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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肥沃非洲泥土创造的奇迹

《重生六零福娃娃》

啥技术?没啥技术啊……

她就只是把核桃世界里长得挺好的秧苗, 换到现实世界来了而已。

至于田里原本那些要死不活的苗,她舍不得扔,全插在树洞旁边, 打算当猫草, 给两只大喵啃来着……

想也知道,秧苗肯定比杂草好吃啊。营养还丰富。

它们要吐毛球, 吃这个最好了。顺便还能补充一下维生素。

生怕它们注意不到猫草, 红果儿还特意把秧苗就插在树洞洞门旁边的。

至于换到现实世界的那些秧苗嘛,毕竟是自己栽的,养护了这么久, 都有感情了。她肯定不能让它们死翘翘啊, 就顺带从草原上, 运了些水灌到田里。

再加上秧苗根部带的泥依旧是非洲大草原那丰沃的泥土,当然长势依旧喽!

所以, 她能有什么技术?

技术全靠非洲大草原啊!

一开始,红果儿还能当没听到。反正她人小, 根本不可能有人怀疑到她身上来。

就算有人跟她奶奶拉呱,她也能装不关己事,自己认认真真地写自己的暑假作业。

可农人对庄稼, 那可是自古就有执着的。别的事儿嘛, 大家文化低, 注意力转移得也快,过没几天,就又扯着新发生的事儿唠嗑了。

这事儿热度居然一直没低下去。

“你说, 为啥这人避着大家干好事儿啊?”

“嗨,你这就不懂了!做好事留名,那就是积阳德;不留名,那就是积阴德。积了阴德,下辈子说不准能当大官儿呢!”

“他要是想积德,那把秧苗一夜养绿的技术拿出来呗。这可是造福天下人的大好事诶!他不想留名,那拿张纸,把技术写在上面,丢到李社长或是副队长家门口,不是一样吗?”

“唉,有可能人家不识字儿呢?”

以上,是她奶奶和银花奶奶的对话。

试问,到处都能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议论,是种什么感觉?偏偏她还不能说,那个人就是她。

红果儿郁闷地写作业、写作业……

铅笔在纸上划得老重了。

我就不拿技术,怎么了?我就不识字儿,怎么了?哼叽~。

别扭的小红果儿在心里哼哼着。

然而,老天显然不打算放过她。经历了全民议论,成功活下来的小红果儿,晚上吃饭的时候,又听到她爹唉声叹气了。

一问他,她爹连连道:“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嘛?”

这是大人心烦时的典型表现。

可她就爱问呐。

二问,她爹看看她的碗:“好好吃饭,大人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好嘛,问不到她就不问了。

但她能偷听啊。

果然,她撤下桌子,当着他的面儿回奶奶屋后,又摸回堂屋的墙根下,就听到她爹跟她奶讨主意了。

居然是问她奶,怎么样才能揪出那个无名英雄来!

红果儿差点没摔跤!

你们大人咋一个二个都想揪我啊?

我犯着你们啥了?!

我这不是干好事儿了吗?

她正郁闷得对手指,就听到她奶说帮不上他,她还想知道是谁干的呢,现在好多人都在好奇这个。

然后她爹就又开始长吁短叹了。

“他们都在说,我是一队的队长,一队有什么技术,我肯定能知道。还跟我说,一队要是不承认有技术,那肯定是假的,叫我别上当呢!唉,我真是……简直是被他们架起来了!”

“你理他们干嘛?你官儿大,还是他们官儿大啊?一个副社长,还被下面的人架起来了!”

“娘,你不明白。这次,叫大家积极起来,好好干活,好好担水灌溉,是我喊的口号,起的头。现在,他们指望我能给予支持,我要给不出来,人家指不定怎么想我呢……”

红果儿蹲在堂屋墙根下,听得也挺郁闷的。

她爹不是正社长,又不是管人员升贬的党委书记或是副书记。现在就是靠之前为大家办的那些大事,积累的好感,才能指挥灵活的。

要真把人都得罪了,确实不好办呐……

人嘛,你就算官大一级压死人,但人家也懂阳奉阴违那一套啊。

关键时刻阴你一下,苦水都吐不出来。

再想到应该很快就会颁布下来的开放集市的政策,唉,算了,她还是再帮她爹干干活儿吧。

上面的人,最喜欢的就是“能者多劳”这四个字。你要是一件大事儿办好了,过不了多久,另一件大事就得扛上肩。

能者多劳嘛!多劳几件,只要不累死就好!

她估摸着,筹办集市的事儿,十有八九会落她爹头上。现在要是把人得罪了,到时候人家给他出点儿妖蛾子,够他喝一壶的!

为了她亲爹,她……还是干活儿吧……

于是,夜深人静之时,她就又进入了核桃世界,站在那六亩被栅栏围起来的田地里,怔怔出神。

为啥咧?

她明明只是想发个家,致个富,带领全家奔小康。可奔着奔着,为啥就又变成给乡亲们干活儿了呢?

她思想其实没她爹那么高尚的……

她只是觉得,要亲眼看着乡亲们在灾荒年的时候,一个个饿死在她面前,她忍不了而已。

但所谓救急不救穷,她其实没啥想法要带大家一起致富啊。

她伸手摸摸生机盎然的秧苗肥绿的叶子,怪心疼的。

她又没技术,还能怎么帮她爹?当然是把核桃世界里剩下的那些秧苗,给别的生产队也移植过去呗。

一个队移植一亩,这下就公平了。

哪个队都有了,他们也就不好意思追着她爹要技术了。

至于那个偷偷干好事儿的无名英雄嘛,她不介意让他的传说流传更广。

想着,就用双手碰触了两株秧苗,把它们带到现实世界中,二队的田里去。

她选的那亩移栽田,是二队已经灌溉好,水位比其它田要高一大截的稻田。

插好秧后,她又重返核桃世界,双手再度碰触两株秧苗。

就这样反复重复这一过程,移栽了十几株秧苗后,她的动作就越来越慢了。

不是因为累。

而是心痛……

这些秧苗,原本该在核桃世界里健康成长,然后被她一茬茬地收割下来,打好毛谷子,晒好之后,装她家大缸子里的……

心情实在不好,红果儿决定撸会儿猫。

她郁闷地望了一眼波巴布树树洞外面。她家小豹正认真地吃着猫草,用它那咬合力惊人的臼齿研磨着嫩叶。

猫……猫草变绿了!

她用来当猫草的,正是当初从一队的秧苗田里拔出来,她没舍得扔掉的蔫黄蔫黄的秧苗们。

那些看起来就先天不足的苗们,这才在核桃世界里呆了多久啊?

居然这么快就转绿了!

看来,苗们缺的是肥啊!

核桃世界里的泥土不是特别丰沃吗?

也对,秧苗能长得那么蔫哒哒的,要不就是缺水,要不就是缺肥。还有一种可能性是两者都缺!

那她要是把这里的泥土挖上一部分,弄到几个队的秧苗田里,苗们不是都能长好了吗?

她赶紧闪退闪进,从栅栏里出来,来到那些猫草旁边仔细观看。

这些秧苗由于吸收了足够的养分和水分,叶片变得肥厚起来,整个植株看上去相当有精神。就好像饿了饭的人,变强壮起来一样。

这下她可不用心疼了。反正其它几个队的秧苗插过来,过几天也能长好!

不用损害到自己的利益,还能帮助大家,她的干劲儿一下子就起来了。

立刻就回到田里,继续干起活儿来。

而大猫看着她一下子过来,又一下子过去,只看了她两眼,继续啃猫草,然后努力催吐吐毛球。

大约是心情好了,红果儿心思也活络了。她并不打算像之前帮一队做的那样,把秧苗全部移栽到同一亩田里。

相反,她换了个做法。只要是二队队员灌溉好的稻田,她就把好秧苗稀稀落落地,栽到那些瘦弱秧苗里混着。大概七八株秧苗,混上一株好的。

当然,换下来的秧苗,肯定得种回她的核桃世界里啊。

她移栽移栽,再移栽。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三十分钟……也过去了……

可……她望了望稻田里还未移栽秧田的地方,面积还剩好多啊……

盘算了一下,发现这么栽下去,自己根本不可能干完活儿。于是,她移栽得更稀落了。

十几、二十株蔫哒哒的秧苗里,才移栽上一株好秧苗。

又干了会儿活,她还嫌干不完。

于是,移栽得更更稀落了。

千万别以为她是在偷懒。只是,剩下的三个队,怎么着也得公平对待吧?

要移栽,就都移栽啊。

省得像上回那样,只有一队有,别的三队就眼热起来了。关键他们一眼热,说不准又会给她爹找出来些麻烦。

嗯,她今晚还是把一队以外的其它三队,全部光顾一番吧。

当然,只限于他们已经灌溉好的那些田。

每天光顾一遍,每遍光顾一点点。

看上去,不正好像是秧田随着时间推移而慢慢一株株转绿了吗?

就这么累啊累,栽啊栽,靠着混种,核桃空间里整整五亩田的秧苗,她花了大约十天的功夫,全部移栽到了二、三、四队的二十余亩田里。

所有三个队的队员们,辛勤地从河里一趟趟担水,灌溉好了的稻田,她都移栽了好秧苗进去!

这么做,还有一个特别大的好处,它可以鼓舞人心!

你要鼓舞人心,当然就必须让人家知道,只要努了力,天道酬勤,一定会有效果!

况且,不是整亩田都转绿,大家才不会认为是“无名英雄”干的嘛!更甚的是,大家会开始觉得,其实不要什么所谓的技术,秧苗自己就会变绿的。

这技术变得无足轻重了,他们就不会追着她爹要技术了。连带的,对“无名英雄”的关注度也会降下来呢!

不得不说,她之前的做法,其实还是有些欠妥。光觉得核桃世界里的秧苗扔了太可惜,就把它们栽到一队的田里了。

倒给自己、给她爹找了一场麻烦。

不过,现在能弥补过来,而且还能帮大家把生产搞上去,她其实还挺高兴的。

***

刘福鹅娘家,祖祖辈辈不是佃户,就是小农。家里日子从来就没好过过,可以算得上是家徒四壁了。她娘生得还多。

听她娘说,她前面本来还有一个哥哥,跟一个姐姐。可惜都没能养活。而她呢,也是她爹好不容易找地主老财借到毛谷子,给她熬了米粥喝,才活下来的。

没法子,她娘是想给她喂奶。可大人都吃不饱,奶水又从哪儿来呢?

但即使如此,她娘还是给她取了一个福气满满的名字——福鹅。在她娘眼里,只有地主家才养得起鹅,也才吃得起鹅。

她只希望,自己闺女有朝一日能够吃饱饭。最好是能够吃上一顿鹅。

没成想,新华国成立后,给每个农民都分了地,后来又搞了互助组、初级社还有高级社。这么一搞,大伙儿的日子越过越好。

到后来,大家心里的期盼,已经从吃饱饭变成吃上肉。而这个期盼,也在生产队开始养任务猪之后,得以实现。

可哪想,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突然,全国性的旱灾就来临了……

她嫁到东方红人民公社的第二生产小队来,已经有好几年了。这个公社的领导头脑特别灵活,想出了种种办法帮社员们度灾。

山上也出现过好几回各种动物的尸骸。

她作为女人,自然是不必跑到第一线去搬尸的。但她男人却每每跟她详述,那山上被野兽撕扯的动物尸体,看上去多么地令人毛骨悚然。叮嘱她一定要看好孩子们,不能让他们跑山上去玩!

她心惊胆战之余,却觉得,有麻老虎就有麻老虎吧。反正大家肯定会要求民兵连的人巡山的。只要自家人别往山上跑就成。

麻老虎再厉害,能厉害得过一排排枪子儿?

后来,公社年夜饭请所有社员吃的那顿肉汤,简直叫她毕生难忘啊!

此前,社里其实也有养猪。但是,上面怕养太多,猪耗粮食会耗得厉害,不让多养。计划经济下,他们也买不到猪崽,社里的猪崽,都是上面的人每年派人送下来,交给公社养的。

到了年末,把任务猪一交,剩下的猪肉,社里这么多人,一人才能分上多少啊?

所有人都不舍得一口气把肉吃完。都是弄成肉沫豇豆之类的菜。这样,可以放特别多的菜,然后肉就只放一点,调个味儿就成了。

于是今年年初的年夜饭,社里让大家敞开肚子吃肉,这简直让从未吃够肉的社员们惊喜不已啊!

活了这么久,居然还能有把肉当饭吃的一天!

好多人吃着吃着,就泪流满面了。

但就是一直流眼泪,也不敢停下来啊。谁都怕自己感动得哭的时候,别人趁机使劲儿捞肉吃!

于是,那天晚上,她头一次见识到社员们一边流泪,一边狂吃大肉的景象。

她自己当然也不例外。

挽起袖子,就是干!

但即使山上出现了几次大肉,天上的太阳依旧晒得那么厉害。把地里的土晒龟裂了,田里的水也晒得没剩多少了。庄稼也晒死了好多。

不管她和队员们多么努力,可水浇到地里,没多久就干了……

看到自己队上的地一点点失去生命力,再看到青黄不接之时,毗邻公社的社员饿得走着走着路,就倒下,再也爬不起来,还有好多得了浮肿病,全身肿得亮堂堂的。

那景象简直像是解放前,老人们嘴里说的地狱那样。

她和所有队员一样,都被那样的情景吓到了,拼命挑水往地里浇。

不就是旱灾吗?旱几个月,熬过去也就好了。

可谁知,这旱灾竟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一直绵延、绵延……

大家就是有再多的积极性,也被这好像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旱灾给消磨尽了。

慢慢地,人们变得越来越沉默了。每天担水的趟数也越来越少。

有一回,她担得肩膀都磨破皮了,痛得要命。可好不容易,把水担到地头,一看地里旱着的样子,一股无能为力的感觉就袭上了心头。

她水也忘了浇了,一屁股坐下来大哭了一场。

看着她哭,旁边的人心里也不是滋味。有的爷们儿,甚至把挑子一放,一脚踹翻了水桶,骂道:“有用吗?!把人累死了都不会有用!”

东方红公社的社员没有真正断过粮。

他们一直都有吃的。

可周围公社却一直在死人。

死的人太多了,根本来不及好好安葬,直接用破席子一裹,挖个坑就埋了。

地里又毫无希望。二队的队员们天天守着家里那点存粮,掰着指头数粒粒地下米。

死亡看似离他们尚远,可对它的恐惧却时时刻刻压在人们心头。

就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公社的李向阳李秘书,自告奋勇,自行筹措了上京的路费,说是要为大家“取经”,把救命的法子从京市带回来!

这可给了大家希望了!

但乡下人,谁也没去过首都啊。他们这些乡巴佬,就算去了京市,人家能待见吗?

结果,李秘还真把救灾项目给带回来了!

“党和国家没有忘记我们!国.务院把我们县定为第一批试点县了!我们所有人都有救了!这个小球藻能救所有人的命!”

她当时听到他在大会上这么说时,心里松了老大一口气。

但也只是松了口气。

散会后,她男人喜滋滋地跟她八卦:“李秘太有本事了!听说在京市拦了主席的御车,一直喊冤,把主席惊动了,这才让我们县成为试点县的!”

她听着,却没有一丝真实感。

对她而言,什么小球藻不小球藻的,根本没听过。要是这个能代替粮食,那为啥那啥英国、美国的,没全民生产小球藻呢?

不是国家一直在喊赶英超美吗?这两个国家肯定很先进啊。为啥人家不搞小球藻?

她亲眼看着好多人活活饿死。现在要让她信任一种完全没听说过的东西,能够救苦救难,救了全国人民的性命,她没法儿相信。

后来,每家每户都繁殖上了小球藻。这东西确实没让大家失望,听说那些因为长期饥饿而得了浮肿病的病患,吃了这个,没两天病就好了。

而且,她也试了下的,喝了小球藻煮的水,肚子里还是一样空空如也。要是不吃粮食,光喝水,该饿还得饿。

只是,这种饿有点不太一样。就算饿了,走路也不会发飘,干活儿也不会使不上劲儿。

唉,不管怎么说,这东西哪儿有粮食好呢?不管是粗粮,还是细粮,吃下去后肚子里有东西,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心里也踏实不是?

而且,小球藻煮的水,多喝一段时间,裤头就松了,腰带也用不着那么长了。庄稼人就是要长得壮,干活儿才有力气,瘦成个竿子,看着就是个没福气的!

幸好后来,李副社的闺女教给大家一个法子,让大家把小球藻和粮食混在一起做饭。她家马上就把这法子用上了,当天饭桌上,全家人看到久违了的香喷喷的大米饭,喉咙里简直快伸出爪子来!

加了小球藻的米饭,还特别清香,她一个不小心就吃多了。

不止她,她全家都吃多了。

但吃完饭,全家一起摸着肚子,瘫在座位上的感觉简直太美好了!

美好到,明明他们把今、明两天的饭全都一顿吃光了,竟也没人有心思担心明天。

但接下来,他们的肚皮却见证了一个奇迹——从吃完这顿饭开始,一直到第二天晚上,他们竟一点儿都不饿!

从这时候开始,她家就坚持把粮食双蒸法和添加小球藻两个法子,一起使用了。

这样,每天消耗的粮食少了好多!

社里每一个社员都为此高兴不已。有些人甚至把过年时买了,却没舍得放的鞭炮,拿出来噼呖啪啦地点了。还有些人,也舍得把家里准备留到最后实在没东西吃了,才拿出来吃的香肠腊肉,弄些出来做菜了。

而她呢?

在这之前,她一直被自己的良心折磨着。

在嫁过来这边之前,她是被她爹她娘养大的。可灾荒年,她爹她娘没吃的了,她却半点帮不上忙。

她也不是没跟她男人商量过接济她父母的事。

但她男人看也没看她一眼,只坐在那里,闷声闷气地问她:“反正家里粮食只有这么点儿,你接济了你爹娘,你崽儿就得饿死。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89章 安心致富啦!

她哑口无语, 身体却微微发抖。

从那天后,她再也不回娘家了。和别人摆龙门阵时,别人一谈到有关娘家的话题, 她就会突然失神起来。要人家摇她肩膀, 她才能回神。

回过神后,就跟人家说她家里还有事, 像躲煞一样, 跌跌撞撞跑开。

人能避得开,心却是避不开的。

她天天晚上都要被恶梦惊醒。

梦里,她爹娘总是慈蔼地看着她, 然后身体就忽然浮肿起来, 肿得脑门、脖子, 还有手都亮堂堂的。

她爹问她,为什么你不救我们?你们公社条件那么好, 为什么你连点粮食都不肯借?

她娘则饿得有气无力地倚在墙上,伤心地对她说, 娘快死了……临死前就想吃顿和了肉馅的饺子,你能给娘做顿饺子吗?

每天夜里惊醒的时候,她脸上都是泪!

这天杀的旱灾!这天杀的旱灾啊!

过了一段时间, 真的传来她娘快不行的消息。她吓傻了, 再也顾不上别的了, 拿了家里的一袋粮食,就往娘家赶。

就算会被男人打,她也认了!

她拿的只是她自己的那份口粮!要死, 不过是死她一个人!

孩子们……也只有期望后娘对他们好点了……

当她赶到娘家时,她爹和她娘的眼神都亮起来了。她看得到他们眼里的惊喜。

她眼泪扑簌簌地直掉,冲过去跪在了二老面前:“爹,娘!闺女不孝,现在才来看你们!”

她娘已经很虚弱了,躺在床上,连手都抬不起来。流着泪对她道:“回来……就好……”

她爹眼眶里泛着泪花,看着她手里装着毛谷子的大布袋,把她拉到一边:“你娘快不行了,她以前最爱吃的就是肉饺子,刚刚还嚷着,想在死前吃饺子。你也别拿粮食过来了,就给她做顿饺子吃吧。”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了。

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回了趟家,拿了些盐肉,又把小麦磨成了粉,带回娘家。在娘家的灶房里做了两大海碗肉饺子,给爹和娘端了过去。

她娘倚靠着她,借了她的力坐起来,一口热乎乎的,满是肉香的饺子吃下去,满是皱纹的脸顿时就笑开了:“临死了……居然……还能吃到……饺子……”

一个猝不及防,她的眼泪就滴到了碗里。

她娘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滴落的地方。

她再要喂她吃饺子,她却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碗推开了。

“我老了……也活够了……你还年轻……”她娘望着她,“好好……活下去……”

一下子就断了气。

她爹在一旁抹眼泪,对她劝道:“你娘心愿了了,这也算是得了善终。”

她却哭得自己的心肝脾肺都快出来了一样。

后来,她爹把剩下的饺子全吃了。但粮食却坚决不肯收她的。也跟她娘说的那般,说他已经够老了,也已经活腻了。早点去陪她娘,他觉得挺好。

她没办法,只能把粮食丢在娘家,自己飞奔着跑回婆家。

一顿打肯定是免不了的。

可第二天,那袋粮食竟神奇地又出现在她家门口。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她爹送回来的。

她当时哭了又哭,她男人也感动不已,再没提她没跟家里商量,就偷偷拿粮食回家的事。

本来吃的就不够,她不敢让她爹老这么跑远路。干脆过个两三天,就给她爹做顿混了点肉沫子的饺子,偷偷送回娘家。

她爹要不肯收,她就赶紧跑路。

这灾荒年的,食物最容易被偷,天气又炎热。煮好的饺子不赶紧吃了,那可真是太糟蹋粮食了!

就这样,她爹好歹撑下来了。

她男人虽然心痛肉和粮食,但好歹看着不是顿顿送、天天送,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其实,不止她遇到了这样的事。

很多人都遇到了。

死去的人,当然很不幸。但活着的人,也时时刻刻被自己的良心拷问着。

而现在,有了粮食双蒸法和小球藻搭配使用的做饭法子,家里粮食少耗了好多!

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接济她爹了!也终于能对得起任何人了!

包括对得起她自己!

这旱灾,还是天杀的旱灾,可她却看到了希望。

她把家里能拿来繁殖小球藻的器物,全都拿出来了。每天没事儿就把它们在大太阳底下,用锅铲翻搅不断。要不了几天,水体就全变绿了!

然后,她高高兴兴地搬了两大陶罐小球藻回娘家,顺带还捎上了一大袋粮食。

“爹,我跟你说,以前不是流行过一段时间粮食双蒸法的蒸饭方法吗?来,这袋粮食给你,你以后就用双蒸法来蒸饭,再把这个陶罐里的小球藻加到饭里一起蒸。吃一次,可以抵好久饿!”

接着,她原原本本地跟她爹进行了一番讲解。

她爹最初还照旧推拒,指着院子里摆的陶罐,对她说:“你把这些东西全拿回去,爹这边公社也在号召大家养小球藻。爹现在饿不着。”

可等她解释清楚,把小球藻水体加到粮食里,用双蒸法蒸出的饭有多么耐饿,又让她家少耗了多少粮食后,她爹终于头一次收下了她的粮食。

还是想吃饱肚子的。

谁不想吃饱肚子啊?

她娘饿了那么久,饿得在临去前都有了执念,嚷着要吃顿饺子,才能安心上路。她爹又怎么可能例外呢?

嚷嚷着活久了,活腻了,不过是怕自己这个老不死的,会拖累儿女罢了。

从这天起,刘福鹅心头压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挪了窝。再没堵在她心窝窝上了。

只是,日子虽说好转了,粮食也消耗得特别少了,大家心里还是没有彻底踏实下来。

粮食耗得再少,总归是在耗的。

民以食为天。而当了一辈子庄稼人的社员们,就只认地里的庄稼,才是他们真正的天。

大家肚子是饱的,心里却担忧着日后的饿。

这天早晨,刘福鹅给全家做好早饭,伺候公公、公婆吃好后,就跟她男人一起去队部领活儿出工了。

这时期,生产队里每天干什么农活,在哪块地上干,每个人具体干哪些活,怎么干,还有队里对大家的具体要求等等,都是要在出工前,由队长给队员们开会明确的。

而今天呢,她和她男人分到的活儿,是薅秧。

所谓的薅秧,其实就是到稻田里拔杂草。说是拔,其实为了省劲儿,也为了给秧苗攒养料,还有更便宜的干法。

大家头顶戴个大草帽遮阳,在稻田里借着水的浮力,抓着杂草双手一顿乱搓,把它搓成一团,再深深地按进稻田泥里深处。

这样,杂草免不了只能在泥地深处腐烂,还能变成养分,滋养秧苗。

刘福鹅原本就对这批秧苗没啥信心,下了田也就下了。老老实实地薅秧,眼睛都不往别处瞅一下。

可她没薅几株秧苗,就看到一株颜色特别鲜绿,长得特别有精神的秧苗。

她愣了一下,哟,其它苗子都要死不活的,就它长得还这么好。但她也就感叹了一下。

继续薅。

可没薅几株,居然又撞上株好苗!

她这才引起重视了,赶紧抬头往田里四处瞅。

这一瞅,才发现,这亩稻田竟有好些秧苗都长势喜人!这些好秧苗数量稀少,但混在那么多孬秧苗里,着实让人看到了希望啊!

她转头去看她男人。

她男人显然也发现了稻田的变化了,正张着嘴,不敢置信地四处张望。

望完了,还抖着手,指着旁边另一亩田,说不出话来。

很快就迈着大步,冲那亩田奔去。

明明田里都是淤泥,不好走路,他愣是走得健步如飞。

她也赶紧冲那亩田望去,嗬,那亩田秧苗情况也开始好转了!

其他队员已经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了。有动作快的,已经把隔得近的十来亩田全都跑了一遍,跑回来报喜道:“乡亲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咱们之前累死累活灌溉的那几亩田,秧苗都开始好转了!变绿了!”

“不过,还有一个坏消息。”

他这么一说,大家脸上刚刚堆满的笑容,立刻凝固了。

“啥坏消息啊?”

“有啥坏消息,你赶紧说啊。说一半,吞一半的,急死个人了!”

他喜滋滋地道:“坏消息就是,咱们没挑水灌溉的田,秧苗还是一样蔫哒哒的!”

稻田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你可拉倒吧!这还用得着你说?”

“看吧,不是老天不给活路,是咱们自己没了信心。”

“别的田里的秧苗,也像这亩田里的这样?”

传消息的小伙儿答道:“像!像!”

这下可把大家伙儿乐坏了!

有些摸着胸口问:“我这可不是在做梦吧?咱们真的拼过了老天爷?”

有些连连答道:“是啊,老天爷都没能干得过咱们!”

刘福鹅弯腰摸了摸转绿的秧苗,那肥厚的叶子。这叶子摸起来,跟前几天蔫哒哒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每一寸每一分,里面都是生机啊。

这份生机一定能结成沉甸甸的稻穗,带来一个丰厚的收获季!

她又伸出双手,捧起了田里的一捧泥。不管是她娘家,还是她婆家,他们祖祖辈辈都是靠这片土地,才能吃上口饭的。

现在,队员们的辛勤劳作,终于感动了这片大地!

秧苗终于又绿起来了……

她双手把稀泥又恭恭敬敬地捧回稻田,用田里的水洗了洗手,转身就往岸上走去。

她身旁的妇女问她:“福鹅,你上哪儿去?”

她头也不回:“去担水!浇地去!”

那名妇女愣了愣,忽然也提脚往田埂上走去。

旁边听到她们对话的人,也紧随其后。很快,田里的人都呼啦啦地走光了。

二队队长过来看大家农活儿干得如何时,被空荡荡的稻田给吓了一跳。

这已经不是大家头一次连工分都不想赚,各自跑回家了——到不可能有收获的田地里干活儿,工分再高,有谁有乎?

二队队长心里着急,跑去挨家挨户抓人干活。可他连着走了好几户人家,敲门都没人应。

路上倒是遇到个队员,肩上担着一条扁担,两头挂着空木桶,笑话他道:“队长,来逮人的吧?逮啥啊逮,大家都在干着活儿呢。喏,”他眼睛往自己身前身后的两个大桶一瞟,“看到没?我们啊,都在河边挑水灌田呢。”

说完,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队长莫名奇妙:“你……你给我回来!今天的活儿是薅秧,薅秧听到没?”

他气得跳脚,人家还是不理他。

直到后来,有人好心地告诉他前因后果了,先还气得呼哧呼哧的他,差点儿没高兴坏!

跑到稻田里一看,可不是吗!除了那些长得特别好的秧苗,其它秧苗也有转绿的迹象。

一切,都在往着好的方向发展。

当然了,要是红果儿听到二队队长心里的心声,估计会觉得,这不是自然的吗?

除了把优质好秧苗插到各队的稻田里去,她还顺便把非洲草原里那些小池塘里的淤泥弄了些,弄到现实世界各队稻田秧苗的根部。

当然,这又是一项庞大的工作了。

不过,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前面那么多事儿都干了,也不差这件了。

你们日子过好了,我才能安安心心地发家致富啊~。

***

各个生产队队员莫名高涨的干活儿热情,让李向阳很是高兴了一番。

同时,他也很是担忧。

他望着小红果儿,问道:“你不是说你要种蔬菜吗?地都已经划给你了,种子也给你了,你咋不种了?”

我忙着帮大家树立干活儿的信心。红果儿在心里得意地答复。

听不到她的心声,只看到她笑得特别得瑟的小模样,李向阳有点儿无法理解:“你要是不想种,就算了,我让李爱国把地收回去就是了。反正你一个小娃子,大家也没指望你能帮得上多大的忙。”

说起这个,红果儿觉得她爹实在是很小瞧她。“你咋就只给我分了半分地啊?”

1分地,就是0.1亩地。可别小看了这0.1亩地,1亩地有666.67平方米,1分地就有66.67平米。

半分地已经是33.34平米了呀!

“半分地你还嫌小?!你一个小娃娃你种得了多少?!”

红果儿嘟着嘴:“起码你也要给1分地吧……我有那么没用吗?”

事实上,她关心的可不是“有用”、“没用”。关键地划小了,种子给的就不多啊。她再怎么偷偷摸摸省下种子,种到核桃世界里,也省不了多少啊。

李向阳语重心长地道:“知足吧,你现在早饭都不吃,从晚上一直睡到快中午,就下午那半天时间,能干个啥?”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闺女额头,自言自语地道:“睡这么多,是不是生病了啊……”

红果儿嘟嘴,不高兴地把她爹手拂开:“我才没生病呐。不就是多睡了会儿吗?”说着,她眼珠子一转,“我保证,从明天开始,早上早早地就起床,好不?”

能睡得不多吗?她晚上都去帮各个生产队干活儿插秧去了。

“不行,半分地就够了。要不是看在你是为大家干活儿的份儿上,我连半半半分地都不给你!”

红果儿愣了:“爹,你不是说你最疼我了吗?连地都不肯给我多划点儿!”

李向阳嘀咕道:“以前是地里没人干活儿,我才给你分的。现在,大家干活儿的积极性这么高,分给你那么多,你一个小娃子不是拖大家后腿儿吗?”

“……”好吧,感情她助人为乐还助错了……

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她自己倒分不到什么地了……

李向阳看着闺女闷闷不乐的样子,有点儿心虚,赶紧又跟她说:“你先把这半分地种好。要是你种好了,爹再给你安排多点儿土地,怎么样?”

这话其实也就是说说,一个小娃子能有多大生产力?

现在这半分地,她能不能折腾出来,都还两说呢。

红果儿却高兴地道:“一言为定!”

她爹敷衍,却又装作很认真地道:“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然后,红果儿就高兴地跑掉了。

而李向阳嘛,却还有别的事要忙。

什么事呢?

当然是去找黎燕燕!

谈恋爱?他哪儿可能这么不正经!他是去找她商量水利的事。

人家黎同志不就是县水利局下来的吗?现在乡亲们顶着大太阳,天天从河里挑水,往地里浇,这多辛苦啊。

效果还不好。

要是黎同志能给大伙儿出个主意,建个什么水利设施啥的,那社员们可就受益了!

李向阳假装自己完全没有私心地用力点点头。

黎燕燕的宿舍离他办公室并不远,但因为是女干部的宿舍,他也不好直接跑过去。

就喊了一位刚好从公社大院院坝上路过的女同志,请她帮忙叫黎燕燕到他办公室来,说有公事找她商量。

黎燕燕上回给她远在京市的父母寄信后,由于路途遥远,现在还未收到回信。

拍电报倒是很快。只是有些事电报上说不清楚,再加上,她也怕被电报员看到信上的内容,这个法子是决计不会用的。

就是信件,她也尽量写得特别家常。这样,就算有人私拆了她的信件,看到的,也不过是个恋爱中的女性,征求父母关于婚姻方面的意见的信罢了。

回信没收到,这边的报纸又出了她和红果儿他们几个人的头版头条消息。这样的好消息,自然是要讲与父母听的。更何况,参与搞学生自救运动的机会,是李向阳塞给她的。

等不到父母回信,她就又把那篇报道剪了下来,并附信讲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知道作为女儿家,应该要矜持。

可她从小受到的洋派教育,却告诉她,要勇于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自己全家文化程度都不低,而李向阳却只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她着实不愿意家里人因为这点,而对他有成见。

于是,这第二封寄给父母的信件,很快就被发了出去。

当李向阳找去叫她的人,出现在她宿舍大门口时,她心里隐约闪过几分欢喜,脸上却平平淡淡地问:“李副社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没说,就只说了是有事找你。”

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淡然的模样。

她缓步走去李向阳的办公室,临进门时,用手轻轻理了理鬓发。

门是开着的。但一贯重视礼仪的她,是一定要轻轻叩门的。

“笃笃笃。”

敲门声低而清脆,既不会惊扰到人,又适当提醒里面的人,有客来访。

“黎同志来了?请进请进。”

在叩门声还没完全落下时,李向阳就迫不及待地出声了。

他那一本正经的声音里,有着盖不住的喜悦。

黎燕燕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走进去道:“李副社,你找我?”

“来来来,快请坐。”

在他办公桌的另一方,已经摆好了木椅。黎燕燕坐下来,两人刚好面对面。

而她坐的这一方,已经提前摆了个军绿色的搪瓷盅。盅上还漆有金色五角星图样。

这盅看上去还特别新,连黎燕燕都多看了它两眼。

“你们城里来的干部,应该挺喜欢喝茶的吧?我搞了点茶叶过来,你尝尝,不知道味道还行不?”

黎燕燕笑了笑,揭开了搪瓷小盅的盖子,端起来轻啜了一口。

入口苦涩。茶水行至喉咙,还微微有点刮喉,没有润滑之感。

只是劣品而已。

但在这灾荒年,能够找到茶叶,已属不易。

她微微有些感动。

李向阳看她喝了他准备的茶叶,心里高兴,忍不住道:“你的搪瓷盅不是拿去养小球藻了吗?你要看得上,把这个盅拿去喝水吧。”

说着,怕她误会,赶紧解释道:“这盅我没用过,别人也没用过!”

这盅是他从京市带回来的。他买了三个,他娘、红果儿和他都有。

他的那个,他一直都没舍得用。后来,黎燕燕问他,能不能用搪瓷盅养小球藻后,他就更没舍得用了。

黎燕燕看看他那一方空空如也的桌面,眼里闪过询问。

你自己怎么没泡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