶段,还需要保守秘密。我和您在这里只不过是起了一个中间代理人的作用,这在事情发展的某一个阶段当然是必不可少的。至于我这个人嘛,”他清了清嗓子,“也许您还不了解,无论做什么事,我有三个原则。第一是决不做违法的事——当然,偶尔擦边还是有可能的;再一个是做事看长远,决不光紧盯着眼前的利益;第三个,我通过做生意,结交朋友。所以,我的朋友特别多,五湖四海,世界各地。”

杨士奇望着路野,谨慎地点点头。“既然把话说到这儿,我同意跟陈先生合作。我相信您的为人就像刚才您说的一样。”

“太好了。”路野兴奋地伸出右手紧紧地握住了对方也伸出来的手,“能跟您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企业领袖合作实在是太荣幸了。”

杨士奇矜持地笑了笑,抽回了被路野握疼了的手。“也许,很快会有一个考察小组被派到酋长国,我可能也是成员之一。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您的。还有,您要把相关详细资料尽快交给我。它们可能会对能委会和外交部的工作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噢,没问题。”路野点头答应着,脑海里掠过一道光线。“您知道外交部是由哪个部门负责评估此事吗?”

“外交部政研室。”杨士奇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噢。”路野含糊地应着。呵呵,太好了!又落到钟平这小子手里了,他得意地想着。突然,心中一阵悸动——钟平现在怎么样了?那么久没有他的消息,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那我们就此告别吧,我晚上还要参加个重要的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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