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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卅六回 三入京师

《《玉箫英雄榜》》

贝勒道:“再兴,你可知本王亲赴中原为着何事么?”张再兴道:“干爹不辞辛劳,长途跋涉来中原,当然不会是游山玩水而已,必有功在千秋、造福万民的要事。”贝勒道:“朱元璋草创有明一代,实则名不正言不顺,你知道为何么?”张再兴道:“朱元璋一个放牛倌儿、讨饭和尚,他有什么能耐?不过靠着徐达、常遇春出力。”贝勒道:“本王不是说的这个。朱明王朝名不正言为顺,是因为没有传国玉玺。”张再兴略感吃惊的道:“传国玉玺?”

贝勒道:“不错!蒙古人败退中原,传国玉玺也就此失落,朱元璋对此讳莫如深,他怕天下人借着这面旗帜起事造反。”张再兴心中暗喜,说道:“干爹赴中原就是为了找寻这失落已久的传国玉玺?”贝勒点头道:“正是!本王已有了线索,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找到。”

正说话间,又听屋外嘻嘻一笑,假扮聋老者那人又进了屋,说道:“刚才出了个恭,俗话说得好: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拉屎?又云:进门三步急,出门一身轻。小子如今好生通泰,刚才的不算,咱们重新来过……”

聋老者也不知他说些什么,一见他便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纵身向那人扑去。哑婆婆知老伴一人不敌,也上前夹攻。

那人只是闪跃腾挪,在两人之间游走,攻击不足,自保有余。过了七八十回合,那人忽然腾出双手比划,似在向哑婆婆打哑语,嘴唇一开一合,又似在与聋老者说话。却并未出声,旁边众人都不知他搞什么古怪。

聋老者心下一愣:“他嘴里说些什么?”哑婆婆心里也直犯嘀咕:“他打的是什么哑语?”两人这么一分心,立时无法聚拢精神,好几次手上的杀招竟向自己老伴使去。对敌不可不看敌,看敌则那个念头在心中挥之不去,心有不专便是聋哑二老联手的破绽,斗到后来,二老被那人各盖了一掌,倒退数步,几欲摔倒。

正在此时,茅屋四周噼叭声大作,也不知来了多少敌人。阿济格眼见情势不妙,忙道:“此处不宜久留,咱们走!”哈巴图、聋哑二老、张再兴等人保着阿济格从后门落荒而逃。

那人也不去追,拍手大笑道:“妙极妙极,这女娃娃的法子果然甚妙。”少冲移步到他跟着,示意他为自己解绳。待他解了绳索,称谢道:“多谢空空儿前辈。”

那人蹬去脚下垫的高跷,撕下人皮面具,果然便是“死不了”空空儿,他大是不乐,说道:“把戏拆穿了,不好玩。”

门外奔进来一个女郎,脆声叫道:“骆少侠!”只见她作农家女打扮,衣服已为泥土所污,脏黑的脸上满是关切之情,见少冲安然无羔,展颜而笑。少冲道:“朱姑娘怎么来了?”

那女郎正是晋宁公主朱华凤。

朱华凤道:“听说你和罗歪嘴追踪群贼,我不放心,便单身来援,至此已是晚间,正看见聋哑二老在商量着甚事,我懂些哑语,知道他们在油灯里动了手脚……”少冲悟道:“原来三番四次打熄油灯的是你。”朱华凤道:“当时我不敢说话,怕惊动聋哑二老和地窖里的群贼,身上又无纸笔,只好用飞石打灯,哪知你这蠢驴自作聪明,偏要点亮,我本来打算闹得你不得安宁,可惜聋哑二老发现了我,我只好藏起来,这下子你和罗歪嘴吸入了迷烟,睡昏了过去,自然任由聋哑二老捆缚。群贼这才从地窖中出来,纷纷散去,只留下张再兴和几个生人,从他们谈话中我才知,原来是满洲贝勒阿济格。我自知救不了你,想回去搬兵,又远水解不了近渴,急得没法,心生一计,跑到附近镇上买爆竹等物,深更半夜,我好说歹说才买了来。回来路上恰好遇见空空儿在一座桥上走来走去,我问他干什么,他对我疑惧甚深,说他的朋友呆会儿就到,叫我不要欺负他……”

少冲听到这儿,瞧了一眼空空儿,心中一乐:“空空儿前辈武功那么高,他不欺负别人,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朱华凤续道:“我道:‘你的另一个朋友正被坏人欺负,你不去救么?’他道:‘胡说胡说,少冲老弟武功高极,谁能欺负他?你这鬼灵精,想骗老小孩。’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的少冲老弟就一定打得过别人么?何况他遭人暗算才被擒住的。’前辈信了我,但又道:‘等叔孙匹夫、刀兄弟会齐了,大伙儿人多就不怕了。’我道:‘事不宜迟,再耽搁得片刻,你就见不到你的少冲老弟了。’他还在犹豫,我便拿出爆竹,说道:‘你若答应去救他,这个给你玩。’前辈见了爆竹,一下子抢过去,高兴的答应了。”

少冲这下才知空空儿刚才所说的“女娃娃”便是公主,心下感激,说道:“又是朱姑娘救了我。”听了公主说明前因后果,突然想到:自己中贼人迷烟暗算,与罗叔叔无关,但罗叔叔又去了哪里。朱华凤猜中他心中所想,说道:“罗俊并没有害你,他被张再兴杀了,尸体就在屋外。”

少冲失声叫道:“什么?”冲到屋外,果见罗叔叔俯伏在地,背上红了一片。这时东方发白,少冲见他右手按地,地上血迹纵横,似乎写有一行字,仔细一看,大约识得是:“楚楚,大哥先走,你保重”九字,“重”字已然笔画散乱,看来罗叔叔尽力写完后才断了气。少冲心道:“罗叔叔对娘的一片情意,无怨无悔,临死前也记挂着她,似他这般有情有义的汉子怎会害我?”当下找到铁锹,挖了个坑,把他尸体好好葬了。

事毕,空空儿闹着要少冲一起去桥上见九散人,少冲想起玲儿,也不知她近况如何,便允了,问朱姑娘道:“贡品呢?”朱姑娘猛醒道:“空空儿,我叫来抢宝物,宝物呢?”空空儿嘴一噘,道:“我打着打着,就忘了。”三人回屋里搜寻,寄希望于阿济格、张再兴忙中有失,忘了带走。几间茅屋翻遍了,哪有贡品,少冲暗想:“未能追回西洋奇珍,有负重托,如何面对信王?”

忽在此时,刀梦飞的喊声自远处传来:“空空儿,你不过信用,说好了在桥上等候,你又到哪儿去玩了?”从声音听来刀梦飞是快步而奔,喊到最后一句时,似乎人已近茅屋。朱华凤低声道:“他们来了,我还是回避为是。”她曾带头攻打过白莲教,抓捕过白莲教要员,与九散人结了怨,不想此时再与他们节外生枝,更让少冲为难。当下退入茅屋躲避。

刀梦飞、叔孙纥、烟花娘子、担担和尚、狗皮道人、萧遥等人随后陆续到来。少冲迎上去打个四方拱,道:“许久不见,各位可好?”刀梦飞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京中一别,想不到又在这儿与少冲兄弟见面了。”

担担和尚扔给少冲一个包袱,道:“这是你要找的西洋奇珍,不过这把阿修罗剑是我教之物,我要收回了。”少冲打开包袱一看,果然便是何太虚携来赛宝的西洋奇珍,一件不少,喜出望外,道:“大师这是如何得来?”

担担和尚道:“凌晨时分,小僧听到这里爆竹声响,还以为哪家做生庆寿,便过来凑热闹,却见空空儿戏弄满洲人,再向屋内一窥,什么都没瞧见,只瞧见一堆宝贝,便顺手牵羊了。听刀兄说你正在追寻这些宝贝,现在见着了你,小僧不夺人之爱,就给了你吧。”少冲连连称谢,道:“大师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走这只肥羊,当真神乎其技。”

少冲见陆鸿渐、欧阳千钟没一起来,问道:“陆前辈、欧阳前辈呢?”烟花娘子道:“咱九散人在京城被忠勇营和东厂锦衣卫纠缠,牛皮大哥身受重伤,由右护法护着,于是走散,这次凭着空空儿留在各地的暗号才得以相会,陆护法若是见了暗号,早晚也会来此会合。”

少冲心想:“白莲教左右护法随护教主,陆前辈怎么不护玲儿?”一想到玲儿,才见众人中并没有她,心下先是一紧,道:“玲儿呢?”

祝玲儿身为白莲教教主,他这般直呼闺名,九散人听来颇为刺耳,但均知他与教主关系非同寻常,倒也不以为怪。扮成算命先生的萧遥道:“当日在北京西山时陆护法、老匹夫、刀兄弟来救少冲兄弟,救主在陶然亭等候,突然冒出十几个蒙面人,将我们打倒后掳走了教主。我得到线报,教主被他们掳进了皇宫。这次咱九散人聚会,便是要商量一个法子,营救教主。”刀梦飞道:“萧先生智略过人,有什么主意不妨说出来,大伙儿听你的。”群声附和道:“是啊。”萧遥道:“依萧某之见,咱们都扮作江湖人士,掩人耳目,到京城打探,谁得到确切消息,就以暗号通知其余人,到时再就事行事。”众人别无奈何,只好如此。

萧遥向少冲道:“九散人要事在身,不便久作淹留,就此告别。他日江湖再会,再谋良晤,把酒言欢。”众散人与少冲一一作别而去,只有空空儿站着没动,一言不发。

少冲道:“前辈不必担心玲儿,她机灵聪明,定会逢凶化吉的。”空空儿开口道:“少冲老弟,玲儿对你甚好,你不可不管。”少冲道:“就是前辈不说,这个我也知道。”

这时传来刀梦飞远处的声音道:“空空儿,你还不走么?”空空儿传声道:“我要跟少冲老弟说会儿话,你们先走。”待众散人去远了,才对少冲道:“少冲老弟,空空儿有心事跟你说,我说出来,你可不许笑我。”

少冲心下奇怪,空空儿前辈以往天真烂漫,无烦无忧,这时却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仿佛老了许多,深沉了许多。听他道:“此事令老哥好生烦恼,求老弟给我出个主意。”

少冲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以为关系重大,便道:“前辈但说无妨,只要力所能及,晚辈当尽力而为。”

空空儿这才吞吞吐吐道出事情原委。原来空空儿当年艺成出山后遍游天下,途经孟州,恰逢当地一孟姓老拳师在此设台比武招亲,挑选金龟婿,空空儿生性好玩,也去凑热闹,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人家的上门女婿。起初与孟女享受男欢女爱,也觉有趣,但没过几天便感郁闷透顶,偏偏这个孟女对他看管甚严,不容他有逃走之机。夫妻俩同房多年却无半个子嗣,从朋友那里过寄来一个孙女,名叫“丁当”,两人爱如掌珠,但后来不慎走失,两人分头到处找寻,这一找便是十几年。空空儿渐渐淡忘了家室,整日东游西荡,乐得逍遥自在,就是数年前在界口许道清家巧遇这个孙女,想起了一些往事,但也并未放在心头,直到几天前邂逅已是老妇的孟女,烦心之事便接踵而来。

少冲待明白怎么回事后,不禁哑然而笑。空空儿生气道:“我说过你不许笑的,如何又笑了?”少冲道:“前辈一家团聚,该当开心才是啊。”空空儿道:“小孟蛮横得很,见了面多半会骂我个狗血淋头,哎,相认也不是,躲避也不是法子,却叫我如何是好?”他说这话时抓耳捞腮,愁苦之状溢于言表,这情爱二字于他而言,当真是世上最为棘手之事。

少冲道:“事都过去二十年了,再大的怨气也该消了,如果前辈救回玲儿,孟前辈高兴之下,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空空儿点了点头,道:“老弟的话有些道理。”顿时喜逐颜开。

这时少冲见朱华凤在向自己招手,便走过去。朱华凤低声道:“刚才我见附近有可疑人物出现,极可能是冲着西洋奇珍而来,咱们千辛万苦找回了,千万不可再失去。”少冲道:“咱们尽快起程,昼伏夜行,将西洋奇珍送回皇宫。”朱华凤摇摇头,道:“敌暗我明,易为所乘。我有个计策……”说到这里凑到少冲耳旁轻声道:“咱们将真的贡品让地方上快马递送入京,自带一批赝品招摇过市,就算失了也不可惜。”少冲听了,连称好计。

当下三人到城中投店,朱华凤后门出去买了些古玩赝品回来,做成一个包袱。当晚少冲携贡品径至巡抚毛一鹭的府宅。毛一鹭正搂着小妾酣睡,少冲破门而入,刀子架在他脖子下,那小妾正要呼叫,被少冲一拳击昏。少冲把包袱扔在床上,道:“巡抚大人,得罪了,包袱里的东西正是皇上派人找寻的西洋贡品,你即刻命人日夜兼程送往京城,失落了贡品,唯你是问!”毛一鹭前番激起民变,正愁无功补过,听了又惊又喜,连连点头。少冲这才离了毛宅,回到住处,一路未见有人跟踪。

次日铲平帮的兄弟也赶了来,正好护宝北上,以壮行色。这一日在蓟州落脚,天尚未黑,空空儿上街玩耍,少冲在店中与姜公钓等人喝茶,正闲谈间,空空儿慌慌张张跑回来,一边大叫:“来啦!来啦!……”店中众人还以为什么江洋大盗来了,顿时也惊慌起来。少冲问道:“空空儿前辈,什么人来了?”空空儿却只说“来啦”,奔入房中躲了起来。

众人正自惊疑,只见店门前走来三个道姑,前面一个头戴紫貂斗篷,遮了面目,背上斜背着两柄古定剑,后面两个分着一黑一白两色道袍,皆是面沉似水,杀气腾腾。少冲见了,立即想起石宝山遇见的黑白无常和那老道姑,心想:“剑仙门的人莫非冲着西洋奇珍而来?”

只听黑无常道:“姥姥,他就是进了这个店。”白无常道:“姥姥,咱们进去么?”老道姑道带了几分怒气道:“这店又不是他开的,为什么进去不得?”说罢大步迈进店来。

店家见她们气势汹汹,恰如那伙江洋大盗,当即挡住不让入内,道:“小店庙小难供大佛,三位另投它店吧。”老道姑大怒,道:“原来你被他买通了,也来气我。”伸手将店家提起来一抛,跌到丈远之处。店内顿时大乱。吕汝才想打抱不平,姜公钓拉住他道:“看看再说。”

老道姑上了楼梯,却听楼上一个女子道:“师太从苏州一直追到蓟州,强谓煞费苦心,如今急不可待,便要强抢么?”说话的正是朱华凤,手中提着一个包袱。老道姑道:“呸!什么急不可待,小妮子嘴巴放干净些。”朱华凤提起包袱相示,道:“这就是你想要之物,就看你有无本事来取。”老道姑道:“他不敢出来,却叫个小姑娘出来考较我,好,我就让他瞧瞧,我的武功今非昔比。”

老道姑一个纵身飞上,手刚要触及包袱,突然另一个人影扑到,将包袱抢了过去,落地时见那人身材高挑,装扮奇特,喝道:“你是什么人?”那人道:“‘西北一匹狼’英扎吉。”老道姑道:“他怎么交上你这种朋友?你叫他出来,凭你也配与本座较量?”

英扎吉在西北大漠中杀人越货嚣张惯了,哪听得如此言语,心下颇怒,嘴上却打趣道:“道观中空虚寂寞,道姑思春出来找男人,这也难怪,不过找男人也用不着这么凶巴巴的嘛。”

话刚说毕,忽见剑光一闪,刚想躲避,左耳猛地一痛,当明白左耳已无之时,却见老道姑好端端的站在那儿,剑未离鞘,鞘未离背,其运剑之快,迅雷不及掩耳。这一招要取他项上人头,原也不难。他猛然想起一人,惊道:“你是‘飞剑夺命’孟……孟婆师?”

这老道姑正是剑仙门的孟丽华,数丈之内飞剑取人首级,人称“飞剑夺命”孟婆师。

孟婆师道:“我孟婆师声名竟也播及西北大漠,英扎吉,算你交运,今日本座不开杀戒,下次别让本座看见你。”英扎吉只得扔下包袱,灰溜溜而去。孟婆师道:“看来这里颇多肮脏龌龊之徒,久留此地徒惹秽气。”说罢转身出门,三人随即没入人群之中。

少冲提了包袱上楼。朱华凤咋舌道:“这老道姑好厉害,幸好我拿出的是假贡品,老道姑这才罢手。”少冲道:“我看那道姑似乎并非为着贡品而来,倒似在找一个人。”朱华凤道:“不管如何,她走了就万事大吉,我可不想被她剔了耳朵,劓了鼻子。”

回到房来,空空儿兀自藏在衣柜中,连问:“走了没有?”当得知走了才长舒了口气。朱华凤道:“那道姑有一套‘老娘教子剑法’,专打不听话的顽童,你可要小心些。”空空儿不以为然的道:“哼,谁怕她?她的剑法都是我教的,什么‘老娘教子剑法’,听也没听过。”朱华凤道:“人家走了,你吹的好大口气。”

次日起程向北京进发。一路上铲平帮众人竭力护宝,少冲和朱华凤却并不怎么在意。直到京城,姜公钓等人才松了口气。少冲入京已是第三回,街上一回比一回冷清,已大不如万历年间热闹了,魏忠贤干预朝政,倒行逆施,天子脚下人人自危已是想象中事。又想起第二回来京时有美黛子相随,掐指一算,离“七夕之约”还有两个月,但愿能早日救出玲儿,不会误了约会。

众人投宿在悦朋客栈,朱华凤在楼下存行李,猛见那老道姑孟婆师坐在柜台旁纳凉,吃了一惊,道:“你坐在这儿?”孟婆师没好气的道:“老娘爱坐在这儿,关你屁事?”朱华凤行李也不存了,奔到少冲房来,对少冲道:“咱们不住这店了,老妖婆追到这儿来啦!”

这时恰好空空儿进房,朱华凤对他道:“‘死不了’,那老道姑又来了,你不是不怕么?去把她赶走。”空空儿一听脸色大变,双手乱摆,道:“我不能见她,她要问起我,你就说店中没这个人。”朱华凤道:“你去赶走他,我买烟花爆竹给你作奖赏。”空空儿道:“不去不去,‘死不了’一见老道姑就死翘翘,你这次就是给我一千一万个爆竹我也不去。”话着话钻入棉被中,说什么也不出来。

少冲已猜中了七八分,让朱华凤到房外,将空空儿与孟女之事说给她听。朱华凤这才明白,道:“原来那老道姑不是为了夺宝,而是寻夫来着,害我虚惊一场。”当下笑着回到房中,见空空儿神情忸怩,说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还是出去领教‘老婆训夫剑法’吧。”空空儿大是不安,连连作揖道:“好姐姐,好姑姑,千万不要说我在此处。”朱华凤听了不悦道:“我有那么老么,要你称姐姐、姑姑?”空空儿道:“好妹子,好弟妹,你是我少冲老弟的未来媳妇,你该向着我才是。”

朱华凤听他说什么“少冲老弟的未来媳妇”,心中一阵甜蜜,嘴上却道:“呸呸呸,为老不尊,信口胡说,我不睬你了。”她刚打开门,正好与少冲撞上,以为刚才空空儿的话已为少冲听见,羞得面红过耳,拔腿便跑。

少冲哪解女儿家心事,甚感奇怪,进屋向空空儿道:“空空儿前辈,如今已到京城,公主答应派人回宫打听玲儿的下落,也不知萧先生那边情形如何了,前辈若蜗身不出,我又不识暗号,何从得知消息?”空空儿道:“这个……出去太过危险,不出去,我的玲儿……唉,端的两难。”少冲没法,只好同铲平帮众兄弟出去打探。

次日少冲又来见空空儿,哪知一夜之间,空空儿原来黑亮的鬓发变得灰白如银了,想不到他为着那两难之事竟愁白了头发,兀自没有想到一个两全之策。

这时听得外面鼓乐喧天,人声如沸,正不知发生了何事,朱华凤满面春风的进屋来,连道:“喜事。”少冲道:“有了玲儿的消息么?”朱华凤道:“你心中只有玲儿么?是你的喜事。毛一鹭派人从驿道送的那批西洋奇珍,途中前后遭五伙黑道匪徒伏击,最终在高碑店被洗劫一空……”

少冲大惊失色,道:“这也算喜事?西洋奇珍再次失落,你我的工夫岂不白费?”顿时不安起来,却见朱华凤抿嘴而笑,怨道:“你还笑得出来。”

朱华凤道:“你多虑了,失去的是赝品,真品一直在咱们手中,今日礼部派人来迎接贡品进宫,还要表彰你的功劳呢。”少冲转愁为喜道:“什么?毛一鹭送的是赝品?原来你一直在骗我!”朱华凤道:“咱们此行太过张扬,难免不引人怀疑,我便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将赝品给了毛一鹭,即便如此,你也算有功。”少冲道:“只是护送赝品的驿卒死得冤枉。”朱华凤一笑,道:“干大事不拘小节,死几个人算得了什么?何况他们引开黑道多少险恶之徒,可说死得也不冤枉。我叫地方上补恤他们遗属便是。”

说话间迎接贡品的官员已到楼下,众人将西洋奇珍交到他们手中,礼部侍郎宣读圣旨,对少冲大大的赞许了一番,然后将一朵硕大的红花戴到他胸前。最后鸣锣开道,由五城兵马司的铁甲军护送入宫。

不久悦朋客栈回复平静,少冲心中殊无欢愉之情,毕竟这个功劳当归于担担大师,自己自始至终也没出什么力,但他也知:即便朝廷知道是担担大师立的大功,只怕也不会表彰他这个“邪教妖徒”。

少冲摘去红花,长出了口气,却听旁边一个人道:“这些贡品乃西洋意大利国的教士利玛窦所献,公子找回贡品,也是帮了敝人一个忙,为表谢忱,这里有份礼物,还请公子笑纳。”

说话之人碧睛赤髯,高准凸额,显非中原人氏,却穿着儒服,说的是一口纯正的京片子。他旁边还有一人,身穿紫袍玉带,看来是朝廷的官员,向少冲引介道:“这位是西洋葡萄牙国人氏,汉名汤若望,来我华传教,宏扬慈善。在下徐光启,现在礼部供职。”

徐光启之名,少冲听人两次提过,一次是说书先生曹逢春说他上书铸西洋大炮,袁崇焕以此打败了八旗军;一次是空乘说他赠以花月宝鉴,以此吓得众反贼几乎尿流。当下拱手一揖,道:“久仰大名,幸会!无功受禄,愧不敢当。”

汤若望道:“这是敝人的一片心意,公子若不收下,是怪礼物太轻,敝人只好另备一份大礼了。”少冲忙道:“不用不用,我收下便是。”接过他手中的木盒。徐光启道:“依西洋风俗,收下礼物可当面打开看看。”少冲道:“那我就依西洋风俗打开看看。”他拆去红纸,揭开盖子,见是一本硬皮书,上面写着‘新约全书’四字。汤若望道:“这是我天主教的圣经,凡我教之徒,对圣经须烂熟于胸,全心信仰。”

少冲心想:“天主教是什么教?会不会是白莲教一类的邪教?”汤若望看出他心中所想,便道:“天主即上帝,我教教旨乃敬人爱人,其实与贵国大圣人孔子之‘仁’差相仿佛。”他侃侃而谈,时而旁征博引,时而立论辩驳,徐光启在旁不时插上几句,言及儒家经典中微言大义,有的连少冲也不知道,不禁叹服这位西洋人之博学。

汤若望又道:“几百年前有个西方人叫马可波罗的来过贵国,回去后著了一书取名《马可波罗游记》,西方人争相传阅,说得上洛阳纸贵,惊奇于东方之富庶而心生向往者何可胜记,敝人便是其中之一。此次来华,亲临胜地,敝人却另有看法,说出来不知公子以为然否?”

少冲道:“汤先生请说!”

汤若望道:“敝人以为贵国固然文明,固然地大物博,但一味骄傲自大,深拒勿纳,不求上进,迟早会落后于西方。”

少冲点头道:“这就好比学武之人,最忌骄傲自满,一骄傲便轻敌,一自满便落后。”

汤若望微笑道:“敝人对人言此,他们要么不信,要么说我蛊惑人心,只有徐大人和公子赞同。敝人给公子看一件物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在桌上展开来,只见上面绘有江海陆地,山川形胜,顶上斗大的四个字:“万国舆图”。汤若望道:“大地如一个圆球,可分为五大洲:亚细来洲、欧罗巴洲、利未亚洲、亚墨利加洲、墨瓦腊尼加洲……”他指着当中一小块地方道:“这是贵国。”又指着另一蕞尔小国道:“这是敝国,两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孙猴子几个筋斗也打不到呢。”

徐光启道:“是啊,中国人坐井观天,眼界狭小,当年郑三宝七下西洋,最远也只不过到了这里,成吉思汗西征,还打到欧罗巴洲,唐僧西天取经,虽经千辛万苦,也只到邻邦印度罢了。可见‘万国之天下’较之‘中国之天下’,实乃霄壤。”

少冲闻此,心生冷然之想:“可笑武林中自称‘天下第一’者多么狂妄无知,天地之大,人又何其渺小!”

三人直谈至天黑,汤、徐两人才作别而去。朱华凤道:“什么《新约全书》,既非武学秘芨,又非治世奇书,拿来何用?”少冲道:“人家一片好意,岂能辜负?于我无用,便转送他人罢了。”

众人又在客栈住了几天,孟婆师整日价守在门口。这一日朱华凤得到消息:祝玲儿被满洲人献给了“鬼手秀才”崔呈秀。当下先来到柜台前,说道:“听说空空儿的孙女被关在崔呈秀府中,被崔呈秀强逼为妾,可怜啊可怜。”

孟婆师闻言又惊又喜道:“丁当还活着,这是真的么?”朱华凤心道:“原来祝玲儿小名丁当。”说道:“我又不是跟你说话,空空儿是你什么人?”孟婆师顿时火冒三丈,粗声道:“他是老娘的冤家对头,老娘的一生便是毁在他的手中。”扭头回房去了,兀自骂不绝口。

朱华凤心想:“难怪‘死不了’怕她,这老婆子脾气太坏,姜老弥辣。”回到房中将祝玲儿的消息告诉少冲。少冲大喜,道:“此事要不要通知九散人?”朱华凤道:“人多反而误事,空空儿前辈一人足矣。”又对空空儿道:“前辈救出玲儿妹妹,就能与尊夫人和好了,否则,这日子可不好过啊。”空空儿嘴一撇,道:“这个不消你说。”

少冲道:“我同前辈一起去救玲儿吧。”朱华凤摇头道:“前辈的家务事,你去搀和什么?”少冲不解,朱华凤把他拉到一旁,道:“傻瓜,要是你救出玲儿,空空儿如何有脸面去见孟前辈?你若要去,可暗中相助便了。”少冲甚觉有理。

晚饭时少冲照例送饭菜到空空儿房中,不见了他人影,知道他急不可耐,已然从后窗出去了,便自草草吃了晚饭,向姜公钓交待了几句,换了夜行衣,奔崔呈秀府邸而来。

到了崔府门前,恰遇崔呈秀坐轿回府,到门口停下。少冲心生一计,向一处扔去一块砖头,众护卫听得异响,皆抽出兵刃,有人过去看了看,回来怨声道:“他妈的,什么也没有。”府门打开,轿夫又抬起轿子,暗自奇怪:“这轿子怎么重了许多?”他们哪知少冲已钻入轿底吊住,多了一个人,轿子自然重了。

听得崔呈秀自叹道:“人生在世,终日营营,不过为着功名富贵。想我当今日为高攀龙所害,几至前途尽毁,幸我有见识,投在魏公门下,至今位高权重,四方祥瑞定非虚生,魏公吐哺天下归心,眼看大事有几分了,开国元勋,非我老崔而何?但他富贵已极,只是人生另一般乐趣,他却无福受享,岂不输我一筹?然我年过五旬,黄金百斗,玉带横腰,只有燕赵吴越的绝色未得其人,眼前虽有一个可人,无奈她死活不从我,唉,软玉温香如西子、王嫱一般的,不知如今可有?”

他手下一人道:“老爷不用烦恼,昔日绿珠、碧玉也是生在人间的,须尽人力求之,自然有得。”崔呈秀道:“远的不说,只要祝玲儿能从了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少冲听了心想:“玲儿果然在崔府,好在未被崔贼玷污。”又听崔呈秀道:“此事千万不能让夫人知道。”那人道:“小的明白。”

说话间已到内院,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道:“姓崔的,你野到哪儿去了?三天两头不归家,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人么?”少冲一听,心想崔家能这么说话的恐怕只有崔呈秀的大老婆了。果见崔呈秀忙不迭下轿,迎上去道:“夫人有所不知,魏公这几日高兴得了不得,一连三日大开筵席,官场应酬,我岂能推脱?”崔夫人道:“你真的没去鸣玉坊?”崔呈秀叫屈道:“夫人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再去了。确是赴宴归来,帮闲胡毛子可以为证。”

崔夫人道:“魏太监一个筵席开了几日,何事叫他老人家这等高兴?”看来仍有未信。崔呈秀道:“这还得从头说起,咱们先进屋,待我慢慢讲来。”

崔夫人双眉一挑,双手叉腰挡在门口,道:“怎么?又想故伎重演,今晚你不说个清楚,休想进屋!”崔呈秀忙道:“夫人误会了,好吧我说。前些时日杭州织造李实差掌家孙不三来送礼,说魏公的功德祠内假山上生了紫芝一本,便画成图,做成一道贺启上魏公。内中道:‘恭惟上公魏殿下:赤心捧日,元德格天;秀产仙芝,祥生福地。聚千年之灵气,钦万木之精华。诚玉京之上品,贯瑶池而独尊。’此等颂语,俨然是以上位尊他了,如何不高兴?便重赏了来人。此事传扬出去,那些个忠心魏公之人,都思量着寻访异物来献,于是山东产麒麟,河南凤凰降,陕西献白龟,江南进玄鹿,某县甘露降,某处醴泉生,凡涂山穷谷中一草一木均生祥瑞。魏公逐东林,修要典,功高万世,德配尧舜,实乃天纵圣人,百年难遇,故有今日之祯祥。你说魏公不该大大庆贺一番么?”

崔夫人道:“你舌灿莲花,说的有板有眼,也不知是真是假。”话虽如此说,气已消了大半,说罢转身进屋。崔呈秀命人备些酒菜,要与夫人小饮几杯。少冲心想:“也不知空空儿前辈救出玲儿没有,我先盯住崔贼,万一前辈事泄,我先取了崔贼狗头,此时却不宜打草惊蛇。”便藏身窗外,聆听动静。

屋中崔呈秀不住的劝酒,没几杯便将夫人灌醉,命丫鬟扶她上床休息,看着她上床睡好,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起身独自向一处走去。少冲当即尾蹑其后,跟着他转廊过户,来到一栊房外,耳中听到一阵渺茫的歌声,一个女子正展喉而歌:“……春来春去春渐老,落红埋芳草。花又笑人容易老,静里光阴,暗换谁人晓……”

少冲听这正是祝玲儿所歌,较之当初在忠州时歌声腔调略显悲伤,心想:“看来空空儿前辈未到,我先不忙去救。”便在此时,忽见一个鬼魅般的人影飘到崔呈秀身后,崔呈秀沉浸在歌声中兀自不知,而那人也凝然不动,似乎也在聆听。少冲见此人来得突兀,决非空空儿前辈,不禁有些发毛,向身后看了看,生怕身后也跟着这么个人物。

这边崔呈秀自思功成名就,位列九卿,富贵已极,无所指望,寿可不必,美色可以力致,祝玲儿姿容清纯可人,又擅诗书歌舞,正可以娱垂老,不禁暗自得意,忽听有人说道:“御史大人,你后边站的是谁?”崔呈秀心道:“我后边怎得有人?”扭头回看,恰有一道白光自面前过,劲风刮得脸火辣辣的痛。尚不知怎么回事,已见来人与一个老道姑斗了起来。

少冲这才看清,这鬼影是“飞剑仙姑”孟婆师,而那来人长得虎背熊腰,身材高大,认得是风雪堡的完颜洪光,心想他自武当山掌门人大会上折臂后鲜露中原,还道他回了关外,却又在这里相遇。

孟婆师的飞剑取人项上人头百发百中,屡试不爽,何况这个既不会武功又毫不知觉的崔呈秀,哪知他命不该绝,这一扭头恰好避过飞剑。孟婆师恼完颜洪光叫破,古定剑如狂风骤雨般向他周身攻去,身子转得飞快,不知剑在何处,人在何处。完颜洪光却岿然不动,以强大内力在身周形成一道无形气墙,突然伸出两个指头将剑身夹住,孟婆师拔出另一柄,同样被完颜洪光以怪异的手法夹住。

孟婆师奋力回扯,却如蜻蜓撼柱,不动扯动分毫,暗自惊异:“这厮好生了得,使的也非‘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肉掌竟不惧刀刃。”她不知完颜洪光戴着蚕丝手套,此手套以天蚕丝、金丝猴毛织成,刀剑不入、火烧不化,实乃异品。

孟婆师一身功夫全仗这双剑,如何肯弃,正在僵持不下,忽从近处梧桐树上跳下一个人来,落入花丛中隐没。崔呈秀一惊,喝道:“是谁?”那人不应。崔呈秀大着胆子走上去,拾起放在地上的花锄向那人隐没处一阵打砸,哪见人影?顿时心疼苦心栽植的花木。刚一转身,却从后面跳起来一人,长得青面獠牙,一双眼睛大如铜铃,张着血盆大口对着他,也不知是人是鬼,顿时把他吓昏了过去。

完颜洪光也觉惊异,这么一分心,手中劲力稍懈,孟婆师把剑扯回,便欲向屋里闯去。完颜洪光闪身上前挡住去路,道:“来的都是魔教妖人,那个小乞丐怎么不来?”

少冲听了这话,忽然明白完颜洪光掳玲儿幽禁在崔府,意在引自己来救,以报当年武当山折臂之恨。

孟婆师是个火脾气,耐不住性子与他厮缠,唰唰唰几剑,直指他要害,这几招奇幻玄妙,逼得完颜洪光连连后退,不敢硬接。

崔呈秀睁开眼时不见那个怪物,大呼:“来人啊,有刺客!”叫了半天并无人来,才想起此处隐密得紧,除金大宗师徒,府中人无自己命令不得靠近,怎听得见自己的叫声?正想从地上爬起,忽见那个怪物从屋中走了出来,惊叫道:“他……他又来了……”

完颜洪光眼光斜睨,看清那人戴着面具,心想:“此人武功甚高,却要戴个面具唬人。”挥掌逼开孟婆师,身子倒纵而出,双手成爪,向那人头顶抓落。那人一缩头,面具已被完颜洪光抓了下来,一看却是他大徒弟哈巴图。

完颜洪光怒道:“哈巴图,你搞什么鬼?”哈巴图一脸委屈的道:“我来帮师父对付小乞丐的。”崔呈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那你戴面具唬我干么?你这玩笑开得太过了吧?”

孟婆师见完颜洪光住了手,立即闯入屋去,完颜洪光紧随而后,却都陡然止步,原来屋中并无玲儿人影。完颜洪光问哈巴图道:“人呢?”哈巴图抓耳挠腮的道:“我出去时她还在的。”完颜洪光道:“我叫你看住她,不得离屋半步,你如何又出去了?”

哈巴图一脸疑惑,道:“不是您老人家叫我出去的么?”完颜洪光道:“胡说!我何时叫过你?你上了人家当了,那人什么模样?”哈巴图道:“刚才徒儿正在屋中听小丫头唱歌,忽见窗口有个丑人向徒儿招手,徒儿问他干啥,他取下脸上的面具,原来是个老头儿,他对徒儿道:‘你叫什么名字?’,徒儿道:‘哈巴图,你呢?’他道:‘我叫空空儿,是你师父的好朋友,你师父遇到对头了,叫你去帮他。’徒儿一听外面确有打斗之声,想是小乞丐来了,便道:‘这里烦你照看一下,我去帮师父。’他还将面具给徒儿,说道:‘你戴上面具,对头怕你,便会不战自败。’我一想也对,便戴上面具出去,哪知师父平白无故的袭击徒儿……”

孟婆师听到这里,知丁当已为空空儿救走,转忧为喜,笑道:“好聪明的空空儿!”一个轻纵,穿窗而走。

崔呈秀跌足叫道:“什么一想也对,你中了那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哎,我还没见过世上有你这么傻的人。”哈巴图兀自未明白怎么上的当,但知小丫头为人救走,便道:“我去追。”完颜洪光道:“人都走了,还追得着么?”

崔呈秀气呼呼回内院,喝令家丁搜查刺客。不想惊动了崔夫人,走出来问道:“发生了何事?”崔呈秀一怔,道:“夫人不是睡了么?”崔夫人道:“妾身在梦中听到窗格子作响,醒来不见了你,还以为贼心不死,又去找灵犀那贱人呢。”崔呈秀道:“没有的事,夫人多心了。”他怕夫人追问出祝玲儿的事,便叫家丁道:“刺客已去,不必搜了。”当下携夫人玉手进房休息。

其实窗格子作响并非偶然,乃是少冲故意所为,他见空空儿救走了玲儿,料到崔呈秀会派人搜查,不免将事闹大,心生一计,将他夫人弄醒,崔呈秀怕老婆,自会息事宁人。

少冲回到悦朋客栈,朱华凤笑脸相迎,连道:“成了,成了。”空空儿道:“空空儿前辈和玲儿回来了么?”朱华凤道:“孟婆师已与‘死不了’和好了,他们一家团聚了。”少冲也为他们高兴,道:“我去见玲儿。”当下来到空空儿房中,早闻见玲儿的抽泣声和空空儿、孟婆师二人的安慰声,叫了一声:“玲儿!”

刚想推门,门“呀”的一声打开,玲儿冲出来扑到少冲肩头,哭道:“他们欺负我,给我服了迷魂汤,不让我运功……傻蛋,你要为玲儿报仇……”少冲轻抚她的柔丝,心中感慨,道:“玲儿,你受苦了,这两个金狗如此可恶,下次我替你惩戒他们。”玲儿道:“什么惩戒?我要你将他们碎尸万断,以消我心头之恨。”

少冲万想不到她说出这等恶毒的话,道:“他们也没将你如何,你还是好好的。”玲儿道:“我乃一教之尊,岂容他们如何欺辱?我颜面何存?”少冲闻言,才知她为此而着恼,便转了话题道:“那日西山一战,后来又如何了。”

玲儿忽然退后几步,嗔道:“我叫刀梦飞来请你与我相见,你为何不来?”少冲道:“我脱不开身,再说你已离险地,我也就放心了。”玲儿道:“胡说!刀梦飞说你本来已然脱身,却又杀了回去,难道是不想见我么?你既不想见我,现下又来干么?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双手一推,将少冲推到门外,关上屋门。

空空儿道:“玲儿,你不是闹着要见少冲老弟么?现在少冲老弟来了,你又要赶人家走。”玲儿道:“爷爷,刚才我想见,现下又不想了。”孟婆师道:“丁当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才像你婆婆。”玲儿不悦道:“我说过我叫玲儿,不叫丁当,我也姓祝,不姓孟,孟丁当,难听死了。”孟婆师忙道:“好好,祝玲儿,我的乖孙女儿,不要生气了。”玲儿怒道:“你们都出去!”

空空儿、孟婆师被弄得灰头土脸,只好出屋。孟婆师见到少冲,面有愠色的道:“都是你惹的祸,还不去道歉?”空空儿伸了伸舌头,溜下楼去。孟婆师向他叫道:“你去哪儿?老娘还有账没给你算呢。”发足追去。

屋里传来玲儿的声音道:“他要道歉,除非答应我永远陪在我身边,我才原谅他。”少冲大窘,想不到玲儿变得这么蛮不讲理,见朱华凤在旁窃笑,双手一摆,莫可奈何。朱华凤笑道:“谁教你辜负了人家?现在知道了吧,一个女子要是翻了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少冲道:“你还有心取笑,你主意多,帮我想个法子。”朱华凤道:“你跟玲儿妹妹终生厮守,我高兴还不及呢,就是有法子,也不给你说。眼下有个人要见你,你去不去?”

少冲欲待问那人是谁,朱华凤拉着他便走,道:“见了再说。”领着少冲来到一处厢房外,开门进去,见空空儿、孟婆师早已在内,当中一位身穿儒服的老者忙起身相迎,口中道:“骆少侠,请坐!”众人坐定,老者方道:“老朽朱国桢,听公主言道,诸位都是侠肝义胆的侠士,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少冲听说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的朱国桢,忙起身相拜,朱阁老扶起道:“少侠有所不知,老早已免归,如今与庶民无异。老朽开门见山,今日邀三位豪杰来,是求三位一件事。”孟婆师道:“什么事?”朱阁老道:“不忙,老朽先讲三个故事。”孟婆师哪有耐心听他说故事,便要离去。却见空空儿拍手道:“好极好极,空空儿最爱听故事,老头儿快说。”她便耐着性子坐下。

朱阁老道:“头一个叫‘刘知府五字杀身’。话说上公魏忠贤杀了熊经略,有个扬州知府刘铎,是个清廉耿介之人。见了朝报,心中不平,叹道:‘若论失守封疆,说是杨镐短谋丧师,后来王化贞失陷广宁,熊廷弼弃师而逃,死则三人同死。若论熊廷弼,也是个将才,当沈阳陷没时,挺身往守,亲冒矢镝,屡建奇功,躬亲土木,筑就沈阳城,何以独杀他一人,还要传首九边?正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石高于岸,水必摧之,日后边庭有事,谁肯出力?’遂作诗吊之,题于一柄真金扇子上,大意是悲他功名不终,为奸臣所害,事后便忘了。一日京里的僧人了明拜访,谈了些京中之事,走时刘铎赠了几十两程仪,内中就有那柄真金扇子。那了明回到京中,常把这扇子拿在手中,一次有个施主周老三请了明念经,走时扇着扇子,忘了还他,途中遇见一个表弟陈情,是锦衣卫杨寰的长班……”

空空儿见故事陡峰突起,插口说道:“唔呀这个陈情,必不是个好东西。”

朱阁老续道:“……二人站住谈心,陈情忽然看到了扇上的诗,笑道:‘哥呀,恭喜你造化到了,我领你去见杨爷,包你有顶乌纱帽戴。’两人遂到杨指挥私宅来,那杨寰看了也是大喜,领两人去见魏忠贤。魏忠贤即日出了驾帖,将刘铎拿了,不好以文字罪人,说他代熊廷弼钻刺说事,问了个罪,寄监在刑部,后来胡扯进个术士方景阳,说他贿赂方巫师,书符厌魅厂臣,终被斩于西郊。可怜刘知府一生清廉,竟成五字杀身。”

少冲听罢,深为叹惋。孟婆师道:“这年头好官无好报,刘知府做官,饮酒看戏便罢了,作甚鸟诗,引出这祸端。”

朱阁老道:“官场败乱如此,寻常百姓更不好过。这第二个故事叫做‘李监生因妻殒命’。话说开封有个李监生,与妻吴氏来京候选,借住在张皇亲的园子里。那日李监生去了国子监,吴氏在家无事,听见街上喧闹,开后门观瞧,正巧阉党的魏良卿、侯国兴从园旁的西方寺游玩出来,正要上轿,猛抬头看见吴氏貌美如花,心生歹意,明知这是张皇亲的园子,闯进去要看花。入中门,绕回廊,前后游玩了一回,明已初夏,芍药开得正好,侯国兴道:‘对此名花,何可无佳人?’魏良卿仗着魏太监,哪将后父张国纪放在眼里,径来拉吴氏到花园陪酒,道:‘只要你陪我们吃杯酒,随你丈夫要什么官,我吩咐部里一声,不敢不依。’昊氏死活不从,魏良卿便将她塞入轿中,欲抬回自家,临出门时,遇着李监生回来看见,忙上前打躬道:‘荆衩布裙,贫贱之妻,不堪下陈,大人府中燕赵佳人尽多,岂少此等嫫母无盐?监生不愿为官,却不肯卖妻求荣。’魏良卿哪肯听他罗唣,上轿便行。李监生此时气不留命,就街上拾起一块石头将他轿顶打坏,街上番役便把他锁了,带上城指挥处审问。早有缉事的报知魏太监,也不看在张皇亲的面上,批出来叫城上将他重处,活活枷死,可怜吴氏以貌取祸,李监生因妻殒命。”

少冲听到此处,拍案而起道:“好一对贞夫烈妇!咱们身居侠义道,干的就是扶危济贫,除暴安良之事,岂容这些阉贼横行世间?”他未加运功,大拍之下,掌心顿时红肿,他兀自不觉。

朱阁老道:“但坏人总是除之不尽,你今日杀个魏良卿,明日又有个魏良卿出来害人,魏侯诸人不过仗着魏太监的势力,魏太监这棵树倒了,猢狲自散。老朽第三个故事,并非出自本朝,乃是春秋时候的,叫做‘专诸进炙刺王僚’。”

孟婆师道:“便是那个曾在太湖边学烧鱼之术,后人奉为‘厨师之祖’的专诸么?”朱阁老道:“正是!”空空儿拍手喜道:“空空儿最是喜欢听春秋战国故事,老头儿说来!”

朱阁老道:“那专诸乃屠户出身,长得目深口大,虎背熊腰,孔武有力,对母亲极为孝顺,是一个大孝子。有一次与人厮打,众人力劝不止,其母一唤,他便束手而回,恰被途经此地的伍子胥看见,深为敬佩,便把他举荐给吴公子光。公子光觊觎王位,广为网罗义士,便厚待专诸,并敬其母。专诸感思戴德,以死相许,献计刺杀吴王僚。投王僚‘鱼炙’之好,特往太溯边习烧鱼之术,练得一手炙鱼的好手艺,然后见公子,公子光乃藏专诸于家中,并铸鱼肠剑,伺机行事。

这一年春,楚平王身故,王僚派兵伐楚,企图称霸。公子光见时机已到,就密召子胥与专诸商议行事。四月丙子日,公子光预伏甲士于地屋中,又命伍子胥暗约死士百人,在外接应。于是入见王僚,说:‘有庖人从太湖来,善炙鱼,味甚鲜美,请王尝鱼炙。’王僚欣然允诺,但恐公子光有阴谋,为防不测,赴宴时戒备森严,从王室到光家厅堂内外布满甲士,操长戟,带利刀,身旁亲信更是不离左右。

酒过数巡,公子光托言脚痛离席,专诸告进鱼炙,手托菜盘,赤膊膝行而前,武士用利刀架在专诸的肩旁。专诸行至王僚座前,忽地抽出暗藏于鱼肚之中的鱼肠剑,猛刺王僚,力透脊背,王僚大叫一声,立即死亡。旁边卫士一拥而上,刀戟齐下,将专诸砍为肉酱。公子光知事成,即令伏兵齐出,将王僚卫士尽数扑灭。这就是春秋时有名的‘专诸进炙刺王僚’的故事。”

少冲在吴地常听人说起这位为知己死的大义士,听罢朱阁老的故事,反感于专诸如东洋忍者的做法,心头反而不大舒服。孟婆师说道:“贫道明白了,相爷想让咱们刺杀魏忠贤。只不过我辈中人虽非怕死之徒,却也是贱珠玉而傲王侯,不想参与权力之争。”

朱阁老摇摇头道:“老朽行将就木之人,唯愿奸贼就诛,岂有他望?成败在此一击,无论阉贼死与不死,老朽都将归隐山林,躬耕南亩。”

孟婆师听到这里,抚掌道:“衮衮诸公,谁似阁老?”少冲道:“不过要除魏忠贤,只怕并非易事。”孟婆师道:“怎么?你倒怕了?老太婆这把飞剑能戮奸贼之首,也不枉了。”朱华凤也不大放心,道:“能除此窃国大盗当然好极,但这阉贼老奸巨滑,武功又高,万一事败,三位只怕性命不保……”孟婆师冷笑一声道:“我孟丽华岂是那么容易就死?死不了,你去不去?”

空空儿左手一摆,道:“听故事嘛,空空儿决不虚席,至于去杀魏太监,那个阴阳人……”说到这里,直是摇头。

朱阁老一捋胡须,道:“当然不能逞匹夫之勇。前些时日魏监在京城各处张榜,说他外甥傅应星生了怪病,告示招医,你们不妨趁机混进魏府,见机行事。万一难谐,不必久留,自家性命要紧,老朽命家人在正阳门接应。”

少冲道:“既然如此,我也拼此一死吧。”朱华凤忙捂住他嘴道:“呸呸呸,说这晦气话,少侠要去我挡不住,当初我带你去见小楼妹子,你曾答应我为我做一件事。”少冲道:“我也知道自己多半不能活着回来,你要我做什么事尽管说来,我不会欠你人情。”朱华凤道:“我只求少侠能活着回来。”

少冲没想到她要自己做的事竟是这个,见她满脸关切之色,心中感动,便点了点头。朱华凤又补了一句:“别忘了,美黛子还等着见你呢。”少冲闻言一震,此时距七夕不久,即便杀了魏阉也得快马加鞭方能不误约会,但眼前这件事关乎国家前途,正邪气运,怎能袖手不管去话儿女私情?

朱阁老见少冲一会儿犹豫,一会儿坚定,问道:“少侠有为难之处么?”少冲心想:“相爷连身家性命也不顾了,我还管什么儿女私情?”便举掌发誓道:“我骆少冲在此发誓,尽我之力刺杀魏阉,为民除害,为死去的冤魂报仇。”孟婆师也伸出右掌,握住少冲的手道:“好一位少年英侠,丁当没有看错你,可把死不了比下去了。”

空空儿嘴一撇,道:“少冲老弟要去,我只好有难同当,有人一起杀了。”孟婆师却道:“你跟骆少侠称兄道弟,却把咱们丁当置于何地?岂不乱套了么?”空空儿道:“乱套就乱套,你管得着么?”双眼圆翻,不理孟婆师。孟婆师本想与他再争,但怕他一气之下又去了,只好忍住不说。

当下朱阁老命随从端上菜肴酒馔,皆是京中风味,水陆俱陈。众人美美的吃了一顿。饭罢,朱阁老屏开闲杂人等,与四人商议刺杀细节,约定三日后动手。

到了这一日,孟婆师、空空儿、少冲扮作祖孙三人,到城墙上揭了榜,来到魏忠贤宅上,对门子道:“进去禀报,说有草泽名医,善医奇症,揭榜来见。”门役进去不久,回来道:“哪一位是?”孟婆师道:“我们是一家人,难道不能都进去么?”那门役眼光扫视了三人,落在少冲手中的花篮药袋上,说道:“我家主人明察秋毫,你们别耍什么花样。”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吼声如雷的喝道:“魏太监,你快出来受死!”众人看去,见一个大汉裸袖揎拳,迈步而来,那汉子水牛般一身横肉,山猿般满胸黄毛,仿佛一头红了眼的公牛冲上门来。众门役忙上前抵挡,被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掼了出去。大汉高声叫道:“魏忠贤,你纵容家奴为非作歹,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牛金跟你没完,你……”他说着话已冲进了府门,却说到“你”字时突然没了声音。

孟婆师三人相视一奇,便向门内走进去,只见十来个青衣小帽的下人忙忙碌碌,有的收尸,有的擦拭地上的血迹,有的砌砖糊泥,有的扶起歪倒的花木。顷刻间十人尽去,此处便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空空儿见这水牛般的大汉从人间蒸发,再不留痕迹,料想自己下场多半如此,禁不住全身发抖。孟婆师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示意他镇定,不久那门子转了出来,说道:“似此场面天天都有,刺杀魏爷没一个活着出去,不必大惊小怪,请这边走。”门役将众人领到大厅。

只见厅上猩毡铺地,金壁辉煌,中间摆一张太师椅,锦绣坐褥。少刻,有几个穿飞鱼系玉带的内官出来,站立两旁。魏忠贤着便服,披红蟒披风,走出来向南坐下。少冲抹花了脸,颏下一缕胡须,低着头,只盼魏忠贤认不出来。孟婆师这时手拄香藤拐杖,身穿百衲缁衣,趔趄着走至檐下,放下杖,合起双手,打个问讯道:“贫道稽首了。”两边人喝道:“村野乞婆要死了!怎么见祖爷不磕头?”孟婆师道:“我们山野之人,不知尘俗之礼,就见皇上,也不过如此。”

魏忠贤双眼迷离,脸上表情古怪,手中银胆骨碌作响,半晌方道:“我这孩子的病,太医用药无效,就是全京城挂牌有名的医生,不消说是用钱求人引荐,就是提包摇铃,推车牵驴,摆摊卖药的,也都来胡混,不过指望撞着太岁,有一场小富贵而已,他们何尝晓得《素问内经》的章旨,张李刘朱的议论?有的不过记几句王叔和《脉诀》中的歌词,还竟有一字不识的,也来胡诌……”忽变了腔调,阴恻恻的道:“你这老乞婆,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有甚奇方,可以治病?”

孟婆师道:“有!绝妙奇方,能医古怪蹊跷病,能救忠良正直人。”魏忠贤淡然笑道:“胡说!你药在哪里?“孟婆师向少冲道:“拿来!”少冲从药袋中取出两粒弹丸来。孟婆师道:“我这两丸药,不但可以医人,且能医国;可救人,亦能杀人。”魏忠贤仍笑道:“药可医人,怎可医国?真是笑话奇谈!”

孟婆师道:“我这药方,是以仁义道德为君,以贤良方正为臣,以孝悌忠信为佐,以礼仪廉耻为使,岂不是可以医国么?”魏忠贤道:“既是救人的,怎么又可以杀人?”孟婆师道:“若是忠臣孝子、义士仁人,服之不独治病,且可延年;若是欺君罔上、阴谋不轨、为非作歹、丧尽天良的权奸,只须我这丸子轻轻飞去,就可取他的首级来。你若不信,我还有一张黄纸。”

有内官将药丸和黄纸呈给魏忠贤,魏忠贤展开黄纸一看,见龙蛇笔走,仅识几字,时田尔耕之侄田吉在侧,便给他道:“念给本督公听!”

田吉双手捧定,念道:“举世忙忙无了休,寄身谁识等浮鸥。谋生枉作千年计,公道还当万古留。西下夕阳难把手,东流逝水绝回头。惟存正气完天理,可甚惊心半夜愁。”田吉念罢,连自己也觉莫名其妙,说道:“祖爷,这似乎不是服药的单子。”

魏忠贤轻笑一声,道:“这泥丸子医得什么病?我看你们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杀人的,且是自寻死路的。”起身走到檐前,双眼忽然放出鹰一般犀利的光芒。空空儿见了,禁不住浑身直打哚嗦。

内官李永贞道:“这老婆子与鬼为邻,怎敢来祖爷前胡言?必有主使之人,可抓起来拷问。”当下左右上前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