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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不务正业的猿乐师

《《九头蛇》》

大藏太夫略微紧张的说:“禀报大人知晓,小人……小人有一个尚不成熟的办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宗右卫门,你太紧张了呢。上前来,先喝口枸杞酒润润喉咙,这可是滋阴补气的好东西哟!”,信玄笑容满面,拿起自己身旁洁白无瑕的明国素瓷盏,注满枸杞子酒,递给仰视而坐的大藏太夫。

此酒乃是执掌武田氏黑暗力量的透波六郎次敬献的,信玄试饮了一些,觉得甚是称心,便嘱咐其交出了酿造方子。

自此,此酒成了信玄平日无事时的益友佳酿。

性格内向懦弱的大藏太夫激动地俯首致以谢忱,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酒盏,一口一口地饮了。

而后,他又郑重万分的双手奉还酒盏于家督。

信玄笑着说:“你平日勤于钻研猿乐曲乐之理,虽不能强健其体魄,但却可以振奋其精神。你也辛苦啦!这个,就赏给你了!还有这罐酒,一起都赏给你了!呵呵,好好干!”。

{被这个家伙用过的杯盏,还不是事后就丢掉了。还不如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信玄心里想着。

大藏太夫不善与人相处,也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只是一味的用满含热泪的眼眸看着安坐垫子上,恍如菩萨再世的武田家主。

{你个笨蛋!说呀!你倒是说话呀!怎么没憋死你哩?!},武田大膳大夫腹诽道,面上仍是和煦的笑对大藏太夫。

“大人!我,我最近发现了一种新的冶炼方法。”,大藏太夫把心一横说道。

“你说什么?!军国大事,岂可戏言!”,信玄恰到好处的惊叫道,神情惊疑不定。

大藏太夫脸色苍白,点头道:“千真万确!”。

信玄眯着眼睛:“哦?那不妨说来听听吧?”。

他换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坐姿,以手支颚,饶有兴趣的静听大藏太夫的阐述。

“现在的采金方式,是在黄金矿的矿脉附近,选取河川溪流,将矿石粉碎,再用筛子揽上,以水流冲刷,因为比重的不同,天然的沙金便显现出来。这种是最低等的采金方法,矿石的利用率太低。”。

“例如佐渡金山一般的富金矿脉产出的大块状金子毕竟只是少数,绝大多数矿脉都产出的是沙粒金。”。

信玄点点头说道:“对啊,列国不都是这样开采的么?”。

大藏太夫的两腮有点红:“禀主公,的确是这样。”。

“在下经过试炼后发现了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现象……”,大藏讨好的朝着信玄笑笑。

“快说!卖什么关子?!”,信玄笑着轻声呵责他。

大藏羞涩的笑笑,继续说道:“关键就在于‘铅’!”。

“铅?那种黑乎乎的东西吗?没事,你继续往下说!”,信玄看到大藏不知道手该放到哪里的窘样儿,晃动下巴示意他继续。

同时,他以手势示意侍从笔墨伺候,记下大藏太夫的语言。

大藏说道:“一般而言,黄金矿石里的金子是与石头纠结在一起的。呈现出一种冷色调的青。经过开采、敲碎、制成粉末、流水冲刷、冶炼之后,即是正在使用的黄金饼了。

吾曾听说过九州地方有人采用铅炼制银的精炼法的事迹,便思索这个方法能否用到黄金采集上呢?于是在下立刻行动,将甲斐黑川金山出产的小棋子金再次融化成熔融状,再加进融化的铅里去,二者最终融合在一起。在下再用草木灰来吸附混合物里面的铅物质,如是重复若干次,重复次数越多,黄金的纯度也就越高!吾命名之为‘灰吹法’!”。

信玄呼吸微不可察的一窒!

“嗯,大藏太夫!你做得好!既然你有功于我甲信武田,吾当然也不吝金银之恩赏!”,武田大膳大夫兴奋的瞪大眼睛,语气激动地说道!

大藏太夫感恩戴德的捧着布帛包裹着信玄赐下的酒盏,和一罐美酒下去了。

武田信玄抬头遥望远在天边的浮云,缓缓对跪侯一旁的侍从沉声喝道:“去将富田乡左卫门召来!”。

“是!”。

懵懵懂懂的大藏太夫要是知道,因为自己一席话,一家人从今往后只能在四面高墙里度过一辈子的话,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

信玄一整天的情绪都很好。

到了晚上,他将所有身在古府中的儿子都唤至身边,计有长男武田义信、才四岁的五男仁科盛信二人。

信玄一生子嗣众多,共计子女十三人!真是跟猪下崽一样啊,一窝一窝的生。要是丫的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那丫绝对被计划生育委员会的罚单逼的撞墙自杀!

他的次男龙芳继承海野氏,改名海野信亲,驻跸北信浓。

三男西保信之自小继承西保氏家名,奈何十岁时患病身亡,早夭。

四男诹访四郎胜赖则驻守诹访一地,无法赶回来。

除此之外,武田信玄的至亲血脉就基本全部在此了。

自从天文二十三年开始,他就开始将女儿嫁到各地,又陆续的让儿子和谱代家臣们继承信浓各豪族的家督之位,进一步加强对甲信各地的控制。

如今,随着时间的推移,武田大膳大夫的规划渐渐显现出了巨大的效果!

“晴也好,阴也好,富士山永不变。”,信玄悠声唱道。

“你们喜欢读《三国演义》吗?”,他环顾几个儿子,问他们。

“喜欢。”,义信兄弟几个齐声回答。

“那你们谁能告诉我,三国里面哪一个最强大?”,信玄循序渐进的提出问题,引导着儿子们的思绪。

“刘备殿!他身居大义。”,这是义信的答案。

“曹操殿!他好厉害哦!”,才三岁的仁科盛信窝在哥哥义信的怀里,摇头晃脑的喊道。

“那么,为何刘备殿亡了,曹操殿也亡了,被司马懿殿篡夺了基业呢?反而是不甚出风头的江东孙氏坚持的最久呢?江东吏治最黑暗,政经秩序最混乱。为何呢?”,信玄目视着长子,武田家未来的家督。

义信思索片刻,徐徐说道:“刘备殿下执着于复仇,又轻视于江东的主帅陆逊殿,所以才会有白帝城之厄。”。

“司马懿殿下孩儿觉得有一点很钦佩,那就是其忍辱负重的性格!智谋方面,他不如诸葛亮,所以他等,等到诸葛亮死了。军事方面,他不如曹操,他再等,等到曹操也死了。灵活机动善变权谋方面,他不如孙权,但是他照样等到了这些比他强的人全部死去!所以,他就成了实力最强的!最终由其子代劳,承继大统!开创了有晋一代。”。

信玄欣赏的看着义信:“乱世之君,最需要的素质便是善于利用他国之间的矛盾!身处豪强并起的乱世之中,能灵活机动,善变权谋,低头勤勉的发展壮大自身的实力,此乃是自保图强之要诀矣!”。

“自董卓进兵洛阳,架空汉室以后,天下从此大乱。长沙太守孙坚殿下乘机聚拢一批私人武士,经过本人及其子孙策殿、孙权殿到长江下游十几年的经营,形成了占地从长江直至南海边的割据政权。以建业为统治中心的孙氏作为外来户,主要依靠江东士族的大力支持,为此,江东孙氏允许他们保持部曲家兵,像张昭殿、鲁肃殿、陆逊殿等都是豪强的代表。孙权殿对这些人一向礼遇有加!靠着巧妙平衡各派力量并依托长江天险,孙权殿才能平抚内乱,割据江东!”。

【惊闻!昨日,饭岛爱小姐于东京家中自杀身亡,芳魂永逝!享年三十六岁。

曾经,她就如大沼湖上的日光黄菅花一般恣意绽放。

而今,她从这纷乱的世间永远的消逝了。

呜呼!哀哉!

吾心中的信仰殿堂,崩塌了……

伤心过度,今天一章。^_^

因为马上要回家了。见谅!】

第四十一章 牌坊,政治婊子!

武田太郎义信疑惑的问道:“父亲大人很推崇孙权殿?”。

“你认为如何呢?”,信玄轻描淡写的探询说。

“曹魏必欲取汉刘天下而自代,刘蜀则称曹魏‘汉贼不两立’,两家的战略目标及其政策针锋相对,毫无妥协余地,双方只能拼个你死我活。孙权殿下在魏、蜀的夹缝中求存,确系不同凡响的堂堂御大将呢!”,义信细眉轻皱,稍作迟疑之态。

他想了想,还是继续说道:“但是……在下认为,孙殿左右摇摆不定,朝秦暮楚,毫无道义的立场!纵使国祚长久,又能有什么意义呢?故而后世的唐土汉词人才有‘天下英雄,使君与曹,余子谁堪共酒杯!’的感叹呢!”。

信玄凝目如剑:“此言差矣!没有永久的敌人,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若如你所言,大谬不然矣!”。

“曹军亲帅十数万大军南进荆地,威迫江东。若是孙殿投降或者死拼,结局都可以想见的凄惨!他联弱刘而攻强曹!藉由赤壁之战的胜利达成了南北对峙之局面。”,信玄说道。

义信若有所觉:“你的意思……就像是现今的关东之局么?”。

四岁的仁科盛信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盹……

信玄赞许的看着长子,诡秘地轻声说道:“吾甲信武田氏便如江东孙氏。越后长尾氏即将继承关东管领,则与赶走管领的后北条有着根本性的战略冲突!吾武田氏则是盘旋其中,越后强大了我们与相模结盟,相模强大了我们与越后结盟。只做雪中送炭之举,不做锦上添花之行!这样一来,获利最大的,便只有吾甲斐武田氏咯!只要放弃政治道义的负担,好处多多哦!”。

义信响起饭富三郎兵卫的话:“主公性格刚毅,请勿当面直斥其非。凡事退一步则海阔天空,君臣父子,请殿下分清主次!”。

太郎义信垂首说道:“父亲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孩儿明白。”。

武田大膳大夫讶异的瞅了太郎好几眼。

{事有反常即为妖!太郎这话是什么意思?!},信玄眼珠乱转,心思电闪,惊疑不定。

义信看着父亲沉默的样子,还以为自己的话有作用了,暗爽的不得了,觉得生活乐无边。

法性院信玄甩了甩法衣的大袖,眼眉低垂:“前几天听勘助说过一个‘修忍辱’的故事。你有听过这个故事吗?”。

“没有。还请父亲示下,孩儿洗耳恭听。”,义信摇摇头说道。

信玄说道:“从前的时候,在富士山一座山庙附近的空地上,有一个人在绕行经走,而另外一个人则在旁静静的打坐着。经行的人就问打坐的人:‘你在做什么呢?’。打坐的人回答说:‘我在修忍辱呀!’。经行的人道:‘你吃屎去吧!’。打坐者一听到,马上跳了起来,破口大骂!”。

“太郎,明白了么?”,信玄莫名的笑着。

义信疑惑的看着父亲,再也说不出话来。

信玄丧失了说下去的兴趣,看着蜷曲在太郎怀里,吹着鼻涕泡泡的小仁科盛信,眼里流露出一丝温和的颜色。

“太郎,抱你弟弟下去休息吧!天色已晚,有事以后再说吧!”,信玄柔声对长子言道。

“是。父亲也要早些休息呢!”。

义信迈出的脚步,背向信玄之时,轻声出言询问道:“孩儿有一事相询,不知父亲可解孩儿心头之惑?”。

“太郎但讲无妨!”,信玄垂首拨弄着佛珠,笑容稍显苦涩而无奈。

“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川氏真殿下要是行差踏错,引来灭国杀身之祸。甲信到时候应该如何自处呢?”,太郎义信语声凝重,探问道。

武田大膳大夫答非所问:“武田的军资金全部仰仗金山的开掘,算上领内的其他金山,开采量只能维持十年左右!越后有一座蕴藏量极度丰富的佐渡金山,所以长尾弹正少弼景虎可以在出阵关东之前实行德政令,免除领民所有赋税!骏河则有两座富矿!一座是富士金山,一座是安倍金山。因为如此,所以今川家可以在短短十数年间,一跃而成为天下有数的强藩!概因军资金充足之故也!佛说:‘一切衰损,系由己招,非关他作。’,为何?无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也!”

武田太郎义信的身形滞了一下,点点头,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在离厩桥城的附近不远处,赤城山巍然耸立。它位于日本关东地区北部的群马县境内,乃是一座休眠火山。榛名山、赤城山与妙义山,被合称为上毛三山。

赤城山是黑桧山与地藏岳的合称,其中,黑桧山是山脉最高峰,山顶标高一八二八米。赤城山山顶有陷落火山口,关东地区至少还有四、五座拥有类似地质结构的山脉。火山地形的赤城山因为地壳运动和火山喷发的原因,地下矿藏十分丰富,据说,赤城山里的黄金埋藏量高达四百万两。只是此时尚且不为世人所知。

赤城山下,三夜泽地方。

松柏树木掩映间,赤城神社置身其中。

屯兵于此的越后长尾氏当主,长尾弹正少弼景虎身着红地雪持柳繍襟辻花染胴服,披头散发,仪态万方,薄施朱粉,特地前来参仰,祈求讨伐后北条氏的胜利。(据记载,这个变态是每天都有化妆的!)

【此次吾平景虎奉行天讨,诛除窃国之后北条氏逆贼,恭敬的祈求三泽神之护佑!赤城山川,吾景虎一定小心守护,绝不容许逆恶之人侵扰。特此奉纳金百两资仪为敬。

平景虎,画押并纹

赤城山

三泽神之纹】

景虎刚刚收到消息,后北条氏的北条氏康想要先发制人,特地委派其子北条氏政联合关东诸侯联军三万五千人北上迎击,包围了只有七百守兵的松木城!

形势危急!

长尾景虎立即亲率所部八千人来救援松木城。

景虎率军在离城里半(倭国的‘里’相当于一里半,约为八公里)外悄然扎下大营。

景虎登高而望,见关东联军远道而来扬起的灰尘形状,察知其旗印混乱,阵列不整。景虎咩然冷笑说:“自望气之术可知,后北条贼军素质参差不齐,军心不定,非我之敌也!”。

趁着北条氏政率领的关东联军立足未稳,尚未发现自己军势之机,景虎亲率二十三骑绕到了北条联军的侧翼缓坡上,占据了上风位。

景虎拔出爱刀伊豆长光,刃锋前推!

二十四骑旋风般冲下山坡,执弓在手,连珠发箭!位于最外围戒备的数十名弓箭手和刚刚爬到大树上的哨兵尽皆中箭身亡!景虎率领二十三名社团的打手奔袭至联军阵前之时,对方还未组织好有效地抵抗!

远处的弓箭手被自己的足轻兵挡住了去路,无法及时赶过来。

见此良机,原本只是想作骚扰袭击的景虎又哪里肯放过呢?大手一挥,二十四骑像一把钢刀,砍进北条氏政的军势里,像是一个滚动的龙卷,一点一点的收割掉对方的生命!所到处无不望风披糜,慌乱的情绪如瘟疫般在北条氏的大营内传播开来,随着常陆的佐竹氏的冈本禅哲率军首先撤退,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一众附庸后北条氏的关东附庸们,如艳阳下的积雪般迅速消散了!

北条氏政想起了父亲的教诲:“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人心!最靠不住的,也是人心!!”。

氏政感同身受!

手下兵力严重缩水的北条氏政只得狼狈地逃回相模小田原城,仅以身免。

因为此次松山城攻防战的失败,关东的春天好像来到了!

以前,受后北条制压的关东诸侯们纷纷骚动起来,纷纷脱离北条的控制,开始转向协助越后长尾军。

西上野的长野氏、东上野的横濑氏、下野的宇都宫氏、常陆的佐竹氏、上总的里见氏,以及武藏忍城的成田下总守长泰,等等。都秘密的往厩桥城派遣了信使,修书一封,以示臣服之意。

长尾景虎势如破竹,兵锋直指后北条氏的居城——相模国小田原城。

【敬告各位:鄙人12月26日晚7:00的火车,贫尼要回家了!路上得花费29个小时,所以……请个假……是例行请假……你说什么?例假?我呸呸呸!啊打~~~~~】

第四十二章 绝户计!

伊豆国,玉绳城。

地黄八幡旗印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纲成,景虎军现在到达何处了?!”。

行色匆匆的氏康刚一走进北条彦十郎纲成的居城军议间,不待落座,便迫不及待的问本城的城主,有着“地黄八幡”美誉的后北条氏一门众——北条纲成!

北条河内守氏康身着骚情的缥系下散红威具足(铠甲),其腹部护甲和腿部裙甲的铠甲板上都涂了鲜艳的黄色!

北条河内守很喜欢黄色!

用他的话来说,黄色有一种使人热血沸腾的灼热感,可以激发人的斗志!

纲成待主君先坐下,自己才落座。

他抽出插在腰畔随身的折扇,恭谨的指着桌上摊开的巨大地图,忧心忡忡地说道:“主公,形势极不乐观!”。

“您请看!景虎自三国峠侵入上野国以来,沼田城、岩下城、饱间城相继陷落!再加上一直不肯臣服于本家的箕轮城主——上杉氏遗臣——长野业正!西上野的豪族在其统领下,全面投向了长尾的怀抱!现如今,厩桥城也被其兵不血刃的拿下。上野国,已经没有北条家立锥之地!据报,不知为何,景虎的本阵现在依然停驻在厩桥城!”。

北条纲成娓娓道来。

他已经从当年那个动不动就被山本勘助惹得面红耳赤的翩翩少年,成长为一位用兵老辣勇猛顽强的中年将领,堂堂一国一城之主!

在他的脸上,每一个皱纹、沟壑,仿佛都在向人诉说着他多年来的奋斗与拼杀,欢笑与眼泪。

北条河内守愤然掌击木案,怒不可遏的吼道:“北条高广这个三姓家奴!真是可恶之极!”。

他这是借三国故事里的吕布旧事讽喻北条高广。

北条高广,原本隶属于越后守护上杉定实麾下,受赐厩桥城所领安堵,享有对此地的正当统治权。

安堵一词,语出东汉荀悦撰《汉纪.高祖纪》:“吏人皆安堵如故,民争相献牛酒。”

另见《晋书.苻坚载记上》:“徙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五品税百姓金银万一万三千斤以赏军士,余皆安堵如故。”

明代张岱《天谑庵先生传》:“当涂、徽州,得以安堵如故,皆先生一谑之力也。”

安堵,即一切安定如常,相安无事之意。

此语并非倭人首创,乃是正经八百的中土语汇,倭岛之人窃用千年罢了。诸位明鉴,切勿混淆。

上杉越后守死后,无子。他便投效曾善待越后守护的长尾景虎帐下听命。

河越一战后,管领嫡子被杀,关东管领家绝嗣,上杉宪政惶惶然如丧家之犬,逃遁越后。副管领扇谷上杉家主被乱军用锄头弄死,扇谷上杉绝裔!

有鉴于此,武田大膳大夫信玄适时抛出了橄榄枝,与其开始眉来眼去。

未几,北条高广欣然举起反旗,宣布要侍奉武田家!结果,叛乱之火尚未充分燃烧,便已经被长尾景虎迅速扑灭!

令人意外的是,本已是必死之人的高广却被景虎释放了,不仅不加以惩处,反倒因祸得福,受景虎密令,与其子北条景广经略关东!感恩戴德的北条高广自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可是箕冠城主大熊朝秀的反叛事件破坏了这一切。

大熊朝秀领地被长尾氏重臣悍然分割,谋反不成狼狈逃至甲斐的消息传到高广的耳朵里,兔死狐悲之感顿生!北条高广听来心里甚不是滋味,再加上长尾弹正少弼景虎专注于北信浓攻略,无暇顾及于此。失意之下,恰逢北条河内守派来重臣屏和氏续说服他转投小田原。

屏和氏续在后北条氏家中地位举足轻重的重臣家老,此人文武兼备,作为松木众的一员,深度参与后北条氏的军政事务。

北条河内守派他前来劝降,也充分表达了自己的诚意。

高广又思前想后,权衡利害。决定弃暗投明,痛改前非,回头是岸。他被北条氏策反!

而此次面对旧主长尾弹正少弼景虎率领的数十万大军,北条高广这个软蛋又习惯性的萎了……

何为“习惯”?习以为常,也就惯了。

厩桥城的城主是什么货色,景虎自然最清楚不过了。

手下鬼小岛弥太郎等将领叫嚣着要生撕了高广的时候,景虎不予置评,他只是简单的手书了一份赦免其罪责的赦免状,绑缚在箭支上,挽长弓,弦拉满,远远射进城内。

做完这一切的景虎安然端坐在厩桥城的城下平原上,举着心爱的掐丝珐琅制马上杯,遥遥相祝,一口饮尽美酒。静待城内回复!

盏茶过后,城门吱吱呀呀的打开,北条高广光着膀子,自缚其身,背插荆条,来到景虎御座前,跪地叩首请罪!

这货学的是《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里“将相和”的段子!

倭人诡诈,甚至于斯!

双方都是厚脸皮之人,相互之间的台阶都有了,也就顺坡下驴咯。厩桥城就是这样近乎儿戏般落入了长尾弹正少弼景虎的手中!

北条河内守氏康又怎能不怒火攻心,惊怒难言?!

“北条高广竟然无耻若斯!!”

氏康摇首几近失语。

“现今情势就如雪山崩塌,糜烂以极。上野失守,原先对吾家不满的关东豪族势必会集结在其周围,下野、武藏、下总、常陆等地也会相继扬起反旗,他们一定是希冀集合众家之力,一举灭掉吾等,永绝后患!”

北条河内守以纸扇轻轻敲打着额头,闭目筹算说道!

“我等采取坚壁清野之策应对!”北条河内守眼目倏地睁开!

“命令!全体愿意追随吾北条家的大小大名,务必谨守城池。领下直属民众,速速准备躲进山林暂避,不可留给敌方一米一粟!”

北条河内守氏康恶狠狠地说道!

“什么!”

“大人!”

“请您三思啊!”

众将大惊!纷纷劝谏道。

“那我问你们,关东联军最想要什么?”

氏康彬彬有礼的问众将道。

“我家不再侵攻他们领地的保证!”

“恢复关东管领家的荣耀!”

“灭亡北条氏!”

众人的答案不一而足。

氏康笑笑,纸扇虚点过众人,沉声喝道:“我对你们很失望!知道吗?”

众臣噤若寒蝉,不知所以的茫然四顾。

氏康言道:“长尾景虎和他的关东联军声势虽大,但却难以持久!”

“《孙子.作战篇》曰:‘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故兵贵胜,不贵久。’你们知道兵圣为何会这样说吗?概因战争若是持久对峙,必然会导致经济困难!越后长尾氏远道而来,虽号称数十万,实则估计在十万左右。那么其后勤辎重车辆必然数百及千辆之多,越境数百里长途运输粮草供应必然紧张!那么,算上前方后方的经费、招待使节的用度、胶漆器具的补充、车辆盔甲的维修,每天要耗费千金,然后十万军队才能出动。用这样的军队长期在外作战,就会使国家的财政发生困难。此其一也!”

氏康喝口凉茶,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战争若是对峙良久又难以分出胜负,征募的农兵久战思家,势必将导致部队农兵们士气低落,进而对其战斗力发生消极影响,最终会耗尽作战备队战斗力。部队长期在外作战,就会使国家的财政发生困难。此其二也!”

“军队规模庞大,就宛若一个吞金巨兽般。用这样耗费巨大的军队去在别国领土上作战,就应力求速胜,旷日持久的对峙与争夺会使军队疲惫,锐气挫伤。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战争久拖不决,对于企求速战速决的长尾一方来说是非常不利的,即最终将导致敌我力量的消长。此其三也!”北条河内守氏康说道。

“如果越后国主长尾弹正少弼主动进攻吾广袤的关东诸国,那么吾等不妨以空间换取时间,将之托在这里!长尾景虎每当占领一地,都得留下军士固守,保证自己的既得利益。这样一来,他的兵力将更加分散!能战之兵还能有几个呢?况且,当关东的战事旷日持久的时候,将给他越后国带来一系列的问题,国家经济枯竭、民众厌战情绪高涨、军事实力耗尽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会接连爆发出来。再加上吾已经亲书求援信件一封,投书甲信。这个时侯,以信玄无利不起早的个性,必然会趁机纠结诸候列国乘机进攻越后,造成长尾景虎腹背受敌、进退两难的困难局面。战略后方的不安全将极大地影响越后和关东联军部队的士气和战斗力,进而导致战争的失败。战争久拖不决而对国家有利的情形是没有的。所以,不完全了解速胜之利的人,就不能完全了解久战之害。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到那时,越后的长尾景虎因为力竭而率军撤退之时,也就到了我等衔尾追击的时刻了!!!”北条河内守氏康髭须颤动,面目狰狞。

氏康旋即阴笑道:“只要吾的项上人头景虎尚未取走,那么谁胜谁负,还说来尚早!景虎一撤军,关东照样还是吾北条氏的天下!纵使长尾景虎在吾的追击下全身而退,回去之后的首要目标也不会是吾家了……武田信玄如此肆意在景虎的背后玩阴的,长尾弹正少弼大人能与他善罢甘休吗?嘎嘎!”

第四十三章 婊子,牌坊。

听闻家主的谋略,天守阁内落针可闻。

北条河内守氏康的城府之深,言语之毒辣刁狠,震慑住了手下的一众骄卒悍将。

许久过后,清水康英干涩沙哑的语声响起:“倘若是甲信的武田大膳大夫并未出兵援助我等呢?我等该如何应对啊?”

北条河内守浅浅笑言道:“武田氏支援吾家的军事行动的力度,关键取决于吾等能将长尾景虎拖在此处多长时间!他们的时间越充足,给越后造成的破坏也就越大!”

“以小田原城池坚固,城墙高大,兵粮充足,吾就不信了,还坚持不到越后不稳的消息传来。嗬嗬嗬!”

北条河内守氏康言笑晏晏。

“小田原城历经吾北条氏三代的苦心经营,城砦密布,互为犄角,粮草可供两年使用而不愁枯竭,只要不是内乱,城池必将稳若泰山!其势,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深合兵法要旨。吾家自坚壁清野的一刻开始起,就已立于不败之地矣!”

永禄二年,北条河内守已经退隐,将家督之位让渡与嫡长子氏政,自己隐藏在幕后操纵国政,指摘儿子为政得失,倒也逍遥自在。怎奈突然长尾景虎认了上杉宪政作干爸爸,想要继承关东管领家的政治遗产,挥军十数万试图建立所谓关东新秩序。他不得不再次走到前台来,实在是情非得已。

“四海本来皆兄弟,缘何世上起风波?”

北条河内守氏康蕴含深刻感情的吟哦道。

底下俯首帖耳作恭顺状的家臣们牙酸般的低头轻咧嘴,对于主君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无耻行径予以隐蔽的鄙视。

可是长尾弹正少弼景虎的反应很奇怪。

听到探马禀报,后北条氏的全部兵马都龟缩进本城小田原。他仿佛毫不在意一般,继续饮酒,与娈童作乐,聆听乐僧演奏四弦琵琶。

倭历新年很快到来了。

大雪纷纷一地,苍茫悠远。

厩桥城里到处都沉浸在新年来临的欢宴之中,本丸城主宅邸里的欢笑声在一之丸哨楼上都听得见。

“人生七十古来稀!”

长野业正脸色越发苍白了。

“父亲,披上这件南蛮斗篷吧!您的身体要紧啊!”

业正之子长野业盛关心的说道。

“不碍事的,老毛病了。”

业正伸手想拨开儿子的手,但是最终拗不过业盛,还是将温暖的斗篷披在了肩上,带子轻挽着松松的垂在胸前。

长野业盛今年一十五岁,刚刚元服。师从有着上野国一本枪之称的强豪上毛氏秀纲的他,勇力惊人,等闲三四个壮汉也无法近身。深得上野国豪族将领们的喜爱和拥护。

“妻贤子孝,人生当如是吧?!有子如此,长野氏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即便此次命丧疆场,吾也可以瞑目了。”长野业正侧首看着儿子业盛年轻的脸庞,轻笑着说。

不知为何,业盛在昏暗的光线下,听到病重缠身的父亲突出不祥之语,倏忽间似乎感觉有股心悸的不舒服感觉自心里涌上来。

“父亲切莫出此不祥之音!”长野业盛制止道。

“多愁善感,乃是母亲和姐姐们才作的事情,您又何必如此呢!?”业盛故作轻松的调侃道,试图开解父亲。

业正一首捏着斗篷一角,仰首远望着南面还暂时隶属于北条氏康的城池,神情凝重。

“自从您在弘治三年、弘治四年、永禄二年、永禄三年相继四次击退武田家的上野侵略军,还从未败过呢。北条氏的小田原城就算是再坚固,也抗不过这么多军队的轮番攻击吧?!”

年轻的长野业盛如此说道。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业正扭过头来,柔声斥责道!

“自从早云公窃取关东小田原以来,北条氏苦心经营该地,数代之下,当地人只知道北条氏,不知管领上杉氏!此次他们坐拥地利、人和,而我等孤军深入他国国境内作战,稍有差池,便是舟覆人亡之局。小心谨慎无大错啊!”业正回过身去,不知是说与业盛,还是自言自语。

“那为和刚才在御前军议之时,您不直言谏奏呢?”

业盛百思不得其解。

长野业正低头沉思良久,突然间抬首环顾左右,说道:“景虎公已经走火入魔了!”

他看着惊呆了的儿子,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何会这样吗?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景虎公的面色最近十分红润,意气风发的样子。”

“有看到啊!那有什么奇怪的呢?”业盛好奇的问道。

“若是给你十几万大军如臂指使,你会感到痛快吗?”业正问道。

“那是当然!男儿当如是!”业盛年轻的面庞似乎都在发光一样!

“那么你的能力可以胜任统帅十数万大军吗?”长野业正正容喝问道!

业盛想了想,颓然摇摇头:“没有……”

业正环顾左右,言道:“景虎公现在的情况即使如此,他已经被虚浮的表面给迷惑住了双眼。乱世之中的道理表明,过于迷信武力的人必将灭亡!《司马法•仁本》有言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而景虎公现在就走在这条不归路上面!”

“那……我们怎么办?”业盛慌乱的问道。

他毕竟还年轻,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须发花白的长野业正喟然长叹曰:“业盛啊,人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唤自己去!为父余日无多,凡是要多想想为什么,知道吗?”

业盛使劲的点点头。

业正笑容苦涩地说道:“寄人篱下之人,还何谈怎么办?主家上杉的家名、重宝和系图也已经传给了越后国主——长尾弹正少弼景虎。无他,效死力而已。纵使看清楚了这一切,又能怎么样呢?身为山内上杉氏的谱代家臣,上杉家灭亡。吾长野家并非不能自立!非不能也,而是不愿为之也!吾年岁已大,余日无多,不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沾染上窃取国政的恶名。待吾死后,你要是觉得时机尚可,就自立吧!不必死守着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唉!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小到了就连自己的命运都难以左右的地步!人生,还真是无奈啊!”

雪花飘飘洒洒,大地上的一切丑恶仿佛都披上了洁白的外衣。

就像是历史,都湮灭在浑浊的时间长河里了。

小田原的天守阁里,温暖如春。

北条河内守氏康看着跪坐下首,垂头丧气的长子氏政,哑然失笑道:“明国有言曰: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你也不必太过失意了。你此次之败,吾从一开始便了然于心,败是正常的,要是胜了的话,反而比较怪异呢。”

氏政讶异的抬头望向父亲:“您此话何解呢?”

北条河内守答曰:“俗语云:富不过三代。为何呢?盖因为初代开疆拓土的祖先是从屡屡的挫折之中走向成功的。而其后代只需要守护好其创下的基业即可,故而甚少接触险恶的人心,狡诈的对手,长此以往,使得一代不如一代。你自出生以后,皆是一帆风顺的,没有经历过大的挫折和失败。为了防止你小看天下豪雄,这才有了北上迎击长尾军势的一幕。”

“氏政,难道你没有发现,随军的北条氏军士全部护持在你的身边,并未参与进攻吗?”北条河内守笑的跟一只老狐狸般,狡猾狡猾的。

北条氏政神情复杂的看着快到知天命年纪的父亲,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下面父亲静修的院内狰狞扭曲着奋力向上生长的杂木染满了积雪,如铁枪般直指阴暗的天空。

氏政似乎明白了父亲如此喜欢于院内种植杂草、乱木的缘故。

“这些不屈的生命,象征了我北条氏永不放弃的灵魂么?”

北条氏政似有所觉,望向上座的北条河内守,自己的父亲大人。

第四十四章 白眼狼!

一间丈许方圆的室内,并无任何家具之类的物事。四周的墙壁上安装满了壁挂刀架,其中的一面墙壁上,放置着十数把白木刀装的刃物,每一把底下的板隔上都放置一只镶嵌着精美金属纹饰扣的长匣子。

道鬼斋茶色的发髻梳的一丝不乱。

自从他发现头顶的一头黑发在这个年纪显得太过怪异以后,便用了半年时间慢慢将发丝变换为较淡的茶色。

“兵者贵势,刀亦如此。刀之势以圆为贵。明国以曲为美,吾倭国刀具师从中土。倭国刀具的弧度依靠钢材的巧妙搭配,淬火的变化造就而成。锻制初期,几乎可称之为直刀,由于软硬钢材的组合,加热至火红时覆以拌杂灰烬的泥土入水淬火,使得刀身的受热不同,翘头翘尾,弯度加深,弧度浑然天成,以似如钩冷月为上!”道鬼斋双目深情的注视着手里的这把白木鞘长刀。

“这把刀铭为‘堀川国广’的刀,为刀工九州日向住国广所作,刃长二尺一寸三分,该刀弯度适中,刃纹似浪里涛花,流水漩涡。刀背脊部呈现三角的两个面,左右两侧各两面,六个平面六条棱线,所有面与棱线在刀尖处汇聚成一点!刀身的厚度从刀镡处开始逐渐由厚变薄,收于刀尖。刀体宽度亦然。刀身尾钝而越往刀尖越锋利,钝部用来格挡敌方兵刃,锋利的部分用来反击劈刺。叩击刀身,自刀镡处声音沉雄,圆滑过渡至刀尖的清脆响亮,显示了刀身的厚薄过度自然,刀身完美实现了平衡,挥舞砍劈时的力道自然凌厉迅捷,强劲之极!”

道鬼斋说着,拿出‘刀照料’的用具,小心翼翼的进行维护保养,最后如临大宾的收好。

此即为刀礼。

这时,他方才抬头道:“你是说,北条河内守全面收缩兵力,笼城抵抗吗?”

“消息可靠吗?”

“禀知大人,千真万确!”身形瘦小的女忍者单膝跪地,冷声答道。

“并且,越后驻守的政景派遣了色部胜长率领三千援军援助家督长尾景虎!”女忍者组织着言辞,禀告道。

“哦?”道鬼斋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苍蝇般,感兴趣的惊讶道。

{色部胜长忠于长尾景虎,想必是景虎派驻春日山城的监视人员吧?长尾政景来了这么一手,想要窃取国器以私用么?功利心太重了,也太急了一点,实在是取死之道啊!}

道鬼斋久历世事,人情练达,早非昔日阿蒙!

“还有何事?速速报来!”道鬼斋眼光流转,看到女忍欲言又止的样子,沉声喝道!

女忍顿时萎顿倒地,如遭雷击,耳鼻之内流出细细的血丝来。

她咬牙挣扎着再次跪好,恭敬地仰首答道:“昨夜五更天,胜赖公子被信玄公唤至卧室,因为防守极其严密,在下无法靠近。谈话内容不得而知!”

道鬼斋洒然一笑:“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呢?主上喜欢胜赖公子,叫来一享天伦之乐,有何不可呢?大惊小怪!你下去吧。”

“是!”女忍捂着胸口,微微喘着气站起来,摇晃着转身准备离去。

道鬼斋手突然扬起:“慢!”

“你说什么?五更天?防守严密?不得靠近?”道鬼斋眉头微蹙。

“是的。”女忍躬身说道,容色平静。

道鬼斋眼珠乱转,惊疑不定的问道:“以你的忍术,也难以近身么?”

“是的!”

“奇怪了!家内为何会突然守卫如此严密呢?越后?不像啊。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呢,吾家的忍者竟然难以靠近。真是难以置信呢!”道鬼斋自言自语道。

“要是加藤还在就好了……”

桶狭间之战后不久,忍术异人加藤段藏就被山本家忍者偷袭,于一个绝地联合绞杀了。现在想来,道鬼斋微微觉得有些后悔。

“可惜了一个人才!”

他也知道,人才之所以被称为人才,只要活着,才是。死了的话,就不是了。

道鬼斋越想越觉得信玄深夜密会胜赖之事有着蹊跷,但是却不得要领。

一个是信赖自己的主君,一个是名义上的少主,实际上的亲生儿子!道鬼斋想不出他们聚到一起是为了什么。

{是要废掉义信,改立胜赖吗?}老来得子的道鬼斋如是猜测道。

信玄宅邸里的密会绝非勘助想象的那么简单!

永禄四年的新年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日,武藏岩槻城城主太田三乐斋资正和忍城城主成田芦伯斋长泰前来拜侯。

长尾弹正少弼景虎彬彬有礼的接待了他们。

“二位深重信义,愿意随我征伐逆贼后北条氏,义父大人他深感欣慰呢。”景虎笑吟吟的说道。

“不敢!”成田芦伯斋长康,现在改名为成田长泰的忍城城主说道。

“惭愧!”这是武藏岩槻城城主太田三乐斋资正。

二人神情各异,语气也不一样。

景虎瞥了成田芦伯斋长泰一下,眼内厉芒隐隐闪动!

“嗬嗬嗬,二位既是以勇武著称的关东武士,这先锋之职么,就交给二位了!还望勇猛精进,勿堕了关东武士的名头哦。”景虎轻轻笑言道,但他狭长的双目里却是寒光凛冽!

太田三乐斋大喜高呼谢恩!

成田芦伯斋心里顿时一凉!低垂头颅的他眼睛里一抹怨毒之色一闪即逝。

倭国人不讲信义,诈降后临阵倒戈之事屡见不鲜,故而往往将新降之人放在前面充当炮灰。

松平元康之余今川义元。

关东武士之余长尾景虎。

信浓先方众之余武田信玄。

皆是此理!

二人退下后,景虎一把拉过侍坐一旁的娈童,抚摸着娈童乌黑秀丽的长发,景虎柔声问他道:“梅吉,你说我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呢?成田芦伯斋都生气了呢!”

娈童扭着身子,一边躲避着景虎的魔爪,一边娇声说道:“您既然知道,那还为何如此做呢?哎呀,您真讨厌呢……”

景虎强吻了娈童一口,一甩长发,哈哈大笑道:“刀子不能太锋利了,能用就好!太锋利了难以长久啊!关东武士投靠我,并非是真心臣服,而是保全实力的策略罢了。不将其的实力消耗消耗,岂不是本末倒置,宾主易位了么?!”

梅吉掩口吃吃而笑:“你就不怕武田大膳大夫率军自您后侧攻击吗?”

“武田?”景虎嗤之以鼻。

他张开双臂,想要扑倒梅吉瘦弱的身躯。吓得梅吉惊声尖叫,跳起就跑。

两人嘻嘻哈哈的你追我跑。

“为何您对武田不感到忧心呢?武田家可是有着名闻天下的‘毒蛇军师’道鬼斋呢呀!”

在被景虎扑倒前一刻,梅吉依然不依不挠,执拗地问道。

景虎急色不已,咕哝着说道“……他?哼!信玄还会容他多久呢?应该时日无多了吧……”说完将身躯覆了上去!

浑浊的呼吸、呻吟声响彻屋内!

云收雨散后,衣衫不整的梅吉站在景虎身后,目光散乱,他一下一下按捏着景虎的肩背肌肉,帮他做着善后工作。

娈童眼光闪动,撒娇道:“您还没有说武田会不会打过来呢?!”

景虎大手覆盖住梅吉的葱白细手,狭长的眼里只有轻怜蜜意。

他柔声说道:“武田大膳大夫的为人不像我,军政事务皆率意而为,无拘无束。他凡事都预作计划,若是没有把握胜利的话,他根本不会动手!顶多在我等背后做一些小动作罢了。不碍事的。”

就在此时。

“禀报~!越后密报!”一个瘦小若孩童的侏儒自花丛中窜出来,跪禀道!

景虎眼内顿时一片冰寒。

梅吉知机的告退。

顷刻间,周围已是空无一人!

【主上!政景大人曾于数日前会见北陆尾山城七里赖周的使者。意图不明!】

长尾景虎奋力将信函揉成一团,气愤不已。

“混蛋!”景虎怒骂道!

“吾必誓杀此獠!”

他愤愤不平的低声吼道。

“养不熟的白眼狼!”

第四十五章 法螺一响,黄金万两!

景虎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他也拥有着足以自傲的资本。

年纪轻轻便成为一国之主,统御数万精锐,纵横战阵,未尝一败。

景虎光着脚丫子,负手卓立于镰仓海边细软的沙滩上,任由海风吹拂,丝丝乱发飞舞,狭长的双目眯缝着,心旷神怡的遥望着碧海岚涛,水天一色。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如此江山!,如此江山呐!”

长尾弹正少弼景虎诗兴骤发,吟哦道。

“与兵卫卿,你有何事啊?”

景虎并未回头,只是从后面来人走路的节奏上猜度道。

直江与兵卫景纲叹服道:“主公明烛万里,见微而知著。竟能听出在下的足音,实在是令人佩服万分!”

景虎失笑回头,问他道:“有什么新情况么?”

“没有。只是……”直江与兵卫吞吞吐吐的。

性子直爽的景虎不高兴了。

“有话直说!为何扭捏作态?!”

“大人,那个镰仓的鹤冈八幡宫……就在附近……”直江与兵卫话说半句,停住不说了。

“哦~~!你说的是……”

景虎目光闪动,似乎有些明白了。

“义父大人忧心国政,积劳成疾。此时吾若是继位的话,会否落人口实,于情于理难容呢?”景虎似有难言之隐。

直江与兵卫小心翼翼地说道:“为防夜长梦多,您不妨……”

“传令:全军开拔!!命山吉孙次郎丰守同关东众一道担任先锋,直取小田原城!”景虎坚定地摇摇头,突然高声命令左右!

“是!”

“遵命!”

一众使番众和近臣对此已是见怪不怪了。

“与兵卫,你一定很奇怪吧?但是吾身无寸功,无颜坦然继承大位啊!”长尾弹正少弼景虎赧然说道。

“待我平定了关东之后,再行接受义父大人的禅让之位吧!”景虎正容说道。

原来他这是脸皮薄,怕堵不住悠悠众口!

于是,讨伐北条的关东联军立即整顿行装,继续往后北条氏居城——小田原进发而去。

这已是永禄四年二月的事情了。

小田原。

城池一角,双层橹上。

北条河内守搭眼观瞧城外关东联军的军容。

北条氏康一面看着,一面在心里对其战斗力做着评估。

呜呜~~!

法螺声又回荡在城下空旷的平原上

这是第几次攻城了?氏康难以计数,只觉得敌方就如澎湃的怒涛般不停拍击着小田原城的墙橹,几乎日夜不歇。

这样强度的攻击已经持续了三天。

千叶介胤富身着黑亮的铠甲,胸前甲胄饰有黑印鹤丸纹样。在此兵凶战危的时刻,能够获得容许跟在北条河内守身侧,显示出他在北条家与众不同的荣宠与信赖!

他轻声探询道:“敌人的态度竟如此强硬,还真是叫人吃惊啊!”

千叶介胤富,北条氏重臣,佐仓城主。身为千叶氏第二十七代家主,他是第二十四代当主千叶介昌胤的次男。据倭人的《千叶氏大系图》记载:千叶介胤富,大永7年1月15日出生。

北条河内守氏康笑问手下爱将:“除了这个,你还看到了什么?”

千叶介深知主公的提携带挈之意,沉吟片刻后,他深思熟虑的说:“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他一点也不觉得主公仿似智力测验般的问话会损伤自己的自尊心。

尺蠖之曲,将以求伸。

“对!”河内守氏康微微颔首。

“说下去!”

千叶介胤富受到主君的鼓励,一脸兴奋的表情,字斟句酌的说道:“可是纵然是如此,我们能够利用的时机也几乎没有啊!”

哆!哆!哆!

一连数支劲箭牢牢扎进橹阁的木板墙,深深没入其中。

“主公危险!请您速速移驾!”千叶介劝道!

北条河内守眼皮跳动,微不可察的缩了缩脖子。

“千叶介!你把你知道的越后长尾氏的情况全部说与我听!随我来!”北条河内守急促的说道,率先步下橹来,下到底层的储藏武具和粮草的储物室。

千叶介胤富尾随着主公走下城橹来。

“你刚才说什么?难道我等不能击溃长尾景虎联军么?”

在城外震天响的喊杀声中,氏康向曾经与景虎打过交道的千叶介胤富虚心求教道。

千叶介一脸凝重的表情:“启禀主公,若是击溃关东联军易如反掌!但是若想击溃长尾景虎军……恐怕绝非易事呢……”

“此言何解?”河内守氏康质疑道。

“据说,长尾景虎乃是吴子的信徒。他治军施政皆爱用《吴子》的话来表述自己的意见。景虎尤其喜欢‘舍生去战则生,怕死去战则死。’这一句,并对此奉若至宝!”千叶介沉声说道。

“那么,景虎追求的就是所谓的‘父子之兵’咯?”氏康饶有兴味的问。

语出《吴子》治军的理念表述。武侯问曰:“兵何以为胜?”起对曰:“以治为胜。”又问曰:“不在众寡?”对曰:“若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何益于用?所谓治者,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挡,退不可追,前却有节,左右应麾,虽绝成陈,虽散成行。与之安,与之危,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可用而不可疲,投之所往,天下莫当,名曰父子之兵。”

北条氏康失笑摇头说道:“莫非越后之兵在长尾殿的调教下,真的可以做到令行禁止吗?笑话!”

他的想法也是很有道理的。

尚未完成兵农分离的倭国大名,要是可以将一帮农夫教训的如臂指使,那岂不是可以一统天下了吗?

城外关东联军鬼哭狼嚎般的喊杀声,室内清晰可闻!

橹厚达十数寸的墙壁在联军农夫们的投石(用手扔的)和火箭撞击下,竟然发出了吱呀的嘶哑哀鸣声,仿佛快要承受不住了一样。

小田原的城墙上端缓缓漫下一层水幕,顺着八十度以上的倾角墙面流下来,深深扎进城墙的火箭统统熄灭了。

这是习自中土的守城技。

吴地多大树木,筑成建屋多选择木制,这样如何防火便是一个问题。兵灾、匪灾、天灾都需要防备,于是这样一个良方便被发明了出来。中土战乱之时,吴地的工匠技工逃至海外,便将这项技艺待到了倭国。

就这样,景虎的军队将如潮的攻势又保持了十天。

一个迫在眉睫的事情摆在了关东诸侯们的眼前。因为先前对情势过于乐观,估计不足,认为只需要三四天便可以灭掉小田原城,所以兵粮并未携带过多。他们照长尾景虎的吩咐:“带上十天份的食物,不可更多。”都按十数天的口粮分量携带的。

一众上下的倏忽直接造成了一个严峻的局面:要么抢掠粮草,要么饿死!

起初,越后的景虎军还只是静观关东诸侯的小田原町劫掠行为。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景虎的想法也随之改变了:“若是我不抢,兵粮不会平白无故的从天上掉下来。越后难以保持强势的话,何以约束关东诸侯呢?大局要紧!”

随之,在景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默许下,一向自诩为军纪严明的越后军也加入到了抢劫的行列中。

景虎颁下密令:“他们可能把食物和衣服埋在屋子地板下面,也可能把它们装在罐子或壶子里埋在外面土里。如果是埋在外面,起霜的早上去寻找,埋着物品的地方不会结霜。在这些地方有可能找到很多好东西。”

“抢掠敌人的领地时,马匹草料要稳妥地装在袋中,不可放弃任何东西。宿营时如苦于饥饿,可食用植物。马匹可以枯叶为食,也可食用加工过的松皮。柴草方面,八十两(译注:日本两,一两约等于三点七五克)即可满足一人一天之所需。众人可一同收集柴草。”

“米每人六合。盐每十人一合。面豉(大豆制作的面酱)每十人两合。但为了防止途中还有夜战,米的供给量应适当增加。”

合,为古日本容积单位,相当于零点一八零三九一公升

长尾弹正少弼大人也是作奸犯科的达人呢!

越后众将领大吃一惊,平日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的主公竟然是真人不露相!

小田原町火光蔽日,哀鸿遍野!

景虎军先前使用运送食物的驮马和人力独轮车,塞得满满的,获利丰厚。

法螺一响,黄金万两!

正值三月末,倒春寒的天气。

关于出阵期间的夜间照明问题,景虎颁下令谕:“如宿营地缺乏柴草,可燃烧晒干了的马粪!”

第四十六章 风魔!又见风魔!

在小田原城的西边不远处,约莫一个时辰马程,有座金时山,其中的风间谷区域,也就是箱根道要隘附近,风魔忍者里就盘踞在这里。

今天的天气很暖和,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很舒服。

村长风魔五代小太郎佝偻着身子,坐在放于回廊处的马扎凳子上,闭目小憩。

他的嘴里衔着一枚糖豆,砸吧有声。

“禀报头目大人!小田原来信!”

一名乡野村夫打扮的矮壮汉子跪地轻声禀告道!

五代小太郎睁开一双硕大的金鱼眼睛,精芒四射。

“拿过来!”他低声沙哑的说道。

“河内守大人下旨,命我等风魔众出击!”风魔小太郎慢条斯理的说道。

他眼中寒光流转:“在波光云翳的乱世里,我等忍者的存在也是很有必要的。我等世代深受北条氏三代大恩。按理说,我等应该义无反顾的以掌控地下世界的力量,为北条家的‘关八州王者’之梦献上应有的贡献!”

“然而,然而啊,力量相差太悬殊了啊!”

“鸢九郎,你说我等该怎么办?我方风魔忍众二百零三,敌军十一万。一步天堂,一步阎王!我该如何抉择呢?”

风魔小太郎松垮垮的靠在木板墙壁上,眼脸低垂。

下忍风魔鸢九郎叩首答道:“卑职只知道,大人刀锋所向,就是鸢九郎攻击的方向!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风魔小太郎眼睛摹地圆睁,桀桀枭叫道:“说得好!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声如洪钟。

小太郎下颚的鹌鹑蛋大小的颗颗肉瘤颤动,形容狰狞。

根据《北条五代记》的记载,风魔五代头目的身高七尺二寸以上,手足铜筋铁骨,周身肉瘤累累,努睛突眼,黑髭下口似血盆,有四根獠牙。貌如南极仙翁,鼻如悬胆。音声如钟,可传达至五公里方圆之外,压低声音时,低哑裂帛。

{北条河内守氏康大人,希望您恪守誓言!}风魔五代头目小太郎在心里想道。

年前的那次密会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一个黎明前的时刻,趁着夜色最为浓黑的时候,风魔小太郎顺着小田原秘密打开的城门进入天守阁,北条家主,河内守氏康在此地已经静候多时了。

烛光摇曳中。

氏康欣然笑道:“做个交易吧?”

风魔小太郎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不置可否。

最近生意方面的事情比较忙,风魔对于主君的命令有些心不在焉了。

小太郎心知氏康想必是为了此事而来。

“你看,我家的谱代家臣皆是来自吾祖早云公之时收服的三崎之砦的海贼众。所以,吾准备特别恩准风魔众在适当的时候也加入到北条的家臣众行列里来!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呢?”氏康这是明知故问!

看一看一脸呆滞的风魔小太郎就知道了,这样的恩典,对于惯于穿梭在刀尖嗜血生涯里的忍者来说,具有多么大的诱惑力!

事实上,实情也的确如此。

相模后北条氏的家臣中,有威权势力的谱代武将,都曾臣服于初代城主早云膝下,出身伊豆国的海贼众是不争的事实。

风魔小太郎虽然受封风间谷,获得居住生息的田地。但是深具忧患意识的他,极度渴望从山寇身份晋级为武士身份!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这也是人之常情。

“愿俱利迦罗护佑!”

风魔五代小太郎默默祈祷!

当时的倭国武士们野战,最讨厌下雨天。

首先,雨天道路泥泞,不利于进攻,也不利于逃跑。武士们更在意的恐怕是后一点。

其次,倭式盔甲乃是皮甲居多,重要部位如前胸及护裆部位等才饰有铁甲片。普通将领的一身甲胄下来,也得约莫三十斤左右。下雨天雨水浸入皮甲,吸水的皮甲重量将会达到四五十斤!再算上甲胄里面湿透了的衬服,绑在小腿处的板甲上的布条也会吸水,重量甚至会加重到六十斤!

武士们身上的甲胄也会因为汗水、雨水的交互作用,再加上不能及时洗澡祛除异味,从而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

等天气放晴晒这些甲胄时,一些皮制品都会收缩变形。如果接连几日都是雨天,不但身上甲胄湿潮不堪,刀、箭、长矛等铁制品,也会生锈。火药更是派不上用场,火绳枪全部作废。

杀人,什么时候最好?

当然是下雨天!

雨水,会带走杀人者的一切痕迹、气味,冲刷一切罪恶。

长尾弹正少弼景虎的本阵。

“报~~!”

一个越后的使番飞快地跑进来!

“禀报!太田三乐斋资政大人的本阵受到不明人士袭击!死伤五十三人!”

长尾景虎霍然起立:“是风魔么?!”

“报~~!”

又一个使番跪禀。

“禀报!成田芦伯斋长泰大人的忍城众受到山贼袭击!死十三人!重伤二十!兵器马匹损失若干!”

“敌方人数多少?”景虎来回踱步。

“大人恕罪!夜不观色,看不清楚!”使番叩首告罪退下!

长尾弹正少弼一脸冷肃的表情:“命令!轩辕众伺机出动,务必全歼风魔众!为大军的行动肃清干扰!”

“是!”

黑暗中,一把飘渺的声音回答道。

风魔一族的作战方式,是传承自义经流的忍术。

说白了,就是山贼的伏击商队的战术。若是看见有肥羊来了,便一窝蜂的上去抢!警察来了,再一窝蜂的脚后跟踢着屁股蛋逃跑!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一般情况下,风魔忍者夜袭敌方时,会全体伏在马上,轻若狸猫地冲进敌方阵地,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他们以放火、抢掠为主,杀人为辅。

食粮、武器、马匹、人……什么都抢。撤退时,他们一定会在敌方阵地中放火,以扰乱敌方有序的追捕行动,分散敌方的注意力。在抢夺马匹时,风魔忍者会用腿紧紧地夹在马的侧腹,使敌方看不到马背上有人。倭国马匹珍贵无比,没有把握射中马上之人的话,为了防止误伤马匹,自然也就无法做出射箭等攻击行动了。

如是几次晴雨天风雨无阻的夜袭过后,学乖了的关东联军有了防备,风魔众便难以得手了!

这一天晚上,山林里又出来了十几个骑兵。

一直小心戒备着的联军士卒发现了这个情况,立即通报上峰。待得骑士们冲进营内,他们才发觉马匹背上骑乘的哪里是山贼啊,是稻草人!

如是三天。

奔出来三拨稻草人骑士。

联军的关东豪族们纷纷讥笑北条氏:“还真是无能之辈啊!”

“见面不如闻名哦。”

“风魔也不过尔尔!”

今年的关东伊豆,雨水丰沛。

大雨再次淅淅沥沥的下起来。

前段时间,风魔每晚放出的一群马背上坐着稻草人的骑兵,冲进联军阵地搅乱。起初,联军的太田和成田以为是真正的奇袭,个个认真迎战。次数一多,他们便开始放松了警戒,只是等着接收山林里出来的马匹。

他们乐此不疲。为了争抢马匹,甚至于相互之间都有械斗的流血事件发生!报到景虎那里,景虎愤恨的说了一句:“让这些狗一样的东西滚远一点!”

他的神色很奇异,令人费解。

似乎是愤怒,又似乎是期许。

这时,风魔小太郎才率领真正部队,进行奇袭!

雨滴打在树叶上,山地上的声音掩盖了二百余骑兵的声响,他们闷不做声的拔刀冲进关东联军先锋太田队和成田队的结合部!像是一把插进黄油的利刃般,迅捷的剜下了一大块!

在斩杀掉联军百余人后,他们有序的撤进了山林。

夜袭成功的风魔忍者不知道的是,风魔四散撤退时,长尾景虎麾下的轩辕众十人,在上忍轩辕鱼市的带领下,业已顺利地尾随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了风魔凯旋的队伍里!!

黄濑川水流湍急,在接近入海口的位置,冲刷成了一片冲积平滩。

河滩上,到处都是鸡蛋大小的鹅卵石。

风魔忍者一族的参与夜袭的人员齐聚在此,燃起篝火,全体坐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有个骨架极为巨大的佝偻老人端坐在岩石上,宛若孩童。

轩辕鱼市不敢做出任何联系同伴的暗号,唯恐出了岔子,导致前功尽弃。

他抬头注目传言中厉害非常的风魔小太郎。

暗道:{难道那个老人就是风魔小太郎?}

鱼市眼中的小太郎并没有传说中的四齿獠牙,牙缝里可以塞进一枚铜板!体型也不是什么彪形大汉。

“怎么办?要不要发出信息,引军来攻呢?”

就在他正在迟疑的时候。

突然,风魔忍者的各个番队长们齐声喊道:

“风!”

围成圆圈的风魔忍者全部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

唯余轩辕众十人傻愣愣的呆站在那里。

又一声:

“云!”

除了轩辕众们刚反应过来,立即站起身形,立在原地。

但是,风魔众又坐下了!

成为众矢之的轩辕鱼市等人,在这个世界里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就是狞笑着拔刀的风魔忍者的脸!

风魔一族每次夜袭归来之后,为了探索混进部队中的间谍,事前都会事先策划出分辨敌我的暗号!

这,是黑暗世界中存活的智慧!

永禄六年闰三月,景虎退兵了。

第四十七章 亚父?孺子可教也!

北国的海津城,冰雹铺天盖地的砸下来,正发叶抽芽的树木花草不幸遇到了这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坏天气。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历经数月的苦心经营,一座坚固的城池于八幡原上拔地而起!

该城严格按照道鬼斋设计的方案建造,不惜工本,不吝投入。

远在古府的武田大膳大夫得悉老情人香坂弹正忠虎纲(‘虎纲‘之名记载于《诸家古案集》)又立下大功,欣喜若狂,当即手书感状一封,着快马送交香坂弹正!

不日,又追加恩赏,命其兼任海津城主!

这样,香坂弹正忠下辖小诸城、海津城两座大城,俸禄九千石,亲兵增至四百五十骑,仅次于山本勘助晴幸道鬼入道和小幡贞兴,一跃成为堂堂的一国一城之主!

面对群臣的责问,武田大膳大夫不予置评,一意孤行。

此事在家内闹的沸沸扬扬。

五日后,山本道鬼斋返回了久违的古府中。

中途,在山本家忍的“影武者”之术的掩护下,他曾经转道密赴高远城参见了胜赖公子!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下着暴雨,狂风卷集着乌云……(嘿嘿!听着耳熟吗?)

在戒备森严的天守阁外,山本氏的家忍接管了一应防务,莺雀难入!

“你说什么?!”

胜赖掩饰不住惊骇的表情,失声叫道!他的手忍不住摸向了左侧怀里的肋差柄。

他听到的信息未免太过惊人了!

道鬼斋花白的鬓角和髭须纹丝不动,仿佛身外的万事万物皆是虚幻,与己无关一样。

“你没有听错,我也没有说错。”道鬼斋轻描淡写的说道,抬眼瞄了胜赖一眼。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此乃不争的事实。呶,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书信,你可以看下。”他自怀里贴身衣物里掏出一页书信来,缓缓递到诹访胜赖的面前。

他的手很稳。

胜赖试图伸出手接过,但是稍作碰触,便又触电一般迅速的收回手去。他轻颤的手和青紫的嘴唇出卖了他的真实感受。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是清和源氏新罗三郎和诹访神氏的血脉!你一定是搞错了!混蛋!”他眼珠突出,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曝露的低声嘶吼道!

说完,他神经质的左右看看,又恶狠狠地盯着道鬼斋!

“您放心,在下深知您的顾虑。”道鬼斋眼眉低垂,毫不在意诹访公子的恶劣态度。

诹访胜赖的脸色稍缓,伸手接过母亲的遗书,细细看了起来。

【四郎吾儿如晤:

诹访神氏,蒙皇天后土恩赐,自古守护一方。怎奈怀璧其罪,惹来甲斐武田侵略,尔祖被逼自刃,为母亦被掳为姬妾。

时也?命也!

之前,吾伶仃离乱之际,恰逢山本晴幸者,暗生情愫,沟通款曲,珠胎暗结。蒙毗沙门天菩萨保佑,得以有四郎吾儿之降生。

若然有一天,尔等父子团圆,为母也当死而无憾矣!

由布绝笔

字并画押】

蜡烛的芯子经过长时间的燃烧,积累的灰烬被烛泪浸染,火焰变得炽烈了起来,哔哔啵啵的炸响。

“吾并非要你如何,而是为你的将来稍作打算而已!”

道鬼斋晃动着花白的脑瓜,看着诹访胜赖小心翼翼的将信纸放于火焰之上,任由火苗吞噬!

胜赖面沉似水,以手支地,缓缓地坐在道鬼斋对面。

“你能够帮我做什么呢?比如说……”他直视着道鬼斋晶晶亮的眼珠。

“比如说……继承家督之位呢!?”道鬼斋桀桀笑道。

胜赖的单眼皮跳了一下!

“长兄如父,吾又怎可能……作此大逆不道之事呢?”他眼光闪烁的道。

道鬼斋神目如电:“莫要在我的面前如此惺惺作态!我不喜欢!”

胜赖悚然一惊,旋即粲然笑了。

他身子前俯,压低声音问道:“不知‘亚父’大人何以教我?”

诹访四郎胜赖一副礼贤下士的虚心模样!

亚父,意思是仅次与父亲,是古人对师长的尊称。亚父名范增(公元前二七七年-前二零四年),秦末居巢(今巢湖市)人,秦末农民战争中为项羽主要谋士,被尊为“亚父”。

诹访胜赖此语,乃是为了拉拢道鬼斋而特意说的套近乎的话语!

道鬼斋含笑点头,四郎胜赖的表现让他觉得满意非常。

{胜赖竟然无师自通,懂得了随机应变的道理,真是孺子可教啊!}他心里这样想道。

迎着胜赖期待的眼神,他抿了一口酒盏里的诹访甜酒,顿了顿说道:“兵祖吕公望说过,天有四时,地生万物。天下有民众,民众由圣贤治理。春天的规律是滋生,万物都欣欣向荣。夏天的规律是成长,万物都繁荣茂盛。秋天的规律是收获,万物都饱满成熟。冬天的规律是贮藏,万物都潜藏不动。万物成熟就应储藏,储藏之后则又重新滋生。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既无终点,也无起点。圣人参照效法这一自然规律,作为治理天下的普遍原则。所以天下大治时,仁人圣君就隐而不露;天下动乱之时,仁人圣君就奋起拨乱反正,建功立业。这是必然的规律。圣人处于天地之间,他的地位作用的确重大。他遵循常理治理天下,使民众安定。民心不定,是动乱发生的契机。一同出现这种契机,天下权力之争夺得失也必然随之而起。这时圣人就秘密地发展自己的力量,待到时机成熟就公开进行讨伐。首先倡导除暴安民,天下必然群起响应。当变乱平息一切已恢复正常时,既不要进而争功,也无需退而让位。这样守国,就可以与天地共存,与日月同光。”

胜赖撇嘴,百无聊赖的样子:“您能不能再说地明白点呢?”

“暗中挑唆武田进攻骏河,义信必然据理力争!只要主公看清楚占据柔弱的今川领地能够带来巨大的利益,那么,义信的家督继承人之路也就基本走到头了!”

道鬼斋拿起酒壶,倒酒。

酒汁潺潺的流进酒盏里,声音欢快悦耳。

他拿起酒盏,遥祝胜赖,仰头一饮而尽。

“这是……”道鬼斋似有所觉,看向右侧。那里放着一个三层刀架。他的目光被一把放置在刀架上的太刀所吸引。

一丝丝黑色的淡淡的佛力澎湃在太刀左右,万字咒文带着令人难受的气息,空气里仿佛回荡着阵阵禅唱声!

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心中油然而生,它带给山本勘助晴幸道鬼入道很不舒服的感受。

怪不得道鬼斋刚才忍不住发火。

这是从来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道鬼斋很困惑的看着“儿子”。

胜赖一无所觉的回答道:“哦,这个啊?这个是父亲……哦,是家督大人赐下的太刀,说是把杀人如麻的名刀呢!我很喜欢它!”

道鬼斋想说什么,张张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颓然放弃了。

“亚父大人,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胜赖公子皱着一对扫把眉毛,关心地询问道鬼斋道。

“没,没什么……”道鬼斋下意识的屁股蹭远了一些,好像离得远些就可以缓解心里的不舒服一般。

道鬼斋走后,不知过了多久,蜡烛都燃尽了,屋内漆黑一片。

一个枯瘦的身形闪进房屋内。

噗!来人用火折子点着新换的蜡烛,此人赫然就是武田信玄最信任的忍者头目——富田乡左卫门!!

富田静静地立于墙壁脚落,不发一语。

胜赖坐下来,低头翻着道鬼斋带来的礼物,头也不抬的问道:“你都听到了?”

“启禀公子,道鬼斋大人的家忍功夫精妙,鄙人不敢造次!”富田躬身施礼道!

胜赖狼一般的眼神看过来:“那么,你应该如何向父亲大人他禀报啊?”

富田乡左卫门深知诹访四郎胜赖的阴狠可怕,连忙答道:“当然是据实以报了……”

言罢,畏缩的看了胜赖一眼!

“哦?不错么!竟然能猜度我的心思了哈!”胜赖似笑非笑。

富田乡左卫门伏地跪道:“小人不敢!愿为主公效劳!”

胜赖笑吟吟的:“小心做事,事成之后,吾自然不吝封爵之赏!”

“谢大人!”富田叩首曰!

第四十八章 雌雄难辨!

夜色凄迷。

诹访四郎望着府中的方向,久久。

道鬼斋的话语再次浮现于脑海:

“尔父信玄趁着长尾弹正少弼大人经略关东,动用各种关系,在越后兴风作浪。势必会引来率军回归的长尾景虎的全力攻击。这样一来,甲信武田与越后长尾之间的一场空前激烈地大战在所难免!吾必会设计妥当,使得家主和少主在战乱之中命丧黄泉!如此,你当可坐享其成!”

胜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他的眼中射出复杂难名的神色。

当晚父亲信玄相召,密谈时的话流过心间:“四郎啊!吾自你年幼便很喜欢你,一看到你就想起你那芳华早逝的娘亲!吾亏欠你们太多了啊!”

“你的兄长太郎性格暴躁,狂妄,又有些幼稚。喜欢亲近母家的今川氏,竭力反对吾武田家征服骏河。吾已经对他死了心!现在,家中唯有你,唯有你才是为父最后可以寄托重任的人啊!胜赖!千万莫要让为父失望啊!”

当时的信玄,神态诚恳,语重心长。

“山本道鬼入道,此人心机深沉,阴狠毒辣,犹擅机谋倾轧之术。并非治国守土的亮辅良弼之才!刀子太快了,就会割伤自己的!吾要把一个干干净净的甲信国教导你的手上!吾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将之除掉!因为你母亲的关系,他对你十分信任,就由你来操作此事吧!这是吾遣人觅来的诛邪宝刀——数珠丸恒次,你小心收好!你自幼历经坎坷,又是早产儿,身体虚弱,幸好摩利支天保佑你长大成人,如非必要,为父也不愿让你置身险境。去吧!万事小心!”

武田大膳大夫神情和蔼可亲,絮絮叨叨的叮嘱道。

一边是武田信玄的殷殷期待,一边是山本道鬼斋的舐犊情深。

究竟该如何抉择,诹访四郎胜赖有些犹豫。

“哈哈!是道鬼回来了啊?”

武田馆的大名屋敷里,信玄爽朗的笑声回荡其中。

“不愧是道鬼斋啊!听说筑成的海津城坚固非常,是一座难得的雄城呢!最外侧的城墙建在壕沟里侧的巨大地高台上,不管来自任何方向的进攻,城内都可以轻松裕如的对付,纵然是在城墙内骑马奔驰,也不会感到憋闷哦!勘助,香坂弹正忠在书信里,可是把你狠狠地夸了一番呢!不错,勘助干得不错!以后继续努力吧!”武田大膳大夫笑吟吟的勉励他道。

“是!”道鬼斋晃动着大脑袋。

“微臣些许功劳,劳香阪大人过誉了。惭愧啊!”

他一如既往的谦虚道。

信玄看着他镇定的面容,突然冒出来一句:“这就是你给胜赖说的‘做人就像拉车负重而行,脚要用力踩,头要拼命低’吗?只是用心做事,毫无争功之念。这就是你的人生信条吗?”

“咳!咳!您……您说笑了……”

山本道鬼斋狼狈的干咳道,表情尴尬。

{这算什么?警告我吗?}

他心里暗自揣测,恚怒不已。

门外,驹井进来跪禀:

“禀告!关东透波传讯!”

“念!”信玄收起戏谑的表情,沉声喝道!

“是!”

驹井朗声禀报:“永禄四年闰三月十六日,长尾弹正少弼景虎遵循镰仓幕府旧制,于镰仓的鹤冈八幡宫就任关东管领。”

信玄眼珠转动,表情阴沉。

摹地,他轻声嘻嘻笑起来,逐渐变为仰天大笑,状极豪雄!

“那么,现在该称她为长尾景虎呢,还是该称她为上杉景虎呢?”信玄抚掌大笑。

道鬼斋注意到,信玄用的是她(かのじょkanojyo),而不是他(かれkare)!

驹井俯身答道:“景虎大人获上杉宪政大人赐下偏讳‘政’字,更名为:上杉政虎!”

信玄摇头失笑:“这只母老虎!”

看到道鬼斋一副费解的表情,他笑着说道:“你与其争斗良久,结果连景虎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吧?呵呵!”

“越后长尾为景,也非简单角色呢!一个死人,竟然骗过了几乎所有世人!”信玄笑着赞叹道!

道鬼斋瞪大双目,像是嘴里塞进一个大鸭蛋,吃吃的问道:“您是说……景虎……是女的?!不……不能吧?”

信玄看到道鬼斋的表情,想到自己当时的样子,深深觉得自己的修养胜过勘助一头。

再加上他察觉到道鬼斋对外界信息的接收不如自己通畅。

于是,武田大膳大夫心里无端的变得开心起来!

“勘助,我问你,景虎今年多大了?”信玄问道。

道鬼入道想了想答道:“三十二岁……”

他的眼睛倏地亮起来!

信玄笑笑:“三十二岁的男子,白面无须。正常么?重要的是,景虎信奉佛法,不戒杀生,却从不沾女色!这正常么?”

道鬼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敌对的双方,都是生死之交了!你死,我生!他的心思全部用在如何击溃对方上了,其他事情就没有在意。以前只是觉得景虎的气质偏于阴柔,也没多想。

道鬼入道抬头想想,缓缓说道:“您这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信玄忙问道:“何事?快说!”

他的眼里闪烁着熊熊的八卦之火!

道鬼斋拿起驹井刚刚放下的忍者传书,念道:“永禄四年闰三月十日,景虎大人腹痛难忍,不良于行……”

“不知道主公注意到没有,每当我方每月的十日左右与景虎公对战,对方总是表现的略微慌乱,纵然与我军开战,也是好像很急切的想要胜利。”道鬼入道仰首回忆道。

“果真如此呢!”

信玄想想,可不是么!

“勘助?”信玄喊道。

“主公请吩咐。”道鬼入道俯身听命。

“我等即将有一场大战!”信玄道。

“是的!”道鬼斋说。

“那么,怎么才能一劳永逸的击溃上杉政虎呢?有没有好办法啊?”信玄眉头深锁。

“有!”

山本勘助晴幸道鬼入道昂然作声道!

信玄大喜!

急忙言道:“快说来听听!”

道鬼斋俯身施礼,出言询问道:“敢问君上!上杉政虎者何人?”

信玄肃容答曰:“此即孙子所言之‘古之善用兵者’也!”

道鬼斋说道:“诚然如此!”

“那么,我军可有上下两策应对!”他说。

信玄虚心求教:“愿闻其详!”

“吾听闻政虎大人喜欢说一句话:武运在天,铠甲在前,功勋在脚下。任何时候都将敌人握于手心而展开合战。习惯了伤痛。抱着必死之心去战斗则可生,抱着怯懦苟活之心去战斗则必死而无生!”

“试想,若是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当可明白此人的心思!”

山本道鬼斋侃侃言道。

“上策,就像以往二百日对峙一般,按兵不动!”道鬼斋热切的眼神看着信玄。

信玄坚定地摇摇头!

“躲得一时,躲不过一世。不成!”

“下策么,则以出奇而制胜!”道鬼斋略微踌躇了一下。

“出奇兵?”信玄似有所悟。

“是!”

道鬼斋答毕,如入定的高僧般,闭目养神。

“若是敌军兵力多过我方怎么办?”信玄似在自言自语。

“偷袭!”

道鬼斋惜字如金。

“若是我方兵力大于对方呢?”信玄问道。

“奇袭!”

道鬼斋重复道。

“有何差别?”信玄饶有兴趣的问。

道鬼斋解说道:“若是兵力不如对方,则需以灵活的攻势调动对方疲于奔命,找准战机,给予敌方的要害狠狠地致命一击!此即偷袭。”

“若是我方军士多过对方,不妨由在下担任您的影武者,率领本阵军士固守,引诱越后来进攻。而您呢,率领精锐骑兵绕到敌军侧后方,穿插攻击!一旦敌军的阵容松动,我便率领本阵士卒会同您一道,两面夹击!务必全歼越后精锐,毕其功于一役!此即奇袭。”

道鬼入道髭须颤动,兴高采烈地说道!

{由你担任我的影武者?代替军团长指挥本阵?}信玄眼皮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

道鬼斋说完,静静地跪坐在那里,默不作声,静听信玄点评。

第四十九章 道鬼斋的心机!

“影武者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武田大膳大夫信玄略作沉吟,而后说道!

{怎么可以让你一介残疾之臣,担任本阵的军团长,哪怕是代理也不容许,此乃不祥之兆!}

“但是,如你所言,这倒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良策呢!”他嘉许地说道。

“随着义信少主的威仪日盛,也该让他立下震撼世人的功勋了啊!”道鬼斋由衷的说道。

语气虔诚,神情恭谨。

“勘助。”信玄蹙眉,轻声唤道。

道鬼斋应了一声:“属下在!”

“你知道义信最近又干了什么事情么?”信玄反问。

“微臣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道鬼入道询问说。

信玄长长吁了一口气,言道:“吾曾严命饭富三郎兵卫统领九百赤备,禁止内外臣属插手赤备军务。”

“没错!当日君上的确曾经有言在先。可是,这又与义信少主何干呢?”道鬼斋不太明白了。

信玄大手拂过佛珠串子,幽幽的说道:“最近,就是这几日吧,赤备的个别番队以上级别的首领的家里,都得到过以太郎义信的名义送的粟米及永乐钱!”

道鬼斋闻言,呼吸登时一滞!

他一闻听信玄所言的是家主的家内事,立时心中警惕,不愿妄自发言,以免惹来不测之祸!宫闱之事,还是少沾惹为妙!哪怕是装出来的也好!

万言万当,一默如雷。

总之,道鬼斋眉目低垂,一副洗耳恭听家主教诲的模样。

信玄苦闷地说道:“你我君臣相得,这些事我也无法对外人启齿,唯有倾诉与你,要是你都不肯为我分担,那么,谁来为我分忧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死罪!”

山本道鬼斋人老成精,只是以空话,套话来搪塞信玄。

信玄公嗔怒的瞪了他一眼!

“要么为我分忧解难,要么……切腹去吧!食君禄米,却不为主君所用,要之何益啊?!”

这话不可谓不重了,字字乃是诛心之言。

道鬼斋苦笑叩首:“并非臣下不愿为君解忧,而是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下尊卑早有分际,身为臣子的,不得不谨守臣礼,不敢稍越雷池一步!主君家里的事情,还是交由主君自己决断为佳呢。”

道鬼入道依然打着太极,不肯撂下一句实在话。

对于滑不溜手的爱将,信玄也是办法不多。

他只好哭笑不得的说:“绀糸威胴丸兜(大袖付)一副,铠甲由一块铁制的和两块皮制的涂着黑漆的小札交合而成,小札上栓系的威毛,其间使用给人以威慑力的藏青色——称做‘毛引威’手法。‘铁地板’和胸甲之间约十寸处以黑漆涂合。眉庇处雕刻有美丽的镀金鱼子地枝菊文雕的锹形。镀金的锹形和涂着黑漆的桔梗之轮都镶嵌上了金箔。怎么样?有兴趣么?”

“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信玄一抛出诱饵,道鬼斋便开始频繁的点头,几乎带起一串残影!

“此事宜早不宜迟!您务必得当机立断,防患于未然!虽然在下并不怀疑少主的忠心,但是,一切以安定祥和为上。若能消弭战火于无形,化干戈为玉帛的话,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他沉思片刻,方说道。

“微臣浅见,首先,必须将少主与赤备及饭富三郎兵卫大人孤立开来,清除少主周围的毒草。其次,您与少主也要多多相处,培养亲父亲子间的深厚感情,以挽回此事给父子之间留存下的不良阴影。”

道鬼斋徐徐说道。

语毕,便再次如泥胎菩萨般入定了。

信玄站起来,来回在地板上走动着,步伐凌乱,听其足音,让人感觉有些胸闷的感觉。

他突地定住了,直愣愣的看着山本道鬼斋,说道:

“勘助!谢谢你!”

武田大膳大夫信玄并非无的放矢。

道鬼斋虽然句句不离处置少主义信,但若是细心体察,便可以觉察到他的一片殷殷看顾之心。不错,义信有这样大逆不道的些微小动作,此事可大可小。但是倘若此时就坚决制止了他,虽然会严重损害父子之间的关系,造成互相之间的不信任。

但是,另一方面,义信与信玄之间毕竟可以保全父子毫发无伤!

古往今来的夺嫡争位之事,哪一次都是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此时此刻,道鬼斋能够如此说,信玄心里还是很承情的。

心里想是一回事,实际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做出来更是一回事!

上位者大都如此,心里想的跟嘴里说的未必一样,实际做的又跟嘴里说的未必相同。口是心非,大抵如是。

“勘助,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春秋左氏传》呢?”

信玄轻轻问道。

他侧身轻靠在小几上,闭目假寐。

道鬼斋正容道:“哪一段?”

神情自信从容。

{吾当日为左丘明搬运竹简的时候,你家的老先人还不知道挂在那棵树上晃荡呢……}他不无恶趣味的想道。

“《郑伯克段于鄢》!”信玄瓮声瓮气的说。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

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道鬼斋诵读到此处,语音变得迟疑起来,抬头看望信玄之处。

信玄张开双目,炯炯有神的眼睛圆咕噜噜的看着道鬼斋!

“您……真的决意已下了吗?您可要三思而行啊!”

道鬼斋言辞恳切的说。

明着掺和帝王家事,就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他这也是不得不小心谨慎从事,将自己时刻置于进可攻退可守的灵活地位。

武田大膳大夫沉声轻语:“多行不义必自毙。天要下雨鸟要飞,怪得谁来?随他去!“

“勘助,你说,如果我们突然往川中岛派兵,会发生什么事呢?“

武田大膳大夫现今掌握了甲州、信浓,成为了天下有数的大大名,信心十足。

道鬼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业已回师春日山城的上杉政虎大人必将第一时间出兵攻打海津城!以求断掉武田家伸出的臂膀!“

“征战杀伐之事,以何日为宜呢?“信玄笑问。

只要一撇开弄得一团糟的家务事,信玄便又成为那个多谋善断的“甲斐之虎“了!

他看到道鬼斋突然咧嘴笑了,手往唐案处一引:“请!吾二人都写到纸上!看看一样否?“

道鬼入道也是兴味盎然,跃跃欲试。

信玄与晴幸各取一支甲府羊毫,立于桌案对面,饱蘸墨汁书于手心。而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将手摊开:

信玄手上写的是:“十日至。“

道鬼斋手书:“十日战。“

二人相视莞尔!

“母老虎十日左右常发腹痛之疾,若不拣选此时,岂不坐失良机?“武田大膳大夫阴阴的笑道。

他将一摞越后因间的传讯自袖中拿出来,递给山本道鬼入道。

【馆主大人容禀:某年某月十日、景虎公腹痛发作,不良于行。腹痛原因不明。透波甚内敬上!】

……

总共有数十份,内容大抵都是此类消息,一看就知道是从以前的情报中专门挑拣出来的。

道鬼斋走在回家的路上,小厮牵着马跟在后边。

一路上,他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可是,一走进靠着河川的家宅大屋内,他便垂下首,吃吃的笑起来。

神情诡异莫名。

{川中岛,还真是期待呢!}

山本道鬼入道的视线穿越了时间与空间,投向了那片不久之后必然会被战火覆盖的土地。

第五十章 茶汤政治!

越后,春日山。

高高的三层天守阁矗立在山城的海拔最高处。

它是一座采用唐式木梁柱结构的建筑,原木搭成的横梁和立柱的交汇过渡处,有着曲线优美的巨大斗拱。

天守阁的后面就是千仞悬崖,底下海浪起伏,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上杉政虎新任关东管领,意气风发。他在回师厩桥城之时,便已拜受了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辉赐下的偏讳“辉”字,更名为上杉辉虎。

“我已继承了自南北朝以来的望族上杉氏的家名,那么,重振家声,恢复关东管领家的荣耀和威势,让乱世重归和平安宁,便是我等义不容辞的责任了。”

当日,身着礼服的辉虎站立于镰仓八幡宫的大厅内曾如是说道。

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所谓“发财立品”,当上了关东管领,就自认已经是高雅之人的辉虎为了取悦朝廷,更好的接待京来的公卿使臣,适应京都的文化氛围,特意远道请来了界町的名茶人千宗易。

千宗易对茶道的理解和诠释,乃是被世人公认为有着堪比传说的茶中仙——野贯大师的实力境界的非凡人物呢!

由他来全程参与设计、建造,及勘定茶室的地址,规模等事物,上杉管领大人非常的放心呢。

“我的茶室,要匹配管领上杉家的身份。”

这是骚情的上杉辉虎对千宗易大师提出的唯一要求。

这一日,茶室终于建成了。

早已等候多时了的上杉辉虎闻言,立即急不可耐的率众前来参观。

途中,接轩辕众来报:武田信玄出兵!

既便如此,依然难以动摇其赴茶室欣赏的兴致!

茶室位于春日山城御馆的侧近,茶室外部的一座精巧的草庵风的茶庭将尘世与茶室隔绝开来。

茶人千宗易便素服敛容静候在门前迎驾。

“草庵寂寞之境,树石天然一庭。古朴幽静,闲适枯高。好一座茶庭!唐土圣贤曰:大隐隐于朝。看到宗易你的作品,吾也起了这等心思呢!呵呵!”

上杉辉虎眼中放射着异样的欣喜,忍不住夸赞道!

千宗易傲然一笑,这是术业专攻者的自信!

他在头前引路,边走边解说:“殿下请看!茶庭周围圈上篱笆,一条盘肠小径直达茶室。路径两边遍植松、柏、杉、石楠、樟、竹、枫等雅木,各色树种皆可,但是切不可有香气。香气惑人心神,于修行不利也!白色的鹅卵石铺地,路旁的细沙地上,安置有一十五块枯石,细沙被钉耙弄出纹理来,绿树、蓝天、白云,可谓草色入帘青者也!”

上杉辉虎及臣属不管听得懂听不懂,全都频频点头表示赞赏。

开玩笑!要是被人嘲笑为不懂风雅之事的凡夫俗子,这些人可都快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沿途设有寄付(门房)、中门、待合(等候室)、雪隐(五谷轮回之所)、灯笼、手洗钵、飞石(即步石)等等待客所需的设施。”

千宗易侃侃而言:“至于露地之设置,在下窃以为,应以‘六分用,四分景’为宜,斯亦宜哉!”

这时,众人来到茶室的外面站定。

宇佐美骏河守匆匆赶来,侧立于队伍的末尾,神情略微焦躁的看着辉虎,一个劲的使着眼色。

辉虎却对此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上杉辉虎的注意力被一副汉风的对联所吸引,他凝目看向庭前颇有唐风的汉书对联,口里小声念诵:

【猿抱子归青樟岭,鸟衔花落碧岩泉。】

辉虎回首轻声问道:“敢问,此联是否出自宋土徽宗政和年间的高僧圆悟禅师所著的《碧岩录》?”

千宗易惊异的看着辉虎妖异的容颜,怔住了。

“您……您竟然知道圆悟祖师?!”千宗易的言下充满不可思议之意。

“的确,此语出自唐土。”他老实的回答道。

后面的群臣啧啧称赞道:“哦~!”

“不愧是主公呢!”

……

嘈杂声一片。

上杉辉虎头偏向一边,脸现赧然之色。摊上这样的属下,太丢人了!

千宗易却是面无异色,朗声说道:“茶庭被中门分为外露地、内露地,中门并非物理之门,乃是心灵之门。一过次门,尘念皆消。”

外露地上显眼处,置有一个盛满雨水的手洗钵。

“您请看,此乃手洗钵。客人在此洗手,漱口,取‘清净自身,洗去尘埃,洗脱俗念’之义。”

中门的里面,放置着一个石灯笼,内外露地上皆设有一厕,外边的厕所较简陋,仅供客人使用。内厕则装饰华美,只供客人玩赏之用。

越后上杉氏群臣大开眼界!

生活,原来可以更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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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宗易将辉虎一人引导到茶室门前,右手虚引,示意辉虎请便。

辉虎饶有兴味的矮身进入茶室内。

茶室,是倭国茶道建筑美学的集中代表,于茶道建筑里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它的入口很奇特,并非是传统的和式拉门,而是非跪行不得入内的狗洞状入口(七十厘米乘七十厘米左右)!

茶室的地面是榻榻米的布局,草编的苇席铺就。

侧墙上嵌着一个壁龛,虽然按照茶礼,室内不设灯烛等物照明,但是光线却并未受到任何影响。由此可见督造者千宗易的匠心独运!

在倭国的茶道中,茶室内部的壁龛乃是整个茶室的魂灵!按照惯例,壁龛之中往往悬挂着毛笔书就的墨迹挂轴。可以这么说,壁龛,就是茶室内第一重要之物品!茶室主人的性格,趣味,莫不从壁龛中的墨迹挂轴的内容上显现出来。

上杉辉虎自然也第一时间来到壁龛前,观看悬挂好的墨迹挂轴。

“茶禅一味!”辉虎轻呼!

《祖堂集》中载:“夹山和尚自号‘佛目’。师父问他:‘日在什么处?’对曰:‘日在夹山顶上。’师令大众地次,佛日倾茶以师。师伸手接茶次,佛日问:‘酽茶两三碗,意在头边。速道,速道。’师曰:‘瓶有孟中意,篮中几个孟?’对曰:‘瓶有倾茶意,篮中无一孟。’……又问:‘如何是夹山境地?’师答曰:‘猿抱子归青樟岭,鸟衔花落碧岩泉。’”这段对话即是师徒在探讨茶中有茶外之意,而且似乎是善会反徒为师,在诱导师父。和尚三句不离本行,其茶外之意自然是指禅也,其“猿抱子归青樟岭,鸟衔花落碧岩泉”之联,貌似描绘夹山自然风景,实则指品茶悟禅之意境。

《日本禅师录》亦有相似的记载:“夹山和尚(善会)喝完一碗茶后,又自斟一碗递给侍僧,侍僧正欲接碗,和尚陡问:‘这一碗是什么?’侍僧一时语塞。”禅之旨乃诉求本体论意义上的“悟”,而善会又常常自诩“老僧二十年说无义语”,即以禅语的乖谬性来反常合道。明知茶一碗却故问,意则茶中有禅且茶禅一味也。

据倭国禅学家秋月龙珉考证,此乃“茶禅一味”的发轫之作。

关东管领上杉辉虎稍作平复心绪,就着自然光线,抬眼看向条幅的落款。

结果,辉虎再次骇然惊呼:

“毗沙门!竟是圆悟神僧的墨宝真迹!”

千宗易淡然一笑:“风扬茶烟浮竹榻,水流花瓣落青池。没有了茶禅一体,谁又能体味得了这空阔、寥落、坦荡而又厚重的禅的美丽呢?除了深孚众望的管领大人之外,又有何人能够承受得起此物呢?将军大人听闻克尽忠节的大人就任管领,欣悦无限,所以特命在下携带此物奉上,以资嘉许。”

辉虎伏地叩拜:“外臣叩谢公方大人厚赐!臣唯一死而已!”

他的黑发亮滑可爱,柔顺非常。

片刻之后,千宗易退出来,辉虎探出头说道:

“宇佐美骏河守进来,其余人等,外面静候!”

“是!”

众人连忙齐声应是。

室内除了辉虎和宇佐美定满,再无第三人在场。

“宇佐美骏河守定满,上次关东出阵之时的政景驻守事件,你如何看呢?”

辉虎的明眸灼灼的盯着宇佐美,轻声问道!内容却是石破天惊,逗得秋雨纷纷落!

第五十一章 阴阳,奇正!

“您是说……?”

已经年过七旬的宇佐美骏河守陪着小心看着辉虎面无表情的脸,小心翼翼的问道。

一副略有些小吃惊的样子。

辉虎狭长的双目精光闪闪:“说说你的看法吧!”

他低下头,想了想又抬头补充说道:“不必太过拘礼了哟!此间就你我二人,你不妨敞开心扉,畅所欲言。出门后就不作数,好与不好,都不追究你的责任,如何?说说嘛!”

辉虎殷勤的宽解着宇佐美骏河守定满。

宇佐美一声叹息!

“关侯容禀!”

宇佐美甩了一下吴服的袖子,倾身说道。

“根据轩辕众的传书,以及从春日山城留守的忠心之士的密报来看,令姐夫,长尾政景大人的确有些反常。”

他谨慎的组织着字句:

“虽然说,政景大人秘密接见过越中井波的瑞泉寺(现今富山县东砺波郡井波町)之当家师派来的使者,的确不应该!可是,越中、加贺、能登的一向一揆作乱,并无直接的证据证明政景大人与之有关联啊?!政景大人乃是主公的姐夫,地位尊贵,非同小可。事关重大,不得不慎重行事!”

说完,宇佐美的眼睛闪了一下,垂下头去。

上杉平三辉虎微微冷笑,口出金石之音:“我平生最恨的,便是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政景辜负我的信任,枉我还对其推心置腹,结果一番苦心付之东流!实在可恨啊!我恨不能生食其肉!”

辉虎阴着脸,森然的说。

他想了想,又继续道:“当年只因为我的一念之仁,未对身为上田长尾氏家督的政景赶尽杀绝。我对此深感后悔!”

这就是陈年旧怨了。

当年辉虎用稍嫌卑劣的手段逼迫亲兄认自己为干儿子,亲兄退隐。他得以坐拥一国之地。身为晴景臣属越后二号人物的长尾政景,自然不会服气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来骑在他的脖子上拉屎拉尿。直接笼城反他娘的了!可是令他料想不到的是,辉虎团结聚拢了越后大多数的地主恶霸们,将他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针插不进。

形势比人强。无奈之下,适逢辉虎姐姐下嫁,政景就顺坡下驴,降服了。但是二人之间隐藏在心灵深处的相互不服气始终贯穿在其后的岁月里。

就像是这次关东出阵,除了“留守役”这种看似荣耀,实则一无是处的虚衔,辉虎从不给长尾政景任何率领大军作战的机会。处处提防之下,政景的心也就凉透了!

终于,大权在握的辉虎也不愿意再忍下去了!

“宇佐美听令!”

上杉平三辉虎低声喝道!

宇佐美赶忙正容大礼听命:“属下在!”

“……给我杀了他!”辉虎的声音短促而凛冽!

上杉平三辉虎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发丝遮挡了半边面容,看不清他的脸色表情。

“不可!主公三思啊!”

宇佐美骏河守定满大惊失色!急忙谏言道。

辉虎煞白的脸容正对着宇佐美,尖利的声线沉声嘶吼道:“为何不可以?!凭什么不可以?!身为臣子的不忠不义就可以,君主讨伐他就不可以?!笑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略微缓和了一下激动地情绪,背转身说道:“知道吗?那个男人是真的想要窃取我家的家统!若是无意于此,我死后大可以将家督之位交付给他和我姐姐的儿子。又何必设计如此的鬼蜮伎俩?!魑魅魍魉,人人得而诛之!你……退下吧!”

辉虎扬了扬袖子。

宇佐美定满庄重的磕头道:“臣惶恐!蒙您看重,托付此等大事于在下。臣愿肝脑涂地,报效主上!请您交给我来办吧!”

辉虎倏地转身过来,一阵风般来到宇佐美身前,蹲身问道:“此话当真?”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宇佐美的眼神。

“当真!”宇佐美凝重的点点头!

辉虎像个孩子一般灿然的笑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助我的。”辉虎轻声说道。

他没有看见,跪地施礼的宇佐美脸上浮现的一缕伤痛与怜悯……

两年之后。

永禄七年农历七月初五,宇佐美骏河守定满邀挚友长尾政景共赏佳景,二人于时户城附近的野尻池划船游乐,不慎翻船落水,二人一起溺死。

关东管领上杉平三辉虎闻讯,痛不欲生,命人厚殓之。

茶室外面的群臣已经等了有些久了,却无人出言抱怨。

越后豪族们看到,那个从界町那边跑来越后骗吃骗喝,刚才还对他们脸现讥笑之色的茶人千宗易此时正在旁边陪着。

众人皆憋着一股气,不愿被京城的人看扁了!

越后土豪们脆弱的自尊心啊!

“咳!”

上杉辉虎咳嗽一声,拉开小门跪步膝行而出,再掩上小门扉。

“全体注意,回去准备武具,召唤兵士,我等出兵信浓!”

辉虎振臂一呼,大声喝道!

管领大人要干啥事,依然小旋风一般,还是那副急着要去投胎的样子,风风火火的。

这是发生在永禄四年八月十四日的事情。

越后、信浓交界处的八幡平原上,一进入夜里,这里就变得热闹起来。

测试马程的骑马探子、伺机行刺对方大将的忍者,在这一片平整的土地上,尽情挥洒着汗水与血水!

山本家的“鸢”们也在其中。

奇怪的是,他们的注意力似乎放在与当地躲进山林里的村民及大姑娘小媳妇的唠嗑上了。

一日后,上杉辉虎的三千先锋军在甘粕近江守的率领下,已经抵达善光寺驻扎下来,静待主君辉虎大部队的到来。

海津城,信玄的本阵就暂设在此。

以垒土筑成的高高城垣下,堑壕里引入了千曲川的活水。爱好文雅之事的城主香阪弹正还命人在里侧移植了几棵名唤“御衣黄”的美丽樱树在那附近。

只是此时花期已过,唯余残花冷瓣凋零,看不到那自古以来就广为人知,具有着绿黄色的多层花瓣的珍稀樱花了。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地之间平添一抹冷肃的杀气!

城内的双层天守阁里,武田家的战前军议正在召开。

群臣静默聆听,信玄公滔滔不绝的发布着命令。

信玄决意出奇制胜,此战事关武田家武运兴衰,众人身家性命业已与武田信玄捆绑在一起,不得不小心谨慎从事!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尔,我等必须谋划得力,行动一致!”

“前备队,主将武田典厩信繁!副将原美浓虎胤!”

“是!”原美浓出列。

“是!”武田典厩斋出列。

信玄每喊道一个将领的名字,对方便轰然应是!

“右备队,主将武田太郎义信!副将原隼人佑昌胤!”

“遵命!”

“遵命!”

武田大膳大夫深深看了一眼饭富三郎兵卫虎昌,说道:“饭富三郎兵卫,命你专责左备队!”

“遵令!”饭富虎昌高声应道!

“后备队,交给信廉你来守备吧。请务必尽心尽力!”对于这个文采风流,却疏于武事的弟弟,信玄总是会照顾有加,另眼相看的。

武田信廉恭敬地领命道:“请主公放心,臣弟誓死不退!”

弟弟的话引来信玄点头赞赏:“你能如此想,我便放心了。加油吧!争取再立功勋!”

“是!”信廉说道。

武田大膳大夫信玄目光环视众将,在山本勘助晴幸道鬼入道的脸上稍作停留。

“勘助!”信玄开始点将了。

“属下在!”道鬼斋应道。

“关于此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信玄问山本道鬼斋。

道鬼斋也不说话,自顾自的从袖中拿出一卷麻纸,双手奉上!

信玄伸出折扇虚点道鬼,示意他念就好了:“你念吧!我在听着呢。”

这把产自京都的折扇,深为武田大膳大夫信玄所喜爱。

在他看来,小小一把折扇,有着将天地万物和武士本人的命运聚合在一起,攥握在自己手中的象征意义。对他来说,将扇子折起攥在手里,就仿佛已经将大好的河山攥在手心!

“启禀主上!这是微臣遣人询问山民后亲笔绘就的八幡山川地理图!特此奉上,以壮君侯声威!愿您旗开得胜!”

山本道鬼斋恭谨地禀报说。

“哈哈~!”

信玄仰天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