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背后有人】病症不分贵贱……
塞尔斯说:“他和食金虫的关系也不错。如果他知道食金虫在会所, 有没有可能会现身?”
——会的。因为他已经去过, 并且跟你结伴离开了。
纳伦目露同情:“但愿吧。”
艾博洛医馆依旧是上次去时的模样, 生意冷清得可怕。正中间的大锦旗倒是换了,从原本的“回春圣手”变成了“情暖人间”,照例是“匿名人”赠。
在塞尔斯踏入馆内的瞬间, 纳伦叫住了他:“等等。”
塞尔斯问:“怎么了?”
纳伦拉着他站到了某个地方,自己走出去几步远。掏出终端对准后,“咔嚓咔嚓”, 连拍数张。
塞尔斯:“……”
纳伦保存好之后, 回到塞尔斯身边说:“伊莉雅很喜欢你,她这种年纪的小女孩总是富于幻想, 情感过剩,经常缠着我要你的几张照片。你……应该不介意吧?”
塞尔斯幽幽地望着身旁广告牌上“包治男科疾病, 调理虐伤暗伤”的字眼,心知这才是照片的真相……
“没事, 你高兴就好。”
说完后,他果断把坏心眼的某人揽到怀中,笑着说:“既然如此, 我们也顺便合个影吧。”
纳伦:“……”
骤然的身体接触让他整个人变得僵硬, 以至于没能第一时间表达拒绝。而后果就是——塞尔斯的个人终端里出现了帝国元帅与亲王殿下的首张合影——在某家可疑医馆的可疑广告牌旁边。
“非常具有纪念意义。”塞尔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为了我们……的友谊,我会好好保存它的。”
纳伦:“……”
身后顶着“包治男科疾病”字样的亲王只能硬着头皮强撑微笑。
“看病的往里走!”医馆内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喊声。
老中医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大堂内,朝他们打招呼:“这里!”
多日不见,这位年长者的气色一如既往地不错,花白的头发, 皱纹从眉眼中心一路延伸至耳际,望过来的时候,眼底一片和蔼。
等等——
纳伦狐疑地与他对视了几秒,问:“您的眼睛……”
老中医愣了愣,半晌后他揉了揉眼睛,阖上后叹息:“唉,老了,不好使了。”
和很多人相比,这位老人家的演技并不出色,甚至有些生硬。
纳伦把思绪理了理,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这位老中医眼神光明亮,聚焦准确,根本不是双目失明的样子!
想到上次这位古医术世家传人摸索着给自己诊治的样子,品行高贵的亲王殿下对这充满恶意的世界产生了质疑——只是一家无人问津、生意冷清的小破医馆,竟然也存在这如此惊人的内幕。
关键是:
此时此刻,他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
“第一次”来到医馆,“第一次”遇见老中医的亲王,是不该知道太多的……至少不能在塞尔斯面前表现出来。
纳伦憋得很用力,才没有让嘴边的谩骂声吐出。
双目紧闭的老中医,和蔼却不失稳重地询问起两人的来意。
“谁受伤了?”他停顿了片刻,问:“还是都受伤了?”
纳伦沉声道:“没有人受伤。”
老中医点点头,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这没什么难以启齿的。我们很注重对伤者的隐私保护,不用担心会发生任何不好的事。”
如果他是第一次来这里,那么真的有可能相信他的话。
塞尔斯好奇:“难以启齿?”
老中医笑了笑,暗示每位来这里的病人都会有这方面的困扰,但病症不分贵贱……
塞尔斯打断了他模棱两可的话语,询问起这家医馆擅长诊治的病种。
老中医于是开始讲述起医馆的来源,家族的传承,神态隐隐还带着自豪。他又说:“很少见到两人结伴一起的情形,你们的感情想必一定很好吧。”
听懂了言下之意的亲王有些别扭。
而塞尔斯在了解到这是一家偏向于“特殊嗜好”诊治的医馆后,表情十分平静,并且率先步入大堂。
环视一圈后,元帅做出了评价:“敞亮整洁,环境挺不错。”
老中医眼角浮现出笑纹,似乎对称赞十分受用,并意有所指地邀请两人入内间“详诊”。
纳伦不得不咳声,再次表明自己不是为了就医而来。他还指向挂着锦旗的墙面,问:“上面摆放了各种证件,但好像没有医师证?”
每一家私人开设的医疗地,除了获取经营证、卫生合格证等等外,还需要医师的个人资质证书。这类证件都必须公开展示在最显眼的地方,一旦出现缺漏,则可能存在猫腻。患者也可以通过举报获取丰厚的奖励。
而艾博洛医馆……
也许是因为治疗病种的特殊性,病友们显然不愿意将自己的某些嗜好或隐疾暴露人前,更舍不得这家“靠谱”(?)的秘密医馆因此消失。于是这么多年来,它一直悄无声息地开了下来。
纳伦指出问题后,老中医的脸色垮了下来。他睁开眼,兴致索然地看向他们:“这里是正规的医疗处所,从未发生过事故,也未收到过投诉。医师证当然是有的,只不过最近意外损毁了,正在补证阶段。”
纳伦的质问似乎触动了老人家的某根神经:“你们是迷路到这里的游客吧?医馆已经在这里经营了数十年,还不需要外来人操心。”
纳伦:“你看起来有些紧张。”
老中医:“因为有人对我的医馆提出了质疑。”
纳伦冷笑:“这种时候,难道不该是给出一笔比举报奖金更丰厚的封口费,让我们替你保密吗?”他对老中医装成双目失明的事依然耿耿于怀——记仇的人总是想尽办法报复回去。
不过这次他也只打算吓唬几句,毕竟药膏的效果确实不错,这位无证行医的老者算得上是一位有真材实料的专家。
老中医掀了掀眼皮:“封口费?也许会有的。但支付者却另有其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动静。一辆低调的深色跑车停在了医馆外,司机位上下来了一位身着管家制服的男子,他迅速跑到车子另一侧,打开车门。
——里面的人显然是他的上级。
车门打开,戴着墨镜的英俊男子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管家做好一系列准备工作之后,将主人舒舒服服地送到了老中医面前。
“艾博洛先生,日安。”他的用词非常恭谨:“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说话间,戴墨镜的男人已经自顾自、轻车熟路地步入了内间
管家似乎对他的态度有些无奈,刚想叹气,结果看清了站在医馆中的另外两名人士。
“元、元元……”
老中医打断了他:“圆什么?上次不是叮嘱过他一周内不能再这么胡闹下去吗!”
管家倒吸一口气:“亲亲、亲……”
老中医:“亲什么亲,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知分寸了!告诉那小子,再不珍惜身体,等到垮了就什么都晚了!”
纳伦认出了对方,“瓦尔德大公近来还好吗?”
管家点点头,终于将舌头捋直:“好、很好……您,您和……”
塞尔斯制止了他将嘴边的称呼喊出口,点头打过了招呼。
对于瓦尔德大公,纳伦并不陌生。如果说他的父亲,安格里?夏尔维算是一个时代,塞尔斯也勉强算上的话,瓦尔德大公属于夹杂在两代人中间的存在。
他年纪轻轻入仕从政,在当时老亲王还未下台的情况下,凭着过人的胆识与头脑闯出了一片格局。等到老亲王逐渐淡出,塞尔斯尚且年幼的过渡期内,瓦尔德大公在帝都也算小有名气。
但是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耽于声色。
他今年已近四十,积攒的花边绯闻却已经数以百计。几年前,他将手里的权力放出去后,更是沉迷于“养情人”这项有益于身心健康的活动。
这么一想,在“艾博洛医馆”遇见他的管家,似乎也很合情合理。
只是没想到……他不仅养情人,还有着特殊的嗜好,那位被送来就医的,大概就是他的情人之一了。
想到老中医淡然自若的样子,原来是医馆背后有人撑腰。
甚至不仅仅是瓦尔德大公……
短短一天之内,纳伦第二次领略到“背后有人”的可怕性。
在他思考的过程中,管家的脸色几经变化,似乎都快要扭曲了。
他只不过是例行把大公不小心弄伤的小宠物送来医治,没想到却让他撞到了这样一桩秘事!
他现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多年的职业涵养让他很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这次却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
艾博洛医馆!
那是什么性质的医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那些“受了伤”的男宠,都是他从床上接来这边的。纳伦亲王和塞尔斯元帅?这两人竟然一起出现在了这里?!
等到纳伦反应过来,才惊觉不妙:“不,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斩钉截铁地表示:“我们来这里是有正事要办。”
管家憋红了脸:“我明白的,殿……先生。”仿佛下定了某个重要的决心,他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绝不会多言的。”
纳伦:“……”不要把事情搞得欲盖弥彰,谢谢。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说说清楚。不然“元帅与亲王相约去了某家‘特殊’医馆”的消息流传出去,不管怎么形容,都十分可疑!
但他嘴里的解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塞尔斯忽然发话了:“我们来查一个人。”
他扭头看向老者,问:“十几天前,有没有一名棕发男子来这里就医?胡须很浓密,身形……和他差不多。”
纳伦:“……”
被点到名的亲王,瞬间进入警戒状态。
老中医狐疑地眯起了眼,管家也竖起了耳朵。
第55章 【舆论狂潮】贵族之中竟然有人勾结虫星?
“隐私保护, 我才说过这个问题。”老中医双手背于身后, 慢条斯理地表示:“我的眼睛不好, 看不清;记性也变差了,不知道。”
那一刻,纳伦简直想伸出双手给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一个拥抱!
塞尔斯道:“没事, 我会帮你回忆的。”
老中医疑惑地扫了他一眼,就看到小伙子调出了一张调查证。
塞尔斯表示他前几日施救的人很有可能与权杖案有所关联,希望他尽到公民的义务, 帮助国家找到权杖的线索, 并拔除虫星在亚莎的险恶势力。
老中医迟疑了。
等到塞尔斯取出终端,调到支付页面……
看清屏幕上的数字后, 他果断道:“哦,那个人啊。他有些害羞, 不过第一次来我这里的人,都会有些心理负担。他的伤势面积不大, 但挺严重。乳上穿环,再晚几天估计会发炎。”
塞尔斯眼神一变:“他怎么样了?”
“我给他配了药,现在应该痊愈了。”
塞尔斯又问了几个问题, 老中医都做出了解答。
“来这里看病的生面孔都不希望有人记住他们的脸, 所以我只看个大概,而且他的胡须实在太茂密了,我根本形容不出他的长相。”
果然,在这世上,永远别指望其他人, 关键时刻还是自己的谨慎起了作用。
纳伦拉着管家,沉声说:“真是可惜,本以为在这里能找到嫌犯的线索,没想到对方这么狡猾。”
管家:“……”为什么您要看着我说啊。
虽然有些莫名的失落,但管家还是更容易接受这个说法:这两位大人确实是为了正事来的。
原来不是他想到那个样子啊……唉。
这时,他带来的瓦尔德大公的新宠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还没好?”
取下墨镜后的男人,容貌非常出色,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浓重的暴躁气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怎么讨人喜欢:“老头,快过来给我上药!”
他连眼角余光都懒得给房间里多出的两个人,一个劲地催促起来。
老中医叹气:“这次又是哪里不舒服?”
“多塞了点东西,里面受伤了。”
纳伦:“……”
老中医于是朝着他的病人走去,叹息。
“稍安勿躁,我这就过来给你看看,先去里面趴着……”
管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科林少爷脾气不太好。”
纳伦看向他。
不,不是脾气的问题。
……
这位的用词真是非常大胆。
管家显然也有所感悟,尴尬地笑了笑。
纳伦适时提出离开的打算,塞尔斯想了想,希望能在离开之前向医馆要一份就医记录。
“别想了,像这种连证件都不齐全的医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当初看病抓药,只花了十分钟的亲王,无情地揭露了事实。
塞尔斯似乎被他说动了,只好遗憾地同意离开。
这时,从内间忽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痛呼声,纳伦眼皮狂跳,拉着塞尔斯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医馆对面的某棵树下,红头发的小个子男人已经维持着相同的姿势站了许久。他正面临着人生最大的谜题,自家的偶像疑似和别人在某家私人医馆门口一同拍照、聊天、再合照、再聊天,并且在步入医馆后,过了很久才拉扯着离开。
而医馆更是非常可疑。上面的广告用词,会让他这样洁身自好的男人绕道而行。
但他们……不但进去了,还在里面待了那么长的时间,这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
而且他们前一个地点,是温泉会所。
温泉……
某些时候,那也是一个可疑的地方,两者相互联系,就更加可疑了。
沉浸在想象中的尼克,整个人都懵懵的,以至于差点忘记了长官的叮嘱,眼睁睁地看着两人逐渐远去。
就在这时他的终端响了,神游般地接起后,他讷讷地“啊”了一声。
“尼克,亲王在哪里?”
他支吾一声:“在……落日火山。”
“哦,这样啊。发生了点状况,务必看管好他。”
尼克点点头,又想到终端对面的长官看不到自己,于是“嗯”了一声。
“打起精神来!”
尼克:“……”虽然很努力地挺了挺单薄的胸膛,但这位红头发小个子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他疑心偶像与他人发展出了不同寻常的关系,却在“情敌”面前,毫无一战之力,甚至还隐隐有点想倒戈。他对这样的自己既无奈又唾弃,简直恨铁不成钢。
他深觉自己不能这么肤浅,必须要强打起精神了,好歹争取做一个事业型好男人。
然而当他下定决心的时候,目标对象已经坐着偶像的车消失在了茫茫帝都中。
尼克:“……”算了,万字反思书可以准备写起来了。
在回去的路上,纳伦联系了夏尔维家的专属律师。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为你服务的一天。”那位金发中年男子笑得十分爽朗,“结果一来就是重量级罪行,哈哈哈!”
哈?
纳伦眯起眼,眼底仿佛有暗潮涌动。
他的沉默引起了律师的注意。
对方咳了咳,道:“说实话,你的事比较麻烦。”
不管怎么说,在紧张时期,跟虫星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才是常态,而纳伦身居高位,却偏要与虫子做朋友,这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如果是别人,我可能就不接这个案子了。”叛国罪很敏感,他不会去包庇罪人。
纳伦懂他的意思,道了声谢,又将自己整理的那套说辞给他也讲了一遍。
期间,律师时不时回应几声,示意终端后的他有认真在听。
等到双方交涉完毕,纳伦虚心地询问起他的高见。
“到处都透着不合理,却又偏偏合乎逻辑。殿下,不管怎么说,我会尽力的。”
“……什么意思?”
律师认真道:“做好心理准备。”
“岚伽跑了。”塞尔斯忽然出声。
刚和律师结束了通话的纳伦疑惑地看向他。
塞尔斯伸出手,放在操控台上的一粒银灰色按钮上,轻轻一按,纳伦身下的椅子慢慢以一个低缓的速度靠近主驾位。直到贴紧后,才停止移动。
塞尔斯指着刚收到的一条消息,道:“他被人救走了。”
纳伦将脑袋偏过去瞅了瞅,发现是安得列发来的讯息。
“岚伽到底是什么身份?”
塞尔斯道:“虫星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凭借出色的外表和过人的骗技,将很多人耍得团团转。”
纳伦面无表情地想:受骗人群中也许有他的小伙伴艾力达。
“据说也是这次夺杖热门。”塞尔斯又道:“数周前忽然销声匿迹,原来是潜入了亚莎的帝都。”
他的逃跑意味着一系列未知的影响。
作为明目张胆侵入丛林,并且在狩猎节当天捣乱的外星虫,岚伽的罪名板上钉钉,且性质严重。帝国高层不得不为此展开了会议,一方面向虫星执政者讨要说法,一方面全力追捕罪犯。
就在这段时间内,星网上忽然爆出了一桩惊天秘闻。
岚虫之所以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帝都,并且不惊动守卫地进入丛林,是因为帝都里出现了叛徒!
热爱八卦、喜好吃瓜的群众出离愤怒了,虽然他们喜欢吐槽亚莎的一切,却不容许有人真正欺凌祖国!
但事关重大,不能随意炮轰。
于是众人压抑着对背叛者的深恶痛绝,很负责任地对文章作了一番分析,得出的结论却是:有理有据,没有发现逻辑硬伤!实锤的可能性高达90%!
——贵族之中竟然有人勾结虫星,还双手奉上了亚莎的传世权杖?!
而这位可耻的小人,正是纳伦·夏尔维,这位据说与塞尔斯元帅相处并不愉快的亲王,不久前刚名列过偷权杖动机TOP1,更是本届狩猎节的筹办者——完全有权力放任敌人突破守卫,进入丛林!
而且公主晚宴的名单上,也有他。
网上炸开了锅,纳伦·夏尔维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众人眼中,而且一波胜过一波,隐隐有种黑透半边天的趋势。因为“背影事件”刚对其萌生好感的众人,瞬间掐灭了内心的小火苗。不少深入关注过元帅的资深粉丝纷纷放出了纳伦曾数次挑衅元帅的消息。
“喂葡萄事件”紧接着也变了味。
观感变化后,看待世界的角度似乎也不同了。
发布消息的人非常谨慎,等到有技术人员破解了其所在方位后,对方早已人去楼空。
而作为有着通敌嫌疑的亲王殿下,忽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人在背后煽动舆论,是岚伽。”
塞尔斯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纳伦看着终端上对他的恶意揣测,脸色难看至极。忽然眼前一晃,属于帝国元帅宽大的手掌覆在了屏幕上。
“不必在意这些。”
第56章 【审判前夕】审判庭允许公民旁听。
纳伦表面上不喜欢将自己置于公众环境, 看起来是个很低调的人, 实际骨子里是个非常在意风评的人。对于沦为全帝国的谈资, 而且是以这样一个不好的形象,他其实并不高兴。
“谁会在意这些?”纳伦冷笑着回了一句。
冲天的怨念快要将人淹没。
塞尔斯摸了摸鼻子,决定谨慎发言。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这位的口是心非已经到达了一种境界。
纳伦关闭了闹心的终端:“难道我还会因此受到损失?”
塞尔斯只得附和:“不会。”
“那些人以为这就是真相了?”
塞尔斯摇头:“不是真相。”
纳伦双手交握, 冷着脸道:“他们轻易被愚弄且不自知,我又何必跟这些无辜的人计较?”
塞尔斯悄悄摸头:“不计较。”
纳伦沉默了。
他感受着头顶轻柔的力道,扭头看向始作俑者, 发现对方也正认真看着他, 似乎无论他说什么,都会无条件应和。
几秒后, 纳伦忽然说:“……我要拿帝国臭矿堵住岚伽的三张嘴。”
“嗯……”塞尔斯一顿:“堵住?”
是的,堵住。
让那只多嘴的骗子之虫为他的煽风点火付出代价!
记仇的亲王就连使坏也能做到心平气和。他要求在将岚虫缉拿归案后, 见对方一面。
元帅点点头,“当然可以。”
答应的这么快?
纳伦盯他。
“为什么这么看我?”塞尔斯笑了笑:“这是合理要求。”
合理?
在摆脱嫌疑前, 光是审判庭的人就会想办法阻止他的吧?
纳伦低头打量着塞尔斯军服领口处的银制饰品,恍然发现两人的姿势过于亲密了。他咳了咳装作好奇地询问能让座椅分开的按钮。
塞尔斯轻声道:“纳伦。”
被点到名的亲王殿下疑惑地看向他。
塞尔斯张了张口,过了许久道:“没事, 累了吗?”
这显然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纳伦感受到了他的迟疑, 却没有追问。
后面这一路,两人都没怎么交谈,车里陷入了沉寂。
回到夏尔维宅院后没多久,来自审判庭的通知函就送到了纳伦的手中。
【开庭审理】
看到这四个字后,纳伦反而松懈下来, 早在听说岚伽越狱的消息后,他就猜到事态会有变化,加上网上井喷式的传闻,如果不审而释,显然无法向公众交待。
通知函上还罗列了他的几大疑点。
首先,救食金虫的可疑人士与他的形体对比结果显示,双方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说好的这种准确率低下的检查结果只具备参考作用呢?
另外,岚虫曾无意间透露出一个消息:纳伦亲王同虫星大公之子勾结的事,在虫星圈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纳伦:“???”为什么他本人完全不知情。
还有,虫星大公之子是谁?
除此之外,还有零零散散众多疑点,使得这份通知书内容异常多,远远看去,密密麻麻全是字,非常可怕。
最末尾的地方,还进行了备注。不论纳伦是否与虫星有瓜葛,在狩猎节上发生了祸事,身为筹办人的他,多少都要承担部分责任。
他反复将通知书看了几遍,将其扫描发给律师后,就扔到一旁不再多看了。他其实隐约能感觉到事态发展超出了预估……远远超出,但如今能做的也只能是顺着它继续往下走。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拖了这么久,也该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无论是背负的偷盗嫌疑,亦或是通敌叛国的可能性,与其放任它们暗中发酵,不如一次性剔除干净!
“这件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了。”皇帝陛下在晚上的时候,同老友进行了短暂的通话,“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塞尔斯冷淡表示:“现在着手准备,也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陛下:“……”
这次的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地道,而令他奇怪的是塞尔斯的态度——塞尔斯好像对纳伦的际遇并非无动于衷,甚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在意几分。
皇帝陛下心虚地又说了几句后,就中断了通讯。
第二天清早,纳伦早早地起来了。
审判庭的人更早时就已守在了门外。
事实上,每一位收到审判通知的人,有很大几率确实犯下了重罪——他们一般会直接将人押送回去看管。但纳伦身份特殊,作为近百年来地位最高的嫌疑人,一些礼遇是难免的。
对方还是张熟面孔。
“尼克,又见面了。”纳伦打了个招呼,收获了对方受宠若惊的笑容。
这位小个子红头发对自己的态度明显比对待“大胡子”好了数倍,举手投足间,谈吐用词里丝毫不见第一次见面时的尖锐。
纳伦在车上的时候,还好奇地用贬低塞尔斯的话语试探了一下,发现对方依然保持着友好的态度,不由觉得惊奇。
时间一晃而过。
他扭头望向周围风景,当熟悉的古典建筑再次出现在视线中,纳伦意识到此行的目的地到了。
审判庭允许公民旁听。最中心的圆形会堂已有多年未被征用,今天却被布置了一番。金色断法槌摆在长桌上,席位前的名牌也已放置整齐。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有的是来学习观察的“法律学员”,有的是知晓圆形会堂重开意义的老者长辈,更多的则是听闻网上的传言后,受好奇心驱使前来寻求真相的吃瓜群众。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不属于三类中的任何一类。
其他十二间常规审判厅在今日照常举行,原本约定的开庭时间,已经因为疏通人员延迟了十分钟。
陪亲友一同前来听审的人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
有人很惊讶:“原来这是一间大型审判厅?”他一直以为是圆形会堂是类似于充门面的大厅之类的房间。
对法律有所研究的人,听到他的问话后,开始科普起这间特殊的审判厅。
“这里受理的都是性质极为严重的恶性事件,或者涉事人员拥有着崇高的地位。”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足以称得上是一件劲爆的新闻。
原本没打算挪地的法律学员们纷纷抛下了自己主修的案件,临时决定去会堂旁听。
那可比离婚案、偷窃案有趣多了,他们的老师不会责怪的!
多年后的首次开庭,吸引了不少人围观,直到钟声敲响,一群法官面容肃穆地走到了审判席,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被告席,纷纷皱起了眉头。
时间已到,法官已入场,而那位有着重大嫌疑的皇室血亲,却迟到了。
群众们:“……”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开场就很吃鸡的样子?
坐在首位的中年法官,面不改色地端坐着。
纳伦的律师早就坐在了被告位旁边的律师席上,看起来也气定神闲。
就在众人屏息等待的时候,会堂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莎莎公主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神色高傲地扫视了众人一眼。
发现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她得意地扬起了笑,走向旁听席坐了下来。
群众们:“……”要不是早有耳闻,对今天的受审者有过初步的了解,他们会以为是莎莎公主犯事过多终于惹了众怒,要来接受审判了。
心情复杂了一阵后,他们又被更大的好奇吊起兴趣。
能够让小公举屈尊旁听,纳伦·夏尔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十分钟后,首席法官动了动嘴,似乎不打算再继续等下去了。
同一时刻,会堂门口再次出现了一个身影。负责监视亲王并顺路把对方押解去听审的尼克,冲着审判席上的同僚们咧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法官们:“……”
群众们:“……”
好在尼克很快就让开了身体,露出了被他挡在门外的亲王殿下。
第57章 【狡辩与实证】没有实证支撑的辩论,难免会沦为狡辩。
在此之前众人对亲王本人的诸多猜测在那一刻得到了答案。
这位背负骂名的嫌犯不仅没有长得穷凶极恶, 更不像是会处处刁难元帅的尖酸小人, 甚至在他身上看不出一丝畏缩的气质。相反, 在这个皇室血统沦为象征意义的时代里,他像极了一位真正的贵族。
纳伦的外表很具迷惑性。
加上因为出席审判的缘故,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唇角紧绷,眉目冷峻,仿佛一只进入警戒状态的猫科动物, 既傲慢且冷淡, 眼角光芒扫过,好像随时能给人一爪子。
不少八卦党们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疑问。
噫, 为什么和他们脑补的完全不一样?
多数情况下,人的性格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他的气质。即便是再出色的相貌和华贵的衣饰, 如果气质猥琐,也很难令人喜欢。
显然, 纳伦·夏尔维是一个非常具有吸引力的男人。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低下、卑微的品质,这与他嫌犯的身份互相矛盾,又或许是他太过擅长伪装。
坐在后排的人其实并未看清他的长相, 但当他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刻, 目光却莫名地凝固不动了。
除却真正关注案情的人,八卦的吃瓜群众内心已经很不平静了。
有小部分人向着莎莎公主望去,心想:这就是你说的面目可憎?这就是你说的不可理喻?
莎莎公主双手交叉放在膝盖边,感受到了“炙热”的视线,高傲地哼了声。
众人:“……”
哼哼哼?
呵。
无形之中, 公主殿下再次拉了一波仇恨。
众人只郁闷了三秒,就又将视线倾注到了亲王身上。
夏尔维家族的人好像遗传式的不喜欢抛头露面,以至于到了今天,众人才惊觉帝都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位优秀的单身未婚的贵族青年。
——虽然这位优秀未婚青年疑似罪犯……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对一切美好事物的欣赏态度。
要不是《旁听纪律》不许人们交头接耳,这会儿他们真想进行一番热烈的讨论!
纳伦刚步入庭内,就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窥探自己。
于是他回过头,目光触及旁听席——
“……”
难道现在帝都人民都爱上了学法?
为什么法定国假日还会有那么多人跑来旁听?
如果有人听到他的疑问,大概会说:因为审判庭不能直播录像拍照啊!不然他们肯定躺在被窝里看小视频!
无聊的八卦群众在节假日期间,当然是更加无聊啊……
顶着近百道视线的亲王殿下慢慢转移视线,又对上了前方声势浩大的审判席,足足有五名法官已经盛装列位,有三位的脸色深沉得可怕……
等他坐下来后,就听到一名较为年轻的法官出声:“你迟到了。”
而这类性质的案件在亚莎是不能做缺席审判的,纳伦不到场,他们只能干等,直到半小时后才能宣布延期进行。
面对指责,纳伦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贵庭的押送车该更新换代了。”
尼克愣愣地看过去,心想,不,那是他的私人跑车。
“最高速度不能只是摆设,某些时候可以适当加速。”
纳伦冷酷地将锅甩给了接送人员。
事实上,尼克和大多数人一样,对于过山车般的车速并不推崇,以至于意识到快要迟到了,也犹豫着没有将速度调到不可控的档位。
现在纳伦将迟到的原因丢给车速,他也只好委屈地承认了错误。
首席法官终止了这个话题,宣布审讯开始,并当庭宣读了他的几项疑点。
“……这是叛国罪,亲王殿下。”法官的语调非常严肃:“你在庭上的任何一句话都将作为重要依据,影响最终的审判结果。”
纳伦直视审判席:“我也不会允许有子虚乌有的罪名落在我的头上。”
“这是当然。”首席法官平静地说了自己一贯的开场白:“任何谎言都会被拆穿,不真的话语会招致无妄的灾祸,即便这些谎言与本场案件无关,也会让你的证词变得虚假不实。”
纳伦道:“我必将如实回答相关问题。”
这场围绕着权杖、虫星的审问终于终于正式开始,并持续了很久。
纳伦的专属律师做了详尽的准备,先是由他起身针对每条疑点做出了回应。
虽然纳伦很可疑,但实质性的证据其实并没有。不,应该说他所有的“实质性铁证”都有足够的理由扭转为“非实质性”。
既便被撞见同虫星人在丛林里会面,谁又能说不是巧合?或许是纳伦发现异常,上前询问时,正好被帝国士兵们撞上了?亦或者是他受到了蒙骗,要知道虫星人的人形体态跟亚莎并无区别——岚伽也确实是以人体态和纳伦进行交流的。
身为出了名的骗子之虫和敌国奸细,他的证词并没有太高的可信度,在事情败露后拉上亚莎的亲王垫背,也不过是件很顺嘴的事。
而形体对比的准确性并未达到能够“作为决定性依据标准”的水平,不具备太多参考价值。
至于食金虫……这就更简单了。他就像是凭空出现,若硬说是与纳伦有瓜葛,未免过于牵强。
家族律师的职业水准很高,几分钟阐述间,就将所有的事同亲王撇得一干二净。
几位法官相视几眼,表情各异。
“你的叙述似乎缜密有理,其实没有实证。”首席法官面色平静:“种种巧合糅杂在一起,就变成了嫌疑。我希望能看到更直接的证据。”
纳伦说:“可我受到的指控,看似有理可循,但也同样毫无实证。”
他的语气带着不满。
在来之前,纳伦已经对每位法官做了大致的了解,知道这位首席法官德高望重,不偏不颇,但在某些时候也非常固执——他更希望人们用实证来反驳指控,而不是以口舌之争否认问题。
纳伦眼神一暗——可他缺的就是实证。
没有实证支撑的辩论,难免会沦为狡辩。
“我知道。这也许会让你免受牢狱之灾,但你想让今日的阴影伴随余生,一辈子都背负着叛国的嫌疑吗?”首席法官摇摇头:“不,无辜者不应承担不属于他们的骂名。而将其彻底摘除的方法,便是给出证据。”
纳伦陷入了沉默,确实如此,如果没有实证,众人只会觉得帝国的法律又被钻了空子,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巧合?为什么偏偏都被他撞上了?
这实在很难令人相信其中没有猫腻。
正当众人以为亲王即将发怒反驳的时候,他们发现场上的形势又有了新的变化。
纳伦垂下眼睛,神情间带着些许失落,灰绿色的眼睛仿佛也失去了光彩。他露出一个浅淡的苦笑,对着审判席发问:“什么时候敌国者的指控也能博取亚莎人的信任了?”
他又说:“对于这场不公的审讯,我一直暗自忍耐,再三退让,为的就是配合调查,早日揪出真正有罪之人……要知道,其实我本可以拒绝站在这里。”
虽然流程比较麻烦,但审判庭在没有实际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其他犯人的一两句“坦白”和“猜测”就妄下断论,甚至大张旗鼓地开庭,那他完全有理由维权投诉。
亲王的语调不急不缓。他矜傲地扬起头颅,仿佛一位教养极高的含冤者,即便命运不公,也仍是一副理智的模样。
劣势并不足以令他妥协。
——却让他放低了姿态,只能进行一点微弱的反击。
他垂下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色:自诩正义的法官和感情充盈的听众们,在面对一名高傲者不经意的示弱时,又怎么会不心软?
救赎心与同情感会占据他们的头脑,最终偏向于“他无罪”的认知中。
纳伦深谙强者易摧的道理,偶尔的示弱并不足以伤害他的自尊,何况这示弱过于含蓄,更像是悲愤之下的真情流露。
“我相信帝国不会冤枉一个无辜的人。我的那些“狡辩”句句属实,即便它离奇且充满巧合,似乎只是牵强的借口……但那并不是定罪的理由。”他的语调依然冷静,敲击在审判庭的大理石地砖上,仿佛多了几分叹息的意味。
法官们的眼神变了,那位一开始指责他“迟到”的年轻法官,投注在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
早在审判前,他们就已对这位夏尔维家的小少爷做了全方面的了解。知晓他一贯自尊心极强的性格,以至于听到他如今的只字片语,忍不住怀疑起他是否真的蒙受冤屈。
审判厅里出现了短暂的骚动,从旁听席上传来了嗡嗡议声,然而这里绝非可以妄加议论之所,相反,它神圣且不容亵渎。
旁听者们很快在警告中恢复了安静。
首席长官的面色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因为年老而浑浊的眼底仿佛早已将那个站在受审席上的男人看穿。
第58章 【他是谁】当时房间里还有谁?
“完美的措辞。”首席的声音在庭中响起:“那确实不是定罪的理由。”
纳伦垂眼盯着脚下的地板, 睫毛掩盖住眼底得逞的光芒:是了, 这场无妄之灾早该结束了。他本就是无罪的, 迄今为止,就连权杖的边都没摸到过,只是摸了几把食金虫的小肚子而已。
“……却也不是脱罪的依据。”
纳伦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老者目光直视纳伦, 出口的话语十分具有分量。
他精准地指出了纳伦的破绽:“自始至终,你都在以辩驳否认罪行,却从未谈论过在这些罪行发生之时, 你身处何地, 正在做何事。”
纳伦瞳孔一缩,很快察觉出了问题。
当一个人被无缘无故告知“他在某个时间做了某件事”的时候, 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回忆“那个时候自己真正在做的事”, 而不是以“你说的没有实证,是假的”来进行反驳。
老者又说:“即便你的辩驳全部属实, 所有的事情都是巧合,就连这场审判都是无辜受累……”他对纳伦此前的一番辩驳做出了全面的概括,表示:“但有些事无法避而不谈。”
纳伦抿了抿因为多言而有些干燥的唇部, 认识到一个事实——首席的态度从未有过动摇, 在他一番看似有理的辩驳中,始终保持清醒。
纳伦很清楚自己的软肋,而此刻,他一直“避而不谈”的东西却被要求公之于众。
这怎么可能?
权杖被盗的那天,他正在塞尔斯的床上。
朗顿街上的人影, 也的确是他本人。
甚至与岚虫密谈那次,是因为他已经可疑到“享誉虫星”。
……
这些都是需要用谎言才能填补的漏洞。
首席说:“口舌之争并不能证明什么,审判还是需要就事论事。”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取出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开始翻看起手边的某份文件。
“公主晚宴那天,你在庭院中散步,撞见了博纳尔先生与情人幽会的事,但是博纳尔先生否认有此事。”
这是纳伦在第一波盘问中的供词。
首席道:“或许你该先和他交流一番。”
纳伦道:“一个有着专一美称的男人,诬陷他还不如诬陷其他臭名昭著的人。”
首席点点头——确实如此,博纳尔的否认充满了破绽,但是:“他宣称你扯出他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丑闻。”
纳伦眯起眼,似乎是在深思。
说话间,博纳尔黑着脸被带入了审判庭,眼角余光经过纳伦的时候,隐隐窜出了暗火。
在此之前他都努力维持着深爱妻子的名声,那是一个漂亮听话,却有着雄厚家族背景的女人,他并不想和对方有任何不愉快。可现在……被传召入庭的那一刻,他简直不敢去看妻子震惊受伤的脸。
“我亲眼目睹了亲王从某个房间离开的画面。”
博纳尔语气阴冷。
“那时我刚好想去休息室小憩一会儿,看到他之后就拐去了庭院,遇上了不当心扭伤脚的某位小姐,出于好意扶她去长凳坐下,没想到却被人误会了。”
他扭头望着纳伦,一字一句道:“亲王殿下应该是向宅院后门去的吧?可是庭院所在的方位正好与之相反,难道您中途改变方向了?”
从听到第一句话时,纳伦的心就悬了上来,等听到博纳尔的质问,他却平静了下来。
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相互对视,彼此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着拼命掩盖的秘密。
纳伦忽然有点后悔多此一举提起这件事。
他没想到自己溜出房间时会被人撞见,而且那人恰好就是博纳尔。如果对方出于好奇,往房间里探看,就能看到衣衫不整陷入沉睡的某位元帅。
不过……纳伦暗中打量博纳尔,猜测他应该没有这么做。
博纳尔应该是打算和他的情人找一间房间联络感情,但是意外撞上了纳伦,于是才改道去了偏僻的庭院。
年轻法官听到这里,皱眉:“当时房间里还有谁?”
审判庭里出现了骚动,旁听席有人惊叫出声。
“是元帅!”
纳伦脸一僵:“……”
卧槽他们怎么知道的?!
“啊,真的是元帅!”
纳伦:“……”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旁听席,想看看是谁说出了真相,结果发现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
塞尔斯不知何时已经到达审判席,并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入座旁听。
纳伦:“……”
《旁听纪律》隐隐快要压不住激动的人群了。
塞尔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做出“嘘声”的手势。
乖巧的人们立马端正坐好,庭内一片肃静,比法官的断法槌更加一锤定音——除了莎莎公主。她提起裙摆,迈着小碎步坐在了塞尔斯的身旁。
塞尔斯:“……”
众人:“……”
虽然隔着一定的距离,但纳伦却从塞尔斯毫无变化的脸上捕捉到了郁卒。
纳伦调整好表情后,重新看向审判席上的法官们。
“我喝醉了。”他很快想好了说辞:“醉酒后身体不适,所以去房间里休息了片刻,但陌生的环境下,我很难真正得到安歇,想了想又去庭院里吹了会儿风。”
“然后就撞见我和别人偷情?”博纳尔凉飕飕地说:“说到偷情,我觉得亲王殿下更加符合,因为您当时衣衫不整,形色匆忙,很难不令人多想。”
纳伦冷笑:“休息时脱下外套并不奇怪,相反,已婚人士和某位单身小姐纠缠不清才更可疑。”
博纳尔:“你……”
首席制止了两人的互怼。
这两人一个说看到对方与人私会,一个说发现对方形迹可疑,总有人在说谎。但今天的重点并非争论于此,而是在于撬开纳伦?夏尔维的嘴。
他问:“朗顿街上,食金虫被人救走了,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灰绿色的眼睛闪烁了片刻,余光不自觉地瞄向塞尔斯所在的方位。
纳伦说出了实话:“我也在朗顿街。”
旁听席上的众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但法官们已无心去理会。
其中一名问:“所以照片上的人是你?”
纳伦瞥他一眼:“当然不是。”
法官被噎,不满道:“可你承认自己在朗顿街上了!”
纳伦点点头:“是的。那天我约了人,全程都和他在一起。虽然身处朗顿街,但并不代表我就是劫虫者……我总不可能同时做两件事。”
年轻法官的脸上露出“哦,又是巧合”的冷漠表情。
就连开场时被纳伦气场所摄,隐隐觉得他不会是嫌犯的听众们也开始动摇了。
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过多的巧合就成了必然。
如果夏尔维亲王多次碰巧被牵扯进同一件事里,那么即便他没有叛国,也很难让人相信他是无辜的。
首席眯眼,问:“他是谁?”
纳伦转过身,绿眼睛迅速瞄准某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塞尔斯?蒙特。”
这个名字刚吐出口,全场的视线便转移到了名字本人身上——
被点到名的元帅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朝着审判席点头示意。
“嗯,我可以作证。”
众人:“……”
纳伦满意地点点头,一瞬间思路变得无比清晰。他表示当天还去商场里消费了一次,约饭地点也应该有消费记录,这些东西都能作为实证……
“消费?”有法官好奇,“你消费了什么?”
纳伦说:“哦,一只男式表。”
不远处,塞尔斯配合地卷起袖口,露出了手腕上的金属表。
众人:“……”
说好的一向不和是政敌呢?
政敌原来是这样的关系吗?
纳伦当时背对着旁听席,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只听到后方一阵嗡鸣声响起,回过头正好对上塞尔斯朝自己投来的视线——元帅坐姿端正,左手闲适地搭在右手手腕处。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在他回头的瞬间忽然戛然而止。
——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常。
纳伦:“???”
他回过头,压下心中的狐疑,打算开口继续自证清白。
首席却制止了他的滔滔不绝,用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显然是打算将其列入待查名单。
“狩猎节当天,你被人发现同岚虫在月牙湖附近密谈了很久。”首席继续发问:“那里鲜有人至,你是怎么到达的?”
月牙湖?
旁听席上的一部分人陷入了短暂的迷茫,片刻后反应过来,纷纷激动了!
全国顶级景点!传说中的神秘之境?
谁会挑这么神圣的情人地来商量叛国啊?!
那样会画风不符的!!!
无数人的心中有无数个月牙湖。但无疑,它神秘而优雅,是情怀,有着美好的寓意和动人的景色。
吃瓜群众们实在无法想象在这种传说级景区内,会有人煞风景地商量重事。
难道不该是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吗?
纳伦皱眉:“有人带我过去的。”
他的眼角余光再次飘向身后塞尔斯所在的方位。
首席问:“谁?”
——于是,塞尔斯·蒙特的名字再次从这位亲王的口中蹦了出来。
众人:“……”
第59章 【巧舌如簧】——这是某人即将使坏的征兆。
金丝眼镜在日灯下反射出奇异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 无论是朗顿街, 还是月牙湖, 你都与塞尔斯元帅在一起?”
纳伦略一思索,便点头承认。
“是的。”
一瞬间,事情变得豁然开朗:此前他怎么没想到, 比起费尽唇舌摆脱罪行,其实他还可以搬出塞尔斯作为人证。
看了眼旁听席上正襟危坐的某位军装男人,心想, 这位可是多数帝国人眼中的完美化身, 正直代表。如果他的话尚不可信,那么加上一个塞尔斯……
首席询问:“他说得是真的吗?”
审判席上的其他法官齐齐将目光投了过去。
塞尔斯站起身, 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半边身子靠过来的莎莎公主,迈步朝着审判庭会堂中心走去。
“嗯, 朗顿街那次,我和纳伦一起相约用了午餐, 那家店比较平价,味道却很不错。”他站定在纳伦身旁,笑了笑:“消费中心里应该能查到我们的记录。”
纳伦:“……”塞尔斯的出声作证, 对他非常有益。不过……回答问题的时候请看着提问人, 谢谢。
可惜他的愿望并没有让元帅感知到,塞尔斯非但没有移开视线,还似乎把目光更牢地黏在了他身上。
“哦狄亚还有其他士兵应该都看到我们出去了。”
纳伦:“是的。”
塞尔斯:“店门口的监控设备也有我们进出的影像。”
纳伦的表情变得微妙。
不愧是能年纪轻轻在帝都建立了一番功绩的男人,竟然能在几句话之内提供那么多的实证!
首席道:“有了这些证据就能排除掉亲王在朗顿街事件的嫌疑。可是……”他推了推眼镜,问出了心中疑惑:“为什么殿下没有在一开场就明说?”
——因为他忘了。
纳伦:“因为……”他垂下眼睛, 盯着地板思索了半秒,叹息出声:“我原以为像形体对比这种站不住脚的检测,并不足以证明什么,也未放在心上,没想到最后还要麻烦别人出庭作证。”
纳伦含蓄地刺了几句,暗示问题出在审判庭身上。
旁听席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皱起了眉。
确实,像这种只具备参考价值的检测,怎么能作为一项定论,堂而皇之地摆上审判庭。而且是圆形会堂这样特殊的存在!
这显然不符合正规流程。
就连学员们也纷纷露出了存疑的表情,似乎对审判庭的这项行为并不认同。
首席听出了他的意图,也察觉到了庭内的气氛变化。
——但无数的巧合背后,必有猫腻。
多年的从法生涯让他坚信这一点。
当这么多巧合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任何微不足道的事件下都可能掩埋着真相。因而他并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没想到却被这位伶牙俐齿的年轻小辈抓住机会内敛地报复了一下。
这时,旁听席上有人举起了手。
审判庭除了允许公民旁听外,还会授予一些符合要求的旁听者发问权力。要求设置得非常严格,拥有发问权的人并不多,年轻人更是少见。恰巧今天的审判庭里就有一位学员,拥有杰出的学业成绩,并将所有课余时间都耗在了旁听案件上,于是被赋予了发问权。
旁观者清,有些时候,他们能捕捉到一些被法官们忽略的细节。
首席思索了片刻,做出了稍候的手势,眼下他还不打算有人中断自己的审问。
“那月牙湖呢?”
塞尔斯道:“是我拉着他过去的。”
他将狩猎比赛途中的事情叙述了一遍,也粗略提到了自己被纳伦“收服”的事。之后的路途上,他想起几年前曾误入过月牙湖,觉得那里风景不错,就想带着纳伦过去看看。
因为某些隐秘的情绪,他甚至没有明说,只是状似无意地在前方带路。
纳伦:“……等等,难道不是我运气好才找到月牙湖的吗?”
塞尔斯笑笑,表情意味深长。
纳伦:“……”
所以运气好的是塞尔斯?
亲王皱眉抿唇不说话了。
塞尔斯又谈到刚进月牙湖没多久,就收到“虫星人闯进庆典会场”的消息,猜测他们还有可能潜入丛林。
然而看着坐在湖边欣赏景色的亲王殿下,他不忍在这个时候说些扫兴的话。
“我让他在原地等我。”塞尔斯淡淡道:“外面很混乱。但月牙湖位置隐蔽,虫星人很难发现。我原以为能在处理完事情后立马赶回去,没想到高估了自己。”
纳伦幽幽道:“所以这就是你让我一个人干等几个小时的理由?”
塞尔斯心虚地承认错误。
纳伦道:“我一离开月牙湖,没走几步遇上了岚伽。”
塞尔斯语带惋惜:“岚伽应该不会注意到月牙湖入口。”
只要他继续留在湖边,就不会与岚虫上演一场不期而遇。
纳伦沉默了良久,才接受是自己出来的时机不对导致了后面“捉奸在林”的事实。
——早知道他就不该多等那几分钟。
月牙湖事件终于在塞尔斯元帅的叙述中得以还原。
几名法官,包括首席在内,都陷入了迷之深思。
整座审判庭沉寂一片。
年轻法官艰难道:“那……只剩下公主晚宴的事了。”
纳伦等了一会儿,说:“其实……”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眼底闪动着可怕的狼光。
可惜纳伦面朝审判席,并未感受到异样。
“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说……关于塞尔斯。”
莎莎公主捂住了胸口,忽然道:“不,我不听!”
纳伦:“……”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转过身,他对上了一双充满控诉的眼睛。
莎莎公主指着会堂中心的两名男子,眼底流露出超出年龄的复杂之情,颤声道:“你,你们……是不是……”
纳伦眯起眼:“我们?”
塞尔斯露出恰当好处的好奇表情:“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跺脚尖叫:“你们怎么能这样?!”
扔下话后,她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纳伦皱眉:“她怎么了?”
塞尔斯低声道:“女孩子的心思我一向猜不透。”
纳伦摇摇头,郑重决定:“太不像话了。等这件事结束,我要去为她找一位礼仪老师。”
塞尔斯表示认同。
离得较近听到两人碎碎念的法官们:“……”
莎莎公主的小插曲一晃而过,仿佛只要那两人凑在一起,她就逃不了“被气到想尖叫”的结局。
而始作俑者们相视几眼,并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给一位正直青春期的敏感少女带来了怎样的阴影。
对于频频被扰乱的庭内秩序,法官们终于有些不堪其扰了。
首席咳了咳,板着脸,勉力继续将审判主持下去。
“言归正传,亲王殿下,你刚才想说什么?”
纳伦:“……”
努力回想了一下被打断的思路……他脸色微变,目光低垂,灰绿色的眼睛转动半圈,余光落在身旁人的身上。
注意到这一系列神色变化的塞尔斯,神色一凛,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某人即将使坏的征兆。
果然,下一秒,他听到对方说。
“难道除了我,就没有其他人有嫌疑了?”纳伦停顿了几秒,说:“就在刚才,我发现一个问题。”
塞尔斯反应过来纳伦在看着他说话,于是那预感更强烈了。
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说实话,公主晚宴上缺少不在场证明的可不只有我。”
首席点点头:“没错,还有一些人无法排除不在场嫌疑。”
纳伦道:“但你们肯定漏了一位。”
首席疑惑:“谁?”
纳伦道:“塞尔斯。”
塞尔斯:“……”
首席:“……”
众人:“???”
卧槽这是为什么?
纳伦冷笑:“只是因为上过床,就大张旗鼓去找一位连长相都不记得的人,难道这件事不奇怪吗?谁又能知道塞尔斯是不是真如他所说,还是故意编出谎言,弄到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晚他忙着同陌生人酒后失德。”
“一切反常的背后必有隐情,你们与其在这里审问我,还不如问问其他人的可疑之举。”
塞尔斯沉默了。
幽幽地注视了纳伦许久,他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手掌搭住了这个巧舌如簧的家伙,正打算开口。
“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并不是真的认为塞尔斯有问题。”纳伦语锋一转,认真道:“我已经基本排除了嫌疑,无论是朗顿街还是月牙湖。如今只是觉得,如果要纠结于公主晚宴,势必会牵扯到更多的人,而受审者也不该只有我。”
他认真收了个尾:“我当然相信塞尔斯是不会叛国的。”
灰绿色的眼睛眨了眨,望过来的时候仿佛带着天然的无辜。
首席面无表情。
身后审判席上,众脸懵逼。
他们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了。
先前那位举手的学员这次举起了两只手。
第60章 【长短深浅】大门中央矗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生出些许疲惫感的首席, 挥挥手同意了旁听者的发问请求。。
终于如愿以偿的学员憋红了脸, 从座位上站起并挺直了身体。
他大声问:“元帅, 您来此的目的是专程为了给亲王作证吗?”
塞尔斯没有否认。
学员迟疑道:“可是……据我所知,你们的关系并不融洽。我曾多次听说过您与亲王不合的传闻……难道传闻都是假的?”
众人纷纷点头,显然对这两人的关系非常在意。
说好的政敌呢?
难道他们所谓的“不合”, 就是类似于刚才在审判庭中心上演的画面?
有那么一瞬间,当亲王将矛头指向元帅的时候,在场众人确实嗅到了一点火药味, 然而还没等回过神来, 那点火星就自己熄灭了。
费尽心思替人作证却被反咬一口!
这么恶劣的事竟然被他们目睹了。
可是……
当事人元帅非但没有生出任何不满之色,只是流露出些许无奈, 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
而使坏的人一脸理直气壮,甚至有恃无恐的样子……这让他们这群忠实的追随者哪还有什么指责的立场啊?
塞尔斯对学员的问题做出了解答:“此前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不久前才得以消除。”
学员问:“您的意思是,你们的关系在近期缓和了?”
塞尔斯想了想, 给出了一句颇有深意的话:“一段关系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深浅。”
学员脸色微变:“长短?深浅?”
众人:“……”
卧槽为什么世界忽然变色了?
塞尔斯作出了解释,虽然两人近期才培养出了感情, 但丈量情谊深浅的并不一定是时间长短。因为某些契机, 他们已经冰释前嫌。
众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时间长短和感情深浅啊。
学员迷茫脸:“可几个月前您还扭伤了亲王的手腕。”
他指的是切磋的事。
这显然是一位在贵族圈里有人的学员。
纳伦回想起了这件事,摆正脸色:“那只是个意外。”
再暗中递给塞尔斯一个眼神。
后者立马配合地点点头:“是我误伤了纳伦。”
学员:“……亲王还拒绝了您的温泉会邀约?”
塞尔斯笑:“温泉会?”
站在角落里的尼克流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温泉……
纳伦:“……即便关系缓和,但兴趣爱好方面的差异在所难免。”
如果那时塞尔斯举办些别的宴会,他也许会本着制造混乱的想法答应对方的邀请, 但是:“我拒绝的只是温泉而已。”
尼克:“……”不,你不是。
他的脑海中回忆起两人携手进入温泉会所,出来后直奔可疑医馆的画面。像那种隐蔽的无证小诊所,为什么这两人表现地这么熟门熟路?
尼克丰富的内心戏并不为外人所知。
学员又继续问了几个问题。
从两人解除误会的契机,到如今彼此的关系,还夹杂了狩猎节当天两人一起行动的始末……他的问题很多都与审判无关,也因此被某位小气的亲王殿下拒答了。
“这与今天的审判无关。”
塞尔斯原本一副准备好说辞正欲回答的态势,见状也收了声。
“没错,无关。”
众人:“……”答啊!
在审判即将被歪曲成两人的发布会前,身心俱疲的首席调整好状态,用断法槌敲响了桌面。
这场原本应该严肃庄严的审判,最终以“纳伦无罪”的结局草草宣告收尾,而关于公主晚宴的事,将作为一项疑点,会在之后重点进行审查。
不过,那时的受审对象不再只会是纳伦一人了。
刚脱罪的亲王平复情绪,眼神中暗藏得意,看向塞尔斯的时候又带着点欣慰。
纳伦:“没想到关键时刻会是你站出来替我说话。”
“这可不是无偿的。”塞尔斯凑过去问:“想好怎么答谢我了?”
纳伦:“……”
塞尔斯注意到他的脸色,故作惊讶道:“难道我连一份谢礼都没有?”
谢礼?
纳伦沉思片刻,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当然有,你想要什么?”
塞尔斯道:“吃饭送礼……可不行,这次换点其他的。”
纳伦狐疑地重复:“其他?”
塞尔斯笑了笑,附耳低语了几句。
不远处的众人纷纷竖起耳朵——卧槽为什么忽然说起悄悄话了,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啊亲王为什么脸红了,你们真的不是在当众调情吗!
纳伦的音量忽然拔高:“这怎么可能!”
塞尔斯安抚道:“就当是陪陪我。”
纳伦满脸写满了拒绝,拒绝地很直接:“你可以让狄亚或者安得列陪你。”
塞尔斯道:“那不一样,我只想要和你去。”
纳伦迟疑地打量了好几眼,似乎是觉得他今天有点吃错药,委婉道:“塞尔斯,我今天有些累了。这件事还是等以后再谈吧。”
塞尔斯安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众人:“……”看路啊元帅,没发现亲王压根没接收到你的不高兴吗?
一时间,他们竟然对偶像生出了某种近似于恨铁不成钢的奇妙情绪。
目送两人交谈着离开会堂,等到法官们也依次离场了,旁听席上的众人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纷纷起身拉着领座人的手,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从彼此的脸上,他们看到了一致的复杂神色。
——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今日的所见所闻?
过了许久有人发出提问:“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有人迟疑道:“……来看审判的?”
本着关注权杖案动向的美好初衷,顺便看看那位夏尔维亲王的真面目——想知道这位只肯“背面出镜”的神秘男子,到底何德何能与元帅分庭抗礼,然而事实却是,他们想得都太简单了。
什么勾结虫星人?
什么叛国嫌犯!
亏他们怀着郑重的心情来……到头来却像是观摩了一场感情曝光戏一样。
“什么感情?”当他们回去后,不明真相的群众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当然——
“是友情。”
呵呵。
两位当事人并不知道无形中给别人带来了怎样深重的影响。
塞尔斯的凝视并非没有效果。
纳伦最终感受到了他“炙热”的目光,只好答应,等有时间会考虑他的提议。
元帅对此有些失落,不情愿道:“好,我等着。”
“……”
纳伦觉得今天的元帅有些奇怪,但不打算深究下去,只随意点点头,便埋头朝外走去。
塞尔斯很快也提布跟了上去,并做最后的尝试:“那不是什么令人为难的要求,纳伦,难道你真的要狠心拒绝一个刚帮了你的人?”
纳伦离开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什么不令人为难?
让他作为道具,供塞尔斯进行练习会话?
还说什么“一些话,我不习惯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所以希望有人能够帮助他克服恐惧?
塞尔斯最近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怀揣着复杂情绪的纳伦刚走出审判庭,就看到大门中央矗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多日未见的艾力达,顶着满脸的胡茬,眼神忧郁地望向了自己的好友。
“纳伦……”他的声音嘶哑无力,整个人都透着浓浓的颓丧。
自从艾力达被“小学弟”拐去邻市,这还是两人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纳伦上前一步,确认是多日未见的艾力达无误了,看到他如今的状况,再联系起岚伽的真面目,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同情。
他原以为这段日子自己已经够倒霉了,然而他的好友也不遑多让。
一阵巨力袭来,纳伦的怀里蜷缩进了一位巨婴——这位大个子在情绪激动之下,选择投入好友的怀中。
纳伦:“……”
艾力达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膀上,一双有力的手箍住他的后腰,这使得纳伦不得不后仰身体以避开对方短硬的发茬。
艾力达重重拥抱了一下后,很快放开了他。
“我回来了。”
沧桑的语气令人辛酸。
纳伦轻轻叹了口气,用充满父爱的眼神看他——他的达达,在疑似经历了一次情伤后,终于长大了。
“我听说了你被审判的事,所以赶了回来。”艾力达苦笑:“他是虫星人。”
纳伦:“……换个地方再说。”
这里人来人往,不适合谈论事情。他才刚和虫星划清关系,目前还不希望再次同这两个字牵扯到任何关系。
于是艾力达心情复杂地被纳伦带入了塞尔斯的车中。
“为什么我们要坐他的车?”坐在后排的艾力达还不清楚好友的近况。
纳伦小声说:“我没开车。”
艾力达更不解了:“我可以送你。”指了指不远处某辆骚包的翠绿色跑车。
纳伦移开视线,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艾力达张了张口,余光看到前方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塞尔斯元帅,一时又沉默下来,朝纳伦使了个眼色。
纳伦:“……”万万没想到,他的小伙伴竟然也学会了欲言又止。
塞尔斯专注背靠椅背,神态闲适地打开了升降板,给后排两位创造了隔音空间。不过他并没有打开隐蔽功能,透明的升降板下,两人的行为动作一览无余,要是艾力达再有什么不妥的举措,他就该出声提醒了。
纳伦道:“岚伽就是你那位小学弟?”
艾力达神色一暗:“是的,他是一个十足的骗子……不过,你确定塞尔斯真的没有偷听吗?”
纳伦语重心长:“这不重要……”
就算塞尔斯知晓了此事,艾力达也不过是个遭到欺骗的受害者而已。
艾力达并不这么认为,他对塞尔斯的态度依然停留在最初的阶段,然而几日未见,纳伦的警惕心下降许多,他有些忧心了。
第61章 【歇尔街】他开始思考趁着车速尚缓跳车的可行性。
艾力达觉得纳伦在他不在的日子里被塞尔斯蒙骗了, 纳伦则觉得艾力达谈了场恋爱就变得磨磨唧唧。他坐在舒适的座椅上, 正打算跟艾力达来一场更深入的对话, 结果却感受到了一股拉扯的力道。
“怎么了?”
艾力达垮着脸说:“到我的车上去。”
“……”你是小学生吗?
纳伦不肯动。
艾力达:“我一想到自己坐在塞尔斯的车上,就感觉整个人都快呼吸不过来了。难道你不觉得别扭?”
纳伦冷漠道:“挺好的啊。”
艾力达:“……你变了。”
纳伦:“塞尔斯亲自驾车,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话间纳伦已经重新靠回柔软的椅背, 他拍了拍座垫,示意放松点:“R级跑车限量款,舒适度极佳。”关键是塞尔斯还愿意带他过山车。
艾力达痛心疾首:“是车的问题吗?!”
纳伦不说话了, 他暂时还不想挪去艾力达的跑车上。但艾力达刚经历一场情伤, 正是心灵脆弱的敏感时期,也许他该包容点。
过了很久, 才迟疑着说:“好吧,如果你坚持。”
艾力达却依然高兴不起来:“你不喜欢我的小绿了?”
他的眼神像极了被始乱终弃的怨妇。
小绿?
纳伦脸色一僵, 那辆翠绿色的跑车……
艾力达的眼底满是受伤,“当年还是你极力向我推荐小绿的。”还说只有那般热烈的绿色才能配得上他这般张扬不羁的性格!
若非纳伦说得天花乱坠, 他也不可能会选择这样一辆色泽古怪的车!
灰绿色的眼睛眨了眨,迅速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深坑——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态,怂恿艾力达买了一辆特立独行的跑车, 的确是他年轻气盛犯下的错。
到头来却发现:身为好友免不了蹭车。某种程度上, 也拉低了他自己的品味与审美……
纳伦只能叹气,昧着良心说:“小绿很好。”
这时,车身一颤,塞尔斯发动了车子。
艾力达紧张地看过去,问:“他要带我们去哪儿?我们为什么要坐他的车?”这位大个子如今变得分外敏感:“纳伦!他想干什么?”
纳伦安抚道:“没事, 冷静点。”
艾力达拍打起升降板,示意要和塞尔斯对话。
纳伦:“他听不见。R级跑车限量款,升降板的隔音性非常好。”
艾力达:“……我知道这是R级跑车限量款,难道开豪车就可以为所欲为?”
纳伦愣了愣,真诚道:“系好安全带吧。”
艾力达:“……”
他开始思考趁着车速尚缓跳车的可行性。
而这辆车上唯一的伙伴已经悠闲地窝在座椅上,整个人散发着放松、惬意、舒服的气息?!
也许是艾力达的怨念过于沉重,以至于纳伦不得不收敛了一下。
他问:“你和岚伽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力达:“……”忽然变回话题中心人物的大个子猛地憋住了气,支吾着不说话。
纳伦试探道:“难道你们……”
“没有!”艾力达斩钉截铁,“他是个十足的骗子!”
艾力达又说:“纳伦,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在他不顾我的感受伤害了你之后,那点微弱的虚假情谊也已经荡然无存了。”
灰绿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纳伦道:“他从亚莎的监狱中逃了出来,还在网上不遗余力地抹黑我。这次审判,也有他的一份功劳。而且,他接近你是为了权杖。”
几句话揭示了虫子的真面目,他希望艾力达能对岚伽有个全新的认知,从“小学弟”的假相中抽离出来,客观地重新认知一番。
艾力达许久才道:“我早该知道。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无缘无故喜欢上某人?除非别有所图。”
“某人”看起来不是滋味。
这时,车子一个急拐向右滑去。
纳伦抓住安全带,不满道:“塞尔斯!”
升降板放了下来,塞尔斯回头:“岚伽出现了。”
纳伦当机立断:“那就加速!等等,我要坐前排。”
艾力达慌张:“岚伽?不,什么加速?”
塞尔斯按下按钮,副驾位迅速变形收缩进入车底,同时纳伦身下的座椅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艾力达眼睁睁地看着好友弃自己而去。
纳伦问:“他在哪里?”
塞尔斯报出地名。
纳伦皱眉:“歇尔街?”
帝都黑街,游荡着流浪汉与无业人士,某些时候确实是藏污纳垢的好去处。
塞尔斯等他坐定后,立即调到了最高速度。
“彭—”身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艾力达捂着额头,面无人色:“慢,慢点!”
纳伦指出:“已经提醒过你系好安全带了。”
艾力达欲哭无泪:“不是这个问题!我并不想去呀!”
他还没有做好面对岚伽的准备,更不想体验极速模式。
然而他微弱的反抗声并不能撼动车上的两人。等到车子抵达到达歇林街的时候,艾力达已经经历了急速的升华,整个人都恍恍惚惚。
街道已经做好清场,塞尔斯和纳伦下了车。
纳伦观察一圈后问:“人还在里面?”
塞尔斯道:“安得列把人堵住了。但是岚虫的虫体很小,找起来有困难。”
艾力达揪紧了安全带,虚弱地从车上滑落下来。
“这地方好眼熟啊。”
歇尔街内景色萧条,如今正值狩猎节国假,在这里却找不到太多节日气息。过往的路人行色匆匆,对忽然出现的一批士兵毫无兴趣。越往里走,就越觉得这条街跟整个帝都显得格格不入。
艾力达猛地拽住了纳伦。
“我好像来过。”
纳伦疑惑:“什么时候?”
艾力达侧过身体,用背部挡住塞尔斯:“这里有美少年。”
纳伦:“你……”
艾力达挤眉弄眼,示意背后的塞尔斯。
几番暗示下来,纳伦懂了。
“希金?”
艾力达一愣,点点头。
此前他被怂恿去找一位美少年冒充塞尔斯的一夜情对象,思索良久去了黑街。希金就是在那里与他相遇的,在此之前那位失忆的食金虫一直生活在这里,要是他真的是抢走权杖的案犯,那么这里……
纳伦迅速道:“快带我们过去。”
艾力达迟疑了片刻,咬咬牙,带着两人来到了一家饭馆门前:“我就是在这里认识他的,饭馆老板就是他的房东。”
房东是位有些凶相的男人,他听说了三人的来意后,表示:“希金啊,那个男孩子挺不错,平时还会站在饭馆门口,给我招揽生意。喏,这间屋子是免费给他住的。”
他将人带去了一个角落里的仓库,仓库很狭小,连扇窗户都没有,一进去能闻到奇异的怪味。
纳伦忍不住捂住鼻子。
“有灯吗?”
房东干笑:“啊,灯啊,坏了好久,一直没时间修。”
塞尔斯打开终端,调出手电筒,顿时,这间不足5平方米的小黑屋一览无余。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一张小床上堆满了杂物,中间只空了一小部分,能够让人蜷缩着躺下。
房东说:“有些简陋哈哈。”
纳伦凉飕飕地看了过去。
房东:“……”
这地方虽然差劲,但是对一个失忆、身无分文、来路不明的虫星人来说,也已经很不错了。怪不得希金愿意为了艾力达的“巨款”,付出这么多……
他开始翻找起来。记得希金曾对他说过,醒来后他的身边只有一份铭牌和一块宝石,为了他们之间的友谊,他要把宝石送给自己。
这根国宝重器的真正价值源于权柄上方的翡翠色宝石。它的年岁比亚莎帝国还要悠长,据说是目前已知物质中最为坚固的存在。纳伦曾目睹过路耶手持权杖的画面,在日光的照射下,翡绿色宝石熠熠生辉,仿佛有流光在其中。无数的帝王为其锻造权柄,到了这一代,权柄的锻造者是路耶的曾祖父。
材质是纯金……好像是食金虫最喜欢的口味。
纳伦:“……”这个时候只能寄希望于侥幸,但愿亚莎的权杖至今安好。
小仓库里只堪堪摆得下一张床,纳伦只能蜷缩在床上,试图从一堆杂物中找出些什么。
塞尔斯偏过头,打发艾力达和房东到一旁进行深入的交涉,自己堵在门口,安静地等待。
纳伦:“这是什么?”
他触碰到了某样坚硬的物体,穿过层层衣物,将东西取出。
塞尔斯凑过去,看清纳伦手里的东西后,陷入了沉默。
只见一块粗糙的石头上,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是虫星字。”博学多才的亲王殿下取出终端进行实时翻译,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三个字:“草莓味。”
纳伦脸色僵硬。
接着,他陆陆续续从床底、枕头下翻找出这样的石块,发现上面标注了各式各样的口味。
食金虫不吃石头。
他几乎可以想象希金抱着石块饥肠辘辘幻想着金属小甜饼的可怜画面了。
那权柄……
塞尔斯忽然递过来一样东西。
纳伦好奇地接过,发现是塞尔斯的个人终端。屏幕上显示通讯连接状态,通讯人:路耶·德林。
第62章 【权杖争夺战】您抢走了我的东西。
“塞尔斯, 我听说你帮纳伦作证, 现在没事了?”
大表哥的声音响起后, 纳伦停顿了几秒:“嗯,没事了。”
皇帝陛下:“那就好……等等,你是谁?”
纳伦问:“希金呢?”
对面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许久才问:“纳伦?”
纳伦:“是我。”
话音刚落,从皇帝陛下那边传来了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他听到了希金中气十足的少年音:“喂喂, 是纳伦嘛!我在这里!!”
纳伦直接问:“你要送我的宝石呢?”
希金“呀”了一声:“宝石?咔嚓咔嚓。”
纳伦:“……嗯, 我在歇尔街,听路耶说你之前住在这里?”
希金:“咔嚓咔嚓, 我还想亲自送给你呢,我把它藏在房东先生的保险柜里。”
纳伦:“……你说什么?”
希金:“他们说把东西藏保险柜里是最安全的, 咔嚓,所以我把它偷偷放进了房东先生的柜子里。”
纳伦沉默了。
“你是怎么放进去的?”
希金:“咔嚓咔嚓, 我在底部咬了一个洞。”
纳伦:“……”
终端里响起了“嘶嘶”杂音。
希金:“有点咯牙。”
纳伦:“……什么味的?”
希金:“咔嚓咔嚓,奶油味的。”
纳伦:“你在吃什么?”
希金:“路耶给我的。”
就在这时,皇帝陛下的哀嚎声从终端里传出——
“小金!那是终端, 不能吃!”
一阵混杂的电流音后, 通讯彻底结束了。
纳伦想,也许有段时间没办法联系到皇帝陛下了。
房东先生在问及保险柜的时候,脸色一变,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这两人显然是官方人员, 正在搜查东西。身为守法公民,房东先生在环视一圈后,答应带他们去查看保险柜:“那你们动作快一点!”
他的保险柜藏得非常隐蔽。期间房东先生频频张望,神思不属,纳伦觉得奇怪,结果对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小伙子,还单身吧?”
纳伦:“……”
“男人结了婚,财政大权就不属于自己了。”
纳伦疑惑不解。
“那是我藏私房钱的地方。”他钦佩道:“连我老婆都不知道的东西,你们竟然发现了,帝国的侦查能力真是太厉害了!”
纳伦:“……”
房东先生边说边打开柜子:“咦,怎么破了个洞?”
纳伦瞅了瞅,感叹希金的口牙是真的好。
房东又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最后摸出了一块圆滚滚的布包,疑惑:“这是什么?”
布包被拆开,露出里面莹润剔透的传世宝石。
同一时间,纳伦感觉脚底晃动了一下。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房东先生忽然晃了晃:“什么东西?”
只见他的脚下不知何时聚满了黑压压的蚂蚁群,将他整个人搬举起来。房东惊叫了一声,整个人被迫向后仰倒,最终“啪叽”一声摔倒在地。
他手里的宝石瞬间脱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在了一双长靴前。
“原来是在这里啊。”某位来自虫星的在逃犯托举宝石,迎着日光眯眼欣赏了一会儿,再转头礼貌道:“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纳伦:“……”岚伽。
岚伽笑眯眯地张开嘴,一双漂亮的薄唇迅速变大,将宝石一口吞了进去。
艾力达眼睛都直了。
卧槽,吞、吞了?
纳伦很快镇定下来,问:“味道怎么样?”
岚伽舔了舔嘴唇,满意道:“还不错。”
纳伦点点头:“这就对了。”
岚伽:“……”
纳伦说:“早就听说岚虫的三个口器里,有两个并不通向胃部,而是类似于体内储物囊,可以存放各种东西。所以十个岚虫里有九个是收集癖,还有一个放不下。我想想,几枚宝石能够让你放不下?”
岚伽道:“什么意思?”
纳伦叹气:“不知道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随便吃吗?”
岚伽沉默地盯着他。
纳伦道:“希金就是吃得太杂,伤到了这里。”
他指了指脑袋。
岚伽:“……”
纳伦:“没想到你们虫星人都有这种不良习惯。”
岚伽脸色变冷:“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到我?亚莎人的权杖可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
纳伦道:“嗯,没错,权杖。”他看向一旁唯一在状况外的房东先生,语气骤然锋利:“你竟然私藏权杖?”
房东先生茫然地挠头:“什、什么权杖?”
神情自然不作伪,毫无演戏的迹象。
岚伽:“……”
纳伦微笑:“没事,我们只是借用了一下你的保险柜。”
房东恍然大悟:“保险柜的洞是你们弄的?”
纳伦安抚道:“放心吧,国家会赔偿给你一个更牢固的新款保险柜。”
岚伽冷眼看了很久后,终于忍不住黑了脸:“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安排好的?”
当然不是。纳伦内心暗道。
被岚伽收入口器的,确实是亚莎的传世权杖,然而岚虫的储物口器极难通过外力打开,他所能做的,就是让岚伽觉得东西有问题,主动吐出宝石。
似乎是为了配合纳伦,塞尔斯扬起手,潜伏在暗处的安得列一行人立刻同时现身,将屋内人团团围住。而为首的塞尔斯与纳伦一派淡然——像极了“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的样子。
纳伦道:“岚虫的口器内壁很坚韧,不知道放入了膨胀剂后,会不会……”他举起拳头,五指忽然朝外打开,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岚伽脸色微变,但还是没有吐出权杖:“等我回到虫星,再把权杖原样奉还给你们,并且与亚莎缔结和平文书怎么样?”
纳伦语气闲适:“不怎么样,我觉得还是看你原地爆炸更有趣些。”
塞尔斯贴心道:“站远些,别被溅到脏东西。”
岚伽黑着脸,发出“嘶嘶”的虫语声,从地板缝隙中开始爬出数只不知名虫子,几秒后抽长变成人体大小。它们大多形体怪异,既有人的特征,也有虫类特征。
塞尔斯见状,立刻把纳伦拉到身后。
纳伦由衷道:“好丑。”
而这时,岚伽的脸颊一侧开始鼓动,几秒后吐出宝石,扔给了一名人脸虫身的手下。虽然他表现得不太明显,但还是忌惮纳伦口中的膨胀剂。
塞尔斯瞥向纳伦的眼光有些复杂,他竟然觉得“谎话信口拈来”的本事特别招人。
膨胀剂……帝都可没有这种产物。
压下心中微妙的想法,塞尔斯沉声道:“那是异虫,虽然外表半人半虫,但从物种的角度来讲,它们属虫,不具备人的思考能力。”也因此是虫星人最喜欢的战场前锋。
——只要头虫发号施令,它们就会忠实地执行下去。
话音刚落,一只贴地爬虫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甩动尾部。
纳伦反应并不算慢,侧身躲过后,却还是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虫腥味。
想到差点被一条有味道的尾巴攻击到,他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安得列等人立马也加入了战局。
这群异虫并不怕痛,一旦有所懈怠,岚伽便会发出“嘶嘶”虫语,它们便重新变得凶猛——“头虫”的命令在低级物种间,具有绝对的权威。
但是亚莎的士兵配备有整个星系最为先进的武器设备,一时间也没有落于下风。
双方交涉后并没有马上分出胜负,而是陷入了胶着。
“砰!砰!砰!”
只听外面传来一连串的巨响,紧接着众多尖叫声混杂在一起传入了屋内人的耳膜。
纳伦有些不放心,岚伽显然是有备而来,屋里的几只异虫可能只是他的倚仗之一。这么大的动静,受到波及的人不会少。
他思考几秒,干脆趁着这两方人马激战时退出了战圈。
拜塞尔斯所赐,有段时间他对岚虫仔细研究了一番,清楚这类虫子的战斗力并不高,只要能够接近岚伽,很多事都会变得简单许多。
塞尔斯在感受到身后变空后,立马抽出光剑将身前的爬虫斩成两截,迅速跟上了纳伦。
没走几步,岚伽忽然大喊:“快趴下!”
话音刚落,整间屋子颤动起来,两旁的玻璃窗“哗啦啦”碎裂落地,火光从外面飞冲进来。最外围的一只甲壳虫遭受了巨大的冲击,虫身砸向地板,无数的碎屑四散喷溅。
没有支撑物的亚莎人和异虫几乎同时摔落在地,惊恐地望向外面,一时都忘了争斗。
纳伦幸运地靠着墙体没有倒下,但他的脸色好不到哪里去。
他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食金虫横旦在长街中央,与屋里众人遥遥对峙。
因为与希金相熟的缘故,又因为希金和他在一起时,大多是以虫体出现,所以纳伦一眼就辨别出街上的食金虫和希金的差异。
它的身形非常强健,八只虫足粗壮有力,尾巴尖也没有白色的圆点,关键是背部还覆着几丛飘逸的长毛。
希金就算变成最大的体型,也只会给人一种圆滚滚的感觉;而眼前这只,却让人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纳伦的思绪转得飞快,联想起岚伽曾对希金提起过他的“哥哥们”,于是有了某个不好的猜测。
食金虫很快冲了进来,目标明确地将保管宝石的异虫掀翻在地,并咬住虫体的一部分拖行出来。
岚伽神色微变,猛地反应过来,追了出去。
然而还是晚了——瞬息之间,宝石已经易主。
“您抢走了我的东西,西恩大人。”岚伽咬牙切齿。
被叫做“西恩”的食金虫“嘶嘶”鸣叫了一声。
虽然听不懂虫语,但纳伦从岚伽变得更黑的脸色中推测出那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岚伽冷冷道:“说起来,您的弟弟希金才是第一个得到权杖的人。相比较而言,您好像晚了不止一点点。”
第63章 【胡噜一把】把某位亲王塞进了斗篷状的衣服中。
食金虫西恩:“嘶嘶嘶!”
岚伽:“难道我们真的要在亚莎人的地盘上争夺起来?好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西恩:“嘶。”
岚伽:“好吧……也许你可以把它含在嘴里, 毕竟用两只前爪抓着比较费劲。”
食金虫短促地嘶鸣一声——巨大的声浪从左边传来, 携着火光, 将整片区域染上硝烟的味道。无数细小如蚊蝇的飞虫以合围之势迅速靠近。
“爆破虫?”岚伽不可置信地看向西恩,“你疯了!”
塞尔斯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虫星人不重科技,复杂的知识体系会令他们陷入痛苦。与之相对的, 他们拥有着强悍的虫体,母星上还生存着各式各样的奇特虫子,在战场上堪与重兵交锋。爆破虫便是其中杀伤力极强的一类。它们会在短短几秒内冲入敌人圈中, 引爆自身, 并且向周围喷洒毒气。
非智类虫子的繁衍性极强,没有止境的虫体乍弹甚至能摧毁掉一艘星舰。
他注意到最前排的几只爆破虫嘴部翕动, 似乎正在吞咽东西。
塞尔斯低喝:“纳伦!”
被点到名的亲王回过头。
“回来!”
说话间塞尔斯冲到他的身边,拽住手将人拖进了自己的掌控范围。
纳伦手腕一阵剧痛, 还没来得及反抗,就感到眼前一黑, 兜头盖上了某样东西。他翻捣一阵,终于将脑袋上的衣物捧到了手上。
“这是什么?”
“防护衣,快穿好。”
塞尔斯边说边把某位亲王塞进了斗篷状的衣服中。
纳伦还是第一次穿这种军用防护衣,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塞尔斯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只知道等他穿好后,周围的亚莎士兵也已经装备完毕。
纳伦看了看,问:“你呢?”
塞尔斯笑了笑:“我不需要。”
纳伦皱眉,定定地看着他。
塞尔斯无奈:“安得列那里还有备用。”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第一批爆破虫已经撑破身体, 变成巨大的火球疾冲而下。
“彭!”
脚下的大理石台面被砸出深坑,纳伦后退半步,低头看到鞋面泛黄,空气中已经弥漫起古怪的焦味。
“怎么样?”塞尔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纳伦被他扯得一踉跄:“先进屋!狄亚呢,让他联系军部增派人手。”
说话间,又有两只爆破虫在他们头顶炸开。
岚伽尖锐的骂声响起。
“你这个疯子!这里是亚莎,你想我们都完蛋吗!”
长毛食金虫猛地一甩尾部,要将这只胆敢质疑他的虫子一同留在歇尔街。
岚伽没想到对方会在敌境和自己动手,反应慢了一拍,躲得十分狼狈。等到落地站稳,又被人从后猛拽拖曳。
艾力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岚伽回头,发现原先站立的空地被火光吞没。他瞳孔一缩,挣开艾力达,嘴中发出奇异的鸣声,瞬息间所在之处只余下一堆衣物。
艾力达沉着脸弯腰捧起,抖了抖,发现某只狡猾的虫子已经溜之大吉。
他扔下布料,看向满大街的虫星生物,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背后已经窝进了一只丑乎乎的三口迷你虫。
艾力达和纳伦都不是有备而来,因而同样没有防护衣。爆破虫的杀伤力很大,他没有打算用血肉之躯硬抗,于是提起吓坏的房东先生一起进入室内。
岚伽带来的异虫还在里面。见到艾力达进来后,迅速从窗口逃开了。
艾力达:“……”
纳伦道:“看那里。”
他指向场中的食金虫,在一片混乱之中,这群爆破虫都有意识地绕开了他的范围。
“我们可以到他的背上去。”希金常常向他抱怨脚短挠不到背,只能不停打滚的艰难虫生。
塞尔斯略显粗糙的手掌将他的手包裹住再放下。
“我去。”
纳伦:“……”
塞尔斯从身边的士兵手中取来武器,却被拦住。
“他身边围着一圈虫子。”纳伦真诚道:“你要是英勇就义了,我会好好帮你照顾小R的。乖,去吧。”
塞尔斯:“……不会有事的。”
纳伦冷笑:“行了,没人不让你去。”
塞尔斯无奈:“先放开我。一分钟后,你想牵多久都可以。”
纳伦:“……”他垂下眼,表情一僵。
卧槽为什么他的手一直拉着塞尔斯,而他本人完全不知情?
他调整表情,但手依然没放开,而是认真道:“我忽然想到,比起跳到对方背上,还是在远处扫射更加可行。”
塞尔斯沉默了片刻,嘴角笑容逐渐扩大,他很快挣脱了眼前人的手,在对方皱眉表达不悦前,反客为主,一把将人拉扯进怀里,并顺手拿捏住了修长的后脖。
他低声道:“其实我里面穿了防护衣。”
纳伦:“……”
塞尔斯:“而且质量比通用款更好。”
他扯低衣领,示意纳伦看看。
纳伦:“……不,不用了。”
他还没有在大庭广众下揪着别人衣服往里看的习惯。
说话间塞尔斯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想法,狠狠胡噜了一把卷曲的黑发。
纳伦浑身僵硬。
塞尔斯在头顶低叹:“怪不得那些已婚军官都不愿意让家属随行……这还怎么让人有斗志啊。”
亲王对于忽然被人拽进怀里,还胡噜了一把头发的现状有些茫然,塞尔斯的话更是只听了个大概。还没等他消化过来,公然占人便宜的元帅已经若无其事地冲进了战圈。
纳伦:“……”发生了什么?
爆破虫的响声从左侧响起,他意识到现在还处于危险之中,绝非能走神的时候。而那位不听劝告一意孤行的元帅已经迈步朝着目标跑去。
安得列面色复杂地出现在纳伦身后:“不必担心。”
他挥挥手,一张巨大的丝网在空中散开,将四处飞窜的小虫子兜住,一声声爆破声响起,然而网兜却丝毫无损。
第64章 【所谓切磋】纳伦道:“我对你有信心。”
安得列道:“殿下, 外面危险。军车已经到了, 先去里面避避吧。”
纳伦不为所动, 目光追逐着某个矫健的身影——塞尔斯正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逼近食金虫。
陆续有爆破虫发现异状俯冲而下,却只能在他身上溅起点微不足道的火星——这人仿佛总能在前一秒预知,并躲过虫子们的着陆点。
西恩发现了他, 虫尾开始无规则地拍打地面,溅起一堆粉尘。它的嘴边分泌出特殊的口液,在平时用来软化金属以方便进食, 对敌时, 同样具有杀伤力。
几步之间,塞尔斯已经冲到了他的脚边。
巨大的虫尾袭来, 塞尔斯侧身躲开,顺势反手一抓用力朝下拽去。
庞大的虫躯踉跄了几下却没有摔倒, 很快重新站稳,随即暴怒地挥舞起数条腿足, 朝着塞尔斯袭去。
纳伦向前一步,安得列急忙拉住他。
“不会有事的。”
纳伦皱眉。
安得列道:“当初在温泉会所伤人的食金虫,也是元帅一手制服的。”
纳伦:“……”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可是, 那次是希金……
虽然都是同一品种, 但战斗力不能一概而论。
一只成年食金虫的完全体足有半吨重,加上有意地沉压,完全能将人的肺腑挤出内伤。
塞尔斯并没有被虫足踢到,更没有被虫身压住。
他闪身到虫子背后,扬起拳头砸了过去, 食金虫发出鸣声,急忙想将人甩脱。
“砰!”
黑色甲壳上缓缓现出裂痕,轰然脱落露出粉色的软肉。
虫身猛地一颤,动作僵停了片刻。
几秒后,他发出尖利的鸣声,飞速地向前乱冲。
纳伦神色微变。
只见塞尔斯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匕首状切割器,在一片颠簸中,朝着关节处,精准地倒刺进去——坚刃入肉,有暗褐色的血迹滴落下来。
纳伦:“……”
他曾听说过无数关于塞尔斯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也曾亲自领教过这位军中战神的身手,却从未像这一刻清晰地认识到塞尔斯?蒙特可怕的战斗力。
——他能得到这么多的追捧,并非只是源于长相和运气。
甚至……纳伦觉得,陪自己切磋的塞尔斯真是非常温柔了。
安得列注意到了纳伦复杂的神色,开始说起上司的好话。
“像这种笨重的虫子,根本不是元帅的对手。”
纳伦没有吱声。
安得列道:“殿下,我曾听说您和元帅切磋过。是否觉得虽然元帅略胜一筹,但也没有像旁人说的那样厉害?”
纳伦不吃套路,立即道:“不觉得。”
“……”安得列继续道:“战场和帝都是两码事。在我们这里,切磋只是连消遣都谈不上的玩意儿。元帅可能还要费心不伤到别人。”
纳伦:“……”
安得列继续认真地说:“通常和他切磋都是自取其辱,但殿下是不一样的。”
纳伦:“哪里不一样?”
安得列:“切尔夫兄弟也曾向元帅发起挑战,最后的结果……”他指了指前方的战况,“大概就是这样。”
纳伦:“……”这真是,有点惨了。
安得列:“看,元帅并不愿意伤到您。”
虽然事实的真相其实是因为亲王身份特殊,再加上塞尔斯与皇帝陛下多年挚友,不好意思对友人的表弟下狠手。但安得列已经用他最不擅长的话语来努力为自己的上司博取好感了。
毕竟……
那个拥抱,彻底坐实了他这段时间的某个大胆猜想——他那位万年单身的上司,疑似真的对眼前这位坏脾气的亲王产生好感了。
这好感简直毫无征兆。
简直就像是龙卷风。
但这都不是问题。
最令他困惑不解的,还是元帅的择偶标准。
——真令人捉摸不透啊。
纳伦问:“哦,那我还得感谢塞尔斯为我留了点颜面?”
安得列:“……”咦?
纳伦眼神冰冷。
“听你的意思,大概在塞尔斯的眼里,我连对手都谈不上。”
安得列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不,不是这样的……”
纳伦淡淡道:“既然如此,等这里的事结束,或许我该再提一次切磋的请求。”
安得列板着一张冰块脸,眼神特别无助。
“这……”
纳伦冷笑。
他当然不会真的这么做。
但是视自尊心如生命的亲王,无论如何也不会在面上露怯。即便真的要切磋,凭他如今和塞尔斯的交情,怎么也不会落到和切尔夫兄弟一样的地步。
也许……塞尔斯会比上次更加“温和”,他可能连手腕都不会受伤。
纳伦冷漠地扫了眼安得列,表情深沉万分……
——心底迷之自信。
在两人交谈的过程中,塞尔斯已经处在压倒性的上风中。
这位看着身强力壮的食金虫,最终也没能逃脱希金的命运,输得非常狼狈。最后关头,西恩奋力发出嘶鸣,发狂似地往前挪行,并且利落地……打起了滚。
塞尔斯曲腿从虫背上跳了下来。
虫星人的鸣声对于非智类虫子有着绝对的支配性,在西恩发出声响后,所有的爆破虫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过去。
纳伦瞳孔微缩。
下一秒,冲天而起的网兜将黑压压的虫子围成一团,悬于半空。
爆破虫适时自爆,刹那间天空中闪现起阵阵火光,在白昼里依然醒目而耀眼,像极了一场绚烂的大型节日烟火。
西恩虫脸呆滞。
他的身后,亚莎的元帅微笑着挨了过来——
拍了拍穷途末路的肇事虫,塞尔斯的表情称得上闲适。
纳伦好奇网兜的材质:“那是什么做的?”
安得列解释:“ 黏胡虫的体液。”
纳伦:“……什么虫?”
安得列道:“虫星品种,有点像白花花的毛虫。体液会凝结成一种奇特物质,不惧火烧,坚韧无比。用来对付爆破虫最有效了。”
体液?
纳伦:“口水吗?”
安得列脸色一沉:“不是。”
纳伦后退半步,皱眉盯着前方的网兜,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脏东西。
这场以岚虫为开端,食金虫为主导,爆破虫为重要火力的动乱,终于偃旗息鼓。
岚伽带来的异虫们没能跑出太远就被守在歇尔街出入口的士兵收押,没了头虫指挥,它们犹如一盘散沙。
放出网兜的士兵还不敢松懈,生怕还有未引爆的虫子。一部分士兵开始着手清理起现场,另一部分则围住了食金虫。
纳伦见事情已经平息,信步来到塞尔斯跟前,发现对方除了身上染了点虫血和灰尘外,毫发无伤。不由在心里做了一番比较,如果换成是他,又能有几分把握控制住刚才的局面。
塞尔斯一结束战斗,就看到凑到身边的某位亲王,看表情似乎还在算计着什么。
他说:“手疼。”
纳伦立马停住了深思,疑惑地看向他。
塞尔斯道:“虫壳太硬,手红了。”
他伸出什么事都没有的右手,主动放在亲王的手心。
亲王眯眼端详了一阵无果:“哪里?”
塞尔斯随口道:“这里。”
纳伦捧着手又仔细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安得列别过脸,他很确信亲王没有看错,自家上司的手上没有任何发红的迹象,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疼痛的体现。
也许往后的日子里,身为随行副官的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某些时候,他该离得远些。
塞尔斯坚持手受伤了,纳伦只好耐着性子,再三检查了几遍。
“可能是肉眼不可见的暗伤。”最后他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实在痛的话,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塞尔斯略低下头,轻声问:“你是在担心我吗?”、
纳伦:“……”难道不是你在喊疼?
塞尔斯:“像这种硬壳的虫子,对付起来并不容易。”
纳伦无语。
知不知道几秒前你的副官还在我面前陈述你的丰功伟绩,强调虫子根本不算什么?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元帅失落地叹了口气:“我就当你是担心我的。”
纳伦没有反驳。
刚才某些危急时刻,他确实紧张万分,甚至几度想冲过去帮塞尔斯一把。
这无可厚非,纳伦心想。
不知何时起,他和塞尔斯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们早已不是最初时针锋相对的关系了。
而他印象中的塞尔斯,也从一个虚伪的、道貌岸然的家伙变得更加具体、鲜明。如果从多尼·瓦尔的角度来看,他还是个爱自拍,热衷于文字骚扰,喜欢送些奇怪礼物的恶趣味者。
而纳伦·夏尔维,也已经同塞尔斯和解了。
他可以自在地坐在对方的副驾位上,随意地调弄车速。偶尔两人还会聚餐,气氛也令人放松,不至于食不下咽。
塞尔斯的手上还戴着他送的腕表,他的身上还穿着塞尔斯的防护衣……
甚至就在早上的时候,塞尔斯还为他出庭作证,洗清了嫌疑。
要是再说什么“他和塞尔斯势不两立”的话来,连纳伦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虽然道理都懂,但某位别扭的亲王还是对晚宴那天的遭遇无法释怀。
他想了想,道:“这不是担不担心的问题。”
塞尔斯眼睛闪了闪,目露期待。
“我对你有信心。”纳伦淡淡道:“毕竟连我都不是你的对手。”
塞尔斯疑惑地看着他。
知情者安得列紧张地憋气:“……”
来了,切磋。
纳伦果然说:“如果你连一只臭虫都应付不了,那我身为你的手下败将,岂不是更加羞愧?”
不过语气却没有安得列预想的尖锐。
塞尔斯:“……”
他没料到会是这种回应,但好像也并不意外……
“我以为你至少会慰问几句。”
纳伦笑:“比起你,好像需要慰问的是他?”
他指了指伤痕累累的食金虫。
“看起来真狼狈。”
受伤的身躯,加上落败的处境,总是使人情绪敏感,心灵脆弱。
纳伦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彻底激怒了西恩。他晃动腿部,将宝石藏到虫腹下,接着身躯下沉——庞大的重量撞击地面,就这么以一种近似耍赖的方式瘫在了地上。
纳伦:“……”
得力副官安得列沉默片刻,主动道:“没事,我去联系城建所调一台起重机过来。”
终于找到正当理由开溜的副官,离开时的背影非常坚定。
然而他的成全并没有什么用,因为纳伦很快想起了一同前来的好友艾力达。
他估计外间的事可以告一段落了,便走入室内,发现艾力达正在试图抓挠背部。
纳伦问:“怎么了?”
“真奇怪。”艾力达道:“我好像对这地方过敏,背部总是发痒。”
“也许你该好好打理一下自己了。”纳伦打量一番,提出建议:“你有多久没洗澡了?”
艾力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