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名记
1.
未未到达荷花路洛阳路的时间,是九点半。
宋雨傻等了她差不多一个小时了。
未未穿一件松松垮垮的米色娃娃衫,一看料子就是七浦路淘来的便宜货,脖子上挂一串彩色塑料珠子项链,配一条牛仔热裤,脚上穿一双地铁口买的日式黑色夹趾拖鞋。斜扎的马尾上,装饰了两颗十分卡哇伊的粉红色塑料球。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张着足以塞进自己拳头的大嘴,哈欠连连。
宋雨一看她那孩子气的装扮就一个头比两个大,亏得自己还特意去买了件鳄鱼的深蓝色黄色细格子短袖衬衣,想在客户面前扮稳重。他沉声问:“为什么不开手机?”
未未一愕,盯着他,手在裤子里乱摸一顿,一摊手,说:“放在昨天那个裤子里了……”
宋雨摇头,说:“快点吧,晚了就赶不及回公司吃工作餐了,我可没钱请你吃饭!”
一提到公司的午饭,未未就来了精神,甭管她嘴上怎么说,其实,中午这顿工作餐,才是她一天中最重视的。
她早饭因为睡懒觉,从来不吃,也顺便省钱。晚饭帮合租一室的室友们做,别人出菜钱她出人工,顺便蹭饭,也不用花钱。当然,十来个人共同挤在八九十平的群租房内,哪个人经济状况都宽裕不到哪里去。
群租房是被上海市政府命令禁止的租房方式,因为居住人太多,消防隐患太大。
但群租房往往在距离市区比较近的地方,单独租这么一套虹口区电梯公寓的两室一厅大概需要四五千一个月,租用这样的小隔间,就只需要600左右。虽然政府明令禁止,抓到就罚,但有需求就有市场。依然有很多像未未这样,刚来上海不久,租不起好房子,又不想住到郊区每天花4、5个小时上下班的人,会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
未未租的房子是房东利用简易的石膏板,将原本两室一厅的房子分隔成了十来间,每间不过三四平米,狭长的房间,只能塞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极小的写字台以及一个简易衣柜,剩下便连放凳子的空间都没有。上网、化妆都只能坐在床上。
石膏板只有两厘米厚,隔壁人睡觉如果打呼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也有年轻的两口子租一间,大家只能相约不要弄出声响影响别人。
大家每天从上海的各个地方下班挤车折腾到家大概就已经是晚上八九点,谁还有心思把不多的精力花在烧饭做菜上?哪怕未未做的是野菜团子,大家也会来个饿虎扑食。
因为从小父母离异,未未常常独自在家做饭喂饱自己,和那些完全没有做菜经验80后90后的室友们比起来,她就成了高手,人人景仰。
就未未而言,她确实是对做菜抱有十二万分兴趣的。
说句实话,她对所谓的手相面相完全不感兴趣,只想着混得一天是一天,最好一眨眼就到月底好拿工资。
好在先知这种跨国公司是严进宽出,福利待遇极好。一旦混过招聘那关,至少3个月见习期工资是稳拿。只要3个月内没有重大失误,是走是留,也要等到3个月后才见分晓。
一想到还有3个月好日子可过,未未就放心大胆地把心思放在烧菜做饭。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做菜虽然原本不是未未擅长的,但比起她更不擅长的容貌、身高、考试、工作、外语……所带来的自信心上的毁灭性打击。做菜给室友们吃,会让她有种女王般的成就感,回复一点小小的自信心。
未未经常想方设法做一些网上学来的稀奇古怪的菜,比如用三层肉饼夹五分熟荷包蛋西红柿切片再涂上点奶酪做成的中西合璧“三明治”。她每次都带头吃得兴高采烈,乐观情绪感染了室友们,再加上根本没别的选择,哪怕难吃,吃慢了也没了。何况未未把每天上班下班的所有心思都花在晚上做什么菜上,味道也不至太差。于是人人奋勇争先,弄得未未是国家一级厨师一般,最后连未未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手艺应该是不错的。
但是,中午时,未未就会被拉回现实,舌头告诉她,哪怕是这种被公司人人斥责为“大锅菜”、“没放油”、“偷工减料”的工作餐中的菜,都比她每天晚上炒的任何一个菜好吃一百倍。只是她永远都不肯在嘴上认输。
她也会随大流抱怨盒饭的饭菜质量不好,但实际上,她是十分喜欢公司中饭的,连一片菜叶和一滴紫菜蛋花例汤都不肯留存。
未未嘀咕了一声:“小气鬼,谁稀罕你请吃饭……”
不过她明显加大了步幅,她真的怕吃不到好吃的公司免费工作餐,还要自己掏十块钱买盒饭。
天元公寓小区
保安小伟坚决拦住了要往小区里闯的未未和宋雨。
“不行,没有预约,我们高总任何人都不见!”
小伟一点商量都没有。
未未一瞪眼,说:“你让不让开?”
小伟看了看她,撇嘴道:“就你?想打架是不是。”
未未骂了一句:“狗仗人势!”冲上去就推了小伟一把。
小伟不防,一个趔趄,红了脸,拧着眉毛冲上来。
宋雨赶紧拦在小伟和未未中间,赔笑说:“这位大哥别动怒,好男不跟女斗,我们真是先知公司的,那天在大堂你也见过不是?”
小伟见宋雨斯斯文文,也不好动粗,瞪了未未一眼,对宋雨说:“我也知道你们是,可我们高总真的有事,不能见你们。另外这几天业主闹得太厉害,我们林副总说了,没经预约就放人进去,立刻就开掉!”
“山羊!林瘦子!喂!!”
未未跳着脚,冲着小伟身后大呼小叫。
小伟一回头,就看见他的林副总阴沉着脸看着他。
他赶紧解释道:“这个,他们非要——”
“这两位是先知公司的,高总的贵客,你怎么敢跟人家撕打!”
小伟涨红了脸:“副总您不是说那个什么……不预约任何人不得入内么?”
林瘦子一皱眉:“你是人脑子还是猪脑子?他们又不是那帮刁民业主!”
小伟还想争辩,林瘦子一把推开他,换上笑脸,说:“两位,里面请。”
未未和宋雨,做了亏心事一般,心里很没底地跟在林瘦子后面。
事实上,宋雨早上还幻想过,和未未随便来走个过场就可以回去交差了。没想到未未居然很执著地要闯进去,还差点和保安打起来。
如今,林瘦子一出现,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未未却因为林瘦子放了他们进来而开心,不断试图和林瘦子攀谈。林瘦子却连应付她都不想应付,只哼哼哈哈几声,赶紧把他们往C座带。
一到C座大堂门口,未未就扯过宋雨的包,掏出里面的布袋子,拉开拉链,拿出一只罗盘来。
林瘦子看到,不解地问:“你们不是测过两次了么?怎么,上两次都没测准?”
“没有没有!”宋雨赶紧一把夺过正在被未未翻来覆去观赏的罗盘,塞回自己的包里,说:“七七主管就是让我们来做点准备工作,她下午要来正式作法。”
“作法??”林瘦子倏然色变:“她作什么法!她凭什么作法!骗钱也没有这么骗的,我们公司不会再继续支付任何费用的!”
“嘿嘿!”
未未撒开双臂,做了个很夸张的往后仰倒90度的样子,说:“不作法?那天元公寓就会像风荷水苑一样——我倒!”
林瘦子眨巴着眼睛,忽然歇斯底里叫道:“你、你说话是要负责任的!负法律责任!!”
未未被他吓了一跳,退了半步:“你喊什么喊,让外边那帮业主知道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未未的这句恐吓很起作用,林瘦子似乎嗓子眼一下子被塞进去一个鸡蛋,噎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未未不屑地别了别嘴,安慰他说:“别怕,隔很远呢,听不见。别怕。”
林瘦子总算把“鸡蛋”噎进去了,直翻白眼。缓了口气,林瘦子带着哭腔央求道:“大小姐,你可千万别乱说天元公寓要倒的事情,这要是让记者和业主们听去,高总还不把我生吃了!”
宋雨也上来圆场:“未未不会乱说的,林副总放心。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让天元公寓不倒。”
“你有办法?”林瘦子狐疑地盯着宋雨。
“我们公司当然有办法!”
宋雨在话中加入“公司”二字,就是为了一会儿推卸责任,反正下午七七要来。
“好,我今天上午就奉陪到底了,等着看贵公司的高招。”
宋雨只能默默无语,装稳重的同时,装出装胸有成竹的样子。
三个人在天元公寓C座大堂站定。林瘦子似乎很客气地问未未:“这位……小姐,还没请教贵姓?”
未未摆摆手:“叫我未未就行。”
“不知道我们天元公寓为什么会倒?”
林瘦子忽然问起。
未未一下子意识到这是个很严重很难回答很高难度的问题,
“不过我未未大小姐对问题从来都是迎难而上!”未未心里想。
“因为……因为……很简单啊,因为你们前面的风荷水苑倒了!”
林瘦子冷笑一声:“这就是你们公司的理论依据?”
宋雨因为跟未未并排站立,连眼色都不能给她递,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又要捅娄子了。
为什么不会的问题她还要勉强回答呢?真傻啊!
宋雨很后悔和她一起来了。
“这个啊……”
未未眼珠乱转,吧嗒着嘴,说:“本来嘛,天机不可泄漏……”
宋雨心中大喜,心想还好,你知道什么啊,别解释了。
“不过呢,看在你这么诚心想知道的份上——”
未未语气一转,宋雨心一凉。
未未侃侃而谈:“风荷水苑倒掉,是因为河水的‘反弓煞’,这个煞气可厉害了,相当于一个人弯弓搭箭每天瞄着你,不定哪下一不留神,嗖——噗——一箭穿心,Over。”
未未做出一个弯弓射箭的姿势,然后手指指向林瘦子的胸口。
林瘦子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嘴里道:“‘反弓煞’早就被我们……我们给化解了,天元公寓通体青色,楼又是‘木’形……”
未未一听,林瘦子居然知道这点,不简单!只好加码:“光有‘反弓煞’还好,最惨的是天元公寓的坐向是‘大空亡’!”
未未瞥见林瘦子一哆嗦。得意起来:“‘大空亡’知道不?风水界大名鼎鼎的凶兆,怎么就叫你们赶上了呢?啧啧。”
林瘦子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说:“那你们的七七主管派你们出来,想必是有解决办法了吧?”
“当然……”未未大咧咧地说:“这个世界上,凡事都会有解决办法的!”
宋雨很绝望。
林瘦子则听到了希望,说:“你们两位先在沙发上坐一下,我去跟我们高总通报情况。”
说完,转身上了电梯。
待电梯门关上,宋雨再也忍不住:“未未你不说话会死啊!不吹牛会死啊!七七主管都解决不了的‘大空亡’,你能药到病除?一会儿你在这立功,别拉上我,我回去吃工作餐去!”
未未一愣,她本以为,宋雨会帮她,没想到,宋雨想划清界限,溜之大吉。
她一拍沙发,横眉冷眼:“宋雨,你别不识好歹!我还不是为了我们两个的面子?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回去……这可是我们两个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
平时寡言少语的宋雨居然毫不示弱地拍了一下沙发:“你搞清楚,是你想出风头,不是我!你知不知道,见习期的要诀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一会儿别闹出什么事情,出事了你自己兜着!”
未未气哼哼,摆出满不在乎的架势。
宋雨扭过头,也不说话了。
电梯门一开,高锦泽大踏步走出来。
林瘦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远远看见未未,高锦泽浑身不自在,脚步也缓了下来。
宋雨起身迎候,未未却依然坐在沙发上——这个沙发,果然比她办公室的那个电脑椅舒服多了,她上次在公寓大堂时就想坐一坐了,可惜没逮到机会。
“我还以为你们七七主管也来了呢。”
高锦泽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和对未未的厌恶。好在,未未天生对别人的厌恶免疫。
“你就住在这楼里啊?”
未未好奇地问。
“啊,这几天事情多,临时先住在这里了。”
回答完,高锦泽觉得,自己压根不必回答她的。
“嗯……”未未皱了皱眉,面色沉重,深表同情地说:“不容易啊,明知道楼要倒了,还敢住!是个有良心、讲义气的开发商!”
宋雨和林瘦子,都被未未的话雷了一下,高锦泽就更不用说了。
他很后悔刚才一听到先知公司来人的事情也没问清楚就匆匆下楼,可惜了刚亲手煲好的皮蛋瘦肉粥——上海这里实在不像广州,到处都是喝早茶的地方。高锦泽偏偏又是个很挑食的人,而且又非常重视早饭,于是只有亲自动手了。
他下楼时还幻想着,请七七一起上楼,喝他刚煲好的粥,那将是多么温馨——可惜现在被这个傻妞一闹,胃口全无。真是命中的克星啊,注定是上帝派来不让他好好吃饭的,上次在舒友就搅了他午餐的胃口……
他把不满写在了脸上:“谁说这幢楼要倒?我敢住在里面,就是这幢楼安全的表现!”
宋雨暗暗佩服他的大胆和精明,可能,也唯有如此,才能平息天元公寓业主的猜疑,也让那些关注倒楼的媒体难以兴风作浪,博取了不少同情分。
这时,一大票电视台记者蜂拥到天元公寓C座大堂,几个天元公寓的业主跟在一个波浪发、绿色丝绸连衣裙的电视台记者后面喋喋不休。
天元公寓的几个保安,想拉住那些业主,无奈摄像机一直在跟拍,动作不敢太大,言语上的劝阻,当然不起任何作用,而且只能火上浇油。
高锦泽一皱眉,低声问林瘦子:“我今天上午有预约记者么?”
林瘦子额头见汗,小声道:“没有,这些东方电视台的记者不知道怎么闯进来了,尤其来的还是那个台里第一名主持人——蔡伊霓!可千万别招惹她,她那张利嘴,会让人体无完肤!”
高锦泽怒道:“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能随便放记者进来——你去给我应对,记得别乱说话!”
说完,高锦泽转身匆匆走向电梯。
林瘦子热情洋溢笑着迎向蔡伊霓,刚要寒暄,忽听蔡伊霓旁边的一个业主高声叫道:“蔡记者,那个人就是高锦泽!”
“高先生!”
蔡伊霓的声音,那么轻脆动听。穿过乱糟糟的人群嘈杂的声音,单独传入高锦泽耳中。
这时,一楼电梯的门刚刚打开。
高锦泽没有马上抬脚入内。
“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蔡伊霓上前一步。
她的声音,也因此更加清晰动听了。
高锦泽慢慢转过身。
所有人都簇拥在蔡伊霓的后面。
一瞬间,高锦泽以为,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就是蔡依林!
两年前,他在香港的一个大地产商的六十寿诞现场酒会上,见到过蔡依林。她那首《野蛮游戏》,狂野奔放,活力四射,舞技和唱功都无可挑剔,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面前这个女记者,虽然穿着没那么夸张,但她的大波浪发型、野性的眼神、暴大的胸部、纤细的腰肢,无不像极了蔡依林。
更何况,名字也那么像!
甚至声音。
那种不用很高声就能穿透周围杂音,直接通过耳鼓抵达人内心深处的声音。
一楼电梯的门因为长时间没人进入,自动关闭了。
“当然可以。”
高锦泽很友好地对蔡伊霓微笑。
然后,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未未和宋雨坐的那套沙发。
宋雨识趣地站立起来。
实际上,电视台那些人一进来,他就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可以趁乱溜走了,高锦泽和林瘦子,光应对记者就忙不过来了。
回去和七七、周海生也好交代。
他拉不动未未,未未还是坐在沙发上。
事实上,自从蔡伊霓从外面进来,未未的眼睛就直勾勾黏在她脸上,须臾不曾离开。
宋雨是上海人,当然认识这个正当红的电视台当家花旦蔡伊霓。
他当然也喜欢看她,现场见到真人也很激动。不过,他都不好意思像未未那样死盯着人家看。
未未站了起来。
宋雨向门口走。
未未没有跟着宋雨走,而是——直接走向蔡伊霓。蔡伊霓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淡定地走向沙发,对未未视而不见。
擦肩而过时,未未两只手一把抓住了蔡伊霓拿话筒的手!
“今天真的是摩羯座的幸运日,我没算错,蔡依林我太喜欢你了,你所有的歌我都会唱几句!”
高锦泽、林瘦子、保安小伟、电视台的灯光师,四只手同时伸向未未。
未未浑然未觉,背上胳膊上的四只手根本拉不走她。
“你给我签个名吧。另外我用塔罗牌算过,你跟陈冠希没上过床,另外你们的星座也不合啊,一个天秤一个处女……”
未未使劲一晃身,甩脱了高锦泽和林瘦子的手,脸红红地对着蔡伊霓说:“偶像,你给我签个名吧,我永远支持你!”
5秒钟后,未未还是被保安小伟架走了。
蔡伊霓见惯不怪,落落大方地说:“小妹妹,我不是蔡依林,不过你不必失望,我认为除了知名度,我任何一点都不比她差。”
未未死都不信,一边挣脱小伟的控制,一边嚷道:“你不用否认的,明星都不敢在平时承认自己的身份……我除了SHE就最喜欢你了,我不会认错的,你给我个签名我就走!”
灯光师和小伟,重新控制住还要扑向蔡伊霓的未未。
蔡伊霓微笑着摇摇头,不去管她了。
蔡伊霓和高锦泽坐在沙发上。
她转过头,做了个“开拍“的手势,然后注视高锦泽,抬起话筒说:“高总,今天很荣幸能采访到您,是个意外的惊喜。希望您能给我个更大的惊喜。”
高锦泽耸耸肩,说:“能被东方电视台的著名美女主持人采访,应该说荣幸的是我。”
蔡伊霓轻抬皓腕,撩人地撩了一下额前的刘海,问:“那就进入正题:高总如何看待风荷水苑的倒掉?”
“我当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鲁迅先生的名篇《论雷峰塔的倒掉》。不知清理风荷水苑地基的时候,会不会发现白娘子。”
蔡伊霓轻笑一声,说:“风荷水苑该不是被许仲琳哭倒的吧?不开玩笑,我想知道,对天元公寓,高总有什么要说的?”
“要说的?”高锦泽一挑眉:“蔡小姐是想听听楼盘营销策略,还是天元公寓的销售情况?”
蔡伊霓慢慢收起笑容:“我听天元公寓业主反映,天元公寓的建筑用料有问题。对此,高总有什么要说的?”
高锦泽也严肃起来:“蔡小姐,您是主持人,说话要有依据。众所周知,我们千秋地产的水泥供应商只有海螺水泥,天元(奇)公寓的地基(书)也不会例外。天元公寓的地质构造是有点问题,导致地基有沉降反应,不过也不能就此得出地基用料有问题的结论吧?”
蔡伊霓立刻道:“我这么说当然是有我的消息来源。”
高锦泽追问道:“那你倒说说看!”
蔡伊霓顿了一顿:“这个嘛……”
“高总是好人,地基的水泥是被林瘦子偷换成别的牌子了,但高总知道后仍然敢住在天元公寓里!”
一片哗然。众人的目光,从高锦泽脸上转开。连摄像机,都移向了那个大声说话的人。
未未丝毫没有闭嘴的意思,一边摇手推倒保安小伟,一边摇头:“别看我,我真不知道地基用的水泥是什么牌子的……”
林瘦子咬牙切齿露出一副要把未未生吞活剥的样子。
高锦泽脸色煞白。
未未从来没被灯光和摄影机对准过,不免真有了些慌乱,回头去找宋雨,却不见他踪影,于是心里更慌,就想夺路而逃。
蔡伊霓的话筒已经伸到了未未嘴边:“请问,你是千秋地产的职员么?”
“不我不是,我是先知公司的!”未未赶忙申辩。
“先知……似乎听广告部的人说过,你们总部是在外滩中心吧?”
“是……”未未无意识地点着头,脑子已经被炽热的灯光烤成了一锅糨糊。
“据我所知,那是一家著名的风水公司!”蔡伊霓提高了声音,大声宣布。
又是一片哗然。
高锦泽冲林瘦子低声吼道:“快给我把这个傻妞弄走,越远越好!”
林瘦子用眼光向保安小伟直递眼色。小伟去抓未未的胳膊,未未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懵懵懂懂接听,里面传来宋雨的声音:“马上!立刻!打车回公司!!”
未未甩脱小伟,分开人群,飞一般跑出天元公寓大堂,三步两步跑下台阶。路旁,一辆强生顶灯的出租车停在那里,后车门一开,宋雨探出头来,向她招手。
未未一大步就蹿到了车上,重重扣紧车门。
第八章:悠悠未未满头热汗,被空调一吹,连打了两个喷嚏。
宋雨面无表情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心相印纸巾,看也不看她,递了过去。
未未抓过来就很大声地擤鼻子,然后大字型瘫倒在座椅上,呼呼喘气。
喘息了一会儿,未未忽然笑出了声。
宋雨偏过头,研究她为什么笑。
“幸亏,幸亏七七姐不知道,否则这次我死定了!”未未边笑边说。
“就是七七姐打来电话……让我立刻打车和你一起回去的。”宋雨看向窗外。
“什么!”
未未全身触了弹簧一般弹起来,头撞到了出租车的顶棚。
她把头凑近宋雨的耳朵,颤着音:“那你没把我刚才说的话告诉七七姐吧?”
宋雨点了点头。
未未长舒一口气。宋雨说:“我说了。”
未未一巴掌就扇到了宋雨肩膀上,打得他身子一歪。
“没义气的!出卖我!”未未大叫。
宋雨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说:“这不正赶上她来电话问么……再说,如果七七姐要不知道你捅娄子了,下午来天元公寓,还不被高锦泽和林瘦子给生吃了!”
“对啊!”
未未一拍脑门,说:“赶紧给七七姐打电话,告诉她下午千万别来天元公寓,那绝对是有来无回!”
宋雨哀叹道:“逃避是没有用的!千秋地产是付过钱的客户……可怜七七姐刚有了解决天元公寓‘大空亡’的手段……”
未未扁着嘴,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嘟囔道:“大不了,把我开掉,只要七七姐没事。”
“你这是想一走了之?”
宋雨横了她一眼。
未未只好哭丧着脸,不说话了。
七七听到宋雨的叙述后,十分心焦。
怕只怕,天元公寓要倒的事情一旦被电视台曝光,千秋地产可能就没有时间做任何事情了,先知公司也没有机会避免倒楼悲剧的发生!
周海生得了商副总的圣旨,一个劲儿催七七赶紧去浴佛寺请觉诲大师。
七七一直推脱着,因为那边如果摆不平千秋地产,觉诲大师一去,非吵起来不可。
未未和宋雨都是低着头进来的,大气都不敢出。
七七本来攒了一肚子骂人的话,见了他们可怜巴巴的模样,只剩下了一句:“还没吃午饭吧?只剩两份饭了。”
未未和宋雨如遇大赦,转身飞逃出朱雀部办公室的大门,冲向饭厅。
七七转身,茫无头绪都走进小会议室。手里玩弄着自己的白色摩托罗拉·明PDA。这款手机的白色版本比较罕见,七七喜欢单色调、简单的东西。从服饰到用品。如果有可能,她一定都选白色。她甚至想把自己即将买的新家,也装饰成白色主色调,这样会让她感觉洁净、舒服。
这款手机已经很老了。
用了足足三年。
悠悠见她一次就劝她一次,赶紧换个新手机吧,太老土了。还时不时在七七面前秀她在美国买的Iphone,并说下次去美国时帮她带一个。
七七对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是随缘。从男朋友,到用的物件。
该来的来,该去的去,来时不惊喜,去时不留恋。
手机,该用就用,该磨损就磨损,不过就是个物件,为人所用的物件,只要还能通电话发短信,足矣。
只要还能用,七七就死都不会换新的。
不过,她已经决定,自己的手机寿终正寝后,她就换一款白色的Iphone。不过她会自己买,而不是通过悠悠代购。
能不麻烦人,她就尽量不麻烦人。
她总希望,自己是个默默的存在。
一想到Iphone,她就想到了悠悠。
悠悠一直混娱乐行业,跟东方电视台的很多领导也熟,不如通过她打听一下。
想到这,七七拨通了悠悠的电话。
“你居然担心这种事情?我说七七,你就别闹了,根本不用托人,我敢打保票,这期节目一定会被电视台领导K掉,就算能播,播的也一定是‘河蟹版’,不信你等着瞧!”
悠悠听完七七的陈述,满不在乎地说。
七七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她觉得这种很震撼的新闻,电视台怎么会放过呢?她现在只怕,高锦泽打电话给周海生告状,未未和宋雨就小命难保了。
怕什么来什么,周海生的电话直接到了小会议室:“七七你来一下。”
奇~七七磨磨蹭蹭敲开周海生的门,周海生正在死盯着屏幕看,一脸严肃。
书~七七知道,他又是在看股票行情了。
于是,自顾在他对面坐下来,不出声打扰。
终于,周海生抬起头,皱眉思索,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啊,以前都很准的。”
七七问;“周经理,找我什么事?”
“怎么不但不涨,反而在缓慢下跌……七七啊,晚上发个贴子,帮我问问方兴科技的趋势。”周海生嘟囔道。
“知道了。”又是这种无聊的事情,七七起身。
“别走啊,我话话没说完呢。”
周海生伸手,示意七七坐下,然后端起茶杯匆匆喝了一口,说:“你怎么没如约去天元公寓?那边林副总打电话来催了。还有,觉诲大师联系过了么?”
七七支支吾吾。
周海生叹了口气:“我交待的事情你不办可以,商副总交待的事情你也不办吗?”七七窘道:“不是的周经理,是——觉诲大师那边,我还是亲自登门去请,电话说太不礼貌了。天元公寓我这就去,在等未未和宋雨吃完饭。”
周海生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眼睛重又落到屏幕上,不动了。
七七只好出发。
这次,她不敢带未未和宋雨了,把他们两个打发到了天心那里学习手相面相。
她不知是该先去浴佛寺找觉诲,还是先去高锦泽那里探探风。
七七坐在地下车库的车里,一直没有发动甲壳虫。
她忽然觉得,就这么待着,也挺好。
周围的车来来去去。
七七就这么眯着眼,半睡半醒半躺。
究竟过了多久,她也不知道,也不在意。
直到,手机响了。
“我们彼此怀念,在隔壁的房间,似水流年……”
《我和上官燕》,这首铃声,是七七给悠悠专设的。
说真的,以前只要是悠悠的电话,七七一定第一时间立刻接听,可怜的赵薇连一句歌都没唱完整过。
这次,七七没急着接起电话,而是任它唱完了一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悠悠…………”
“七七,别告诉我你还在午睡,有好事情啊!”
悠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
这是七七的直觉。
“什么事?”
七七的声调依然朦胧。
“那个……晚上来‘沐家私房菜’,给你介绍个朋友认识。”
“又是相亲啊……你就那么肯定妹妹我没人要?纵然不如你那么抢手,总有个把不开眼的能看上我吧。”
“得了吧,在学校里追你的男生就够绕女生宿舍楼一周的了,是你说流年桃花未动,就把所有人都打发了。你不是说,今年流年到了么?姐姐我当然要拉你一把了。”
“你看得上的,一定被你上过了;你看不上的,我也不会要。”
七七露出微笑。
“这个……算了,反正,你就当来陪姐姐吃个饭,还不行吗?”
七七睁开眼睛,说:“别吓我,你这种见过大场面的都应付不了的人,我就更不行了。我最怕应酬,也不会喝酒,也不会荡笑和说荤段子,你还是找别人救驾吧。”
“七七你——怎么这么——”听得出悠悠有点急了。
七七有些不忍:“姐姐,你至少得说明白,到底让我去干什么吧?”
悠悠这那边沉默不语。
七七叹了口气:“我去。几点?怎么走?”
悠悠长舒一口气:“七七妹妹够义气!其实又不是见什么凶神恶煞,蹭顿饭吃嘛……在陕西北路康定路这里,晚上六点半。”
一看时间,已经是接近五点了。
七七启动车子,茫然开到延安西路上。
还有一个多小时,无处可去。
想想有一个月没去百盛了,心里一痒。
自从决定买房后,自觉不自觉地,就减少了逛街购物的次数。
悠悠说,女人不像男人,青春岁月没几年,必须把握住,这一辈子才不亏。
七七对名牌服装、包、手表等,并无特殊嗜好。
她到百盛,买的,大都是三样东西,皮鞋、内衣、化妆品。
因为,这些是“内在”的,给自己用的东西。
一分钱一分货,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品质上绝对不能打折扣。
她逛百盛,简直算不上逛,“定点清除”,直接到相应产品的专柜,买了就走。
随着下班的车流,七七按悠悠给出的地址,把车开到了陕西北路一家独门独院的小洋房门口。
高大的法国梧桐边上,应该是饭店划出来的车位。已经有一辆黑色别克和一辆高大怪异的“路虎”轻型越野车,但并不见悠悠那辆形影不离的黄色宝马MINI敞篷车。
院子门口,也静得根本不像一个营业场所。
门前没有任何招牌。
只有几株杨柳,慵懒地透过院墙,伸出几缕翠绿。
七七几乎怀疑自己走错地方,站在门口那对石雕麒麟前,对着斑驳的黑铁皮门发呆。
正想着是不是该给悠悠打个电话,铁门吱扭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水绿色旗袍,眉清目秀,年约二十的姑娘走出来,落落大方地问七七:“请问是杨小姐么?许小姐在里面二楼二楼客厅。”
小洋房院内,假山流水,绿树成荫,墙壁上爬满青藤,楼角还生了青苔。
一楼一进去,隔了道梅兰竹菊的屏风,看不到里面。
楼梯仅容一人通过,拐了一个圆角上二楼。
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空气中略有木料经年月久产生的湿润发酵的味道,却并不令人讨厌,仿佛这种小洋楼,就要配这样一种味道。
二楼是那种窄条的木地板,油漆大都剥蚀了。
转过一道四大美女屏风,一张八仙桌后,坐着两个人。
七七觉得,在这间屋子里出现的人,都应该长袍马褂,至少,要穿得像二三十年代的上海人。
可惜,桌子后面的两个人,都是名牌得不能再名牌,新潮得不能再新潮。
一个当然是悠悠。她永远是这样光鲜靓丽。
另一个人,三十五岁上下,一看就是个各方面都很体面的上海男人。七七没落座,只看了他的脸一眼,就对悠悠说:“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和公门中人来往。”
那男人上下打量七七,七七很讨厌他看人的样子,明明没看出什么,非要露出已经对你了然于胸的样子。
他有些轻佻地说:“这么好的身材,怎么不穿旗袍?休闲装不适合你。”
悠悠在桌子下轻推了他一把,笑着起身,转过桌子,揽住七七,说:“就知道瞒不过你的火眼金睛。我来引见一下。”
一指那个男人,说:“金铭,反正你也看出是公门中人,官衔就不说了。这次是有求于你。”
“七七,我妹妹,比亲妹妹还亲——嗳我说你,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的确,金铭的眼睛,一直在七七的脸蛋和胸脯在打转。
被悠悠一说,他一点也没不好意思,反而赞叹道:“难得的璞玉啊,这种条件的女孩子,居然穿着这种衣服每天在辛苦打工,没天理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一种夸奖,七七没道理生气。
于是,她随着悠悠坐了下来,没理他。
七七打心眼里烦轻佻的男人,偏生现在的男人都没皮没脸,个个都自来熟,不但言语不检点,一有机会还喜欢挨挨蹭蹭动手动脚,真不知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便宜占来何用。
金铭问悠悠:“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唐代风水世家的传人啊?”
口气中,满是疑问和不屑。
七七不止一次被人看轻。
很多客户,第一眼起就不信任她会看风水。
她有时候真想自己是个白胡子老头,那样才更像风水大师。
至少,历史上,还没有一个出名的女风水师。
以前七七都是默默承受着质疑和刁难,比如上次高锦泽。但这次,七七却想给这个金铭一点难堪,或许因为,七七一向讨厌官员。
“金先生,恕我直言,你一个就快被双规的人了,还有闲情逸致吃饭和欣赏美女?”七七冷然道。
金铭一愕,不悦地说:“‘双规’?谁来双规我啊,纪检委都是我的生死之交!小姑娘家家别乱说话。”
七七眼神在他额头和鼻梁处停住。
金铭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转头去喝茶。
七七道:“纵然你在上海可以手眼通天,但这次却是朝廷的监察御史直接出马,你,还罩得住么?”
“你是说——”金铭紧张起来,却又依然不大相信:“包公来了也没用,凭什么动我?”
“凭你是风荷水苑的股东!”
七七一字一顿地说。
金铭哈哈大笑,脸上恢复恢复了几分轻松:“原来悠悠都告诉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算出来的呢。”
悠悠立刻辩解道:“我没告诉她,她来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金铭当然不信,摆了摆手说:“无所谓。本来我也不信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看风水不过是混碗饭吃,有美女陪吃饭总是好的。”
七七笑呵呵道:“你不是不信神神道道,而是不信我。算了,本来我也不想介入。”
悠悠在中间有些尴尬,不过她场面上混惯了,也没什么。撇了金铭,拉住七七问:“你以前在这家店吃过么?”
七七摇头。
金铭来了精神:“这家店,一般人是吃不到的!上海很多私房菜,那是要有关系有门路才行,要既有钱又有品味。”
七七看得出悠悠的苦心,她是想让金铭表现一番。
于是,顺着他的话问:“这小洋房是不错哦,不过也没看出什么太特别的,跟‘红房子’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