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本地偶发型”:湘黔交界处某金矿区
笔者所考察的这个社区,是一个新兴的、主要由私人采掘的金矿区。这位于湘黔边界上的××县×东乡,在金×山里面。当地的村子名叫×子坪,因此这个金矿也就被称为×子坪金矿。
笔者于1997年5 月11日上午到达该地,16日下午下山离开,一共在该地考察6天5 夜。由于那里不过是个弹丸之地,所以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第一节 社区的历史与现状在这次社区考察中,笔者没有经过任何官方系统的介绍、带领或者陪同,随身带去的工作证和介绍信也没有出示过,只是送出去两张名片。
临去以前,别人不断地按照美国西部电影来描绘那里的情况。但是笔者的考察和访谈一切顺利,无惊无险。这与笔者以前的考察经验是一致的:对于神秘的地方,人们总是倾向于夸大风险与困难。其实只要你敢去,别人能生存的地方,你也能学会生存的。
笔者的私人朋友张建华事先介绍了该地的一些情况。这里,笔者特别对张建华先生和他的朋友们①致以诚挚的感谢。
①张建华先生安顿他的朋友们在县城的招待所接待了笔者。笔者上山时是与他们一起走的,但是分别活动,而且没有向他们说明考察的目标。
一、自然条件与交通金矿的所在地,原来是全县有名的贫困山区。水田全部在山沟里,一共只有31亩,人均0.1 亩。坡田只能种小麦,也不过有43亩。所以全村人均耕地只有0.28亩。
此外就是在一些山上种了不多的毛竹,而封山育林从80年代末才开始,现在还见不到任何经济效益。
据县里的一位干部说,自从他能够回忆得起来的70年代起,这里就是贫困地区,一直吃国家救济。
这里原来只是一个居民点,只有9 户人家,大约40口人。他们所属的行政村,管辖着附近两条山沟里散居的不到50户人家。全村总共只有260 多人,却分散居住在方圆十里的地域之内,因此就连本村人也不是经常见面②。
②以上情况,分别询问县里的干部和当地农民,回答一致。
这个地方位于湘黔边界的山区深处,海拔虽然只有1500米左右,但是与30里外的江面的相对高度却有500 米之多。该地山势陡峭,交通极不便利。
在湘黔两省境内,分别有两条铁路从它的旁边远远地绕过。从任何一个距离最近的铁路车站开始走,都要经过73公里或者78公里的沙石路,才能到达该金矿所属的县城。区区70多公里路,?quot;中巴" (面包车)要走5 个小时,其路况之差可想而知。
从县城开始,还要走30公里更差的沙石路(坐" 中巴" 需要两小时),才能到达一个江边的渡口。从这个渡口,可以有3 条路到达金矿。
第一条路,也是走的人最多的那条路,是从渡口坐40分钟的柴油机船,到达山脚下。从山脚到金矿,几乎没有交通可言。大约15公里的路程,有3 /4 是乡间小路,最宽处不过2 尺。还有1 /4 则完全是羊肠小道,如果对面相遇,必须爬高下低,避让等候。不过,这条路是相对最平缓的,一般人只要3 小时就可以走完,而且不那么累。因此,大多数施工设备都是从这条路,靠人工搬运上山。
第二条路则是从渡口横渡过江,只需要5 分钟就可以到达另一侧的山脚下。上山的路近一些,大约只有10公里左右。但是那路几乎全部都是" 山羊路" ,而且上山时后边的鼻子碰到前边的脚,下山时前边的好像背着后边的。因此,从这条路上山的机器和设备比较少,日用品稍微多一些。
第三条路也是从渡口横渡过江,但是要绕行,总共大约18公里。路也好不到哪儿去。因此这条路上主要是附近地区的农民,挑着蔬菜瓜果上山去卖③。
③这里所说的三条路,笔者均亲自走过。
二、金矿的发现这个金矿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当地人至少有三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有一个从国家地质队里退休的老工人或者老工程师,在一次闲谈中偶然提到,此地有一个金矿。听者不信,跟他打赌。老师傅中了" 激将法" ,就带人一起来此试采。结果真的是" 一镐头挖出个大金娃娃".消息不胫而走,于是前来" 打金子" 的人也就络绎不绝。这个民间故事流传得最为广泛,大多数" 洞主"和打工仔都坚信不疑,另一种说法是:早在清朝年间,当时的政府就在附近的渡口那里开采过金矿,而且已经知道此地也有金矿。但是后来发现,渡口那里的矿石含金量太低,当时的技术条件无法提炼,所以就放弃了。当时以为,此地的矿石肯定也是含金量极低的,所以根本就没有来开采。但是当地的老百姓却记住了这件事,而且祖祖辈辈口口相传。一直到前两年,农民们有了一定的经济实力,就开始试着" 打金子".谁知道风声走漏,引来了山外的人。当地农民和小贩一般都相信这个故事,
第三种说法是:国家其实早就勘测过这里的金矿,但是由于储藏量小、含金量低,不值得进行正规工业化开采,也就一直没有动它。改革开放以来,这一带的山区,经济发展一直没有什么大的起色。该县领导就反复向上级要政策,终于获准自行开采这个小金矿。县里又缺乏资金,于是就鼓励私人投资开采。也就是说,这个金矿是各级政府向民间让利放权的产物。金矿指挥部(县政府的派驻机构)的人,一般都坚持这个说法,而且对打金子的人们的不领情很光火。
笔者所要考察的,并不是此地的经济发展,因此并没有去刻意地溯源。但是金矿的发展史对笔者的研究目标却很重要,因此调查了解如下。
三、金矿区的发展简史金矿发展的第一个阶段:这里的第一个" 洞子" ,开掘于1995年到1996年的那个冬天。真正打出金子,则是在1996年的春天,有人说是3 月,有人说是4 月。
金子对人类的吸引力和号召力,那是没的说;对贫穷山区人民的诱惑力,更是不用说。于是在后来的短短3 个月里,开打的洞子就增加到30多个。
这就是金矿发展的第一个阶段。
那时候,鱼龙混杂,人人疯狂,毫无秩序可言。大多数携款人不敢上山,更不敢在山上过夜。各洞的洞主、工头和民工之间经常发生纠纷,曾经出现过一些斗殴和半偷半抢的案件。最大的一桩刑事案件是:有人来抢劫某个洞主,用炸药一下子炸翻了洞外的8 个人;有没死的,还要上去乱刀剁死。同时炸塌了洞口,把12个人活埋在里面(事后救出)。洞主血肉横飞,数十万现金不翼而飞。
这个故事在当地尽人皆知,讲起来栩栩如生。但是指挥部的干部却予以否认,说这其实是发生在数百里以外湖南雪峰山的另一个私人乱来乱掘的金矿里的事情。
不过干部们也承认,外地的这个案件的发生时间,确实与本金矿的初创时期相吻合,确实很符合本金矿当时的疯狂心态与混乱状况。而且,恰恰是在这个惨案的刺激与推动之下,县政府才十万火急地组成指挥部,提前一个月上山执法。因此,干部们现在也并不去辟谣,反而经常" 以案讲法" ,故意含糊掉案件发生的真正地点④。
④这个情况,分别询问过两个干部,回答一致。
但是,此地的最初的经济秩序却是打金子的人自发创立的。
据3 位洞主或者工头、2 位服务业老板和1 位民工说,大约是在1996年的春节前后,最早来打金子的洞主(老板)里边,有两个人的洞子打着打着打到一起去了。
双方各不相让,争执得很凶,因为双方都认为自己已经抓住了矿脉,舍不得放弃。
后来有一个年纪比较大的洞主出面协调,还召集了大多数洞主一起商议。尤其是其中有人指出,那两个打到一起的洞子,其实并没有打到主矿脉。这样,十几天以后双方才得以和解,而且从此立下一个规矩:如果两个洞子互相打通,那么后来打到的那个洞子,必须后退3 米,重新向别的方向打,而且必须负责把人家原来的洞子修补好。
据说,这个规矩的建立,主要是由于出面的那个洞主(据说姓覃),在当地属于德高望重之辈,而且他很善于交际,大讲江湖义气的无比重要,才得以成功。但是他本人后来不久就下山干别的去了。否则,他会不会成为" 盟主" ,会不会建立起一个" 准政府" 呢?要知道,那时离政府干部上山,还有大约4 个月。想干的话,大概连一支军队都来得及建立。据此推测,干部提前上山,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治安混乱,而是因为已经有别人可能来管理治安了⑤。
⑤这个故事,洞主和民工都确信不疑。即使远在县城里,当人们谈论起这个金矿时,也常常首先提到这个规矩和这个故事。指挥部的干部们,则说法不一。在询问过的4 个干部里,有一个认为这个故事是真事;有两个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有一个干部坚持说,这个规矩是干部上山以后,才领导洞主们建立起来的。但是他却说不清建立规矩的具体时间和细节,因此笔者对他的说法仅作为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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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性产业"概况一、娱乐业的现状在这个金矿区里,加上白天上山晚上下山的人在内,总共有大约2.8 万人口,却有舞厅8 个,卡拉OK厅7 个,发廊5 个,录像放映厅5 个,台球厅4 个。娱乐场所总计有29个。
所有这些场所,都是棚子。那些舞厅或者卡拉OK厅都比较大。其中最大的那个是一个舞厅兼饭馆,整个占地面积将近100 平方米,其中的舞场也有40平方米之大。
发廊一般都很小。其中最小的两个,各自包括3 个按摩房在内,都只有大约20平方米。录像厅和台球厅处于中间状态,一般都不足40平方米。
所有这些场所如果同时营业而且客满,估计一共可以容纳大约1500人娱乐,也就是占到社区总人口的5 %多一点。对于这样一个偏远的金矿区来说,这个比例已经很高了①。
①与此相比较,北京市1996年总共有3000家左右的歌舞厅,估计最大容量在30万人左右,只占市区总人口(包括300 万流动人口)的3 %-4 %。当然,大城市的电影院等其他娱乐设施很多,而这个金矿区却没有。但是仅仅用歌舞厅来粗略地比较一下,也可以看出,这个金矿区的娱乐业,对于那样一个地方来说,已经很发达了。
这些场所相当分散,相隔较远。这是因为人们居住得也很分散,而且棚子区之间来往不便,所以娱乐场所也只好各自为战,逐人群而建。
山上没有专门的旅馆,但是几乎所有的舞厅和卡拉OK厅,都标明自己附设旅馆或者提供住宿。其实大多数只不过是让客人住在白天的活动场地里而已。甚至所有的饭馆和商店,只要客人提出要求的话,都可以提供住宿。即使有的场所其实并没有专门住宿的地方,老板也很乐于把自己的住处腾出来,供客人留宿,自己则去别处找地方。
这可以说是这个社区最大的特色。笔者上山以前,最担心的就是恐怕不得不去工棚借宿。上山以后才发现这种随时随地可以住宿的情况,所以印象格外深刻。这种局面的形成,是因为投宿的人虽然很多,但是真正的旅客却太少,不足以支撑哪怕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旅馆的生存。
二、" 性产业" 的概况在这个金矿区,投宿的基本上都是山上的人,都是为了" 打炮" 或者" 陪夜".因此毫不奇怪,山上所有的娱乐场所都自己备有小姐提供服务。而且,凡是可以提供住宿的地方,同样也可以提供小姐;只不过并非自备,而是从娱乐场所里招来的。
笔者在山上的6 天5 夜里,先后询问过9 个娱乐场所、6 个饭馆和4 个商店能否让我投宿。结果,在三五句的交谈中,只有一位帮助大人看守柜台的十来岁小姑娘,没有反问我要不要找小姐。但是,笔者无法再询问更多的地方了,因为山上毕竟太小了。尽管笔者后来注意到这个问题,白天尽量少出去逛,但是在第三天里,许多人就已经认识笔者了。终于,一位OK厅老板毫不客气地问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小姐)?还没挑够吗?!" 于是笔者知道,这样的面上的访查必须结束了。
那么山上一共有多少嫖娼卖淫场所和多少暗娼呢?访谈的对象不同,回答也就非常不同。工头和民工倾向于往多说,甚至有一个民工肯定地说,至少有100 家,每家至少有 10 个小姐②。于是笔者进行测谎询问,结果他承认自己并没有真的去数过。
②金矿区以外的人,甚至那些上山走马观花的人,更倾向于往多说。例如,一位在山上呆过一个白天的高文化先生,就曾经斩钉截铁地告诉笔者:山上的三陪场所至少有200 家。
相比较而言,娱乐场所的各位老板相当了解内情,但是在一开始的时候,为了拉住笔者这个" 客人" ,他们却倾向于往少说,恨不得说"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笔者也曾陆续询问过指挥部的3 位干部,但是只有后来与笔者混得最熟的那位,在笔者快要下山的时候,才提供了一些从官方角度来看的情况。
由于笔者已经过早" 暴露" ,无法继续采用挨门挨户的" 乔装" 访查;由于山上人稠地窄,无处藏身,也无法进行定时定点的" 蹲坑" 观察,所以只能综合各方面的说法与笔者的局部访查,把这个金矿区的" 性产业" 的规模初步确定为:在笔者进行社区考察的这个时段之内,山上一共有36家左右的场所备有小姐(其中有10家左右是饭馆);每家备有1 人-5 人(中位数大约是3 人);小姐总数在80人-130 人之间;其中拒绝卖淫的几乎没有。
这样算下来,与金矿区的大约2.8 万总人口相比,小姐的比例大约是3 ‰-5‰。对于这样一个很少有外地游客、并不具备城市的基本条件、社会阶层相对非常简单的偏远矿区来说,这一比例已经够高了。
一般来说,如果仅仅从经济上来看的话,那么衡量一个地方的" 性产业" ,有两个最主要的指标:1.小姐的行情在这个金矿区,在笔者考察期间," 打炮" 是:开价50元,还价可以是30元,甚至 20 元。" 陪夜" :开价150 元,还价可以是100 元,甚至只是一半。" 三陪":开价是30 元,还价是10元;如果接着" 打炮" 或者陪夜,还可以优惠一些,甚至忽略不计③。
③这里所说的各项情况,都经过分别询问和测谎。明显不一致和前后矛盾的说法,都已经删除。测谎过程,详见以下各节。
2.性交易的频率与总量笔者在此次社区考察中,总共记录到38人次④的嫖娼。由于山上的这种活动相对公开(如前文所述),所以其中27人次是笔者自己获知的,11人次是老板或者小姐事后说的。
④使用" 人次" ,是因为其中可能有同一人嫖多次,但是笔者无法鉴别出来。
所谓获知,主要有两种途径:⑤⑤有4 例情况是这两种途径的交叉或者重合,这里并没有计算进来。
一是" 看" ,就是既看到小姐与客人谈生意,又看到客人进入小姐的单间或者小姐所在的棚子,并且呆了不少于10分钟。这样获知的有13人次。其中7 人是在白天,至少也是在天没有黑透的时候。另外6 人则是在晚上,都是在棚子内,在小姐陪吃、陪舞、洗头之后。
第二种途径是" 听" ,就是笔者虽然并没有看到嫖客何时进入小姐的单间或者棚子,但是他俩的性交易活动,却可以在棚子外面或者隔壁的单间里听到。这样获知的有14人次。尤其是笔者入住A 场所的第一天夜里,4 位小姐都在陪夜,其声响,简直有点像" 喧哗".当然,笔者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守在入住的场所里。但是老板和小姐有时在事后也说起客人来过的事,笔者又努力绕着询问,因此得知,可以确认的事例有11次⑥。
⑥笔者怀疑与考察相重复的有3 例,已经删除。
在这样的" 入住考察" 中,笔者没有记录下来的事例应该不多。这样算下来,就可以得到一个下限:在A 、B 两个场所里,9 位小姐在6 天5 夜里接客38人次,每人每天平均有 0.8个嫖客。
这样,笔者就可以进行如下推测:如果按照笔者的推测,山上有80-130 个小姐;如果她们人人都是这样,那么在这个金矿区里,每天平均出现大约60-100 次性交易,每月就是1800次到3000次。
如果每次性交易都仅仅是一人做一次,那么在当地的2.8 万总人口里,每个月里大约有6 %-10%的人曾经参与过性交易⑦。
⑦这里之所以用" 每个月" 作为推测的时间单位,并没有事实的依据,而是笔者认为:在一个基本不流动的社区里,潜在的嫖客可能要到一个月左右,嫖娼的动机才会强烈到足以产生行为。当然?quot;老客" 可能只需要半个月甚至一星期。
总之,这里只是推测,只是为了让读者有一个易懂的印象。
当然,笔者决不敢说自己的资料是真金不怕火炼。但是这样的大致推测,可以避免人们经常出现的夸大估计。一般来说,普通人很少有机会真的去实际接触" 性产业" ,但是它在中国的蓬勃发展又很容易引起人们的好奇、惊慌或者道德义愤。
因此,只有少数人或者" 非礼勿听" 的人,还在念经般地说这只是" 几只苍蝇" ,是" 沉渣泛起".其余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由自主地把" 性产业" 的规模估计得过大,甚至到了离奇的地步。尤其是一些走马观花看见过几位小姐的人,更容易说出一些荒谬的数字来⑧。
⑧例如,《南方周末》1997年7 月11日的一篇其他题材的文章里说到:" 这个不足 4万人口的县城每晚竟有1 千多个三陪小姐在活动。" 不过,该文作者如实说到了" 听说" 二字。这样的估计,显然没有进行过任何测算。如果真有这么多三陪小姐,即使每人每天只有0.5 个客人,那么她们每个月就要进行三陪1.5 万多次。
该县城的成年男性应该只有1.3 万左右。那么就是说,当地的所有成年男性,每人每月都付钱让小姐三陪一次以上;或者说,当地至少有500 个成年男性,每天都花钱买三陪,一人不少,一天不缺。这,现实吗?
在中国历史上,道德风气一直是关乎治国平天下的大事,是高度政治性的话题。
现在此风再起,搞得人们很难对地下" 性产业" 的规模真正地就事论事。大多数故意夸大 "性产业" 规模的人,往往都是" 意在沛公" ,都是为了实现其他方面的心理宣泄。
例如,有些人总是希望把问题说得严重些,以便佐证"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甚至试图据此向那些看着不顺眼的人兴师问罪也说不定。另外一些人则是在制造从众的借口:别人都在干了,我为什么不可以干?当然,也有一些人是悲天悯人,但是一般的也不过是据此抒发一下自己的" 人文情怀" 而己。
笔者并不奢望有朝一日人类能够统计出" 性产业" 的真正规模,只想提倡一种现实的估计方法:至少拿一个考察结果来,然后再据此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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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当地"性产业"的三个独特现象一、拉客并不公开," 做事" 却很公开笔者上山的第一天就发现:表面看去,这里的各种场所,绝无任何公开的色情招徕。小姐们都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里面。直到笔者下山,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小姐倚门卖笑。
但是,一旦成交,那对男女的床上事却非常公开。典型的情况是:这边是店主和帮工在做生意,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只隔一层编织布,那边就是小姐,也在"做生意".双方不但是" 鸡犬之声相闻" ,而且常常可以互相看到" 倩影婆娑".虽然没有发现也没有听说过" 团体操" (群交)的事,但是只要小姐在接客,即使站在棚子外,也是" 如雷贯耳" ,几乎压过山上那永远轰鸣的机器噪音①。
①这种" 声声入耳" 的卖淫方式,很便于运用" 入住考察" 的调查方法。许许多多根本问不出来的情况和行话,却很容易听到。
据小姐说,有些客人喜欢" 现场直播" (互看性行为),就故意成帮结伙地来。
但是小姐们一般都反对,既可能是出于商业上的考虑,不能让他们白占便宜;也可能是她们的农妇出身使然。最终,往往是不得不妥协:一对男女在里边" 做" ,几个男人在外边听;还经常" 内外勾结" ,互相高声调笑。这大概是出于" 听房" 的传统,所以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无人少见多怪。至于里边的" 满园春色" ,一道编织布当然隔不住。对那些" 眼里有火" 的男人,大概也是一种雾里看花般的娱乐吧②。
②这种场景,笔者见到3 次,都是白天,但是里外嬉闹的程度有所不同。
刚开始,笔者以为这是故意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招徕和广告。但是经过" 入住考察" ,又与小姐和老板深入访谈之后才知道,这纯粹是迫不得已。
山上地方狭小,棚子更狭小,就连店主和他们的亲友,往往也是同性数人挤睡在一张床上。有的店里,老板和帮工干脆晚上下山,只留下一个守夜的人。所以在各个场所里,能够" 容留妇女卖淫" 的空间,实在是极其有限。一些规模小一点的场所,根本就没有预留出这样的空间。
如果白天来了客人还好办,小姐就临时借用老板及其亲友的床。如果客人要求小姐 "陪夜" ,老板及其亲友可就惨了,常常四出借宿。笔者还看到过一位老板不惜辞掉身为亲戚的帮工,不惜自己做牛做马般地多干活,以便给小姐腾出一张床。
此外,小姐再多,也同样是挤睡一床,很少有各自的单间。如果一下子来了几个客人,就只得排队。如果店主放下生意躲出去,男男女女就各踞一角,各行其事。
中间有时胡乱挡挡,无外乎牵绳挂衣服之类;有时索性随它去,只要相安无事就行③。
③这样的情况,笔者只听到一次,但是有两位小姐都说到过。
因此,小姐和老板最犯愁的就是:这么差的睡觉条件,怎么可能卖出高价来?
所以笔者一去投宿(显然被当成嫖客了),老板和小姐都忙不迭地连声解释,山上全是这样,谁也没办法,比不得山下的宾馆饭店。如果再多谈几句,他们就会搬出"荤笑话"来遮丑,诸如小姐就是最好的床垫之类。
另外,笔者不无惊讶地发现,无论小姐还是老板,对那些" 听房" 和" 光看不练" 的客人,实际上厌恶透顶。
表面的原因是两个。
第一个是纯经济考虑:要求这种服务的客人似乎正在增加。长此以往,还有谁肯花钱买" 陪夜" ?恐怕连" 打炮" 也不买了。
第二个是对于安全的考虑:这里的嫖客里,粗人多," 烂仔" 多," 逛客" 多。
至少有一位小姐认为:他们常常并非真的要嫖,而是利用这种听和看,至少在精神上欺负一下小姐,以便发泄一下嫖不起的怨恨。
但是,更深入的访谈证明,在小姐和老板的内心里," 正常性行为" 的观念比某些嫖客要根深蒂固得多。他们认为,所谓卖淫,仅仅是把生殖器租给别人用一会儿,根本就不包括别的,而且只有这样才是正常的。某些嫖客要求的其他一切花样,则统统是不正常。因此,他们都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才容忍某些嫖客这样做的。
二、" 看" 与" 吃" 的性服务由于空间狭小,床上事相当公开,所以笔者在" 入住考察" 时无意中发现:有一个白天来的嫖客,似乎根本没有性交就走了。但是小姐显然是上床了。后来又发现了类似的两例。笔者莫名其妙,就刻意地去询问小姐。在陆陆续续的访谈中,笔者才获知,这就是此地的一种" 光看不练" 的性服务。
它的主要形式就是小姐允许客人观看自己的阴部。小姐有时脱掉裤衩,有时只是扒开一些;有时是在陪舞之后,有时是在白天;有时是为了吸引客人继续做下去,有时却是单独进行,不许越过" 雷池".据两位小姐分别说,这本来并不是一种独立存在的服务,而是因为有一些客人(主要是民工)实在太小气,肯出的钱少到5 元10元。小姐既怕" 掉价" ,又觉得"小钱也是钱",于是就想出这么一种方式来。
不过,肯这样" 消费" 的男人也并不多。一般人都认为这是小姐在变相抬价,或者是不肯落价的推辞,所以往往谈到这里就扭头走了。
至于愿意掏钱" 光看不练" 的男人是怎么回事,一位小姐说不知道,另一位则很鄙夷,认为不是有毛病,就是他自己过后再去" 打自己的炮" (自慰)。
那么这样的客人有什么特点呢?前一位小姐说,有一个30岁左右的男人,曾经陆续要求她这样做过三四次。他说本地话,说是有老婆,穿得不错,不像是民工。
后一位小姐对这个话题则根本不屑一谈。[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还有另一种比较出乎笔者意料的情况。
据4 位小姐在聊天中分别地、零零星星地说,还有一些身为原当地农民的客人,要求进行男对女的口交。这使得小姐也很惊讶,做的时候觉得很勉强。结果,至少有两个这样的客人甚至肯于多付10元或者20元钱。据小姐说,这样的男人都是跟黄色录像学会的。
可惜,小姐们几乎是完全不谈" 生意" 的细节的。别处如是,此地亦然。这倒不是因为小姐们害羞,而是由于她们跟嫖客恰恰相反,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细节有什么刺激,从来也不会因此而兴奋,所以也就丝毫没有去谈它的需求。所以,笔者无法获得进一步的资料。
这些情况之所以值得记载,不仅仅是因为具有个体性行为研究的意义,更是因为在笔者过去的知识储备里,男农民阶层被认为是极端反感这些" 变态性行为" 的。
据说男农民认为,玩什么花样都不如直接插入好。因为只有那些没本事插入的人(阳萎),那些找不到女人的人(穷光蛋或者丑八怪),才会去做" 馋死眼睛急死卵" 的观看,以及 "吃污水" 的男对女口交。
笔者这次所发现的上述情况,虽然无法据此做出统计,也无法推断是否纯属偶然,但是却可以提醒自己:对男农民阶层的性行为的变化,是不是估计得太小了?
对广为流传的黄色录像的性行为示范作用,是不是也估计小了呢?
三、" 外来鸡" 冲击波笔者在上山的路上,曾经迎面遇到过两位花枝招展的下山小姐,很像是在别的地方见惯了的那种住在大饭店里的卖淫女。当时笔者有些诧异:没想到这穷乡僻壤里,还有如此" 高档" 的小姐。
上山之后的第一天,也陆续见到了几个这样的小姐。谁知开始挨门挨户地探访娱乐场所与投宿场所以后,笔者却惊讶地发觉,这些场所里那些等客的小姐们,竟然没有一个像路遇的那两位。而且,平心而论,这些等客的女人,根本称不上" 小姐" ,倒像是乡下大姐,甚至像是村里大妈④。
④后来听说,当地男人把" 本地鸡" 叫做" 小姐她妈".于是笔者赶快找人询问,终于陆续地弄清楚了原委:有一些从外地远道而来的洞主或者打股人,尤其是来自沿海地区的阔男人,常常 "自带口粮" ;就是自己带一个女人上山,而且往往一起在山上居住一段时间。
这种情况随时都有,随处可见。在笔者考察期间,这样的女人总有十几个。
据指挥部的干部说,这些女人其实也是" 鸡" ,只不过被" 包" 了(所以暂且把她们叫做" 外来鸡" ,而本地等客的小姐则暂且叫做" 本地鸡" )。从一般人的角度来观察,这些女人的妖娆和扭捏作态,也确实不像是良家妇女。尤其是山上?
quot;本地鸡" 常说:我一眼就知道她们也是干这个的⑤。
⑤笔者推测,上山的这样的女人,大概不可能个个都是" 鸡".但是由于这样的女人都有男人" 罩着" ,无法直接访谈她们,因此无法核实其身份。这里,笔者只好依据别人的说法,暂且推断她们中的大多数是" 外来鸡".不过这些" 外来鸡" 确实年轻美貌,善于打扮。尤其是那种" 城里鸡" 的气质和作派,使得当地的那些" 原农妇小姐" 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这些" 外来鸡" 虽然并不在山上卖淫,还总是显出高人一等的神气,但是她们都喜欢在羊肠小道上招摇过市,而且衣着一般都很暴露。结果这在当地社区激起了一些波澜。
一般民工觉得多了一种" 西洋景" 可看。有时他们会一排排蹲在棚子门口,翘首以待。山外小姐一来,几十双眼睛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但是小姐过后,他们虽然也目光追踪,却从来听不到任何一声评价。然后,他们就若无其事地、默默无语地各做各的。这样的场景,笔者遇到过4 次。如果来点文学描绘的话,山里男人这种似自卑又似自尊的群体反应,真让人觉得有点惊心动魄,对于山上的潜在的嫖客来说,不但性梦恐怕多做了不少,而且再跟" 本地鸡"谈交易的时候,似乎也可以更加理直气壮地压价了。
本地小姐最恨的就是这个。而且有的小姐说,非但是压价,居然还有一些" 烂仔" 跑到我们这里来要" 开苞" (嫖处女)。笔者曾经亲耳听见一位本地小姐在大骂一个嫖客(那嫖客前边说了些什么却没有听到)。
当然,这种自带小姐的做法,可能也是后来人学习先行者的结果。有几个山上人都提到过这一点。这也可以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本地小姐的那些特点:自产自销,价低质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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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性产业"的经营管理一、提供服务的方式在这方面,这个金矿区里的" 性产业" ,与其他地方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小姐们都是从提供" 三陪" 开始,争取最终把客人拉上床去。
但是当地却并没有" 三陪" 这样一个词汇。笔者询问过许多人,都不知道有这个词,更不知道它的意思。当然他们都知道,直接的嫖娼卖淫是犯法;但如果仅仅是小姐陪着吃饭、唱卡拉OK、跳舞、洗头、按摩等等,没有人认为是犯法,就连指挥部的干部也不认为是犯法。
笔者曾经分别询问过3 位干部:你们省里对" 三陪" 、异性按摩等等活动,有什么规定?他们都说不清楚。有一位干脆明说:天高皇帝远。不管省里有什么政策,也得根据我们的具体情况来执行①。
①这说明,当初由某大报" 抓热点" 搞出来的所谓" 三陪" 问题,对基层干部和民众没有多大影响,更远未得到他们的认同与支持。这与笔者在其他地方考察到的情况是一致的。
以" 三陪" 的方式来拉客,是在当地" 性产业" 的发展过程中," 官民互动"的产物。
按照干部们的说法,过去那种" 窝点独立门户、卖淫直截了当" 的纯粹的、公开的性交易,一直是各级政府严厉打击的重点。没有什么基层政权敢于真的包庇纵容,顶多是一些干部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睁一眼闭一眼,而且政治上的风险很大。
因此,指挥部一上山,就坚决打击这种直接卖淫。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这种现象已经看不到了。
干部们认为,这就是禁娼成功了,就是我们的政绩。也就是说,是政府的禁娼迫使老板们采取现在这种" 以三陪掩护卖淫" 的经营方式。否则,他们才不会这么老实,肯定想挂牌子开妓院的。
老板们则有另一种说法。他们认为,政府的打击固然起了很大作用,但是过去那种直接卖淫,其实并不是最好的经营方式。它太单一了,市场反而并不大,因为有许多客人需要事先过渡一下;而且越是有钱、有经验的客人,越要求这样的过渡。
尤其是,单纯的卖淫不会有什?quot;连带收入" ,可是投资却并不一定少,经济上并不划算。所以说,现在这种" 先三陪,后上床" 的方式,其实是一种多种经营,是拓宽了市场。凡是搞过这方面经营的老板,都已经从实践中懂得了这个道理。即使政府不打击,大多数老板也一样会朝这个方向发展的。
上述认识,并不是座谈的产物,干部和老板也没有什么理论上的总结。这基本上是笔者从跟他们的不断聊天中总结出来的。但是不管怎么说,目前这种" 三陪+卖淫" 的方式确实已经成为最主要的,甚至是惟一的经营方式;而且政府也确实没有像严厉打击直接卖淫那样来对待它。
二、老板从性交易里获得的收入1.老板直接获得的收入一般来说,一个客人打一炮,要交给老板15元钱。如果老板的场所好一些,要交20 元。不过老板一般并不直接收钱,而是由小姐额外收下以后,再转交给老板。
如果小姐" 陪夜" 的话,老板一般开价50元,还价可以是30元。这钱,一般是老板亲自来收,不过名义上是收取住宿费。一般来说,单纯的住宿是10-15元,因此老板从 "陪夜" 里直接获得的差价也是15-20元②。也就是说,无论客人是" 打炮" 还是" 陪夜" ,老板从中获得的收入都基本一样。
②这些价格,均经过分别询问和重复询问。回答明显不一致的情况,已经删去。
为什么会这样?笔者的询问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正面直接回答,因此只能推测一下。
对小姐来说,打炮的时间短,陪夜的时间长,因此小姐陪夜当然会多要钱。可是对老板的收费来说,二者却并无差别。这是因为,陪夜一般都发生在半夜到清晨。
在这段时间里,除了那个被陪夜的男人,不会再有别的客人来" 打炮" 了。因此老板不会由于那人玩的时间太长而损失其他" 打炮" 者的" 应收款".换句话说,小姐收费所依据的是自己付出的时间;而老板的收费依据却是小姐付出的次数。所以笔者很怀桑荷缴系囊恍┑昀习宀⒉皇敲磺床豢侠┐笈镒右栽黾幼∷蘅占洌赡芫褪且蛭习宥茫〗闩阋共慌阋梗沂盏那凑且谎唷;共蝗缑坏胤轿唬仁规慰椭荒?quot;打炮" 、快" 打炮" 、打了就滚,给后边的人腾地方。
2.老板的" 连带收入"跟别的地方一样,这里的老板之所以组织和容留卖淫,也是为了获得" 连带收入".因此小姐在提供性服务之后,总要连拉带拽地" 劝" 客人再消费点别的。如果是" 陪夜" 过后,那就更是非大吃大喝不可。
这种时候,客人无法小气,因为小姐会使出浑身解数。实在不行,她会说出"实情" :老板非要赚你的饭钱不可。老板在一边也会适当地做戏。当然,这个规矩也是尽人皆知。所以,这种为了" 劝吃" 而死磨硬缠的场面,很可能也是一种游戏,是一种" 事后娱乐" ③。
③笔者就看到过一次这样的游戏。男的据说是不住在山上的洞主,很年轻,也很懂行。他显然在逗弄小姐。整个游戏长达半小时之久。
跟上述直接收入相比,这种连带收入并不少。尤其是山上的物品本来就很贵,容易促使客人们不自觉地超标准消费。这样,老板的赚头也就可以偷偷地打得高一些。以笔者所吃过的7 个饭馆为例,一盘最普通的无肉炒米粉是4 元;一瓶冰镇啤酒(老板一般都有冰柜)是10元;两个人点4 个普通炒菜就是100 元左右;一桌酒宴则没有500 元下不来,多的要上千元。
因此,但凡是" 款" 一点的客人,只要被小姐套住了,那么老板从他的饭钱里捞到的利润,就肯定超过小姐卖淫后上缴给老板的钱。
此外,针对" 逛客" 多的特点,老板这里如果招来了新小姐,不仅" 三陪" 的费用会增加,就连跳舞或者唱卡拉OK的门票也会翻上一倍半倍④。这也是一种较小的" 连带收入".④但是很少有新来的小姐。笔者在山上时,只见到一次这样的情况。
三、典型个案的内部组织管理:B 场所在社区考察里," 解剖麻雀" 是一种好方法。
笔者上山以后,首先入住山上最大的那家舞厅兼饭馆兼发廊兼住宿,希望首先获得最丰富和最全面的资料。但是入住以后才发现,它刚刚开业,至少在组织管理方面并不是最成型最完善的。不过恰恰是因为刚开业,老板对已经花出去的投资津津乐道,甚至好像是耿耿于怀。所以笔者相当顺利地获得了老板的经济核算方面的基本资料。
为了继续考察" 性产业" 的内部组织管理的情况,笔者只得重新入住一个卡拉OK兼饭馆兼住宿的中等场所。但是,在金矿区这样一个拥挤的" 棚子社区" 里,每个人的活动都不得不很有透明度,笔者的调查工作当然也无法保密。所以笔者一去这个新场所就被老板认出。
本来笔者以为,这也好,省得向许多人重复解释笔者的工作性质。但是这位新老板的戒备心理极强,虽然没有拒绝笔者入住,却三缄其口,时时处处谨小慎微。
这样,笔者只好放弃对老板经济账的考察,也不奢望能了解到老板的个人情况。好在,该场所的性交易却并没有也不可能由于笔者的入住而减少,那里的5 位小姐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被老板训练成守口如瓶,所以笔者主要依靠看和听,仍然基本上掌握了那里的内部组织管理情况。
鉴于这种情况,笔者将主要依据对第二个场所(简称B 场所)的考察,描述其内部组织管理。关于经济核算,则将主要依据对第一个场所(简称A 场所)的考察,在下面描述。
B 场所的总面积只有50平方米左右。棚子上也只覆盖了一层编织布,没有另外加盖竹席。整个大棚子只分隔成三块空间。
最大的空间就是所谓" 外房" ,大约30多平方米。卡拉OK厅、饭馆和厨房都在这里。来的人如果是吃饭,就在" 外房" 的一角支锅做饭烧菜;小矮桌、小板凳一拉出来就开饭上菜。如果又来了唱卡拉OK的,大家挤一挤,唱的只管唱,吃的只管吃。小姐一边在这头端盘端碗,一边还可以跟那头的唱客你呼我应,甚至拍拍打打⑤。
⑤据笔者在别处的考察,卡拉OK里的小姐们一般不会这样公然拉扯;至少在客人没有选定她或者她没有选定客人之前,是不会这样做的。这是因为怕吃亏,也因为互相监督,以防止" 不正当竞争".这里的小姐为什么会这样做,笔者问过,但小姐们自己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厥猓虼瞬幻靼妆收咭适裁础1收咧缓米约和撇猓赫饪赡苁窃谛Х屡┐迦苏写烊耸被蛘呔鄄褪蹦侵治跷跞寥痢⒉痪行〗诘南八住R蛭耸贝丝痰男〗?还没有进入卖淫的角色,所以可以坦然自若,游刃有余(当然,此地农村是否真有如此的习俗,笔者并没有调查过,仅仅是推测)。
较小的空间是" 里房" ,有10平方米左右,狭长。房里有4 张竹床⑥,连成一体。 5个小姐胡乱挤睡在上面,没有自己单独的、固定的床位。她们的个人物品就分别堆在床下。虽然井井有条,(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泾渭分明,但是笔者至少听到过一次,两个小姐因为香皂不见了而互相争吵。她们的钱也全都藏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是高度机密而已⑦。
⑥竹床跟城里一般的行军床差不多大。它对于卖淫来说小了些,但是对于有效利用有限的空间来说,又大了些。如果山上不是这么潮湿,打地铺可能最经济适用。
⑦小姐的钱藏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不是为了调查实情,而是为了测谎。它的意义非常大。如果一个小姐按照社会舆论的预期,向你胡吹她挣了多少多少大钱,那么你应该过一会儿再问她:你那么多的钱,怎么藏才能安全呢(不要直接问藏在哪里)?吹牛者就会语无伦次、漏洞百出。在笔者历来所访谈过的小姐里,凡是说出惊人钱数的,经此法一测,无不为谎。
笔者也对此地小姐的收入进行了这样的测谎。她们虽然没有一个肯说得具体一些,但是都默认是藏在自己的住处。笔者推测,无外乎是塞在竹床的缝隙里、各种日用品的里边,或者天棚的某处。这与她们那种低收入、当地人(有人可以捎回家去)的基本状况,在逻揖上相符。况且,在这个金矿区,没有一个小姐在收入上吹牛。这可能是因为她们文化低,不看各种" 地摊文学" 和" 法制案例" ,因此远离社会舆论的预期,没有被污染。
老板和帮工的空间最小,不足10平方米。它夹在" 外房" 与" 里房" 之间,叫做 "老板房".老板有一个男帮工,负责卡拉OK事宜,25岁左右;还有两个女帮工,一个年近花甲,一个徐娘半老⑧,都负责饭馆业务。他们都是老板的远亲,而老板自己则是三十大几的一条壮汉。晚上睡觉时,虽然是每人一床,但几乎间不容发。
于是一妇一仔兵分两头,老板挨着老婆婆,铁塔般隔在中间。不过他们显然比小姐们还要挤。这,肯定也是看在" 钱老爷" 的面子上。
⑧均未核实具体年龄,不仅因为老板警惕,也因为他们与性交易的关系不大。
这样的空间布局,并非完全是因地制宜。临走那天清晨,笔者听到老板在说"两个" ,而老婆婆却说"3个,后头还有1 个" ⑨。这时笔者才恍然大悟,原来" 老板房" 也是监视哨,可以记录嫖客的真实人数。而且,老婆婆梦中之警觉,天下公认;整个设置,令人叫绝。
⑨他们前后还说了一些话,但都是方言,笔者只能听懂大意,似乎是抱怨其中一位小姐不老实。不过,这里所引用的话是明白无误的,因为老板又反问了一次,老婆婆则越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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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小姐一、总体特征那么,给老板带来如此丰厚利润的那些小姐,究竟是些什么样的人呢?在前文的字里行间,读者可能已经意识到,她们虽然不能说是又老又丑,但也绝不是如花似玉。她们只是极普通的乡村妇女,虽然有时也刻意修饰,但仍然是极普通的相貌、举止与气质。
就笔者所能了解到的11位小姐的情况来看①,她们第一个最具有社会学意义的特征是:全都来自附近的乡村地区。虽然有3 位不是本县的,3 位不是本省的,1位拒绝说明;但是她们所说的离家乡的路程,最远的也不过150 华里②。虽然有两位是镇上的人,1 位甚至可能是另一个县城里的人③,还有1 位拒绝说明,但是其余的7 位都说自己是真正的村里人。
①这11人,仅指笔者聊过天的,不包括观察对象。但是由于人多眼杂,11人均未进行过结构问卷式的直接访谈,更不可能当场记录。聊天时间最长的是4 次加起来大约110 分钟,共有两位;最短的只有一次,15分钟左右,也有两位。因此笔者不敢说很了解她们的全面情况。
②虽然笔者从未听到过任何一个小姐说出自己家乡的具体地名,但是她们并不羞于承认自己是附近地区的人。那些非本县、非本省的小姐们,都可以说出自己家乡的省名和县名。尤其是笔者从来不问她们的家乡的具体地名,只问离这里远近;所以包括那位不肯说自己是不是本县人的小姐,全都肯说明离家的路程。这可能是由于嫖客经常问这个问题,她们习惯了;也可能是因为小姐都是本地人,说出来也无所谓;还可能是乡村人口家乡观念很强的一种表现。
③曾经有一位小姐说另一个小姐是附近另一个县城里的人。但是笔者询问本人时,她却否认,说是村子离县城不远。对此,笔者没有进行测谎。
第二个特征是:11人里,没有一个是未婚者,没有一个是夫妻都在这个金矿区里的,也没有听说夫妻合伙卖淫的。其中6 人是已经离婚的,1 人丧偶,其余4 人则是因为夫妻矛盾而离家出走的。这些小姐的年龄都在30岁上下。最小的26岁,最大的36岁。笔者至少知道其中的5 人有孩子④。
④对于自己的婚姻、年龄和孩子,小姐们很少自己直说。笔者主要是依据老板的介绍和听小姐们相互间的聊天。可惜,由于无法当场记录,甚至很难事后追记,所以具体的获知途径,笔者现在也无法一一说清了。但是笔者记忆最深刻的是:关于婚姻,离婚的小姐中,有两位是自己聊出来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她们已经相信笔者不是嫖客,所以带有诉苦的性质。对一般客人,笔者从未听到任何小姐说起自己的婚姻。
关于年龄,最小的那位小姐是为了招徕客人自己说出来的,老板也在一旁证实。
此外,诉苦的两位离婚小姐和另外两位小姐也曾经自己说出年龄,尽管笔者已经从老板那里获知了。
关于孩子,诉苦的两位离婚小姐都有,都是她们自己说出来的。其余3 位里,有两位是老板知道,告诉笔者的;一位是她跟别的小姐聊天时,说到过" 我的孩子
".
小姐们的第三个社会学特征是:虽然老板、帮工和山上的许多其他人都说她们好吃懒做,但是根据笔者的生活经验,与北京城里的许多小保姆相比,这些小姐其实算得上是相当勤快。只要她们自己没有客人,老板一般都指使她们干些别的杂活。
她们总是随叫随到,笔者也看不出有谁故意不卖力气。
这也许是因为她们的正式身份是服务员,还拿着服务员的工资;也许是因为农村苦出身使她们对于偷懒耍滑的标准实际上很低(而老板和其他人对于勤快的标准则很高);也许是因为她们借此排解愁烦。总之,笔者只见到A 场所的一位发廊小姐,除了本职业务以外很少干别的活。但是那位女老板说,她有病,干不动。
至于人人可能都最关心的问题:她们为什么要卖淫,笔者以往的研究经验表明,这是个只有局外人才能问出来的最愚蠢的问题;就像问士兵为什么要战死一样愚蠢。
人们虽然可以从宏观上对全社会范围内的卖淫原因做出无数分析,但是如果面对着一个活生生的小姐,又使用结构式问卷让她选择,那么即使严刑逼供,她也只能胡说八道。
原因很简单:她根本就不是这样来感受自我与外部世界的,更不会这样来思考问题。如果哪位研究者有幸听到一个" 圆满" 的或者" 理论化" 的回答,那么请一定再深入了解一下,因为这八成是由于她受到了诱导。
所以,对于" 为什么卖淫" 这个问题,笔者只想复述小姐们自己说的一些情况,而且难免有所加工(也就是歪曲),因为她们是零零星星说的、互相聊天或者吵架时脱口而出的,并没有意识到听者有心。
此外,小姐即使闲着没事也不会" 痛说家史" ,因此这里记录的,也有一些是老板或者别的小姐转述的,就不再一一注明了。
二、个案:李小姐B 场所里的李小姐已经在山上干了8 个多月。她今年32岁(可能是虚岁),典型的湖广人的短小身材和较黑肤色,但是因为" 做" 的时间长了,比较会打扮,尤其是一头运动式短发,倒也不显岁数。
她是邻近一个县的村里人,从小种地,小学没念完。她很早就嫁到30里外另一个村子里⑤。不知为什么,她25岁时就离了婚,孩子也留给了前夫。后来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湖南的农民,她也去住了两三年,又给人家生了一个儿子。但是由于当初介绍的时候,不知是她自己家还是她的亲戚骗了人家的钱,说是借去做买卖,实际上盖房子用掉了;所以男的家里坚决不许他俩结婚。她就又回到自己的娘家,但是很快爹就去世了,兄弟4 个分了家,老娘轮流住,她就无家可归了。那大约是3年前的事情。
⑤当时的具体年龄不详,但是她的第一个儿子现在已经出去打工,想必她结婚非常早。
她从来没有说过第一个丈夫的任何情况。笔者估计可能是她自己做了什么理亏的事。但是她对老爹的亲情和对兄弟们的愤怒,却数次在他人面前溢于言表。
后来的3 年,她去了哪里,以什么为生,不是很清楚。她提到过在雪峰山那个金矿做挑夫,说过那里的挑夫比这里苦多了,而且很不安全。她还说过,她曾经在怀化市附近的一个国营大型维尼纶厂当过临时搬运工。笔者恰好知道那个工厂,就问她厂子具体在什么地方,一共有多少工人,用什么做原料。她回答的都对。
上山到这里之前,她是在湖南那个农民的家里。她把他称呼做" 我的男人" ,本想在他那里凑合过下去的。但是那个男人已经另外相了亲。还好,他有个亲戚在这里当民工,干的时间不短了,他就介绍她来了。两个多月前," 她的男人" 还专门上山来找过她。
她上山以后,先在那个民工的棚子里给大家做饭,但是两三天头上就被现在的老板给招来了。因此,老板一直说她?quot;干惯了的" ,可是她一直不承认,但也并不更多争辩。据另一个小姐说,她们俩拌嘴时,她说过:没有过几个男人,你会来干(这个)吗?⑥⑥据此推测,笔者倾向于认为她以前没有过卖淫,更不像是老手。因为有过几个男人" 这样的用语和口气,一般是指有过" 相好的" ;而卖淫则通常叫做" 做过"或者"见过世面".在B 场所的小姐里,她的客人算是最多的。据老板说,她" 最会做".可是笔者在观察中发现,她似乎具有一种相对文静和自恃的气质。尤其在晚上陪舞时,只要没有人直接纠缠,她总是把一个年轻的女帮工拉过来,耐心地教她?quot;十六步".尽管那女孩笨得一塌糊涂,她却似乎心无旁骛,对客人爱答不理的。也许正因如此,与其他小姐的拉拉扯扯相比,她更能吸引客人。
在她的身世中,最值得记录的,也是老板和别的小姐在谈到她时最先津津乐道的,就是" 她的男人" 的那次上山。当时,男人直接找到B 场所来,而且男人上山来找,这本身就如同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当时知情的老板、一个男帮工和一个小姐都记忆犹新。可惜,他们的叙述不仅是零零碎碎、没头没尾的,而且互相矛盾的地方也很多。笔者筛选之后,大致的情况是这样的:" 她的男人" 已经40岁左右了,很平常的农民。他怀念她的好处,尤其是她给他生了儿子,又没有带走。于是他来找她,想让她回去带孩子。但是那男人已经又结了婚,所以她回去后,只能另住。不过男人说,他现在的老婆不管。
她坚决不干,坚决到当天就把那男人赶走。具体情节,众说纷坛,甚至戏剧化到类似武打倩侠片。但是一测谎,人家两人是一起到外面山上去谈的,叙述者没有一个在旁边。
笔者问过她这件事情。她回答的主要意思是:她不愿意当小老婆。那么孩子呢?
她说,孩子的阿婆(奶奶)很亲这个孩子,这些年就是阿婆带着他,所以她也放心。
笔者虽然不知道这有多大的代表性,但是她的这种想法非常值得注意。
quot;我想有个家" 的农村妇女,宁愿继续卖淫,也不肯去做小老婆。可是在珠江三角洲,一些小姐宁可当每月只有500 元零花钱的 "二奶" ,也不肯再做收入多得多的" 鸡婆".因此,当小老婆还是做皮肉生意,看来并不仅仅取决于经济收入和生活安定。
那么,在这些女性的心目中,小老婆和暗娼,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和多大的道德差异,才使她们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呢?产生并且支持她们的选择的精神力量又是些什么?需要强大到什么地步才行?她们所处的社会环境,对于她们的不同选择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这对她们又有什么影响?
可惜,在这里笔者只能初步回答最后两个问题:李小姐的选择,让老板高兴,让别的小姐不解,但是又从来没有人谈过这个问题。这不仅是因为他们跟笔者一样,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还因为李小姐是这里资格最老的,连老板都让她几分,所以人人回避此事。
当时,笔者真的很怀念以往下乡进行一般社会调查的美好日子。那时多痛快,有问必答,按题画圈就行!脑袋一热,笔者就贸然去直接访谈她、老板和另外两位老板。结果,李小姐还好,毕竟说了上面引用的话。可是别人的回答呢,遗憾,笔者只能写出 "老板高兴" 和" 其他小姐不解" 这样的观察记录⑦。
⑦如果为自己开脱,笔者可以说,在这样的低文化和亚文化的人群里,对人和事的议论,往往只到" 我真弄不懂" 为止。但是实际上,这仅仅是因为笔者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来引导他们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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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客人笔者身为男性,按理说应该更容易了解客人的情况,但是实际上却遇到了四个主要障碍:(一)大多数客人事前都在全神贯注地挑小姐,根本目不斜视;完事就走,也是目不斜视,害得笔者很难找到搭腔的机会。
(二)方言的障碍。这不仅仅是听不懂的问题,还因为笔者一漏普通话,别人就会觉得我是外人。戒备心还不算什么,主要是他们的好奇心,常常使得聊天变成了他们调查我。
(三)由于笔者太显老,而客人一般较年轻,这种代沟强化了他们的不信任。
(四)笔者实行" 入住考察" ,结果许多客人弄不清笔者与老板、小姐是什么关系,当然奉行小心为妙的原则。
这些障碍,笔者以前也遇到过,上山以前也想到过,可是并没有找出很好的办法来。因此,笔者此次所进行的" 同行交流" 式的调查并不多,只能是多听小姐和老板转述,多观察。以下记录的情况,主要就是这样得来的。
一、客人来干什么?
在笔者以前所考察的" 红灯区" 里,虽然也有一些客人并不真嫖,只是让小姐三陪而己;但是毫无疑问,只要是真的进入这样的场所的人,大多数都是来直接享受小姐的各种服务。那些走马观花的逛客,一般都是在外面探头探脑,往往不肯真的进去。
但是在这个金矿区的各个场所里,进去一呆就老长时间不走,最后也并没有真嫖的客人却似乎格外多。尤其在舞厅和卡拉OK里,许多客人一呆一晚上,既不点歌也不跳舞,更不请小姐,只是傻乎乎地坐在那里看。
对这样的客人,老板的看法与小姐很不一样。
老板似乎倾向于把自己的希望当成现实,总说这样的客人是在挑小姐,又老也看不中。因此老板总是倾向于应该多找一些小姐,以便扩大生意。
但是小姐们却非常鄙视这样的客人,认为他们根本就没钱,或者根本就不想花钱,只是来开开眼。A 小姐就曾经说过,这样的男人" 只是想看看女人的腿".另一位小姐也说(大意):这样的男人只要在旁边听着真正的嫖客与小姐们打情骂俏,也就满足得不行了。
据笔者观察,不仅是这样的看客,就连一些真的想嫖的客人,似乎也非常重视开场前的种种" 序曲" ,而且总是试图找机会在小姐身上占点小便宜。例如,小姐的行情,山上的人都知道,小姐往往也事先声明。但是许多客人仍然总是讨价还价,而且最终并没有真的还下价来。因此在这里面,娱乐和打情骂俏的成分似乎更多一些。
再加上前文所述的" 隔帘观影" 、" 墙外听声" 等等具有当地特色的活动,笔者认为这些" 连带服务" 或者" 性服务的副产品" ,也是吸引客人的重要因素。它不仅可以扩大潜在的客源,也可以维持表面的繁荣。这可能才是老板们真正所期望的。但是这种繁荣对小姐个人的实际收入并没有任何好处,因此她们才对这样的客人如此反感。
不过除此之外,客人与小姐之间,似乎很容易产生一种本地人的亲近感①。因此笔者产生了一个疑问:在客人里面,有没有人、有多少人主要是为了寻求这种亲近感,才来找小姐呢?有多少客人不仅仅把小姐当作" 鸡" ,而且也当作女人来交往呢?在这个金矿区的非常初级的性交易里,客人的异性交往需求,究竟占到多大的比例?
①例如笔者几次听到,客人并没有询问小姐是哪里人,开口就叫小姐" 老乡".这可能是因为双方都说本地方言。
可惜,这样的问题,询问小姐是毫无意义的。笔者的考察经验表明,只要小姐干的时间一长,都会把任何一个临时的客人首先仅仅看作是一个" 钱包" ,其次仅仅看作是一个" 阳具".只有经过相当长期的来往之后,小姐才会" 发觉" ,客人原来也是一个人。因此,笔者所询问过的几乎所有小姐,都斩钉截铁地说:客人仅仅是来购买各种服务的,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情感色彩与一般人际交往的成分。
当然,笔者也曾经试图询问客人。但是除了与客人很难交谈以外,几乎所有的客人似乎也都很羞于谈及自己的内心情感和对于一般人际交往的需求。
客人们似乎也受到一般社会舆论的灌输,认为除了嫖和三陪,自己不应该有其他的需求。如果有了,就是一种丢面子的事情,万万不能告诉别人。
例如,跟笔者谈得最深入的那位温州工头,在听懂了笔者的问题以后就说(大意):找小姐,当然也希望遇到个有些情感交流的,也希望过后还能有些一般的人际关系。可是人人(男人)都知道," 鸡" 是" 提起裤子就不认人" ,所以你如果说你有这样的想法,所有的人(男人)都会笑话你太傻了。在" 老客" 中间,(人们)还会笑话你是 "笋仔" (初出茅庐,不通世事的意思)。
正因如此,以笔者目前的考察深度和广度,还不足以解答这个问题,不足以发掘客人们的深层心理。
二、客人是什么人?
嫖客的身份,笔者在考察中很难判断;老板和小姐对此又不感兴趣,即使是嫖客自己说出来,他们往往也不去记;因此笔者无法提供准确的资料。但是,笔者至少可以从直观的积累中,总结出这样几个发现:首先,在笔者所观察到的客人中,没有一个是习惯于讲普通话的,只有四五个客人是相当生硬地讲着南方味很重的普通话。据老板和小姐说,这些人就是山上的工头,一般都是温州人。他们的方言在这个金矿区几乎没人能听懂,所以他们即使在上班时,也说这种奇奇怪怪的普通话。除此之外,其余的客人说的都是本地方言。
由此,笔者推测,这里的客人主要是本地出身的人②。当然,由于这里既不是交通要道,也不是旅游地区,所以客人显然都是居住在山上的人,而不是过往人员或者游客。
②据老板和小姐说,客人中也有一些东南沿海地区来的洞主或者买金子的人。
但是笔者并没有遇到。
其次,客人们看上去都相当年轻,大多数可能不超过35岁。据老板和小姐说,客人们都" 很会做" ,还没有遇到什么需要" 传授" 的男人。一些客人还会提到自己已经结婚了。笔者由此推测,这里的客人主要是比较年轻的、有过性生活经历的男人。
第三,据老板和小姐说,在客人中,很少有山上的洞主、店主和摊主。这是因为他们基本上都带着老婆或者包了" 外来鸡".大多数客人是民工,是那些一般被认为一文不名、可怜兮兮的打工仔!
老板和小姐的这个判断,对笔者的考察可谓举足轻重。
当然,笔者在短短几天的观察中,确实能够仅仅从衣着打扮和言谈举止上,就判断出一些人毫无疑问是民工。但是笔者在娱乐场所以外已经发现:有一些较年轻的民工,一下班就换衣服、梳洗打扮,收拾得衣冠楚楚。所以笔者在娱乐场所看到一些似乎是体面人物的客人时,总是没有把握说他们就一定不是民工。
于是,笔者对老板和小姐的这个判断不敢道听途说,而是另外地、间隔地、旁敲侧击地询问他们:你们怎么知道客人是不是民工呢?结果,一位老板说:" (我和他们)都是种过田的,一搭眼就知道了。"A小姐说:" 洞子里的好味道哟!(讽刺话)" 另一位小姐说:" 他们(想假装成体面人物,但是)也做不像。" 还有两位小姐则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说:" 我当然知道!"笔者以为,老板和小姐所说的这些判断方法,合乎生活常识,也符合推理逻辑,因此应该是无谎的。
此外,笔者前文提到过的那位温州工头,也从客人的角度证实过:身为民工的客人是大多数。但是在各个场所里,民工往往让着那些真正的体面人物,因为大家的真实身份,互相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至此,经过测谎与对照,笔者认定,大多数客人是民工这个判断,显然基本真实可信。
这,就是这个" 红灯区" 的最大特征,与笔者以前考察过的地方大不相同。它不仅仅是伴随社区共生共荣的典型,也不仅仅是主要" 对内服务" 的典型,而且还是主要" 为劳动人民服务" 的典型。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请看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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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富余活钱幻觉" " 性产业" 的经济心理背景仅仅是经济发达,并不足以产生和维持" 性产业".当地一定有某些其他地方所不具备的特征," 性产业" 才会应运而生并且常盛不衰。
在开始社区考察之前,笔者虽然有过对其他" 性产业" 考察的经验,但是对这样一个在短短时间里爆炸式聚居起来的社区,既无感性认识,也没有理性假设。笔者之所以能够逐步形成以下的思路和总结,完全是由于在考察中强烈地感受到:在这个社区里,觉得自己很有钱的人格外多,而且远远超出他们实际上所拥有的金钱数量。这就是他们的" 有钱幻觉".尤其是,他们普遍夸大地估计了自己所拥有?quot;富余钱" (除去必要的支出之后所剩余的现金)。这就是" 富余钱幻觉".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这些富余钱并不是存在银行里,也不是存折,而是时时刻刻就在自己的手头上,可以随时随地花掉的现金(即所谓的" 活钱" )。因此他们一般都有强烈的" 富余活钱幻觉".这种幻觉,恐怕就是这个社区里" 性产业" 得以产生和存在的最重要的心理基础。它的严格含义是:" 自己夸大地感觉到自己所富余的、在手头上可以随时花掉的现钱很多" ,简称" 富余活钱幻觉" ①。
①曾经有人使用过" 货币幻觉" 这样一个名词。它是一个经济学方面的术语,主要意思是" 自己觉得自己很有钱".但是这个词还停留在问题的表面,没有指出"富余钱" 和" 活钱" 这两个更深入的层次与要害。所以它远不如笔者在这里所使用"富余活钱幻觉"这个概念与词汇。
这种心态,是由以下三个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且容笔者一一道来。
一、赌博式的短期疯狂投资行为刚上山,笔者感到的是,山上的人个个似乎都雄才大略、义无反顾。整个矿区也显得生机勃勃、蒸蒸日上。
但是一访谈就发现:实际上人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疯狂的赌博,是在赌时间,赌进度,赌打到矿脉的运气。所以洞主和打股的人基本上是仅仅计算打洞子的投入,至于何时产出,产出多少,几乎全靠一厢情愿。尤其是,他们几乎都没有任何可靠的地质资料,主要靠一些以前在湖南雪峰山打过金子的温州人来当工头,任由这些工头跟着感觉走。
对此,笔者曾经询问过3 位洞主,他们有没有地质学的根据。3 人都信誓旦旦,海阔天空地乱吹。但是一问到任何细节②,他们就都以保密为由,三缄其口;或者张口结舌,顾左右而言他。
②笔者并不懂地质学,只是用这样的问题来测谎:" 这地方这么小,这么潮,你们的一大摞地质图纸怎么保存呢?"据指挥部的干部说,洞主们除了知道要发财,其实什么都不懂。命运掌握在工头手中。那么工头懂吗?干部说:这跟押宝一样。你说,赢了的就懂吗?
一位路遇的当地青年挑夫,把他的扁担尖往山上一指,用方言说:" 赌撒!"(只不过是赌博而已)
一般而言,打一个洞子,有硬后台的本县人要交给指挥部3 万元;一般本县人交5 万元-6 万元;附近各县的人交9 万元;纯粹的外地人交13万元;来自沿海地区的,可能还要多交一些。
一共有12个政府机构在山上收费,每个洞子每月要交大约3000元-5000元。
此外,一个洞子的基本机械设备,至少要3 万元。一开始就要雇12个-15个民工;随着进度,会扩大到20个-30个。洞主必须支付民工的吃饭钱。一个洞子至少要搭起一个棚子,花费2000元-3000元。还有炸药、柴油等等消耗品的费用。
所以算下来,没有8 万元的投资,根本不可能开一个洞子。如果按上限计算,总要有 20 万的投资才行。虽然大多数洞子都是集资开采的,但是根据行情,每个股份不能少于 8000 元,就是最低总投资的1 /10. 有些洞子被认为是位置好、希望大,那么每股就会超过两万元③。
③以上各项具体数字直鹧使?个店主与工头、两个干部。这里只列出了回答基本一致的数字。
许多打股的人都是附近的纯农民,拿出这笔钱并不容易。但是正如一切赌徒一样,只要参加进去,不管真穷真富,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最典型?quot;富余钱幻觉".它的结果就是:不但赢了钱会毫不珍惜,就是还没赢钱,甚至输了钱,也会同样地拿钱不当钱,会超水平挥霍。
在这种心态的形成过程中,来自东南沿海地区的洞主或者打股人,发挥了带头羊的作用(据指挥部的两个干部估计,这样的人不下500 个)。他们实际上可能并没有多少钱,但是他们既然嘴里说着那种被戏称为" 富人话" 的方言,似乎就不得不按照大款和暴发户的行为方式来为人处事。据说,他们来投资的理由几乎千篇一律:在家赚的钱太多啦,没有什么地方可用啦,所以来这里试试运气啦。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虽然笔者无法定量地分析出,沿海来人对" 性产业" 产生和维系所发挥的作用究竟有多大;但是他们的存在,他们疯狂的投资方式,他们财大气粗的心态,本身就会对当地社区寻求性消费的倾向,产生一定的推动作用。
此外,没有人想在这个穷山恶水的鬼地方呆一辈子。这使得人们虽然居于斯、做于斯,甚至终年不下山,但内心里却依旧是一派游客心理。这也是" 性产业" 的重要支持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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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社区管理者与地下"性产业"的关系一、日常管理这个金矿区的日常管理,应该说是相当健全的。它主要有三大块内容:首先是对经济活动的管理,前文已经说过,不再赘言。
其次是对于日常生活的管理,也相当严格。例如社区规定:不管你建起一个干什么用的棚子,都必须在距离棚子20米以外的地方,再建起一个带棚子的简易厕所。
再如,不论你在什么地方建棚子,都不许把该处的小树当作支柱。两米以上的大树可以用,但是每棵树要交50元的" 林木损失费" ,而且不允许真的把大树砍掉。如果大树死了,你还要再交100 元的罚款,第三方面的管理,是对于人口的管理。金矿区规定,无论什么人,只要在山上居住 3天,就必须到指挥部去办理暂住人口的登记手续。否则就要罚款700 元。
正是依据这条规定,山上的干部有权随时进入任何一个棚子去检查,看看有没有未办理暂住手续的人。因此,干部常常在夜里突击检查一些娱乐场所里的留住人员。虽然人人都知道这是在抓嫖抓娼,但是从名义上说,这只是在检查暂住人口。
这种情况,笔者在以前的考察中也曾经发现过。
" 扫黄" 和" 禁娼" 这样的类似" 国策" 的正义行动,居然需要使用别的什么名义和借口,似乎是很离奇的。但是据笔者推测,最主要的原因是:如果直杆杆地前来抓娼,那个场所的后台一出面,双方都是同事或者朋友,大家都下不来台,弄不好还会伤了和气。如果以别的名义检查,检查者就可以说:这?quot;例行公事",并不是专门抓娼,更不是冲着某个特定目标。这样一来,该场所的后台也就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同意检查。同样,后台也可以就此约束检查者:既然不是抓娼,那么就别查得太过分。
即使真的抓住了嫖娼卖淫者,双方也都有台阶可下。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以违反某某规定的名义(而不是嫖娼卖淫),不轻不重地处理一下嫖客与暗娼。这样一来,检查者完成了任务;场所的后台也算多少保护了自己的客人与小姐;嫖客和暗娼的损失也不大,于是三方皆大欢喜①。
①这里的分析,是一种推测。在这个金矿区,笔者没有直接观察到这样的情况。
但是C 干部曾经说过:即使抓住客人和小姐,也不一定就按照嫖娼卖淫来处理。可惜,他不肯再解释下去了。
至于该社区的管理机构(而不是某些个别的干部)与地下" 性产业" 的直接关系,笔者没有掌握任何证据。在一般的交谈当中,干部们一般有两种基本态度:一是不承认 "三陪" 过后必然有卖淫;二是信誓旦旦地说:如果真有,我们照样严厉打击。
这与笔者在其他地方的考察结果是一样的,都是当前盛行的" 表态文化" 的反映。
二、场所的开办跟别处一样,这里的所有场所也都有相应的官方手续,从特殊行业经营许可证、公共场所安全管理证,到占地证、卫生证、防疫证,一应俱全。最多的,一家就有7种证件。所谓"黑店" ,根本不可能存在。这不仅是因为执法严格,更是由于老板之间为了竞争而互相监督。
老板每办一种证件,要一次性交纳300 元-700 元。可是要命的并不是这笔预投资,而是每办下一种证来,就多了一种按月交费的义务。因此,交费是经营成本里很重要的一项内容。干部把这叫做法制健全,老板则叫做" 有肉没肉割三刀".一般来说,老板在开店之前,首先要审视一下自己有哪些" 关系资本" ,能打通哪些方面的关节;然后还要衡量一下,上下打点的钱有多少,值不值。不过,由于老板们对于暴富的期望都很高,所以他们?quot;关系" 也就很舍得下本儿(本钱)。例如前文讲述过,A 场所的女老板,虽然有一个干部" 罩着" ,但是仍然必须花费大约4000元给别人请客送礼。这占到她的总投资的8 %左右。如果没有后台或者后台不硬," 关系投资" 肯定会更多。
至于老板们花钱办下来的那些" 证" ,除了作为已经交过钱的收据,完全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因为,这些" 证" 都是在该场所建立之前就办好的。天知道,一个还不存在的场所的卫生和安全等等,究竟合格不合格。
场所开办起来以后,老板就必须不断地" 不忘老朋友,发展新朋?quot;。一般来说,是否批准你在山上开办一个场所,是由山下的各机构决定的;但是你的场所是否真的能够办下去,却是由山上的干部来决定的。因此,你必须" 维住" 负责你那个" 管片" 的干部,即所谓" 县官不如现管".一般读者可能会把这当作一般的贿赂,可能会以为,在" 扫黄" 这样类似" 国策" 的强劲风头之下,如果老板不这样做,干部就会把他封掉。
对不起,这样想可太天真了。其实,某些老板与某些干部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这样的初级阶段。现在的某些老板,之所以要" 维住" 某些干部,完全是为了扩大客源,是为了向客人打保票:您放心吧,我们就是××局办的:也就是说,这样的老板和干部,已经是联营的关系了,已经不需要贿赂了。
当然,这样说的老板里,有不少是假冒伪劣,但是货真价实的也不在少数。可惜,笔者在以前的考察里,很难抓到真凭实据,很难做出精确的描述。
这一次,由于这个金矿区的" 性产业" 具有不得已的较高透明度,所以笔者终于如愿以偿,可以讲一个例子了。
三、个案:C 干部A 场所的女老板,原来是镇里的小学老师。不知因为什么跟丈夫离了婚,就一门心思想做买卖。她不知通过什么关系,认识了山上指挥部的干部(以下简称C 干部),就下决心上山来开办这个舞厅兼饭馆兼发廊兼录像厅,而且跟C 干部认了表兄妹。
虽然笔者一直没有弄清,她究竟是因为要上山才认的亲,还是因为认了亲才想起上山;但是这两件事都是女老板自己分别说的,肯定是前后脚的事,而且肯定不会是巧合。
至于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亲戚关系,笔者也没有完全弄清。该场所里的其他人,都说不出他俩究竟是姨表还是姑表,但又说他们肯定是亲戚。女老板也一直按表哥来介绍 C干部。因此笔者猜测,他们之间可能确实是存在某种远亲关系,但是过去互相一直不知道,后来才相认的。
这种情况在中国人里并不少见,但是就这个例子来说,与其说他们是亲戚,不如说是合伙人。因为中国人都知道,我们的亲戚关系,经常?quot;穷在闹市无故人,富在深山有远亲".不论他俩过去是不是亲戚,像这样临时抱佛脚般地相互认亲,双方的功利心肯定是大于亲情的。
尤其是,C 干部自己承认,他在这个店里是有股份的。有多少,他守口如瓶;但是他拿的应该是" 干股" ,旁证有:(1 )女老板在讲述她的经济账的时候曾经提到:在每月的收入里," 还要给我表哥分钱" ,而其他" 打股" 的人,她却只字未提。这显然是把表哥的股份与其他人的股份,在性质上给分开了。
(2 )C 干部在聊到别人合伙打洞子的时候,也曾经提到过:我那一点点工资,哪里够" 打股" 啊。笔者已经推算过,开店和打洞子的投资基本相同," 打股" 的钱也应该是基本相同。C 干部既然打不起洞子的股,那么他在店里的股,就应该是"干股"无疑了。
像这样以亲戚名义来合伙,确实是当今中国做买卖的一种上佳方式。所以民间把过去用来形容" 姑舅亲" 的俗话,改用来描绘这种钱上加亲或者亲上加钱的合伙关系: "亲戚亲,钱更亲,砸断骨头连着筋。"果然,C 干部一直干劲冲天。女老板说,整个基建,她只上山来看过两次,全是表哥一手操办的。C 干部自己则说,从那时起,他就基本上不去上班了。每天只到指挥部去点个卯,然后就回来跟老板一起操持店里的一应杂事。
但是,C 干部最主要的工作,他之所以能够拿" 干股" 的最主要的资格,并不是作为经理,而是作为保镖;不仅仅是老板的保镖,也是客人和小姐的保镖;不仅仅要威慑那些" 烂仔" ,也要抵挡别的店老板可能的竞争性侵扰;不仅仅要保住本店不被扫黄扫掉,还要努力宣传本店的安全可靠,以便扩大客源。
具体来说,在笔者所能考察到的范围之内,C 干部其实总共只需要做两件事,就足以完成他所承担的重任:第一是站着;第二是躺着。
所谓站着,就是说他需要经常在本店附近出现,而且一定要把他的悬挂式工作证亮出来。尤其是傍晚舞厅大量上客的时候,他虽然不管收钱,但是却总在门口站着,而且要表现出跟老板跟小姐都很熟的样子。只要这样,来的客人就都知道了,这家?quot;上过保险" ,可以平安无事。当然,对那些" 烂仔" 来说,C 干部就像一尊门神:进来可以,守规矩才行。
所谓躺着,说的是晚上他负责值班守夜。其实也并不是每晚都通宵不眠,而是做这样两件事情:一个是,每当指挥部在夜里派人检查暂住人口的时候,他就站在场所的门口,远远地和那些检查人员打打招呼,说说话,于是检查人员就过其门而不入。当然,也很有可能是因为那些检查人员早就知道他在这个店里,所以根本就没打算真的进来,只是做做官样文章而已。说不定,他们只是专门绕过来,跟他聊上几句②。
②笔者曾经看到一次这样的情况,可惜由于他们都说方言,声音又小,所以无法准确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从语调和表情来看,显然是非常友好的,并没有"出事" 的样子。
二是,一旦他从指挥部获知山上出了较大的治安事件的时候,他就会提前跟指挥部打招呼,保证本店无事。这样,夜间的所有巡逻队和破案人员,就都会绕道而行③。
③这种情况,是C 干部自己对笔者叙述的。
如此这般,山上的任何人都不会来打扰本店那?quot;共度春宵" 的小姐和客人。据女老板说,本店的客人之所以多,最主要的就是因为C 干部在这里,使得山上的人都知道这里很安全。
C 干部的这种存在,几乎完全是为了对付" 扫黄" 和烂仔捣乱。通常意义上的治安,他不大管,也管不了。这是笔者上山的第一晚就发现的:临睡之前,他把本店的一切稍微值钱一些的东西,统统收藏起来,层层加锁,就连碗筷也不例外。笔者当时不解,问他为什么这么小心,锁好大门不就行了吗?他说,小偷会从棚子的缝里,用长钩子把许多东西钩出去。
当时笔者还没有意识到这里边的意义,后来才逐渐明白:原来山上的小偷可能也知道,这个C 干部,只不过是仅仅" 保黄" 而已,所以才敢到这里来太岁头上动土。
当然,由于A 场所是新开张的,所以C 干部的这些活动显得格外突出和引入注目。B 场所是个相对老一些的店,所以那里的保留干部并不直接出面,更不像C 干部那样打更。可惜,由于前文说过,B 场所的老板对笔者心存疑窦,所以笔者没能弄清该场所的后台、保镖、关系网和保护伞。
在考察期间,笔者一直怀疑,A 场所的女老板与C 干部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更加亲密的关系。如果是那样,这个场所的性质就更像极为普遍的夫妻店了。可是,笔者无法弄清这一点。虽然笔者看到过他们同睡在一?quot;单间" 里,但是店里别的人都把这说成是迫不得已,因为那天晚上,所有的小姐都在陪夜,其他人实在是没有地方可睡了。
还有,C 干部究竟能够从A 场所拿到多少钱,才促使他如此明目张胆地" 保黄",甚至不怕万一被官场上的竞争对手抓辫子?这个问题,笔者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但是这里面肯定有两个非经济的因素。
首先,金矿区指挥部所实行的每个干部分片包干的管理方式,偏偏排除了C 干部这样的第一批上山者。这不仅仅使得这些干部很难从管理打洞子的工作中,捞取直接的经济好处,而且看来严重地打击了他们的基本信仰。看来,恰恰是由此出发,而不仅仅是纯粹的经济考虑,才给了C 干部那么大的动力和胆量。
其次,C 干部属于中年左右、" 前途无亮" 的那种干部。他年轻的时候在北京部队当过6 年兵,后来一杆子插回老家,当了一个普通的干部。虽然不知道他原来的抱负究竟有多大,但是从他所讲述的个人经历来看,他刚上山的时候,很可能是雄心勃勃,试图大有作为的。同样,由于他直到现在也不过是山上的一个普通干部,连一个芝麻职务都没有;所以他很可能是因为事业上的不得志,才转而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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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总结一、考察方法在本次社区考察中,笔者一开始也试图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进行深入访谈。但是在一上山第一次与指挥部的干部交谈之后就发现,他们既不知道中国人民大学,也不明白" 研究所" 和" 教授" 代表什么意思,更对" 社会调查"一词毫无反应。
在笔者以前考察的地方,至少一说" 社会调查" 这个词,立刻引起了当地干部的警觉。他们一般都是马上往上推,要求笔者去更高一级的行政单位获得批准,然后拿着 "批件" 再来找他们。如果能够多谈几句,他们一般都会关心:调查是干什么用的?研究所和教授是什么级别?
可是这个金矿区的干部却似乎根本就懒得问,懒得谈。甚至当笔者故意说出要深入访谈许多人时,他们也不做回答,似乎希望快快把笔者打发掉。
尤其是笔者的重点访谈对象C 干部,在知道笔者的真实身份之后,既没有任何警觉或者排斥,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兴趣。在访谈中,他仅仅跟笔者聊过北京的情况、教授挣多少钱等等最一般的话题。
这里面的原因,笔者还说不清楚,只能推测。
也许他们这个地方从来也没有来过什么人搞任何一种调查,所以他们对此并不敏感。
也许他们满脑袋经济问题,所以对除此以外的任何问题都毫无兴趣。
不管是什么原因,干部的这种态度,帮了笔者的大忙。在整个考察期间,笔者如入 "无官之境" ," 大自在" 的感觉格外强烈。
但是,在与老板、小姐和客人的交谈中,笔者在第一个访谈点(一家小饭馆)
就遭到迎头痛击。笔者没敢说什么大学,什么教授,仅仅说自己是教书的,可是一漏是从北京来的,店老板两口子立刻就追问不休:认识这里的什么人?带了多少钱来?尽管笔者一再说,仅仅是看看,将来回去好给学生上课;但是他俩从始至终一口咬定笔者是来投资的,还安慰笔者:山上来投资的人多得很,不必这样小心谨慎。
于是笔者发现:自己的考察理由实在是太苍白、太离奇了。这里的人们不但根本不可能相信,而且会使得人家怀疑你的人格与动机。因此,最好的理由应该是来投资的,而且恰恰因为想投资于娱乐场所,所以需要做一些调查。
前文说过,这样的理由马上引起了B 场所老板出于商业竞争的警觉,妨碍甚至阻挡了笔者对该老板的深入访谈。但是小姐们却觉得笔者也是" 道上的" ,顿时就消除了一般的防范心理。尤其重要的是,这一下子就把笔者从嫖客里给排除出去了,所以才能跟小姐有真正意义上的交谈。
在A 场所,老板知道笔者也是来投资的以后,一开始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竞争的警觉,专门叫C 干部来审查笔者。但是他们可能很快就发现,笔者完全是这个行当的门外汉①,在当地也确实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可能很放心,认为笔者只不过是另一个傻瓜而已,不会构成竞争对手。因此,女老板在对笔者大讲她的投资和经济账的时候,总是念念不忘随时教训笔者几句:你这样的,想都不用想!
①其实,即使什么都知道也一定要表现得什么都不懂,这是最起码的访谈技巧。
可能是因为人人都有好为人师之心吧。
当然,有一个好的理由,只能使别人不排斥你,却很难使别人接受你,更不能奢望别人就会信任你。所以正如前文所述,笔者的直接深入访谈其实并不多,大量的资料是通过随时随地的、断断续续的、似乎漫无目标的闲聊才获得的。还有许多很重要的材料,则是靠听、靠看,靠当时猜、事后再找旁证。至于前文里的发挥和议论,显然是" 跟着感觉走".笔者在迄今为止的所有的考察和访谈中,从未使用过录音机和照相机。这是因为,这些东西只能引起人家的排斥。笔者所考察的地下" 性产业" 这个特殊目标的有关人员,更是如此。如果笔者私藏偷用,还会招灾惹祸,反而破坏考察。而且笔者一直用不好这些东西,笨手笨脚的,更可能弄巧成拙。
特别是因为,笔者的考察时间都很短,不可能与对方成为知心好友,无法郑重其事地按照教科书说的那样访谈,常常是依靠闲聊。那么录音机就用处不大,照相机则根本不可能使用。
笔者全靠事后追记。没有书包、本子、钢笔,这些东西也太扎眼。只有一些会计用的空白单据,用圆珠笔笔芯,记在它的背面。可是在这个金矿区里,这些东西仍然很扎眼。除了老板用小学生的练习册记账以外,在小姐和客人那里,能够算得上是纸的东西,大概只有餐巾和卫生巾了。
前文说过,由于是个" 棚子区" ,这里的一切个人活动都几乎是透明的。这给笔者的私下记录带来不少麻烦。有3 次都是大白天假装睡觉,才得着机会记录。
除了考察和记录,还要想。一旦离开那个场景,没有了那种生存体验,自己的思考就可能走样甚至枯竭。结果,A 场所的女老板发现笔者那发呆发傻的样子,认为是对投资垂头丧气了,还好心地安慰了两句,哪儿的黄土不埋人之类的意思。
行文至此,笔者很怀念在山上遇到的所有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看到笔者的这些文字;不知道会不会得罪他们;不知道笔者的感激之情,对他们有没有意义。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从笔者的内心来说,跟他们相处的时候,是普通人与老百姓的交往,是人之常情的互换,绝不是一个老学究在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一堆石头。
二、定性的整体分析这个金矿区里的" 性产业" ,有这样几个基本特征,因此才被笔者归纳到" 本地偶发型" 里面去。
首先,该地的" 性产业" ,主要是为当地的居民服务,而不是为各种过客服务的。
其次," 性产业" 的从业人员,从老板到小姐到保镖等等,也主要是当地人,或者附近地区的人,而不是远方来客。
第三,该地的" 性产业" 与整个社区是同生共长、互相促进的;而且也只能发生和存在于这样一个新兴的、迅猛发展的、相当特殊的金矿区里面。
第四,该地的" 性产业" ,在规模上其实并不很大,在发展阶段上也是相当初级的。笔者没有发?quot;黄赌毒黑" 四位一体成龙配套的现象,也没有发现与"性产业" 相关的、组织化的利益集团。这可能就是它的天然局限所在。
第五,它也是相对封闭的,缺少进一步扩展的可能性。它虽然名声在外,但是看起来不会成为附近地区争相效仿的样板。
第六,它显然是自发产生的,是被本社区的自然需求所催生,而不是由于当地政府的刻意引导。
产生之后,它并没有获得当地政府的特别纵容和着力保护,与整个社区的行政管理阶层也没有结成坚固的联盟。只要有老虎打盹般的缝隙,就足够它自生自灭了。
它的命运更多地是维系在本社区民众的需求与意愿上,而不是依赖于政府意志或者某些官员的去留。它与当地政府之间的关系,只表现为一些官方人员的个?quot;下水" ,而不是政府的整体行为。
相应地,它并没有,也不会给当地政府或者管理阶层带来什么明显和巨大的现实利益。
如此这般,它就更像是一个纯粹的" 经济动物" ,或者说更像我们中国数千年来的芸芸众生。一方面,从来也不指望什么人能发善心,倒是必须时刻提防自上而下搞起的风风雨雨;可是另一方面,只要上面的宏伟蓝图还没有真的画到这个小地方,它就总能生存下去,哪怕半死不活也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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