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鸡头一、" 阎王好见,小鬼难搪" (小姐好谈,鸡头难访)
笔者在这个开发区里考察,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 鸡头" 这个阶层的一些情况。在笔者以前和以后的考察中,都没有遇到这样多的鸡头。可是,笔者最遗憾的也同样是这个,因为笔者一直也没有能够寻找出一种合适的方法,去深入地访谈鸡头的个人经历和情感世界。具体的原因有好几个,笔者一一道来,读者也就可以从中知道鸡头们的一般情况了。
首先,鸡头们基本上都是本地人,都是原来的男农民。因此他们只有在拉客的时候才到路边店门前来,其余的时间都各回各家,使得笔者很难找到他们。虽然笔者确实发现几个鸡头就住在附近的民房里,但是他们一回家,就俨然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子,笔者实在不敢闯进去询问他们的这种" 业务".也就是说,鸡头的" 上班"和" 下班" 是泾渭分明的,家和" 业" 也是截然分开的,而且" 业" 又不能在家里谈,所以笔者在访谈时机这个问题上就一筹莫展。相比较而言,访谈小姐和老板就容易得多,因为他们反正是日日夜夜泡在店里,没有生意的时候又无所事事、闲极无聊,所以往往欢迎有笔者这样一个嫖客之外的" 第三者" 来聊天吹牛。
其次,鸡头们" 上班" 的时候,非常忙,非常辛苦,根本不会理睬拉客之外的任何人和任何事。他们辛苦到什么地步呢?这里仅举一例:笔者在B 发廊入住考察时曾经亲眼看到,附近一家路边店的那位鸡头,站在公路边,对两个方向驶来的每一辆大小汽车都频频招手。他从晚上9 点开始,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一直干了大约二个半小时,到半夜过后才招到了第一个客人。连笔者看他都看累了,所以更不敢奢望在这种时候去访谈他。相对地,老板和小姐们虽然在" 上班" 时也是一门心思地巴望着客人来,但是他们毕竟是以" 接" 为主,以" 拉" 为辅,所以多少也有一些松懈的时候。笔者总归能够见缝插针地聊上几句。
第三,鸡头们身为男人,又要靠拉客吃饭,所以任凭你说出大天来,他们也绝不会相信你是嫖客之外的其他什么人。他们总是认为,这个老家伙肯定是还有什么顾虑。因此他们总是摆出一副久经沙场的样子,对笔者细细研究,一会儿试探一下这个原因,一会儿又从那方面开导开导。笔者曾经试验了一次" 顽固不化".但是也仅仅这一次,因为那时围着笔者的三个鸡头都明显地开始怀疑笔者是什么歹人了,神情都开始紧张起来。笔者也心惊胆战,只好破费一次,打了一个" 的" ,向城里的方向逃去。后来,笔者就再也不敢去" 工作场所" 里访谈鸡头了。
这种情况与笔者一开始访谈老板和小姐时所遇到的差不多。可是在访谈老板和小姐的时候,由于笔者进行的是入住考察,所以只要一天下来,他们就都可以确认,笔者确实不是一个嫖客,所?quot;日久见人心" 是也。这时笔者再端出访谈目的来,他们就很容易相信和接受,尽管对他们来说很奇怪。只有过了这一关以后,只有他们都不把笔者视为潜在的嫖客,笔者才可能考察到他们" 做生意" 以外的生活,才可能体味到他们" 卸妆" 以后的真实个性与情感。否则,天下的" 老嫖头" 多了去了,还用得着笔者在这里饶舌吗?
可是,鸡头们根本就不给笔者这样的表现机会,真真恼人。不过这也难怪。在这个 "红灯区" 里,除了嫖,什么都没有,别说正常的晚间娱乐,就连小赌场晚上都不开门。鸡头们很可能根本就见不到任何一个不是来嫖的男人,恐怕也没有遇到过任何一?quot;说不动" 的男人。
第四,笔者放弃直接访谈鸡头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不言自明的:在做生意的时间和场合里,鸡头们所说的一切,都不过是生意经。笔者要想测谎也很难,因为笔者不过是一介书生,跟他们斗起智来,只能是甘拜下风。
总而言之,笔者在下面所描述的情况,大多数都是听到和看到的。但是许多具体的事例和那些个人化的感觉,则是一位鸡头直接跟笔者聊天聊出来的(以下简称E鸡头)。
二、鸡头概论在这个开发区里,鸡头的正式名称叫做" 荐工" ,意思是" 向客人们推荐小姐的工作者".不过,不仅所有的外人都把他们叫做鸡头,意思是" 鸡婆(暗娼)们的头头" ,而且笔者许多次听到,他们也把自己叫做鸡头。笔者无法断ㄋ钦馐撬娲罅鞯慕蟹ǎ故且抛猿爸猓坏窃诖蠖嗍怂档郊ν氛飧龀坪舻氖焙颍怀鍪裁幢嵋濉?
鸡头这个称呼的来历,笔者说不大清楚,也弄不清" 鸡" 和" 鸡婆" 这两个称呼的来历。不过,肯定是先有" 鸡" ,然后才有" 鸡头" ,而且肯定是从南方传到北方的。
从一般意义上来说,鸡头的最本质的含义就是指那些组织小姐卖淫的男人。但是鸡头与那些在某个场所里组织卖淫的老板还有这样三个主要区别:第一,鸡头往往是跑到小姐们的家乡去,直接招收(或者哄骗)小姐,而且往往是亲自把小姐们带到(或者押送到)卖淫场所。所以鸡头往往同时兼有贩卖妇女或者拐卖妇女的犯罪行为。
第二,在招收、带来和组织卖淫的全过程中,鸡头往往是一直直接地控制着小姐的人身自由,只不过控制的范围和采用的手段有所不同。正是为了更严密地控制小姐的人身自由,所以鸡头往往对小姐实行" 三包" ,就是包吃包住包拉客。因此,鸡头往往同时也会犯下非法拘禁、虐待、强奸、伤害等等罪行,严重的甚至会闹出杀人案的。
第三,鸡头往往是小姐的最直接的剥削者。他们的一切收入,本质上都是从小姐卖淫的收入里扒一层皮。只不过在形式上,鸡头挣的钱有时是从性交易场所的老板手里获得,有的是强迫小姐从自己获得的" 小费" 里直接上贡,还有的则是由鸡头亲自收取嫖资,然后再分给小姐一定的比例。当然,最残忍的鸡头会把小姐当作"卖淫奴隶",连一分钱都不会给小姐。所以,鸡头往往还犯下了剥削罪,尽管奇怪的是,在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国家里却没有这样一项正式的罪名。
当然,在中国的成文法里,对" 强迫、引诱、容留、介绍他人卖淫" 的行为是严惩不贷的。最高刑罚可以是死刑,而且确实据此枪毙了一些人。一个典型的鸡头,肯定会同时犯下所有这些罪行,如果情节严重,肯定够得上" 吃不饿丸" (吃枪子、被枪毙)的资格。
可是,在如此重刑的威慑之下,为什么仍然会有如此之多的鸡头,在如此大明大晃地" 做生意" 呢?仅仅说" 利欲熏心" 很不够,再加上" 执法不严" 也不够,甚至把 "地方保护主义" 也加上,还是不够。有一个我们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的因素是:现在的大多数卖淫妇女是自愿地或者半自愿地投入" 性产业" 的,其中的绝大多数下层暗娼,又确确实实是为生活所迫,至少也是为寻求更好一些的生活所迫。她们尽管可能遭受过各种各样的不公平对待,但是她们却仍然把鸡头视为" 引路人".虽然不能说有什么感恩戴德之心,但是大多数小姐都觉得,鸡头的剥削和控制,其实只是自己出来" 做" 所必须付出的一种代价。全部问题仅仅在于:这个代价是不是合情合理。因此,不仅那些还在被控制着的暗娼们很少举报鸡头,就连许多已经被抓获的小姐们,也很少去" 咬" 鸡头。这样一来,鸡头们也就越发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下去了。
另一方面,鸡头们也并不都是天生的虐待狂。他们一样也会遵守老百姓的" 合情合理" 的道德原则,因此,他们越来越不会毫无必要地去摧残手下的小姐。一些比?quot;现代化" 的鸡头还会说:" 我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害人' 得爽' (取乐),所以(我)不欺负她们(小姐)。" ①①这是E 鸡头的原话。
再者,随着" 性产业" 的发展,尤其是同业竞争的日趋激烈,许多小姐与鸡头的关系越来越转向一种表面上的" 合伙" ,而且越是这样" 合伙" 的双方,往往就越能" 发达" 起来。所以,可别小看这种表面上的东西,它至少可以约束双方的"出格" 行为,可以掩护鸡头,可以使得双方都越干越觉得自己" 理直气壮".如果双方都已经达到了这样一种" 境界" ,那么如果政府这时去严惩鸡头,别说他自己不服,恐怕就连一般的平头百姓也难免会觉得,这是合法却不合理。换句话说,如果鸡头们越来越不再去犯那些确实招人恨的" 连带罪行" ,例如虐待、强奸、摧残、杀人等等,那么他们的所作所为,就仅仅是触犯了可以统称为" 严禁组织卖淫" 这样一条法律条文。可是,没办法,除了城里的" 知书达理" 之人以外,平头百姓们对这样的罪行,实在是没有对" 连带犯罪" 那么大的义愤与民愤②。
②早在1985年,某位大姐前辈就专门召开过关于" 软犯罪" 的研讨会。" 软犯罪" 说的是,在这样的犯罪中,并不存在着任何一个实际的受害者。可惜,这个概念直到现在也没有传开。
不是吗?想想那些?quot;蛇头" 剥削得倾家荡产,又在非法移民中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 人蛇" 吧。如果他们真的如愿以偿,他们会帮助政府来打击" 蛇头"吗?恐怕即使第一次失败了、被骗了,他们还会再试第二次的。说到底,不论是"人蛇" 还是小姐,在这样的人的心底,最基本的" 人间情理" 其实和" 蛇头" 、"鸡头" 心里想的是一模一样的:" 想发财,难道还有错吗?" 笔者在前前后后的考察中,已经有不下10次听到 "性产业" 的相关人员说过这样的话了。
" 想发财" 这种劈天盖地的、无孔不入的心态的现实,恐怕无法归罪于小姐、鸡头和老板。这是时下的一种文化。
好了," ?quot;的就不再" 务" 了,还是看看这个开发区里那些活生生的鸡头的具体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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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小姐笔者在这个开发区里,对小姐所能进行的考察和访谈,不如在三角洲的B 镇里所做的那么深入和细致。这主要是由于三方面的原因:首先,笔者在三角洲的B 镇考察×le歌舞厅时,小姐们的" 工作" 和生活都相对地公开。她们都是首先进行"三陪" ,然后再谈卖淫,所以除了进包厢的不多时间以外,她们的几乎一切活动都是发生在大厅里,笔者可以很容易地观察到和听到。如果客人少,她们呆着没事,跑来跟笔者聊天就是天经地义的,妈咪和老板不仅不反对,自己也会跑来聊。可是在这个开发区里,在几乎所有场所里都没有什么" 三陪" ,都是一来就讲价钱,然后就是" 做".而且所有场所的门厅都很小,都仅仅是用来交款的地方,一旦成交,小姐就带客人进入自己的小房间。所以这些场所里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可以让小姐们聚集和聊天的空间。又由于主要是鸡头在外面拉客,所以这些场所连一个展示" 货品" 的橱窗都不大需要。这样一来,笔者虽然进行的是入住考察,但是直接观察和访谈小姐的时间和机会都更少一些,只能利用中午之后小姐们无所事事的时间。可是这时候她们也仍旧只能呆在各自的小房间里,无法聚集在门厅里,所以笔者只能利用她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聊聊天。尤其是单独访谈小姐很难,一来由于从来不提供"三陪",所以笔者这样做,总是引起老板的注意甚至怀疑;二来小姐呆在各自的小房间里,笔者如果进去访谈,小姐就一定会误以为是" 生意" 来了。
其次,可能是由于这里实行的是" 进去就做,废话少说" ,由于主要是鸡头负责拉客,由于小姐们的职业化水平很低,所以这里的小姐们出奇地不爱聊天,与笔者在三角洲所见到的小姐形成很大的反差。笔者再三地试验过,可以肯定地说,大多数小姐之所以会这样,都不是因为保密,更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她们在这种卖淫方式中,没有聊天的必要和习惯,所以她们往往觉得笔者找她们聊天是很奇怪的事情,而且总是分明地表现出来。
第三,在这个开发区旁边的那个城市里,方言很接近普通话。这个开发区里的当地方言也是如此,很容易交流。可是小姐们却大都来自外乡甚至外省,又都是农村妹子,又都没有职业化,所以普通话的水平就很差了。在B 发廊里,居然有一个湖南小姐真的听不懂笔者所说的大多数普通话,就连听老板娘的当地方言时,也是似懂非懂的样子。这增加了笔者听和谈的困难。
可是,这里的所有场所也有一个笔者事先没有想到的好处,就是房间之间的墙都较矮,上面相通。所以," 隔墙有耳" 是笔者收集资料的重要途径,而且常有意外的收获。
一、从妹子到小姐除了那些" 自由职业者" 和" 游击队" 以外,这个开发区里的几乎所有小姐都依附于一个路边店或者一个鸡头。她们中间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从家乡被招到这里来,然后就直接投入" 性产业".笔者所获得的直接访谈材料还不够多,尚不足以总结出规律性的东西,但是却可以发现以下的一些现象。
1.小姐们的家乡这个开发区里的小姐,大都是本省附近地区的人,尤其是附近那几个县的人格外多。因此她们离家乡的路程很少超过150 华里。来自外省的小姐虽然也有一些,但是距离家乡的直线地理距离也很少超过150 公里,所以在人文地理的概念上,与本省人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当然,笔者也遇到了东北口音极重的小姐,但是只遇到两个,而且她俩显然是结伴而来的,所以应该算作特例。
为什么会这样?笔者还没有总结出什么特别的规律,只能从当地人的一般心理上来分析。笔者在聊天中发现,这个开发区虽然就在一个工业城市的旁边,虽然去珠江三角洲只需要坐一天的汽车,虽然据说来过不少香港人,但是当地人在提到广东的时候,仍然是一副" 远在天边" 的神情。而且,如果说到某人去广东了,都会加重口气。这可能反映出,这里的人们对于沿海发达地区仍然存在着很大的心理距离,仍然把去广东看作是事关重大的" 出远门".据此推测,那些来自附近农村地区的小姐们,这种心态可能会更严重,所以她们大概是不敢或者不习惯于一下子就跑出千里之外去,所以就集中到这个相距百里左右的开发区来了。此外,这个开发区虽然地处交通要道,但是附近山区和农村的交通却并不发达,而且铁路线也并不直接通往广东,所以小姐们大概觉得,到这个开发区来,已经算是" 出远门" 了。
小姐们的家乡,一般都是山区或者半山区,一般都是住在村里,很少有住在镇里的。一般来说,她们的家乡都比较穷,但是也不见得就都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例如C 旅馆的那两位表姊妹,家里都有兄弟,还种着果树和甘蔗,应该不会特别穷的。同时,这一点从她们的穿着上也可以看出来。例如在A 酒吧里,笔者曾经遇到4位刚刚从家乡来的小姐,她们的服装虽然相当"土" ,但是都还说得过去,没有一个是农村妇女下地干活时穿的那种。
她们中的许多人(具体比例不详)是被鸡头" 招工" 招来的,到了开发区以后也往往是集中在同一个场所里" 工作".例如,在B 发廊里,1996年的那8 位小姐,都是来自本省的同一个县和同一个乡,只是分布在4 个村里。在出来以前,她们之中有3 人是互相认识的。
这应该说是一个奇特的现象。一般来说,出来做小姐,最怕家里人知道,甚至连一般老乡都会回避。可是在这个开发区里,老乡甚至亲戚在一?quot;做" 的并不少。至少在笔者所考察过的场所里,都存在这种情况。而且,在B 发廊里,这些小姐并不隐瞒她们是老乡,甚至主动告诉笔者,她们在出来以前就认识。在C 旅馆里,小姐liu 和小姐wang的表姊妹关系,也是她们自己主动告诉笔者的,而且两个人先后分别主动说过。
笔者觉得,这并不是不想保密,更不能说明她们的家里人或者家乡人就能够宽容她们在外面做小姐。例如在C 旅馆里,当小姐wang的父亲真的来看她时,就连老板娘hua 姐也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来帮她隐瞒真相,甚至不惜减少生意。小姐们的这种坦诚,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笔者在前文已经分析过的:小姐们与这个开发区的外部世界格格不入,只好而且只能加强内部的联系,以便在小姐这样一个边缘群体中确立和维系自我。这样,亲戚、老乡和熟人在小姐的生活里就显得格外重要,就有可能被小姐挂在嘴上。此外,这样坦诚相告的小姐,也许同时也是在向其他小姐炫耀自己的关系多。
2.出来前的信息准备F 小姐①是这样说的:" 在家乡时,女人们平时也议论这样的事情,说城里的男人坏,糟蹋乡下妹子;城里的女人也坏,卖身赚钱。可是一般都不议论本村已经出去打工的妹子,除非原来就有仇的,就说(那个妹子)在外面卖?quot;①F 小姐的故事,在后面会谈到的。
(笔者分析:表面上看来,F 小姐的父老乡亲们,对于农村的道德约束力还是充满信心的,所以使用" 他们" 来指斥城里人。对自己村里出去的妹子,则是坚信变坏的只是一小撮。但是实际上,有和没有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就像二进制思维改变了世界一样, 0和1 才是最本质的区别。所以。只要村里人想到过和说到过,本村妹子里也有卖的,那么还没有出来的妹子的心理基础,就不可能再是0 而很可能是1 了。)
" 我跟一个要好的同学谈论过。我们都说,如果出去打工,打死(我们)也不会干那种事的?quot;(笔者分析:为什么要在私下里互相发誓呢?恐怕一来是因为自己的心底实际上已经多多少少发虚了,所以需要用誓言来约束自己,而不是对方:二来可能是已经觉得自己的决心还不够可靠,所以需要别人的监督。我们不妨反过来想想,如果这两个妹子是在假设自己根本不可能去做的事情,例如假设自己向美国总统求婚,那么她俩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恐怕是一笑了之,或者根本不屑一顾,还用得着互相发誓吗?尤其是,她们居然谈到了" 打死也不卖".她们怎么知道不卖就会有人打她们,而且是往死里打呢?看来,妹子在出来之前的信息准备,比她愿意告诉笔者的还要多。)
" ×叔(那个鸡头)来招工的时候,说了要来这里,但是只说是进工厂做,包吃包住。路上又变成去饭店里做服务员。我就有些害怕。来了一看,是这个样子,我就明白了。"(笔者分析:其实已经没什么可分析的了。中国的暗娼之多,这个开发区的"性产业" 之出名,如果妹子们居然还被完全蒙在鼓里,笔者倒要觉得奇怪了。)
3.旁证关于出来的事情,F 小姐是跟笔者聊得最多的一位。这当然远远不够,但是笔者也访谈到或者观察到一些其他情况,可以作为旁证。
首先,虽然鸡头保证出来以后包吃包住,但是妹子们都自己带了一些钱,而且可以说是相当多。例如F 小姐居然带了300 元钱出来。其中只有50元是父母给的,其余的都是她自己平时积攒下来的。其他3 位小姐也说,自己带了一些钱,而且没有一个少于100 元 ②。按照这个开发区的物价和农村妹子的生活标准,100 元钱差不多可以吃一个月的饭, F小姐的300 元则可以连吃带住一个月了。如果是为了预防万一,可以坐汽车回家,那么 40 元(连路上吃饭)就足够了(父母给的50元就是这个意思)。
②这个问题,笔者并不是直接询问的,而是故意说:像你们这样一分钱都不带,就出来闯,够难的。于是在场的3 位小姐都说自己带了钱出来。
那么她们为什么带这么多钱,而且把自己的私房钱也悉数带来?恐怕是因为从一开始就不大相信鸡头关于进厂做工的许诺,也并不想一旦不是进厂就立刻回家,而是希望 "天无绝人之路" ,希望在外面多闯闯。读者都知道,越是抱着这样的希望的人,就越是宁可在外面受罪也不愿意灰溜溜地回家。现在在海外真正" 受洋罪"的人们也无不如此,所谓"不混出个人样来,不回来见你" 是也。这恐怕就是妹子们在" 一看就明白了" 之后,仍然没有打道回府,却义无反顾地" 做" 下去的主要原因之一。
其次,所谓" 妹子" ,并不等于处女。按照E 鸡头的说法,其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做老婆的,只不过结婚早,出来时大多数都不到30岁,甚至刚刚20出头而已。
至于没结婚的,E 鸡头也是专门挑那些似乎" 不正经" 的。他按照他的偏见,断然地说,那些没结婚的也肯定没有一个是处女。但是他的话也有另一层道理:既然鸡头是这样来挑选妹子的,那些真正的处女妹子难道就一点都没有察觉吗?乡下人再闭塞,也不可能不想想:城里有什么样的工作,是专门喜欢招那些结了婚的女人,甚至是" 不正经" 的女人去做?尤其是,所有的鸡头都是只招女人不招男人,也不许丈夫或者父兄跟着来。这,就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吗?恐怕不是想不到,而是不肯去想。
当然,鸡头一般都是巧舌如簧,再加上一般都是原来手下的小姐介绍去的,所以很可能真的把乡下人骗得晕头转向。但是至少在E 鸡头讲的例子里,两省交界处的那位大家族的老爷子,却是分明地知道妹子们出去干什么,可是他仍然源源不断地把自家妹子们介绍出来。也许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吧?③③笔者没有追问E 鸡头。
如果仅以F 小姐为例,那么可以说,那些出来之前就已经有心理准备的妹子,更容易迅速地职业化,也就更容易多挣钱。
可惜,笔者在这个" 红灯区" 里,一直没有听到任何一位小姐直接说出她第一次卖淫的故事。由于前文所说的种种困难和障碍,笔者也没有听到任何一位老板和鸡头讲过。所以,对于从妹子到小姐的这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笔者在这个" 红灯区"里几乎一无所获。
可是,至少F 小姐和D 旅馆的一位小姐都曾经流露过这样的意思:既然已经来了,就不得不" 做" 了。笔者相信,妹子当时的内心活动绝不会如此简单,但是她们现在的这种说法,也许恰恰可以反映出:在第一次卖淫之后,小姐们就是用" 万般无奈" 来说服自己和解脱自己的。尤其是,只要小姐自己不跳出去,那么这种"万般无奈" 就肯定会一直存在下去的,结果,小姐也就可以一直说服自己继?quot;做" 下去。至于她们自己的真实的心路历程,笔者以为,小姐们可能根本就没有任何必要去回忆或者生出其他什么解释。大概只有" 傻得像博士" 的局外人才会去想去问。
这里面也不能说没有真相。在这个" 红灯区" 里,如果妹子一到就落入" 独立王国" 式经营的鸡头的手里,那么,她们被迫卖淫的成分,肯定要比三角洲的B 镇里实行自由雇佣制度的那些小姐们多一些。
说到这里,就涉及到一个具有根本意义的问题:现在中国的暗娼们,到底是不是 "被迫" 卖淫的呢?有的人认为,她们根本就没有被迫,因此她们与旧社会的娼妓不一样,是" 自作自受" 的" 坏女人" ④。有的人则认为,现在的暗娼也是被迫的,可惜这种声音一直很小,而且恐怕目前的社会也不能容忍它大起来。
④有的女性作者把现在的暗娼叫做" 新生的" ,似乎她们真的跟旧社会的娼妓有什么本质的不同。笔者只能理解为:虽然都身为女性,但是良家妇女对暗娼的仇恨,可能比阶级仇恨还厉害。
笔者不同意任何一种说法,尤其不能苟同所谓" 自觉自愿卖淫论".什么叫做"被迫" ?如果只有" 往死里打" 才算,那么这样才卖淫的小姐肯定是不多,笔者也一个都没有遇到。可是像笔者在上一节里所描述的那样,妹子们由于别无选择才当小姐,算不算" 被迫" 呢?
笔者并不想制定出一个" 放之四海而皆准" 的标准来。笔者只是坚决地反对任何一种双重道德标准。例如,一个干部因为没有升迁和下海的机会而无精打采,人们不会说他是" 自觉自愿地怠工" ;那么一个小姐同样是别无选择,怎么就一定不是被迫呢?我们每一个人都会遇到不同的别无选择的事情,我们都会用" 万般无奈"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那么这个道德准则为什么就不适用于小姐与暗娼呢?恐怕惟一的理由就是:我们是" 体面人" ,而她们则是" 下流胚".或者说,所有的"说法" 都让我们给垄断了,她们一无所有,也就只好忍气吞声。
结果,至少就笔者所遇到过的小姐而言,正人君子和贤妻良母的道德,对她们根本就不起丝毫作用。也就是说,如果我们首先运用双重道德标准来衡量她们,那么她们也就会用另外一种道德标准来不理睬我们的一切宣传、教育乃至打击。说白了,如果你把她们说成是猪,那么猪当然不会遵守人的道德。你之所以还在喋喋不休地讲道德,只不过是因为你知道,人有刀,可以杀猪。可是,她们其实并不是猪,而是跟你我一模一样的人啊!
当然,笔者也不同意完全的" 被迫论".因为这个问题有两个层次:第一次卖淫和以后的继续卖淫是不一样的。如果说第一次卖淫大多数是真正被迫的,那么接下去继续卖淫,恐怕大多数就不是被迫了。至少不能说,一个暗娼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一直没有进行别的选择的机会。笔者斗胆猜测:卖淫时间的长短,与卖淫的自愿动机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相互关系。在卖淫的最初阶段里,被迫的成分可能大一些,随后就会减少。但是如果卖淫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那么暗娼就很可能错过了改行和嫁人的机会,她就不得不专一于此业。这就又形成了被迫⑤。
⑤据笔者所见,目前还没有对于这个问题的研究。笔者希望,有一天会有人来检验这个假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