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洛中洛外风景
永禄二年(公元1559年)四月,长尾弹正少弼景虎亲率精兵五千,赴洛城觐见正亲町天皇及室町幕府第十四代将军——“强情公方”——足利义辉。
五月初一,京。
因为近几年屡遭兵祸的关系,街上的行人比较少。
今出川晴季宅邸。
可能是因为大阪湾海洋季风及暖湿气流的关系,凉风习习,湿度适宜,位于山城国的京,初夏天气倒显得不是很炎热。
弹正少弼景虎静静地盘膝侯在会客厅内,恪守礼节,仪容一丝不苟。他正容端坐,表现得体,完全没有一般寻常地方豪族晋见时东张西望,交头接耳的失礼之举。
身为藤原氏七清华家之一的名门今出川氏家督,晴季祖传的宅院面积还是相当可观的。从屋内考究的纸门绘图和室内摆设,可以想见当年京都紫衣公卿之家的繁华奢靡。
房厅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公卿特有的走路韵律,踢踏踢踏步声缓缓的向这边。
弹正少弼景虎身着饰有长尾九曜巴纹饰的正装朝服蝴蝶衣,恭恭敬敬的俯身施礼参拜。
“哦,这不是弹正少弼大人吗?欢迎欢迎。自从当日一别,好久不见了啊!晴季甚为挂念呢。”,今出川晴季剃眉黑齿,脸色红润,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坐于锦垫上,抑扬顿挫的京音久违的响起在景虎的耳朵里,听着很舒服。
因为有着越后长尾氏、甲斐武田氏、南近江六角氏、以及尾张织田氏等地大名恢复对皇室和幕府的年贡,皇族和公卿的生活也比以前有了很大改善。
上次见面时,今出川晴季满脸菜色,家宅屋檐的椽子都烂了,朱漆彩绘也都斑驳不堪,院内也是杂草丛生,随侍的就只有一个远房的本家侄儿。
此次再来,其家的宅院内雕梁画栋,假山灌木,花红柳绿,细石铺就的小溪与植被及假山配合的相得益彰。侍女、仆役之属随侍在旁,俨然已经逐步恢复了元气,有了几分往日的繁盛迹象。
“景虎大人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啊!不知,此次弹正少弼大人进京,所为何来啊?”。
晴季不卑不亢的正容询问景虎道。
居移气,养移体,已经今非昔比。
“禀知大纳言大人,外臣想对朝廷奉纳贡物,请代为转奏圣上。”,长尾景虎恭敬的说道。
“哦!长尾家想要对朝廷捐献是吗?景虎大人还真是忠心耿耿啊!”,晴季一听是送钱来的,语气立马亲热起来。
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要捐多少呢?能否透露一二呢?”,晴季视线望向院子,装作不经意的询问道。
长尾景虎俯身施礼:“钱一千贯,太刀两腰,良马六匹。如上。”。
晴季有些喜出望外的客气道:“哎呀,弹正少弼大人可真是公忠体国,堪称人臣楷模呢!想必陛下一定会很欣慰的哦!”。
次日正午,千鸟渊环绕的皇宫。
在今出川晴季的引见下,长尾景虎参谒了正亲町天皇。
“陛下,今出川臣,菊亭晴季前来参见问安!”,晴季肃容禀报道。
细竹编制的垂帘遮挡了外面的视线,透过竹帘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端坐着一位华服的年轻人君——正亲町天皇。
正亲町天皇身着褐色朝服,系紫色丝绦,手持竹制笏板,逼样儿还挺像那么回事。
“噢,晴季呀。这次前来有什么事情吗?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正亲町悠长的语音询问道。
“启禀吾主,此次,越后国守护,长尾弹正少弼景虎特地远道而来,说要向朝廷捐献献金及贡物!计有钱一千贯,太刀两腰,良马六匹。如上。”,晴季恭敬地说道。
正亲町天皇精神为之一振,脊背一挺!对于战乱之世继位的天皇,御料地被各地土豪瓜分的一干二净,列国征战不休,也顾不上进献钱粮,皇室财政拮据,捉襟见肘。就连正亲町即位时的典礼都因没钱差点取消掉!后多亏了毛利元就及三好长庆等人的资助,这个穷鬼才算把摊儿撑起来了。所以,娃养成一毛病,听见钱响就精神!
穷鬼……哦,不是,是正亲町天皇陛下!他的声线倏地拔高了一个八度,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故作平静地言道:“汝就是长尾景虎吗?吾当日居于潜邸之时,便时常听闻法皇大人言说越后景虎之恪守义理!汝的一片忠心,朕由衷的感到欣慰。政务之道,重在勤勉,今后的国事,也要多多偏劳你了!”。
“谨遵上谕!臣平景虎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长尾弹正少弼景虎激动地热泪盈眶,高声应是!
菊亭晴季瞟了一眼笏板上记述景虎委托之事,趁着正亲町高兴的档口,忙奏请道:“陛下,还有两件事祈请圣裁。其一,关东管领上杉宪政愿将山内上杉氏家名、系图、重宝等传承之物托付给长尾弹正少弼景虎大人。景虎大人想首先获得朝廷许可。其二,弹正少弼大人相毗邻的甲斐武田氏,放逐亲父,逼死妹婿,穷兵黩武,侵扰临国。故特此请求陛下予以主持公道!”。
竹帘另一侧的正亲町缓缓颔首,晴季心领神会。
新立的正亲町天皇代表朝廷正式认许了这一继承,并同样赐予了长尾弹正少弼景虎天杯和御剑,以及“讨伐对邻国怀有野心之徒”的敕命。长尾景虎被倭皇允可了兴兵辅佐关东管领讨伐周边作乱势力,其军事行动的合法性得到保证。
二日后,长尾弹正少弼景虎携带礼物造访了关白近卫前嗣(近卫前久的老爹,丰臣秀吉的干爷爷)的宅邸。
清凉的海风在院内的丛丛绿叶间簌簌拂动,一股夏花的暗香在屋瓦飞檐下悄悄飘散开来。
这“关白”一职,自古以来,世代都为藤原氏所把持。是藤原家的分支有近卫氏、鹰司氏、九条氏、二条氏、以及一条氏,合称为“五摄家”。在倭国倍受崇敬,尊贵非常。
官拜正一位关白的名门近卫前嗣看到景虎奉上的满满一漆盘的金小判,笑得跟花儿一样。
“弹正少弼大人太客气咯!无功受禄,受之有愧呀?!”,近卫前嗣将漆盘向着景虎的方向又推回了三寸许,推辞道。但是他的手指紧紧地捏着漆盘的边沿,青筋曝露,丝毫没有一丝不好意思的觉悟!
景虎眼神飞快的掠过关白大人的手指,谦卑的说道:“大人言重了!在下久居僻壤,也好汉学诗词之类,特此前来聆听教义。”。
“呵呵,弹正少弼大人客气了。那吾就生受了!”,近卫前嗣很高兴。他已有许久都未见过这么多的钱了!
关白向着门口的侍女隐蔽的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就有下人奉上酒肴碗筷,二人饮酒论诗,谈笑风生。
近卫前嗣这也是见人下菜,要是来客没有孝敬的话,关白大人是不可能酒宴款待的!
关白家的宴请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哪怕那只是普通的一条腌鱼而已!
酒过三巡,菜过……一味。
近卫前嗣脸颊殷红的说道:“夫和歌者,托其根于心也,发其花于词林者也。人之在世不能无为,思虑易迁,哀乐相变,感生于志,咏形于言。是以逸者其声乐,怨者其吟悲,可以述怀,可以发愤,动天地,感鬼神,化人伦,和夫妇,莫宜于和歌。和歌有六义,景虎大人可否试言之?”。
先得慢慢试探一下地方土豪山大王有几两墨水嘛!好歹收人家那么多金钱,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没看高高在上的最高位关白(中土的太傅一职)已经亲热的喊他“景虎大人了”么?总得宾主尽兴不是?
长尾景虎恭敬的答道:“启禀大人!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嗯!景虎大人学识渊博,甚为难得啊!关于诗词,汝有何疑难之处,不妨讲来。”,纵然是折节下交,关白大人还是时不时的流露出居高临下的气息来。
“是。不知关白大人可喜古风和歌?对其历代名人作何评价?请不吝指教。”,长尾景虎正襟危坐,恭谨的问道于近卫氏。
谈及诗词歌赋,常年浸淫其中的近卫前嗣自是当仁不让。
他侃侃而言道:“近代存古风者,唯二三人而已!然长短不同,论以可辨。
花山僧正,尤得歌体,然其词华而不实,如图画中之仕女,徒动人情。
在原左近卫中将业平之歌,其情有余,其词雅量不足,如萎花般,虽缺少色彩但却留有薰香,回味悠长。
文琳精于咏物,然其歌体近乎俗流,如商贾之人身着鲜衣,稍嫌艳俗。
宇治山僧喜撰,其诗词语调华丽而首尾凝滞,如望秋月而遇晓云,稍显呆板。
小野小町之歌,古衣通姬之流也,然艳而无气力,如病妇之著花粉。
大友黑主之歌,古猿凡大夫之次也,颇有逸兴而体甚鄙,如田夫之息花前也。
此外,氏姓流闻者,不可胜记,其大底皆以艳为基,不知歌之趣也。余者寥寥,不能尽述。”。
长尾景虎摇头赞叹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外臣作诗一首,以记近日之因缘。”,景虎言罢沉吟片刻,抬头看着庭院内的景致,朗声吟诵道:
“人罕高山去,樱花独自开。
山樱休气绝,观赏我今来。
来观山上樱,不见樱花面。
山麓与山巅,春霞成一片。”。
近卫前嗣赞曰:“景虎大人果然大才!吾愿狗尾续貂,附和一首以答谢!”,近卫前嗣站起身形,手执酒盏,来到廊道边上看着院内美景,悠然吟道:
“岩下飞流水,樱花彼岸滨。
如何能手折,归赠意中人。”。
“好诗啊,好诗!近卫大人果然是文采风流之士,挥洒自如至令景虎高山仰止!这份天然去雕饰的洒脱自在,在下是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啊!”,景虎扶膝感慨万分,以一种羡慕嫉妒的微妙眼神看着近卫前嗣。
近卫前嗣开怀大笑!他很享受别人用这样羡慕加嫉妒的眼光看他,对于诗词一道,他是当仁不让,舍我其谁!
长尾景虎虽为拉拢公卿而来,身为爱诗之人的他听的也是如痴如醉,不能自已!
长尾景虎和关白近卫前嗣意气相投,互许为知音。而关东的公卿亦与长尾景虎见面。
京都笼罩著对长尾景虎的期望。
第二十七章 谋者,心也!
甲斐国,古府。
月上柳梢头,夜枭桀桀而鸣!
武田信玄居馆内的一处偏僻清静的屋舍里,信玄与山本道鬼(勘助)两个秃驴密商要事。
信玄恚怒不已的说道:“难道真是今川家的计策,想要借寅王丸之手取我的项上头颅么?!真是岂有此理!这账以后再算!”。
“道鬼,汝接下来跑一趟北信浓,先辅佐香坂弹正忠虎纲,争取在川中岛附近平原上修建一座新的城池出来!”,信玄吩咐道鬼说。
“城池?是为了越后的毗沙门天准备的么?”,道鬼问道。
“嗯!此乃其一,试想在双方激战正酣之时,一队生力军自城中突然杀出的话……哈!哈!”,武田信玄得意的笑曰:“至于其二么,乃是为了作好上京的准备,在北信浓建筑新城,防备越后,以解决吾等后顾之忧矣!”
“君上圣明!道鬼感佩万分!”,道鬼伸手抚着光亮的脑壳儿说道!
“想必该城建成之日,即是与越后全面交战之时!”,山本道鬼入道俯身施礼,接下了这个任务。他想了想,如是说道。
“嗯!”,信玄表示赞同。
“请问在下何时动身?”,道鬼询问信玄道。
“这个么,倒是不急着去办。长尾景虎估计从京城一回来,就会着手准备替干爹上杉宪政大人讨还公道吧?吾等甲信地方也不要显得太过不识相嘛!就由得北条氏担当这个出头鸟,承受新任关东管领大人的虎威吧!”,信玄打了清脆的个响指,欢畅的说道!
“君上,那万一相模北条氏形势危急,请求甲信出兵援救,吾等帮是不帮?”,道鬼问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武田信玄不假思索地回答:“帮!当然帮!”。
“如今,甲信武田与相模北条,拥有着共同的仇敌——越后长尾氏(上杉氏)!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况且,你没有发觉吗?骏河已经在吾等背后作小动作不断了,若是吾方再在北条身后如许操作,那么三国之盟亦就分崩离析矣!吾或许真就得终老山林了!”,信玄语重心长的述说道。
“实情的确如君上所言!君上明烛万里,道鬼不及也。”,山本道鬼诺诺应道。
武田信玄看着数年来一直侍奉左右,恭谨如一的山本道鬼入道,突然展颜一笑,说道:“汝为人恭谨,事君以诚,可任大事!吾还指望着汝辅佐本君,将武田的旗印插到濑田去呢!”。
(濑田:自东面进入京都的入口)
道鬼肃容应曰:“遵令。”。
“道鬼!”,武田信玄喊他道。
“是!”,道鬼洗耳恭听。
“骏河今川氏的挑衅之举,你认为应该怎么办?说来听听。”,信玄问询道鬼的看法。
“是!”。
山本道鬼答道:
“在下以为,所谓政治,乃是一种双方力量差不多之时的博弈之术,是一门相互妥协的学问。如何能拥有最大的助力和最小的阻力,是政治家最应该考虑的问题之一。若是一味的恃强凌弱,迷信武力,必然自掘坟墓。
秦末,刘邦、项羽初起兵时,都是楚怀王麾下统兵之将。等刘邦入关破秦,秦王赢子婴投降以后,刘邦手下将士劝刘邦杀掉子婴。
刘邦说:‘昔日王上派吾率兵入关,一定以为吾为人宽容,况且赢子婴已归顺降服,无端杀戮降将,恐不吉也。’。于是把秦子婴交给楚怀王委派之官吏治罪。
而项羽则不然,他不仅杀掉了赢子婴,还在秦咸阳大肆杀戮已经投降的秦军,并派人向楚怀王报告自己的战果。
怀王让刘邦和项羽遵守起兵之初的盟约,即‘先攻入咸阳的为关中王’。而项羽则说:‘怀王此人,乃吾家武信君所立也!无尺寸之功,何以主持盟约?现在平定天下,都是诸位将相和吾项羽之功,所以我们应当划地称王。’,过了没多久,项羽又将怀王杀掉了。
项羽虽然强大,但是却失去大义的名分,所以远远不及刘邦,其失败亦是必然的。
政治,其实是一种最需‘旗号’的艺术,师出无名往往导致失败。
只要有了动手的借口,一切都好办了!”。
武田信玄颔首道:“确是如此。计将安出?”。
山本道鬼入道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深吸了一口气,语调低沉的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君上觉得织田信长此人如何?”。
信玄的思维难以跟得上道鬼的思路,愣了一下,坦白地回答说:“当年自听汝提过此人之后,吾曾派透波众深入尾张平原清州城,搜集了一些他的情报。此人看似性格嚣张鲁莽,实则谋定而后动。他不修边幅,不好酒色,犹喜纵马狂奔。据说其幼时曾宣示左右,他只会与身强体健的壮硕女子结合,说是这样才能诞下合格的战国之主。而其岳父美浓太守‘蝮’道三与其会面后,见到其护卫持有的三间半长的长枪,赞不绝口!认为信长乃是不为人所知的麒麟儿!管中即可窥豹,事有反常即为妖!吾认为此人隐忍多年,性格必然野蛮阴狠,应该不是个简单货色吧。勘助为何有此一问呢?”。
武田信玄亲热的唤起山本道鬼以前的俗名,套着近乎。
“那么请问君上,今川义元此人如何呢?”。
道鬼又跳跃至另一个问题。
武田信玄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因此,有些不高兴的板着脸回答道:“义元此人文武双全,足智多谋,美中不足的缺点是冲动易怒,太过情绪化,很容易丧失冷静的判断!”。
“今川治部大辅义元若是上京,有两条路线。其一,选择海路,从骏河国乘船,经由海路到达伊势志摩国登陆!此路虽然便捷,但是有两个问题难以解决。首先,骏河水军的海船不够,难以大批运送兵员物资。其次,登陆后需要穿过有着‘小战国’之称大和国、伊贺国、伊势国、及志摩国等国人势力和忍者势力盘踞的成分复杂的乱地,难度太大!故而海路被排除!其二,选择出骏府,经由西三河,扑向尾张,北上美浓,逼近南近江,直抵山城国京都这一条线路。如果选择这一条路,虽然路途稍嫌长了些,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沿途并无能对其构成实质威胁的势力!据此,吾以为,义元必定舍近求远!”,山本勘助晴幸斩钉截铁地断言!
“可是,若是不能给义元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的话,骏河必然会笑吾甲信无人矣!”,武田信玄眉头微蹙。
“君上,针对今川治部大辅殿下的性格,吾有一计!”,山本勘助阴险的笑着。
信玄眼前一亮,附耳过来。
就听得山本勘助(道鬼入道)沙哑的声音轻言道:“骏远三经过今川治部大辅与太原雪斋苦心经营多年,国库充盈,兵强马壮。相较之下,虽然尾张之主织田氏锐意进取,革除时弊。但毕竟时日尚短,再加上谱代朝臣不思进取,恐怕义元开始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情势危急之下,据情报分析而来的信长性格来看,其必会孤注一掷,拼个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若是有人及时告知其义元本阵的精确位置的话……”。
武田信玄兴奋的说道:“既是如此,吾就派遣透波众适时进入尾张!”。
“不!”,山本道鬼入道摇头道。
“吾等决不能人员上介入!况且,尾张、三河一地的民风民俗大异于甲信。若是信长兵败身死,吾方的透波众被擒的话,就难以收拾了。”,道鬼入道如是解说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窍。
“那依你之见呢?”,武田大膳大夫信玄问道鬼道。
道鬼入道说了两个字:“甲贺!”。
武田信玄恍然大悟!赞许的看着依然貌如壮年人,实则年过六旬的山本道鬼入道。
{这个老家伙阴谋倾轧的本事倒是精熟无比!用得好,便是千里良驹,用得不好,就是祸乱之源!},信玄眼底深藏着的一丝惊惧游移不定。
山本道鬼入道突然说道:“只不过……还望君上不吝金银之物,以作为役使忍者众的资费!待吾一接到骏河开始军事集结动员的消息,便立刻赶往近畿安排相关事宜!”。
武田信玄扑哧笑了:“五千金如何?不够的话还可以支取。”。
“够了够了,足够了!”,道鬼俯身答道。
武田信玄突然说道:“最近,自越后来了一个期望就仕本家的忍者,他自称‘飞鸢加藤’,尤为精擅幻术。据潜伏于越后的因间传书,言其曾在春日山城下表演‘吞牛之术’。负责情报工作总成的土屋昌次和执掌各国‘叄者’(武田家对忍者的一种称呼)众的富田乡左卫门都一致认为此人的异能力太过诡异,恐怕是魑魅魍魉一类。吾也认为,那种异乎寻常的功夫,将来很可能成为葬送武田家的武器,现在除掉比较安全。不过,此次事关重大,你的身边也缺少相关的专业人才。要是你觉得能驾驭得了此人的话,吾不妨让其侍奉于你,你意下如何呢?”,言罢灼灼的目光看着山本勘助!
“臣晓得了!此次事毕之后,在下会亲自除掉他的!请君上放心便是。”,山本道鬼入道敏锐的捕捉到了信玄一番话的真实意思!
这个人可以用,用完必须杀掉!否则,若是此人被收到山本氏门下的话,便是你山本勘助意图不良!其心可诛了!
山本道鬼的后脊背感觉凉浸浸的,渗入骨髓般的冷。
武田信玄咯咯笑起来:“若是今川家的军势在尾张吃一个大亏的话,今川治部大辅和尼御殿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哦!呵呵。”。
“勘助!莫要令我失望!一定要给义元一个刻骨铭心的礼物!”,信玄再三叮嘱着道鬼入道。
道鬼入道躬身应是。
山本道鬼入道如同盯住了田鼠洞的毒蛇一般,将身体小心的盘起隐藏好,静静地等候在草丛里,嘶嘶地吐着信子,静待猎物的露面!
黑云压城城,起风了。
第二十八章 幽暗之莲!
月落,黑乌鸣啼。
信玄馆。
“启禀主公,寅王丸死前一刻,饭富大人的近随武士三人曾出现在方圆百五十步以内。”,一身褐色包头夜行服的矮小忍者单膝跪地,垂首禀报道。
武田信玄慢慢地点头,萧索的挥了挥手。
忍者缓缓地躬身倒退出门外,手一翻,甩出一个飞爪,轻盈的翻身上房,快速远去了。
“饭富啊,饭富,你糊涂了么?你的一切是我给你的,而不是太郎!我能给你这一切,也就能再拿走!”,信玄幽幽的说道。
“要是有那么一天,义信要是让你来杀掉我,你也会为他义无反顾吧……”,武田信玄的脸隐没在黑暗里,看不出神色。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当天的晨会之时……
数日前,晨会,议事间。
“什么?!寅王丸与人争执,死于非命?”,信玄惊怒难言!
议事间内顿时鸦雀无声!
前来报讯的饭富虎昌躬身施礼抗言道:“主公,此人妄图行刺我主,罪不可恕!主公又何必动怒呢。况且,义信大人对其恶劣行径极为深恶痛绝!此人死有余辜,你就不必格外开恩了。”。
“哼!”,信玄的眼角微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
“饭富,详情如何?难道是今川的灭口行为吗?”,因为此事牵扯到家主的家务事,事情比较敏感,众人噤若寒蝉,身为亲族首席的信繁出言询问道。
马场信春问道:“莫不会是今川家煽动了寅王丸的怨怒吧?”。
众臣哗然!
“什么!”。
“原来是今川的毒计吗?”。
“太可恶了!”。
“嗯,不可饶恕!”。
只见饭富虎昌看了位于亲族众次席的太郎义信一眼,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若只是因为寅王丸久居骏河,就认为是今川的阴谋,未免太武断了!估计今川家并未参与此事!”。
……
外面树上的猫头鹰呱呱而鸣,打断了武田信玄的思绪。
“太郎!饭富虎昌!没想到,我信玄竟然养了两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三十九岁的武田信玄闭上眼睛,太阳穴处肌肤抽动,喟然的低声自语道。
战场之上杀伐决断的信玄,一想到嫡子的亲近骏河今川氏的表现,就感到头痛不已。现在太郎的监护人饭富虎昌也掺和了进来,无法处置嫡子的信玄便将切齿的痛恨转嫁到了饭富虎昌的身上!
宫闱斗争之事,外臣只要沾染上了,纵使脱身,不死也要脱层皮!
饭富虎昌,能够全身而退吗?
永禄二年(公元1559年)五月,松原诹访神社。
赤红色的巨大鸟居昭示着诹访明神的威仪。
诹访神社的土夯墙外面,武田割菱靠旗林立,到处都是身形精悍,拢着马缰的武士。他们腰插长刀,鞍侧挂着弓箭壶,警惕眼神搜索着,戒备着。负责外围警戒的他们,严禁一切闲杂人等的靠近!
武田信玄专程来此,是为了祈求诹访明神保佑武田家王图永固,武运遐昌,及之后的越后长尾征讨战争能够旗开得胜而来!
在厚厚的茅草覆盖的屋顶下,神社的内部宽敞明亮的巨木结构里,神主侍奉在一边,主持仪式。
神位正对的供奉案前面,放置着一个用干草编织的,在垫子里面填充着植物种子而成的松软垫子。
武田信玄跪于其上,在神主的引导下,手持亲自书就的誓书文状朗声诵读。
【维大倭国永禄二年,岁次戊午,五月丁丑朔,越二十有三日己亥。
清和源氏河内源氏系甲斐源氏嫡流,新罗三郎义光之后,大膳大夫(从四位下),信浓守,幕府甲斐守护,信浓守护,甲斐武田氏第十七任家督,法性院机山信玄谨以香花清酒牲肴之仪,致祭于诹访南无法性上下大明神,其辞曰:
惟大名国主,当继天建极,抚世绥猷。教孝莫先于事亲,治内必兼於安外。制临无外,德盛而服远者神口教化原,教孝道以尊亲为大。先贤在望,缅怀正德要道之归,景慕维殷,心系武烈文谟之盛!
兹以祈请诹访明神护佑,吾自信浓奥郡起义师,击溃越后贼酋平弹正少弼景虎,甲斐源氏北邻偈石,以观沧海!边檄敉宁,洛城摄位,兹宁进献具足金小扎色色威为祭,庆洽明神。
敬遗专官,用申殷荐。
仰维歆格,永锡鸿禧!
源氏臣释信玄画押】。
这就跟九七之前的香港黑社会火拼之前,老大要率领着一众打手拜一拜关二爷,以祈求关二爷保佑,让本帮派的小弟在械斗时神佛护体,刀枪不入,大杀四方,旗开得胜是一个道理的。
而内容大概是说,希望诹访明神保佑,武田从信浓奥郡出兵征讨越後的行为能一帆风顺,边境若是得靖平定,祈求将敌城攻陷和消灭越後长尾势,为了显示虔诚,特此献上一副金小扎色色威具足(盔甲)为祭品物云云。
因为制作这副金小扎色色威甲胄之初,就是作为祭献之物来设计的。所以选材以华丽为上。材料中添加了大量的黄金,即用黄金碾成极薄的金箔,敷在甲叶表面。盔甲以大红、萌黄、大紫、珍珠白等四色丝绦贯串点缀,再加上数十名高手匠人的细细琢磨装饰,历时数月之久,一副华丽无比的铠甲这才宣告制作而成。
武田军再度以北信浓率兵入侵越後,信玄的军事行动引来了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的注意,并且派遣使者来追问信玄。
六月二十六日,自二条将军御所发布的御内书内,公方的意见阐述的很明确。足利义辉要求身在信浓国的诸个势力,一律应接受关东管领的节制,发布了凡是正在与代表关东管领的长尾弹正少弼景虎作战的地方势力,大、小大名,应限期停止战斗的命令。
武田信玄却置若罔闻,完全没有理会代表幕府威权的问责御内书状。
同年九月一日,信玄在小县郡下之乡诹访社发出誓文,祈愿武田军的胜利和长尾景虎的灭亡。
永禄二年(公元1559年)十月,越后,府中馆。
上杉宪政居所,秋风习习。
长尾景虎结束了长达半年之久的上京之行。
从京都归来以后,长尾景虎待沐浴更衣完毕,就立即前来拜会义父上杉宪政大人。此行还带来了公方大人写给管领大人的秘信。
在此密信之中,足利义辉答允了上杉宪政提出的将幕府役职——关东管领,让渡给义子长尾景虎之事。并且,还对于御老——上杉宪政卸任后之事也做了详细的叮嘱,这令得宪政深为感动。
最重要的是,幕府将军在书信中明确提出了“今后之事,便由平景虎自行加以分辨,提出意见,自行其便”的昭示!
关东管领之职的承继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景虎归国,并且带回了容许就任关东管领的消息。臣下武士皆大喜,并且送上祝仪的太刀予长尾景虎,并祝福他能够尽早上洛。
自古以来,幕府役职,关东管领的名衔是关东的武士所日夜期望,辗转反侧,苦苦求之而不得的莫大荣耀。
关东管领,代表着地方武家势力的巅峰!
就如武田信玄得到信浓守护一样,是拥有强大号召能力的权力职位。
所以,长尾景虎得到该职位是上杉家(长尾家)无上的光荣。
派出使者祝贺长尾景虎就任关东管领一事的信浓大名众,包括了村上义清国清父子、高梨政赖等。而持太刀祝贺的信浓豪族有栗田氏、须田氏、井上氏、屋代氏、海野氏、仁科氏、望月氏、市川氏、河田氏、清野氏、岛津氏、保科氏、西条氏、东条氏、真田氏、祢津氏、室贺氏、纲岛氏和大日见氏等,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的豪族明显是依附于甲斐武田氏的,但都出席长尾景虎的祝贺,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证明了关东管领的威名!室町幕府之关东管领役职,的确是令武士望而生畏的权力象征。
就在长尾景虎不在越后的半年时间内,宇佐美定满长期在越後琵琶岛城留守,全面主持越后政务。他除了布局并推动了“寅王丸行刺事件”外,并未采取任何的军事行动。
越后,在宇佐美定满的代理下,就像一只缩回四肢的巨龟一样,只把坚实的硬壳留给天敌。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
武田信玄的时机选择的很刁很辣!
此时出兵川中岛地区,若是越后的宇佐美定满派兵拦截的话,他就可以集结大军迅速击溃缺少景虎强力整合的越后松散的军势。若是宇佐美约束越后豪族龟缩据守,那他就可以乘此良机攻占北信浓大部份地方,并且向越後侵入了。
形势的发展也印证了他的预想。
抢过先手的信玄得理不饶人,攻势如潮,妙手迭出。
越中国豪族神保长职进入了信玄的视野。
神保长职刚继承神保家家督之位时,神保氏还仅仅拥有越中富山城这一座简陋的城池。经过长职十数年的苦心经营,神保家以富山城为根据地,慢慢发展成了越中一地最大的势力!坐拥富山城、日宫城和森山城三座城池,作为本城的富山城也已经今非昔比,被扩建成了一座稳固的坚城。
由此可见神保长职的高超手腕!
就是作为被乱世的枭雄们手中利用的棋子,也是要看你够不够资格的!若是朝不保夕的弱势力,信玄之类的豪雄是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的!
这也是乱世之的残酷,也是新兴力量的必经之路吧!
武田信玄先是派遣外交僧快川绍喜亲赴越中富山城,劝诱越中神保氏家督神保良春(长职)参与景虎合围,并以越中一国的知行安堵为诱饵,说服他藉着长尾景虎刚回到春日山城之际起兵作乱,从而配合武田家的越后侵攻。
乱世挣扎求存,几经起伏的神保长职深知“无限风光在险峰”的道理,虽然也有犹豫,但是对领土的极度渴求最终压倒了理智。
长尾景虎正准备率军清扫川中岛附近如跗骨之蛆一般的武田军势力,可是因为神保良春突然出兵攻击长尾景虎的後方,使长尾势的安排打乱了。
后院起火的景虎不愿腹背受敌,最後不得不退兵回越后,先扑灭后院的火苗。
翌年,即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三月初三日,长尾景虎在鱼津城主椎名康胤的大力协助下,攻陷神保良春的富山城和增山城,将神保良春、长住父子被追放,小岛职镇暂代国政。
小岛职镇以家臣之属代理神保氏国政,初次体味到了一言九鼎的美好滋味,心里不知明的萌动起来,一朵黑暗的莲花在小岛职镇的心田绽放。
由此,神保氏也埋下了内乱的种子。
“主公真乃当世之孔明也!”,马场信春由衷地赞道。
扳回一城的武田信玄兴致极好,聆听着手下众臣的阿谀赞美之词,心情大好。
“命小笠原信岭一百骑、下条伊豆守一百五十骑与松冈新左卫门父子五十骑转隶于山本道鬼入道麾下!”,武田信玄说完上述一番话,朝山本道鬼含笑点头,不顾众人的愕然,哈哈大笑着下去休息了。
唯独回古府述职的真田幸隆看看道鬼入道,再看看主公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第二十九章 东海狂风起!
【嘎嘎!小尼手上不攒,写完就发。敬上!开始桶狭间之战。】
越后春日山城,天守阁。
一扇绘有龙驭群云图画的巨大屏风前,长尾景虎安坐上位,越后群豪族分列两边。
议事间里,直江景纲站立在厅内正中间,面向群臣,双手展开书状,声音洪亮地朗读道:
“其一、勿怅然失落,心情放松,身心舒畅。
其二、勿自以为是,尽全力去爱,尊敬他人。
其三、勿心存贪欲,遵照礼仪行事。
其四、勿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其五、勿自高自大,尊重别人真实的性命。
其六、勿做负疚之事,无需惧怕任何人。
其七、勿心存偏见,并以此教育他人。
其八、勿不认理亏,把原因归咎于他人。
其九、勿恼羞成怒,言语要谦和。
其十、勿感觉不堪忍受,努力去办事。
其十一、勿感觉兴奋无比,让心情平静下来。
其十二、若有了战胜困难的勇气,就义无反顾地去做。
其十三、即便安定之时,亦不要沉迷于不良嗜好。
其十四、下定决心之时,怀着虔诚的心情全心全意去做。
其十五、勿心存骄傲,纵使是知道并了解相关方面的达人。
其十六、拥有清晰坚定的信念,勿责备他人。”,直江景纲恭敬地收起家训文书,奉还给景虎边上的近习。
诵读完毕,余音袅袅。
长尾景虎狭长细窄的双目扫过正襟危坐的家臣们的面容,朗声说道:“俗话说,无规矩,无以成方圆。故而,吾特命直江制订了此长尾氏家规一十六条。望诸位平时时刻谨记,日三省乎己。如若没有制度,麾下不能同心同德,过错在君主。而若是有了制度,却不执行,那就是臣下的过错了!若是被吾发现任何人有违反家规之事,定然严惩不贷!尔等可否明白?!”。
景虎的语调趋转严厉!
“谨遵上谕!”。
越后众心悦诚服地伏地答允!虽然各自心里心思各异,难以为外人道。
“吾近日与义父大人会晤时,不时被催促询问道何时出阵关东之事体。诸位,以为如何啊?”,景虎云淡风轻的征询众臣意见道。
“在下认为,目前宜静,不宜动!”,柿崎景家出言道。
景虎微微一笑:“何以见得呢?”。
“猛虎只有饿上一段时间后,才会更积极的扑食猎物。河川的水面只有积蓄到了一定的高位,冲击力破坏力才会更大!现今越后亦是如此,遣将不如激将,激将不如晾将,就是如此道理。”,柿崎景家从军事角度如是解释道。
景虎点点头,和气的说道:“虽不免以偏概全,但是也有可取之处。柿崎,想法不错啊!!谁还有其他意见吗?集思广益嘛,不必拘礼。”。
千坂景亲的视线从地板转向家督景虎,沉声说道:“主公,无论如何,出兵关东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故而,当务之急,在出征之前,应遍撒网络,选派雄辩之士出使沿途各地,对关东大大小小的大名进行调略为宜。在下浅见,有污众耳,仰侯主公裁定!”。
“嗯。想法不错!”,景虎报以和煦的微笑,以示嘉许之意。
千坂景亲如沐春风。
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气氛热烈。
“进兵关东之事,事关重大。还望诸君亲力亲为,戮力协同!”,景虎高声说道!
“是!”,众人轰然应诺!
景虎接着说道:“关东出阵之后,吾便会诚惶诚恐地接下义父大人肩头的千斤重担,就任关东管领上杉家的家督之位!”。
永禄三年(1560)一月初一,天气放晴,富士山川清晰可见。
骏府,今川氏馆。
正在举办今川家的新年团拜会!席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诸事齐备,今年终于可以放心的出征尾张国了!”。
当主今川治部大辅喝道。
“听好!以鸣海城和大高城为前进的桥头堡,一口气将龟缩在清州城的织田信长给剿灭!”。
义元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标,那就是:
进京,号令天下!
中土历史上对此行为有一个很形象很简洁的表述:“挟天子以令诸侯”!
倭国就比较麻烦,它们是挟幕府将军,再通过幕府将军挟天皇!通过这个傀儡来控制另一个傀儡!由此看来,倭国人智商值得商榷,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很复杂。
“诸位可畅所欲言,不必拘泥。”,义元环顾左右,征询意见道。
“大人,请恕臣无礼,区区尾张弹丸之地,兵不过四千之数,何需劳动当主大驾呢?杀鸡焉用宰牛刀!臣愿立军令状,自请为先锋,定为主君献上尾张信长之首级!”,重臣冈部元信抢先说道!
此言一出,引来左右今川武将侧目不已!
倭国古时传统,战阵最前列的位置,是属于最忠心耿耿、地位最显赫的武士的!
率先与敌军展开白刃搏斗的武士是相当光荣的。足轻的弓箭及火器也仅仅是用来打乱敌方阵列的,为上层武士的英勇冲锋作准备,在武士冲锋时,足轻便谦逊地退后。
“主公,经过长久的等待,终于等到出阵尾张了!实在是令人振奋不已啊!”,庵原之政声音低沉而兴奋,岁月并未让他变得稳重多少。
今川治部大辅义元回忆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眼神有些迷乱,感慨的呓语道:“是啊!我也一样啊!”,语意隐含热切的期待!。
他四十一岁了,明年四十二岁,是逢厄之年。
“年内必须请末森城的和尚来念经解厄!”,今川治部大辅如是想道。
一边的松平元康不知何时已拿着小箪瓢,注满义元面前的酒盏,倒入酒後把它递入义元手中。
义元欣赏的看着松平元康,点头以示赞许。
松平元信从乃祖松平清康的名字中选取“康”字承继,改名松平元康。
“元康啊,对此次出征,你也说说。”,义元笑语道。
今川家督亲自点将,元康不敢怠慢,忙躬身施礼,恭谨的答曰:“馆主大人庙算长远,真知灼见,元康敬仰万分!”。
“你以前曾在尾张热田神宫社家加藤图书助那里被扣为质,应该见过那个‘尾张之傻瓜’吧?织田信长此人器量究竟如何?吾始终难以相信,‘尾张之虎’织田信秀所选中的继承人会是一个傻瓜!”,今川义元沉声地询问他对织田信长的观感!他只想知道真实的信长!
义元对元康的小心谨慎看在眼里,洞若观火,却并不去拆穿他。
“是。”,元康见不说些什么是躲不过去的,便恭敬的答道。
“织田吉法师是一个急性子。记得余幼时质于尾张热田神宫,吉法师信长常常带吾去蟹江川那边去玩耍,要么下水游泳,要么在河堤上骑马。”,元康视线抬高,沉浸在对往昔的回忆里。
(注:古代纯种倭马高一百三四十公分,在国人看来,属于侏儒类!)
天守阁里鸦雀无声。
元康继续说道:“吉法师信长不喜欢别人推托责任、诉苦,他很任性,想得到什么,便需要立刻得到执行。否则必然会勃然大怒!与人打交道也不喜欢啰嗦,喜欢直截了当的交流。为了教会吾游泳,他不惜将吾直接推下了神宫附近的古濑渊!吾在生死的边缘数次徘徊后,便学会了游泳之技。尾张的傻瓜,那只是不知道真相的愚民们的讥讽之词罢了!”。
“嗯,这样啊……”。
今川治部大辅大拇指捋着唇角之须,低首沉吟。
葛山城主葛山氏元笑言道:“简直是一派胡言!就算如你所言,织田信长也不过是一个脾气暴躁,任性无礼的恶童罢了!无赖之名,倒也恰如其分呢!呵呵。”。
曳马城主饭尾连龙则为元康开脱道:“元康出身山野土豪,难以辨明何为英雄豪杰,这也是难以避免的事情。情有可原嘛!!”。
虽然是劝解,但其话语里的意思却让元康气急,今川武士们相顾莞尔。
鹈殿长照则摆了摆手,洒脱的说道:“姑且不说尾张之主织田信长是否是装傻,单论吾家在馆主大人的英明领导下,休养生息多年,领内物产丰饶,领民安居乐业,可谓兵精粮足。反观尾张国织田氏,刚刚从尾张此起彼伏的几次内乱中恢复过来,领民尚生活在兵荒马乱的阴影之下,田地大片荒芜,织田上总介信长能凑起的兵力仅区区四千之数。国力悬殊,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下,织田家胜算渺茫。现今吾等也已通过元康大人的介绍,得知了信长有可能是在装傻!吾家以一力降十会!阴谋若是见光了,也就无足所惧了。”。
义元的妹妹文之室嫁给了长持之子长照,鹈殿长照乃是义元的妹婿,故而纵使说话随便了些,也不怕会被护短的义元喝叱。
“吾家可以动员的兵力达到了两万四千人,其中旗本武士两千人。先是进驻沓挂城,由三河武士们打头阵,消耗织田家的有生力量。另一路,由朝比奈泰朝率领,进占鹫津砦。织田军闻听两砦被攻击,必然会出兵援助,而后半途伏击之!如此,清州城必然空虚,待吾三路大军稍作休整,齐头并进,攻陷织田氏的清州城,指日可待!”。
“纵然织田上总介信长发觉了吾的计策,龟缩在清州城笼城固守,在吾数万大军的如潮攻势之下,尾张织田氏也已是日暮穷途了啊……”。
义元在脑海里仔细的过滤了一遍,发现并无明显漏洞。
第三十章 东海之滨风浪涌!
今川治部大辅仔细盘算后,肯定自己并无太大的遗漏,心情变得有些晴朗起来!
义元自信的对左右近随言道:“只要吾等小心谨慎,沿路的各家大名,除了战死或者降服之外,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现今,织田信长为了应对吾家的尾张侵攻,在鸣海城周围相继建造了丹下砦、善照寺砦、中岛砦等三座城砦,从三方面压制被吾方占据的鸣海城。针对大高城则修建了鹫津砦和丸根砦两座城砦围堵。企图切断吾军与城内的联系,封锁吾方进军的线路。若是战火重燃,那么必须首先拔出这五颗眼中钉,肉中刺!”,今川治部大辅看着近习拿来的尾张西部地形图,冷静地分析道。
义元并未因为形势的一片大好而轻敌!
任何伪装,在直面困境的时候,都会显现他本来的面貌。尾张织田信长以弱抗强,还能迅速而又有预见性的布置如此的军事行动,不说别的,光是这份勇气,就让义元不得不正视信长的存在!
松平元康暗叹一声。
对阵双方实力的差距太大了!
“吉法师哥哥,你不甘心么?”,松平元康心里低语踯躅道。
仿佛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无所惧的恶童又出现在眼前,用鹰隼般极具进攻性的眼光看着自己:“我们要锻炼健康的体魄,以应对其他地方强者的挑战!一定不可以放弃哟!”。
“你一定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吧?”,元康沉默了。
元康自认,若与信长易地而处,不会想出比这个更好的办法。
随着夜幕降临,骏府城一片安详,宁静。
鸡鸣五鼓天,忽有恶客来。
佐佐隼人正家的榉木屋敷外,突然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此人浑身上下被一身靛青色夜行衣笼罩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幽暗的眼睛,身形颀长,略有些瘦,但是举手投足间灵活无比。
他蛇行鼠步的来到木篱笆墙下,脚下悄无声息,静静地侧耳倾听院内的动静。
眼见未必是实!
“视觉会欺骗人的感官,但是敏锐灵动的心眼则不会!”。
从试炼合格的第一天起,家主的这句话他便牢牢记在心里。
经过他的再三确认,院内并无异状。虫子老鼠之类悉悉索索的在院内树丛中跑来跑去,树上的猫头鹰咕噜咕噜的转动着眼珠,跟踪着老鼠的行踪。
他就是伊贺下忍,伊贺忍术十一达人之一的金藤小太郎。
他还有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身份——山本道鬼入道费尽心力培训的家忍!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意欲何为?
佐佐隼人正坐在卧室玄关处,他三十岁许年纪,浓眉大眼,相貌周正,身着宽松舒适的棉布吴服,哼着乡野俚曲的调子,不时惬意的抿上一口酒,感觉到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不熨帖畅通。
身为今川治部大辅的近习众,佐佐隼人有着太多值得炫耀的东西,但是,只要一想到多年前的一件隐秘之事,他就感觉心惊肉跳,心里极度的不踏实,唯恐那个人再次找来。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据说那个人就仕了甲信的武田将军,位居高位。现今,甲斐武田氏和骏河今川氏双方也缔结了姻亲,倒是暂时不用担心那个人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嗒!嗒!
叩击木墙的声音在深夜响起,听来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佐佐隼人正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谁?!谁在那里?”。
周围悄无声息。
佐佐隼人正有了不好的预感,飞快抓起佩刀,跑到拐角四处察看!
片刻之后,一无所获的他骂骂咧咧的回到座位坐下,被这么一打扰,饮酒的兴味索然!
佐佐隼人正一只脚刚迈进屋内,一抬头就看见一个黑衣人卓立在卧室之内!夜行衣下,一双灼灼的双目饶有趣味的看着他。
他不禁骇然!赶忙扯刀在手,刀尖正对着黑衣人的咽喉刺去!
噗!一股刺激性的烟雾快速弥漫了整个空间。
佐佐隼人正从刀尖传来的感知上并未觉察到刺中对方,惊慌失措下,便欲作势喊人!
身后一只手如出洞的毒蛇般,迅捷准确的咬住了自己的喉咙。
“不用担心,我并无恶意。”,一把刺耳难听的声音响起,对方明显用药水改变了声线。
“‘相柳’大人向你问好!”。
佐佐隼人正睁大了惊恐的双眼。
那个独眼夜叉的形貌仿似又来到了身边,在背后往自己的衣领内吹着凉气……
“这个是主人给你的令谕,快些看!我会看着你销毁它的。”,黑衣人嘿嘿的笑言道。
他放开了快要窒息的佐佐。
佐佐隼人抚摸着被勒得生疼的脖子,就着灯烛观看,纸条上写就飘逸的孟頫体:“背今川,通织田!”。
那个人的风格一如往昔,简洁,致命,宛若伏在暗处的毒蛇。
佐佐隼人正汗浆如雨,噤若寒蝉!
“主人说了,这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金藤小太郎看着他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着了,抬头见他脸色青白,有些犹疑不定的样子,便柔声说道。
“此话当真?”,佐佐隼人壮起胆子,梗着脖子问道。
“主人何等身份,何曾虚言欺骗?放肆!”,小太郎喝叱道。
佐佐隼人正诺诺不敢再言。
已经步到大玄关处的小太郎忽然回头一笑:“主人托我给你说一声,你家的太郎挺可爱的!”。
言罢,不管心惊胆颤的佐佐,翻身越墙而去。
院落里恢复了平静,除了屋内残留的一丝刺鼻烟气,提醒着佐佐隼人刚才那一幕不是在做梦!
这一夜,某人的旧识,现在任义元近习的小宫左卫门宅邸也被黑衣人光顾了。
今夜,无人入睡!
黎明前一刻,正是最黑暗的时候。
骏府,松平元康居所。
“启禀大人,吾发现城内有些异常的动静。”,一位面容精悍的男子,身着褐色衣衫,单膝跪于元康的卧房外禀报曰。
屋内灯烛被点着了,响起起身穿衣的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格子门拉开一条缝,松平元康披着一件外衣走了出来,盘膝坐于廊前台阶处。
“呵欠!哦,是半藏啊?”,元康圆圆的脸蛋上满是倦容,却并无丝毫被人吵醒的恼意。
“你发现了什么吗?”,松平元康揉了揉眼睛,抠掉眼屎,双手使劲的搓了搓脸蛋,抖擞了下精神,问半藏道。
“吾夜半巡戒,曾发现有可疑之人穿梭在骏府街道,徘徊门下町,基于情况不明朗,在下并未采取措施予以制止。”,半藏答道。
“嗯,你做得很好。情势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切忌轻举妄动!”,元康弹了弹睡服上的灰尘,如是说道。
“或许,是馆主大人为了侦缉家内众大臣而派出的忍者呢?”,元康解释道。
服部半藏正成欲言又止。
“怎么?半藏不妨有话直说!莫非你收到了什么消息?即便是风闻言事,但讲无妨。”,松平元康平易近人地问道。
“主公,曾有疑似馆主大人的家忍尾随跟踪可疑之人,在付出了两条人命的代价下,还是被可疑人物给逃掉了。在下怀疑此人出现在骏府城,正是是非之地,出现是非之人。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呢?”,服部半藏正成说出了萦绕自己心头许久的疑问。
“嗯,这样啊……”。
松平元康沉吟道。
“还有没有其他人见证此事?”,元康问他道。
“没有!吾已经将剩余的忍者杀掉了!”,服部半藏正成年轻的脸上木无表情。
“服部,做得好!”,元康称许道。
“你下去吧。这个给你披上!”,元康亲手将罩衣披在半藏的身上,然后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温言命其下去休息。
“是!”。
半藏眼含热泪,感动的下去了。
松平元康此时睡意全无!
“尾张?斋藤?浅井?六角?三好?还是……武田?”,元康苦苦思索过滤着每一个可能的势力,每一个都有这样做的理由,也都有这个需求。
他瞪大眼睛仰望着夜空,自言自语道:“吉法师,是你么?以你喜欢剑走偏锋的性格,忍者,应该是你派来的吧?!”。
天就要亮了!
骏府城内,一处普通的民宅里。
“什么!人全死光了?!”,伊贺八十吉怒气冲冲的询问战战兢兢的前来报信的下忍三郎左。
上忍伊贺八十吉是伊贺之里的百地三太夫派驻今川的忍者头目,全面负责对今川氏用兵之时的情报支持!
伊贺之里的首领——百地丹波之所以下了如此大的本钱,盖因为当年太原崇孚雪斋的一句承诺:今川氏位极人臣之日,即是伊贺站立于阳光下之时。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雪斋饮酒过度,呕吐而亡。
无奈之下,命运多戕的伊贺忍者只能寄托于即位后的义元人品不错,会念在伊贺多年鞍前马后的劳碌辛苦的份上,仁慈的赏赐伊贺一国的所领安堵状了。
“什么人干的?知道吗?”,八十吉平复了一下怒气,喝问手下道。
“属下等赶到时,当场已经无一活口。故此不知!”,下忍如是告知曰。
“金藤小太郎大人在哪里?去过现场了吗?”,他问下属道。
“禀报大人,金藤大人当时正在城西巡查。刚刚已经和在下一起去看过了。”,下忍回答道。
八十吉挥退手下,手掐印诀,盘膝而坐。以深沉的呼吸来争取使自己躁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织田?斋藤?抑或是……甲贺?”,八十吉疑惑不解,脑海里依然头绪全无。
次日清晨,义元携嫡子氏真至母亲寿桂尼处问安。
“能亲眼看到你上洛,吾就算是死也瞑目了呢。”,寿桂尼看着爱子和嫡孙,欣慰的微笑着说道。
义元一袭公卿妆扮,剃眉,染黑了牙齿。
“母亲!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待孩儿进京重振将军家之后,会即刻将您接到都城旧宅,悠闲度日,以偿还您多年的养育之恩的!”,义元嗔怪的对母亲说道。
“记住,戒骄戒躁,稳扎稳打。切忌轻敌冒进啊!”,寿桂尼郑重其事的向义元嘱咐道。
义元微笑弥散在圆乎乎的脸蛋上,轻轻地颔首答曰:“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四月末,为了应对即将从骏府出发的今川军,织田上总介信长将共约一干人的军兵分配在最前线的鹫津砦、丸根砦、丹下砦、善照寺砦、中岛砦五处地方。
织田秀敏镇守鹫津砦,佐久间盛重守卫丸根砦,水野忠光驻守丹下砦,善照寺砦交由佐佐胜通和千秋秀忠负责,梶川高秀则守卫中岛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