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卅三回 太湖迷踪
少冲走得口渴,路上也未遇到一个人家,便下马寻水。忽然听见阵阵兵器碰击之声传来,爬上一个高坡,见那边山坳里有六人打斗正酣。他一眼瞧见当中一个苍髯道士正是大仇人何太虚,顺手拾起一块卵石,一用劲捏为胤粉。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武当山掌门人大会上,何太虚身败名裂,真机子派人把他押回崆峒山囚禁,让人半路劫走,从此销声匿迹,下落不明。铲平帮喽罗四处打探,几年来寻之不得,没想到在此不期而遇。少冲握紧了拳头,心想这一回不能让贼道士逃了。
与何太虚相斗的是一粗壮汉子,认得是红拳门的章翠生,旁边章翠花夫妇则与两个浓眉大眼、形貌粗豪的汉子相斗。这两个汉子身手也是了得,但身上都斜挎着一个大包袱,甚是碍事,被范、章夫妇逼得左支右绌。章云龙抱臂站在一旁,眯缝着眼,看着这六人捉对厮杀。这时忽道:“翠生,你要让这位师伯得知,我红拳门虽是少林旁支,武功却并不比少林派正宗差,对了,这一拳跳步要远,腾空要高,搂手冲拳借右腿蹬地之力,力达拳面,才合‘跃步劈心拳’之要旨……”
他说这几句时,场中已过了好几个照面,跟着又道:“这一招插掌、冲掌不够顿挫有力,右掌上架,左拳平冲和马步落成不够协调一致……嗯,‘入地迎面打’揣拳手足未能到位……右盘肘击他前胸,封鼻拳反劈,右拳下栽,击他小腹……”他连珠炮似的连说三个招势,何太虚明明被他叫破,心有防备,哪知章翠生得父指点,这三招甚是连贯,应此未免失彼,顿觉小腹剧痛,他也趁章翠生转腰送肩之时,左掌按他肩头,“啪”的猛响,把章翠生打个趔趄。
章云龙见了,骂道:“不中用的东西!还是老朽亲自动手吧。”章翠生知父手脚不便,多年不与人动手,生怕有失,便道:“爹,还是您掠阵吧。”何太虚道:“章大侠,你我都是陇中老乡,何必逼人太甚?”章云龙道:“你崆峒派太也目中无人,嘲笑少林正宗倒也罢了,连带骂上少林旁支,这不是该死么?崆峒派出了你这个不肖之徒,内挑武林仇杀,外结满洲鞑子,我红拳门门户虽小,但也懂得江湖大义。”何太虚哈哈一笑,道:“什么狗屁江湖大义,我看你是凯觎我的珍宝吧?何必拿江湖大义作幌子呢?”
章云龙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弃下葫芦,右腿屈膝,屈肘收腰,两势合成一拳,名为“蹲桩卧收拳”。少林拳套路甚多,章云龙虽以大红拳、小红拳为主,但他将朝阳拳、通臂拳、七星拳、青龙拳、炮拳、六合少林禅、罗汉十八手都杂糅进来,自创了一套“红拳四段”,于是在陇西老家开门收徒,自立门户。
何太虚见拳来得厉害,滑步斜身,掌击章云龙面门,两人一来一往,都使出看家本领狠斗。章云龙使至“砍手缠丝腿”时,右脚自右向左划弧,勾踢何太虚何太虚足踝,紧接着左腿挺膝,顶何太虚下腹,两招皆未中,猛然右腿向前铲踢,这一踢要迅疾连贯,脚尖内和,力达外缘,拳中夹腿,腿法乃少林拳特有。何太虚果然不及相避,忙用右手指往他小腿上一点,这正是他崆峒派的“破阳指”绝技。练此功夫,须以蜈蚣等物配成药泥,每日拿十指插泥三个时辰。何太虚苦练而成,指头穿砖破石,甚是厉害,物犹如此,人何以堪?章云龙顿觉小腿剧痛,这一腿便没挺直,软垂了下去。何太虚趁他下盘不稳,一个扫堂腿踢出。旁边章翠生见事不妙,忙使一招“抡劈击裆拳”,何太虚见拳击裆打来,正是自己的空当,急忙一招“护裆捶”,扫堂变成了弓步。章云龙方才趁机跃出圈外。
这边范章夫妇眼见己方失利,加紧了攻势,范彬使双节棍,章翠花则使家传的“红拳四段”。只听范彬叫声“着”,双节棍扫中那汉子。那汉子不能站立,摔倒在地。范彬双节棍回撩他顶门,欲结果了他性命。另一名大汉见状抽刀来格,不防被章翠花一记挺髋展体的后蹬腿踢中琵琶骨,身子向前猛冲撞地,顿时鼻血长流。
何太虚见二人不济,大步上前抢夺包裹,却被章云龙父子夹攻缠住。忽在此时,另一边高坡上奔下一人,一剑刺进圈来。何太虚见是师兄梁太清,叫道:“师兄救我!”
原来梁太清自逃出东厂锦衣卫的追捕,半途中见到何太虚的行迹,他这位师弟的掌门之位虽免,但念在同门之谊上,还是追来查看。奔到此处,恰逢何太虚遭红拳门围攻。他举剑援手,一边道:“二位也是老江湖了,如何厚着脸皮围攻我师弟一人?”
章云龙还了几拳,道:“你背后偷袭,又算什么英雄好汉?”章翠花认得他是崆峒派的现任掌门,想挤兑他不插手此事,便道:“姓何的乃武林公敌,跟他讲什么江湖道义?我看道长还是大义灭亲的好。崆峒派本已臭名远扬,你若袒护同门,闲话传了出去,崆峒派更是臭上加臭,臭不可闻。”
哪知梁太清被她激起了牛脾气,道:“贫道为什么要听你的?”他攻向章云龙的长剑连抖,逼得章云龙连连倒退。崆峒派幻真剑法由西山道人所创,当真招招精妙。章云龙又腿皆已不便,一不留神左臂划出一条长口子。章翠花救父心切,急步而上,右腿屈膝上提,右腿向前弹踢,右掌以掌心拍击右腿背,右拳收物腰间,半空中如鹤飞而至,踢梁太清后脑勺。
梁太清听得风响,情知不妙,急忙缩头。哪知章翠花前招未去,后招继至,左脚着地,挺膝直立,转身两掌侧平举,正击中他后肩。女子力气毕竟有限,梁太清冲出几步,又站稳了脚跟。忽听范叫道:“何太虚跑了!”众人转头看时,何太虚与两个汉子已在十丈之外。原来三人趁场中变故,章翠生等人目光都在梁太清身上时溜走。
章云龙当先追去,章翠生、范、张夫妇也弃了梁太清来赶何太虚。
少冲回头取了包裹,望定八人去的方向,一路追踪上来。他轻功远在诸人之上,哪知这一带路径错综复杂,绕来绕去,竟是跟丢了。眼见山重水复,连回路也找不到了,心中甚是着急。见陌上有个桑农正在采桑,便上前打个问讯问路。那桑农道:“小二哥是外乡人吧?这里叫做‘九曲十八湾”,近日太湖里不安宁,天天有人丧命,小二哥介末勿要乱走。”他说的是吴地方言,少冲生长在江南,听了格外亲切,谢了他的好意。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桑林后面有人斗口,时有兵器撞击之声。少冲寻声找去,听一个男子道:“此案若不是你做下的,如何本捕头赶到时,你却在这儿?”一个女子道:“天有凑巧,那有什么奇怪?”听声音似乎便是公主朱华凤。那男子道:“你休得狡辩!前几次案子,本捕头也见过你的背影,天下哪有如此多的巧事?”说着话又传来两声刀剑碰鸣声。龙百一的声音道:“你是吴县总捕头凌坚?素闻凌大捕头有‘江南第一神捕’之称,却是如此不明原由的乱抓人。日后若查非对证,你这捕快之职恐怕难保。”
少冲转过桑林,笑着道:“龙大哥,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又见面了。”龙百一正与凌坚械斗,闻声都停了下来。龙百一道:“少冲兄弟,这捕头不去抓真凶,反而对咱们朱姑娘纠缠不休,你说他不是糊涂透顶么?”
那凌坚头戴幞头,手拿铁尺,满脸的肉疙瘩,长相甚是吓人。他道:“什么朱姑娘?她就是太湖飞贼梁飞燕,有个绰号‘水上飞’。”朱常凤一听此言,忍不住呵呵大笑,道:“我的绰号叫‘水上飞’,你的绰号是不是叫‘岸上爬’?”
凌坚被他取笑,更是大怒,舞动铁尺猛攻龙百一,龙百一竟也非其对手,招势渐渐散乱,斗到分际,铁尺往剑身上一碰,龙百一长剑失手,冷不防凌坚袖里一拳打中他肩头。龙百一痛入骨髓,左臂扶肩道:“好拳法!老弟不愧‘江南第一神捕’之号,我龙百一出道以来,罕逢敌手,没想到今日栽在你手中。”凌坚道:“老弟功夫也不耐,干这杀人越货的买卖,岂不可惜了一身好武艺?”说罢拿铁链去套朱华凤。
龙百一忙挡在她身前,道:“这人你抓不得。你知道她老子是谁么?”凌坚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凌坚从来只管缉捕凶犯,她老子是谁,与我何干?”
少冲一听,忍不住喝采道:“好!天下若多几个似凌捕头这般不畏强暴的捕快,坏人也不会横行无忌了。”
朱华凤向少冲嗔道:“你好没良心,不帮我反帮他。”少冲微笑着向凌坚道:“凌大捕头可否给在下一个薄面,不忙抓人?是非真相,弄清楚了再说。”
凌坚道:“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说到“要”字时,手中铁尺递出,向少冲面门拍到,说“给你面子”四字时又连攻了四招,他话音未有停顿,手中招势也未有丝毫凝滞。他连攻五招,少冲也连避了五招,待他话音一落,少冲使出“童子摘梅手”拿他手腕,“快活功”真气凝于五指。凌坚只觉全身无力,手腕剧痛,但还是咬牙撑住,忽然劲力松去,全身立复平常,只手腕处隐隐作痛,心下大为叹服,道:“少侠请移步过来。”
少冲跟着他走到一座坟墓背后,见有三男一女四具尸体,瞧面目正是红拳门的章云龙父子、女儿女婿四人。凌坚道:“近日太湖连桩命案,死者都是武林人氏,尸身被人掏去了心子。一次案发时凌某赶到,普见过一女子的背影,今日恰好这位姑娘早到,故而疑到她头上。”
少冲道:“下手之人必与死者有深仇大恨,人既已死,还挖去心肝。”凌坚一摆手道:“非也。死者乃为人挖了心才死的,并非人死后才挖心。你看这四人别处无致命伤口,双臂犹护胸口,显是防敌人这致命一击,但还未反应过来便即毙命,凶手手法何其快且准。”
少冲细看四具尸体,果如凌坚所说,暗自佩服他眼光犀利,说道:“捕头言之有理。凶手若无准头,一击之下未能致命,而自己全身暴露给了对手,任一招反击都凶险无比。凶手若无必胜之把握,决不会贸然出此毒招。捕头请看,这老者一手护胸,另一手指作虎爪之形,已然抓伤了凶手,附近必有凶手留下的血迹。”龙百一点头道:“不错,而且抓伤的当是面部。”凌坚道:“两位连凶手的手法都看穿了,却非凌某所能,不知这是什么功夫?”朱华凤道:“这种功夫叫‘摘心手’,只因阴毒过甚,为武林人不齿,早已绝传多年。”
凌坚果在沙地上找到少许血渍,顺着血滴方向,再向前行去,起初三两步便有几滴,后来七八步才有。三里地外便断了,凌坚道:“凶手轻功甚高,受了伤还跑这么快。嘿,纵然你有三头六臂,我‘江南第一神捕’也定然将你缉拿归案。”
再追踪里地,在芦苇丛中发现了一具尸体,也是为人挖心而死。少冲见死者是崆峒派掌门梁太清,心中一凛:“何太虚只会坑蒙拐骗,武功上稀疏平常,何时练成如此阴毒的功夫?是何太虚所为还是另有其人?若是他所为,连同门师兄也不放过,当真歹毒之极!”
凌坚一摸死者心口尚温,知其死不过一炷香工夫,彼时众人尚在桑林中争斗,如此眼前的朱姑娘已无嫌疑,便道:“凶手下手未久,逃去未远。前面有个水镇,凌某要去查探一番,这厢不陪了。”打个拱,快步而去。
少冲向龙百一道:“前面既有镇甸,龙大哥可有兴与小弟同饮三杯?”龙百一当然乐意,眼光瞧向朱华凤,问她示下。朱华凤一摆手,道:“咱们身有要事,哪有闲工夫喝酒?走吧!”龙百一只得摇摇头,道:“后会有期,把盏何迟?”说罢与朱华凤离去。
少冲心想:“公主远来江南,不知为着何事?难道也是追踪西洋贡品?真是如此,她极可能抢在我的前头。”他一边想时,一边向前面水镇走去。
这水镇名为南浔,乃道地的江南水乡,人家参差,河汊纵横,舟楫如梭,甚为繁荣,临水而建的民居也多轩敞气派。
少冲到一茶肆喝茶,板凳尚未坐热,已听闹嚷声起,街上行人竞相奔走,听说上街出了命案。他心下惊疑,快步赶到案发的酒楼。
死者是个精瘦的汉子,趴在桌上,地下凝着一滩鲜血。凌坚早到,正向店老板及店伙儿问话。店伙计道:“……小的给他上齐了酒菜,也就任他吃喝,第二回上楼时便见他趴着,还以为他打盹,便没惊动,过了两三个时辰,天色也不早了,店中客人也陆续散去,小的知他是外地人,怕他误了宿头,因此想叫醒他,哪知……哪知他早已气绝,地上还有鲜血……”说这话时,神色间犹有余悸。
这时楼下冲上来一人,抱着死尸叫道:“宏业,宏业……”少冲一见是丁向南,叫道:“丁大侠!”丁向南泪眼瞧向少冲,惊喜道:“少侠也在。”他见有官府之人,便把少冲拉到一旁道:“各大掌门逃出京城后,为免被东厂一网打尽,分开易装潜回。丁某取道华山,途中遇着劣徒伍宏业,说是见过崆峒派的败类何太虚,丁某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因此相携一路追踪,路上果然遇到,斗了一仗,却让他逃了。丁某受了点伤,叫劣徒先行一步,哪知……哪知我赶来时他竟被何太虚害死了……”说到此处,一掌拍出,将一张方桌打得粉碎。
凌坚前后查后了一回,未见有何线索,正要来问丁向南,忽从楼下又奔上来一人,道:“凌捕头,我家小姐发现了凶犯踪迹。”来人正是龙百一。
凌坚一听,急奔下楼。少冲、丁向南跟在后面。三人跟着龙百一转了几个弯,早见朱华凤等在那里相候,三人几乎同时出口:“人呢?”朱华凤笑指不远处一间茅屋,三人抢进去,丁向南护住要害,第一个破门而入,凌坚次之。少冲尚未进去,二人已闪了出来,连道:“好臭!”少冲不解,进去一看,原来间茅厕,里面挺着一具死尸,也是被人挖了心子,认得是与何太虚同行两个汉子中的一个。
丁向南道:“他是何太虚的伴当方虎,何太虚为独吞珍宝,连同伙也杀了。还有一个伴当叫方龙,恐怕也性命难保。”朱华凤道:“那一个投宿在喜来客栈。”凌坚道:“何不早说?”他对此地地形颇熟,不由带路,径奔喜来客栈。
众人刚到客栈,便见楼栏边闪过一个灰影。少冲一个纵身掠上屋脊,那灰衣人却去得了无踪迹。丁向南、凌坚冲进方龙房里,只见方龙倒在床上不停挣扎,胸前已湿了一片。原来凶手正当下手时众人赶了来,一时慌张,未能致方龙死命。但方龙一番挣扎后失血过多,眼见是不行了。
凌坚见他一时未死,忙问道:“凶手是谁?”丁向南心痛爱徒惨死,问道:“何太虚去了何处?”方龙不认得凶手,但何太虚去向倒也知道,嘴里挤出三个字。三个字吐罢,便即气绝。众人听得清楚,这三个字是:“桃花坞”。
凌坚召来乡民询问桃花坞的所在,哪知竟无一人知晓。店家道:“小的祖辈世代在此居住,没听说有叫桃花坞的地方。”几乎问遍了合镇乡民,皆是如此。众人甚觉奇异,当晚便在喜来客栈歇宿。凌坚叫来店家,将方龙、方虎尸体裹好,以待仵作验过再作处置。丁向南自去料理徒弟伍宏业的后事,这且不提。
少冲向龙百一问及行旌何来,龙百一道:“上月朝廷失了一批西洋贡品,这批宝物乃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所献,乃先帝万历爷生前至爱,十分珍贵,皇上急欲追回。公主明查暗访,查知劫贼领头的就是何太虚,他劫此贡品出山海关,意在献给满洲鞑子皇帝,但不知为何又转赴江南。公主一路追踪而来,但每次都晚了一步,这一回又让他跑掉了。”
其实少冲也在猜测,何太虚所携的珍宝便是那批西洋贡品,他便是鞑子皇帝派往中原的使者,这时经龙百一加以印证,所料不错,不禁拍打额头道:“我明白了,贼道士将珍宝献给鞑子皇帝,鞑子皇帝却叫他转赴中原,以珍宝结纳各地反王,以为将来攻明之内应。”龙百一闻言却不明白了,问道:“什么结纳反王?”少冲自知说漏了嘴,虽不该对龙大哥有所隐瞒,但关涉信王之约,不可泄与人知,当下道:“我也不甚了了。”便遮掩了过去。
第三日上,县衙发下火牌,调来二十名快手,镇上各处悬榜:“有知何太虚下落者赏银十两,知桃花坞所在者赏银一两。”如此又过两天,仍无消息。到第六天上,忽有个渔民模样的汉子前来揭榜,名叫陈阿三。陈阿三问道:“桃花坞是勿是到处是桃花的地方?”少冲、丁向南甚感。凌坚微感失望,桃花坞未必有桃花,这人多半是乱猜,还是道:“侬知道的讲来听听!”
陈阿三道:“小人以捕鱼为业,向在太湖出入。小人有个毛病,喜欢探幽发古,寻些稀奇。那是两年前放网时节,小人打鱼归来,途中见一个水巷子从未去过,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撑篙把船划了进去。后来水路越来越难走,心生退意,哪知水草、水葫芦为风吹过,来路已不可辨,小人心想反正回不去了,不如到前面看看,也许别有洞天也未可知。便弃舟登岸,顺溪而行。走了也不知多远,忽见桃树成林,蝴蝶成群,小人游历太湖从未见过这么大一片桃林,忘乎所以,胡乱穿行,发现桃林间有一座宅院,小人想,住在这神仙洞府的必是仙人一般的人物,便上前打门,并无人应,门虚掩着,小人大着胆子走进去。偌大个宅院一个人影也没有,但窗明几净,不似无人居住,小人见阴森森的可怖,又怕主人突然现身责我擅闯之罪,便想离开,但屋宇曲折迂回,一个院子套着一个院子,走了许久也没走出去,小人正在惶恐之际,突然从背后跳出来一个妖怪……”
众人听他回述往事,已觉扣人心弦,仿佛亲历,听说跳出来一个妖怪,不自禁的惊了一跳。凌坚问道:“侬看分明了,真的是妖怪?”陈阿三道:“小人只晃眼间看见那妖怪长得青面獠牙,绿毛红睛,吓得没命价的狂奔,也不知如何掉进了水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幸好被一老渔翁救上岸,遇到两个同乡,才打听到回家的路。此后两月间,小人怕得连大门也不敢迈。”
凌坚听了,不以为然的道:“放网时节,吴地桃实尽熟,怎得还有桃花?虚无缥缈,若真若幻,听来倒似南柯一梦。”陈阿三指天发誓道:“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决不敢蒙骗官爷。”凌坚道:“梦醒后自以为真有其事,那也是极有可能。倘若你不是胡编乱造,明日便带本捕头去瞧瞧。”陈阿三迟疑道:“那是两年前的事,小人已不记得路径了。”凌坚拿起银锭,道:“不记得了么?格人赏银也休想了。”陈阿三见没了赏银,急道:“让小人回去想想,或许还能想起来。”
凌坚便让他回去,另派两个快手暗中保护。
陈阿三走后,丁向南道:“听陈阿三所言,他去的那个地方倒似‘桃源迷津’。”场中众人听到“桃源迷津”这四字时都显出惊异的神色。江湖故老相传:“桃花坞,桃花坞,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桃源迷津的所在,原是江湖上的一大迷。凌坚道:“太湖中倒有这么个去处,那里水雾蔽天,港汊交错,加之风暴时作,过往客商无有不迷路而陷身其中,传说那里开过一次大仗,水中有许多索命的冤鬼,因此号为‘鬼迷津’,连当地人也避而远之。”当下又派三个快手由当地人引路,到鬼迷津打探。
朱华凤道:“明日便去似乎急了些,须得找一个懂三黄六壬、奇门遁甲的人一同前去。”少冲道:“我倒知道一人,乃白莲教的萧先生,外号‘不平颠狂生’,天文地理、星象算术无所不会。”凌坚笑道:“简直胡闹,叫一个邪魔外道来助本捕头破案,我‘江南第一神捕’这块招牌还挂得住么?”遂不听众人之言。
当日无话。次日一早少冲来到楼道,见凌坚正向派出去保护陈阿三的两名快手发火,才知昨晚陈阿三一家八口尽数中毒身亡,而两名快手到了凌晨时才发觉。凌坚骂了半天,口水已干,坐到一旁一声不吭。到鬼迷津打探的三个快手隔夜未归,极可能遭遇不测。案情到此受阻,一连几天也无半点眉目。
这一日,少冲从一个城中来的快手口中得知,为周顺昌大人鸣冤抱不平的五位豪杰被逮入狱,想起五位的豪侠之风,怎忍他们身陷囹圄?当即乘船从太湖水路去苏州城。朱华凤、龙百一要回城办事,三人同行。
这太湖在吴郡西南三十余里之外,一碧万顷,襟三州而带五湖。三州即苏州、常州、湖州;东通长洲松江,南通乌程溪,西通义兴荆溪,北通晋陵湖,东通嘉兴韭溪,水凡五道,故谓之五湖,吴人只称作太湖。
一路上但见绿水潺潺,清波渺渺,湖光浩荡,长天一色,烟岚横黛,淡远似画。太湖七十二峰有如翡翠屏风,片片飞过。湖上沙鸥翔集,渔歌唱晓:“棱嶒石壁倚江干,水阔鱼龙卧晚烟。夕阳万树依岩岸,秋影千帆接远天。接远天,接远天,寒云落雁渡沙边。耳中听说心中语,说道无缘也有缘。”此乃太湖渔娘以吴越音调所唱,正合词之柔美。吴歌悠然在耳,远望太湖群峰缥缈,浮沉碧波,当真如临仙界一般。
朱华凤低吟了一遍最后两句,说道:“与少侠几番偶遇,也可说是‘说道无缘也有缘’,但总是匆匆一晤,于那‘耳中听说心中语’却是无暇了。”少冲转眼瞧向她,只见她眼望远山,一双明眸澄澈如水,波光潋滟,婆婆娑娑,映在她丝绸一般的肌肤、淡绿的衣衫上游走不定,水气升腾在她身周如罩一层薄纱,衣袂轻舞飞扬,与湖面倒影辉映,宛如画中凌波微步的仙子,其美秀雅绝伦,难描难画。少冲从未这么直面看过她,不禁呆了。恰好朱华凤回头瞧见少冲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不禁脸上飞红,转过脸去。
少冲也觉尴尬,低头看着湖面一起一伏,心潮也跟着起伏不定,却听她道:“太湖南接洞庭,东连沧海,西注钱塘,北通扬子,五湖之景,此为第一。也难怪范大夫会携西施归隐太湖,连官也不做了。当年魏国公徐达领兵攻打苏州张士诚时,也曾泛舟太湖,作了一首《春湖歌》,我记得起首一句是:‘紫气参差烟雾绕,清波荡漾连蓬岛’,此句状太湖之景最妙。”
龙百一道:“我还记得末联是:‘胜景繁华第一奇,轻帆破浪奸邪扫。’徐公文韬武略,诗文中也透出英雄气概。”少冲道:“当年太湖也开过仗么?”龙百一道:“当年张士诚与太祖爷争天下,固守苏州称帝,太湖是东吴咽喉之地,徐公这一仗不亚周郎火烧赤壁,自此东吴之地势如破竹,苏州城破,张士诚雄图霸业顿成云烟。”少冲又细问其详,龙百一便将徐达如何剪除湖州、杭州羽翼,将苏州城一举而下前后详说了一遍。少冲低声吟咏着那句诗句,遥想当年,这湖上必是旌旗蔽空,舻舳千里,血染碧波,死尸浮江。
说话间船已到岸,少冲与二人别过,直奔县衙。却见许多人手执焚香,往一处拥去。有的道:“五条好汉今天要归位了,咱们去送送吧。”少冲惊问详情,原来自那日大闹抚署,巡抚毛一鹭匿入茅厕得免,后即飞章告变,朝廷也知民情汹汹,不敢强逼,只命查缉首犯正法。知府寇慎、吴县县令陈文瑞自巡市中,晓谕商民,报明首犯,余皆从赦。众商民尚不肯说出,五人却铤身而出,供认不讳。于是只将五人斩首,以儆效尤。
少冲得知即将行刑,急忙奔赴市曹。未近刑场,只见万人夹道,挨挤不开,已听监斩官叫道:“时辰已到,行刑!”就听一声炮响,刽子手鬼头刀斩下,五个头颅滚落在地。待少冲挤到前面来时,已是晚了,瞧着这幕情景,胸口如堵,痛心疾首,闭目不忍再视。围观百姓焚香叩拜,俱各垂泪。
监斩官也怕激起民变,早早收场,将五人头颅飞马携至城上悬挂。众百姓帮着收尸,将五人遗体用草席卷好,门板抬去停放,以待十日期满尸首合拢,再行安葬。
少冲从马杰之弟阿末口中得知,马杰等五人自首前相聚言道:“牺牲五人而保全大众,义所当为。断头置城上,当亲眼见证阉贼来日之下场。”遂慨然赴衙,行刑前又笑对监斩官道:“公当知我等皆非好乱之人。”当年越国为吴国所灭,越王勾践图谋再起,献美女西施迷惑吴王夫差。伍子胥直言谏主,遭夫差赐死。死前让门下舍人将他的眼睛挖出来,悬于东门,以见越国灭吴。后来吴国果然为越国所灭,夫差也不得善终。五位豪杰愿将断头置城上,也是这般想法。
谁知次日城上所悬头颅便不见了,只留下“早晚取阉贼狗头以报此仇”十一个血红大字,三日后却在乡党里老吴冏卿的家门口出现。于是城中皆言:五位好汉英魂兵解而去,早晚除灭阉党。官府也知有人所为,但逡巡畏义,不敢追查。其实取头留字的乃是少冲。少冲终究心有不忍,便在当晚偷上城头,将头颅函封藏起,待风声过后,交由吴冏卿主持安葬。那吴冏卿慈悲好善,素有贤名,遂邀一班里老,将五人头颅与尸身相接,葬在虎丘。其下葬之日拜祭者络绎于道,四方之士无不过而拜泣。至魏阉失势,五人得以垒坟树碑,列姓名于大堤之上,以旌壮举,此乃后话。
少冲在五位豪杰的坟头烧过纸钱,心想:“五人之死,周公之被逮,皆由毛一鹭媚阉所致,除去此人当大快人心。”当下问明毛一鹭宅邸,一路寻来。走到西门毛府前,恰遇毛一鹭坐轿回府。少冲潜入府院,跟着他过垂花门,入后院,进到一间小屋内。屋里摆设陈旧,正有一个老妇手摇纺车纺纱,双目似乎已盲。毛一鹭躬身行了一礼,尚未开口。那老妇道:“不肖子,你还认得我这娘么?”毛一鹭道:“娘,儿也知自己做的不对,任您老打骂,但您老千万不可气坏了身子。”老妇道:“你可知街坊邻居背地里怎么骂你?说你是魏阉的一条狗!”说到最后一句时,怒气更盛,顺手抽过一把鸡毛掸子,斥道:“不肖子,你给老娘跪下!”摸索着要打毛一鹭。
毛一鹭忙趋前几步跪下,道:“母亲大人,儿在这儿,您老要打就打吧。”老妇高举掸子,使劲抽打,不一会儿毛一鹭脸上都是条条伤痕。老妇打得累了,欲待歇息片刻再打,毛一鹭道:“魏忠贤权倾朝野,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儿为了保住这顶乌纱帽,也是别无奈何啊。”那老妇道:“既如此,咱这官不做了。”毛一鹭道:“娘,你含辛茹苦把儿养大,指望老有所依,儿十年寒窗,从知县做到巡抚,终于熬出了头,怎能说不做就不做了呢?娘,您老忘了,在乡下时二叔、二婶如何对待咱娘俩的?没有这顶乌纱帽,便要受人欺负啊。”老妇听了这话,流下两行浊泪,道:“你幼失怙恃,你二叔、二婶希独吞家产,竟狠心将咱娘俩赶出毛家,流离失所……”毛一鹭道:“可笑的是,儿考中进士,官授吴县县令,他二人大摆筵席讨好咱娘俩,被儿当场羞辱了一番,晚上就悬梁自尽了,这是他们该得的报应。”老妇道:“此时想来,咱们未免做得过分了些,好歹也是一家人啊。”毛一鹭起身扶老妇坐下,道:“他不认咱是一家人,咱岂认他是一家人?娘,儿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咱娘俩不受欺负。”老妇一手抚摸毛一鹭脸上的伤痕,摇头叹气不已。
少冲看到此处,心想毛一鹭还算一个孝子,所做之事虽非尽对,倒也情有可恕,罪魁在魏忠贤,杀了他不但毛母无人赡养,于阉党也无半点损伤。当下不声不响出了毛府。
行至阊门,忽见几名乞丐头裹白帕,面色沉郁的出城,这几人刚走,不久又有一批戴孝乞丐出城。他想:“似乎丐帮中有什么重要人物过世,我当前去拜祭一下。”便买了香烛、纸钱,跟着到了城外的城隍庙,庙外满地坐着丐户,里面哀声凄凄,唁客中除了丐户,还有不少江湖人氏。便问一丐道:“什么人死了?”那丐道:“是耿咬金和尤大钵二位团头。”少冲听了暗惊道:“耿、尤二位团头分管江、淮一带,名列六大团头之中,何以同时身故?”
庙内设有祭桌,两边跪列着数人答礼。少冲拜祭毕,转眼瞧见答礼数人中有京中相识的石康,脱口叫道:“石大哥!”石康也认出了少冲,起身拉着他的双手,破颜为喜道:“少冲兄弟,你也来了!”
石康把少冲带到帐后,道:“自京中分别,东厂抓捕的风头过后,我接到耿、尤二位大哥身故的唁讯,帮主身在开封,无法赶来亲为主持丧礼,命我代之,我即只身南下,三天前才到苏州。”少冲道:“二位长老身子康健,武功不低,何以同时身故?”石康道:“我也怀疑遭人暗算,可是二位大哥全身无一处伤痕,似乎得了软骨病似的,全身骨头皆软,也不知是生病还是中毒。”
少冲问道:“二位长老平日有没有仇家?”石康摇摇头道:“二位大哥平日待人最是和气,别人不施舍时也不争执。听他们弟子说,就在上月十七,二位长老得知害死铁老前辈的仇人露面,便带人赶去,斗了一场,回来还好好的,只是寡言少语,却不知怎么突然绝气而亡,骨头也渐渐变软。”
少冲听到这里,一拳打在柱子上,震得屋顶瓦灰扑簌簌而落,说道:“又是何太虚这贼道!你们可知二位长老去的是什么地方?”石康道:“要是知道什么地方,咱们早去报仇了,听说二位大哥十天来神思恍忽,似乎失忆了一般。同去的兄弟中只有阿丙从水中逃了回来,不过至今仍昏迷不醒。”
旁边听二人说话的群丐道:“铁大侠为人所害,如今二位长老又无故惨死,少冲兄弟一定要替他们报仇啊。”少冲打个拱道:“铁老前辈乃在下恩师,丐帮于我有哺饭之恩,惩凶报仇,晚辈义不容辞。”
说话间有人来报阿丙醒了,众人忙赶到刘饭头家来。阿丙兀自恍恍忽忽,半晌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事,说道:“那天耿长老和尤长老叫上咱们坐船到了一个岛上,正迎上何太虚那厮,耿长老要与他单挑,却有个白衣书生替他出头,和二位长老大打了一场,我被那书生一脚揣入水中,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群丐中一个叫阿乙的道:“幸好湖浪把你打上岸,又被我碰见,否则你早到枉死城做穷鬼去啦。”石康便问道:“你再想想,那岛在什么地方?”阿丙绞尽脑汁,摇摇头道:“我只记得行了三停水路,傍晚才到,岛边石岸上有三个字,我识字不多,只认得最后是个‘山’字。”
群丐听到这儿,几乎同时想到是洞庭山。石康道:“洞庭山有东西之分,但不知你说的是哪座洞庭山?”阿丙道:“我头一回来吴中,怎分得出那是东洞庭还是西洞庭?”石康还待让他想想,少冲道:“咱叫化儿人多,洞庭山再大,也要翻个底朝天,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前去搜查才是。”石康点头道:“正是!”于是分派人手赶赴洞庭山,余者留下守灵。群丐轰然叫好。
那太湖七十二峰,唯有洞庭两山最大,两山分峙湖中。其余诸山,或远或近,或浮或沉,隐见出没于波涛之间。自苏州前往洞庭山,朝发夕至。众人到湖边雇了小船,经阿丙一路指点,寻到东洞庭山来。这岛山虽不及五岳名山,却也多奇崖怪石,花草馥郁,曲径通幽,只是石板路长满青苔,浅草萋萋,显得久无人来。
四人沿路而行,走出不远,林中便闪出一座粉墙朱门、蠡窗黛瓦的庄院来,但见庄门大敞。少冲让石康、阿丙走前门,他绕到后院,跳进墙去,一路观瞧。偌大个庄子,竟静悄悄的,耳中只有莺叫燕啼,转来转去,也不见一个人影。正自奇怪,忽听前面传来打斗之声,循声转至前厅,见打斗的两人是石康和龙百一,朱华凤作书生打扮,也在旁边与阿丙纠缠。忙道:“两位且住!”
两人一起住了手,跳出圈外。石康道:“我一进大厅,便见二人在此,又有一个书生,不是杀害耿、尤两位长老的凶手么?”龙百一道:“我一时好奇,擅闯了贵庄,什么长老,我半句也没听懂。”少冲道:“原来一场误会,这位是丐帮的石康石大哥,这两位是京城来的,均非此庄主人。”
龙百一向石康打个拱道:“失僭了!昨晚我与朱公子游赏太湖,见三个苗蛮子来此岛上,鬼头鬼脑,行止可疑,心生好奇,便来看个究竟。”石康道:“原来如此,都怪石某莽撞,得罪莫怪!”说罢还了一揖。龙百一道:“不打不相识,石大侠在北京城的威名,在下久仰,恨无以得见尊范,今日相逢,幸何如之!”
两人你一句“久仰”,我一句“幸会”,说个没完,朱华凤在旁听了不耐烦的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两个还有心思嚼醋?”石康没明白她话意,顺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朱华凤没好气的道:“鬼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石康道:“你不是知道么?”朱华凤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瞪,道:“你骂我是鬼?”龙百一忙打圆场,道:“这是什么地方,查查不就明白了么?”石康心想这公子看来孱弱单薄,脾气倒是挺大,叫化儿逆来顺受,被人喝骂惯了,也不介意。
众人分头查看。
这庄院乃道地的江南宅园,前后四进,分别为轿厅、前厅、大厅和楼厅,厅间有天井相隔,大厅和楼厅均为两层楼房,厅后面是内院、厨房、柴房,其后厅东西两侧各伸出一个花厅,东花厅为女眷的闺房绣楼,西花厅则是主人的书房。
朱华凤从前厅向内院一进一进深入,来到楼厅,见那厅上挂着好几幅条轴,几款真书联句,有云:“江寨烟尘侵冥色,吴关鼓角动人情”,有云:“秋草征夫烽堠赤,夕阳归鸟戍声哀”,有云:“日断层楼书雁字,梦淹南国有鱼舠”,有云:“江上潮生增壮色,匣中剑气曜青芒”,衬以水墨山水,颇为雅致。
她心下异之,又见门角有一个纸团,拾起展开,见是一手行书,诗云:“吴王宫阙临江起,不卷珠帘见江水。晓气晴来双阙间,潮声夜落千门里。勾践城中非旧春,姑苏台下起黄尘。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后面一行小字是:“碧螺庄主人录卫万‘吴宫怨’于天祐二五八年三月”。朱华凤看罢更觉蹊跷。
来到内院,见花厅间隔天井,天井里以鹅卵石铺就各种吉祥图案,两侧各置太湖假山叠石,一峰如狮,一峰如鹰,奇石嶙峋,棱角盘曲虬杂,数尺之间巧布奇峰异洞,假山边一棵罗汉松树龄当在一百岁之上。湖石周边一丛绿雾方竹,相伴一簇簇鲜艳的五色山茶花。南面照墙两侧各镶有青砖题刻,一块镌“采焕尊彝”四字,另一镂“花竹怡静”四字,落款为“天祐乙卯桂秋”,或许便是这处老宅告竣的年代。砖壁四周则见清水细砖镂空透雕的梅兰竹菊,线条流畅,刀法细腻,两个天井俨然两座大型盆景。再后面是花园,往东有小池莲叶,与假山相映成趣,西侧砌石琴桌一处,近边矗灵芝状湖石,石上镂有“登临一笑成千古,弹剑酣歌愧尔曹”之诗句。遥想当年,庄院主人凭此抚琴,对石当歌,好不消闲怡然。庄主若非乡绅望族书香门第,也必是隐逸湖岛的文人雅士。但令人奇怪的是,处处窗明几净,不似无人居住,却连个人影也没有。
石康又到庄子周围查看,见一大块地上遍是柴垛,甚觉可疑,便将一个柴垛掀开来看,见下面全是桃树桩子,断处尚生,显是新砍不久。连掀好几个垛,皆是如此。心想:“看来这里原有一大片桃林,如今正是桃红李艳时节,主人家却砍得一棵不剩,不知是何道理?”五人再查看了一会儿,再无别的异处,只好离岛上船。
龙百一见公主一直想着什么事,便问道:“朱公子可发现了什么?”朱华凤道:“没有,但我总觉得庄子里怪怪的,凶险无比,咱们日后还是别来为是。”龙百一从未见过公主这么怕过,回头望了一眼庄院,也觉她说的不无道理,这所庄院藏着什么古怪不为人知,透着一股阴邪,让人一想起便不寒而栗。
龙百一问少冲往何处去,少冲道:“我想去南浔,瞧瞧凌捕头的案子进展如何。”朱华凤道:“我也正有此意。”于是众人同路,分乘两条船,这边阿丙划桨,那边龙百一撑篙。
途中阿丙道:“石团头,耿、尤二位团头的仇不报了么?”石康道:“二位大哥的死甚是蹊跷,且未必死于那书生的毒手。”朱华凤听到“蹊跷”二字,问道:“怎么个蹊跷法?”石康知她是少冲的朋友,也不隐瞒,道:“突然绝气,死后骨酥肢软。”朱华凤沉思半晌,道:“这是中了蚀骨绵掌。”石康道:“绵掌以柔克刚,极难练成,但在当今武林中也只算泛泛功夫,各大门派中就有武当派、崆峒派、先天无极门等不下十余类绵掌,却没听说过中掌后骨酥肢软的蚀骨绵掌。”朱华凤道:“蚀骨绵掌曾见于南海派,今其派早已湮灭,功夫也已失传。”
石康听罢,怒道:“原来真有这种掌法!阿丙,把船划回去,咱们将他房子烧了。”少冲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忙道:“石大哥息怒,仇是要报的,烧房子无济于事,反而打草惊蛇。”朱华凤也道:“那宅子里藏着重大秘密,你付之一炬,岂不可惜?”石康觉得有理,无可奈何,猛向水中凭空拍出一掌,只听“波”的一声,溅起七八尺高的浪花,一条鲤鱼随之翻出水面,露出鱼肚白。少冲虽不觉多厉害,自己也能办到,朱华凤、龙百一、阿丙三人却不由得咋舌。
众人到了小镇码头,刚进喜来客栈,忽地迎出一个须发皆银的老者,语含喜色的道:“大王终于回来了!”原来是姜公钓。少冲惊喜道:“姜长老如何也到了这儿?”姜公钓见此处人多说话不便,把少冲引到寝处,尚未进门,已听到鲁恩的呼喝呻吟之声。门边吕汝才、巴三娘、樊鹏举等人忙向大王行礼。少冲点点头,算是还了礼,问道:“鲁堂主怎么了?”鲁恩叫道:“大王……快给乐子,不,给山西人报仇,驴球入的,打得山西人全身散架似的。”少冲见鲁恩浑身都是瘀伤,道:“你又惹祸了?”鲁恩叫屈道:“没有,没有,山西人毛病改了,只劫不义之财。此事乐子给姜大哥说过了,还是他说吧。哎哟,乐子……”他说惯了粗话,一时倒不好改口。
姜公钓道:“那日属下等在高碑店见众人抢什么西洋奇珍,知那是朝廷贡品,本属不义之财,便一路追踪,除了太湖帮、红拳门,还有什么白虎寨、京城六扇门都有人踩盘子夺宝,可不知为何,追到苏州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属下等还以为他们拼光了,暗暗欢喜,那日见四个盐枭住进快活林一家妓院,连盐挑子也担进了房。本来约好丑时动手,三弟性急独个儿子时就摸进快活林,三弟进屋一看,有个盐枭正搂着妇人睡觉,于是两斧子砍翻,将盐挑子中的盐倒出来,里面并无宝贝,他又去其余三人房中,先杀了人再翻盐挑子,也都未找到宝贝。此时惊动妓院上下,三弟一时恼怒起来,见人就砍,什么老鸨、龟奴、婆子、妓女、嫖客都呜呼哀哉了,三弟意兴阑珊,正想回去,回头见楼上一处房里灯火通明,有人嬉笑,心想杀了恁多人,官府追究起来虽无大碍,却也麻烦得很,反正也不争多杀几个,便提斧奔上楼去,一脚揣开房门,只见床榻上交肩叠股坐了一男一女,男的英俊非凡,女的妖艳无双,手中共捧一个棋秤似的玩意儿,秤上又满是小人小马,似在下棋,又似打双陆,自顾自的说话,对三弟竟是不理不睬。
听那汉子道:‘今日癸酉日,东南方俱红镶青色旗、红镶青色甲,坐着火色青騣马,上按北方辅弼二星镇寨,正应休门,宜出兵对仗。论相生,该正北上文曲星、正南上武曲星救应。’那女子道:‘他军北队黑旗黑甲,手执九龙取水枪,按着北方壬癸水,这是水克火;东队白旗白甲,手执蛟腾出海点钢叉,按着西方庚辛金,这是金克木。两队合击,我军当何以处之?’汉子微笑道:‘此番正入我彀中。此阵以北斗九星八方生克,合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的遁甲,击父则子应,击首则尾应,击中则父子首尾皆应,变化多端,鬼神莫测,就是刘伯温再世也难破解。’
两人一边摆弄秤上的小人小马,你一言我一句说个不停,三弟却半句也听不懂,骂道:‘你们一对狗男女,在此打情骂俏,说什么青红黑白哩,吃乐子一斧!’举斧便砍了过去。那汉子柔情窾窾的看着那女子,捏拳在她肩头猛击一下,道:‘错了,错了,刘伯温岂有你这般傻?’三弟已然近身,斧子举过顶正要劈下,猛觉肩头剧痛一下,身子不由得倒退几步。一时尚不知何故,举斧又砍。此时那汉子又击一下女子一拳,道:‘又错了,蜃化蛟虬太乙混沌阵无此路数。’三弟在他击拳时胸口又痛一下,而那女子兀自笑嘻嘻的没事。那汉子跟着向女子连挥三拳,三弟又凭空连受三拳,好似他的拳头不是打女子身上,而是打在三弟身上。三弟这才害怕起来,把双斧一齐向二人飞掷过去,哪知那汉子随手一挥,两把斧子竟倒飞了回来。三弟惊骇无比,急忙闪身奔下楼,正遇着属下等赶到。三弟如见了鬼似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三弟天不怕,地不怕,从未没恁般怕过。属下等也觉奇怪,随他上楼去看,哪知屋中什么也没有,那对板斧还好端端的躺在地上。属下等只好回到住处,三弟皆痛,好在未伤筋骨,并无大碍。属下等计议,三弟必是遇到了高人,那高人只想戏弄他一番,故而未下杀手,否则以他之武功,要杀三弟,三弟焉有命在?属下等不敢再染指那批贡品,连夜离开苏州。”
少冲听了,心想天下竟有这般奇幻诡异的功夫,当真闻所未闻。“摘心手”、“蚀骨绵掌”似乎一夜之间全都显露江湖,而红拳门、梁太清、方氏兄弟、耿、尤二位团头之死,皆与何太虚有所关连。少冲隐隐觉得,何太虚背后还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大阴谋。
安慰了鲁恩一番,众人出房来,少冲问姜公钓如何寻来的,姜公钓道:“属下等看到大王留下的暗号,但找到姚家老店时大王又已离开了。出苏州时听说丐帮中死了两位团头,料想大王身在苏州,必当亲往祭奠,后来辗转得知,大王在此喜来客栈落脚,故此找了来。”
少冲点点头,忽觉衣袖被一人牵了一下,回头见是公主。朱华凤一脸神秘的道:“你过来,我有话说。”少冲知她聪明过人,眼线又多,必得到重大发现,便随她来到客栈后面的竹林中。朱华凤道:“我先问你,再过两天是什么日子?”少冲捏指一算,后日五月初五,乃端午节,答道:“端午节。公主问这做什么?”朱华凤道:“本地有户富户,发帖邀各路好汉于端午佳节赌赛龙舟,并有百两银子彩头,你想不想去瞧热闹?”少冲心想:“何太虚之事尚未了结,哪有心思去凑热闹?”朱华凤神秘的一笑,道:“你要是知道这户人家是什么来历,这个热闹非凑不可的。便是西洞庭山碧螺庄庄主张再兴。”
少冲头回听到有张再兴这号人物,于她话意还是不大明白,问道:“那又如何?”朱华凤伸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个崩,道:“你这脑瓜怎么不开窍?到时各色人等毕集,说不定还能见到我们要找之人,强胜在此了无头绪,毫无眉目。”
她这一举止甚是轻佻,吓得少冲退步四顾,生怕为人看见。少冲又想左右无事,从她之计未为不可,于是回来告知姜公钓等帮众,姜公钓以为有理,先派人去打探张再兴底细。凌坚闻知也分派人手,预备便衣访查。
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附:清人张溥《五人墓碑记》
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呜呼,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曒曒,何也?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敛赀财以送其行,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而前,问"谁为哀者?"众不能堪,抶而仆之。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
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谈笑而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脰而函之,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
嗟夫!大阉之乱,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亦曷故哉?且矫诏纷出,钩党之捕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大阉亦逡巡畏义,非常之谋难于猝发,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赠谥美显,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士之悲哉?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贤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长姚公也。
按:团头
冯梦龙《三言》中有关于“团头”的记载:
话说故宋绍兴年间,临安虽然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他日头钱。若是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这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所以这伙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那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赌,依然做起大家事来。他靠此为生,一时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不好。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没人恭敬,只好闭着门,自屋里做大。虽然如此,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到数不着那乞丐。看来乞丐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假如春秋时伍子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莲花落》;后来富贵发达,一床锦被遮盖,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可见此辈虽然被人轻贱,到不比娼、优、隶、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