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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后发外向型”:珠江三角洲的B镇

《《中国红灯区纪实》》

1997年1 月10日到24日,笔者对广东省××市××镇的4 个管理区里的地下"性产业" 进行了社区考察。这次考察承蒙中国康复中心王征美副主任医师的大力协助,特此致谢。

出于种种必要,已经向当地的官方人员和有关人士做出了承诺,不提及当地的任何具体地名。因此在下文里,一律称作A 市,B 镇,C 、D 、E 、F 管理区,或者仅仅称作本市(该市)、本镇(该镇)、本管理区(该管理区)。

第一节 社区的基本情况一、历史B 镇虽然坐落在珠江三角洲之内,但是它并不沿海,也不沿珠江,反而是处于靠近内地的边缘上,可以算作三角洲里的边远地区。它距离深圳还有70公里之遥,距离A 市最著名的那个沿海镇和任何一处海岸线也有60公里。同时,它也并不靠近任何一个大城市,距离广州有100 公里之遥,距离A 市市区也有50公里。

它同时也处于A 市地域的边缘上,跨过一条大河,对面就是相对欠发达的山区和半山区,距离那边的大城市也有30公里。

B 镇的总面积是56平方公里,境内的丘陵坡地与平原埔田大约各占一半,历史上一直是农耕为主。

正是由于这样一种地理位置和产业结构,在历史上,B 镇就一直是珠江三角洲里的穷乡僻壤。直到康熙六十年(1721年),当时的地方官才动员附近的" 九房十八约" 乡亲,出资建立了" 墟场" ,开始作为附近3 个县的农副产品的集散地之一。

但是不久之后,中国的海禁就被洋人打破了,珠江三角洲地区的经济文化中心也随之转移到沿海和沿江地区,于是B 镇很快就衰落了。因此,该镇没有任何文字的镇史。直到1980年前后,人们从旧祠堂的残垣断壁里,无意中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记载了1721年集资建墟的历史,该镇的人们才得以知道自己的祖先还有过这一小段昔日的辉煌。

但是正所谓" 歪打正着" :因为穷,逃往海外的人也就多,结果现在的B 镇反而拥有一万多旅居香港和海外的同乡。这成为B 镇后来发展的最大优势①。

①引自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一本介绍当地发展史的书的第2 -3 页。由于该书涉及当地诸多情况,姑隐其名。

二、人口与风情到1994年年底,该镇全镇的常住人口(长期户口)有7454户,总计28574 人。

其中:男性为14003 人,女性为14571 人。

从常住户口来看,该镇的农业人口是6092户,24504 人;非农业人口(城镇户口)则是1362户,4070人。

在流动人口方面,办理了暂住手续的流动人口为18267 人;未办理手续的临时流动人口则估计有1.5 万人左右;所以该镇总共拥有大约3.3 万流动人口,比常住人口还多15%左右。

到笔者进行社区考察的1997年1 月,官方还无法提供1996年年底的正式人口统计数字,只能提供一组估计数:全镇的常住总人口已经增加到超过3 万人,其中,非农业人口(城镇人口)增长更多一些,已经超过5000人。而且,全镇的女性人口也增长较多,主要是因为许多妇女嫁到这里来,既有附近地区的,也有原来的外省流动人口。

到1996年年底,该镇的流动人口估计是5 万左右。

但是官方人员坦然承认,流动人口的数字一直是一笔糊涂账。前些年,主要是因为没有认真地去全面统计,所以1994年的3.3 万流动人口,很可能是过低了,实际上也是5 万人左右。从1995年开始,上级格外重视对于流动人口的登记,因此该镇也下了大力气来抓办理暂住证的工作。

但是这样一来,由于办理暂住证每人要缴纳182.50元的登记费,所以不仅许多临时流动的人千方百计地逃避登记,而且就连许多工厂的管理者,也拼命隐瞒自己所雇佣的流动人口的数量,以便少缴纳一些登记费。结果,到1996年年底,按照暂住证的登记数字,流动人口反而比1994年更少了。不过,官方人员认为,这也有一定的真实性,因为1996年各方面的生意都不景气,许多流动人口可能回去了。

如此这般,笔者只好把该镇的流动人口认定为5 万人左右,而且从1994年到1996年年底,并没有大的变化。这样,在该镇,流动人口就比常住人口多60%左右。如果再加上那些短期留住的、出差旅游的,那么在该镇,每天就云集着10万以上的人口,而其中只有不到1 /3 是本地人。这倒也符合珠江三角洲的一般规律:当地看不见当地人。

这样的人口结构,带来一些内地少见的奇特人文景观。

首先,在街面上、商店里、餐馆里和娱乐场所里,一概流行普通话。大多数人在跟陌生人开口说话时,第一句一般都是普通话,而不是广东话,就连在街边闲坐的许多老年人也是如此。只不过本地人,尤其是老年人的普通话也跟北京人学的广东话一样,真正听懂就不容易了。尽管如此,一位本地官方人员已经可以发出这样的议论与总结了?quot;说点普通话好。一来外地人大多,不说不行;二来也表示我们(本地人)并不矮看(歧视)外地人。"

其次,傍晚时分,当各个工厂下班,打开大门时,外来妹如潮水般涌出;又如水银泄地般布满镇区主要街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再在几乎任何一块空地上汇聚成许多大型" 交谈集市" ,话语声直入云霄;最后,到晚上10点以后,又如同巨鲸汲水般地从街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真真壮观!

第三,区区一个小镇,长途汽车路线居然有56条。它们又有两个特点:1.几乎都是通往内地的,要去深圳、广州反而没有,必须靠大饭店自己的豪华大巴。

2.都是通往内地的县城,甚至某些镇,几乎没有只到省会的。那200 多个陌生的内地地名(每条路线至少标明4 个地名),害得笔者查了两个小时的全国地图,才弄明白,其中最远的可以通往湖北荆门,直线地理距离为800 公里,实际路途长达1300公里。

据当地人说,到临近春节时和春节过后,镇区以外的长途汽车总站是全镇最热闹的地方,连本地的老少闲人都云集到那里去围观。看什么?一位当地老太大说:"那么多妹仔,一下子就把全中国的人都看完了。"三、工业化过程该镇的工业化进程,发端于1978年在镇居民区里一次建起了两个小工厂(当时还是集体所有制),以后一直步履蹒跚。直到1982年,陆广堂②开始担任该镇党委书记后,连着办了几件大事:②化名。

1.落实侨务政策,首先吸引侨资。到1991年时,仅仅是侨胞们捐献给B 镇的社会福利资金,就已经超过1000万元人民币③。

③解放军文艺出版社所出之书,第18页。

2.不断修路,到1990年居然修起了一条宽60米的大道。到1994年年底,水泥路面的主干公路和联网公路已经有9 条,全长53公里。另外还有一座700 米的跨江大桥④。

④见于《跨越世纪》(该镇政府的招商引资宣传资料),第1 页。非正式出版物。

3.从1983年开始建厂,1986年开始引进海外资金。从全镇工业企业的个数来看,1985年的时候,总共只有55间工厂,其中与海外资本合作经营的,连一个都没有。

到了1990年,工厂个数达到146 个,其中与外资合营的16个。到1994年,工厂已经增长到589 个,其中的外资合营厂也已经有30个了⑤。

⑤《A 市统计年鉴》,第358 页。A 市统计局编。非正式出版物。

4.大量批租土地,开办第二和第三产业。到1995年年底,全镇的土地面积以每年递减200 亩到400 亩的速度,减少到1980年的大约60%。在镇区周围的各个农村管理区里,农田已经消失殆尽。与此相反,全镇总共建成开发区和加工区31个,商业区6 个,住宅区9 个,文化区和旅游区各1 个。镇区(中心居民区)的面积已经从l 平方公里拓展到5.6 平方公里⑥。

⑥例如,紧靠镇区的A 管理区,1995年底有常住人口1224人,但是把所有的农田都算上,一共只剩下270 亩。相反,在这个村级的小地方,到1993年底却已经拥有工业区5 个,厂房总面积15万平方米。拥有电子、玩具、制衣、家具、首饰、彩色印刷等行业的企业31家。其中,×园玩具厂和高级玻璃制品厂的投资总额都超过1亿元。见于该管理区的统计资料。未发表。

迅速工业化的结果,最典型地反映在这样一组数字中:1980年以前,全镇从事农耕的劳动力占82%。1995年底,从事农耕的下降为17.3%,从事第二产业(工业)的占51.4%,从事第三产业的占31.3%。后两者总计占82.7%⑦。也就是说,农业劳动力的比例与第二第三产业劳动力的比例,在15年里,恰恰颠倒过来了。

⑦《A 市统计年鉴》,第25页。A 市统计局编。非正式出版物。

至于当前B 镇的工业化盛况,这里不再赘述,可以参见本次社区考察的参考统计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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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当地"性产业"概况一、" 性产业" 的发展史当地的被调查者说:1988年以前,这里不要说有卖淫,就连一说卖淫这样的词,当地人都会脸红。

1988年,当地的一位小学校长自己开办了一个个体饭馆,就是现在的" ×chun排档".他开始雇佣外来妹。现在谁也说不清,究竟是这位校长让外来妹卖淫的,还是外来妹自己主动卖淫的,反正当地人都知道,自从那时候起,嫖娼卖淫就开始了。

一开始,外来妹卖淫时必须有熟人牵线,很隐蔽。不过公安局还是知道了,来抓过两次。校长就把饭馆关门了。但是从此之后,这里就开始有卖淫意义上的" 小姐" 了,而且越来越多①。

①这个情况,分别询问过一位当地出租房屋的妇女和一位负责卫生防疫的官方人员,回答一致。

有人说,这是因为一些外来妹并没有走,又到本地的其他饭馆去干。饭馆老板知道她们卖过淫,就让她们继续干。但是也有人说,是因为其他老板意识到这是个新兴行业,所以开始招收卖淫的小姐②。

②不过,讲述这些情况的被调查者,都无法举出具体的实例来。因此只能作为参考。

从1991年开始,首先是香港人,然后是台湾人和日本人,陆续来这里开办工厂。

一些当地人已经估计到他们会需要性服务的,意识到这是一个新市场;再加上外来的打工妹急剧增加③,客观上提供了充足的" 货源" ;于是就开始出现了发廊。

③具体情况,可以参考本章后面所附的管理区的统计数字。

本镇的第一个发廊究竟是谁开办的,办在哪里,在笔者的社区考察中,没有一个被调查者能够像描述第一个卖淫的饭馆那样说清楚。但是在时间上,人们比较一致地认为,是1991年到1992年之间出现的④。

④考察时所访谈的护士、当地老太太、酒店小头头都说:1991年以前没有发廊。

一位妇联主任说:1990年时,连偷偷卖淫的都还少,即使有一些也是包租的。1991年开始有发廊。

那时候,第一批发廊还需要装模作样一番。客人在发廊里还要先剪头、再洗头,然后到了按摩的时候,才能跟小姐提出性服务的要求。然后双方谈好价钱,再交给发廊100 元介绍费。最后才能带小姐出去玩。而且一开始的时候,没有多少外来妹愿意去当发廊小姐。所以那时的发廊并不兴旺。

时至1993年,发廊大发展,在1993到1994年之间,形成了一个鼎盛时期⑤。最多的时候,当地号称有3 条发廊街,180 家,2000个小姐。最挤的一个发廊,总面积只有40平方米,却拥有20个小姐。屋里挤不下,小姐们就出门跑到大街上去拦人⑥。

⑤关于鼎盛时期,人们的说法不太一致。当地的几位居民都倾向于说是1994年-1995年。但是两位卫生方面的官方人员都说是1993年-1994年。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去所有的发廊检查卫生,所以采用他们的说法。

⑥卫生方面的官方人员曾亲自去检查过卫生,因此是可信的。

可是,好景不长,从1995年开始,当地的" 性产业" 出现了越来越明显的衰落。

到笔者前去考察的1997年初," 性产业" 的规模已经相当小了。再加上临近春节,萧条景象处处可见。

至于为什么会衰落,这就需要讨论下一个问题了。

二、当地" 性产业" 的归类笔者在当地考察期间,曾经十几次听到当地人说,是因为港台人和外国人来了,小姐才多起来的。不仅普通居民这样说,官方人员也这样说。

可是,在访谈一位日本老板的中国翻译时,他却一口咬定,本地人才是最主要的性消费者。后来,在访谈其他几位饭店和娱乐场所的老板和雇员时,他们也说,还是本地人来消费的多。

那么最大的买方究竟是谁?这牵扯到笔者应该如何给这个社区里的" 性产业"定性。如果真是境外来人带动的,那么就应该属于" 后发外向型" ;如果是本地人消费为主,就应该归入" 本地伴生型".经过不断地访谈和观察⑦,笔者认为,该地的" 性产业" 应该是" 后发外向型".主要根据有:⑦这方面的访谈是分散、间断、随机地对许多人进行的,因此不再一一列出具体情况。

(1 )从当地" 性产业" 发展的最主要推动力来看,它的产生确实是为了满足本地人的消费,但是它的大发展却是依靠境外来人的剧增。

从1988年一开始到1991年之前,主要的消费者确实是当地人。但是那时的" 性产业" 规模很小,并没有形成" 气候".1992年开始,外资和境外人员大量涌入,"性产业" 才得以应运而生。[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当然,从当地人的叙述中可以知道,当时的本地男人出于新鲜感,曾经大量地嫖娼,甚至在人数上远远超过了境外来人。但是这其实只是一种暂时的" 搭车现象".这是因为:首先,从1990年到1993年,该地的饭店客房间数暴增了300 %,而本地男人不可能为了嫖娼而长期包租如此之多的新客房,其主要消费者应该是境外来人。他们才是主要的推动力。

其次,本地男人的性消费潜力是一个定数。如果他们真是最主要的消费者,那么当地的" 性产业" 的规模也就存在一个极限;不可能出现1992年以后的那种爆发式的剧增。所以说,境外来人是举足轻重的砝码,一加上它," 性产业" 的天平就会向大发展的方向一面倒。

(2 )从" 性产业" 的收入结构来看,境外来人也应该是主要的推动力。

嫖娼的价格,对本地人和境外来人在原则上是一样的,但是有这样几个因素,使得境外来人的实际消费要远远超过本地人。

首先,所有的老板和小姐都会努力从境外来人那里多" 宰" 一些。

其次,本地人大多数是" 打炮" ,一次只消费200 元的小姐钱和100 元的" 钟点房" 房费。境外来人则大多数是" 包夜" ,小姐钱至少500 -600 元,房费至少300 -400 元。

第三,本地人大多数是单纯的嫖娼,很少肯从事其他的" 连带消费".但是境外来人则常常要在衣食住行和一般娱乐方面额外花很多钱。据×fang娱乐城的管理人员说,一个香港人来这里度一次周末,即使不嫖,一般也要消费1000-1500元人民币⑧。

⑧先后有七八位访谈对象都这样说,而且所说的金额更大。但是除了这里所引用的这位酒店管理人员以外,其他人都是别的职业,恐怕没有机会真的知道香港人的消费额,所以不再列出他们所说的估计数。

这就是说,尽管本地人在性消费的人数上可能比境外来人多,但是在" 连带消费" 的总额上,境外来人可能才是主力。而古今中外一切" 性产业" 的经济基础,恰恰是连带消费的总额,而不仅仅是嫖娼卖淫的直接收入。

(3 )从历史发展来看,本地男人正在日益" 退出""性产业" 的消费者行列。

笔者所访谈的不同身份、不同年龄的十几位当地男女都说,最晚从1995年开始,本地男人开始越来越少嫖娼,却越来越多地" 包二奶".这样," 性产业" 中为本地男人服务的成分就更加下降了。

(4 )从" 性产业" 经营者的努力方向来看,也是主要瞄准境外市场的。

前文说过,B 镇既不是交通要道,也不是旅游胜地,离香港又远,又没有任何工业基础。在整个三角洲地区里,它毫无优越性可言。但是从1992年起,镇里就出现了第一个往返香港的" 直通车" 定期班车,可以享受通过海关时的许多便利。到1997年年初笔者考察之时,虽然香港来客的人数已经减少了,但是" 直通车" 线路却增加到6 条,而且都是每天两班,上下午各一班。每个大一些的酒店,都有自己的直通车,而且在香港的停车点最多的达到7 个。尽管直通车上往往空空如也,但是却照样风雨无阻⑨。

⑨例如,×cheng 大酒店的直通车是每天上午8 :30一班,下午2 :30一班。

在九龙有3 个停车点,在港岛有两个。但是笔者连续两个中午定时定点监测直通车却发现,一次有4 人下车,一次只有2 人。可那直通车却是14座的豪华中巴。就显得更为典型了。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B 镇的" 性产业" 应该属于" 后发外向型" ,尤其是1997年年初之时,本地男人" 搭车" 的风潮已过,它就显得更为典型了。

三、当地" 红灯区" 的分布B 镇的" 性产业" ,名声在外。整个三角洲地区的人们都知道:" 南有×tang镇,北有B 镇。" 它们是" 性产业" 最发达的地方,而且足以称得上是典型的" 红灯区".当然," 红灯区" 是在B 镇之内,而不是整个B 镇。而且,所谓的" 红灯区"又可以分成两种:发廊区和歌舞厅区。在B 镇之内,这样的区域一共有3 大块、两小块。

1997年年初,全镇还在营业的发廊总数是68家,歌舞厅是27家,桑那浴与按摩是5 家⑩。总数恰恰是100 ,也许可以戏称为百家争" 鸣" 吧。

⑩当地卫生防疫官方人员提供的数字。

但是,在什么叫?quot;红灯区" 这个问题上,笔者的看法与所访谈的几位当地人有些不同。那几位当地人认为,只有发廊集中的区域才能算作" 红灯区".他们的理由是:歌舞厅到处都有,很分散,不能算作" 区".而且,如果歌舞厅也算的话,那么整个B 镇就都是" 红灯区" 了。他们显然不能接受这种看法。

笔者认为还可以补充一条理由:在当地,独门独户的歌舞厅很少,大多数都是大酒店里附设的。它们并不在街面上,人们也看不见,与那些堂而皇之地" 沿街叫卖" 的发廊,显然不一样。

不过,从提供性服务这个最本质的特征上来看,当地的歌舞厅与发廊并没有区别,充其量只是服务对象有所不同而已。

最大、最集中的一块" 红灯区" ,在镇中心的×ye大道南路两侧的大约200 米的街面上。1997年年初,这里一共有发廊21家,占全镇的将近三分之一。但是其中有两家已经歇业,有两家是纯粹的美容美发厅,其余的17家都是专门提供性服务的(每家的小姐人数和活动情况,参见下一节的现场观察记录)。此外,这里还有3家酒店附设的歌舞厅。

据当地小店的老板说,1993年一1994年最兴旺的时候,仅仅此地就有80多家发廊。后来多数都歇业了。例如他现在租的店面,以前就是一间发廊。

这块" 红灯区" 不仅是全镇最大的,而且在三角洲闻名遐迩的,也正是这块地方。三角洲许多其他地方的人,都可以随口说?quot;×ye大道" 这个具体的街名。

它的最主要特色就是:" 门挨门(发廊高度集中);人拉人(买卖异常公开);狗不理(治安格外良好);官不闻(有关部门特别宽容)".第二大块" 红灯区" 在B 镇西半部的×ming路两侧,还在营业的发廊有9 家,其中有两家似乎不是专门提供性服务的。另外还有美发用品店3 家。但是在这里却集中着13家歌舞厅(其中4 家已经歇业),都是大小酒店附设的。

这块" 红灯区" 的特色是" 以歌舞厅带发廊" ;或者说是由于歌舞厅的首先存在,才吸引来这些发廊。这是因为人分三六九等,大款们可以去歌舞厅,小款们就去发廊,到这里都可以各得其所。

第三大块" 红灯区" 是在镇区之外的另一个管理区(村),距离镇中心还有5公里左右。

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它不仅没有什么工业,就连居民都很少,只有一个庞大的"娱乐有限公司"矗立在公路旁,高耸的巨幅广告牌异常醒目。

这是因为,这里是B 镇的边界,而且是靠近香港一侧的边界。所有境外来人,除非走广州,否则一入B 镇之境,必然首先看到这里的这个" 红灯区".显然,这是在抢占" 源头".那个娱乐公司实际上是客房加桑那浴和按摩。它一共有按摩小姐30-40人。其规模一直在全镇排在第二、第三。如果不是因为官场斗争的制约,它似乎很可以发展为全镇第一把交椅的(详情参见本章最后一节)。

在娱乐公司的旁边,还有提供性服务的发廊3 家,每家有4 -6 个小姐。其中的两家就在公路边上,另外一家在公路旁的小巷里。但是最后这一家的性服务似乎很出名,所以门前排列的载客摩托车比其他两家要多。许多从镇里来的客人,一下子就被拉到那里。

除了这三大" 红灯区" ,B 镇还有两个较小的发廊集中地。

第一个" 小地方" 在xin ×酒店再靠边缘的一条小街上,还在营业的发廊有4家,全部是专门提供性服务的。此外还有l 家已经歇业。

在这里,每家发廊平均有小姐6 -10人,与×ye大道发廊的人数差不多。不过来的客人较少,晚上8 :30以后就基本没有腿肆恕5怯捎谡饫锏穆繁呷诵械辣取羪e 大道宽得多,因此小姐们平时都坐在发廊外面,搔首弄姿的,更加引人注目。

另外那块" 小地方" 在×fang娱乐城附近,总共只有4 家发廊,每家大约有6个小姐。但是其中的一家发廊,虽然也有小姐,但是似乎并不是专门提供性服务的。

这两个" 小地方" 的共同特色是,它们都依托于一个大酒店,虽然生意显得清淡,但是它们与大酒店之间很可能存在着某种伴生关系。据一位大酒店的男雇员说,这些发廊的相对稳定的客源,就是大酒店里的低级雇员,例如保安、司机、勤杂工等等。可惜,笔者在考察中没有获得足够的资料来检验这种说法的可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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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性产业"的规模有多大?

一、定时定点监测统计方法1.为什么要使用它?

笔者一直信奉:与其去空口说白话地去评论一种事物或者现象,还不如首先弄清楚,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对于中国的" 性产业" ,更是如此。

人们对于中国" 性产业" 的规模众说纷纭,但是大多数是道听途说,还有一些是走马观花。目前笔者还没有见到任何一份像样的统计资料。当然,笔者也不可能拿出这样的统计数据来,因为这里有3 大障碍,在今后的很长时期里,恐怕谁也无法克服。

首先,笔者虽然可以在理论上划分出性服务的6 种类型,可是一旦涉及到具体个人的身份,笔者却拿不出可操作的定义、指标体系与实施办法。因此,笔者首先就无法确定,究竟谁是暗娼,谁是三陪小姐①。这样,还怎么统计具体的人数呢?

①" 谁是妓女" 这个问题,在国际性学界也没有得到解决。尽管在最近的30年里,仅仅在美国,就有400 多篇学术论文在讨论这个问题,但是学者们仍然莫衷一是。参见美国妓女研究的权威学者布劳夫妇的综述文章《妓女:当前的研究与定义的变化》,载于《性研究年度评论》(美国" 性的科学研究学会" 会刊),1996年,第158 -180 页。

也是因此,笔者在整个这本书里,坚持使用" 小姐" 和" 客人" 这样的名词,来指称笔者所观察和访谈到的、参?quot;性产业" 的男男女女。只有在笔者拥有足够的证据的情况下,才把当事人叫做暗娼或者嫖客。

其次,就是人人都知道的,参与" 性产业" 的人肯定很难调查。就像任何一个受到歧视和排斥的亚文化群体一样,他们拒绝接受调查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也是由于他们不可能信任主流文化中的任何一位成员,更不可能为了主流文化所提倡的任何崇高目标而做出些" 爱的奉献".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因为主流文化早已把他们打入了相互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最后,社会学的统计数据,一般都要求具有很高的代表性。这就是说,你所公布的数字,应该在最大程度上反映出所有同类人员的情况,而不是管中窥豹或者一叶障目。可是,即使研究者真的有办法,能够调查嫖娼卖淫人员和参?quot;性产业" 的人员,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同类人员都囊括进来,更不可能科学地代表出来。

说白了,如果我们连他们究竟分布在哪里都弄不清,我们纵有三头六臂或者灵丹妙药。又怎么可能把他们都找到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所谓探索,其实就是在似乎不可为的领域中,开拓出可为的空间来。因此,笔者采用" 定时定点监测统计" 的方法,来了解一下,在一些典型的" 性产业" 场所里,到底有多少小姐,多少客人。这总比瞎估计要好一些。

这种办法,其实并不新鲜。所有的自然科学都使用监测的方法来进行统计,也就是所谓" 眼见为实".所有的仪器设备,都不过是" 眼见" 的延伸②。

②当然,根据波普的" 测不准" 原理,任何监测中都不可避免地渗透着监测者的主观评价。

这种方法也是向警察朋友学习的结果。警察经常采用" 蹲坑" 的方法来破案,就是长时间地守候在某一地方,监测和记录一切情况,最终从中发现线索。笔者只不过并不是在破案而已。

这种方法也是笔者目前惟一可操作的。因为笔者不可能从任何官方机构获得这样的统计数字;笔者也无法跟很多老板成为莫逆之交,以便进行统计;笔者更没有条件进?quot;参与观察" ,然后做出统计。

2.在B 镇是如何使用这方法的?

具体的做法是,笔者首先需要选择一个进行监测的地方。它既要适于长时间的监测,也要比较隐蔽,尽量不被监测对象发现,还要能够尽可能多和尽可能清楚地观察到对象。

当然,这样的地方并不多。笔者挑来挑去,终于在×ye大道南路的发廊集中区里,找到了两个合适的地方。

(1 )第一监测点一个是临街的两座5 层楼房之间的夹道里。由于×ye大道其实只不过是一条可以对开汽车的较窄的街道,所以笔者从这个夹览铮耆梢郧宄乜吹浇侄悦?间发廊的所有情况。下面所列出的" 监测记录之一" ,就是笔者在这个夹道里进行监测的结果。

这里也比较隐蔽,因为在夹道口,每天都总是停着一辆三轮车。一位姓梁的湖南来的中年农民和他的老婆,用这车卖小吃,无外乎是些海带串、豆腐干串等等。

笔者每次监测都坐在他们的车后面,边吃边看,可以坐上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街对面的人很难看到笔者,即使看到,也会以为是一般的吃客。

笔者当然和老梁夫妇搞得不错。开始时,笔者每次付钱都故意多付一点,老梁也故意多给一点。后来就成了笔者一来就交20元钱,最后再算账。只不过笔者的肚子可遭殃了。最多的一天,从下午3 点到晚上10点,笔者陆续吃了9 次东西。

笔者没有说明自己的工作性质,因为笔者估计,对老梁和他的老婆来说,笔者的一切解释只能是越描越黑。笔者使用了在以往的观察中都很成功的理由:闲着没事,来看西洋景。

笔者也访谈了他俩。只可惜一来他们很忙,笔者也忙;二来他俩讲普通话比较困难;所以他们所提供的直接资料并不多。但是他们却掩护了笔者一次。

监测的第3 天晚上,笔者终于被街对面某个发廊的看门壮汉发现了。

他可能是专业人员出身,因为他并不直接过马路来找笔者,而是先从别处过马路。再从楼房的后面绕过来,从夹道的后面进来,从背后一下子就揪住了笔者的脖领子。他先说方言,又说普通话:你在这里干什么?笔者当然装傻说:没干什么,在吃东西。他不再问,只是上下打量笔者,似乎在寻找破绽,而且并不放手。

这时,老梁主动用湖南话说了些什么。那壮汉就松开手,也跟老梁用湖南话说了些什么;又看了笔者几次,然后直接过马路回发廊去了。

后来老梁告诉我,那壮汉也是湖南人,是对面发廊的保镖。老梁来B 镇以后认识了他,但是没有什么交情。当然,老梁其实已经看见壮汉绕过来,也估计到是来找笔者的,所以出面打圆场,说笔者经常来他这里吃东西,没问题。

老梁说,那壮汉怀疑笔者是在监视他们发廊里的哪个小姐,或者哪个客人,怕是想打劫。可是过来一看,也许是因为笔者已经老得不像劫匪了,所以也就相信了老梁的话。

(2 )第二监测点为了更多更好地观察和监测,笔者还在×ye大道的另一侧找到一个监测点。这是一个通到×ye大道的丁字路口,可以观察到对面的另外5 间发廊。下面列出的"监测记录之二" 就是笔者在这个地方进行监测的结果。

这个地方有一个立在街边的很大的广告牌,与旁边的楼房只有半米之隔。笔者站在它的后面,不仅街对面的人很难看到笔者,而且丁字路口的来往路人一般也不会注意到。此外,这个丁字路口经常长时间地停着一辆货运汽车,也是很好的掩护③。

③其实笔者当时就已经发现,如果笔者能够包租一辆货运汽车,坐在驾驶室里,停在街边,就可以更贴近地监测更多的发廊。因为笔者看到,有些货运汽车一整天一整天地停在街边,从来没有人注意它们。可惜,笔者是自费调查,掏不起一天几百元的包租汽车钱。

最主要的是,笔者站在这里,就与那位壮汉所在的发廊处于街的同一侧,又相隔60米的样子,所以那壮汉不会再次发现笔者。

除了监测发廊以外,笔者也监测了歌舞厅和酒店,不过,还是放在后面相应的地方再讲吧。

二、对发廊的监测结果以下所列出的表3 到表8 ,是在两个监测点分别进行的。表3 、表5 和表7 属于" 监测记录之一".监测地点是在第一监测点(夹道内)。监测对象:×ye大道同一侧的、门挨门的6 家发廊。监测时间:星期一,生意最清淡时。

表4 、表6 和表8 ,属于" 监测记录之二".监测地点是在第二监测点(丁字路口)。监测对象:×ye大道另一侧的、门挨门的4 间发廊。监测时间:星期六,生意最兴旺时。

星期六是生意最兴旺的时候,如果在第一个观察点同时观察上述的6 个发廊,很容易顾此失彼,很难全面地和准确地记录所有情况,因此选择第二观察点,仅仅观察4 个发廊。 1.发廊的总体营业情况为了全面反映发廊的总体营业情况。

笔者使用了" 历时态监测" 的方法,就是从某一时点监测到另一时点,把这段时间里的所有情况都累计起来,得出一个总的数据。这种方法主要是为了说明这段时间内的总体情况。例如表3 所反映的,就是在星期一那天,从傍晚17点30分到半夜23点15分这段时间里,所监测的6 间发廊,总共发生过多少次有关的活动。表4 则反映了另外4 间发廊在星期六的情况。

表3 历时态监测:6 个发廊的总体营业情况(周一,17:30~23:15)

观察内容 × ban ×huang ×ya × shi ××li jin × 总数 每间平均轿车停留次数 1 3 2 4 2 3 15 2.5 停留看货人次 21 25 35 32 29 17 159 26.5进入发廊人次 5 3 4 6 4 2 24 4.0 带走小姐人次 2 2 3 3 2 2 14 2.3拼音部分均为发廊名称。

表4 历时态监测:4 个发廊的总体营业情况(周六,14:30~22:3O)

观察内容 ×chun ×hui ×mei ×tu 总次数 每间平均轿车停留次数 4 9 7 6 26 6.5停留看货人次 49 42 41 55 187 46.8 进入发廊人次 11 14 14 21 6O 15.0带走小姐人次 6 5 7 5 23 5.8表3 和表4 首先说明,B 镇的" 性产业" 其实并不很繁荣。在星期一晚上的长达6 个小时的时间里,×ye大道的这6 间发廊,平均只有两个多小姐出台。如果B镇的所有68间发廊都是这样,那么星期一晚上,全镇发廊小姐出台总共也只有150人次左右(何况笔者考察到,B 镇其他地方的发廊,远没有×ye大道这样兴旺)。

即使在生意最兴隆的星期六下午和晚上,每间发廊被带走的小姐也不过是不到6人次。全镇推算下来,也不过是不到400人次。

与B 镇的10万总人口相比,这两个数字实在不算多。

其次,请注意看一下,在表3 和表4 里," 进入发廊的人次" 比" 带走的小姐人次" 都多不了多少,也就是多一倍左右。可是" 停留看货的人次" 比" 进入发廊的人次" 却多得多,都是3 倍到4 倍左右。也就是说,看货的人里,只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人真的进入发廊了。可是一旦进入发廊,就有一半左右的客人真的带走了小姐。

这表明,当地存在着这样一种规矩:不想拜佛,别进我庙;进了我庙,就得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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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内部管理的实例一、老板的经济账在B 镇," 三步不同市" (在市场中的不同位置决定着货物的不同价格)表现得很明显。在×ye大道这样的集中的" 红灯区" ,无需特殊的广告,客流量就一直很大,因此这里的发廊的房屋租金也就格外贵,达到30-50元/平方米/日。相反,在非" 红灯区" 的地方,发廊房屋租金最多不超过20元/平方米/日,只有" 红灯区" 里的一半左右。所有的发廊,花费的水电费等等都很少,用品消耗也很少,因此租金成为发廊第一重要的成本支出。

行业之间的差异也很大。在热闹的×da市场里,饭馆的房屋租金只是3 -5 元/平方米/日。私人住房的房租一般是:平房每月500 元,楼房每月600 元,每天每平方米大约还不到2 元。

发廊的营业税是每平方米每月20元,比歌舞厅还高一些,这成为发廊的第二大成本支出。

由于房屋租金和营业税金是最主要的成本,因此所有的发廊都出奇的狭小,一般只有12-18平方米的营业面积。生意最兴旺时,一个发廊里可以挤坐着10个左右的小姐,简直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不过,这也许恰恰就是一种广告和标志:真想理发者免进,这里没有你的地方。

发廊要上缴的各种费用也比其他行业多,平均起来每月在1200-2000元之间。

这样,发廊的经营实际上并不那么容易。尤其是1996年以来生意清淡,因此"红灯区" 以外的许多发廊都垮掉了。在度假村附近尤其明显,由于那里离×ye大道不远不近,既不能沾光,又不能躲开竞争,所以总共6 家发廊已经全部关门停业。

笔者曾经试图了解发廊的经营情况,也跟两位发廊老板拉上了关系,但是由于发廊狭小、人多眼杂、随时需要拉客,因此老板(或者经理)总是忙于生意,魂不守舍,无法聊天。尤其是,在发廊那样时时人进人出的环境和氛围中," 坐而论道"显得非常不自然,连老板都觉得别扭。于是笔者只得放弃对发廊的经济考察,转而考察歌舞厅。在歌舞厅里,来的客人一坐一晚上,老板和经理需要忙的事情实际上没有多少,因此他们也乐于跟笔者聊天。

下面就是一个典型个案。

×le歌舞厅地处镇中心区的边缘,从工业大道到那里,载客摩托车要5 元(如果说广东白话,只要3 元)。这个歌舞厅一共有10张台子,最大容量60人,还有包厢4 个。

在B 镇,它算是最小的歌舞厅之一,地理位置尤其不好,因此主要靠当地客人和回头客来支撑。在激烈的竞争中,×le歌舞厅之所以能够继续生存,是因为它的房屋是老板的私产,省下了房屋租金。

陈老板是香港正式居民,以前一直在香港做体力劳动工人,日子过得只能算马马虎虎。31岁时,他在工作中被烧伤,保险公司给他赔偿了一笔保险金。他的远房亲戚在B 镇,向他介绍了情况,于是他就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来这里,用保险金购买了500 平方米的两层楼房。其中200 平方米作为自己的家,其余300 平方米就用来开办了这个×le歌舞厅。

虽然他因祸得福,从打工仔变成了小老板,但是陈老板仍然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吐。他对笔者说:我这里的税金是每平方米营业面积每月16元,因此每月税金是4980元。每月的水电费是2000元左右。还要缴纳治安费、卫生费等等,每月将近3000元。

这样,每月的成本就达到1 万元左右。可是我每月的营业额只有13000 元,所以我这个老板实际上每月只能赚到3000元左右,还不如" 妈咪" 多。

真是这样吗?由于笔者在那里进行了长时间的入住考察,完全了解那里的经营情况,因此可以对他的每月收支进行如下的匡算:(一)收入:收费标准:大厅散座最低消费:18元/人/晚;包厢最低消费:200 元/晚。

每周的收入:星期一到星期五:大厅,平均每天10-12个客人×20-30元的人均消费×5 天=1000-1800元。包厢,平均每天包出去1 间×每间200 -400 元的消费×5 天=1000-2000元。

星期六到星期日:大厅,每天平均30个客人×人均消费20-30元×2 天=1200-1800元。包厢,每天包出去4 间×每间200 -400 元的消费×2 天=1600-3200元。

因此,每周的平均收入是:4800-8800元。

每月的平均总收入则是:19200 -35200 元。

(二)每月的固定支出:场地成本(营业税、水电费、缴费):10000 元。(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工资成本:服务员3 人×500 元=1500元;保安1 人600 元;厨师(为小姐们做饭,也为老板全家,因此只计算其工资的三分之一)500 元;经理1 人1500元(是老板的远房亲戚,属于帮工性质)。(还有" 妈咪" 的工资每月600 元,但是老板同时又收回妈咪交的房租700 元,因此不计入工资成本。此外,老板的老婆也全力工作,但是不计算工资。)

房屋折旧:2000元造价×300 平方米/20年=2500元。

这样,每月平均总成本至少是:17000 元。

(三)纯利润:每月2200元-18200 元。

笔者去调查时,正是整个B 镇的生意都非常清淡的时候,因此陈老板说他的利润只有每月3000元,是可信的。同时,在笔者考察期间,由于生意清淡,有两个小姐离开这个歌舞厅,另谋高就。这也可以作为旁证。

只不过他没有告诉笔者:如果生意有所兴旺,即使按照中等" 上座率" 来计算,他每月也可以赚到1.8 万元左右,每年则是大约21万元。

如果按照最大上座率来计算,如果每天大厅里有60个客人,而且4 个包厢都包出去,那么,即使所有的客人都仅仅按照最低标准来消费,他每月的收入就可能达到(大厅60人×18元×30天=3.2 万元)十(包厢4 个×200 元×30天=2.4 万元)

=5.6 万元。他的每月成本只有2 万元不到,因此他的纯利润最高可以达到每月3.6万元,每年43.2万元。

否则,他干吗还要背井离乡地在B 镇苦撑苦守呢?

二、组织管理中的" 妈咪制"老板是如何组织管理他的歌舞厅的?×le歌舞厅的方法和B 镇的所有同类场所一样,实行的都是" 妈咪制".因此笔者以×le歌舞厅为例,对" 妈咪制" 剖析如下。

" 妈咪制" 的第一个要点,是从雇员的身份上,把一般娱乐活动与" 三陪" 卖淫严格区分开来。这又包括3 个层次:首先,在×le歌舞厅里,除了3 个服务员、1 个保安、1 个经理和1 个厨师以外,陈老板仅仅正式雇用了" 妈咪" 一个人,而且是按照服务员的领班来雇用的,工资只比别的服务员高20%。在其他一些歌舞厅里,连妈咪也不是正式雇员,而是经理的私人朋友,甚至仅仅是一般的客人。

其次,每天在歌舞厅里活动的所有小姐,更不是歌舞厅的雇员,而是" 妈咪"请来的私人朋友,与老板没有任何关系。

再次,所有的小姐们并不是来这里工作的,而是跟一般客人一样,是来玩的。

只不过老板看在妈咪的面子上,即使没有客人为这些小姐支付歌舞厅的最低消费,老板也不会去收取这些小姐的任何费用。在×cheng 大酒店的歌舞厅里,老板做得更严格一些:如果没有客人,所有小姐也同样必须支付歌舞厅的最低消费。只不过允许妈咪代她们付钱而已。至于妈咪跟小姐之间的欠债与讨债,就更与歌舞厅老板无关了。

" 妈咪制" 的第二个要点是,从经济收入上,也把娱乐与" 三陪" 区分开。这也有两个层次:第一,小姐们的任何收入,仅仅由妈咪一个人提成;歌舞厅和老板都一点不沾。

第二,对于妈咪的收入,歌舞厅和老板也分文不取。×le歌舞厅还由于妈咪是正式雇员而付给她工资。

这样一来,歌舞厅仅仅是获取" 三陪" 与卖淫所带来的" 连带收入" ,也就是由于小姐们的存在而增加的来客的一般娱乐消费。

基于上述两个要点," 妈咪制" 的第三个要点就必然是这样两个层次:歌舞厅老板根本不对任何小姐进行任何形式的组织管理,一切都由妈咪办理。

妈咪对小姐也没有任何行政的权力,更没有任何人身控制权。小姐们完全是自由打工妹。

这样一种" 妈咪制" ,如果仅仅从表面上来看,显然是为了躲避禁娼法律应运而生的。

中国目前的刑法,着重打击那些" 强迫、组织、容留卖淫" 的人,最近十几年来已经因此而枪毙了一批人。但是在新发展的" 妈咪制" 之下,如果真的重证据而不是凭道德义愤,那么从身份上来看,无论小姐们在歌舞厅里实际上在干什么,都与歌舞厅的老板毫无关系。从经济上来看,老板也并没有从中获得任何直接的收入,而卖淫的首要定义就是获得现金收入。从组织上来看,歌舞厅老板也毫无干系,最多也不过是对本歌舞厅的治安状况" 失察" 而已。这样,除了妈咪之外,法律实际上无法按照" 强迫、组织与容留卖淫" 的罪名来制裁任何一个娱乐业的老板。

可是,这种解释其实是相对肤浅的。为什么那些妈咪就甘愿去冒杀头的风险呢?

如果仅仅是为了钱,那么娱乐业老板所获得的连带收入,远远高于妈咪;他们现在为什么反而撤出来,不愿再去冒险地获得卖淫的直接收入的提成呢?

实际上," 妈咪制" 的产生,是老板与政府博弈的结果,是双方都不得不接受的一个成交价,也是社会的道德义愤与卖淫业的自发增长规律之间的可容忍的中点与临界线。

在目前的中国,卖淫业要生存和发展,最缺乏的条件是什么?不缺小姐,也不缺妈咪,缺的是营业场所,是那种既适合于拉客,又具有非妓院的名义,因此能够避开政府的打击的场所。卖淫业和所有的商业一样,如果没有营业场所,哪里还有什么市场?又如何进行交易?

因此,发廊和娱乐场所成为卖淫业的最后阵地。因此,虽然并没有什么人去教导老板们,但是他们为了保住卖淫业的存身之地,都不得不舍弃直接组织卖淫的高收入,宁可满足于相对较少的连带收入。同样,妈咪们也是为了保住营业场所,宁可自己去冒险,也要掩护娱乐业的老板们。

还可以从另一个侧面来看同样的问题。在与政府对抗当中,卖淫业最容易被攻破的薄弱环节是什么?不是小姐和妈咪,因为她们其实并不怕被抓;也不是发生性行为的现场,因为那总是最隐秘的地方;而是进行拉客的场所,因为拉客是无法隐秘的。所以,如果由于娱乐业老板仍然直接组织卖淫而丧失了拉客的场所,那对卖淫业的生存与发展来说,显然太得不偿失了。

当然,随着私人汽车的增加,随着多元化信息传播的发展,卖淫业的拉客场所的数量和形式都将远远超出人们目前的想象。那时,即使是卫道士,恐怕也只好什么都反对,或者什么都不反对。

最后笔者要说的是," 妈咪制" 无疑是一种现代资本主义的自由劳动力雇佣制度。在这种制度里,小姐们的人身权利保障和日常生活质量,要远远好于中国历史上的妓院制度里的娼妓,甚至比珠江三角洲许多工厂里所实行的" 类集中营" 制度还要好。无论谁,都请再也不要按照李香君或者杜十娘的形象来理解现在中国" 性产业" 中的大多数小姐了。否则,格外的义愤填膺会格外地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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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小姐与客人一、小姐的概况B 镇的男人,凡是笔者访谈过的,都能说出一些小姐的情况。

总结起来,在男人的眼睛里是这样的:找发廊小姐,主要是" 打炮".她们" 出台" 实行" 记钟".一个钟是45分钟,另外15分钟算是小姐的休息时间。" 出台费" 直接交给发廊老板或者经理,一般的小姐一个钟50元左右,姿色好的100 元。

发廊妹" 出台" ,她们自己一般要300 元小费。生意不好的时候,100 元也行。

有的时候,也会遇到50元的,都是自己条件太差的小姐。

如果是本地的客人,一般都不会给得太少。一方面是因为不在乎那么一点钱;另一方面是因为发廊的老板都是本地人,客人太吝啬了,老板会说出去,让客人抬不起头。当地男人非常在乎这一点。如果是外地客人或者海外来人,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太少给。所以讨价还价的余地并不大。

歌舞厅里的小姐,姿色一般要好一些,而且一般都是包夜。所谓包夜也并不一定是一整夜,如果打炮超过两个钟,也算是包夜。歌舞厅小姐的包夜钱,没有一定之规,讨价还价的余地很大。小姐开价至少是800 元,客人一般可以还价到500 元。

对于海外来人,小姐一般都开价1000元,至少也能赚到600 元。

发廊妹虽然也去歌舞厅,但是当地的男人都能看出来,不会要她们。妈咪也不会把她们介绍给当地客人。她们主要是骗生客和海外来人。有一次,香港客人因此跟妈咪吵起来了,因为据说在香港,发廊妹是不准进歌舞厅的。

价钱最高的是按摩小姐。正规的按摩是两个钟,小费200 元。如果要小姐出台,打炮也至少要500 元。包夜则没有1000元不行。不过,去找按摩小姐的客人一般都觉得值,因为那些小姐显然比歌舞厅小姐又高出一个档次,不仅更漂亮一些,而且由于受过按摩训练,伺候客人也更周到一些。旁证是:肥妹小姐曾经在B 镇当过按摩小姐,可是很快就被老板赶出来了。因为她做生意时太粗糙,被客人告了。

发廊小姐的日常生活是这样的:她们一般都是在镇区的边缘地带租一间私人房,往往宁可远一些也要便宜些。干的时间长的,往往是三四个小姐合租一间屋子。她们每天下午两点起来冲凉,3 点左右开始化妆,4 点左右就到发廊去了。她们自己不吃晚饭,等着吃客人的。有的小姐甚至一整天都不吃饭,专门等着客人请。如果没有客人,就在街头买些小吃,凑合一下了事。所以她们都特别馋,哪怕是打炮,事先也要赖着客人请吃饭。所以当地男人都说,做小姐的女人都格外好吃懒做。

完事后,她们都再回发廊等下一个客人。如果遇到包夜,往往一直赖到早上天亮,因为客人住的地方,一般都比她们租的房子要好得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一个很明确的而又不断加大的赚钱目标,至少要在此地赚到多少多少钱才走。

当地男人和别处的一样,也普遍夸大发廊妹的收入。一般人都相信,她们每年可以赚到20多万元。小姐们的主要消费是打麻将、吃白粉、赌博。她们用来买衣物和化妆品的钱并不多,因为在发廊妹这个低层次上,客人要的往往只是打炮,才不注意她们的梳妆打扮呢。

歌舞厅的小姐要讲究一些,按摩小姐则是最讲究的。她们由于首先要通过" 三陪" 来拉客,所以必须在梳妆打扮上多花一些钱。她们也不能指望客人请吃饭,因为客人往往是酒足饭饱以后才去歌舞厅,因此她们的饭钱要自己付。她们一般也不能住在破七烂八的地方,因为这会影响自己的整体素质,结果房钱也比发廊小姐要付得多。B 镇的男人都很清楚这些,所以他们都觉得,歌舞厅小姐和按摩小姐的成本高,收费当然也应该高。

笔者在B 镇期间,也访谈了卫生工作者。他们反映:许多小姐们都来医院做阴道冲洗或者放药,是为了预防性病。她们往往是歌舞厅小姐或者按摩小姐,因为看起来和谈起来,她们的素质一般都比较高。她们一般是包夜之后,早上来冲洗,尤其是星期一早上最多。她们经常抱怨:现在钱不好挣,男人吃了药,一晚上三四次,特别有劲。我们累得厉害。

来医院的小姐,都已经具有预防性病的意识和知识。避孕套一般是她们自己去买。但是也有的小姐会责问客人:你来玩,为什么自己不带避孕套?

这些小姐来医院的时候,都报自己是22-23岁,但是实际上许多人只有18-19岁①,也有16岁就来打胎的。可是她们当中至少有一半是已婚而且生育过的人,妇科检查可以确认。这是为什么,医务人员说不清。笔者推测,可能是因为在许多农村地区,早婚早育已经相当普遍,而许多小姐就是来自这样的地区。

①例如,笔者在医院访谈时,遇到两个四川妹子来看性病。两人都说自己17岁,可是其中一个怎么看也不像。她为了表白自己,就说出,自己是12岁时就跟姐姐来这里,只回过一次老家。现在都干了5 年了,还不是17岁吗?不论笔者还是医生,都认定她们是小姐,不是打工妹。可惜,她们拒绝访谈。

二、对小姐的残害一般公众对于小姐们的误解,不仅仅在于夸大她们的收入,还在于几乎根本不了解她们所冒的风险,以为小姐们纯粹是干拿钱,一点也不用付出。

这是按照夫妻性生活来想象嫖娼卖淫了,把嫖客想象得太好了。再深说下去,是因为不嫖娼的人无法理解,嫖客为什么要找暗娼,找到以后又干些什么。

其实,正像暗娼一般都多少仇恨嫖客一样,嫖客一般也都多少仇恨暗娼。暗娼的仇恨只能埋在心里,嫖客的仇恨却可以发泄出来。所以,摧残暗娼的事情实际上是司空见惯的。嫖客的施虐心理,又可以分成几种情况(主要依据mei 姐的叙述)

:一种是,在社会舆论的引导下,恰恰是许多老嫖客,比一般公众更看不起暗娼。

他们并不认为嫖娼是双方自愿的,而是不自觉地认为自己是被暗娼勾引了,暗娼才是真正的祸水。所以他们总是试图加害于暗娼,以便证明自己只是好人一时失足。

mei 姐可能是因为见多识广,最明白这种嫖客心理。她说她从来不勉强任何客人,而且总是离那些三心二意的客人远远的。因为他们干了事还会骂你。

另一种是,一些小气的嫖客,或者攒足了钱才敢来嫖一次的家伙,往往会翻脸不认人。他们嫖以前,往往反复讨价还价,嫖完了又觉得自己很亏,所以喜欢用摧残暗娼来" 找齐" ,或者觉得自己也是多捞了一把。mei 姐对此洞若观火,总是千方百计地护着自己的小姐。她说,遇到这样的客人,她就会故意把价钱抬高,或者把他吓走,或者事先就把他的赔偿费要出来。

再一种是那些仗势欺人的嫖客。他们在床上往往格外凶狠,以显示他们的权势。

有的还觉得不够,就会摧残暗娼。当地一些有头有脸的男人常常这样。可是这样的嫖客,mei 姐觉得好对付,因为只要把他们奉承得团团转,小姐就会平安无事。再说,他们常常因为摆阔而多给钱。可是新手小姐不行,所以mei 姐常常要格外照应。

还有一种就是各种心理不正常的嫖客。不过mei 姐这里还没有遇到过。如果遇到了,也不难办,可以招保安来。因为B 镇的" 性产业" 已经有历史了,一般人都已经建立了公平交易的意识,所以都会偏向小姐,不会同情那些" 性变态" 的家伙。

可是mei 姐也承认,摧残不仅是防不胜防,而且在生意清淡时,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小姐们也会干的。而且她认为,最害人的还不是肉体摧残,而是拉着小姐吃白粉。阿1i就是这样下水的,所以每来一个小姐,mei 姐都教训她们说:什么都可以干,就是不许吃白粉。

在医务人员那里,笔者了解到更多的摧残小姐的事实:经常有小姐被客人把钱或者避孕套塞进阴道深处,自己取不出来,只好到妇产科来取,每星期至少有两次。

这是最轻的。

1996年夏天,一个16岁的湖南打工妹,在B 镇被鸡头带走。卖淫还没几天,就被鸡头当作人情送给了几个男人。他们轮奸了她十几天。她一分钱没得,被扔在野外。她没钱,走了整整一天才回到B 镇。她的大哥和母亲都在B 镇打工,就陪着她来检查、看病。医生看到,她的乳房还根本没有发育,可是她来的时候,脸全都青了。还好,她的阴道撕裂程度还不重,医生给缝上了。但是她的哥哥和母亲最关心的却是:她还能不能生育?而且坚决不肯报案。

同年秋天,公安局人员陪着一个小姐来看病。她是个四川妹子,原来是在歌舞厅里干的。一天晚上,她不小心被一个客人瞒着妈咪骗走,拉到一个小山丘上,填上嘴,捆在树干上进行肛门强奸。然后那个家伙走了,却不给她掏嘴解绳子。她就那样被捆着冻了一夜,又晒了大半天,直到下午3 点左右才被人发现。来医院时,她已经昏迷了。

三、小姐阿ying阿ying是新来的小姐,在×le歌舞厅里,她的相貌、身材和气质都足以与mei姐相媲美,因此最招客人喜欢。

她是四川一个历史上很著名的县的县城人。她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父亲在当地已经很有名气。她曾经有过一个哥哥,可是他患病4 年夭折了。所以她只有一个姐姐,1997年时已经结婚,有一儿子," 好玩得很" (阿ying的评价)。她在家里很娇惯,全家人都喜欢她,所以很有些小脾气。

高中毕业以后,她先是去农村教小学,后来又通过父亲的后门考进了本县的中等师范学校。她不太爱学习,而是非常喜欢体育运动。她认为,中师的教育水平,还不如原来的高中,所以考进来就等于是有机会玩两年。

中师毕业,她工作了一年;又通过父亲的关系,考上了地区的教师进修学院中文系,又玩了两年。毕业后,本来可以分配到中学教书,但是因为太远,她自愿去教小学。

在这个小学里,她爱上了一个男同事。两人私下已经性交两年之久。可是他还是娶了校长的女儿。她气极了,就带上1000元钱,连行李都没有,只告诉姐姐,出走了。

她的姨表兄叫×yi,来B 镇已经3 年了,先后在两个工厂当过保安。她就来投奔他。第一夜,阿ying睡在工厂女工的木板铺上,难受了大半夜。她决定,自己不能当打工妹。于是她就去考文员。试了两处之后,第三个老板看上了她,甚至打算炒掉现在的人而要她。可是她不会讲广东白话,终于告吹。

她通过表哥,在B 镇又认识了几位老乡,都是开饭馆的或者卖服装的。她就给人家帮忙,可以混口饭吃。可是刚刚几天她就看出来了,其实人家根本不需要什么人帮忙,纯粹是看在老乡的面子上在帮助她。这肯定是长不了的。

她出来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当小姐。可是现在1000元已经花光了。而且表哥和表嫂也都认为,她根本受不了苦,干不了打工妹。于是表哥就介绍她认识了mei姐。

mei 姐一开始并没有讲任何关于卖淫的事情,可是她自己并不是不知道有这种可能性。因为在老家的时候,她有一个最要好的女友叫娟妹,就是跟上一些不认识的男人去拉萨做小姐,后来就没有音讯了。人们都说,娟妹卖淫被抓起来了。

刚到×le歌舞厅的时候,她自己想:" 出台不出台全在自己。" 第一个晚上,台湾来的阿华点她坐台,后来又让她送他回家。到了阿华的家门口,她已经很清楚将会发生什么,就不肯上去。阿华当时没有勉强她,可是肯定向mei 姐告了状。第二天,她听到mei 姐似乎无意地说:" 出来做小姐,就不要扮淑女。客人包夜是好事,多积一些钱,回去做事情?quot;(阿ying转述的原话)

她又拖了几天。第五个晚上,她被包夜了。是阿华。

以下,笔者尽量忠实地转述阿ying零零散散、断断续续的话。因为她是笔者所访谈到的第一个具有实足高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小姐。她能感受,能表达,而且笔者已经进行过测谎。括号里的话,是笔者的推测式分析。

"mei姐的话是说给我听的,可是那并不是主要原因。表哥和表嫂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他们的意思我懂。我没有任何谋生的本事,这里的情况又是这样。跌下来的凤凰不如鸡。"(在一个人的重大选择中,她现有的社会网络里那些离她最近的、势能最大的人的意见,才会发挥最主要的作用。而且对她的选择发挥首要作用的因素,表面上看来是生存的需求,其实上则是她以往的自信的崩溃。表哥和表嫂的态度,其实只是对于她目前的自我评价的一种认定?quot;合法化".)

" 我也想过回家。可是怎么向父母说呢?他们连我跟那个男人的事情都接受不了,非跟人家打架不可。再说,我们小学就在家门口,我可不想再看见他。"(其实,很可能并不是简单的失恋,而是因为她过去心高气傲,现在觉得丢不起人。这,很可能在她离家出走之前,就已经摧毁了她以往的自信,成为她现在的选择的基础。)

"mei姐说的也有道理。我出来就是想闯闯世界,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件事(失恋)。

我爸爸妈妈一辈子太苦了,现在两个人一个月才收入400 元。我过去小,不懂事;现在出来了,应该让他们过得好一些。"(一个人在做出重大选择的时候,总要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总要首先说服自己。这个理由也要符合社会的道德标准,才不至于自卑和自我矛盾,才能坚持做下去。阿ying出走时其实只是因为失恋,可是在她准备投入" 性产业" 时,就不得不袢显吹恼媸登榭龊驼媸档某鲎呃碛桑坏貌徽页?quot;养父母" 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如果她继续在" 性产业" 里干下去,以她的文化水平,很快就可以制造出许许多多令人泪下的理由,来证明自己是误入歧途或者被推进火坑的。最后,连她自己都会坚信不移。这,笔者见得多了。)

" 那个阿华对我挺好的,再说我也不是新娘子了。"(这也是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而且也符合" 失贞就没好女" 的传统观念。)

" 不过第一次跟别人这样做,我还是接受不了,所以没跟他说话。他好像不高兴了。管他呢!可是他只给了我700 元,好像还很大方似的。(我)想想又觉得很没意思。"(这就是一个普通女性向暗娼转变的心理过程。她一方面还在按照普通的男女性生活的标准来行事,来衡量对方,另一方面又已经开始按照卖淫职业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经济收入。)

" 以后我不能老干这个。我白天还在老乡的饭馆里帮忙,我不能失去这个落脚点。我想好好学习广东话,学好了还去考文员。我觉得我适合做一些管理工作。我的书也不是白念的。"(这其实只是新手不适应本职工作而产生的普遍反应。每个小姐都经过这一关。

这也只是想想而已。因为笔者后来跟踪到她的老乡开的饭馆,去观察她在歌舞厅之外的日常生活;结果发现她根本就没有去学广东话,而且B 镇也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培训班。她在饭馆帮忙,仍然只是为了解决中午和晚上的两顿饭而已。)

阿ying自己的述说就是这些了。她不肯说以后她又接了几个客人。但是她到×le歌舞厅已经一个月了,如果仅仅是坐台,收入肯定不会太多,恐怕买不起她当时来回换的三四套相当好的新衣服。

不过,阿ying的前途还在两可之间。mei 姐觉得她对客人还不够主动,心思好像也没有稳定下来,所以正在积极地笼络她。因为阿ying毕竟是她手下最有姿色、最有素质的小姐,mei 姐舍不得她走掉。另外几位小姐则跟阿ying有些隔膜。阿li认为,阿ying是干不长的,因为她这样的很容易被一个有钱人包走。搞好了,她很快就可以当上" 二奶".当然,这话里面可能有嫉妒的成分,也可能是由于别的小姐希望阿ying走掉。可是阿ying跟她们毕竟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向其他方面发展的余地也比她们大得多;所以,阿ying有可能成为" 性产业" 里的一个匆匆过客。这并不奇怪。大多数暗娼虽然" 失足" ,却不会成" 千古恨" ,就是因为她们最终都转业了。那契机就是结婚,哪怕当" 二奶" 也罢。

四、其他小姐在×le歌舞厅里,阿li的从业资格比mei 姐还老。

她是昆明附近的农村妹子,基本上没有念过书。她15岁就出来,在云南、广西都打过工。后来不知道怎么来到B 镇,在镇边缘的那?quot;娱乐有限公司" 当了两年按摩小姐。据她自己说,那时她很招客人喜欢,有个城里的男人还想包她做"二奶".可是她一时糊涂,想赶快赚足了钱回家,就没有答应他。现在她还非常后悔。

后来,她因为吃白粉被娱乐公司开除了,流落到前文所述的那个湖南坏鸡头手中,直到mei 姐把她救出来。

她是mei 姐的心腹,而且常常可以观察到,她确实对mei 姐感恩戴德而且佩服得五体投地。最突出的表现是:由于她吸毒,面色灰暗,身形憔悴,所以客人很少包她的夜。但是mei 姐跟她说:男人不包你,正好跟我一起睡,省得我一个人害怕。

阿li讲到这里时,确实是很感动的样子。笔者也相信她的真诚,因为她是在私下里讲这些话的。

阿li虽然外貌欠佳,但是她拉客和陪客的本事却是最大的。她很善于撒娇耍嗔、打情骂俏;但又并非如此单一,而是看人下菜碟,对男人的心理掌握得简直是炉火纯青。

例如,一天晚上,一位比较拘谨的男人跟别人一起来这里。mei 姐一开始都没有察觉到什么,还想给那男人介绍肥妹。可是阿li却跟mei 姐咬耳朵,然后抢上前去陪那个客人。只见她一反常态,前半个晚上一直都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后来不知怎么的,那个男客开始摸阿li的手了。虽然他直到离开也没有什么过多的举动,可是小费却多付了一些(具体数目阿li不肯说)。

这次反常的陪客非常显眼,所有的小姐都注意到了。后来mei 姐向笔者转述道,那天事后,别的小姐都问阿li是怎么调教那个客人的。阿li说:没什么难的。我只是在陪到一半时间时,轻轻地对他说:" 我比你还好。" 他过了一会儿就开始摸我的手了。mei 姐对此也非常佩服。

阿li的性格和情感表露都很双重。有时她会在包厢里狂笑,连外面大厅里的小姐听到后都说:又是阿li. 可是有一次,她居然问笔者:" 你看这蜡烛像什么?我是说那火苗。" 然后就默默无言很长一段时间。这样反差极大的表现还有许多。直到离开B 镇,笔者也没有弄清楚,她的表现里,究竟哪些是职业习惯,哪些是内心的流露。笔者问过mei 姐,她只是淡淡地说:她(阿li)就是那样。

肥妹是典型的村姑作派。她的外部条件可以说是最差的,可是她那种傻乎乎、直愣愣、胸无城府的陪客方式,也许在高度商业化的B 镇很奇特,所以她的客人并不少。据mei 姐说,她被包夜的次数一直是最多的。

肥妹是湘西山区的苫妹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念书。13岁就嫁人了,当然名义上是被人家认了干女儿。她丈夫也在广东的什么地方打工,可是两人早就各奔东西了,只是都觉得没有必要去离婚而已。她很喜欢说话。只是笔者分身无术,没有过多地记录下她的故事。

她的最突出的一次表现是:前一天晚上,一个原来被mei 姐和所有小姐都认为是不肯出血的客人,最后带×yang去包夜了。第二天那男人又来了。肥妹竟然忘乎所以,使出浑身解数(在她的水平上)直扑上去。结果不但把客人吓了一跳,还被mei 姐好好训了一顿。

小姐×yang,笔者了解不多,只知道她也是湖南乡下妹子,也结过婚,也是被mei 姐从那个湖南坏鸡头手里救出来的,也吃白粉,只是不像阿li那么厉害。

可是,笔者却从另一个渠道听到了×yang的一个故事。

B 镇的一位医务工作者告诉笔者,他也去过×le歌舞厅。里面的一位小姐对他说:你如果不给我1000元(仅仅是坐台),他们就要打我。这位医务工作者懂这一套,就对她说:告诉我他们是谁,我来替你出气。结果那位小姐就再也不提此事了。

据医务工作者的描述,那小姐可能是×yang. 也许因为这位医务工作者是第一次去,所以×yang就来欺生。可是,×yang也不是新手了,她怎么会看错人呢?是急等钱用,气血攻心;还是劳累过度,老马失蹄?笔者当时想不出来。几个月以后,笔者在别的地方的考察中发现,那些奴隶主式的鸡头们确实常常这么干,小姐挣不到一定的钱数就狠打狠罚。而×yang是有过这样的悲惨经历的。不过,她显然把这当成赚钱的办法了。可惜她又忽视了,在B 镇,绝大多数小姐是工作在自由雇佣制度下,所以那位医务工作者完全有理由不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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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社区居民对于"性产业"的反应一、对" 女人变坏就有钱" 的夸大估计这是一个在全中国都非常普遍的现象。

而且,由于人们已经对此深信不疑,所以许许多多相反的例子,人们就会视而不见。

①笔者在访谈当地居民,尤其是当地妇女时,一位精通广东方言和普通话的女同志予以了大力协助,特此深表谢意。

例如,笔者在B 镇访谈医务工作者的时候,一位女护士谈到,经常有些小姐来看病时穷得买不起药,就把处方偷偷地扔掉。她也遇到过一位小姐被妈咪送来看病,一检查,其实只是饿昏了。可是,才过了几分钟,当谈到" 女人变坏就有钱" 的时候,还是这位女护士,却不假思索地说:这里的小姐干一次能赚300 -400 元,能干的一个月就能赚4 万元。妈咪则是每月3 -4 万元。

再如,一位当地人曾经向笔者描述了" 二奶" 们赚到了多么多么多的钱,最少的也是每个月2000元。可是话锋一转,说起他的一位朋友时,他又说那男人每月只给" 二奶"500元。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前后有什么矛盾。

这里面,可能有种种原因。

有些人是人云亦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更没有任何实际的了解。

有些人是看高不看低,或者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所以不自觉地专门说那些收入最高的极端例子。

可是,如果做出夸大估计的人,自己这方面没有任何可以被挑动的因素,那么他们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被社会舆论蒙住了眼睛呢?

这恐怕主要是因为,现今的大多数人都对自己的收入状况不满意,存在着或多或少的心理不平衡;所以拉出最招人恨的卖淫来说事。实际上,这里面的潜台词是:看看,连不劳而获的、死不要脸的暗娼都赚这么多钱,而我呢?难道这公平吗?

体制内的、挣死工资的人最容易这样,而他们,恰恰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民间舆论的主流②。

②这方面有一个民间笑话。有一家人一起看电视时,看到里面正在说,某地的小姐赚了多少多少钱。于是父亲说:他妈的,比我挣的还多!母亲则说:男人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突然,十几岁的女儿说:爸,妈,送我也去干吧。

小姐们当然有种种必要来吹嘘自己的高收入。可是许多时候,她们的吹嘘也和一般人的牢骚一样,实际上是在发泄自己的心理不平衡。

例如,阿li曾经说过,当年那个想包她做" 二奶" 的男人,一张口就答应每月给她一万元,她却没有同意。这话,除了显示她昔日也有辉煌以外,同时也在表达着两种意思:自己现在不应该被这样看低;自己的未来不是梦。至于当年那事情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

mei 姐是笔者所遇到的少有的明白人。她曾经当着所有手下小姐的面对笔者说(大意):我们这里地方偏,比不得×feng大酒店,别老听别人(别的小姐)吹牛。

她们都是只说吃肉。不说唱汤。从她的这话,联系到她动员阿ying时的旁敲侧击,笔者觉得,她实际上是说给手下的小姐们听的,以免她们不知天高地厚,让非分之想把自己搅昏了头。

二、对" 性产业" 的矛盾态度在笔者的社区考察中,当地民众对于" 性产业" 的态度是一项重要的内容。

不同的被调查者一致说,1992年之前,B 镇没有小姐,家庭婚姻也很稳定。医生们说,1992年以前不但性病" 少少" ,就连各种妇科病都很少。

那时候,当地人对于嫖娼卖淫这样的事情很痛恨。据说那时也有少数男人跑到珠江三角洲的其他地方去嫖娼,但是谁也不敢说出来,因为如果被家里的长辈知道了,会挨骂甚至挨打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1992年以后," 性产业" 一步步发展起来,当地人的态度也逐渐变化。这主要表现为,他们在评价" 性产业" ,尤其是在评价小姐时,陷入了4 种相互冲突的情感。

1.对小姐的传统式的鄙视无论男女,当地人都很鄙视小姐。但是为什么鄙视她们呢?既不是出于婚姻道德,也不是因为她们违法,而是嫌小姐们" 衰".在当地方言里," 衰" =晦气、倒霉、让人恶心、烂货等等。因此,当地出租房屋的人,一般都不许小姐带男人回来住," 嫌衰" (但是长期被包的" 二奶" ,就无所谓了)。当地女人都把小姐叫做" 街婆" ,当地男人则使用" 街妹" 这样的称呼,而最通用的" 鸡婆" 则干脆就是骂了。就连五六岁的小孩,看见穿得好的、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也会说:鸡婆!

良家妇女与小姐的界限,简直就是人类中最深的鸿沟。老年良家妇女对小姐的愤怒,更是无以复加,因为里面混杂了" 九斤老太" 对于" 世风日下" 的愤怒。例如,一位当地老太太是这样说的:" (我)看到' 衰街妹' 就生气,(她们)最好死!衰!原来衣衫不贵,现在小姐们不靓不穿,农村妹看了学样(衣衫就贵了)。

小三角(裤),还伸大腿!"中年良家妇女的鄙视里也混杂着愤怒,但是恐怕更多的是嫉妒式的心理不平衡。

例如:当地的一位管理区(村)妇联主任,声称自己曾经深入到" 鸡婆" 里了解情况。但是当她向笔者描述" 鸡婆" 的情况时,只字不提小姐们的辛苦和风险,却首先提到她们都" 穿金戴银".看来,这一点深深地刺激了她(其实多数小姐也并不是这样)。

年轻女性大概是本能地意识到," 九斤老太" 对小姐的愤怒里,夹杂着婆婆对儿媳的嫉妒,所以笔者所访谈的当地年轻女性,对于小姐是一种" 无冤无仇" 式的鄙视。她们只是一再表白:我们(当地年轻女性)自己一个人不会去卡拉OK或者酒楼。如果一帮人一起去的话,就自己包房,因为不愿意与大厅里的小姐为伍。

当地的男性正人君子又是另一种鄙视。例如,笔者访谈的一位原来的生产队长是这样谴责小姐的:男人不理(她们)都不行。男人点了小吃,小姐上来就拿、吃,真(让人)生气!在这个男人的鄙视里,小姐对男人的冒犯才是最令人看不起的。

而且,他实际上已经注意到了一部分小姐的可怜相,她们甚至不得不跟客人抢一口饭吃了。

2.对小姐危害婚姻的愤怒当地人,尤其当地女人,对小姐的愤怒声讨,其实主要是针对" 二奶" 的,只不过她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已。笔者在访谈中,特意指出" 二奶" 与" 小姐" 的区别。结果,所有的男男女女,无一例外地都说" 二奶" 更可恨。而且,只要一点出这个区别,笔者就根本别想了解他们对小姐的看法了。因为他们都抓住"二奶" 不放,即使满口" 小姐" 这个词,说的也仍然是" 二奶".这说明,对于久已淡忘了妻妾成群这个中国正宗传统的现代中国人来说,危害最大的是各种各样的小老婆,而不是娼妓。

较年轻、较有文化的当地女性,对于小姐的危害想得更深一些,涉及到了男女两大社会性别集团的利益的问题。例如,一位女护士说:当地的22-23岁的未婚女性都提心吊胆,不知道应该如何挑选老公。(她们)对男人不敢相信。有这么多小姐来这里找钱,当地的男人无法把握自己的③。

③另一位当地农村年轻女性也说道:外来妹冲击当地农村女子。一些农村女28岁了还嫁不出去;还有30岁的老姑娘。一个村里就有四五个。过去可没有这样的事情。不过,这位当地女性显然又把" 小姐" 与远来的新嫁娘给混为一谈了。

3.对小姐的某些宽容与同情当地人眼看着自己的家乡是怎么一步步发展起来的,最清楚打工妹的功劳与艰辛,所以也相对地更容易理解小姐的成因。年轻人尤其如此。

例如,当地一位23岁的女护士这样说:(1 )" 通过某种途径找钱,也应该算职业。" (2 )" (应该)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小姐最优秀,漂亮,有姿色,所以最有钱,又能(让男人)廉价消费,所以是正常的。" (但是在场的别人没有附和)

再如:当地的3 个男中学生到×le歌舞厅来玩,点了阿ying小姐" 坐台" (仅仅是陪坐)。妈咪mei 姐逗他们说:这个小姐可是你们的老师哟!结果3 个小家伙把阿ying小姐一直护送到她的住处。他们在路上一致劝她:坐台可以,千万不要出台;还留下了其中一人的电话号码,说是有危险可以找他们。

当地人传说最多的,是各级各种领导人对于" 性产业" 的宽容。例如,据说当地的领导在开大会的时候说过:男人要" 叫街" (找" 街妹" ),女人要吃饭,这些都很正常。可是,这种传闻跟笔者调查过的其他地方一样,虽然肯定不会是空穴来风,但往往只是一种" 表意" ,查不清来龙去脉的。在B 镇,笔者先后听到五次有人这样说,但是没有一次能够通过笔者的测谎。

这其实是中国老百姓的一种惯用斗争策略。它既可以为自己的无法无天辩护,也可以表达自己实际上对" 社会丑恶现象" 深恶痛绝;既可以发泄对官方的不满,也可以证明自己绝对是忠顺良民;既可以表明自己关心国家大事,也可以证明自己是官逼民反。由于人们可以使用这样的传闻达到各种各样的目的,所以这传闻也就最容易三人成虎。至于领导人到底说过没说过,反而成为其次的问题了。

4." 性产业共荣圈"在考察这个方面的时候,笔者遇到了一出" 戏".在访谈当地××管理区卫生室的医生、妇联主任、男队长时,笔者问他们:"性产业" 该不该封掉?他们众口一词地说:封了好!可是那位妇联主任接着就告诉笔者:她自己的房子就在×ye大道上,已经租给一间发廊了。于是笔者问她:如果封了发廊,您的房子还能租出去吗?她显然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逻辑问题,当时没有回答,而且后来再也不谈她出租房子的事情了。

那位卫生室的医生也是如此。笔者访谈时,她刚刚大骂了" 鸡婆" 一顿,刚刚积极表态要求禁娼,就来了两位小姐(说普通话)看病。这位女医生给她们看完以后,告诉笔者:她们就是" 鸡婆" ;然后" 脸不变色、心不跳" 地继续冲着笔者骂小姐。

这不是她们个人的双重人格,也不仅仅只是一种自我心理防卫。这是中国人在"表态文化"熏陶下的人格悲剧:" 态" 是一定要" 表" 的,而且必须" 表" 对;至于自己的实际行为和切身利益,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二者必须分离,甚至必须相互矛盾。久而久之,不仅没有人会察觉其中的矛盾,而且许多人会发现它大有好处。

于是" 表态" 就成为一种行为方式,一种文化,一种民族习惯。

访谈镇内的男女时,他们就比较暖昧了,一般都说:" 性产业" 不关我的事,封不封我都没意见,也不愿意管闲事。可是笔者在前文里已经举过例子,在B 镇,无论是出租房屋的,还是经营各种小买卖的,连开摩托车载客的当地人都知道,他们与" 性产业" 已经是" 砸断骨头连着筋" 了。

人都是这样。道德义愤最后还是要服从切身利益。有文化的卫生工作者,对于这一点认识得更清楚。

一位女医生这样说:我们看不起做这种事的女人,但是从职业上来说,对她们的态度必须好,服务也要好。从女人的角度来说,我们支持关闭这些色情场所,但是一扫黄,医院马上就没有病人,没钱可收。过去几年,春节时小姐们回家过年,医院的生意就少许多。现在有些香港人过年也来,或者来这里过年,所以生意还不那么冷清。

这种说法是有根据的,因为当地正规医院的妇科,主要的收入来自女人的冲洗阴道和阴道内放药。当地80%的小姐有各种妇女病,主要是霉菌性阴道炎④。农村妇女和打工妹里面,阴道滴虫比较多。所以,平时每天可以来70-80人,笔者访谈的那天是90人。每个星期一是人最多的日子。最旺的时候,每天可以来100 -150个病人。

④医生们的统计是:被" 包租" 的小姐得性病的少,其次是酒楼里的,发廊里的较多。丈夫传染给妻子的也发现了一些,1995年-1996年多起来,尤其是1996年最多。其实,这是因为,被包租的小姐一方面相对有钱,另一方面包她的男人也更严格地要求她的卫生。发廊妹则是一方面收入太低,舍不得来冲洗和放药;另一方面她们与嫖客也没有长期的关系,嫖客不大在乎她们有没有性病。至于被丈夫传染的妻子,过去不见得就一定很少,而是过去妻子怕丢人,不敢来看病。现在妻子敢来了,实际上也表明了当地社区日益宽容" 性产业" 的一个侧面。

在B 镇流行一句话,叫做" 一昌(娼)带来百业兴".事实上怎么样,笔者无从全面认证;但是这无疑已经成为该社区的一种共识。

当地人说,刚开始的时候,公安狠抓小姐,每人罚款3000元。结果不但小姐少了,而且留下的小姐也穷了,到后来,本地的商店连百货都卖不出去了。特别是酒楼和饭店,只好" 停业不关门" ,以便对上面报喜不报忧。例如,1995年7 月有一个18岁以下的外来妹,在B 镇被迫卖淫。后来她告状到省公安厅,于是省里直接派人来抓,搞了一次大" 扫黄" ,影响B 镇的商业长达4 个月,直到11月以后小姐们才陆续回来。

从那以后,B 镇一年只抓一两次小姐。每次抓了以后,市面都会冷落整整一个季度。可是上面要求,所以只好一年抓两次。

地方利益当然也与" 性产业" 息息相关。例如,当地的一位官方人员说:×qiao大酒店是香港人在B 镇开办的,势力相对小一些。省里物价局检查它,要罚款。结果香港老板罢工了,镇政府少了250 万元租金,也不干。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这就是说," 性产业" 的经济纽带已经把许多行业和个人都拉进了一个" 共荣圈".社会学一般理论告诉我们:一种社会现象能不能生存和发展,最关键的并不是看有多少人参与它,而是看有多少人不反对它,尤其是并不真的用行动去反对它。

三、" 理论黑洞"对于" 性产业" 和" 红灯区" ,大多数中国人还很少思考。这不是问题。但是,如果人们仅仅依靠" 飞进几只苍蝇" 、" 沉渣泛起" 的理论并不足以说明所有问题。

笔者曾经访谈了一位当地的官方人员,他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少数大学生之一。

他分析说,当地形成" 红灯区" 的主要原因有五个:一是外来投资带来了大量港台人和外国人;二是本地人赚钱很容易⑤,小姐们又年轻漂亮,本地男人对她们有很强烈的新鲜感,所以很舍得在她们身上花钱。

⑤本地人除了经商、搞实业以外,出租房屋的收入也很可观。例如,镇区内的本地人平均每家都租出去3 间屋,每间800 元,每月就纯收入2400元。所以他们觉得赚钱很容易。

三是卖淫的高收入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外来妹。她们在工厂里打工,每月才挣400 -500 元,而卖淫一次就可以挣到这个钱数。

四是她们远离家乡,卖淫也没有人知道,所以下水的人越来越多。

五是当地的各种各样的纵容与支持。

笔者知道,许许多多中国人都持有类似的看法。可是我们却很少体味这种看法的真实意义。

这一方面说明,我们中国的具有一些思考能力的人们,对于" 性产?quot;的问题已经形成了一个思考套路,一个解释模型。任何地方的任何时期的任何情况,都可以圆满地放进这个理论大筐里,以便在稀里糊涂之中求得一团和气。

更重要的是,这样思考出来的任何一个原因,都必定是根本无法解决的,而且往往是并不需要去解决的。这样,人们不仅可以不必再劳心费神地探索问题,而且理论上的无奈就是实践中的无奈,人们可以因此而相当心安理得地容忍问题的存在。

由此,笔者经常想到,在许多禁娼文件和正式出版物里,也常常出现一些对于嫖娼卖淫的原因的理论分析。可是笔者总是觉得,它们真是难得的黑色幽默:不管作者分析出多少条原因,可是读者都会发现:它们是根本无法解决、无法改变的。

那么,这样的宣传材料,到底是为禁娼呢,还是仅仅满足于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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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当地的"二奶"问题一、现状" 二奶" 问题对于笔者来说,完全是" 搂草打到了兔子" ,是它自己撞上门来的。所以笔者的调查材料并不多,只能罗列如下:1.概述当地人说,现在包二奶很普遍,带小姐是有本事。有钱的都有小的,乡长也有小的。中层干部都是如此,叫做" 三小一大" (小汽车、小洋房、小老婆、大哥大)。

连司机一般都有二奶。

当地人里,40多岁的人包二奶的特别多。老婆一般都不做声。有些男人还把二奶带回家里。

" 二奶" 也有升为老婆的,有跟香港人拿了结婚证的,也有跟当地男人的。一般来说,一开始都是包,后来女方的父母、亲友闹得很厉害,最终就结婚了。

当地农村靓妹也有被香港人包的。

在医院的妇科,周末比较多是来人流的,有男人陪着。有些" 二奶" 给护士塞钱,开假化验单,证明自己已经怀孕了,以便向男人敲诈钱财。

笔者访谈的一位当地老太大,生怕笔者不信,就带着笔者去看一座三层的好房子,说是香港人的,每层养一个包婆,一共3 个,每人每月2000元,不准出门乱跑。

2.故事故事之一:一位开" 四轮车" (双排座的小型货运汽车)载客的司机,32岁,自己已经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又包了一个" 二奶" ,却让" 二奶" 连续打胎4次。

故事之二:有一个" 二奶" ,在老家有丈夫,还有4 岁的儿子。现在被一个香港人包下来,跟他又生了一个两岁的儿子;因为香港人的老婆生的是女儿。

故事之三:有一对广西夫妻一起来到B 镇。丈夫伪装是" 哥哥" ,把" 妹妹"包给一个香港人。香港人一走,他们夫妻两个就过起了日子。

故事之四:一个40岁的男人,在外面" 兜" (做生意),包了两个小姐,很漂亮的。回家后,自己身上有香水味,打电话又被老婆听到,于是老婆追查到小姐,大打出手。

故事之五:一个农村男人,已经有了3 女1 子,又包了小姐。老婆过生日的时候,要去OK厅,恰好遇到那位小姐。小姐不知道,还上来跟男人亲热。于是打架。

故事之六:一个农村家庭,最小的儿子20岁,读书读不下去,没事做,吃白粉。

包了一个" 衰妹" ,是外来妹。家里送他去戒毒,那个" 衰妹" 给他送白粉,他在三楼上,甩出一根线,把白粉钓上来。

故事之七:一个农村男人,在镇区里卖牛肉,也包了一个" 小的".结果自己有性病了,还回家传染给老婆。但是老婆一直找不到那个" 小的" ,所以两口子一直打打闹闹。

故事之八:一个男人在外面包婆,但是老婆把他的大哥大给" 抹(Ma)机"(盗用号码)了。一次,男人跟包婆通话,叫包?quot;别乱跑,晚上我来".结果老婆追踪而去,发现了。

故事之九:小姐有的也养小后生。例如在1996年,两个小姐包了两个同乡的后生,但是他们用安眠药把她们灌迷,拿走了存折。小姐第二天醒来才去报案。

3." 包二奶" 的价格让笔者吃惊的,不是它的贵,而是它的便宜。笔者在陆续的访谈中,一共了解到11个" 包二奶" 的价格。其中最贵的是每月5000元人民币,最便宜的则是每月500元,二者相差10倍之多。而且,在这11个价格中,超过每月2000元的只有两个,大约等于2000元的却有5 个,还有4 个是低于2000元。其中只给500 元的居然有两个。

所以笔者相信当地人的普遍说法:" 包二奶" 的平均价格,不会超过每月2000元。

当然,这里所说的,仅仅是男人直接付给" 二奶" 的现金。除此之外,男人还需要给" 二奶" 提供住房和日常生活的基本消费。这些往往都不是支付现金。因此,上述价格,实际上相当于" 二奶" 们的" 纯利润".花钱最少的、每月只给500 元的那两个男人,就是前面故事之一和故事之七里面的男人。故事之一的男主角是笔者朋友的朋友,是一个开四轮车的原农民,赚钱并不多。据笔者朋友的间接介绍,他的情况可能有些独特。他完全不怕老婆知道,还经常硬要老婆与" 二奶" 住在一起,以便省钱。他对付女人可能很有一套。他的那?quot;二奶" ,各方面条件可能比别人的还要好一点,但是他却能够只用那么一点钱,已经把她包了快一年了。

4.为什么愿意被包?

有些" 二奶" 是外来的打工妹,有些是穷乡僻壤来的农村妹子,也有一些则是原来的小姐。笔者没有直接访谈过她们,无法进行个案分析;但是从别人对她们的介绍中,笔者觉得,至少有这样几个因素,促使她们不当小姐而当" 二奶" :(1 )" 我想有个家" ,这在前面分析小姐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2 )" 二奶" 多多少少有一些希望成为小老婆甚至大老婆,小姐却没有。

(3 )" 二奶" 的收入很固定,比小姐们的" 饥一顿饱一顿" 更稳定。

(4 )" 二奶" 的风险(被抓、被欺辱、得病等等)比小姐少。

(5 )" 二奶" 付出的精力,也比那些辛辛苦苦百般拉客的小姐少。

(6 )" 二奶" 不受" 妈咪" 或者" 鸡头" 的中间剥削,挣的钱全都是自己的。

除此之外,笔者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来。尤其是那些被低价包下来的女子,很可能觉得,即使每月只有500 元的纯利润,也仍然比当小姐强。

这样的道理可能人人都懂,所以在B 镇,当" 二奶" 并不那么容易。尤其是,"二奶"不能仅仅靠年轻美貌,还必须有" 居家过日子" 方面的素质和相应的技巧,所以许多小姐都不合格。

可是,笔者至少听到过一个例子,有一位小姐就怎么也不肯当" 二奶".据说是因为她很快就要回家乡了。可是笔者猜测,真正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有一些小姐认为"流动售货"挣的钱更多,或者已经习惯于小姐的那种生活方式①。

①这样猜测是因为,本例所说的那位小姐,是从某个大城市来的,已经是老手了。

5.当地妇女对于" 二奶" 的痛恨笔者所访谈的那位村妇联主任说:" 二奶" 真是枪毙有余。现在,良家妇女不忧食穿,就忧男人在外面养个" 小的" (白话也叫" 小" )。良家妇女反而人不人鬼不鬼了。

1997年1 月13日,当地的市委书记在大会上,一开始就讲:坚决取缔" 包二奶".全场妇女热烈鼓掌。妇联主任说:我们拼全力也要选上一个女领导,为女人主持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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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当地的禁娼一、抓谁?

要说B 镇的" 红灯区" 已经合法化了,那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就在笔者考察期间,B 镇大规模地抓了一次小姐,一个晚上就抓了40到50个。

当时是晚上11点左右,笔者正在×le歌舞厅里。妈咪mei 姐先把小姐阿li从一位客人身边叫走,让她回楼下自己的住处去;然后又让阿ying也赶快回家;最后才对笔者解释说:×ye大道那边抓小姐了。笔者闻风而动,雇了辆摩托车赶到×ye大道,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到。问了一下卖小吃的湖南汉子老梁,他笑了,说:就是抓小姐,也不会在这里抓的,都是在小姐们的住处抓。

笔者第二天去问mei 姐,果然如此。B 镇从来没有在歌舞厅或者发廊里直接抓过小姐。按照mei 姐的话说,这里并不禁止" 坐台" (三陪),也不禁止异性按摩,所以没有理由在歌舞厅和发廊里抓小姐。但是,联防队经常去检查小姐们租来的住处。如果半夜时小姐还没有回来,或者中午的时候小姐还在睡觉,没有起床,那么联防队就会问她干什么去了。如果说不出来或者无人可以证明,那么就会被抓到联防队去。

其实,联防队早就知道哪些小姐是卖淫的,所以都是有目标地去检查住处的,所以往往是一抓一个准①。尤其是刚刚来到B 镇的小姐,联防队盯得格外紧,因为她们初来乍到,不仅很容易去卖淫,而且还没有学会如何隐蔽自己的职业,所?quot;破案率" 非常高。

①mei 姐抱怨说,联防队经常是什么也不问,即使小姐按时回来了,或者中午并没有在睡觉,也一样会被抓走。可是,mei 姐与联防队已有积怨,所以笔者还是不正式引用她的这种说法为好。

这个情况被阿ying小姐证明了。她说,她刚在B 镇租房住的第一天晚上半夜,就被联防队查了一次。第二天中午又被查了一次。她吓死了。可是她当时连×le歌舞厅还没有来,确实只是在同乡的饭馆里帮忙,所以有问必答,天衣无缝。联防队"教育"她说:违法乱纪的事情可不许做啊!然后就走了。当时,她同屋的一个在商店里打工的女孩子告诉她:你没事了。果然,一个星期以后,联防队又来检查,把她同屋的另一个确实是" 鸡婆" 的小姐抓走了,可是连问都没有问她,虽然她那时实际上已经出过台了。

其他小姐反映,联防队还有另一种抓法,就是在清晨4 点到7 点之间,在大街上以检查身份证和暂住证为理由,拦截一切看起来像是鸡婆的小姐。这时候,恰恰是那些被包夜的小姐们下班回家的时分。她们不可能不从街上走。她们在卖淫时也不会带着自己的身份证或者暂住证。即便带着,联防队还会追问,夜里你在哪里?

结果,经常也是一抓一个准②。

②mei 姐也就此抱怨过:难道小姐就不许清晨起来锻炼身体吗?可是基于上述的同样理由,笔者暂不正式引用她的说法。

当然,从侦探小说或者警匪片的层次来看,这些都应该算是雕虫小技。可是对于那些低文化的、只顾赚钱不管其他的卖淫女来说,这些办法都很见效。

可是,读者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办法都无法抓到那些在包厢里或者在按摩场所里卖淫的、住在公司提供的集体宿舍里的、坐着公司的大轿车上班的小姐们。这样的小姐,一般来说比较" 高档" 的。她们的客人也不会是平头百姓。

从B 镇的具体情况,我们可以引申出这样一个普遍命题:禁娼,在B 镇实际上是为社会的上层服务的。

现在最通用的卖淫定义,一般都包括4 个要素:(1 )双方自愿(否则是强奸);(2 )有性交合(否则仅仅是色情服务);(3 )现金交易(给对方买房子买东西,或者给对方其他实惠或者其他利益,则不算);(4 )以性交合的次数或者性交持续的时间长短来计算卖淫的价格,例如" 打炮" 是按照性交一次来计价的," 包夜" 则是按照持续时间的长短来计价(长期供养对方,或者不以" 性" 为计量单位的则不算)。

但是几乎人人都知道,社会中存在着许许多多实际上的卖淫行为,都无法包括到这样一种卖淫的定义里边去。尤其是后两个要素,简直就是网开一面。

例如男人里的隐蔽纳妾、养情妇、给情妇发红包、给情妇帮忙使其获得实惠等等行为,例如女人里的" 傍大款" 、" 做小蜜" 、" 当外室" 等等行为,往往都不是现金交易,也不是把性交合的次数或者时间作为计量单位。这些行为,在男人那里常常是以物质利益和现实利益来代替现金;在女人那里则往往是为了获取不以金钱为表现形式的实惠。但是谁都知道,这种" 性交易" 中互换的真正价值,往往比暗娼直接卖淫的金钱收入要高得多、有用得多。虽然这些" 以利获性" 和" 以性获利" 的行为都比较间接、比较类似情人或者妾或者行贿,但是不管怎么说,上述行为实际上都是货真价实的买淫和卖淫;无论怎么开脱,也改变不了它们的这个性质。

那么社会为什么不禁止、不惩罚这些行为呢?绝不是仅仅因为这些行为难以发现、难以确定或者难以与通奸相区别。真正的主要原因是:这样的卖淫都是卖给各种各样的所谓社会上层人物的,至少也是以社会上层人士为主要顾客。

至于现在所定义的那种卖淫,则主要是以社会的中层和下层为顾客的,无论怎么禁止和惩罚,也不会伤到" 上流社会" 的一根毫毛。

当然,这也是有传统的。古代的达官显贵可以买妾、买丫头?quot;收房" ,没有人会说这是嫖娼,而那些连老婆都娶不起的穷男人,除了偷情,只能去妓院,结果被叫做嫖娼。

19世纪以来,国外社会经常讨论该不该禁娼,或者应该如何禁娼,却偏偏不去讨论:究竟什么人才是娼。在上流社会所制造的幻象里,似乎只有那些在贫民窟附近倚门卖笑的、在平民酒吧和公众夜总会里寻找顾客的女人才是妓女,而那些高级应召女郎、那些在封闭式VIP (大人物)俱乐部里提供性服务的女人、那些大老板的" 性秘书" 却统统不是妓女。

虽然有不少学者在不断地诉说着卖淫的真相,但是社会似乎总是喜欢把上层人士里的买淫说成只不过是风流韵事或者性丑闻,总是不愿意把它们跟" 下九流" 的平民的嫖娼等同起来。结果,在警察局里充斥着贫寒的" 野鸡" ,却很少能见到那些" 高档货" 、" 专用品" 或者" 性的交际花".这是一种更为隐蔽的双重性道德标准。一般人只要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要求惩罚或者加重惩罚那些真正去找" 野鸡" 的上层人士。但是这其实没有太大的意思,因为,如果社会上层和富人的各式各样的买淫活动都不算嫖娼,那么他们根本就不会犯法。即使真的实行"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又能把他们怎么样?

综上所述,至少从近代资本主义出现以后,所谓" 禁娼" 一直就是为了维护统治阶级的切身利益服务的,一直就是仅仅镇压穷苦的男男女女和下层老百姓,却对上层社会里的种种" 性交与利益的交易" 网开一面;一直就在保护有权有势的男人的" 以权谋性" 和欺男霸女。而且,由于" 以性谋权" 和" 以性谋实惠" 都不算卖淫,所以禁娼实际上也就保护了有权有势的男人的消费对象,以便为他们" 增加生产、保障供给".因此,在中国,在制定和实施禁娼的政策和措施时,至少要有别于上述情况。

二、谁抓?③在B 镇,正式的公安机关只有一个派出所,只有18名警察编制,所以治安工作主要依靠治安联防队和各种各样的保安。这三种人都穿制服,样式也差不多,最主要的区别是臂章上的字不一样。警察的臂章写着" 公安" ,联防队写着" 治安" ,而保安人员则写着" 保安".据说在保安里又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仅仅负责内部保卫的,那么他们的制服没有统一样式。例如,×hong大酒店的保安的制服非常漂亮,就像国家仪仗队一样。可是各个工厂的保安则寒酸得多,很像一些复员士兵。另一种保安则是兼管附近公共场所的治安,因此他们的制服统一,很像警察。

③笔者的主要考察方向并不在这里,材料的获得也格外艰难。尤其是,这方面的材料,仅仅对叙述者进行测谎还远远不够,还需要直接的证实。因此,笔者抱着知难而退的态度,在这里只记录当地人所介绍的情况。凡是没有特别说明的材料,都未经核实。

B 镇的联防队装备精良。它有一支" 快速反应部队" ,有十几辆摩托车,3 辆警车和1 辆囚车。联防队员都身穿迷彩服,头戴钢盔,挎着冲锋枪,经常骑着摩托车在大街小巷穿梭巡逻。笔者这样在北京生活惯了的人,刚一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戒严了。

B 镇的联防队员基本上都是本地年轻人,但是镇区里的人很少,都是附近的农村管理区原来的┟瘛K堑墓ぷ什⒉桓撸菀晃还こЮ锏谋0菜担0裁且话忝吭轮挥?00元左右的工资(吃住免费),而联防队员也不过1000元左右(吃住也免费)。

但是另一位当地人却说,联防队员每月至少有2000元的收入,否则本地农民也不会去干。笔者也曾经试图访谈几位联防队员,但是他们非常敏感,终于没有谈成。所以笔者不仅对他们的个人情况没有把握,对他们的工作情况,也主要是依靠别人的介绍。

当地人说,B 镇抓吸毒抓得非常狠,也非常见效,因为人们一致认为,吸毒没有一样好。可是禁娼却是官样文章,因为嫖娼卖淫不像吸毒那样招人恨。妈咪mei姐也证实了这种情况,因为她最担心的是阿li小姐,怕她因为吃白粉被抓起来,而不是因为卖淫。阿li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她曾经说过,平常她都不敢一个人上街,因为联防队知道她吸毒,就算她什么也没干,也可以随时把她抓走。

B 镇的禁娼,仅仅限于镇区之内。当地的一位农村老太太说:镇区抓" 衰妹" ,但是养" 小的" 却不管。在农村,连" 衰妹" 也不管。农村从来没有人来查过。可是许多小姐实际上就是住在镇区附近农村的出租房里。

当地人说,B 镇是只抓小姐,不抓嫖客,因为嫖客里香港人或者海外来人很多。

笔者所访谈的小姐们也说是这样。但是一位工厂里的保安却说:怎么不抓?我们厂里就有一个打工仔,找过小姐。后来那小姐被抓了,把他供出来,可是又说不清他的真名实姓,联防队就专门带着那个小姐来厂里认人。我们(工厂的保安们)都气了,就让那个打工仔跑了。后来他吓得再也不敢回来了,听说回老家了,连自己的工钱都不要了。

小姐被抓以后,一般是罚款3000元就放人。小姐自己身上当然不会带这么多钱,所以被抓以后,小姐可以随便打电话或者捎信,叫别人来交钱。联防队相信,她总会找到某人替她交钱的。如果小姐说在当地没有人会来交钱,那么可以通知她们在老家的父母。据说也真有父母被千里迢迢地叫来的。如果一直没有人来交钱,小姐就一直被关着,没有什么期限。当然,有些小姐实在太" 衰" ,怎么也不会有人来交钱。那么她们就会被吊销暂住证,永远逐出B 镇,甚至连身份证也被扣下。但是小姐们说,这也没关系,在三角洲一带,一个假身份证才卖500 元。

就连妈咪也会被抓的。据mei 姐说,1996年10月,她被联防队抓走了,罪名是拐卖妇女(并不是卖淫或者组织卖淫),其实也是只要交3000元钱就放人。可是她认为,自己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就死抗着不找人。一个星期以后,是阿li她们几个小姐一起凑的钱,才把她要出来。

mei 姐分别两次说起过这件事。第一次主要是表达对联防队的愤恨(正因如此,笔者不公布她所讲的大部分细节);第二次却是一种人生的感叹。在她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歌舞厅老板没有帮她,日本客人兼朋友也没有帮她,却是自己手下的小姐们齐心合力救了她。

那么,她为什么不走走关系呢?为什么后来不赶快跟联防队的人拉关系呢?mei姐的话,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当地联防队的运行机制。

mei 姐说:我又不傻,当然懂这个。可是没用。联防队的许多人我都请来过,都让小姐们免费跟他们出台。可是×叔(联防队的一个小头头)一开始就对我讲:这些没用。我们该抓你还是要抓你。你如果想拿这个来威胁我们,你就太傻了。你也别想拉住我们中间的某一个人。到时候,谁说也没用。为什么?我们这么多年了,是一根绳。你懂吗?

阿ying小姐也从另一个方面证实了这一点。她刚来时,被联防队连着检查了几次。虽然平安无事,但是毕竟惊魂未定,就求当保安的表哥走走关系。可是表哥也说没用。联防队都是本地人,专门收拾外地人,连工厂的老板都说,很难打通关系。

此外,笔者在对当地人的访谈中,发现本地人对联防队的印象也很好,而且都为本地的治安特别好而自豪。虽然有一人说到,其实还有一些案件没有破,但是那口气并不是发牢骚,而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综合起来,笔者估计,B 镇的联防队已经达到了一种目前中国最理想的境界。

首先,他们有实绩,就是治安状况整体良好,因此可以一俊遮百丑,没有人会追究他们对小姐的治理。所以mei 姐觉得受了那么大的冤屈,也只能私下倒倒苦水。

其次,他们实际上是代表着本地人的整体利益,主要去治理各种各样的外来人。

他们是真正的子弟兵,是本社区的" 御林军".否则,这么大量的外来人口,尤其那些海外来的" 强龙" 们,恐怕早桶袯镇的社区给淹没了,甚至给" 颠覆" 了。

第三,B 镇商海汹涌已有多年,香港的影响又无孔不入,所以他们可能是吸收了电影里香港警察和黑社会的双重经验,建设起了一个目标明确、组织严密、相当封闭的坚固的利益共同体。因此,外人很难把其中的一个成员拉下水,更难以改变这个共同体的整个方向。

第四,这个共同体在当地文化氛围之中,早已想清楚了所谓" 腐败" 的问题。

在这样的文化里,联防队恐怕觉得,妈咪和小姐拉人下水的那些雕虫小技,根本就不是腐败,也许只是天经地义的上贡而已。所以这根本不可能用来引诱或者威胁联防队这个利益共同体。所以他们觉得妈咪和小姐很嫩,需要开导一下。

第五,这个共同体拿得起,放得下,具有理性。

在大局利益面前(例如统一抓小姐时),不仅舍得牺牲个别成员的利益(如果有人真的被拉下水),而且舍得放弃其他的局部利益(如果真的因此而得罪一些人)。

如果笔者的估计大体属实,那么这就是B 镇为什么能够做到既不懈地禁娼,又有" 红灯区" 实际存在的社区内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