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卅九回 重阳盛会
不久便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前面有户庄院,咱们投宿一晚,明日再赶路……别怕,有我武名扬在,神鬼潜踪,百无禁忌。”少冲心道:“原来是他,另一人必是梁飞燕了。”果听梁飞燕的声音道:“那个头陀他,……他真的死了么?”听声音十分惊恐。武名扬道:“跛李被魔教七散人围攻,身上中了四十多刀,又被叔孙纥盖了一掌,坠入济河湍流,不死才怪。”他语含得意,少冲听见心想:“原来货但翁他们也来啦,那妖人果然是跛李。”
又听梁飞燕道:“那头陀身上的书岂不就此随枯骨湮没?你说害死王好贤,盗走《莲花宝典》,都是跛李一人所为,是不是骗他们的?”武名扬有些生气的道:“燕妹,你不要胡乱猜疑,那《莲花宝典》委实是跛李盗走的,不信你搜我身上,看有无此书。”梁飞燕道:“你急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武名扬道:“外人面前若这般口无遮拦,立即惹来杀身之祸。”梁飞燕称是,武名扬又道:“《莲花宝典》算得了什么,王森父子还不是没能保住性命?还是你们张家的家传武功甚妙。”梁飞燕道:“我已跟张家一刀两断,干么还说‘我们张家’?听张再兴说,张家武功得自于半部《武林秘芨》的抄录,要是找到另外半部,合二为一,武功必定天下无敌。”武名扬道:“前半部《武林秘芨》在南宫破败手中,要想从他手中夺过来,不啻于虎口拔牙,难之极矣。除非……除非先练后半部,待武功胜得过他,至少打个平手,那时无论用计还是动武都容易些。”梁飞燕道:“名扬,我知道你想学张家的武功,我当然鼎力相助,可是张家武功我半点不会。”武名扬忽然柔声道:“燕妹,从我见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我找到了今生的另一半,为了你我甘愿舍弃一切。”梁飞燕道:“我也是……好吧,我便回到张再兴身边,待偷到那半部《武林秘芨》后再来找你。”武名扬道:“不行,他会杀了你的,我还是不练了,最多让陆鸿渐他们毙命罢了。有你在我身边,死何足畏?”
这边朱华凤听了,在少冲耳边轻声道:“武名扬好会哄女孩子开心,你就不会。”少冲从未这么近靠近公主,但觉她吹气如兰,体自生香,莺声燕语中若有爱意,觉得大不自在。
又听梁飞燕道:“别说这种傻话,张再兴不知道咱俩的事,不会怀疑我的。”她话才毕,忽听西首有人抚掌说道:“好一对奸夫淫妇,私通倒也罢了,还要谋害亲夫,胆子也忒大了些。”听声音正是张再兴。
梁、武二人俱各一惊,抱在一起。张再兴笑道:“在下送武大人一个如花美眷,大人也不要太过吝啬,连玉玺也要收入囊中。”说着话从高处跳了下来,后面跟着跳下两人,三人却是同时落地,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武名扬怔道:“玉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三人走近,才看清张再兴后面两人乃一翁一媪,皆是农家打扮,身材却甚高大,认得是聋老者、哑婆婆。张再兴这时道:“武大人,你整日价把一个烂布包抱在身边,不是传国玉玺是什么?不交出玉玺,得罪莫怪!”他手中摇着一把铁骨扇,显得甚是潇洒,话音刚落,将铁骨扇一收,左掌向武名扬面门挥砍过去。
武名扬和梁飞燕矮身各拔兵刃,一刺张再兴前胸,一刺小腹。他二人早在张再兴近身之前便低声商议好了这招,端的狠辣,料想不能致他死命,也能刺成重伤。张再兴也没料到他二人一上来就联手,左掌刚将武名扬的剑势引开,便觉下面寒意侵体,急忙挥扇向下一封,当的一声,梁飞燕手中只剩下半截柳叶刀,张再兴小腹处划出了一条长口子,所幸伤口不深,他若非以扇相封,化纵为横,腹处早被洞穿。当下勃然怒道:“当真敬酒不吃吃罚酒,张某送你这对狗男女上西天便了。”掌扇交错,抢攻而上。他手中这把铁骨扇合上可以打穴,张开可以当盾牌护身,一攻一守,一物兼作两用。出掌之时先以扇遮掩,扇底突然发掌让人防不胜防。
这些奇招并非书上所有,乃他随心自创,《武林秘芨》博大精深,妙用无穷,即便悟性再浅之人看了,也会举一反三,即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招势也能化成厉害无比的武功。
武名扬身上中了七八掌,口鼻都流出血来,手出长剑竟如无用,非但无用反而有害,每每将及张再兴时,也不知他如何一引,剑尖竟反刺自己。当下弃了剑,改使庆春拳。左手拳头一出便即打在自己眉眶上,右手拳头刚要及张再兴身时,却被他一拨,打到梁飞燕左肩上。
张再兴笑道:“你也不用客气,干么跟自己过不去呢?”突然退了几步,也不见他迈足,竟似滑开一般,人已在梁飞燕身后,铁骨扇架在了她脖子下。梁飞燕反应不及,已然受制,深知这扇乃精钢打造,边缘极是锋利,只要他轻轻一勒,自己便即送命,吓得不敢稍动。张再兴道:“这贱人偷野汉子,张某是舍得杀的,不过看在玉玺的份上,张某戴这顶绿帽子也有何妨?武大人,你交出来吧,张某说到做到。”武名扬道:“我真的没有玉玺,你要本官到皇宫大内去偷么?本官这点道行,只怕还没入禁宫,已被剁成肉泥。”
张再兴道:“你还要强言狡辩……”正说至此,忽听得背后不远处呼吸声此起彼伏,刚才只顾着打斗,这时静下来,加之近了些,才知石后藏了人,但究竟是两人还是三人却听不出来,料想是敌非友,心道:“好险!”随即一掌拍出,立将那名丐帮弟子隔石击毙。
少冲未料他出掌如此之快,反应过来时,张再兴第二掌向朱华凤拍到,当即举掌与他相对。张再兴便觉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推到,气为之一窒,暗自惊骇:“石后还有高手,内功一至如斯,呼吸声若有若无,难怪我没有听出来。”急忙使出内力挪移之法,想将这股突如其来的大力移开,但这力实在太大,只移得十之五六,人已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大树上,叶下如雨。
少冲大步走出来,道:“张再兴,你认贼作父,还有脸面活在世上么?”这一声内力充沛,声震梁尘,响遏行云,闻者无不振耳发愦。张再兴只觉脊背痛极,指着少冲道:“你这反覆无常的小人,张某悔不该未听何道长之言,将你杀了。”便欲来战少冲,发现武、梁二位逃得不知去向,不除此二人心有不甘,当下拾起掉在地上的铁骨扇,道:“聋哑二老,这里交给二位了,张某身负要事,先行一步。”说罢一个筋斗跳到高处,如飞般去了。
聋老者、哑婆婆对视一眼,跳上前来双战少冲。少冲与他们交上手,便觉二人内功非凡,掌法精奇,与中原武功大异其趣。一人攻时,另一人必补其空缺,两人配合攻守法度谨严,虽各有破绽,合起来却天衣无缝,相当于当世四大高手,饶是少冲武功奇高,斗得也甚是吃力。
朱华凤也看了出来,暗暗焦急,正好宋献宝带人赶了来,忽心生一计,便道:“这二人是是关东聋哑二老,满洲人的走狗,少林派的铁镜方丈,你拦东路;武当派的真机道长,你挡住西路,丐帮的宋长老,你攻南边;白莲教的空空儿前辈,你去北面,今晚别让聋哑两个老东西逃了。”她边说边打哑语,仿佛旁边也有聋子,好让聋老者也看个清楚。
聋哑二老大是心惊,这四人除了丐帮的宋长老每一个都是中原武林了不起的人物,空空儿的武功那晚领教过,古里古怪,极难对付,空空儿之名也是后来听张再兴提起。二人也没想正邪不两立,少林武当如何会与白莲教联手,只看来了好些人,丐帮的宋献宝走在前面,便信以为真,同时跳出圈外。
二老正欲飞身逃走,却听四面呼呼风响,似乎有大群怪物奔来一般,待至近处,才见两名大汉抬着一个滑杆,行走如飞,在山坡上如履平地,忽然纵身跳上两棵大树,双腿夹着树干,将滑杆横在两树之间。这时东南北三面也是怪声迭起,顷刻间冒出数百名黑衣大汉,皆手执钢刀长矛,灯下映照如雪,数百名大汉一齐现身,同声大笑,均潜运内力,震得众人耳鼓阵阵发痛。
宋献宝喝道:“你们是谁?夤夜至此,有何见教?”他话一出口,连自己也是吃惊,原来群贼笑声中的内力交迸相叠,生成一股极大的冲击力,宋献宝虽是暗运内力呼喝,却被这冲击力消弭于无响,连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话。暗忖:“这群人个个武功不弱,不知是何来路。”
丐帮众弟子中内功稍弱的,开始只觉心惊胆颤,到后来大感烦恶,陡然间胃缩喉收,大口大口呕吐起来。有的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软身摔倒。朱华凤以手掩耳,仍觉胸口气闷,呼吸不畅。忽觉背心搭上一手,一股至阳至纯的内力源源不断的输入,才觉舒服了些,回头见是少冲,对他一笑以示谢意。
少冲见这笑声没完没了,猛然间张口一股清气吐出,一阵低沉的吼声响起,仿佛天边连声闷雷,突然间变大,犹如平地一个焦雷炸响,所正对的那些黑衣大汉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从高处滚了下来,而站在少冲身旁的宋献宝等人却只听见少冲作龙吟虎啸,觉得吼声并不怎么震耳。少冲转几个身,四面八方的黑衣大汉尽皆歪倒,笑声渐消,才收住吼声,霎时天地一片静寂。只听得几个丐帮弟子、黑衣大汉的呻吟声。
滑杆中那人说道:“骆少侠的吼声与少林派的狮子吼、辽东风雪堡的龙虎啸不相上下,难得难得。”
少冲听他说话,才知他是满洲贝勒阿济格,这些黑衣大汉也当是潜入中原的满洲武士。
朱华凤喝道:“阿济格,你好大的胆子,大明天下好似你家一般,任意来去。”阿济格笑道:“公主不必动怒,金明本是友邦,只因满汉之间相互仇视,致以两国兵连祸结,本王不远千里,游遍江南、中原、幽燕、滇南、沙漠、回疆等地,便是广交朋友,以消释满汉之嫌,化解宿怨,用心何其良苦!”朱华凤冷笑道:“满洲屡侵我大明疆土,残杀边民,这也是消释满汉之嫌?宿怨已深,岂是你交几个朋友就能化解得开?更何况你本意不在于此。”
阿济格道:“依公主之见,满汉两族如何才能息争罢斗,和睦相处呢?”朱华凤道:“满人还我所侵城池,向我大明赔礼道歉,从此两国互不侵犯,各安一隅。”阿济格一笑,道:“我倒有个更好的法子,不如两国合二为一,到时满汉一家,都是自己人,便不会有争斗了。内斗既息,国力自然强盛,必当威震海外,朝鲜俯首,日本束手,红毛贼也不敢为患了。不知公主以为如何?”朱华凤抚掌笑道:“妙哉!”
众人一愣,连阿济格也未料到她立表赞同,却听朱华凤续道:“那么快让满洲皇帝立即向大明俯首称臣,我大明皇帝也立即派人接管满洲,设立卫治,满汉一家,从此再无纷争。”
阿济格大怒,道:“呸!姓朱的该向我朝天子俯首称臣,可笑一个两百年至今未亡的朱明王朝竟没有传国玉玺,试问有何资格统治天下?”
朱华凤闻言心想:“又是玉玺,我朝难道真的没有传国玉玺么?”便假装不懂,问道:“什么传国玉玺?要来干么?”
阿济格笑道:“你是明知故问呢还是真的不知?传国玉玺上刻了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乃秦始皇所制,以为印信,这皇帝之位才算名正言顺。屡朝相传,至元末时为元顺帝带入沙漠,你朝故未得此。”
众人听了,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朱华凤生怕众人信了,说道:“王爷说话一向信口开河,横竖难以对证,倒能骗倒不少人。”阿济格道:“不瞒你说,本王得知玉玺辗转流落到了中原,此行便是为此而来。你若抢先得到,不妨拿出来瞧瞧,是真是假,看了不就知道了么?”
朱华凤心念一动,有了主意,便道:“好吧,我便给你看一下,叫你死了这条心。不过,满汉既是朋友,你不可动手动脚,伤了咱们。”
阿济格见她用自己的话挤兑自己,心想这小姑娘狡猾得紧,莫被她骗了,说道:“你若真有玉玺,本王还有什么好说的?拿过来吧。”
朱华凤一声娇笑,道:“王爷还是下树来吧,莫非让我这堂堂一国之公主跳上树来跟人说话?”
阿济格道:“那倒也是。”他话才毕,就见两名大汉纵身落地,稳稳当当,阿济格在滑杆上竟不受丝毫震荡。
朱华凤低声对少冲道:“呆会儿你挟持阿济格,咱们一起向外冲。”少冲点了点头。
这时滑杆停到聋哑二老身旁,阿济格命令点火,一声令下,数百名黑衣大汉一起点燃手中的松明火把,照得圈内亮如白昼。朱华凤笑盈盈的走过去。阿济格见她手中沉沉的,多半便是玉玺,心中先是一喜。恰在这时,忽然一团灰影扑上,自己被人横空抱起,心中一片迷乱,跟着便觉一阵掌力潮涌而至,气为之一闭,半空中只听聋老者说道:“好霸道的随心所欲掌!”随后身子一震,双足落地,睁开眼才见抱自己的是聋老者。聋老者与哑婆婆心灵相通,便如一人一般,是以哑婆婆一加知觉,聋老者便已有了防备。
数百汉黑衣大汉见起了变故,不等号令,俱群声呼喝,刀枪剑戟,一齐向少冲、朱华凤、宋献宝等丐帮众人攒刺过来。这数百人均是辽东勇士,个个算得上一流好手,单个已难对付,何况成了十对一的局面。场中刀光剑影,来去纵横,时闻惨叫之声。阿济格在旁叫道:“留一个活口。”众武士不知留哪一个活口,只怕别人都将对手杀光了,自己却不知手底是最后一个而杀了,岂不是没了活口,人人皆存此念头,是以出手都留了三分余地,不下重手便是。
场中于少冲等人已越来越不利,打倒了数人,又有数人围上,仿佛永远也斗不完。众满洲武士斗得焦躁,已然不分轻重。敌我悬殊,寡不敌众。这边少冲忽见三名大汉一使狼牙棒,一使镔铁怀杖,一使铁牌单刀,攻到了朱华凤近身。朱华凤身上暗器早已放完,不由得暗暗着急。那使铁牌单刀的汉子左手使牌向上一挺,右手单砍朱华凤双足,朱华凤身形略退,后面狼牙棒、镔铁怀杖齐到,三面受敌,已然避无可避,正此万分紧急之时,却觉一团灰影旋风般卷至,那三人兵刃一同脱手,飞入半空老高,一惊之下,急忙后退数步,护住要害。来人正是少冲,当下高声叫道:“宋长老,咱们往西走吧。”
众人如黑夜之中找到了方向,都向西撒走。少冲在前开路,宋献宝殿后。一路狂奔,天色渐亮,只有朱华凤、宋献宝及几名丐帮弟子,余下都未冲出来。此去许州城不远,满人倒也不敢太过放肆,追了一二十里便停了追赶。
众人到了城里,所见大都是武林人物,佩刀挂剑,神情傲然。到一家饭店打尖,才进店门,店家便上来问道:“这位爷可是上姓骆的?”少冲道:“是啊,有何见教?”那店家满脸堆欢,道:“爷儿们这边请。”将众人引到一间宽敞精洁的雅阁,说道:“本地饭店、客栈早在十天前就已客满,好在诸位订了酒饭、客房。”众人相视一怔,少冲道:“我们没有订啊。那人是谁?”店家正要说话,却听楼梯声响,有人道:“咱们大王到了。”另一人道:“到啦?快去参见!”来了一大群人,到了房外停步,齐声道:“属下不知大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大王恕罪。”
少冲微微一笑,道:“不用多礼,进来说话。”门开处,进来的正是姜公钓、鲁恩、巴三娘、吕汝才、潘丑驴、孙瞎子等人,其余在门外把守。参见之礼毕,少冲道:“我早猜到你们使的钱,不过你们如何知道我在哪店打尖呢?”姜公钓道:“属下们当然不知,便在每个饭店、酒家、客栈都订了酒饭、房间。”少冲正色道:“这得破费不少。铲平帮的钱花在我一人身上,叫我如何克当?”巴三娘道:“这次天坛峰英雄大会来的都是当世豪杰,咱们大王更是出类拔萃的精英人物,多花些钱也是为咱铲平帮长脸。”
朱华凤才知商丘那顿美餐乃铲平帮所订,顺口道:“只可惜商丘那顿饭让叫化儿吃了。”宋献宝在旁听了颇不舒服,道:“怎么?咱化儿就吃不得么?你瞧不起咱化儿,咱化儿还瞧不起权贵呢。”丐帮中人向来恨官府欺压化儿,知道她是公主,早就存了反感,若不是看在骆公子面上,当场就得闹翻。朱华凤本无此意,被他误解,又见他神情傲然,心里已自有气,道:“骆公子请了你们,你们请还公子呀。”
少冲向她连连眨恨,她却毫不理睬。宋献宝道:“咱们叫化儿人穷命贱,那是不假,但咱们重情守义,只要骆公子一句话,咱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倒是你一个朝廷的金枝玉叶,不在宫中受人服侍,坐享锦衣玉食,却成天缠着骆公子,受这风霜之苦,叫人好生难以索解。”一席话说得朱华凤面红过耳,只盼少冲能维护自己几句,但少冲两边为难,不知说什么是好。宋献宝又道:“再说铲平帮请客,未必不请咱老叫化儿,可不会请你这公主,姜堂主,你说是不是?”
众所周知,铲平帮据山称王,隐然与朝廷作对,姜公钓等人心中也不愿大王与朝廷中人过从,但碍于大王面上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便没开口。朱华凤见少冲仍不替自己说句话,羞愤难当,掩面奔出雅阁,停了一会儿,她想若少冲追出来说几句安慰话便什么委屈也忍受了,哪知只听他叫了一声:“朱姑娘”,并不追出,心里伤心至极,泪水夺眶而出,快步奔出了店。
她强抑泪水,可泪水却如泉涌而出,一会儿便湿透手帕。她并不责怪宋长老,倒怨少冲软弱无能,可见他心中没有自己,若再与他纠缠,便是毫无廉耻,自作下贱了。她信步乱走,也不知该去何处。回皇宫么?那儿人人趋奉,却毫无自由,只觉天下之大,却无自己容身之地。
正走着,忽觉被人反剪双手,蒙了双眼,嘴里也塞了布团,挟起放进了一辆马车中。她心中一片迷乱,也索性任之由之。那车子一路颠簸,拐了几个弯,渐行渐高,似乎上了山,也不知去向何处。
过了很久车子停下,有人道:“抓住了么?”竟是刀梦飞的声音。车上那女子道:“还好,骆少冲不在她身边。”听声音知是烟花娘子。又一人道:“教主正在洞中等候,咱们快去吧。刀兄,烦你守住上山要道。若有可疑人等上来,即来报知。”说话的是“不平颠狂生”萧遥。
刀梦飞领命而去。烟花娘子押着朱华凤来到一处山洞,只听祝玲儿老远就道:“把那贱人带来了?”烟花娘子道:“正是!”祝玲儿一喜,道:“这贱人是朝中公主,缠着傻蛋不放,必有不可告人的图谋,教中有什么厉害刑法,都用到她身上,看她说不说?”萧遥道:“我教有九九八十一条教规,七七四十九种酷刑,但每条教规、每种刑法都施诸本教教徒,从没一条教规、刑法用于教外之人。”祝玲儿不悦,道:“你这人怎么如此迂腐不堪,刑是死的,人是活的,何不自创一条教规?”萧遥立即伏地而跪,道:“属下愚昧,请教尊见示。”祝玲儿道:“教外之人危及我教朋友者,论……”她想了想,不知该论什么罪,用什么刑,问萧遥道:“我教刑法都有哪些名目?”
萧遥虽觉罪名大过儿戏,却不敢忤逆教主,禀道:“本教刑法分七大目,每目下又七小类,有腰斩、肢解、车裂、火焚、炮烙、虿盆虫噬、刖足剜腹等名目。”祝玲儿大感有趣,道:“虫噬甚是好玩,瘦猴儿老道,你去抓些虫豸回来,越毒越好,多多益善。”狗皮道人得令去讫,半晌提了一个大布袋回来,禀道:“教主,属下抓了两条乌桑蛇,四五只蜈蚣、八脚钉,数不清的蚂蚁、毛虫。”
朱华凤听了这些名目,想起来也觉毛骨悚然,听见捉了这么多虫豸回来,吓得全身发抖。祝玲儿道:“你将这贱人眼罩、布团去了,我要问话。”狗皮道人闻命敬从。朱华凤见了玲儿,强装笑容道:“玲儿妹妹,你好啊。”祝玲儿脸罩寒霜,呸道:“不要你讨好,你是不是欢喜傻蛋?你对我说,你恨他,你再也不想理他,我便饶了你,说啊!”
朱华凤心中一酸,禁不住又要落泪,道:“我恨他,我……我再也不想理他。”祝玲儿未料到她如此轻易出口,心中不信,又道:“你发个誓,这辈子再也不见他,再也不欢喜他。”朱华凤俛首而泣,若说不欢喜他,却骗不了自己,便道:“玲儿妹妹,骆公子就托付你了。小妹不再见他便是。”祝玲儿道:“不行,你得发个誓,不发么?瘦猴儿,将这布袋套在她头上……”
便在此时,刀梦飞奔入洞来,禀道:“禀报教主:破坏我教的仇人武名扬,同一个女子正向此处走来。”萧遥道:“教主,先报大仇,再了小怨。”祝玲儿虽不大情愿,还是道:“好吧,这姓武的和徐鸿儒、白莲花几人,害得我好惨,这个叛教之徒,得用刖足剜腹才过瘾。”便着烟花娘子守住朱华凤,带同另外六个散人,来到一处岩旁,向下面山道上望去,见武名扬与一个跛脚的女子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如丧家之犬,向山上急奔,后面相距三十丈有一人快步追赶。狗皮道人道:“那人什么来路?武功倒是不弱。”
原来那晚武名扬与梁飞燕逃出不远,张再兴便即赶上。一番打斗,梁飞燕左脚受伤,武名扬急中生智,黑夜中用手帕包了一块石头,向草丛中扔去,让张再兴误以为玉玺,张再兴果然上当,入草丛中找寻。待发现上当后,二人已不知所踪。便朝一个方向追赶。他哪知二就藏在左近,见他去远,才舒了口气上路,投王屋山而来。哪知张再兴也料二人必来王屋,在山脚守候已久,二人刚至山脚,便与张再兴撞见,当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二人又只得亡命往山上逃奔,才出现刚才那幕情景。
武、梁二人转了个弯,奔到一条窄道,其时张再兴已不能看见二人,武名扬见上有巨石,下有深涧,出其不意的点了梁飞燕玉堂穴。张飞燕蓦地倒地,还不知怎么回事,武名扬却头也不回,人影倏忽不见。梁飞燕急叫道:“名扬,等我!”下身不能动弹,只好用手撑地爬行,没爬几步,张再兴已然追到,见武名扬抛下梁飞燕不管,自顾自的走了,不禁纵声狂笑,说道:“梁飞燕啊梁飞燕,你背弃张某与武名扬私奔,武名扬他待你好啊!”
话音刚落,猛然间轰隆隆之声响震山谷,张再兴抬眼上瞧,见崖上武名扬正向下推动石块,大块大块的巨石狂泻而下,未及反应,已被石块埋没。原来武名扬适才迅速攀到高处,躲在正对梁飞燕的乱石背后,待张再兴追及,便即推石下崖,大批巨石如泥石流一般铺将下去,霎时间滚入山涧,许久才听到山谷回鸣,那条窄道上堆满石块。武名扬心道:“你武功再高,只怕也做了水鬼。”
他去此大敌,心中大感舒畅,一拍双手,正想离去,忽见石堆隙缝里露出黄皮书一角,心中一动,道:“莫非便是那半部《武林秘芨》的手抄本?”他念及此大是欢喜,心想:“老天对我还算公平,历尽劫难,总得有个补偿。”当下滑身下崖,走到石缝近前,正要躬身拾起,忽然脚下石块坍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他两个肩膀。武名扬大骇之下,奋力一抖,那人脚下石头急滚,带着他坠下深涧。武名扬瞥眼看见那人浑身是血,面目已不可辨,只认得衣衫是张再兴的,心道:“张贼竟想偷袭我,这叫做害人害己。”
甫定心神,俯身寻那本黄皮书,见还在石缝中,便捏着一角向上抽,无奈为石头压住,他生怕弄坏了,不敢用劲,只好先将书旁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他心中异常激奋,连双手也在发抖,忙了好大会儿,才搬开所有石头。捧书在手,正想翻过来看封皮,忽觉双脚脚踝被人抓住,这一惊惊得魂飞天外,只听得那人怪笑道:“武名扬,你要我死,我也不要你独活,咱们在天化作比翼鸟,入地结成连埋枝,哈哈……”拖着武名扬身子,两人一起滚下悬崖,笑声回荡山谷,良久不绝。
祝玲儿、叔孙纥等人居高临下,将前前后后看得清清楚楚,本想待武名扬上山后再收拾他,却不想他落得如此下场,均想:“他若不是贪图一本书,不致被那跛脚女子拖下山涧,但即便逃过此劫,也难逃白莲教掌握。可见多行不义,终遭业报。”
众人回到山洞中,狗皮道人向烟花娘子说起适才所见,不免添油加醋、口沫横飞。烟花娘子、朱华凤也惊叹了一回。商议起玉箫英雄大会之事,萧遥道:“江湖上突然冒出个古月山庄,真是神秘莫测。”刀梦飞道:“这次若能夺到玄女赤玉箫,白莲教复兴有望。”于是竞相献策,在大会上如何为教主扫清障碍,让教主独占鳌头,威震群雄,听得玲儿眉开眼笑,直是叫好。
忽听洞外脚步声杂沓,来了数百人。叔孙纥叫道:“不好!”第一个冲到洞外,顿时飞蝗石、钢镖、铁莲子、背弩、雁翎箭、子母锥、八爪钉,各式暗器密雨般朝向他身上射来。他伸袖一拂,众暗器散射开去,有的打在石上,顿时石屑横飞。只见洞外十余丈远处围了数百人,都是剑拔弩张,虎视眈眈的注视这边。当中有人叫道:“魔教妖人听着,尔等已无去路,快快缴械投降!”有人道:“速速自戕,留尔等全尸,否则乱刃之下,尸首无归。”
刀梦飞朝外叫道:“中山王徐爵爷、八卦门木掌门、燕山派盛大侠,我白莲教与你们可没仇啊,你们也来淌这趟浑水么?”燕山派盛春高声道:“白莲教为祸武林,天下英雄好汉得而诛之。”他话一出口,便有好几人大声称是。刀梦飞道:“好一个‘英雄好汉’!阁下自封英雄好汉,英雄好汉有倚多为胜的么?有胆量咱们单打独斗。”盛春道:“这又不是比武较技,谁与你单打独斗?白莲教邪魔外道,武功邪门,胜了也不光彩。”刀梦飞笑道:“你自认武功不敌白莲教么?”那人怒道:“呸!邪不胜正,你邪派武功怎能斗得过我正派武功?”刀梦飞道:“老兄话说满了,便请上来一试。咱们单打独斗,点到为止即可。”那人见又回到单打独斗,不觉一怔,旁边有人道:“咱们正派自有高人,你要单打独斗,用不着与咱们较量,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另外一人道:“多说什么?与妖人拼了。”话一出口,便有好几人冲上来,但各自对魔教心存忌惮,没冲几步便不约而同停下,互视对方。
玲儿焦急万分,忙向萧遥问计。萧遥一敲额头,说道:“说不得,也不只如此了。”叫烟花娘子、空空儿二押着朱华凤出洞,众人随后。刀梦飞高声叫道:“此人是朝廷的晋宁公主,尔等若不让路,伤了公主,那也不是咱们的本意。”
群豪来自三山五岳,未见过什么晋宁公主,便低声议论道:“她真是公主么?”“我看不像,必是妖人唬弄咱们。”“妖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掳了公主也在情理之中。”徐爵爷道:“若真是公主,咱们还得设法营救。若因咱们伤了公主,朝廷追究下来,祸事不小。”
却听一人高声道:“这人明明是妖女,你偏说她是什么公主,这种伎俩连三岁孩童也骗不过。”说着话呼的一声,斗大的锤子如箭离弦,砸向朱华凤。烟花娘子眼疾手快,把朱华凤向旁边一拉,一枝金花镖还敬回去。流星锤砸到山石上,顿时石裂山崩,尘沙飞扬,流星锤飞回他手中。狗皮道人道:“原来是皖西蒋家庄的蒋三爷,令正可好?”使流星锤的蒋三爷道:“我认得你,那一年你来我庄上,胡说我夫人是狐狸精所化,怀的是怪胎,我信以为真,把她赶出家门,后来才知上当。”他越说越气,话未毕,又一锤横扫狗皮道人双腿,圈转从头顶砸下。狗皮道人道:“好一招‘流星坠地’!”急忙着地一滚,立即有七八样兵器向他刺来。
群豪虽然个个畏惧魔教,但此时人多势众,一时间人人奋勇,七散人中萧遥不会武功,烟花娘子要护着公主,黄眉和尚的武功逃命有余,伤敌不足,是以大处劣势,颇为不利。这时场中跳入一人,高声道:“诸位住手!我有话说。” 众人打斗正酣,谁来理会他。
这人非别,正是铲平大王骆少冲!他自朱华凤离去后心中颇为挂怀,但又不想伤了朋友义气,只好耐着性子与众人叙话,待听到五宗十三派到客栈传话,说探到魔教妖人行踪,相邀众位好汉前去除妖。少冲遂带同铲平帮众喽罗赶上山,其时双方已然交上手。
他第一声未能喝止,便气运丹田,再说了一遍,这一声穿云裂石,震得群豪耳鼓发痛。一看来人英气勃勃,凛然而有威势,一大半人倒也识得他是武当山上独斗五宗十三派的铲平大王,但不知他站在哪一边,竟都住了手望着他。
祝玲儿见了少冲,大是心喜,叫道:“傻蛋,我在这儿。”
群豪中立即有人道:“这人也是妖人同党,都铲除了吧。”便有几人围将上来,忽听远处一声呼喝:“谁敢伤我大王?”数十人飞奔上来,群豪惊道:“铲平帮的人来了!”
众喽罗冲到近处,中间立即让出一条路来,姜公钓、鲁恩等人围在少冲身周,各绰兵刃在手,似乎谁敢上来,便跟谁拼命。群豪大多忌惮铲平帮,有的还隶属铲平帮管辖,一时都瞧着少冲,看他有何话说。
少冲道:“白莲教荼毒百姓,为祸武林,罪魁是徐鸿儒,这几位都非大奸大恶之人,偶有越礼之处,也不致抵命,诸位英雄能否看在在下的薄面上,放他们离去?”
群豪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仍没有去的意思,半晌有人道:“你说放就放么?他们虽非大奸大恶,却是魔教中要紧的人物,咱们的账不找他们算找谁算?”
少冲见说话的是崆峒派的白太始,便道:“冤有头,债有主。听说道长的爱徒为跛李所害,道长该去寻跛李的仇才是。”却听叔孙纥道:“骆兄弟,你跟他们多说什么,他们要能明白事理,江湖上会有那么多恩怨仇杀么?别说他们奈何不了咱们,就算咱们尽数葬身于此,也没什么大不了。”他说得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群豪气为之一夺。
正在僵持之际,却听半空中铮铮几声,又是云板三下,接着琴、笙、萧、笛齐鸣。那乐音如间关鸟鸣,如珍珠落盘,婉转悦耳,动听之极,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不久有人叫道:“快看,仙女下凡啦!”语气又惊又喜,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高处峰峦如削,云蒸霞蔚,云雾飘渺中飞出八个女子来,各着红、黄、绿、青、蓝、紫、白八色衣衫,从高崖轻飘飘浇下,待落势大了,双足在突兀处一点,又即下落,身法轻盈绝伦。那着白衫的女子双足落在一块大石上,众人这才看清她是个中年美貌的道姑,手执羊脂玉净瓶,上插碧绿的柳枝,其余七名少女手中各执一件乐器,飘身在她身后,乐声戛然而止。
那白衣道姑打个道稽,说道:“贫道妙音,见过诸位英雄。王屋山乃清静修真之所,岂容诸位妄动干戈?诸位的一切恩怨情仇,可到玉箫英雄大会上一并了结。”她说话平和,说不出的悦耳动听,虽语含责备,众人听来却无不舒服,当真是人如其名。
忽听皖西蒋三爷叫道:“喂,美人儿,你是古月山庄庄主么?”众人心想一个道姑如何会是山庄庄主,都知他是个浑人,说话不用脑袋,果然不错。果听白衣道姑道:“贫道只是庄主座下一名弟子。明日便是玉箫英雄大会了,贫道特地恭请诸位上山。”
群豪一听,都喜上眉梢。燕山派的盛春道:“好极,你快带路吧。”
八女一起跳下石来,顺山道缓步而行,群豪一拥而上,跟八女闲扯,眼中只有美女,哪管白莲教妖人?纵是余下心有不甘者,见己方势孤,也即随了大流。
少冲走到众散人面前,抱拳行礼。刀梦飞等人面色尴尬,默不作声。少冲也不多说,给朱华凤解了双手,去了布团,道:“朱姑娘,我们上路吧。”便即要走。叔孙纥、烟花娘子等人抢到前面拦住,道:“教主有命,咱们不得不从。少冲兄弟,得罪了!”鲁恩吼叫道:“谁敢伤乐子大王,乐子跟他拼命。”绰斧便向叔孙纥砍去。叔孙纥扁担上挑,鲁恩眼见手腕将撞上扁担,硬生生缩回,连叫:“邪门!”这时听祝玲儿道:“罢了,放了她吧,我……我不想看到他们。”说罢掩面而走,她轻功卓然一家,眨眼间已在丈远之外。七散人生怕教主有所闪失,急忙追出,叫道:“教主,你去哪儿?”不久都去远了。
少冲叹了口气,正想跟朱华凤说话,却不见了她,急转头四望,才见她向山上走去,忙急步赶上,说道:“朱姑娘,你还在生我气?”朱华凤道:“岂敢?有人不想见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姜公钓在后面听了,明知他在说自己,说道:“那是谁呀?公主如画中仙子,容貌倾国倾城,居然世间有人不想见到,当真可恶。公主说出来,老夫当饱以老拳。”朱华凤听他当着少冲的面赞美自己,芳心窃喜,气消了大半,说道:“那便是你们的骆大王了。”姜公钓一怔,心想这老拳只怕难以出手。巴三娘道:“公主开玩笑哩,大王在客栈问你的去向,急得了不得,如何会不想见公主呢?”朱华凤一听大是心欢,脸上不免稍露喜色。少冲道:“朱姑娘不生气了就好。”朱华凤弹了他一个脑崩,道:“你这人啊……”便大步向山上走去。少冲道:“我这人怎地?”追上前询问。朱华凤笑而不答。
王屋山地处中原腹地,东领太行千里,西依中条,接秦晋之地,北连太岳,南临黄河,山有三重,状如王者车盖,故名王屋山。王屋山居道家十大洞天之首,有奇峰三十八,神洞名泉二十六。相传黄帝联合炎帝击蚩尤,登山设坛祭天,受天符于此,并会西王母,遂战败蚩尤,统一华夏。
众人但见峰峦崔嵬,洞壑幽深,琪花瑶草,俯手能拾,珍禽异兽,随处出没,真乃神仙福地,水月洞天。一路上都有妙龄少女接迎,笑脸问好。群豪指指点点,嘻嘻哈哈,也有轻薄非礼的,那些少女秋波流盼,媚态横生,假意拒却,却又笑意盈盈。到了一座庄院前,苍松夹道,绿柳遮门,前临溪涧,后倚层岗,庄门上赫然四个石青字:“非花别院”。
有人便问白衣道姑道:“怎么不是古月山庄?”道姑道:“山庄就在这岭上,为免争斗,与会群雄分住在山庄的三十六处别院。”群豪听了咋舌不已,这古月山庄当真阔绰,就连别院也有三十六处。当下绿林豪杰就在非花别院歇息,五宗十三派由人引到“落花别院”。
偌大个院子摆了几十张桌子,已有不少绿林黑道的人物就坐,见这边又有人到,便过来寒暄,有的道:“咦,蒋三哥,许久不见,许久不见,又发福了。”有的道:“原来是崔大侠,他乡遇故知,幸会幸会。”有的道:“这位仁兄莫不是金刀寨冉大寨主?闻名不如见面。”“刘瘟神,你也敢来么?不怕明日打断你的狗腿?”
铲平帮这些年隐然居绿林黑道的龙头老大,众人一进庄,群豪又忙着与少冲等人打招呼。少冲不喜与绿林人物打交道,便让姜公钓出面应酬。
少冲等人刚在小轩坐定,便报武当派真机子来访。少冲忙到庄前迎接,两人携手入庄,真机子道:“骆少侠,你终于想通了。这次与会之人虽以正派人士居多,但旁门左道、绿林黑道的匪徒却也不少,少侠身为绿林第一大帮的帮主,但贫道相信你能站在正派一边。明日大会上,我五宗十三派为你料理些小角色,对付南宫破败及白莲教的妖人,就看你的了。千万不可心慈手软,抑或姑念旧情,而因小失大。”少冲自知他言下之意怕自己故意把玉箫让与南宫破败及白莲教,便道:“玉箫关系重大,晚辈当尽力而为,决不敢糊涂误了大事。其实道长剑术通玄,武功卓绝,只怕不在南宫破败之下,若有良机,亦不可错过。”真机子微微一笑,道:“贫道岂有不知?南宫破败武功精湛广博,贫道未与他动过手,殊无多大把握,走着看吧。”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对面的天坛峰,道:“李白诗云:‘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子扫落花’,天坛峰不是名利场,贫道恬淡明志,本不想武林多起争斗,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当真是身不由己啊。”
少冲见真机道长一脸的无奈,心有同感。两人又谈了一会儿话,真机子才辞去。
真机子走后,朱华凤拉着少冲到后院的菊园赏菊。那菊园乃竹篱围起的一畦地,园中尽植菊花,五色绚烂,品种繁多,香气阵阵扑鼻。七名少女各穿一色衣衫,宛如七仙女一般,手中各提一个花蓝,肩扛一个花锄,罗袖香浓,玉容娇腻,逢人便抛媚眼。有几个粗汉忍不住上前调戏,众少女嘻笑着避开。朱华凤眉头一皱,低声道:“这些女子行止轻佻,庄主多半不是什么正经之人。”少冲道:“咱们都没见过庄主,不知庄主是何等样人,他倒享尽人间艳福,弟子、侍从都是女的。”朱华凤道:“你羡慕么?”少冲开玩笑的道:“我若能当上驸马爷,有公主为妻,婢女自是不少,艳福可不比他浅。”朱华凤一听,脸色一沉,道:“你这人向来老实,怎么油腔滑调起来?以后不许你乱说。”少冲伸了伸舌头,道:“是了,公主既有懿旨,在下一介草民,焉敢不从?”
朱华凤道:“还有那个真机子,我看他说话言不由衷,你也要小心为是。”少冲道:“我看你是多虑了,道长虽身在玄门,仍忧心正邪气运,悯念苍生,实属难得。”朱华凤不以为然的道:“临行前你娘怎么告诫你?江湖上那些表面斯文正直、满口仁义道德的人不一定是好人,到时候就会露出禽兽面目。”少冲回想与道长的几次交往,怎么也不相信他是表里不一之人,当下也只一笑置之。
这时二人走到一个长青藤、爬山虎绕成的小屋前,里面摆了两盆异种菊花。朱华凤道:“这两株一名黄牡丹,一名红芍药。”少冲见那黄牡丹金色灿烂,红芍药浥露流转,与晚霞一加映衬更显妩媚,心想:“金牡丹似朱姑娘,红芍药似黛妹。”一想到美黛子,不禁郁郁起来。
朱华凤问道:“你心中不快活么?”少冲道:“这花此时尚娇艳,但过不了多时便要枯残,人也如此,青春有限,不早有作为,老来徒生嗟叹。”朱华凤闻言也是神伤,幽幽的道:“春去春会来,花落花会开,人呢,过去的还能重来么?”忽然笑道:“人家看花,花枝与笑脸相迎,咱们却难过起来,这又何必?走吧。”
二人走出菊园,信步观赏风景,抬眼望见岭上那古月山庄右临深峡,朱阁掩映,峨楼凌霄,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天台仙境。朱华凤沉声吟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了无痕,去似朝云无觅处。”吟罢又道:“庄主就如这庄子,虚无飘渺,似实又虚,叫人难测高深,说不定下面便是深峡,一不小心便掉了下去。”
二人悄立良久,不觉天晚,有人来请赴宴。群豪虽已就席,尚未开箸,专等少冲到来。少冲一到前厅,群豪如众星捧月,推少冲坐了主席。席上烹龙炮凤,酒池肉林,有些菜肴更是见所未见,十名少女在各席间穿插劝酒,两边萧韶迭奏,鼓乐喧阗。
有歌女按乐而歌《水调歌头》,辞云:“江水浸云影,鸿雁欲南飞。携壶结客何处,空翠渺烟霏。尘世难逢一笑,况有紫萸黄菊,堪插满头归。风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酬佳节,须酩酊,莫相违。人生如寄,何用辛苦怨斜晖。不尽今来古往,多少春花秋月,那更有危机。与问牛山客,何必泪沾衣。”
少冲低声对姜公钓道:“咱们如此开怀吃喝,不怕主人使坏么?”姜公钓道:“庄主应该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怕什么?”少冲知姜堂主老成持重,他既说没什么,心里便踏实了些。
席间有人叫道:“喂,庄主呢?出来见见咱们吧,咱们也好当面道谢。”这人声音宏亮,饶是喧哗声中,也有大半人听见,于是又有几人叫道:“主人盛情款待,咱们该当致谢。”“对啊,叫你们庄主出来吧。”“咱们各敬庄主一大碗酒,庄主若非海量,岂不醉死?”“玉箫英雄大会实乃武林一大盛事,也只有贵庄主这般阔绰之人才能一力承办。贵庄主有功于武林,若不出来讲几句话,便是看不起大伙儿。”说什么的都有,但说的人既多,又是各说各的,也只有他旁边的人能听清。
主持宴席的是管家婆樊嫂,只见她走到堂中道:“诸位请听奴家一言:我家庄主曾因机缘受惠于世人,对天下英雄好汉心怀感激之情,承办这次大会全是回报诸位,不必言谢。再者三十六处别院均有宴席,庄主无法分身兼顾,待大会上定出武功天下第一,庄主当亲自发榜,面授玄女赤玉箫,届时诸位亦可一睹庄主真容。”樊嫂的嗓音并不比众人为高,但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当是内功独到,造诣非凡。众人见她这么一说,便不再多说什么。
临近子时,群豪吃饱喝足,管家婆叫众女使送群豪到各寝处歇息。少冲早已与朱华凤商量好夜探古月山庄,便趁夜深人静之时,与姜公钓等人交待之后出了别院。二人绕上岭来,其时月隐星淡,秋虫低吟。少冲跃上一棵大树,放眼庄内静悄悄空无一人,这才同朱华凤跃进墙内。墙内是一处花园,微风初动,芳香袭人。二人蹑足潜踪,绕回廊,过角门,忽遇五个女使手提绛纱灯笼,笑闹着走过来。
二人便躲在一丛凤尾竹后,就听一个少女道:“今天席上有个英俊不凡的书生一直拿眼瞧着你,怕是看上你呢。”另一个少女道:“这些人有几个是好东西呀?就算他是真心真意,小妹却不敢领情,要让古姨知道了,非杀了小妹不可。”又一个少女道:“那倒是,红药姐姐没胆子会汉子,有胆子想呢。”叫红药的道:“死绿汀,你就不想么?哼,你的丑事,我可瞧见了。”叫绿汀的道:“我有什么丑事?”红药道:“那日小妹从你枕头下翻出几册春书,还有一幅唐伯虎的春宫秘戏图……”绿汀道:“这有什么?古姨还看呢,你们不知道,古姨金屋里还藏着一个面首,夜夜供她淫乐,咱们却空闺寂寞,无福消受。有一次你偷看狗儿交尾,也给小妹瞧见了,当时你那双眼迷离,口中流涎的模样,是不是在意淫啊?”羞得红药抓着绿汀直胳肢,众女皆笑。
待众女去远,二人从竹丛中出来,朱华凤轻声道:“这些少女看上去挺美,心里却如此污秽,物以类聚,看来那庄主不是什么好东西。”正说间,忽听一阵古怪的乐声从西厢传来。二人好奇心起,潜到近处,从窗缝中望进去,见里面桔灯朦胧,一名高鼻细瘦、装扮奇特的女子正跳着波斯艳舞,两边奏乐的均非中土人氏,手中的乐器也见所未见。两名婢女看得兴致勃勃,身后绛纱垂地,隐约见里面坐了一个丽装妇人,怀中似乎抱着一只猫子。
不久舞罢,波斯胡女回里屋去了,又出来一个胡女,所穿衣衫薄如蝉翼,这时地上腾起紫雾,一条碗口大的赤蟒从雾中窜起,缠到她身上,她却并不害怕,抱着扭腰摆臀,与蟒共舞。那蟒长有丈余,一身狸红,不时吐出长信,与胡女作接吻状。少冲、朱华凤看了直犯恶心,那两名婢女却看得津津有味。二人正欲离去,便听“喵”的一声,那只猫子似乎为赤蟒所惊,从绛纱里跑出来,奔向门外, 那妇人起身似欲追出。二人心中都是一喜:“好了,她一出来,必会现了面目。”那知那妇人并未动一步,一条长练从纱底飞出,早将“雪狮子”缠起,也只一瞬间,长练即收,猫子回到那妇人手中,妇人才缓缓坐下,始终不发一声。二人见了,暗自骇异,心想:“原来这里藏着一位高手。若非乐声所掩,咱们早被她发现了。”不敢久留,当即由原路退回。
到了回廊,忽听一声轻响,有人跳墙而下,不久一个人影闪了过来。二人藏身暗处看去,隐约见那人是个女子,向后院潜去,少冲道:“这人也来夜探山庄,咱们瞧瞧去。”朱华凤点了点头,二人便跟了上去。那女子走到一排小棬外,径直开了一门进去,不久就听屋里传来男子的声音道:“众位姐姐,想死我了。”一听却是毛亮,少冲才知那女子乃毛亮假扮。紧跟着几声女子的惊叫,有少女道:“你……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古月山庄!”就听毛亮道:“我是你们的情哥哥,姓毛名亮。”又一少女道:“你不知道么?擅入山庄者死,尤其是男子。”声音却少了怒气,多了妩媚。毛亮道:“小生来陪众位姐姐耍子,你们不说,别人如何知道?”他说话间便有女子说道:“唔呀讨厌!”想是毛亮动起手脚来。一个少女笑道:“毛爷,不要性急嘛。”对另一少女道:“蓝涛姐姐,紫芹妹妹,反正古姨无暇过来,不会知道的,咱们就陪毛爷玩玩吧。”毛亮浪笑着道:“就是,青春有限,若不早寻风流快活,到老便令人生厌。”众女连声娇笑,不一会儿咿咿啊啊起来。
朱华凤听得面红耳赤,转身便走,少冲追上她出了庄,朱华凤才道:“不知廉耻。”只说了这四个字,自顾自回房睡了。少冲回到寝处,姜公钓其时未睡,见大王平安归来,方始放心,问道:“如何?”少冲道:“没见着庄主,也没瞧出半点端倪,但我总觉得其中邪门。”姜公钓劝他早些歇息,少冲也知夺回镇帮之宝责任重大,不敢胡思乱想误了明日比武,便合眼睡觉。他内功已入化境,一念存想,说睡便睡。不知何时听得有人呼“大王”,睁眼已是天亮,有女使送来面水、糕点,每人发一枝茱萸,说道比武之地设在天坛峰轩辕台。
众人装束停当,出门会齐了朱华凤、巴三娘,一行人先至庄上吃了早饭,由一名青衣少女陪着,向天坛峰峰顶出发。一路上群雄络绎不绝,说笑声声震山谷。人人头上插了茱萸,香气一路可闻。民间传茱萸有驱邪之用,九九重阳,登高饮酒,必插茱萸。
王屋山山脉绵亘,由阳台宫向天坛峰进发,远望天坛,如地柱擎天,上接尾箕,超然如在霄汉之表,势压尘寰百万峰,阅尽人间沧桑。
不一刻,登上极顶。立身眺望,云气四合,望嵩岳一点,端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隐见云气深处一条白龙蜿蜒折回,向东注入黄河,通百川沧海,南襟黄河一带,那便是济河了。顶上青松翠柏,花荣草蕤,旌旗高扬,偌在个广场中央有一个长八丈阔五丈的青石台。北面搭了一个看台,上列四十九少女,着七色衣衫,中间空着一把太师椅,当是主人所坐。东、西、南三面皆搭芦篷,桌椅茶水齐备,当是为群雄观战所设。
那些少女便向群雄道:“这峰名为天坛峰,台名为轩辕台,都是有由来的。相传轩辕黄帝联合炎帝击蚩尤,曾在此设坛祭天,故而得名。”群雄有冲着玉箫来的,也有看热闹的,台虽名轩辕台,但在群雄眼中称其封圣台更为贴切,毕竟似此武林盛会二三十年才有一次,荣登榜首的自当是新一代武圣人。
这时群雄围在轩辕台四周,有说有骂闹成一团,有的更为抢占有利地势而争执起来。管家婆顾大嫂迈上看台,朗声说道:“众位请静一静,且听老身一言。”这一声响传数里,众人当即静场。听顾大嫂道:“自此时起,玉箫英雄大会算是开场了。老身先声明几句,排这玉箫英雄榜,本意是以武会友,促进武学长足进步,对武林也算一个了结。正派武功是武,邪派武功也是武,只要是武,就不分正邪,均可同台较量。每人只有一次上台机会,一旦下台便算落败。比武力求点到为止,但死伤在所难免。诸位不可因此而起台下干戈,一切恩怨当在台上了结,否则便是看不起老身,看不起本庄庄主。老身要言不烦,就说这么多。哪位英雄,便请第一个上台。”
她说罢回到太师椅旁,半晌却不见有人上台。有人想:“依大会规矩,似乎越是后上台越占便宜,现下人人都是硬手,谁敢第一个上台?”众人正你瞧我,我瞧你之间,却见一个大汉跃身上台,那人一身横肉,足有二三百斤,手拖一柄月牙铲,在台上打个四方拱,开言道:“俺叫宣大山,是山西大同府人氏,外号叫做‘铁塔’,今日上台,也不争那武功天下第一,只求榜上有名。哪位不服气的,上台来吧。”
他打着一口山西腔,台下没几个听明白,但瞧他那副蛮劲,猜他必在大吹法螺。只听台东、西南各有一人叫道:“我来也!”“小子,看我来收拾你。”两人竟是同时上台。一个手拿大刀,另一个空手。
宣大山瞧瞧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想起一事,道:“二对一么?不行,不行。”
那两人对望一眼,拿大刀的倒翻一个筋斗下台。
空手的汉子灰布直裰,生得虎背熊腰,当下一拱手道:“在下济南府范文方,领教阁下高招。”说罢双手握拳,发出爆炒黄豆的声响。
宣大山左右在手心各吐了一口唾沫,以防铲柄生涩。大喝一声,两人凑到一处。
范文方使的是家传范家拳,三十出头便已深得范家拳之精要,并另有心得。他这次赴会,没指望夺到玉箫,只愿家传拳术扬威武林,名传天下。
他范家拳一招招使出来,竟逼得宣大山连连后退,眼看就要退出台外,宣大山忽然惊觉,手中月牙铲疾风暴雨般连攻,又打到了台中央。宣大山喘了几口气,月牙铲慢了下来。便见范文方上前一步,一手托他肚脐处,一手托他前胸,叫声:“去吧。”竟将宣大山肥硕的身子托起向台下扔去。顿时尘土飞扬,宣大山摔了个四脚朝天。众人不禁大笑,有的想到宣大山的外号,脱口叫道:“好一招‘天王托塔’!”
忽然一声暴叫,仿佛雷霆万钧,有人跳上轩辕台。众人看时,见他燕须环颔,肌肉虬结,手执一对板斧,正是铲平帮迅雷堂堂主鲁恩。
鲁恩喝道:“唗!兀那山东人,敢伤我山西人,我这山西人,饶不了你这山东人。”举斧头便砍。
范文方见斧来得凶猛,虚应了一拳,疾退一步,再应一拳,又退了一步,想看清鲁恩的路数。
鲁恩斗大的字不识,也没有人教过他武功,乃是砍柴砍得多了,夜有所梦,遇一白须老人授他三十六路“南山神斧”,梦醒后只记得一半。虽只是南柯一梦,他天生神力,自此以后,斧法居然了得。他性子直爽,遇事奋勇当先,积功升任焦雷堂堂主。此刻见范文方一拳一退,自己颇占上风,便有些轻敌。三十回合后,范文方已然退到台边,再退就要掉下台了。但鲁恩几斧砍去,都被范文方轻易避开。鲁恩性子急躁,生怕他攻了回来,当下鼓劲猛扑而上,要将他挤下台去。
哪知范文方身法灵捷,忽然矮身,从鲁恩腋下下钻过。鲁恩一下扑空,直跌下台。正在那处观看的几人大呼小叫急闪,仍有慢了一步的,被鲁恩扑倒在地,呻吟不止。
鲁恩一个“鹞子翻”上台,道:“刚才是乐子自己掉下去的,不算,再来过。”
台下便有数十人叫道:“耍赖!”“输了便输了,什么算不算?”“山西人都是这般恬不知耻的么?”
鲁恩欲言无语,白了范文方一眼,下台回到铲平帮阵中,甚是气恼。
吕汝才接住,道:“鲁堂主,属下当为你报仇。”手提镔铁棍,一跃上台。
范文方打量眼前这人,扁鼻驴唇,一双豆眼,身材黑瘦,对方越是生具异相,他越不敢怠慢,当下抱拳当胸,问道:“敢问足下上姓台甫?”
吕汝才道:“无名氏。”抢上前,向范文方抡棍劈去。
范文方矮身避过,道:“吴兄,……”
吕汝才道:“呸!你才姓吴呢。”一腿踢去,扫地一棍。
范文方自幼习武,潜心研究武学,从未行走江湖,可说于人情世故所知甚少,以为人人都如他这么憨直。听了吕汝才之言,奇道:“在下姓范,双名文方,你弄错了。”见棍扫来,忙跳身拳击吕汝才小腿内侧。
范家拳端的厉害,吕汝才根本不是范文方的对手。未及五十回合,被范文方抢进内圈,一拳打中肚腹,顿觉五脏六腑都快散了似的。这么略一停,范文方飞起一脚,将他踹落下台。
台下顿时采声雷动,这个道:“这是什么拳啊?好厉害!”那个道:“范家拳在山东、直隶一带极享盛名的。”先前那人道:“姓范的连挑三人,准能进入前一百名内。”
这边巴三娘大起同仇敌忾之情,便欲上台。姜公钓拦住她,道:“不急,待会儿为大王扫清道路不迟。”
台上范文方又与另一个使大刀的汉子动上了手。不久也把他打下台。台下这个打听,那个询问,范家拳之名震动群雄,传得人人皆知。当场惹动一人,便是阳明派掌门蒲剑书。
蒲剑书心想小小范家拳即能扬威武林,阳明派的玄妙武学岂不震烁古今?当下取得真机子同意,走到台下,宏声念道:“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他运足内力,声传数里。场上群雄都是一震,向发声处看去,心想:哪来的教书先生,声音倒是不低。
却见人影一闪,台上已了一人,峨冠博带,美髯拂胸,身穿儒服,背负书囊。
范文方向他作了一揖,道:“老先生也会武功么?”
蒲剑书气从心生,这一问显得他对自己甚是轻视。当下强忍怒火,平心静气的道:“粗知一二。”
范文方还道他真的不会多少武功,说道:“这里群英会集,高手如云,个个身怀绝技,老先生只粗知一二,在台下看看也就罢了,上台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他本是一番好意,但在一代宗师蒲剑书听来,不啻于骂他十八代祖宗。当下喝道:“好狂妄的小子!你发招吧!”他自重身份,当然不愿先出手。
范文方顿感踌躇,生怕伤了老先生,但事已至此,总不可能举手认输,让一个教书先生排名己前。便道:“学生不恭了。”一拳自左向右一圈,心想:“我也不真击他,把他吓下台罢了。”
却见蒲剑书手起一指,向范文方手背一戳,范文方顿觉痛入骨髓,浑身猛颤。他尚不知怎么回事,急忙跳后几步细看,手背黑了棋子大一块,如遭火炙,惊道:“你……你用的是霹雳弹么?”
霹雳弹是汉阳霹雳堂的独门秘器,以之用于武道,近于下三滥的手法,向来卖与黑道,为正派之士不齿。范文方孤陋寡闻倒也罢了,偏说蒲剑书的“一指弹”是霹雳弹。
蒲剑书气得七窍生烟,说不出一句话,喝一声:“着!”指出如电,密如雨下。
范文方还未看清,左臂阴谷穴、右腿风宫穴,后背肾腧穴均已中指。身子一晃,便即摔倒,好半天没爬起来。他既没下台,便不算输。当下蒲剑书跨步过去,伸脚一勾一弹,范文方的身子如飞而出。
台下也有同情范文方的,见他如此下台,不但狼狈,且有性命之忧。却听一个声音响起:“欺负晚辈,算什么英雄?”半空中向范文方迎去一人,接住范文方身子轻落下地,跟着又跃上台。接人、放人、上台一连串动作竟是一气呵成,绝无停滞,身法之快,武林罕见。
蒲剑书见来人是个葛袍老者,须发斑白,容貌奇古,心想:“武功如此之高,武林中该有其大名才是。”便打个问讯道:“不知阁下尊姓?仙乡何处?”
那老者淡然道:“老朽不过是洞庭湖一烟波钓叟,名姓何足道哉?一指弹源出少林派一指禅法,本乃禅宗功夫,你毫无慈悲之念,以之伤人,情理难容。”
蒲剑书一笑道:“这轩辕台乃天下英雄一展身手之处。若心怀慈悲,何不成全别人,又上台来干么?”
老者道:“‘唐舜揖逊三杯酒,汤武征伐一局棋。’你争这名利,到头来又能如何?”
台下群雄见他二人只说不打,大不耐烦,喊道:“喂,开打呀!”“台上非谈天说地之处,两位要谈请下台,留与别人比武吧。”
蒲剑书道:“阁下不打便罢,不必啰嗦。”那老者道:“我若不走呢?”蒲剑书心下颇怒,道:“那就用指头说话。”他不敢大意,使出一指弹中最厉害的一招“檀那顿悟”,右手食指疾出。哪知老者也是这般,却是后发先至。
蒲剑书大为惊恐,急侧身后退,这才避过。指中劲力未吐,不免指肚胀痛。说道:“你……你……”
老者淡然一笑,道:“一指禅乃禅宗正宗武学,当年文成公涉猎儒道释三家,由一指禅创出一指弹,当中不免糅入了儒家的内省,道家的修真。你这一指弹法仅得其形,未得其神。”
蒲剑书沉吟道:“仅得其形,未得其神?”
老者点头道:“凝思静虑,拟形于心,方能形神兼具。心是天地万物之主,缠脱只在自心,心了则屠肆糟糠居然净土,不然纵一琴一鹤、一花一竹,嗜好虽清,徒具其表,魔障终在。你的一指弹功力要登峰造极,依老朽看,难啊。”说罢轻叹一声,便欲下台。
便有四名少女飘身上台拦住,道:“敢问老英雄尊姓?奴婢们好载入‘玉箫英雄榜’。”
老者道:“老朽乃一散淡之人,名姓不足留世。就当老朽没来过吧。”一跃下台,钻入人群,便如鱼入大海,须臾不见。
蒲剑书失魂落魄似的,口中犹自叨念着那八个字:“凝思静虑,拟形于心”,似乎已忘了比武一事。突然如梦初醒,大叫道:“龙溪宗的师叔!”趔趄了几步,从台上直摔了下来。
孔不语、吴不知、癞面书生等阳明派弟子不知师父何以不能自持,竟然摔下台来,急忙挤到台下探看。
余人都不知怎么回事,窃窃私语起来。有的道:“葛袍老者不知是谁,一招便败了鼎鼎有名的蒲大掌门。”有的道:“可又怪极,他却撇下得来的名次不要。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当真是天外神龙,夭矫灵动,令人难测高深。”还有的道:“蒲大掌门败得一塌糊涂,可谓连台也下不了了。”
真机子不禁皱眉,蒲剑书是五宗十三派第一个出场的人,未料输得如此惨重。他也不知这葛袍老者是谁,但既与五宗十三派作对,看来也非正人。
这时台上又有一对厮杀。一人头戴发箍,面相凶恶,行者打扮,使一柄日月禅杖。另一人身着黑衣,手使风火二轮。行者闪跃腾挪、穿插进出,甚是敏捷。黑衣人一对风火轮外生锯齿,转动起来,好似两叶大风车。
那行者一不留神,被火轮削中左臂,顿时血肉横飞,左臂掉地。他右手使杖,兀自强撑。黑衣人手中风轮掷出,行者受伤甚重,怎能闪避?大叫一声,右手自手背、手腕而至肩头,平平削下一块皮来。好在轮势已弱,未伤及脑袋。行者自知无法取胜,倒拖禅杖,拾起自己的左臂,下台去了。
台西忽然一声大吼,有人跳上台来。群雄识得,这人是五宗十三派神枪门的关中岳。
关中岳身穿英雄氅,手中一柄链子枪,昂立当场,有如渊停岳峙。当下自报了家门,手中枪尖一点,直指黑衣人左眼。
黑衣人双轮合击,砰的一声,将枪夹住。
关中岳奋力夺回,使一招“枪挑霸王”,挑黑衣人肚脐。黑衣人挥轮挡架,直震得虎口生疼。
再过几回合,黑衣人自知近攻不利,便退开几步,手中风轮掷出。
那轮子乃精钢打造,旋转起来,其利如刀。当下挂着风声,如离弦之箭,径奔关中岳。
关中岳眼明身疾,急忙一个弓步闪身,又还了黑衣人一枪。忽听呼呼之声,那风轮打个转,复飞回来。一低头,风轮贴头而过。虽未伤及皮肉,也斩断头发不少。
黑衣人接风轮在手,跟着右手火轮掷出。火轮刚出,风轮又紧跟而至。不容关中岳有喘息余地。
关中岳提枪往火轮上一拔,火轮歪飞坠地。眼见风轮八方旋转,难以下手。生怕不慎失手,轮子偏飞,非但自己受伤,还可能伤及旁人。当下不及多想,转身便奔。
那风轮在半空中划了个斜弧,飞回黑衣人手中。黑衣人早已拾起火轮,此刻一并掷出。两轮一高一矮,翻飞如电,覆及上空方圆三丈之内。
关中岳窜高伏低,每每间不容发。台下少见世面的,犹如身临其境,不由得心惊胆颤。
这时风火二轮自前后向关中岳攻去。关中岳一枪将前轮打开了去,眼见他人在台缘,若避后轮,势必掉下轩辕台。就见他纵身跳下,将要落地,忽伸枪在地上一撑,半空中一个倒翻,人已落回台上。
台下群雄见他这招临机应变,使得甚妙,连声叫好。
关中岳不待黑衣人反应过来,长枪一挺,已刺中他肩窝。耳听得一轮飞了回来,头也不回,回枪一击,枪头正中轮心。那轮斜飞射高,刚好掉在台缘,未致伤人。
黑衣人自知关中岳手下留情,倘若关中岳鼓劲而入,长枪岂不透肩而过?他捂了伤口,拾起风火二轮,垂头丧气下台。
少冲见关中岳获胜,心中也代他高兴。这时丐帮众人也上了峰,找到少冲,闹嚷嚷的问长问短。朱华凤装作不见。
台上关中岳不久将一使花枪的汉子和一使双刀的妇人打败。后来走上一个高瘦老者,脸色腊黄,形似枯槁。少冲一惊,暗道:“这不是许道清么?徐鸿儒也来了么?”张望人群,见人头攒动,挨挤不开,就算徐鸿儒也来了,也看不到他身在何处。
却听许道清高声道:“适才关大侠以枪拄地,不知是算作台上还是台下?
关中岳闻言一怔。
台下也有好些人存此疑问,经这老者一提,都道:“是啊,人虽未落地,枪已落地,该以哪个为准呢?”众人一齐向看台上望去,以期顾大嫂给予评断。
只见顾大嫂走到台前,道:“倘若人在台上,兵器掉落台下,当然不能算作人已下台。故而应以人是否落地为论。”众人一听颇有道理,便又回头瞧台上二人。
许道清道:“既然如此,许某以裂石开碑拳领教关大侠高招。”只见他从腰中摸出一张白纸,捏成一团,忽然一抛,化作满天纸屑。
其实这无非又是他的障眼法,但不知他底细的还以为他真的内力高强。关中岳并不认识他,何况许道清障眼法确实高明,一听什么裂石开碑拳,眼见他捏纸成屑,想也没想,便即信了。说道:“高招不敢!请!”
许道清打个拱,霍的一声,一拳拍出。
关中岳见他没有兵刃,自己若以枪胜他颇不光彩,当下枪藏后背,右手使掌,与许道清斗了起来。
他掌、指、腕、肘并用,单掌对双拳,丝毫未落下风。任许道清手脚并用,关中岳气定神闲,见招拆招,俨然大家宗匠的作派。
台下群雄均想,这般打法,许道清显然已经输了,但以本次大会的规矩,未得一人落台便不分胜负。
许道清拳法、功力均不及关中岳,五六十回合下来累得大汗淋漓,暗生歹意,当下双掌平平推出,两股白烟自袖底冲向关中岳脸上。关中岳猝不及防,顿觉双眼剧痛,不能视物。急忙挥右掌护住前心,左手枪兜转击打。忽觉肩头一痛,顺势倒退几步。
台下见此情景,一片哗然,有的破口大骂许道清施用卑鄙手段。许道清毫不理会,抢上前又一掌拍出。台下有人大叫:“掌来啦!”“面门!”关中岳剧痛之下,待到掌来时才闻声而避,终是慢了一步。一震之下,差些摔倒。但他仍不惧怯,舞动链子枪,护住周身要害。竖起双耳,听声辨形。
许道清几番攻过去,都因他枪法厉害,近不了身。心中一动,舞动双掌,却不进攻,将关中岳渐渐引到台边,突然脱下一只鞋子向台下扔去。
关中岳听得风声,踏开一步,挥枪刺去。台下好几人齐声低呼,甚为他担忧。关中岳也觉这一脚踩下去颇不对劲,刚想收腿,不防背心被许道清拍了一掌,震得跌下台去。
便有数十人大叫道:“使诈,不要脸!”“洒石灰,胜之不武!”
许道清道:“嘿嘿,兵者,诡道也,武学之道,亦复如是。高手比拼,各尽所能。但力是主,智是辅,武是本,计是末,若一门心思钻研计谋而荒废武功,舍本逐末,我辈所不取也。”众人听他振振有辞,一番诡辩倒有些道理,何况顾大嫂的开场白便说得明白,正邪武功都是武功,均可同台较量。
朱华凤自言道:“如此说来,本姑娘也能上台一展身手啰?”转头对少冲道:“我去去就来。”不等少冲说话,已钻入人群。少冲知她我行我素惯了,行事常常出人意表,也没理会。
台上许道清又与另一个汉子动上了手。那汉子本已防备许道清袖底石灰,仍被故伎重演,结果显然而知,不待许道清赶逼,自己便下了台。
少冲大怒,便想上台。石康道:“这种小角色,让石某去撺掇吧。”拔开人群,轻纵上台。
许道清见上来一个叫乞丐,不禁掩鼻,道:“臭叫化儿来啦。嗯,不知是丐帮的那位高手?”
石康笑道:“丐帮的不假,高手算不上。阁下才是高手高手高高手,石灰每洒必中,不愧是泥瓦匠中的高手。”
许道清闻言大怒,喝道:“你也想尝尝滋味么?”一掌盖将过去。石康使出游龙八卦掌来,绕着他转圈子。
许道清每想出掌却见石康已换了方位。他怕出掌一旦不中,自己破绽为敌手所乘,便凝掌不发,静以待变。石康却越转越快,起初还能看清面目,到后来只是一团灰影绕着他打转。连他的衣襟也被带得翻飞起来,一股劲风刮得面如刀割,心中不禁骇然。
练这种掌法甚是艰难,须得每日清晨腿绑沙袋绕圈快跑,越快越好,少则五年,多则十年,方有小成。这还只是“游龙”的功夫,而八卦掌更是难练,其中牵涉易理中的奥义,非寻常人能够领会。石康虽练了二十来年,也只得其七八成。
许道清再想施以故伎,等于自露空当,但一味静待,被石康出其不意的一下,倒甚是难防。心中一急,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一个不留意,脸上被石康掴了一下,反应过来时,仍是无可置手。不多久屁股一痛,当是为石康抓了一下。他怒不可遏,舞双掌冲出,刚跨出两步,就觉双腿一凉。原来不知何时腰带已断,双腿一跨,裤子便掉了下去。
群雄见了他这等丑态,忍俊不禁,都哈哈大笑。只有那些少女羞得面红耳赤,掩口轻笑。
许道清系上裤带,明知是石康搞的鬼,恼羞成怒,见石康止步大笑,当即猱身而上,举双掌便击。
石康防着他使那卑鄙手段,低头相避。不料许道清肋下射出一物,一来事先毫无半分征兆,二来相距太近,霎时击中面颊,血肉横飞。
石康退了几步,说道:“哼,暗器偷袭的功夫,石某不如你,再斗便是自降身份。”说罢一跃下台,回归本阵。当有弟子为他止血,幸亏只伤了皮肉,未伤筋骨,并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