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牛翦要“造反”
他不好意思地道:“我一个大老粗, 喝那么好的茶可惜了。还是你喝吧。”
说着,就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茶饼来,假装自然地放到她那边的茶盅旁, 手却微微有点抖。
这其实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 没了体面的喝水盅,在心上人面前拿个大海碗灌水, 怎么看也挺奇怪的。
黎燕燕认识李向阳这么久, 确实没见过他喝茶。他这个人不太讲究,平时桌上总摆着个土碗。碗里装的也就是清水。
渴了,随手端起来, 咕咚咕咚一灌。
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只大碗就失去踪迹了。
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解渴的。
晓得他这茶叶是特意为她弄过来的, 黎燕燕低声说了句:“谢谢。”
可她一谢,李向阳就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赶紧把水利的事揪出来说:“谢啥谢!咱们公社还有一件大事,要麻烦黎同志帮忙呢。”
“什么事?”
“你看, 你之前不是在县水利局工作吗?那么,对水利什么的,你肯定很熟了。现在田地里的庄稼正饱受旱灾之苦, 乡亲们虽说每天都在积极担水浇地, 但这样做, 又累人,效果又不显著。你看……”
黎燕燕略微想了想,说道:“要不, 在河边架水车吧?”
“水车?我在课本上倒是见过,不过我们这边没人会造这种东西。而且整个公社的地,占的面积也不小。要把所有地都浇灌到,那得修多少水车啊?”
“不需要的,只要修两座大型水车就可以解决问题。至于怎么造嘛,我这次下乡,随身带了专业书籍的。书上有图纸跟水车制作详解。这个你可以放心。”
这下李向阳来了兴趣,请她继续解说。
作为提水灌溉的工具,水车在我国发展的历史可谓十分悠久。早在东汉时期,就已经有了。
最初还需要以人力推动水车运作。但到了唐床时期,已经进步到能用水力作动力的地步,且功效也更大了。
只可惜,再好的工具也只能被文化人士,以及专门制造水车的工匠所掌握。而且,知识分子掌握的,还只是书面上的内容。
幸好黎燕燕除了是知识分子外,还是水利局出来的。对水车的了解自然比别人要多。
她告诉李向阳,一辆大水车就可以灌溉六、七百亩农田。水车和运水的栈道都可以用好的木材来制作。
并且,运水栈道只需要修建到社里最高的那亩稻田就可以了。然后,挖好运水沟渠,并在那亩稻田的田埂上挖出水缺,这样,水就会顺着水缺流到其它地势较低的田里去。
等把地势低的田灌好水了,再把低田的水缺堵上,水自然就会灌溉低田相邻的田。
当然,在实际操作中,因为稻田所处位置高低不一,还会遇到很多问题。不过,大致的原理就是这样了。
没有看到实物,就这么听她说,李向阳听得有些懵懂。
黎燕燕看他没听明白,对他道:“我这次下乡,随身带了些专业书藉。你等等,我去把水车的图样找给你看。”
“好好,辛苦你了。”
她回了宿舍,把茶饼放到行李箱里,却没立即去翻自己的那些书,反而是从箱子里翻找出一只包装盒来。盒里,装着只手绘釉下青花瓷的盖碗。
这只盖碗原本是她备着自己喝茶用的。只是宿舍里人多,这瓷的瓷胎又薄,稍有磕碰很容易就会碎掉。她也就一直没拿出来用。
“哟,这盖碗儿还真好看。”同宿舍的一名女干部瞅着盖碗说道。
她微微笑了笑,把盒盖盖上,放到床上。又把行李箱锁了起来,开始认真翻找起自己的专业书籍来。
“这么好看的盖碗,怎么以前都没见你用啊?”另一个女干部也凑上来看。
她依旧是抬头礼貌性地微笑,并未答话。
“我那儿还有点茶叶,你要不要试试?”人家又问了一句。
“不用了,谢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原本对她颇有敌意的女人,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她也明白,这大约是跟李向阳在人前,总是对她客客气气地有关。
下放干部现在归公社管,李向阳也就是她们的领导。领导的言行举止有任何偏好或厌恶,下面的人,风向也会变得特别快。
只是,有了前面的不愉快。现在,她们对她态度再好,她也只好跟她们保持距离。
跟气量无关。只是,她们态度变得如此之快,她没办法相信她们而已。
翻找到图样,和有关水车的介绍后,黎燕燕将那页书折好角,再拿起盒子出门而去。
刚刚还说要拿茶叶给她的那名女干部,冷哼了一声:“刘芳说得对,她果然在勾引李副社。瞧瞧,这么好的盖碗,自己都舍不得用,现在拿着往人家办公室里跑。”
“送只盖碗算什么呀?说不定人家送的礼,贵着呢!”
说着,宿舍里的女干部们心领神会地互相对望一眼,呵呵笑了起来。
偏偏有个傻的,愣是问出来了:“送的啥礼?投怀送抱?”
其他人哪里敢接?
大家前面说的,都还只是黎燕燕一个人的闲话。可“投怀送抱”几个字,得罪的可就不止一个人了。
呼啦啦一下全散了。
黎燕燕走到李向阳办公室门口,又要敲门。但她左手拿书,右手执盒,还真是不方便。
正为难之际,李向阳已经迎了出来,下意识地帮她把看起来块头更大的那只盒子接住了。
“送你的。”她说。
李向阳怔了一下,突然尴尬起来。这是……他是不是接得太自然了啊?!“我……我……没有跟你讨东西的意思。我是看你拿着不方便,我……”
看他傻愣愣的模样,黎燕燕有些失笑,走到自己刚刚坐的位置,回头望他:“我知道。我本来就是拿过来送你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一听到本来就是送他的,李向阳难得地脸红了。他打开盒子,里面装的盖碗一看就风雅气十足。有远山,有近水,还有小桥与坐在牛背上的吹笛牧童。
颜色也简简单单地,只有流畅的蓝色。
看上去,就和一般俗物不一样。“这个碗这么精致,拿来送给一个大老粗,也太可惜了。还是你留着自己用吧。”说着,他就要把东西塞回给黎燕燕。
黎燕燕自然是往外推拒地。
两人推来拒去的,李向阳一下子推大力了,竟把盖碗连碗带盒,推撞到了黎燕燕胸口。
这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黎燕燕整张脸都红了。
“我……我……”李向阳半点不比她好过,想解释,可持着盒子的手上,还留有刚刚通过盒子传递过来的柔软弹性。
他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反而是黎燕燕,红着张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自己带来的书刚刚折角的地方翻开,对李向阳道:“我已经找到水车的制造图样了,你看,水车的各个零部件就是这样的。”
人家黄花大姑娘都在努力化解尴尬了,李向阳作为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气氛继续这么怪异下去呢?
赶紧走过去,把盒子放在桌上,装作认真看图纸:“哦,这台大水车直径居然有20米啊,造起来肯定很壮观。”图纸下面的备注里明确注明了各项数据。
黎燕燕看上去比李向阳镇定,其实心里比他还乱。居然照着书上的内容,原原本本念了一遍给他听:“是啊,它提水高达15-18米,轮幅中心是合抱粗的轮轴,以及比木斗多一倍的横板。轮轴支撑着24根木辐条,呈放射状向四周展开。”
她这半个字都没改的原版念诵,让李向阳诧异了一下,刚想提醒她,这些字他都认识。结果转头一看,人家姑娘身姿僵硬,脸儿又红红的,根本就是在不好意思。
不知为何,看她这样,他忽然心里痒痒的。
他的手也摆到了书本下方,看似也在认真捧书阅读,可食指却轻轻在她的手指上,碰了一下。
黎燕燕念诵的声音断了一瞬,接着,整个人姿势更僵硬了:“每根辐条的顶端都带着一个刮板和水斗。刮板刮水,水斗装水。”
“河水冲来,借着水势的运动惯性缓缓转动着辐条,一个个水斗装满了河水被逐级提升上去。临顶,水斗又自然倾斜,将水注入渡槽,流到灌溉的农田里。”
一种暧昧的气氛,在空气中悄然传播。
李向阳心一热,书本也不捧了,一把把黎燕燕的手给抓住。
黎燕燕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就想挣开自己的手:“别闹,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娇嗔。
她生气的样子可真好看……完全搞不清楚女人真生气跟假生气的李向阳,懵懵地想着。没敢惹她,自己先把手给放开了。
他一放开,黎燕燕就坐到了位置上,然后把书摆在办公桌中间的位置,红着脸对他道:“你也坐下来吧,书摆在这里,都能看得到。”
李向阳有些失望地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他的办公桌旁边就是一扇窗户。人来人往,都能看到办公室里的情景。
黎燕燕先是坐着讲解,但书本隔得远了,字又小,确实看不太清楚。只得又站起身来,将上半身横过桌子,指着书本上的知识,继续为李向阳讲解。
可她的头离他也不过就一尺半的距离,她身上的淡淡幽香,也不断往他鼻子里钻。弄得他,完全没听进去她讲的话。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黎燕燕讲解完毕,抬头望他,却发现那呆子正怔怔地看着她出神。
她侧过头,挪开目光:“你看我干嘛?”
他还是傻傻地不说话。
半晌,却突然冒出来一句:“你的手,我就牵一会儿行不?就一小会儿。”
她想严辞拒绝他,结果嘴角却不听话地往上翘了翘。
李向阳像得了指令,马上把一堆资料和文件,堆到办公桌邻近窗台的那一方。
这动作倒是做得快。
然后,他涨红脸,对她道:“你不是怕被人看到吗?有东西挡着,他们看不到的。”说着,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
见她没有反对,他顿时大喜,用自己那只古铜色的大手盖住了她白皙柔嫩的小手。
像是怕唐突佳人,他没敢抓死,只是轻轻盖着。
轻轻浅浅的温馨感一点点涨满黎燕燕的心。她不知不觉,就想起了父母亲相互搀扶的点点滴滴。
她忽然抽去了自己的手,在他目露失望时,将自己的手重又送过去。
不同的是,这回,她的手与他的,是手指交叉而握的。
李向阳顿时怔住了。
两手交握,最是容易感受出对方的脉博来。
好快。
好快。
两个人心里默默想着。
“这个……是不是要挖水渠啊?”李向阳空着的那只手,指着书籍问道。
“嗯。我有个想法……”
偶尔经过副社长办公室的人,从外面望进窗户,只能看到两位年青干部在讨论关于灌溉稻田的事。却没人知道,就算谈着正事,办公室里的气氛也是可以甜蜜愉快的。
***
在她爹和黎阿姨顺利进展的时候,红果儿自己这边却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呢?
她突然发现,离开了非洲大草原,她其实是不会种菜的……
你可能要问了,她一个农村娃,咋能不会种菜呢?
呃,这个其实不能怪她。她前一世,不是一直想当飞出公社的金凤凰吗?
公社里除了那些城里分下来的大学生干部,本地土生土长的人没一个学历达到大学本科水平的。
可想而知,她考上大学,当初是费了多大的劲儿。
她爹她奶奶也觉得她非池中之物,一直鼓励她好好学习。除了农忙时节,一概是不准她下地务农的。
而农忙时节忙的,基本都是粮食类作物的生产、收割,跟蔬菜可没半毛钱关系。再加上那时候,大家吃得都不好,有限的自留地肯定是留下来种粮食的,谁肯浪费在种菜上面啊?
就是种,也只有集体的地上会种少许。
实在想吃菜了,到山上去挖点野菜不就得了。
因为这些原因,她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娃,能种出水稻来,却不知道该怎么种菜!
这每种蔬菜对土壤、养分还有阳光的需求都不一样啊。她哪儿知道这些?
红果儿头疼地看着划给她的这半分地,要不然……她晚上再把非洲的泥土挖些过来,跟本地泥土一起拌匀了,再把种子随便撒在地上?
她之前种水稻的时候,不也是直接把种子撒在核桃世界里的地面上的吗?连坑都没挖。
说不准,有了丰沃的泥土,她也能这样粗放式管理这些蔬菜了……
但这样一来,她又得等到晚上她奶她爹睡着了,再跑出来干活儿了。她爹才对她白天睡懒觉的行为,进行了严厉批评,她再来这招,她爹会不会揍她小PP啊?
再说了,这田就只有她一个人侍弄。到时候,大家明明看着她没到地里干什么活儿,蔬菜却长得比辛辛苦苦,天天干活儿的人,种出来还要好很多,会是什么想法?
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红果儿想来想去,没想到办法,只好蹲在地边发呆。
要不然……进城买书好了?
书中自有千钟粟,还有种菜的方法。
她做好了耽误一天功夫,晚上回家再被老爹数落一顿的心理准备,站起来,转身打算回家拿她装了零花钱的帆布包包。
结果身后却是牛翦那张放大了的脸。
她吓了一跳:“你干嘛?”
“你在干嘛呢?”牛翦反过来问她,“都在这边蹲老久了。”
李向阳实在是个宠闺女的爹,他让李爱国划给红果儿的地,就在离自家院门口不远的地方,出门就能瞅到。
既然离他家近,离牛翦家自然也就近了。
只要院门没关,牛翦在院子里随便晃悠一下,也能瞅见地里的红果儿。
“种菜啊。”心里烦,红果儿没好气地道。
牛翦显然有点儿诧异:“公家的地,你来种菜?”
“干嘛?不行啊?我爹批了的。”红果儿一副“我后台硬”的样子。
可把牛翦逗乐了:“批给你,让你白给队里干活儿?哈哈哈~。”
“喂,是我自愿的,好吗?是人民服务是光荣的事,懂不懂啊你?”
牛翦想了想:“也是。要帮你喊几个人来一起服务吗?”
“不用。”
“哦。”
红果儿越过他,就要往自己家里走。
牛翦在她身后问道:“你不种地啦?”
她倒是想种!正要摆摆手,让他一边儿玩去,却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问他:“你会种菜不?”
“这有什么难的?”
“……”
一直自诩聪明的红果儿,顿时觉得自己胸口中了一支箭。
“你看你,脑子都用在读书,还有大事情上面了。一点儿都不像乡下娃,连种个菜都不会。”牛翦这话说得,也不知道是在赞她,还是在奚落她。
反正,听起来一点儿都不会让人不舒服。
连红果儿自己都觉得,唔,对,就是光考虑大事儿去了,所以小事儿她才不会的。
牛翦望了望面前都是些枯死的作物的板结地,问她:“你爹给你划的地,是划到哪儿啊?这作物都枯死了,肯定得拔出来啊。草也得拔了,要不,要跟蔬菜抢肥的。”
红果儿就给他指了指划的区域,然后问他:“牛翦哥哥,你会帮我吗?”
她对手指:“我一个人肯定干不完的……”
牛翦哼了一声:“有事的时候,就‘牛翦哥哥’长,‘牛翦哥哥’短的。没事的时候,就一脸不耐烦,动不动就‘去去去’的。我才不要帮你。”
红果儿:= =|||
“你真的不帮我吗?”她皱着眉头问他。
“不帮。”
“……”
这辈子重活一世,牛翦还从来没有拒绝过她。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不帮”两个字,害她从头到脚,把他望了一遍。
然后凑过去,认真地道:“我给你做好吃的。”
牛翦喉头可疑地微微滚动了一下,还是很有志气地道:“不帮。”
“火边子牛肉吃不吃?这个吃了过后,肉香味儿在嘴里能保留一个小时这么久哦!”
“不帮!”
“酸菜鱼吃不吃?大热天儿的,吃点儿嫩得像豆腐一样的酸菜鱼最好了,特别爽口!”
“……不帮!”
“竹筒鸡饭咧?”
“不……不帮!”
牛翦一直都表现得铁骨铮铮地。
红果儿瞪他,重重哼了一声:“不帮就不帮。我有零花钱,找几个小伙伴来付费种菜,我不信他们不干!”
“他们敢?!”牛老大威风凛凛。
“……”
好不容易晋升为好学生的牛翦,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破功了,赶紧轻咳了几声:“呃……我是说,他们又不像我这么用功,一放暑假就一直在写功课。你去叫他们干活儿,会妨碍他们写作业的。”
红果儿又瞪他,然后转身往自家走:“大不了我自己一个人干!”
牛翦愣了,他又不是真的不帮她。他只是觉得自己在她面前,特别没有存在感,只是想让她认真求求他而已……
小男生郁闷了,在大人面前那么软,在他面前咋就这么凶咧?
第91章 小牛翦替红果儿出气啦!
不过, 无理由凶牛同学的小凶果,拿了自己的帆布包进城买书,也遭遇到了所谓的“报应”。
她在县城转了一大圈, 各大书店里居然都没几本书卖!
一排排的货架上, 只零散地躺着几本书而已。
这什么情况啊?!
走得快累死了的红果儿,擦着额头的汗珠又走进了一家书店。
这家书店的规模很小, 玻璃展柜只有两个, 货架同样只有两个。也是每个展柜、货架,零星放着几本书。而且都是些《党的教育》啊、《高举XXX思想红旗不动摇》啊、《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之类的红色书籍。
红果儿头有点痛,现在还没进入66年开始的十年特殊时期, 咋就买不到书了呢?
玻璃展柜上还放了几个陶罐啊、陶盆之类的东西, 里面啥都没养, 水体却是绿幽幽的。
明显养的就是小球藻。
幸好看到这个了。要不然,她心里因为买不到书, 而生起的忧伤,还真是无法排解。
她点了点头, 嗯,好歹她还是为人民群众做过些事的。
她仰起小脸,问售货员道:“阿姨, 你也养小球藻啊?”
售货员闲来无事, 就跟眼前可爱的小女孩聊了起来:“对啊, 现在家家户户都在养藻。你家没养吗?”
“我家养~。我家养得可多了~,连碗都拿来养藻了。”
售货员笑道:“小娃儿,在读小学吧?那个挺有名的, 叫李什么的小老师,也去你们学校教了怎么养藻的吧?你回家有没有教你爸妈怎么养啊?我就是我儿子教会的呢。”
被当面说出事迹,红果儿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大方地回答:“那个李老师,最先就是到我们学校来教养藻的。”
“哟,那你们学校的学生,运气可真好。少挨几天饿呀!”
红果儿一听这个,得瑟了一下,才只少挨几天饿?全公社的人几乎就没怎么挨过饿!
“阿姨,我想买点书。可是刚刚去好几家书店转了一圈,店里怎么都没什么书啊?”
“还不是旱灾闹的!自从灾荒起来后,哪家人还舍得花钱买书啊?能省一个子儿算一个,攒多了,说不准还能从别人那儿,换点粮食来吃。我们店都好久没进新书了。”
意思是……现在有钱都买不到书了?
红果儿伤心极了,那她的种菜大计该怎么办?
看着长相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满脸沮丧的模样,售货员有些不忍心地给她指点了一下:“要不,你到中心广场那儿看看?那儿有家新华书店,算是我们这里规模最大的书店了。”
哦哦哦,对哟,别的书店没有的书,新店书店肯定有!
这可是国家官方书店诶!
新华书店,在1937年就成立了。成立的地点还是延安清凉山,可想而知它在图书界的地位如何。
在80年代中期的时候,它的网店已经遍布全国各个城镇。而且它是由国家宣传部和国家出版集团直管的,是当之无愧的国家官方书店。
想到这里,红果儿心里就激动了起来,那里面肯定有好多好书吧。等会儿一定要好好选选。
可越是大单位,里面工作的人可能越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
红果儿一路问地方,走到地点时,抬头一望,牌匾上是四个风格独特的大字“新华书店”。
从落款可以看出,这是主席爷爷于1948年在河北题的字。
亲眼看到主席爷爷的手迹,红果儿有点振奋,迈步往书店里走去。
可她才踏进门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又把腿缩回去,看了看店门上贴的纸条,上面写了六个大字,加一个感叹号。
“禁止打骂顾客!”
红果儿懵了一下,啥情况?
而店里的售货员看着这小女孩的举止,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大惊小怪!
红果儿把那张贴纸看了又看,而售货员的脸色也越来越臭。
终于,红果儿重又进店,望了望眼前琳琅满目的各色书藉,大眼睛里顿时发了光。
好多书啊!
书藉还分了区的。有小说专区,有教育专区,有外文原版书专区,还有艺术类专区等等。
红果儿望向售货员,兴奋地问道:“有没有……”
“没有!”
她愣了,她连什么书都还没说呢。
售货员脸色特别臭,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有没有《隋唐演义》呢?”
“没有!”
红果儿指着小说专区货架正中央的那本书,问道:“阿姨,货架上明明有啊~。骗人是不好的行为哦~。”
她软绵绵的声音并没有让售货员软化,反而因为被个小女孩戳穿,售货员脸更臭了,转身就把那本《隋唐演义》拿下来,拉开储藏柜,往里面随手一扔。
再得意洋洋地对红果儿道:“现在没有了。”
对方都这样了,红果儿还能不生气,那就是个神了!她的脸颊气鼓鼓地,一拍玻璃柜:“那主席爷爷的画像呢?!你敢说没有?!”
她人小,玻璃柜却有她肩膀那么高。要把手举到那样的高度,然后气势汹汹地拍桌子,看上去实在是个容易逗人发笑,又显得有些萌萌哒的动作。
当然,这显然不是她想给别人留的印象。
也幸好,售货员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来自萌果儿的恶意。
主席像?
售货员嘴巴嗫嚅了一下,她还真不敢说没有。只得浑身气得发抖地把一叠大大小小的画像,从玻璃展示柜里取了出来。
红果儿初初获胜,心里小得意了一下,随手拿起一张,随口问道:“这张多少钱啊?”
售货员立马逮住了她的语病,炸雷一般吼道:“小小娃子,居然敢对主席像这么没有礼貌?!你应该双手捧像,恭恭敬敬地问,这张画像多少钱可以请回家里去!”
说着,她右手一指书店大门口:“站那边去!自己罚站十分钟!”
红果儿一懵,脑子里有一万只跳羚跳到她脑仁上,然后飞奔而去!
她气得差点就要跟这个售货员撕起来!可肩膀却突然被人按了按。
她回头一看,居然是牛翦?!
这家伙什么时候也在这儿的?!
她自从重活一世后,在家被奶奶被爹宠着惯着,在学校被老师表扬,被同学艳羡,前段时间还发起学生自救运动,出尽了风头。
现在被这个售货员这么收拾,又被牛翦看到了,她更觉忍不下这口气。
可牛翦对她摇了摇头,又对售货员道:“阿姨,不好意思,我们说话没太注意。那,我们上那边儿罚站去了。”
“啥?!牛春来,你疯了?!明明就是……”她气得连他以前的名字都骂出来了。
牛翦赶紧偷偷给她使眼色。
红果儿狐疑地望着他,把剩下那半句骂人的话,吞了回去。
而牛翦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大门口,陪着她罚站。
红果儿站定之后,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咬牙切齿地低声对他道:“你最好说出个道道来!不然……”
土匪果儿语露威胁。
牛翦冲她笑笑:“山人自有妙计。”
“嗬,居然连这个词儿都会说了……”她没好气地嘲道。
两个小的在门口罚了一阵站,牛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拖着红果儿再度往柜台走去。
他笑眯眯地对那个售货员说道:“阿姨,我们已经罚站了十分钟了。”
售货员难得用这么新式的法子,给自己出了口气。刚刚就一直不断地,在拿斜眼儿瞅脸色完全黑掉的红果儿,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眼前这个小男孩给她留的印象不错,脸上又半点气恼都没有,像是心甘情愿接受她给的处罚一样。
她的表情也不由松快了些,勉强地给了个评语:“唔,站得还凑和吧。”
说着,她还故意拿话挤兑了一下红果儿:“不过,你站得比她凑和。瞧她脸色那么臭,是对主席同志有不满吗?”
牛翦赶紧道:“不会不会,她向来就喜欢给人摆脸子。”
红果儿:……
怎么办?想掐死他!
售货员轻笑一声,连身边的人都不帮这死丫头说话,看来,平时就是个不成体统的。
牛翦又问售货员:“阿姨,你可以把主席爷爷的画像再给我们看看吗?”
售货员这时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备,难得语气好听了些:“等着啊,阿姨马上就拿给你。”
一手打开内侧的玻璃柜门,一手把画像取了出来,递给牛翦。
“阿姨,这画像要多少钱才能请回家去呢?”他一边问,一边双手接了过来。
“哦,这得要看大小,还有材质。这种小的嘛,材质比较好,要一毛二分钱一张。”
牛翦双手恭敬地把画像放到柜台上,再往旁边走了几步,“啪”地一声拍桌子道:“大胆!你居然敢单手拿像?!你不止单手拿,居然还宣扬主席爷爷的画像有贵有贱?!你你,你还拿钱这么俗气的东西,来给画像定价?!主席爷爷是无价的!”
他这么一吼,售货员顿时愣住了!
这什么情况?!
牛翦右手一指大门口:“去!罚站三十分钟!”
售货员气得一挽袖子,差点就要冲出来打人!
牛翦装作一脸惊惶,大声喊道:“打人啦!这家的售货员对主……”
他还没嚷完,那个售货员就吓得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我去罚站!我去罚站,成了不?!”
牛翦笑眯眯地道:“成~。”
语气别提多膈应人了。
红果儿被他逗得笑个不停,看着售货员被气得快要呕血的表情,心里简直什么气都出了。
当然,她是不会放过,亲自怄怄这个给她难堪的售货员的机会的。
她看着她啥也没戴的手腕,叹了口气:“不是说国营大单位的正式职工,都挺有钱的吗?你咋连块手表都没有啊?唉,想看看时间都不行。”
牛翦马上和道:“对啊,没有表,我们怎么知道她罚站的时间够不够呢?”
红果儿笑道:“那我们来给她读秒好了?一、二、三……”
牛翦也笑嘻嘻地跟着数:“一、二、三……”
街上过路的行人看着新华书店里,两个孩子开心地念着数字,盯着店门口一个气得像是随时会爆炸的成年人,都觉得有些诧异。
有些人出于好奇,或是担心两个孩子会挨打,住步在店门口,探头往里望。
更是把售货员气得不行:“滚!”
她在自己店里能横,可不代表她能横出街!
被这么骂了,几个人受得住气啊?顿时跟她对骂起来。
哇,好一场骂街大戏。
红果儿和牛翦津津有味地看了阵戏,看到售货员整个人像快烧起来一样,冲出门跟人们怼得越来越厉害,不由啧啧称奇。
难怪店门口会贴了“禁止打骂顾客”的贴纸了。
看来这女的就是个惯犯。仗着自己是国营大单位的正式职工,完全瞧不起其他平头老百姓。
红果儿叹了口气:“这种人居然也能找到好工作。”
可惜,这个时期的工作是看文化程度和政治面貌,还有家庭成分等硬件条件的,服务态度还真不在这个范畴内。而且正式职工是铁饭碗,一般只要不是犯了特别严重的错误,单位都不会开除的。
所以才会出现贴了那种纸条,还治不了售货员的横的情况。
牛翦看她提不起兴致来了,问她:“要不然,咱们回去了?”
红果儿点了点头。
要是牛翦今天没来,她估计要毛。
不过,既然牛翦已经帮她出了气了,她就饶了她吧。
正这么想着,街上的冲突已经升级了!
打起来了!
牛翦作为男生,对这种事最感兴趣,忙乐呵着问围观的人怎么回事。
原来这女人骂不过人,居然冲上去挠人家的脸。这样人家怎么忍?
肯定是打回来啊!
红果儿看他还想看热闹,忍不住上前拉了人就走:“看啥啊!这有什么好看的?”
牛翦一脸难舍,但还是跟着她走了。
经过这件事,红果儿已经没了买技术书的兴致,走了几步后,就随口问牛翦:“你不是不帮我吗?咋一直跟着我?”
肯定是一路跟的!
而且跟得还紧!
瞧他后来的表现,分明对发生了什么事,了如指掌。而且整个过程,那么沉着镇定地,明显就是事情才有苗头,他就在盘算策略了。
再说了,她进城,他也进城,能这么凑巧吗?
牛翦一点儿没有被识破的慌张,反而数落她:“你还好意思说。你才多大点儿?居然敢一个人进城。你奶你爹知道了,不得担心死!”
他当时看着她背着帆布包往外跑,还以为她是打算花钱雇几个小伙伴,来帮她种菜呢。
他们要是帮了她,而他不帮忙,她会不会又生气不理他啊?
于是,他很没志气地偷偷坠在她后头,一路跟。
可红果儿越走越远,居然出了东方红公社的地皮,往外面的大路上走了。
这下,他的担忧就从怕她不理他,变成了“她跑哪儿去?都跑这么远了。身上又喜欢带钱,不怕被抢吗?”
到后来,她越走越远,他也越担心想得越多,成了“天呐,都快进城了!我红果儿妹妹长得这么可爱,会不会被人伢子捉去卖啊”!
结果,就这么一路跟到了底。
红果儿心里一慌:“你别告诉他们呗。你要跟他们讲吗?”
牛翦赶紧表明立场:“不讲!肯定不讲!”
红果儿心头一松快,脸色就好看多了。回头看到一家大的食品店,带头就往里面走。
牛翦吓了一跳,忙拉着她:“你干嘛?现在吃的东西贵着呢!”
小球藻虽说解决了生存问题,但一样没解决粮食的生产问题。现在除了到处都有的小球藻外,其余食品仍旧是高价品。
红果儿没应他,甩开他的手,依旧往里走。
牛翦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追上去了。
红果儿进店之后,货架上的食物根本瞧也不瞧一眼,直接往冰柜那边跑去。
这时期,国家还没开放副业,那种走街串巷喊着“冰糕三分——奶油冰糕五分——”的小贩,还没有出现。更遑论是高档点的木头箱式手推冰糕车了。
冰柜这种设备也很难得一见,只有较具规模的食品店才有可能有。
红果儿难得进一次县城,肯定得冲乡下孩子最难吃到的零食而去喽。
她直接就伸手去拉冰柜门,吓得一旁的售货员赶紧道:“诶诶诶,小娃儿,你别动手啊!叔叔给你开,这东西精贵着呢!”
全店最贵的就是这个冰柜了。全店的食品全部折成钱,也抵不上这个值钱啊。
售货员生怕她把冰柜门拉坏了,几乎是用扑地,扑过去,轻轻把她推开,自己拉开冰柜门。
红果儿也不在意,扒在门边,仔细看里面的冰糕。
这时期哪儿有那么多冰糕品种呢?
就只有绿豆冰糕、豆沙冰糕(即红豆冰糕),还有奶油冰糕。
千万别搞错了,是奶油冰糕,不是晚些时候才出的那种奶油雪糕。它的口感,完全不像雪糕那么顺滑。但奶味也很足,要五分钱一支,算是冰糕中比较贵的了。
而且这些冰糕的外包装,也不像后世那么五彩缤纷。只是用颜色单调的蜡纸包着,吃的时候,纸粘在冰糕上,还挺难扯下来的。
正是盛夏时节,牛翦在外面走了这么久,正是额角滴汗,口干舌燥的时候。冰柜门一开,一股凉意袭来,他只觉精神一振。
又看到满店、满冰柜的吃食,他忍不住就吞了口口水。嘴里却还在劝:“别乱买东西,把你爹给你的钱花光了,看你怎么办。”
红果儿有些失望地问售货员:“只有这三种口味吗?”
售货员怕冷气跑光了,赶紧把冰柜门关上:“还有一种新出的冰淇淋,不过挺贵的。”
说着,好心地劝她道:“你要是钱够,就买奶油冰糕就成了。冰淇淋奶味儿也就比它足一点儿而已,吃起来差不多的。一个冰淇淋的钱,够买三支奶油冰糕了。”
红果儿当然知道他这是好意。
但是,奶油冰糕能跟冰淇淋比吗?
没法儿比的!
于是,她问道:“冰淇淋多少钱一个啊?”
售货员愣了一下,随即又劝道:“这个是高价品哦,一个要四毛五哦!”
由于小球藻养殖的盛行,人们解决了生存问题,之前平价品与高价品之间的十倍差距,已经缩小很多了。灾荒过去之后,售货员所提的那种冰淇淋只要一毛五的。
红果儿愣了下,好奇地问:“现在怎么这么便宜了啊?”
售货员跟牛翦差点都被她吓到!
四毛五还便宜?!她的算数怎么学的?!
红果儿表示很无辜,灾荒年,一个冰淇淋才卖四毛五,确实是很便宜啊!
看看他们的表情那么惊诧,她也不好意思再吓唬他们了。从帆布包里摸出来一块钱,递给售货员:“我要两个冰淇淋。”
那两位嘴巴张得更大了。
要不是亲眼看到,亲手摸到,售货员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这种新出的冰淇淋自从半个月前上架后,连一个都没卖出去。
这个小女娃子一来就买两个!
“你……这钱该不是偷来的吧?”
牛翦其实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但一听人家在置疑他红果儿妹妹了,马上挺身而出:“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就算你是大人,你也不能随便说话,知道不?她是我们学校的年级第一名呢,我们黄老师天天都在班里表扬她的。她怎么可能偷钱啊?”
售货员这会儿也觉得自己说话过分了点,只能点点头:“这样啊……那是叔叔想多了……”
“对,你就是想多了。”牛翦还非给人家下这个评语。
售货员:……